《胭脂血,爱意埋骨》 第1章 1 第1章 1 徐环晟的白月光死后,他无视了我十年。 但是当我被绑匪挟持时,他却为救我跌落悬崖摔死。 下葬时,儿子气愤地呵斥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婆婆目光冰冷,扇了我一掌。 你命真硬,活该当初被丢入乱坟岗。我们不该好心收养你。 他们都忘了,是徐环晟的白月光弃他而去。 是我为报养恩,日夜陪在残废的徐环晟身边,助他重新站起来。 我恍惚地走到墓地山顶,一跃而下。 怨念太深的我并没有死亡,而是重回到十年前。 我手握七天生命线,来和徐环晟割爱还恩。 这一世,我成全他与白月光可好 结果徐环晟却开始对我发疯...... ...... 再睁眼,我重生了。 怅然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徐环晟,他正温和地看着我。 玉环,我给萧琳琅赎身了。如今她全家流放,我让她以丫鬟身份入府可好 我凝望着夫君,他年过四十,却身姿伟岸。 常年带兵的军营生活,让他比一般人看起来更矫健。 除了耳鬓处的白丝,乍一看,他与三十岁的儿郎并无区别。 预判到我不会同意,他皱起眉,语气强硬了几分。 我知道琳琅曾与我有婚约,让她入府会有流言蜚语。可是如今她娘家和夫家都因废太子案被抄家流放。她被卖入肮脏地方,被打得腿不能行。如果我不管她,就真没人管她了...... 他的话被我打断。 你还是爱着萧姑娘对吗 我一字一句问道。 徐环晟脸颊微红,被我直接弄得气急败坏。 一派胡言! 她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亲妹妹般。我同情她,想帮她一把,你连这都无法容忍吗偏要污蔑我们的关系,有意思吗夏玉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拈酸吃醋,无理取闹了 我同意她入府!我急忙道。 我想确认他爱她,并非是要阻拦他们。相反,我要成全他们。 徐家对我有恩,上辈子徐环晟确实是为救我而死,这些恩情,我都要还给他。 徐环晟呆愣片刻,说:你真同意了你不会又去找爹娘哭诉吧。他们疼你,必定会对琳琅不满。 我勾唇浅笑,低头看到手心处的七条黑线,其中一条已经变浅了。 七天,我的重生时间线。 不如你纳萧姑娘为妾吧。你既然看重她,丫鬟身份多少委屈了她。 你疯了徐环晟厉声道。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搞这种事情。你让别人如何看待琳琅。又如何看待你我 我垂头低笑,不再与他争论。 你让萧姑娘住进兰花园吧。我知道她已经被你接来,就在府邸外的轿子上。 前一世,就在我拒绝徐环晟不过半个时辰,萧琳琅就拖着残破的身躯跳了河。 一条白月光的命,是我和徐环晟的十年隔阂。 徐环晟诧异于我的豁达,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凤钗,道:附属国贡品。 我看都没看一眼就坦然收下,随意放入首饰盒。 东西收了就不要生气了。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轻声哄着我。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是没道理的,会惹人生气呀。 老男人,呵呵! 我抬眼看他被岁月侵蚀,却依旧刚毅冷峻的美颜,浅笑摇头。 我只能活七天了,哪有力气与他置气 想起上辈子往后十年的、被冷漠无视的日子,我心如刀绞。 十年蹉跎,爱已埋骨。 这座府邸的每个人,都已不再值得我留恋。 第2章 2 第2章 2 午后,小花园内,萧琳琅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身形消瘦,皮肤白皙,容颜依旧如春,带着温婉的美丽。 她的义女萧敏敏美丽得惊心动魄,搀扶着她。 萧敏敏端着一碗鸡汤说:这是我义母花了两个时辰给夫人熬的。 我抿唇道: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了,你们无需如此。 下人两个字,让他俩脸色都不大好看,自尊心受伤。 我望着萧敏敏眼底兴奋的火花,心里生出不好的念头。 我以为她要泼我鸡汤,赶紧伸手挡脸,结果听见萧琳琅一声惨叫。 徐夫人!我知你不喜我入府,但是也没必要如此羞辱我们母女吧! 萧琳琅惨白的脸上挂着鸡汤,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琳琅哭得真切,萧敏敏也梨花带雨,委屈地哼哼唧唧。 我好心好意给你熬汤,你却欺辱我! 夏玉环!打人不打脸,你居然如此泼妇行径!我的夫君徐环晟怒气冲冲地现身。 我冷静地看着他,质问道:夫妻二十年,你信我干这种事儿 徐环晟一怔,似乎也觉得逻辑不通,但是他很要面子地嘴硬道:我亲眼所见。 是啊,娘亲,琳琅夫人腿都瘸了,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你针对人家干什么! 我儿子不知何时现身,偏心眼的话说得十分顺口。 他盯着萧敏敏看了一会后,随即选择了站队立场。 上辈子也是如此。 萧琳琅跳河,她的义女萧敏敏将屎盆子都扣在了我身上。 我儿子帮她说话,还指责我残忍。 我后来才知,我儿子早就对萧敏敏一见钟情。 萧敏敏发现后,干脆利用我儿子报复我。 我觉得萧敏敏居心不良,阻止他们成婚,于是儿子再不认我。 我忍不住想起儿子八岁那年,也曾软糯糯地依恋着我。 当时全城闹水疱疹,死人无数。 家家户户挂起白色挽幛,义庄内的尸体堆得都放不下,很多干脆丢在荒野被野狗分食。 徐环晟随军出城,府邸只有我与公婆。 儿子半夜头脸开始长出小包,高烧不退。 全城乏药,就连婆婆都选择放弃医治儿子。 我急得半夜冒着大雨,一家家叩门求来了一副药,整夜不眠不休熬药,才救活了他,自己却累得小产了。 彼时,儿子扑在我怀里,不停安慰我:娘,我永远爱你。 如今他长大了,人性的私心让他变得薄情寡义。 他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想守护的女人,并不是母亲。 你,确实长大了。 不再需要娘了。 儿子的眼神顿时有些闪躲:娘你教我,做事要明辨是非,不能因私废公。明明就是你做错,还不让我说两句了 是啊,你还没有儿子明事理。徐环晟借坡下驴,失望地看着我。 这时,似乎是察觉到我心中的痛,我养了多年的土拨鼠岁岁忽然啊的一声冲着萧琳琅母女大叫。 岁岁冲到了萧琳琅的脚边,顺着她的腿就往上爬。 尖锐的牙齿和爪子抓破了她的衣裙。 萧琳琅吓得失声尖叫,泪眼婆娑: 救命!救命! 她吓得晕倒。 我起身想要抱起土拨鼠,但哪儿比得上我久在行伍的夫君动作快。 他冲上去,一脚将岁岁踹开,连想护着岁岁的我,也被踹了一个踉跄,手腕支在地上,钻心的疼。 岁岁,小小软软的身子,倒在地上抽搐。 它察觉到主人的担心,用小鼻子虚弱地磨蹭着我的手心。 我碰上石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我的夫君却根本没注意到。 他心急如焚地搂着晕倒的萧琳琅。 琳琅,你没事儿吧徐环晟不住地询问,随即抱着她冲出了屋门。 第3章 3 第3章 3 我心灰意冷地抱着岁岁回了房间。 我给岁岁和自己上了药。 我心知自己必死,却依然对家里的每一个人失望,为曾经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得。 好在我已看清楚,否则,不断被辜负的我该多心痛呀。 岁岁无精打采,连最爱吃的莴苣也不肯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如帘,雷声不断响起,始终没有睡着。直到身侧的床铺下陷,徐环晟躺在了我身边。 你回来了。我声音冷淡不已。 你怎么还没睡你别多想,我不过是因为琳琅吓晕,陪了她一会儿。她从小就怕打雷。要人哄着才能入睡。他怀念而怜爱地说。 徐环晟你知道吗我轻声对他说。 其实我也从小就怕打雷。小时候每逢打雷下雨,爹娘就抱着我哄大半夜,我才能睡着。后来嫁给了你,你在外从军,我半夜被雷声吓得想哭,还要忍着,怕吵醒睡着的孩子。我只能将你留下的家书抱在怀里一遍遍看,才能熬过去。我当时告诉自己,你在外打拼更不容易,等你得胜回朝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却和你走的时候别无两样。 徐环晟沉默片刻:是我对不住你。但玉环,琳琅她实在可怜。她没有了夫君,没有了家......还身染恶疾。 我忍不住反驳:她怎么可怜她是没有了夫君,但有你在身边嘘寒问暖。而我虽然有个夫君,漫漫长夜却只能一个人挨过去。可怜的明明是我啊。 徐环晟愧疚地看着我,张口想说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了。 徐大人,我义母突然心口好疼,应该是被白天的土拨鼠吓着了。 徐环晟豁然起身:我这就来。 他想到什么,看向我:玉环,之前陛下给了我上好的治疗心悸的药,你可还留着 那你是否还记得,我也有先天心悸之症,当初你刻意求来这药,就是为了给我续命。我冷冷提醒。 可你如今......不是没事儿吗不像是玉环,病得这么重。你放心,玉环吃了你的药,我将来一定如数补偿。徐环晟言之凿凿。 我苦笑:你明知药里的天山雪莲是贡品,每年给陛下的也不过五瓶。你从哪里如数补偿给我再拼命挣下一场军功吗 徐环晟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将柜子里的小药瓶拿给了他。 玉环,我知道你心里终究是善良的!徐环晟面露喜色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这药,我再也用不上了。我轻轻道,目光落在手上。 之前我日夜渴望这药彻底治好我的心悸,让上天多给我几十年的寿命。 好和徐环晟夫妻结发,终老白头。 但如今,再过七天我必死无疑,什么灵丹妙药都已经没用。 更别提,徐环晟心里,一直渴望终老白头的人,从不是我。 徐环晟大步冲入了雨幕中。 临走前,他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玉环,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待你。 可他等不到我了。 我颓然地坐在桌边,拿出了宣纸毛笔。 民女夏玉环,与夫君徐环晟,破镜难圆,今日自愿和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一边写,一边手抖得不停。 我苦笑着看着自己挫伤的手腕。 嫁给他时,他腿受伤,被白月光退婚。 那时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无人要的可怜狗,不愿见任何人。 我感恩徐家养育之恩,陪他在偏僻村落吃苦。 劈柴跳水、做饭洗衣,全要我一个人。 我原本写字弹琴的纤纤玉指上全是劳作累出的老茧,如今握笔都在颤抖。 我本以为满腔苦涩,终会化为蜜糖。却不知爱恨嗔痴像是手指里的沙子,不可强求,越是执着抓住,越是似水流逝。 第4章 4 第4章 4 我眼眶微湿,只有岁岁被我的动作惊醒,安慰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强打精神,又给棺材店的老板写了一封书信,约定七日后将我下葬到后山,而不葬在徐家祖坟。 我想起上辈子死后,看到夫君留下的一封书信,提及想和萧琳琅合葬。 既如此,我就不和他们抢地方了。 萧琳琅是我夫君的朱砂痣、心头血、白月光,是他的不甘心,我一个后来者,拿什么去争呢! 我还没落下最后一笔,徐环晟和萧敏敏就冲入了屋内。 咣当,门被踹开。 琳琅吃药后病情加重,命悬一线。大夫说是你让丫鬟把贡药换了。 冰冷指责的话奔我而来。 我凝眉,淡淡地反问:那药自从你送回府中后我从未动过。 萧敏敏红着眼眶,说:丫鬟自己都招了,夫人好一个虚伪的宽厚人。你若真心不愿我义母入府,拒绝便是。为什么要她性命啊! 我看着萧敏敏做戏不断,摇头笑了。 夏玉环,你真是好狠毒的心。徐环晟焦急地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不顾我疼得皱眉,逼问道。 岁岁在哪儿 徐环晟环顾四周,伸手抓起岁岁,冷声道。 琳琅如今几度昏厥,大夫说了,土拨鼠的四肢入药,才能救下她的命! 我一惊,反手拉住他:你做什么滚开,你不许动岁岁! 徐环晟怨毒地看着岁岁:若非这孽畜,琳琅不会命悬一线!你现在还护着它,是要替它背负一条人命 他手劲极大,岁岁惊恐地不断叫着,挣扎着要我救它。 我眼中终于落下眼泪来。 徐环晟,萧琳琅不就是想要我这个徐夫人的位置吗我给她,我答应给她,别杀了岁岁!它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我紧紧拽着徐环晟的衣摆,恳求着他。 当初我听闻七叶海棠可以治疗他的腿,进山搜寻几度遇险,差点死了。但药草长在极高的山巅,人力不及,是土拨鼠岁岁冒险叼来了悬崖上的草药,他才能康复。 所以你心里,一条人命抵不过一条畜生的命吗徐环晟失望地看着我。 徐环晟,萧琳琅说她快死了就快死了吗你不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蹊跷了!我一人难敌他们,我心痛地怕岁岁丧命。 萧敏敏见状,哭得惨兮兮说:我义母都要死了,徐夫人还说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琳琅夫人吐血了。屋外传来丫鬟的喊声。 够了!人命关天。先救琳琅。徐环晟拎着岁岁转身就要走。 我拔出头发上的簪子,狠狠戳上徐环晟的胳膊。 他一惊之下吃痛松手,我赶紧趁机救下岁岁。 我抱着岁岁慌不择路地就往外跑:别怕,别怕,娘会救你的。 眼看就要跑到后门前,忽然听到一阵破空声,胳膊一阵剧痛。 我被惯性冲击倒地,这才看到自己的右臂被一根箭矢狠狠贯穿。 徐环晟举着长弓,走到我面前,强行拽开我已经无力的手,将岁岁抢走:带夫人去疗伤。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迟疑了片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岁岁要是死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第5章 5 第5章 5 徐环晟沉默片刻,随即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白月光早逝,那是他珍贵的青春,是越发年迈的他,无比缅怀珍重的过去。 我推开搀扶我的丫鬟,强撑着病体,踉跄着往回走。 鲜血不断滴落在地,留下一地的血痕。 等我跑到萧琳琅的院子里,只看到岁岁的尸体。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小心地碰起它的身躯。 它的四肢已经被斩断,留下冒血的窟窿。那双灵动的眼睛已经灰暗没有一点光泽。 我冒着大雨,来到花园后的一片小山丘。 我用簪子戳着地面,一点点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坟。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岁岁,放入了坑洞中,抽出一条帕子裹着它小小的身体:岁岁别急,我很快就要来陪你了。 忽然一把伞遮住了铺天盖地的雨幕:玉环。 我身侧响起了徐环晟的声音:我让人向猎户重新买了一只土拨鼠。皮毛比之前的那只更光滑。性子也温顺,不会再惊扰了琳琅。你可以继续养着。 他拿着竹笼子,凑近我眼前。 每个男人都想要两全其美,结果两边都不讨好。 我看也没看一眼,默默拍平坟墓上的泥土。 徐环晟沙哑着嗓子:你不要再小题大做了好吗一只畜生而已! 我不置一词,看向他拿在手里的弓。 这把旧弓你竟然还留着。我冷冷开口。 徐环晟沉默了。 我知道他也想起了之前,他双腿残疾,从天之骄子成为废人。 他悔恨得甚至丢掉弓箭:我是个废人,我这辈子再也不能用箭了。 是我捡起他的弓,安慰他:在我心目中环晟哥哥永远是大卫第一神箭手,是我的英雄。以后要保护我大卫子民,不被敌国侵犯。 他笑得深情而灿烂:我不想做天下人的英雄,我想豁出性命保护的人,只有你一个。 如今他发誓保护我的弓箭却射入我的身体,真是可笑至极。 徐环晟看着我的嘲讽的脸色,终于动怒了:玉环,你已经为一府主母,等儿子娶亲,你就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能不能懂事点你倒是跟琳琅学学。她受了这么大的苦,从未对我说过半个委屈。更没耍过一点脾气。 我冰冷地回头看着她: 那还不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受苦受难,就有你鞍前马后照顾。自不用她开口说,而我的委屈,从来都是你给我的。 男人总是深爱白月光,然后娶合适的女子成婚。 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婚姻,合适到了尽头,便是厌倦。 年迈的他渴望白月光的烈火,燃烧他的残年,仿佛他如此便正年轻。 我转头离去,听到徐环晟威胁的声音:你既这样,明日给我庆功的寿宴你就不用去了,让琳琅去吧。 我没有回头。 他赌气地说。 她乃是公府小姐出身,比你更懂人情世故,替你去也算合适! 我没搭理他,回到屋内,低头咳出了一口血。 血溅在帕子上,染红了上面刺绣的兰花。 那还是我们新婚燕尔,两情缱绻。 他即将前往北方从军,将这块丝帕递给我: 我听闻你最喜欢兰花,去跟娘学的,大男人笨手笨脚做的不好看,你别嫌弃。丝谐思,心若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此去三年半载回不来,你可不要忘了我。 我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 我最喜欢兰花,因为他说过:玉环在鬓边簪一朵兰花的样子,甚美。 如今虽为兰因,却是絮果。 初时有多美好,结束时就有多狼狈。 我捂着胸口,不知道是心悸之症发作,还是心痛。 竟然痛得我泪如雨下,喘不上气。 第6章 6 第6章 6 这时门豁然被打开,他去而折返,依旧说着刻薄的话。 琳琅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借你一件衣服。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低头,去吃醋争宠! 我没吭声,我怕泄露了自己的哭声。 徐环晟沉默一会,用力扯走了一件衣服。 我半晌才回过头,却愣住了。 他拿走的是陛下赏赐给我的诰命服。 我记得三年前他休沐回家,我看着他一身的疤痕,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他安慰地看着我:琳琅,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有时候也怕没法回来见你和爸妈、儿子。但我想给你挣一身诰命服。那红色衬你,你穿着一定很好看。 现在他却将这件衣服拿给了萧琳琅。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彼此生命的救赎。 是彼此生存的目的,现在看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对我说着那些深情的话的时候,是否在幻想着萧琳琅的脸呢。 我哭着,哭着,最后却笑出了声。 真好笑啊,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亏我哪怕被他伤害得万箭穿心,依然想偿还养恩。 第二天,萧琳琅代替我去参加了筵席。 她穿着一身诰命服,在一群夫人中长袖善舞,好不得意。 有贵妇人带着女儿前来赴宴,见状面带讶异: 这,徐大人的夫人怎么没来您......您不是那位被抄了全族的苏大人的妻子吗听说已经被卖入那种地方。 现场顿时议论纷纷。萧琳琅面露愧疚之色。儿子却上前一步。 这就是我的母亲,我还能认错吗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夫人的女儿:你这女儿蒲柳之姿,不如敏敏妹妹,还妄想做我徐家的少夫人 妇人带着女儿惭愧离去。众人纷纷恭贺。 有人低声议论:那位徐夫人我见过,和里面这个确实不是一个人。 你懂什么,这位萧夫人,是徐大人年少时候订过亲的未婚妻,差点成了婚。如今怕是旧情复燃。 那之前的那位徐夫人呢,不是很可怜吗 那又如何郁郁不得志的时候,自然只能将就。如今扬名立万,何必还委屈自己。 我拎着行李走到大厅前,听到这句话,嘴角勾起苦笑。 是啊,对我来说,他是我曾经一往无前的执念,付出一切的热烈。 而对他来说,我只是他对萧琳琅求而不得的将就。 如今的我们都渐渐老去,更珍惜怀念往日念过的那个人吧。 我问自己,夏玉环,你当初嫁给徐环晟,不是为了报恩吗 报恩,就是让他快乐。 现在看来,只有你离开他,他才能获得幸福。 我咽下一口血,和满口的腥味,默默走出了徐家的宅邸。 再见,徐环晟。 我曾经以为我是拴着你的风筝线,带你从落魄回到光里来。 现在看来我是拴着鲲鹏的铁链。 我放你自由。 而我并不知道,在我走后,婆婆和公公闯入了大厅。 婆婆环顾四周,着急地问:玉环呢 萧琳琅在萧敏敏的搀扶下上前,惶恐行礼:父亲,母亲。 婆婆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进了妓院的娼门女子,怎么配叫我一声母亲。我的儿媳妇只有玉环一个。当初你看到我儿子腿瘸转身就嫁入高门。如今怎么好意思回来求他。 萧琳琅捂着心口摇摇欲坠,闻讯而来的徐环晟赶紧搀扶住她。 萧琳琅含着泪:环晟哥哥,伯母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徐环晟也护着她:母亲,当年的事情另有原因。您在客人面前这么闹,让琳琅怎么做人。而且是夏玉环自己装病,不肯前来操持宴会。 婆母的脸色顿时变了:你是个傻子啊!玉环身染绝症。那丫头向郑老板买了一块墓地,说是五日后,等她死了,就葬在那里! 徐环晟的脸色顿时白了。 第7章 7 第7章 7 不可能!徐环晟慌乱至极。 他沉着脸:玉环好好的,怎么会五天后就死了 他想到什么,怒道:肯定是她装神弄鬼吓唬你们,想让你们赶走琳琅。她不知道你们的身体都不好吗,受不了惊吓,这般不懂事。我去和她说! 徐环晟冲入后院,猛然踹开了我的屋门: 夏玉环,给我出来! 但屋内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徐环晟怀疑地走到了桌前,看到桌上正正摆着的一封书信。 他打开了信封,看到了和离书三个字,脸色煞白,口中却自我安慰一样喃喃: 居然用和离威胁我,夏玉环,你真是出息了。 他起身询问佣人:夫人呢,去了哪里 仆人茫然摇头:好像是去街上买东西了。 我去把她找回来!徐环晟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骑马冲到商店街上,忽然有些迷茫。 刚成婚的时候,他与玉环整天腻在一起,怎么呆着都不够。 他经常陪着她前来街上买东西,消磨整日不觉得可惜。 可是这么年,终日在军中,他甚至已经想不起玉环喜欢去哪里,喜欢买什么了。 您是夏娘子的夫君吧忽然一个店铺老板询问。 徐环晟下意识地转头:您是 您夫人定了一批衣服,还没有取呢。你身上穿的这件,就是买的我家的衣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板将一叠衣服递给他:您夫人当真贤惠,说您最爱贴身穿葛布的衣服,但有时穿过后,和她一样会起红疹。她亲自来我这儿看过几百种料子,甚至亲身试验,弄得胳膊全是疹子,才选出这一种最贴身不磨的。 徐环晟迟钝地接过衣服,转身又被药铺的老板拦住: 您的咳疾可好了些 您怎么知道...... 老板和善地笑了:您咳嗽需要几味麻烦的中药,进货困难,她每日三次亲自来问。 他将一个小药瓶递给他:这药需要细细磨碎。夫人不放心他人磨,每次都是亲自操劳。手腕都弄得红肿不堪,也不喊疼。对了,夫人最近还好吧。 徐环晟从茫然从回过神:怎么 老板的脸色变为同情:夫人的病......确实药石无医,但不要动气,好好养着,三五年未必活不下。最近经常咳血吧我这儿有一点止血的雪莲花...... 她吐血了好多次,她怎么没跟我说徐环晟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慌乱:她是有心疾,但已经都好了啊。她说过已经都好了的。 老板脸上浮现出一丝恨铁不成钢:夏夫人那是怕您在沙场上为她担惊受怕。您居然信了。 徐环晟已经顾不得老板说了什么,翻身上马。 他魂飞魄散地冲回夏玉环的房间,四处翻找。 香炉里有一张烧了一半的药方子,仔细闻闻屋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 他摸到床榻边,忽然顿住。 枕头微微湿漉漉,闻着还有一点咸味。 徐环晟心猛地一痛。 昨夜,夏玉环就是靠在这枕头上,落泪了一整夜的。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摸到了枕头下的帕子。 上面的血迹像是火一样红,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拼杀三个月,握枪都不曾发抖的手忽然发抖了,眼前一黑: 玉环竟然真的病了,病得这么重。 第8章 8 第8章 8 徐环晟豁然起身,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萧琳琅和萧敏敏。 萧琳琅眼睫垂泪,楚楚可怜地拉住他的袖子:玉环姐姐是生了我的气吗那也不应该装咳血吓唬你啊。我问过府医了,她的心疾早就好了。 徐环晟顿时,几乎是期待的问:当真 府医颤巍巍地跟在身后:是啊,夫人一点没病。不知道夫人为何要这样弄虚作假吓唬人。 徐环晟缓缓坐下,但耳边忽然想起街边大夫的话: 她怕您在沙场上担惊受怕......咯血也不跟您说。 萧琳琅抹着眼泪:也许......夫人一气之下跑到山上去了。可是听说最近山上有劫匪,若是被抓住了...... 徐环晟心中慌得不行,豁然站起身,推开萧琳琅母女冲出府门。 他刚到了山脚下,就听到两个土匪走来,笑着说: 今日老大有艳福了,那女的年纪虽然大了点,容貌却着实不错。 看穿着打扮,好像还是京城里贵族的女子。等老大享受完了,也许也能让我们兄弟乐呵乐呵。 8. 徐环晟目眦欲裂,跳下马,一脚踹翻两人:你们说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四十来岁,眉角有一颗朱砂 土匪们吓得浑身颤抖:好像是。 徐环晟愤怒地大喊:带我去。 他举刀子威胁两个土匪,往山里走。 想到玉环可能受辱,他心痛如绞。 玉环可能失了贞洁、备受羞辱。但那都不怪她,是自己不够体贴,伤了她的心。 她可能害怕得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喊着自己的名字。 都怪自己没保护好她。 他会将这些土匪全部杀掉,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受辱的事情。 他会带她回家,给她治病,好好安慰她。 他太疏忽了、太冷漠了,伤害了她的心。 索性他醒悟的不算晚,他会道歉,玉环一定会原谅自己,她从来都对他最是心软。 徐环晟冲入营寨。 他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啜泣着被两个凶恶的男人压在身下,痛苦地呻吟着。 他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冲上去挥刀将两个男人劈倒在地。 随即紧紧抱住女子: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没事儿了。 但怀中的女子却一声尖叫推开了他。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茫然地松开。任凭女子哭着离去。 他浑浑噩噩站起身:玉环一定还在这里,应该被关在别的地方,对。 他鬼魂一般往后走,却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 你们怎么不按说好的来。说好了糟蹋了夏玉环,怎么会认错了人 徐环晟震惊地看着萧琳琅和萧敏敏正在和一群土匪对峙。 而萧琳琅竟然笔直地站着,根本没有坐在轮椅上。 还不是你们给出的消息有误。既然夏玉环没来,你们就来代替她吧。土匪头领冷笑着,一拍手。 几个土匪冲着二女围了上去。 萧琳琅大喊着:滚开,我可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你们去找夏玉环啊,她长得倾国倾城,定然能让你们满足。 土匪直接给了萧琳琅一巴掌:还将军夫人呢。谁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被买入青楼,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你勾搭成王爷,被人家夫人发现,险些打死,这时候才想到了老相好徐将军。还有你这义女,不就是秦淮河最有名的三姐姐吗也就是徐将军那种老实人,才会被你们这些贱女人骗。 徐环晟仿佛被钉子钉住一样顿在原地。 而萧琳琅却看到了他的身影,对着徐环晟大喊:环晟哥哥,救我。 你在这里站得倒是挺直! 萧琳琅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伪装瘸子。 他生怕徐环晟一刀砍了他,提起自己曾给徐环晟送药的过往。 你,你别忘了,是谁治好你的腿的! 第9章 9 第9章 9 徐环晟举着刀环顾四周。 土匪们吓得跪了一地:将军饶命! 萧琳琅赶紧拉着徐环晟躲在他身后:环晟哥哥,快杀了这群恶人。 土匪头子听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徐大人,您千万不要听她的。什么救了你,她都是骗你的。 萧琳琅脸色煞白,举起簪子就要刺向土匪头子,却被徐环晟一把制住。 徐环晟冰冷地看着土匪头子:说清楚。 她是不是跟您说,她之所以在您残疾后,跟你退亲嫁给苏大人,是因为苏家有一味七叶海棠能治您的病,让您重新站起来。 徐环晟一阵恍惚,点了点头。 土匪头子更为得意:她在撒谎。那七叶海棠其实是您夫人拿到的。我当时是山中的猎户,带着她去山里找传说中的七叶海棠。所有人都劝说她太危险,她执意前往。山中暴雨出现了泥石流。她还是拼死拿到了草药。然后就晕厥了。 徐环晟攥紧了拳头:继续说。 土匪头子恶毒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萧琳琅笑:然后药材就被萧琳琅捡走了。她生怕夫人揭穿一切,先是假装心悸,害死了夫人的宠物,又叮嘱我们在此暗杀夫人,想让她彻底闭嘴。 撒谎,他们胡说。萧琳琅哭着摇头:环晟哥哥,你是信我的,对吗 怪不得......徐环晟讽刺地苦笑:我还以为那几天,她是终于厌倦了我这个废人,也跟你一样跑了。原来,原来,我还因此心中暗自埋怨了她这么多年。 徐环晟崩溃地将刀插在脚下,引得萧琳琅一阵惊呼: 她本来胎里带了心疾,大夫说过,累不得伤不得,我们一家好好养了十几年,已经没事儿了。怪不得她会病成这样,都是那日落下的病根。 徐环晟转身就走。萧琳琅着急地跟上:环晟,当时你病的那么重,我也怕啊!我那时候只有十六岁,终生跟着一个瘸子,日子要怎么过!你也要理解我! 可是,徐环晟声音颤抖:另一个女孩,也是十六岁。还比你小上三个月,却不畏不惧,守在我这个废人身边。无论我如何恶语相向,无论我如何冷漠固执,都一步不离。 徐环晟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往事前所未有的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他心痛的恨不得自己的记性没有那么好。 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哪怕一辈子站不起来又如何,你依旧是我心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 你不想回到都城,我陪你。我有时候庆幸你受了伤,不然哪里轮到我陪在你身边。 我不会后悔,更不会看不起你。我的心很小,一辈子就爱你一个人。我脾气很倔,不懂得改变心意。我会一直在,只求你别不要我。 10. 徐环晟的眼前湿润了,转身就走。 萧琳琅刚要跟上就被几个土匪制住:将军夫人,你要去哪儿啊。 萧敏敏更是气得破口大骂:徐环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居然见死不救,活该你夫人不要你,你不知道吧,你的儿子已经被我传染了一身花柳病,怕是活不过几年了! 徐环晟好像没有听到身后的叫声,麻木地走着。 好像这样的惩罚,能让他疼痛的心稍微平息一些。 他把他的心上人弄丢了。 一直以来,她像是他呼吸的空气,照射的阳光一样自然。 有时候自然到,他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但一旦没有了空气,没有了阳光,一个人又如何活着 对不起。他空洞地说:对不起......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他浑浑噩噩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慢点跑,小心摔倒。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间的小竹屋中,我被几个孩子簇拥着。 我抱起一个乱跑的孩子,笑得那么甜。 距离我离开人世还有两天,我花钱买了西郊土地,分配好管事,让他们建孤儿院和学堂。 徐环晟举足不前,仿佛是不敢面对我。 我却已经看向了他的方向:谁...... 徐环晟想张口说什么,但嗓子哑得不行。 谁来了我微笑着问。 这时候阿婆快步走来:玉环,你的眼睛已经病得看不见了吗快歇歇吧。 我笑着说:没关系。我的病我知道。婆婆,这儿来了个生人,步履沉重,蹒跚难行,许是饿了,给他拿个饼吧。 徐环晟呆住,麻木地抱着饼,像没了灵魂的干尸回到了城里。 饼烙印在他的胸口,最开始热烫得他皮肤疼,后来又冰冷得像是铁。 一如他的心。 他入宫拜见皇帝:臣愿用一身军功,换一瓶灵药,挽救臣妻性命。 隔日,他又来到了小屋。 阿婆给他倒了水,他不敢出声,写字询问:阿婆,这位姑娘是这个孤儿堂的堂主吗 阿婆叹气点头:姑娘说最疼惜那些重病被抛弃的孩子,让她想到曾经的自己,于是用全部钱财办了这里。说以后就埋骨于此,陪着孩子们。 埋骨 不,不可以,玉环不可以死! 徐环晟安慰着自己,他不会让她死的。 他将药给了阿婆,说是感谢上次的一个饼。 他偷偷跟着阿婆进入后面的棚屋,却听到我说:闻着是好药,给我吃浪费了。给那位先生还回去吧。 为什么不吃徐环晟忍不住问开口。 我顿时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徐环晟 此时的我在等待自己的死亡,心如古井,无波无澜。 是......徐环晟心痛如绞:你已经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了吗 我勾唇笑了,被阿婆搀扶着起身往外走,他赶紧跟上。 你可还记得这里 徐环晟环顾四周,露出惊讶的声色:这里是...... 当初你双腿残疾,最骄傲的世家公子,沦落为废人。你不堪忍受羞辱,躲到了这里。如今你功成名就,今非昔比,这里怕是你最不想记起的地方。 我轻声说:但这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一心爱我的少年,和他许下三生之约。我从不后悔爱过他。可惜,他死了。 徐环晟泪水忍不住得落下:玉环,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求你,至少吃下这颗药,你想我怎么样都行。 我沉默片刻:你曾经说要陪我再来看一次上灵山的日出,可惜我现在看不到了。 吃了这颗药,求你,我以后做你的眼睛,陪你看遍名山大川。徐环晟泪如雨下:求求你。 他耳边响起了我曾经的话:就算哥哥站不起来,我也愿意做你的腿,带你走遍天下名山大川。 可惜太迟了,阎王之所以给我七天重生了却前尘,是因为我下辈子做不得人了! 我歪着头寻找他的方向,轻声地说。 两清了,我们的爱和恩怨都埋在这里。来世不用见。 话音未落,我便感到嗓子眼卡住了一口气,失去了所有感知。 我的灵魂飘到了半空中,看到徐环晟痛苦不已地抱住我。 他颤抖的手胡乱擦着我口鼻不断涌出鲜血,慌张地将药塞进我嘴里:求你不要走,留下我一个人。 但我的身体已经冰凉。 七天到了,我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据地府别的鬼差说,在我死后,徐环晟抱着我一跃而下,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盼来生投胎再聚。 可惜,他不知道。 我重回人间七天还恩,是因为我下辈子不做人。 我成为阎王手低下的一名医鬼,有编制,救抑郁鬼,抚爱恨伤魂,养我的小岁岁,日子萧遥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