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语冰,只争春秋》 第1章 1 第1章 1 和亲姐姐一起穿书的第三年,她如愿死遁。 而我选择留下,承受偏执男主的怒火,心甘情愿,被他当做没名分、没自由、没尊严的替身。 直到又一次被罚跪了整夜,导致流产后,我听见他对医生大发雷霆: 夏语冰的死活我不在乎,这个孩子是我唤回笙笙的唯一方法! 原来我的血肉,只是他疯狂计划的牺牲品;原来相同的皮囊下,内里竟能如此不堪。 我离开的那天,他终于知道—— 我对他的予取予求,只因他长了张我早逝白月光的脸。 ...... 昏昏沉沉间,我被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吵醒。 医院的白墙刺眼,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有点反胃。 不需要问医生,我自己就能感受到——那个在我体内孕育了八个月、被我日夜盼望了八个月的孩子,没了。 生命消逝的感觉就像割下了一块肉。眼泪滑进鬓角,我抚摸着小腹,感受着窒息般的痛苦,在心里反复默念对不起。 门外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夏小姐当时情况非常危急,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男人震怒的语气很熟悉:我说过了,夏语冰的死活我不在乎,我只要保孩子! 我苦笑一声,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对方似乎很为难:陆先生,请相信我们作为医务人员的判断...... 陆遂冷冰冰地打断他:这个孩子是我唤回笙笙的唯一方法。你们的判断,抵得过笙笙的半根头发么 唤回夏秋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病房门发出被暴力推开的响动,显然陆遂并不在意医生说病人要静养的劝告,我心慌意乱,赶紧装睡。 闭眼的瞬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我莫名来到了《情天不抵恨海》的世界,成了跟我同名同姓的恶毒女配。 幸运的是,跟中的女主对视的第一秒,我、跟我的亲姐姐夏秋笙,立刻认出了对方。 按照原本剧情,姐姐将和男主陆遂彼此深爱又互相折磨,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则从中作梗坏事做尽,最终死状凄惨。 然而两年前,姐姐刚把剧情走到要跟陆遂相爱的阶段,就毅然决然地选择,用死的方式脱离了这个世界。 而那时的我,拒绝了她让我一起走的提议,从此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一个替身。 再回神,陆遂正居高临下地站在病床边。 我极力安稳着心跳,祈祷他没听见我紊乱的呼吸声。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冷笑一声,拽住我的胳膊就要往上提:夏语冰,你在跟我装什么柔弱 打着点滴的手受到牵连,血液瞬间回流,我惊得叫出了声。 陆遂像是被鲜红的血色烫到,猛地松开了手,转而摸了摸我的脸:......对不起,刚刚是我冲动了,疼吗 这两年来,我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 把我当成姐姐时,他的温柔足以将人溺毙,一旦想起我是谁,又极尽折辱之能事。 就在昨夜,因为失手打碎了姐姐用过的一只茶杯,我被罚跪到天明,下身流出的血,红得刺眼。 我微微侧过脸,克制住颤抖的语气:不疼的。 总不会比失去一个孩子更痛。 没事了就安排早点出院。陆遂又恢复那副冷淡的样子,晚上回老宅家宴,表现好点,别让我难办。 第2章 2 第2章 2 医生非常不赞同我出院,对此我付之一笑。 夏小姐,你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她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问我,你的丈夫是不是在伤害你 我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没再多说什么,悄悄往我干燥的手心里塞进一张纸,然后冲我眨了眨眼。 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决定死遁那天,姐姐也是用这样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 据姐姐所说,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系统。也是系统告诉她,如果确定要离开,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为什么我没有系统呢,因为我的角色设定,只是一个恶毒女配吗 还是说我来到这里,遇见陆遂就已是最大的幸运 我对着姐姐微笑、摇头:一路顺风。 她下了十成十的决心,在浴缸里割开手腕,在一池被染红的水中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后,陆遂就疯了。 ...... 回家换了身衣服,甚至没来得及简单化个妆,陆遂就催着我上了车。 刚流产过的身体经不起颠簸,我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被司机叫醒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条披风。 陆遂就站在不远处接电话,背影修长挺拔。我神情复杂地下了车,明白我又偷来了一次属于姐姐的体贴。 老宅坐落在人迹稀少的度假村,划了块地建了个庄园,天色一暗,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我打了个寒颤,压下小腹的不适,裹紧披风跟上陆遂的脚步。 刚一进门,保姆就热络地上前接过陆遂脱下的外套,但下一刻,往我跟前一挡。 客厅里传来老太太不咸不淡的声音:小冰啊,进门最好还是消消毒,你不介意吧不去去晦气,要是带点不干净的东西进我们陆家,可就不好了。 我钉在原地。 保姆见状,举起消毒喷雾,二话不说对着我一顿猛喷。我死死闭上眼,被过于刺鼻的气味呛得忍不住干呕起来。 哦哟,夏小姐你帮帮忙,不好吐在这里的噢。保姆掐着嗓子大呼小叫,刚搞干净的地好不好,你要吐就出去外面吐嘛! 我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狼狈地站直了身,看向陆遂的方向。 他抱臂站着,连一丝余光都没舍得分给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陆家三个孩子,陆遂排行老幺。父母常年在外,他从小就最受隔代亲的奶奶宠爱,被养得无法无天。 理所当然的,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孙媳妇,这老太太是横看竖看,都不满意。 当然了,我也远算不上什么孙媳妇,只不过是陆遂拿来拒绝相亲的工具而已。 餐厅长桌前,我刚要坐下,陆老太牵着个漂亮女孩儿的手,款款走来。 阿遂啊,来认识下,这位是孟家的小女儿,叫清清,你们小时候还见过的呢。 看过去的瞬间,我跟陆遂都愣住了。 我跟夏秋笙虽是亲姐妹,但下半张脸并不是很像,唯独一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也因此,和我独处时,陆遂常常会要求我戴上口罩。 但这位孟家千金的五官,竟然和姐姐像了个七成。 陆遂像是忘记了我还在这,死死盯着孟清,跟她肩并着肩坐下。 第3章 3 第3章 3 陆老太这会儿倒是慈眉善目,笑呵呵吩咐保姆来重新摆餐具,把原本属于我的那份,挪到了长桌的最边。 我被晾在原地,看着孟清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然后咯咯笑起来;看着陆遂用恍惚又怀念的神情,眼睛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女孩。 孟清被盯得两颊绯红,随后像是突然看见我一样,捂着嘴就要站起来:诶呀我怎么好占夏姐姐的位置...... 陆遂轻轻按住她的肩:没事,你就坐在这。 他看向我:又不是没给你安排位置,站在那干什么,嫌自己不够碍眼么 本就隐隐作痛的小腹又一次掀起疼痛的巨浪,我不得不用指甲掐进掌心,才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脸色这么难看,谁欠你钱啊不想吃,那也就不勉强你了。陆老太斜了我一眼,出去等着吧。 于是初冬的天气里,我连件外套都没能拿上,一身单衣走在陆宅的庄园里。 自从五年前来到这里、看到陆遂第一眼开始,无论他怎么对我,无论他是如何冷淡、苛刻我,我都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所有的伤心,我都混着眼泪一并吞下:他对我好,那是对姐姐的深情;对我不好,那是对姐姐的忠诚。 但此时此刻,想到他对孟清的态度,我在寒风中发着抖,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小腹处难以忽视的剧痛,让我决定随便找个没人的房间避避风。 刚进屋,不远处突然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我心头一紧,下意识锁门,就听到保姆愤愤道: 你说陆先生到底怎么想的夏家那丫头那么上不了台面,之前差点让她生下来陆家的孩子,多晦气! 男人哂笑的声音也很耳熟,是陆遂常用的司机: 谁不知道陆先生喜欢的是她姐姐。现在老夫人找来了孟小姐,她被扫地出门也是迟早的事。 说到孩子,我也就偷偷跟你说一声,你可别出去嚼舌根。那司机说着,压低了音量。 先生去年找了个大师,大师算出夏秋笙的死有蹊跷,说是,用有血缘的童子血、还有婴儿的骨头,能把人‘召’回来......我听着怪邪性,但先生可不就信了么! 那孩子吧,本来就算生了,也就是个长不大的命——这还没生就没了,也不知道算倒霉还是幸运了...... 门后,我死死咬住虎口,用力到几乎咬出了血,浑身抖如筛糠。 这个孩子是我唤回笙笙的唯一方法。你们的判断,抵得过笙笙的半根头发么 陆遂在病房外的这句话,此刻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起,像恶魔的回音。 那时我只以为,他要以这个孩子怀念姐姐,虽然伤心,却也没做多想。 原来我的骨肉,从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剥夺了作为一个生命好好长大的权利吗 孩子没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仅仅是因为趁手的工具丢了吗 我宁愿抛弃自尊去爱的这个人、这副皮囊之下,真的还能被称为人吗 我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怕惊动外面的人,只能死死压抑着声音,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吐出满手的血。 这一幕跟姐姐割开手腕的画面何其相似。 我想起姐姐预言般的劝告:陆遂这个人爱的只有自己。我知道,他长得像那个人,你舍不得走,但长得再像,也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姐姐,姐姐,从小到大都是你更聪明......我后悔了,带我走吧。 我听到门外两人离去的动静,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恸哭出声。 第4章 4 第4章 4 眼泪擦干后,我趁着夜色,匆匆冲向陆宅大门。 眼下他们应该还在饭桌上相谈甚欢,但是再耽误下去,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司机已经回到车上,从车窗后看了我一眼。我心头狂跳,强作镇定:陆遂还在和孟小姐吃饭,让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家里。 想来他也并不在乎我的去向,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我顾不得冷,一路小跑到庄园外的马路,直到坐上提前打好的车,才算喘了口气。 身份证件、两三件换洗衣服、必要的生活用品...... 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在陆遂身边这几年,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小包就足够填满。 我顿了顿,最后又往包里收进一个平安符。 这本是我为那个孩子准备的。 人一旦下定决心,要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平时我的钱都在陆遂账上,幸而姐姐走前偷偷地给我留了几张卡。 我顺利地买好机票、来到机场、甚至到登上了机,才突然如遭雷击一般白了脸。 我怎么能!怎么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 另一边,陆遂从司机口中得知我提前走了的事,心头隐隐掠过不详的预感。他回到家,皱着眉打量明显被收拾过的房间,拨了个电话,没能接通。 他冷着脸,胡乱在房间翻找起来,拉开某个带锁的抽屉时用了蛮力,手上被划了道浅浅的口子,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他的脸,虽然他自己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陆遂嗤笑一声,他就知道这是一次低劣的欲擒故纵: 谁不知道我夏语冰爱他爱到予取予求、没有底线现在搞这出,无非就是刚流产、又在陆宅受到了冷落的小小任性罢了,他可以大度地原谅一回...... 他漫不经心地捡起那张照片,然后顿住了。 照片的反面,是我的笔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夏虫语冰,只争春秋,此爱绵绵,永无尽时。 落款是:夏语冰&时春秋。 或许是因为没拿上那张照片,万米高空之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虽然从小父母就因为科研事故不在了,但我还有姐姐,还有......时春秋。 最开始,我很讨厌这个人。 他跟其他小心翼翼对待我的人不一样,好像从来不避讳我父母的事,也从来不惯着我的情绪,总是强行拉着我去这去那,硬要把我从一个伤春悲秋的问题少女,变成阳光向上的三好学生。 他说:夏语冰,谁说夏虫不可语冰就算你是一只蝉,我也会把你做成标本,带你看遍一年四季的。 我偷偷别过头擦掉一滴泪,然后恶狠狠地骂他:你才是蝉!你是蟑螂! 慢慢地,我嘴上仍是抱怨,却越来越离不开他。 姐姐看得清楚,笑我是恋爱脑。她早已立志要继承父母衣钵,永远冷静坚定、名列前茅。 我不打算成为她,但是很佩服她,于是更加安心地窝在他们两人的羽翼之下。 再后来......时春秋在最好的年纪,死于一场车祸。 第5章 5 第5章 5 事故的发生毫无预兆。那天天气很好,我的心情也很好,上一秒还在电话里和他吵吵闹闹,威逼利诱他给我带奶茶,下一秒,就听到肉体被撞飞的巨大声响。 那一幕从此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不肯说话,不吃饭也不睡觉。姐姐来劝我,我只是抓着时春秋的照片不肯松手。 直到她通红着眼睛,忍无可忍甩了我一巴掌,又抱着我崩溃大哭,我才好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跟着她一起嚎哭出声。 下一刻,我再睁眼,就是在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里没有时春秋,我是坏事做尽的恶毒女配,男主是——跟时春秋长得一模一样的,陆遂。 这是梦吗 当时我看着陆遂玩世不恭的侧脸,恍惚地想。 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也无所谓。 哪怕陆遂不是他,哪怕他不爱我,只要看着那张脸、看着他爱着一个人的样子,我就能把所有痛都当成糖嚼碎咽下,甘之如饴。 直到现在,这场梦再也做不下去,以这么惨烈的方式被狠狠戳破。 我缓慢地往接机口挪动。 两个小时的飞行让本就疲惫的身体不堪负荷,纷乱的梦境又加重了头痛。我手上提着我那只装了全副家当的小包,走两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下一刻我停住脚步,被身后躲闪不及的旅客撞了一下,却顾不上疼,仿佛脚底生根。 陆遂就站在不远处,视线穿越人潮,死死钉在我的身上。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可怕的脸色,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死死捏着的照片。因为太过用力,我看到他的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如坠冰窖。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机场,就又被陆遂原路带了回去、关了起来。 证件和手机都被他收走,我的活动范围只剩下一间卧室——卧室里除了床和被子,什么都没有。 连床头柜都被撤走了,可能是怕我一头撞死。 门外有个我不认识的保姆,姓黄,二十四小时守着,一日三餐定时定点送饭进来。那饭吃两口就犯困,想必加了不少料。 这几年的浑浑噩噩磨灭我太多精神,我不由得痛恨自己的天真:早该想到的,陆遂这样的人,查一个人的去向岂非易如反掌 我也想过干脆效仿姐姐死遁,但当时她就提过,机会只有一次,已经被我亲手放弃,我不敢赌。 陆遂出现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在睡着的时候察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我。 不得不开始用绝食表示我的立场,黄姨送进来的食物和水一概被我扔到地上。连续两天过后,她怕我饿出毛病被陆遂追责,终于松了口,问我想要什么。 她苦口婆心:夏小姐,你说说这又是何苦呢,陆先生这是看重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当她在放屁,只反复重复一句话:让我见陆遂。 第6章 6 第6章 6 陆遂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有点没认出来。 他脸色很憔悴。短短几天,下巴上就爬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也一片乌青,让他那种阴鸷的神色看起来更加病态。 他问我:那个男人是谁 我其实不理解。我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对你而言,我不就是姐姐的替代品吗现在你也有孟小姐了,何必抓着我不放 陆遂不说话,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说:放我走吧。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我以为你爱我。 以为我是那样奋不顾身、不计后果地爱着他,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用温柔得让他灵魂战栗的眼神,微笑着看着他。 原来那温柔,从来不是对他的。 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却也因此才终于明白,我只是在透过他,爱另一个人。 陆遂咬紧了后槽牙:你死心吧夏语冰。那个男人,如果还活着,我会让他死。如果他死了,我就让他不得超生——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太荒唐了,以至于我笑出了声。 他好像被我的态度刺激到,铁钳一样的手一把制住我的肩膀,强行把我的脸往他的方向掰。 你看着我,夏语冰!好好看看你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我忍着肩膀的剧痛,被迫看向他的脸:分明是跟时春秋别无二致的五官,外表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 我轻轻地呸了一声:陆遂,我不会分不清你们的。因为你现在,连当他的替代品都不配。 陆遂的眼眶遽然红了。 他咬牙切齿,欺身压了下来:你以为我陆遂稀罕当谁的替代品夏语冰,我不管你心里想着谁,至少现在你人是我的! 我整个人陷进床铺里,也没反抗,只是拉着他的手放上我的小腹:还记得么,这里曾经有个孩子呢,可惜,她再也没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陆遂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逃也似的从我身上撤开,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却没有丝毫触动,只觉得反胃。 我坐起身,指尖突然感觉触碰到什么东西,我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心头一跳。 居然是那天,那医生塞进我手心里的纸。被我随手一放后遗忘到了现在,直到在方才的动作间,从袖口抖了出来。 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迅速把它藏了回去。 * 第二天,我主动跟黄姨提起想吃点东西。 她以为我是被陆遂哄好了,端着饭进来的时候,满脸不屑,嘴里嘟哝着:还以为多清高呢。 我机械式地把这些食之无味的东西塞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然后在心里默默计数时间,差不多一刻钟后,抠着嗓子眼全吐了出来。 啊——痛!好痛...... 黄姨急急推门而入,看到我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当下就要给陆遂打电话。 医院、先去医院......我观察她的神色,断断续续地说,要让陆遂知道了,你就完蛋了,你也知道的吧 她犹豫了一瞬,咬牙扛起我出了门,上马路挥手叫车。 第7章 7 第7章 7 医院里熙熙攘攘,成为我最好的掩护。 趁着黄姨去缴费的空隙,我向旁边的医生借来了手机,颤抖着手翻出了那张纸。 纸上是一串笔迹潦草的手机号——我克制着过于紧张的呼吸,感觉等待拨通的那几秒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喂哪位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请帮帮我......救救我! 黄姨带我来的医院跟方医生所在的并不是同一个,但幸运的是,这间医院里同样有她认识的人。 被带进医生休息室的时候,我依然紧绷着精神,直到方医生在电话那头告诉我,她已经报了警,我才渐渐平静下来。 来,跟着我先深呼吸。你刚做完手术不久,不要太激动,会伤身体。等我手头的事安排完就去陪你。放心吧,他们已经伤害不到你了。 她温柔的安抚让我再一次想起姐姐。精神一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疲惫和后怕就终于冲破我故作镇定的闸口。我压抑着哽咽对她说:谢谢你。 方医生笑了笑:你要谢谢你自己啊,你真的很勇敢、很努力了。 我闭上眼睛,想起陆遂的脸——他此刻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奇怪的是,再想起他的时候,我已经再也不会把他和时春秋联系到一起了。 时春秋依然是那道干干净净活在我心里的白月光,而陆遂,将要去接受属于他的惩罚。 * 从笔录室出来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陆遂,以及被警察拦在门外的陆老太一行人。 陆老太一看到我就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这女人是个晦气的丧门星!警察同志,你们不要被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骗了,我们阿遂真是被她害惨了......! 我站到她面前,气定神闲地一笑:对啊,我是丧门星——第一个克你孙子,下一个就是你。 她被我气得脸色铁青,食指冲我点了点,就软绵绵地向后倒了下去。方医生出于人道主义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这老太太,演呢。 语冰,能不能再跟你说两句话 陆遂丝毫没在意他奶奶这边的闹剧,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我的身上。 他看起来比前两天更憔悴了,英俊周正的五官上笼罩着一层萎靡,脸颊两侧已经瘦得凹了进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跟你之间,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眼睛里最后的光彩,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熄灭下去。而我在方医生的陪伴下走出警局,一步也没有再回头。 因为非法拘禁的证据确凿,且陆遂本人供认不讳,当天他就被移送拘留,后续将要面临的,是至少两年的牢狱之灾。 虽说外面还有陆家在运作,可能不会让他在里面蹲太久,但陆家的股价和商界地位势必要一落千丈。 那陆老太当天在警局演了一出苦肉计,后面倒似乎是真急得进了医院,不过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方医生问我日后有什么想法,我想了很久,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帮我办一份死亡证明。 你知道这是违规的吧她盯着我,一直到我露出了讪讪的神色,才粲然一笑,所以你可不能举报我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跟我姐姐一样温暖、智慧、包容而有力量的女人,忍住眼泪,扑过去抱住了她。 她摸了摸我的头:从今往后,开始你的新生吧。 第8章 8 第8章 8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年半。 走出监狱大门的陆遂沐浴在阳光下,感到恍如隔世,想起以前每到这种天气,那个人都会兴高采烈地拽着他出门晒太阳。 他没回陆家,而是沉默着打车,去了一座陵园。 这里似乎有阵子没人来过了,初秋的季节里,墓碑前落了些枯黄的叶子。 他慢慢地拂去那些落叶,感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攫住,痛到即便大口大口喘着气,也几乎呼吸不上来。 尽管在狱中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但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此时此刻,真的站在了夏语冰之墓的面前,他才不得不被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夏语冰的墓边,右侧紧挨着的一座,则刻着时春秋的名字,一笔一划写着:时春秋——夏语冰之爱永眠于此。 黑白的照片上,跟他五官一模一样的男人笑得灿烂而温柔。 陆遂在两座并肩而立的墓碑前,瘦削高挑的背影一点点委顿下去、继而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渐渐转为嚎啕。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啊他哭得好难过,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他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抬头问我,一脸的天真无邪。 我赶紧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看着不远处陆遂痛哭的背影,有点头疼。 原本是来看阿时的,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不好。也不知道这人还打算哭多久,看来只能改天再来——以防万一,感觉还得给阿时跟夏语冰迁个坟。 说是坟,其实俩都是衣冠冢。我没给姐姐立碑,毕竟姐姐只是回家了,多少有点不吉利,而夏语冰,则是真的死了。 现在的我叫时语冰,经营着一家以春秋命名的儿童慈善机构。眼前这个吸溜着鼻涕的小姑娘,则是我收养的女儿。我给她起的名字,叫做时间。 我蹲下身,跟时间对视:那是妈妈的一个老朋友。不过呢,他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所以妈妈已经和他绝交了。 时间皱起她的小脸,以她的阅历,暂时还无法想象这得是做了多坏的事情——但我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于是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叔叔坏!那我们不理他! 我笑眯眯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嗯,时间真好。我们回家啦,改天再来看时爸爸。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我牵着时间的手往外走,听她哼着新学的歌。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那张当初我求来的平安符,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我被一拥而上的孩子们一把撞在了腰上。 我假装受了重伤,装模作样嚎了几下,颤抖着就要往地上躺,下一秒就被闻声而来的方医生戳穿,嗔道让我别带坏孩子们。 我哈哈大笑,对愤怒的孩子们举手投降,闪进房间里收拾东西,顺便跟床头的时春秋打了个招呼。 时春秋的那张照片在陆遂入狱当天就被我要了回来,后来被我光明正大地贴到了床头,朝夕相对——实在不公平,我的脸上一天天有了光阴的痕迹,这家伙却还是十八岁最好的样子。 过去那些藏起他的照片、偷偷摸摸地躲起来,边看边哭的岁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把今天没能送出去的花插进花瓶里,然后踮着脚亲了他一下,笑着出了房间,去给孩子们做饭了。 * 姐姐,阿时,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会一直努力地生活下去,生活得很充实、很幸福,就像你们期待的那样,做一只能语冰的夏虫,去看遍一年四季的风景。 然后终有一天,或许就在时间的尽头,和你们再次相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