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 一 一 海涛出生在北京,他一出生,外婆就和她的侄孙女小惠姐姐一起来到了北京。小惠姐姐那时才几岁大,她到了北京以后,大人要她去商店买酱豆腐,长沙管酱豆腐叫猫鱼豆腐。她和营业员说要买猫鱼豆腐,人家就笑话她,她以后就再也不肯去买东西了。海涛四个月大的时候,就被外婆带到了长沙。在回去的火车上,他饿得哭了起来,有个妇女正好刚生产,并且她奶水很多,她主动要给海涛喂奶,但他就是不吃。妇女抱着他要喂他,他却把头转开,宁可饿着也不肯吃,外婆只好拿奶粉冲了给他吃。所以海涛是喝牛奶长大的。这比他一个姓姜的小学同学幸运得多,他母亲没奶,家里也没钱买牛奶和奶粉,只能喂他米汤。他是喝米汤长大的,所以他的外号叫姜米汤。 这些都是后来外婆讲给他听的,海涛从记事的时候起,就记得外公总是拿一张小木头靠背椅坐在门口抽烟。木椅子有着弧形的靠背,用桐油油得发亮。两扇木门的外面有个低矮的木栅栏门,海涛小的时候,木栅栏门总是关着的,大人怕小孩自己爬到街上去被车碰到。等到他懂事以后,就不总关着了。 外公个子不高,很瘦,背有些驼。他终日不说话,除了早晨出去买菜和挑水,就是坐在门口抽烟,抽的是大前门的香烟,不带过滤嘴。那时候的烟几乎没有带过滤嘴的。他以前是长沙北站的装卸工,已经退休了。他的背就是以前干活的时候压弯的。 门口是一条小马路,马路的对面是长沙邮电局,一个由钢筋水泥建造的灰色三层建筑,建筑的表面是很粗糙的颗粒,看起来敦实厚重,坚固得像城堡一样。建筑的右边有一个漆成绿色的铁门,通向邮电局的院子,平时总是关着的,邮政车进出的时候才会打开。铁门上又开了一个小门,人进出就走这个门。 门前的马路上经过的车不多,相隔一段时间,会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或者是一辆北京吉普通过。偶尔会有一辆漆成军绿色的三轮摩托,或是两轮摩托经过。经过最多的是公共汽车,车子下半部漆成红色,上半部漆成黄色,顶上四个角都是圆圆的。公共汽车的时间间隔也很长,差不多的时间,就会有一辆公共汽车从门前经过。 外公从长沙北站退休以后,每个月都要去离伍家岭不远的北站拿退休工资,有时候外公也会带海涛一起去。这天又到了拿退休工资的时候,外公带海涛出了门,来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公共汽车站,这一路车从家门口往右开,就可以到北站。等了一会车来了,外公带海涛上了车,车上人不多。车子开过几站,车上的女售票员喊道:下一站伍家岭。过了一会车停了,女售票员又喊道:伍家岭到了。外公就领着海涛下了车,向不远的北站走去。 北站是用低矮的砖墙围起来的,墙涂成白的颜色。门口有一个同样是砖砌的传达室,也是白色的。站里面面积很大,有很多的仓库,很高大,都有着三角形的瓦屋顶,一间一间连在一起。有好几条铁轨,铁轨上停着等待装货或是卸货的货车车厢。一种是带顶的闷罐车,车厢上有可以推拉开关的门。一种是不带顶的,四面封闭没有门,主要用来装煤和矿石。两种车都是黑色的,上面用白漆写着车厢的编号,所属的机务段,还画着一个铁路路徽。路徽上面是一个半圆的人字形,顶上正中带着一个圆形的点,看起来像是火车头的正面。下面是个工字,看起来像铁轨。图案既包含了工人两个字,又包含了铁路的因素。还有一种是平板车,主要用来装汽车和拖拉机的。 有时会有空的车皮放溜车回到货场,一次海涛看见一个溜车,就对外公说:爹爹,那个火车在动,没有火车头。外公看了一眼说:那是溜车。海涛问:没有火车头火车也可以动外公说:溜车就可以。等车皮到了位,车上的工人就会旋转制动器把车停下来,制动器是一个有三根支架的红色大圆盘,很像当时的自来水龙头,不过比自来水龙头要大得多,也没有水龙头上的波纹状的起伏,就像一根首尾相连的水管一样平滑。 取钱的地方是站里面一个单独的房子,四周围都是空的。外公领着海涛向房子走过去,迎面碰上一个人,和外公认识,他和外公打招呼:陈家大爹来了。外公也和他打招呼,两人站住了,那人拿出烟来说:恰(吃)烟。外公也拿出烟来:恰我的。两人推让一番,那人接过外公的烟,拿出火柴划着了,给外公点烟,然后自己点上:咯(这)是你外孙外公说:是的。 长得咯高哒(长得这么高了)那人又问:你女儿女婿今年来了冒得(没有) 去年下半年来过,今年还冒来。 每个月还寄钱来吧 是的,每个月都寄。 那人又说道:铁爹爹死嘎达,住了一年多的医院。外公听了哦了一声,问那人:什么时候的事那人说:就是前两天的事,听他崽伢子讲的,还不到六十岁。铁爹爹是他的同事,退休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那人便告辞走了,外公带着海涛进了会计室。领完了钱外公带着海涛出了北站,在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坐上了回家的车,车上人还是不多。过了几站,女售票员喊道:下一站经武路。过一会车停了,女售票员又喊道:经武路到了。外公就带着海涛下车,穿过马路回到了家里。 二 二 铁老倌死嘎达。(铁老倌死了)外公在把钱给外婆的同时,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外婆拿到钱,就给了海涛一点零花钱。到了晚上,外婆对海涛说:到大顺斋恰(吃)馄饨客(去)。就带着海涛出门过了马路,向左往去北站相反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到了一个路口,这个路口不是四正四方的,而是圆形的。路边是邮电局营业厅的大门,大门不是正着开的,而是斜着开的,面对着路口的中心,门前有很高的麻石台阶,长沙管花岗岩叫麻石。邮电局门口靠路边有一个交警岗亭,交警坐在里面控制着路口的红绿灯。路口有四条路,从家门口往右的一条通往北站。邮局门口往上的一条路通往长沙老百货公司,紧挨着百货公司是新华电影院,小惠姐姐的妈妈雪姨在那当经理。百货公司对面有一个小花园,是对公众开放的,不收门票,人可以随便进去。这条路左边有一条斜着的路是通往长沙东站的,客车都是停靠东站,海涛的爸爸妈妈从北京来都是在东站下车。再往左下边还有一条路通往一个铁路道口,过了道口就是螃蟹桥了,长沙人叫螃海桥。螃蟹桥有一个自由市场,是周围的人买菜的地方。 外婆带着海涛在邮电局门前转了个弯,朝老百货公司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路边有一个报栏,遮雨棚下的玻璃板后面贴着各种报刊。报栏后面低矮围墙上的铁栏杆里面是湘江宾馆,从宾馆的门前横过马路就是大顺斋了。 大顺斋门脸不大,窄窄的一道门,旁边是整扇的玻璃窗。外婆带着海涛走进去,里面店面也不大,是一个长条形,像上海的弄堂一样,一左一右放着两溜桌子。店里没有客人,进门左边第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营业员在包馄饨,大顺斋的馄饨都是现包的。桌上放着一盆肉馅,一盆馄饨皮,女营业员拿起一张馄饨皮,用一个竹片做成的刮子挑一点肉馅,在馄饨皮上一刮,然后熟练的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馄饨装在长方形的白色搪瓷盆里边,有着蓝色的边,像医院里护士装药的盘子。包好的馄饨整齐的摆成几行,等盆子装满了,营业员就把它端进厨房,交给厨师去煮。 进门右手边是买筹的柜台,一个女营业员坐在里面负责卖筹。旁边有一个木头的案子,做好的东西就放在上面。案子后面是一个很宽的门,没有门扇,门里面就是厨房,几个大灶火烧得旺旺的,灶膛红彤彤的,几个厨师正在里面忙着。 外婆走到买筹的柜台前,对营业员说:两碗馄饨。然后递给营业员五角钱,营业员找给外婆一角四分钱,再给了两个木头做的筹牌,外婆拿着筹牌领着海涛到离门口近的一张桌子坐下等着。 大顺斋卖馄饨,面条,包子和烧麦,其中馄饨和烧麦不要粮票,面条和包子都要粮票。面条分光头面,肉丝面,排骨面。光头面类似于上海的阳春面,是最便宜的一种。李自成称帝以后建立的叫大顺朝,外婆有时候给海涛讲李自成的故事: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大顺斋和李自成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店名为什么叫做大顺斋,也没法考证,但是大顺斋的馄饨和烧麦真的好吃,而且不要粮票。大顺斋的馄饨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的汤,馄饨的汤是用大棒骨熬出来的原汤,每天凌晨就把洗好了,剁成两截的几根大棒骨放在汤锅里熬,熬出来的汤不透明,白白的,很醇厚,也不油腻。熬好的汤要用上一天,头一天的汤也不全倒掉,剩下一些放进第二天熬汤的锅里,这样汤的味道就极浓极鲜了。大顺斋的馄饨好吃,还因为肉馅好,都是用新鲜的前臀尖剔掉骨头,去掉皮以后剁出来的,既嫩吃起来又香。 馄饨煮好了,外婆过去把筹交给营业员,把两碗馄饨端到桌上,从放勺的地方拿了两把铁勺,一把放在海涛碗里,一把放在自己碗里。又从桌上拿起装酱油的瓶子,在两个碗里加了些酱油。再拿起装醋的瓶子,在两个碗里放了些醋。又从装辣椒酱的瓶子里放了些辣酱到两个碗里。然后用勺在海涛碗里搅了搅,对他说:慢点恰(吃),莫卧哒(别烫了)。 海涛先喝了两口汤,然后慢慢开始吃馄饨。外婆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一半到海涛碗里,自己开始吃剩下的一半。 馄饨好恰(吃)摆(吗)包馄饨的女营业员开始逗海涛,好恰。海涛回答。 你娭毑(奶奶)把她的都给你哒。卖筹的女营业员说。 细伢子多恰点长得快。包馄饨的营业员说。 快上学了吧卖筹的营业员问。 快了,明年就上学。外婆回答。 吃完了馄饨,外婆没有带海涛走路回家,而是叫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是带棚子的,既可以挡风挡雨,也可以遮太阳。外婆先把海涛抱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三轮车蹬到了家门口,外婆把钱付给蹬三轮的工人,把海涛抱下来,领着他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海涛开始在电灯底下翻小人书,外婆把吊在天花板上的带玻璃灯罩的灯往下拉了拉。灯罩是乳白色的,有着荷叶一样的边。两股用褐色布包着的电线绞在一起,电线上穿了一个带两个孔的椭圆形木块,灯的高度可以上下调节。 到了晚些时候,外婆烧了一壶水,水壶是铁皮的,长沙人管它叫洋铁壶。外婆把热水倒在搪瓷脸盆里,又加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就叫海涛过去洗脸。洗完脸外婆又在一个提桶里倒了些热水,提桶是木头的,上面有半圆形的提手,提手是圆柱形的。桶的中间用一根粗铁丝箍着,最下边用一道铁皮箍着。外婆叫海涛在提桶里洗了脚,就要他上床睡觉了。 三 三 第二天早上,外婆从瓮膛里舀了一些水到脸盆里,叫海涛洗脸。瓮膛是埋在灶台边上的一个铁瓮,用来烧热水和给水保温的。家里的灶小,瓮膛也不大,盛不了多少水。洗脸刷牙以后,海涛来到隔壁的彭家。彭家是开米粉店的,白天卖米粉,早上卖早点。彭家的店是彭爹爹老两口经营的,他家有四个儿子,老大身体不好,很瘦弱,大人都说他有痨病,就是肺结核,平时总是呆在家里。老二身体很好,身材匀称,一身的肌肉,在外面做工。老三比海涛大一岁,老四小武和海涛是同年的。 彭家前面临街的一间屋用来做生意,后面的屋住人。临街的屋子是敞开的,紧靠外面有一个烧煤的大灶,火已经升起来了。大灶灶台边上埋着一个大瓮膛,是用来装米粉汤的,借着大灶的火保温。灶台边上有一个过道,食客可以从这个过道进到屋里,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子边上摆着几条板凳,供食客吃饭的时候坐。店从早晨要一直开到晚上,到了晚上,就用煤把火压好,把长条形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家里人就休息了。 彭家的早点是稀饭和葱油饼,海涛过去的时候,油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彭家大爹在灶后面照顾生意。彭家大爹比外公高一点,也很瘦。海涛对彭家大爹说:彭爹爹,买两个葱油饼。彭爹爹说:来恰(吃)早饭了海涛说:嗯。彭爹爹用一个平底的圆铁勺在事先准备好的稀面里一舀,稀面里放了很多葱花,他用筷子在稀面中间弄了个眼,把勺子放进油锅里,勺子向下一沉,一个面饼进了油锅,他又用同样的办法做了第二个。 海涛问道:彭爹爹,小武在家吗 在家。 我下午来找他玩。 好,他下午冒得(没有)事。 葱油饼炸好了,彭爹爹用长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旁边的铁网上沥油。油沥得差不多了,他用事先撕好的一小块报纸夹起两个葱油饼递给海涛,海涛边吹气边吃,回了隔壁的家。 吃完葱油饼,海涛来到屋后的厨房,外公已经把一大一小两个水缸挑满了。海涛拿起水缸木盖上的端子,把水缸盖移开,露出一小半,舀了一端子水。端子是用木头掏空了做成杯子的形状,再装上一个木头的把。他出了厨房的后门,到外面洗了手,回到屋里用毛巾把手擦干净,拿出一个写字本,一支铅笔,还有看图识字的图片,在家里的小桌子上开始临摹识字图片上的字。看图识字图片正面是彩色的图画,画得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树,有花,有房子,有鸡,有鸭,有鱼,有狮子老虎,还有大象和狼,等等等等。反面是灰色的,有着和正面图画上对应的字,上面还标注有拼音。这是外婆给海涛布置的作业,她想让海涛在上学前先认识一些字。 下午海涛从厨房的后门出去,到了隔壁小武家的后门,他敲了敲门,有人打开门,是小武,他让海涛进去。海涛进了小武家,只有他一个人在,老二出去做工了,老三上学去了,平时常在家的老大也不在。海涛问小武:你大哥不在家小武回答:他出客(去)哒。说完拿出几个煮好的鸽子蛋,给了海涛几个说:恰(吃)鸽子蛋。海涛剥掉鸽子蛋的皮,边吃边问:你们家鸽子生(下)的小武说:是的。彭爹爹喜欢养鸽子,他家楼上有一个鸽子笼,养了不少鸽子。 吃完鸽子蛋,海涛问道:我们今天玩什么小武说:我们客玩铁环吧。海涛说好,就回家去拿了铁环。铁环是一种游戏,一个铁做成的圆圈,一根铁棍一头做成人耳朵一样的把手,一头做成一个U字型的半环,半环带缺口,和铁棍垂直。玩的时候手握铁棍的把手,把铁环放在U字型半环的缺口里,在地上推着走。 海涛回家拿了自己的铁环,两个小孩从临街的前门出来,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开始推着铁环往右走,这是去北站的方向。铁环在不平整的人行道上蹦着跳着,左右摇摆,两个小孩握紧铁制手柄的把,控制住铁环的方向和平衡,不让它走歪了或是倒下。两人一前一后推着铁环往前走。 前面到了金秀的家,金秀正拿个小板凳在门口坐着,她和海涛和小武是同年的。小武收起铁环站住了,他对金秀说:金秀,跟我们一起客(去)玩。金秀说:不行,我妈妈出客哒(去了),我要看哒(着)我弟弟。海涛说:我们客看看你弟弟。金秀就领着他们两人进屋,两人把铁环靠墙放好,跟着金秀一起走到放婴儿的摇篮前,看见婴儿正躺在里面睡觉,海涛说:各电嘎子大,跟得一个洋娃娃一样的。(这么一点大,像个洋娃娃)。金秀说:老喜欢哭。海涛说:现在冒哭哒。金秀说:才睡着一哈哈子(一会儿)。 小武看着婴儿问:讲(像)你爸爸还是讲你妈妈金秀说:各电嘎子大。喔什(怎么)看得出来着。 两个小孩又看了会婴儿,小武对金秀说:金秀,明年上学,我们可能是一个班的同学。金秀说:是撒,我们三个都可能是一个班的同学,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客(去)上学哒。 海涛说:你不客,那我们就出客玩了。金秀说:好。海涛和小武就走到门口去拿铁环,金秀坐下来摇摇篮,两个男孩出了门,金秀在后面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两个小孩推着铁环再往前走,到了南货店的门口,南货店就是杂货店。海涛停下来,收起铁环,把铁环和把手都递给小武说:你等我一哈(下)。就进了南货店。进门右手边是卖酒,酱油,醋,白糖和盐的,货物都装在一口口的大缸内。有人要买酒,营业员就会再那人带来的瓶子里放上一个漏斗,然后用提子在酒缸里提上满满一提子酒,顺着漏斗倒入瓶子内。提子是用铁皮做的,带一个垂直的提手。如果有人要买酱油或醋,营业员就会用另外的漏斗,另外的提子给那人打上一瓶酱油或醋。有人要买白糖或盐,营业员就会把一个纸袋子放在柜台上的秤上,用撮子撮上一撮白糖,或是一撮盐,倒进纸袋子里,称好以后,把口袋上面折好,再递给那人。 海涛去了进门左手的柜台,左边是卖食品的。有卖糖粒子的,就是糖果。有卖糕点的,蛋糕,桃酥,绿豆糕,云片糕,灯芯糕。海涛最爱吃的是灯芯糕,之所以叫灯芯糕因为是白色的,看起来像一根一根的灯芯。但和圆的灯芯不同,灯芯糕是方形的,闻起来和吃起来都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还有卖话梅,盐姜和冬瓜糖这些小吃的,小吃用圆柱形的大玻璃瓶子装着放在柜台上,瓶子有个洋葱状的玻璃盖子。 海涛拿出一角钱递给营业员说:买五分钱盐姜,五分钱冬瓜糖。营业员接过钱,放进旁边装钱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张四正四方的包装纸放在柜台上的台秤上,揭开盐姜瓶子的盖子,撮了一些盐姜放到纸上,称好以后包起来放在旁边。再拿张纸称了一些冬瓜糖包好,连同盐姜一起递给了海涛,海涛把两个小包放进兜里,从南货店里出来。 推着铁环继续向前,前面有一个丁字路口,向右有一条很小的路。紧挨着小路是一个木材厂,厂子的大门是对着街道的马路开的。两个小孩向右一拐上了小路,小路到头是一条向右的路,顺着这条路往前就到了金秀家的后门,这里有一条向左的路,是一个下坡,坡下面是一条连着东站和北站的铁路。两个小孩推着铁环向左,铁环在下坡上加速,一下子脱离了控制。铁环越滚越快,冲过了下坡,冲过了坡下的平地,最后摔到了铁路路基下面用石头砌成的排水沟里。 两个小孩从坡上下来,坐在一颗柳树下,海涛从兜里拿出盐姜和冬瓜糖来和小武一起吃。盐姜是切成一片一片的,半湿半干,染成了红色,上面有细小的盐粒。右边传来汽笛声,一个蒸汽机车拉着一列绿皮客车从右边的弯道缓缓的开了过来,这是从东站刚刚发出来的客车。车头是黑色的,车头正前方的下面是一个用油漆漆成红色的扇形铲子,机车的车轮用油漆漆成红白两色。穿着黑色铁路工人制服,戴着黑色铁路工人帽子的司机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在瞭望,帽子是软沿的,前面有一个很硬的帽舌,帽舌是弯曲的,帽子中间有一个圆形的铁路徽章。车头前面站着一个穿同样制服,手里拿着红绿两色信号旗的安全员,他的另一只手拉着车头上的把手,站在红色铁铲旁边的一块踏板上。等他跳下车以后,把手中的绿旗一摆,火车就会加速开走。 海涛看着眼前慢慢行驶的绿色客车车厢问小武:你坐过火车冒(没)小武回答:我冒坐过。海涛说:我小时候坐过,但我不记得了。小武说:坐火车不好玩,我要坐飞机。海涛说:我也想坐飞机。两个小孩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绿皮火车,幻想着坐着飞机在天空中飞行的情形。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四 四 外婆家住的是一处两层的简易楼房,楼上楼下一共四间。一楼临街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曾经是漆成天蓝色的,现在早已斑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能依稀看见过去油漆的颜色。大门外面有一个木的栅栏门。靠近隔壁彭家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是固定的,不能开关,中间一根横木上穿着四根竖着的栅栏。大门下面有一道门槛,进门正对着是一张小方桌,几把靠背椅。窗下有一个小柜子,柜子边上的墙上是电表,电表旁边是一张床,四根方的细柱子挑着四根梁,那是挂蚊帐用的。靠里面是里屋的墙,小方桌正对着通里屋的门,门边的墙上有丰字型的木格子,镶着几块玻璃。木格子的横架上装着一个简易收音机,一个简陋的木匣子,后面是敞开的,从后面可以看到装在前面板上的喇叭,一块很小的电路板,上面有一些元器件。收音机的音量很小,海涛有时得站在床上,才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里间屋玻璃格子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面都有一个小抽屉,抽屉可以全部拉出来,桌面和下面底板之间的隔层可以放东西。八仙桌边上的木头架子上有一个黄色的樟木箱,上面还有一个硬皮箱子,是紫红色的,皮箱的盖子上有两道交叉的划痕,从左至右贯穿整个箱盖,是日本人用刺刀划的。旁边是一个五斗橱,最上面两个并排的抽屉,底下三个长抽屉。五斗橱上有一架木头的座钟,很暗的棕黄色,看起来很有年代感。钟的顶部是一张弓的形状,但最上面是半圆形的,没有弓手握处的凹陷。这个五斗橱和座钟在外婆和海涛来北京的时候,都托运到了北京,就放在外婆的房间里。海涛的小学同学余小刚来他家,看到了这架座钟,从那以后,只要海涛在场,他就经常煞有介事的喊:紫檀木的,古董啊,他们家有古董。 和厨房的隔墙上只有一道门,靠近隔墙是一张木架子床,四根细的圆柱撑起四根梁,每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装饰性的圆球,是插在上面的。床的三面都有木条形成的围栏,围栏最靠上的边是半朵梅花的形状,木条有横的,有竖的,有圆柱形的,有半圆形的,还有的像眼镜蛇的样子,不同形状的木条构成了对称的图案。床是紫红色的,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水漆漆的,看起来清爽而透明。床是棕棚床,拿掉床上铺的床单和棉絮,可以看到棕绳像渔网一样编织在一起的,棕绳固定在一个木头框架上,这个框架可以拿下来。这张床是外婆的嫁妆,后来也托运到了北京,被改了一下,四根梁去掉了,四根柱子锯短了,但四个装饰性的圆球还装在上面。棕棚改成了木板,尺寸也改小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外婆后来就一直睡这张床。 因为只有玻璃格子从外屋透进来的一点光,所以里屋光线不好,白天不开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东西。八仙桌的上方吊着一盏灯,晚上就靠这盏灯昏黄的灯光照明。 地面上没有地板,房子是建在泥地上的,黑色的泥地凹凸不平,因为长期有人在上面走,已经磨得既硬又亮。一进厨房门有一个碗柜,碗柜边上有一块案板,案板旁边是一个小水缸。斜对着还有一个碗柜,碗柜下面是一口大水缸,水缸边上还有一个案板,案板是用砖砌了两堵矮墙,矮墙上铺了块木板,木板下面堆的是煤。进门的那个碗柜是楼上汪婆婆的,汪婆婆是外婆家的租客,租住了二楼的两间房子。靠墙并排有两个烧煤的炉灶,一个是外婆家的,一个是汪婆婆的。靠着里屋的墙是一架木楼梯,下面也堆着煤,这些是汪婆婆的。楼梯上去以后一边通到汪婆婆住的两间房,一边通到厨房顶上的阁楼。阁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楼顶是斜的,里高外底,顺着屋顶的走势。屋顶上铺的是瓦片,一道一道的,一块压一块的叠在一起,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看起来都像是鱼鳞一样。 出了厨房的后门是一条窄巷,门口有三级麻石(花岗岩)台阶,紧靠台阶左手边是一个同样用麻石砌成的方形槽子,底下有个孔通到下面的暗沟,这是倒水用的槽子,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外婆家和彭家共用一个槽子,另一边是隔壁舅爷爷家的槽子,这条窄巷每一两家就有一个这样的槽子。 五 五 天气阴沉沉的,虽然不是浓云密布,乌云翻滚,但潮湿的空气,隐隐约约的寒意还是让人感到一场雨就要到来。过了中午,雨终于下来了,先是一阵小雨,很快就变成了大雨,打得屋上的瓦哗啦哗啦的,雨水顺着屋檐哗哗的流下来。地上先是湿了,现在已经有了积水。大雨过后也没有住,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们看到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挽起裤腿,用手里的东西遮着头,冒着雨往家里跑,溅起的泥水沾到了腿上,身上的衣服全都淋湿了。 大门已经关上了,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左边门上钉着一根竖的木条,上下各一个长方形的孔。右边门上也钉着一根竖的木条,上下各一个长方形的孔,横着一个π字型门闩,后面钉着一块木头,防止门闩打开时从门上掉下来。外公不能再坐在门口了,只好坐在屋里抽烟。外婆在打毛线衣,一手一根竹子的毛线针,毛衣上还有一根。毛线针细长细长的,两头都是尖的,打磨得很光滑。外婆两手交替的织着,不时拉一下一头连着织好的毛衣,一头连着线球的毛线。 海涛在地上拍皮球,小皮球底色是红色的,上面有绿色和黄色的丝形成雾的状态。拍着拍着,一下子没拍好,皮球弹出去,蹦蹦跳跳的滚到了床底下,海涛就钻进去把皮球捡了出来。外婆看见了说:估得地哈爬(在地上爬),把身上都搞邋遢了。说完放下毛衣过来把海涛身上的土拍干净。海涛也不再玩皮球,把皮球放进了窗下的柜子里,拿出装积木的盒子,坐到小桌子前的靠背椅上,打开装积木的硬纸盒子,把积木拿出来,开始搭积木。 厨房的楼板开始往下滴水,外婆上楼到了厨房顶上的阁楼,海涛也跟了上去。屋顶有漏水的地方,外婆对海涛说:客(去)拿个脸盆来。海涛就下楼去拿了个脸盆,外婆把它接在漏水的地方。还有几个地方漏水,只好用一个瓦罐和空着的泡菜坛子接着。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停。小阁楼里接水的容器都已经满了,把水倒掉了继续接着。外面街道的地上全都是湿的泥,到处是积水,像连接在一起的一片片土黄色水洼。路上的行人或打着油纸伞,或打着布伞,或打着塑料伞。或穿着橡胶雨衣,或穿着塑料雨衣。脚上或穿着套鞋,或穿着解放牌胶鞋,或穿着凉鞋,踏着地上的泥水在雨里匆匆的走着。 门外传来菜贩的叫卖声,平日里经常有菜贩从家门前经过,外公不去螃蟹桥买菜的时候,就在菜贩那里买。为了讨生活,即使是下雨天,菜贩也得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做生意。 外公打开门,叫住菜贩,让他进来。菜贩见外公叫他,就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把箩筐放在地上,把扁担的钩子从箩筐的绳子上拿下来,一手提着一个箩筐进了屋。外公把大门关上,开始在箩筐里挑菜。卖菜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橡胶雨衣,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中筒套鞋。他把扁担靠在墙上,把头上雨衣的帽子摘了下来。外公挑了一把苋菜,一把蓊菜,就是空心菜。一颗包菜,就是圆白菜。一颗黄芽白,就是大白菜。又挑了一些红辣椒。卖菜的人用随身携带的杆秤一一称过,外公付过钱,那人便打开门,把两个箩筐提出门外,重新戴上雨帽,挑起箩筐走了。外公把门再关上,菜都拿到了厨房里。 快到中午了,外婆开始做中饭。她先把米放在一个铝盆里,舀上水倒进去开始淘米。外婆淘米一定是淘三遍,淘米水也不倒掉,倒进了从外面拿进来的潲水桶里。再把淘好的米倒进一个铝锅了,在里面加上水,放到炉子上去煮。等煮到八成熟,把锅端下来,在一个大蒸钵里加上水,把纱布用水打湿,包上一个圆的带孔的铝垫,放到蒸钵里,再把蒸钵放到了火上。蒸钵是陶做的,是黄色的,最上边外面有一圈深褐色发亮的边。外婆再把一个沥箕放到铝盆上,铝锅里的饭倒进去,流到铝盆里的就是米汤了。外婆和海涛并不总喝米汤,但偶尔也会喝上一碗。 米汤沥得差不多了,把沥箕里还夹生的米饭倒进蒸钵里去蒸,这样做出来的米饭叫做潦饭。外婆接着开始摘菜,摘下来的菜叶也不扔掉,也丢进了潲水桶里。摘完菜开始洗菜,切菜,这时米汤已经凉了,外婆把米汤也倒进了潲水桶里。潲水桶平时是放在屋外水槽的旁边,今天因为下雨,就放在了后门口麻石台阶的屋檐下。 吃完饭海涛开始洗碗,先在盆里加上水,用一个短刷把刷洗沥箕。刷把是竹子做的,一小截竹子,一头劈成细丝,一头是完整的,可以用来刷洗物品。洗完沥箕,又把筷子放在这些水里,用双手来搓,再把碗用洗碗布一个一个洗干净,把水端到后门外,在台阶上直接倒进水槽里,回来换上一盆清水,把筷子和碗都投一遍。因为够不着碗橱,就把碗放在案板上,外婆会把它们放进碗柜里。 下午收潲水的人来了,他挑着一担潲水桶,到了后门口,把桶放下,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把台阶上桶里的水和菜叶倒进自己的桶里,把潲水桶放在水槽的边上,挑起担子走了。潲水会被挑到附近的潲水车里,然后运到乡下去喂猪。 晚上外婆蒸了一碗火焙鱼,还炒了一个腊肉。腊肉也是先整块蒸过的,蒸好以后再切成片,用蒜苗和红辣椒炒在一起。火焙鱼里面放了干辣椒和豆豉,吃之前再加上一点醋,吃起来很香。米饭是中午剩下的,重新蒸热了一下,晚上是不做潦饭的,都是吃中午做好的米饭。火焙鱼和蒜苗炒腊肉这两样菜海涛都很爱吃,晚饭吃得很香。 雨终于停了,天又放晴了,天空中又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地上的积水都干了,路边人行道的地面又变成了硬的泥地,灰黄暗淡,坑洼不平。门外响起了摇铃铛的声音,是打垃圾的车来了。打垃圾的人把垃圾车停在马路边上,手里摇着一个铃铛。铃铛是铜做的,像一口钟的形状,上面带一个木把。打垃圾的人摇着它,声音既清脆又好听。 因为下雨,打垃圾的车好几天没来了,家里有不少垃圾。外公拿着装垃圾的撮箕,出门到马路边上,把垃圾倒进车里。回来以后把撮箕放好,去到楼上的小阁楼,拿了一架木梯子下来,从厨房的后门出来,把梯子搭在屋檐上,上到屋顶去修漏水的地方。有些地方的瓦乱了,外公把它们重新码好。还有些地方的瓦开裂了,有些碎掉了,外公从梯子上下来,去小阁楼上拿了一些以前存下的瓦片,上到屋顶把坏的瓦都换成新的。修完屋顶,外公从房上下来,把木梯子重新放回到小阁楼。下次下雨的时候或许会有新的漏水的地方,外公就需要再修理一次。 外婆去街道办事处开会了,她是居民小组长,她能够当上居民小组长是因为识几个字。外婆没上过学,识字是在扫盲班学的,这条街上很多人都是不识字的。外婆出门以后,海涛手里拿着个玩具,到了楼上汪婆婆家。二楼临街有个窄窄的走廊,是木板的,靠外边是木头的栏杆,上面有遮雨棚。海涛喜欢坐在这个走廊上看马路上的汽车,他更喜欢摩托车,看到有人骑着两轮或是三轮的军绿色摩托,发出震耳的突突突的声音,风驰电掣的从马路上开过去,他觉得很神气。 汪婆婆见海涛上来了,就拿出糖粒子给他吃。海涛到汪婆婆家的时候,她经常拿些糖果或者是糕点给海涛吃。海涛问汪婆婆:汪婆婆,愚生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外婆婆说:他在外面做事,没时间回来。海涛又问:那淑平姨什么时候回来汪婆婆说:她也在外面做事,没时间回来。愚生是汪婆婆的独生子,淑平是她的媳妇。 海涛拿了张小板凳,到前面走廊坐着。挨着走廊就是彭家的鸽子笼,白天鸽子都飞出去了,听不到声音。早晨鸽子飞出去之前,晚上回窝以后,能听鸽子咕咕的叫声。海涛到把手里的玩具拿出来玩。玩具是一只铁皮青蛙,用钥匙上上发条,把钥匙拔下来,往地上一放,青蛙就会跳着往前走。海涛玩了一会,听见屋里汪婆婆一个人在说话,好像是在骂人。海涛问汪婆婆:汪婆婆,你在说什么汪婆婆回答说:我没说什么。就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海涛到隔壁舅爷爷家玩。大姨的爸爸妈妈是外婆的弟弟、弟媳,海涛喊他们舅爹爹,舅娭毑(奶奶)。他家有五个子女,一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排行老三,海涛喊他三舅舅。四个女儿是大姨,二姨,四姨,小姨。大姨是四九年,建国那年出生的,小姨只比海涛大一岁。 海涛对大姨说:大姨,我昨天到楼上汪婆婆家玩,听见她好讲(像)在骂人。大姨说:她屋里男人以前是国民党的一个连长,四九年以后不晓得跑到哪里客(去)哒。听了大姨的话,海涛虽然小,也大概明白汪婆婆为什么骂人了。 六 六 这天家里来了个人,是住在后街的女裁缝,她在家里开了个裁缝店,给街坊四邻做衣裳。外婆拿出一块布,是深蓝色的斜纹布,女裁缝拿起来量了一下说:你郎嘎(您)各是五尺布。外婆说:是的啰,在豆(在)百货公司买的,只收哒三尺的布票。女裁缝问:给细伢子做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外婆说:是的。女裁缝拿起卷尺,开始给海涛量尺寸,先量完上衣的尺寸,再量裤子的腰围,裤长。量完以后,拿出一张白纸,一支圆珠笔,把量好的尺寸记在上面。外婆问:做一套衣服要好多钱啰女裁缝说了价钱,外婆听了说:好啰,要得。 女裁缝问:做新衣服,各是要上学哒拜外婆说:是的啰,还有一个月就开学哒。女裁缝说:来的时候还是个毛毛,跟得个猫一样大,现在都要上学哒。外婆说:是撒,细伢子长得好快的。外婆问她:你屋里细妹子几岁了女裁缝说:两岁哒。外婆说:你又要带细伢子,又要做事,蛮累人的。女裁缝说:是撒,蛮累人的。外婆说:等细伢子长大一点就好了,不要操那么多心,还能帮你做点事。女裁缝说:那是滴啰。说完拿过那块布,把记好尺寸的纸包在里面后说:那我就客(去)哒,衣服做好我给你郎嘎(您)送过来。外婆说:好,慢走。女裁缝就出门回家去了。 下午外婆要去粮店买油,海涛也要跟着去,外婆就带着他出门往左。左边挨着的是舅爷爷家,舅爷爷家过去是一个小的化工作坊,再过去是一个空场,空场对着的是一个院子的大门。大门边上是一个下坡,坡的边上有一条水沟,水沟边上是一个用红砖砌的院子。从坡上下来就是水龙头,外公挑水就在这里挑。再往前走,就到了铁路了。 过了空场又是连在一起的民房,一条弯曲的弓背路向左转。顺着路左转过来再往前走,是一个铁路道口,离东站很近。过了道口紧挨着铁路的第一家是一个杂货店,卖纸折扇,蒲扇,油纸伞,水烟袋,蜡烛,煤油灯,煤油,黄草纸。还卖鞭炮,花炮,也卖墨,砚台和毛笔。过了杂货店没几家就是粮店了。 进了粮店的门,里面有买米的,有买油的。一面墙上开了一个洞,装了一个方的漏斗。买米的人把粮票和钱给了营业员,把口袋打开接在漏斗上等着,营业员在后面操作,一会称好的米哗的一声流进了口袋。等最后几粒米掉进了口袋,买米的人把口袋从漏斗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用细麻绳把口袋扎起来,然后扛起口袋走了。 外婆走到卖油的地方,柜台上有一根竖着的弯头管,一个手柄,都连着下面装油的铁皮油桶,里面装的是茶油。外婆对营业员说:打半斤油。把油票和钱给营业员,把带来的瓶子在弯头管下接着。营业员把油票和钱收好,把手柄拉到半斤的位置,然后慢慢向下压,油从弯头管慢慢的流进瓶子里。手柄压到了最底下,外婆等最后一滴油滴进了瓶子里,就把瓶子拿开,盖上盖子,带着海涛出了粮店。 从粮店出来,外婆带着海涛去了附近螃蟹桥的自由市场,买了五角钱肉,这天晚上吃的是回锅肉。平时买炒菜的肉都是买两角钱肉,炒回锅肉才买五角钱的,只有来了客人才会买一块钱肉,买两块钱肉那就是过节的时候了。外婆告诉过海涛回锅肉又叫船拐子肉,她说以前用船运粪的人,回锅肉掉在粪上面,捡起来用水洗了吃下去,然后说:幸亏是掉在货上头哒,冒(没)掉得河里头。 门口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穿着一身邮政局制服的邮递员,从他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上下来,从绿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外公,一是汇款单,一是小学的录取通知书。因为海涛要上学了,北京的爸爸妈妈这个月多寄了一些钱来。海涛的户口是在北京的,但是在长沙上小学没有限制。外公带海涛去附近小学报名的时候,拿着爸爸妈妈从北京寄来的证明,是海涛在北京的户籍证明,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还有爸爸妈妈单位开的证明。有了这两份证明,学校就录取了,现在通知单已经寄来了,就等着开学了。 兰姐姐到家里来了,她是小惠姐姐的姐姐。雪姨要她送来了一个书包,一个文具盒,两个语文作业本,两个算术作业本。小惠姐姐是外婆带大的,她出生的时候,因为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雪姨照顾不过来,就托外婆带惠姐姐,所以小惠姐姐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她家里五个都是女孩,大姐姐刚生下来的时候得了病,成了哑巴。老二是兰姐姐,老三惠姐姐,老四平姐姐,老五甜姐姐只比海涛大一岁。这些本来外婆要给准备的,现在雪姨送来了,也不用再准备了。书包是草绿色的,翻盖上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文具盒是铁皮的,上面有用漆印的彩色图画,一群大象在开满鲜花的树林和草地上漫步,成年的大象把小象围在当中。铅笔盒里还有几支铅笔,一个转笔刀,一块橡皮。铅笔是白色的,上面带着各种颜色的牵牛花,一头用金色的铁皮包着一小块粉红色的橡皮。 开学的前一天,外婆带海涛来了邻居卞爷爷家,他家开了个理发店,前面临街的一间屋子用来当理发室。往右手彭家隔壁是李娭毑(奶奶)家,李娭毑隔壁是张娭毑家,张娭毑隔壁就是卞爷爷家。他家有五口人,卞爷爷,卞奶奶,他的父亲卞家大爹。他有两个儿子,大的是大娃娃,小的是细娃娃。卞家大爹年纪大了,就在家养着,生意都是卞爷爷做。卞家大爹,卞爷爷,卞奶奶都是河南人,一口的河南腔。大娃娃,细娃娃出生在长沙,在长沙长大,说的就不是河南话,都是一口的长沙话了。 到了卞爷爷的家,卞爷爷,卞奶奶都在。卞爷爷看到外婆就说:周娭毑来了。外婆说:带细伢子理个头。卞爷爷让海涛坐在椅子上,拿出围裙围上。卞奶奶问:是要开学了吧外婆说:是滴啰,明天就开学哒。卞爷爷一听说:哦,那今天理发不收钱了。外婆说:那不咧,钱还是要收滴啰。 卞爹爹开始给海涛理发,卞娭毑说:这孩子聪明,读书一定读得好,将来会有出息。外婆说:哪里啰,贪玩,调皮得很。理完了发,外婆还是要给钱,卞爹爹坚持不收,外婆对海涛说:谢谢卞爹爹,卞娭毑。海涛就对卞爹爹卞奶奶说:谢谢卞爹爹,卞娭毑。卞爹爹说:没事。卞娭毑说:好好读书啊。外婆就带着海涛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做了甜酒冲鸡蛋,又到隔壁彭家买了油条。吃过早饭,就领着海涛去学校了。海涛穿着一身刚做好的新衣服,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背着雪姨送的新书包。一路上外婆都在嘱咐: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调皮,不要和同学打架,好好听老师讲课。外婆的话海涛并没有认真的听,但外婆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了。 往北站的方向走了大概一站地,横过马路,就到了小学校的门口。小学校的大门连着一个二层楼房一楼的走廊,楼房带着灰瓦的屋顶,二楼也有一个走廊,靠外是木头的栏杆。大门右手是一个水泥的露天舞台,舞台正对着的是操场,右边有一个四层的平顶楼房,每一层都带一个有水泥栏杆的走廊,这就是教学楼了,所有的教室都在这个楼里。 七 灞辨捣鍏冲煄楂樺崄鍥涚背鍘氫竷绫筹紝鍛ㄩ暱鍏噷锛屽拰闀垮煄鐩歌繛锛屼互鍩庝负鍏筹紝鍖楁帴鐕曞北鍗楄繛娓ゆ捣锛屽唨杈藉湪姝ゅ垎鐣岋紝鍩庢湁鍥涢棬锛屼笢鏇伴晣涓滈棬锛岃タ闂ㄨ繋鎭╋紝鍗楅棬鏈涙磱锛屽寳闂ㄥ▉杩滐紝鍥涢棬涔嬪鐨嗘湁鐡煄锛屽懆杈硅緟浠ュ叾浠栭槻寰″缓绛戯紝濡備笢闂ㄥ涓滅綏鍩庯紝瑗块棬鐨勮タ缃楀煄锛屽崡鍖楀悇涓69缈煎煄绛夌瓑锛屽疄鍒欏叧鍩庤櫧涓嶅ぇ锛屽嵈鍥哄閲戞堡锛屾槗瀹堥毦鏀伙紝杩欎篃鏄竻鍐涘叆鍏虫69诲枩娆㈠湪娣卞北鑰佹灄閲屾壘涓皬鍏冲彛锛岃69屼笉鎰跨‖鎬艰繖閲屻69侟br>鐧诲▉杩滈棬鍖楁湜锛屾槦鍏変箣涓嬶紝骞冲師涔嬩笂涓69鏉$煶榫欒溈铚掑叆鐕曞北锛岃繖鏄竾閲岄暱鍩庝腑灏戞湁鐨勪竴娈典慨寤哄湪骞冲師涓婄殑闀垮煄锛屾湜鍗楋紝鐭抽緳鍏ユ捣锛屼究鏄紶璇翠腑鐨勮69侀緳澶淬69侟br>甯稿畤鍏磋捣锛屼笉椤炬捣椋庡埡楠紝涓嬪▉杩滈棬缁曞煄鍘讳簡闀囦笢闂紝涔熷氨鏄紶璇翠腑鐨勫ぉ涓嬬涓69鍏崇殑鍩庨棬锛屾姮澶翠话鏈涢偅闀胯揪浜旂背锛屽涓69绫冲崐鐨勫尵棰濓紝涓婅竟浜斾釜澶у瓧娴戝帤鏈夊姏锛屼紶瑷69鏄弗宓╂墍涔︼紝瀹炲垯鏈湴浜鸿惂鏄炬墍鍐欙紝鏃ョ嫍渚靛崕鏃跺69欐帬鍘诲69浗锛屽悗涓栨寕鐫69鐨勬槸1929骞翠复鎽瑰厜缁叓骞达紙1882锛夌殑涓存懝鏈紝鐜板湪妤煎唴鏀惰棌銆侟br>鑰侀緳澶寸湅鐪嬪幓锛屽父瀹囦竴澹板悊鍠濓紝娌跨潃鍩庡鍗椾笅寰69娴烽噷琛屽幓锛岄璧锋氮鍔紝鍐板瘨鍒洪锛岄殢琛屼汉鏃犱笉缂╁ご绱ц。锛岄珮绗殫鍙癸紝杩欐繁鏇村崐澶滅殑锛屾69庝箞瀛╁瓙蹇冩69э紝鍝︼紝濂藉惂锛屼粬鏈氨鏄釜瀛╁瓙銆侟br>鍏ユ捣鍙o紝鏈涚潃榛戞紗婕嗙殑娴烽潰锛屽惉鐫69娴锋氮鎷嶅哺锛屽父瀹囪豹鎯呬竾涓堬紝绐佺劧鎯冲悷璇椾竴棣栥69侟br>濂堜綍姝﹀か涓69涓紝鑳告棤鐐瑰ⅷ锛岄厺閰垮崐澶╄繛涓猵涔熸病鎸ゅ嚭涓69涓紝绱㈢劧鏃犲懗涔嬩笅锛岄】鎰熸捣椋庡お鍐凤紝缂╃潃鑴戣锛岃浆韬洖鍩庛69侟br>鈥滅灖鐫d富鍒氭墠妯℃牱锛屼技璇楀叴澶у彂锛屾69庝箞涓嶅悷璇椾竴棣栤69濆惔涓潬杩戜綆澹扮粏璇69侟br>缈讳簡涓櫧鐪肩粰鐨勪粬锛屾帆涓69棣栧ソ婀跨畻姹傛湰浜嬶紝鑰佸瓙鍥炲眿娣竴琚瓙濂芥箍缁欎綘鐪嬨69侟br>鐫d富濞佹锛屽惔涓珛鍒诲氨鏈嶄簡銆侟br>澶滄繁锛屽叧鍩庨櫡鍏ュ瘋闈欙紝鎬诲叺搴滃唴鎴掑妫弗锛岀伅鐏69氫寒锛岄櫎浜嗛噷澶栦笁灞傛寔鍒69宸¤鐨勫崼鍏碉紝灏氭湁寮撶鎵嬫槑鏆楄鍗°69侟br>鐑涚伀鎽囨洺锛屽父瀹囧拰楂樼楗尪闂茶皥锛屽惔涓湪鏃佷晶鍗э紝鎵嬫彙涓69澹剁儳鍒69瀛愶紝鑴稿簽缁孩鎽囧ご鏅冭剳锛屼笉鐭ユ槸鍦ㄥ摷鐫69灏忔洸杩樻槸鍚熻瘲浣滃锛屽捒鍜垮憖鍛69涓笉鍋滐紝鏃惰69屾崗鍑犱釜璞嗗瓙鎵旇繘鍢撮噷鍤间釜鍜槪鍝嶃69侟br>闂婚瀾瀛愰泦鍏靛崄涓変竾鐢卞灏旇‘锛岄樋娴庢牸锛屽閾庣巼棰嗗崡涓嬶紝鏄ㄦ棩寰楁姤宸茶嚦缈佸悗锛堣窘瀹侀槣鏂帮級鈥︹69br>甯稿畤闈㈣壊鍑濋噸锛屽彶杞斤紝姝ゆ娓呭啗鍗椾笅鏈剰浠庤タ鍗忥紝涓崗锛堝寳浜寳杈归暱鍩庯級鍏ュ叧锛岀劧璧板埌闃滄柊鐨勬椂鍊欙紝鎺ュ埌鍚翠笁妗傛眰鏁戔69︹69br>濡備粖锛屾潕鑷垚琚粬鎵撶殑璺戝埌浜嗘渤鍗楃ジ瀹冲幓浜嗭紝鍚翠笁妗傝繕鍦ㄥ潥瀹堝畞杩滃煄锛屽巻鍙茶蛋鍚戠粓浜庡彉浜嗭紝閭f帴涓嬫潵灏辩湅鑷繁鎬庝箞鑰嶅ぇ鍒69浜嗐69侟br>鍏充腑鍏靛姏涓嶈繃涓囷紝绮崏涓嶈冻锛屼笖娆犻シ涓ラ噸锛岄珮绗笉鍋滅殑鍝┓鍙敜銆侟br>鈥滀弗閲嶅埌澶氫弗閲嶅湴姝ワ紵鈥濆父瀹囩毐鐪夛紝鍚翠腑涔熸壄澶存湜鏉ャ69侟br>楂樼鑻︾瑧锛屾嵁浠栨墍鐭ワ紝灞辨捣鍏虫瑺楗峰凡杈惧勾浣欙紝瀹佽繙绋嶅井濂戒簺浣嗕篃鏈夊崐骞村浜嗐69傜畝鍗曟潵璇村姞璧锋潵娌′釜涓夊崄涓囧綋涓嶈繃鍘汇69侟br>濞樺笇鍖癸紒甯稿畤鏆楅獋锛岃嚜宸变粠浜煄甯︿簡閭d箞鐐归摱瀛愶紝鍒氬埌鍏冲彛灏遍亣鍒版墦鍔殑浜嗭紝浠栨湰涓嶄簣缁欓珮绗粨娓咃紝杩欓摱瀛愯鐢ㄥ湪鍒69鍒冧笂锛屼篃灏辨槸鍚翠笁妗傞偅鍎裤69侟br>鍙溂鐬呯潃楂樼閭f眰鐖风埛鍛婂ザ濂剁殑涓69鎶婇蓟娑曚竴鎶婃唱锛屽姞涓婁汉瀹跺張褰撳娓稿甫浠栬祻澶滄櫙鍘荤湅娴凤紝鍙堟槸鑼跺張鏄厭鐨勬嫑寰咃紝瀹炰笉蹇嶅績鎷掔粷锛屼簬鏄簲浜嗕簲涓囦袱锛岃璇哄敖蹇В鍐充綑涓嬨69侟br>楂樼鎰熸縺娑曢浂锛岃嚜宸辫繖娣卞涓夐櫔娌$櫧鍋氾紝涓69寮犲彛灏辩粰浜嗕簲涓囦袱锛屽钩鏄叺閮ㄦ埛閮ㄥぉ澶╁摥鐖瑰彨濞樹篃娌¤繖涔堝ソ浣胯繃锛岄】鏃惰寰楃溂鍓嶇殑灏忓お鐩戝疄鏄彲鐖辨瘮鑷繁鐨勫効瀛愯繕鍙埍銆侟br>鐪熶粬涔堢殑鏈夐挶锛屽師鏉ラ偅浜涜編閲嶉噷瑁呯潃杩欎箞澶氶摱瀛愶紝鏃╃煡閬撹69佸瓙缁欏姭浜嗭紝鍚翠腑鍢熷洈涓69澹帮紝浠板ご鎶婇厭澹跺共浜嗐69侟br>甯稿畤涓69鑴氳涪鍘伙紝鍗磋涪浜嗕釜绌猴紝杩欒揣閱夊69掑湪鍦帮紝鍛煎0澶ц捣銆侟br>杩炵画涓夋棩澶滃琚紝铏芥槸楠戦┈瀹瓧钀ヤ篃宸茬浉褰撶柌鎯紝鍑犱箮鍙皳锛岃叞閰稿眮鑲$棝鍊掑ご鍗崇潯锛屼粖鍎垮嵆渚垮姝わ紝澶╁垰浜氨琚彨璧锋潵鏅ㄧ粌銆侟br>涓夋棩杩涜鍐涜69屽凡锛屽巻鍙蹭笂鏉庤嚜鎴愭墦灞辨捣鍏虫椂锛屽惔涓夋姹傛彺娓呭啗锛屽灏旇‘涓嬩护鎬ヨ鍐涳紝鏃ヨ涓ょ櫨閲岋紝杩炶鍗佷笁鏃ワ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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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八 海涛在隔壁舅爷爷家和四姨、小姨一起玩翻羊拐的游戏。羊拐是用羊腿的关节风干以后做的。用布包上沙子做成一个小沙包,把羊拐放在桌子上,把沙包向上丢,然后用手把羊拐翻过来,在沙包掉下来之前接住。如果沙包掉在桌子上或者地上,没能用手接住算失败,把羊拐翻过来个数最多的算赢。 大姨和三舅舅从外面进来,大姨看见海涛就说:外面在演‘第八个是铜像’,我明天带你看电影客,客找你雪姨打溜票。 三舅舅说:你们郭客看电影,横客(总)是打溜票。 大姨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三舅舅说:他屋里牙老子(爸爸)就敢(讲)不能打溜票。然后学着海涛爸爸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票还似(是)要买的,不能打溜票,电影院似国家的。 海涛看电影都是不花钱的。除了雪姨在新华电影院以外,他还有个舅爷爷在燎原电影院,也是那的经理。舅爷爷一家有舅爷爷,舅奶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五口人。每次放假的时候,舅爷爷就会打发他的儿子来接海涛过去住几天。燎原电影院后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靠外是一道斜着的墙,墙上面有一个铁门,这是电影院的后门。铁门旁边靠墙的角落,是电影院的厕所。观众要想上厕所的话,就得从电影院侧面的小门出来,到角落上的这个厕所来。院子的另一面有一架木楼梯,从楼梯上去二楼有一排屋子,这是电影院的职工宿舍,舅爷爷家就住其中的一套。平时职工进出,都是走电影院的后门。 在舅爷爷家住的时候,海涛就经常进电影院去看电影,每次他都从电影院侧面的小门进去。燎原电影院的观众席有两层,他喜欢到二楼,然后倚在前面栏杆靠墙的某一边上看。有时候查票的人也会来赶他,他就先躲出去,等查票的人走了,再进去继续看。后来查票的人知道他是舅爷爷家的亲戚,也就不再赶他了。 海涛和四姨、小姨继续玩游戏,三舅舅进里屋上楼去了,大姨就坐在边上讲笑话:你屋里舅爹爹昨天晚上豆那里(在那)看报纸,你屋里舅娭毑就敢,看的什么啰,也读点给我听。舅爹爹就读‘外交部长姬鹏飞’,舅娭毑就敢‘啊!鸡婆飞,还鸭婆叫呢’。四姨就说:我屋里娘老子真的蛮会逗霸。 第二天是礼拜天,大姨带着海涛到了老百货公司旁边的新华电影院。到售票处找人一说,雪姨已经打好了招呼,里面的人拿给大姨两张票,大姨要把钱给她,她不肯要。大姨坚持了一会,她还是不要,大姨就谢过她,带着海涛去看电影了。 看完电影出来,门口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冰棍。小车是用木头做的,四四方方一个小柜子,漆成全白的颜色,下面有四个小轮子。大姨问海涛:你想恰什么冰棒海涛回答:白糖冰棒。大姨就对老太太说:一根绿豆冰棒,一根白糖冰棒。老太太打开车子上面的盖子,掀起里面盖着的小棉被,从被子下拿出一根绿豆冰棍。又掀起另一边,拿出一根白糖冰棍。大姨把几个银灰色的硬币给了老太太,接过冰棍,把白糖冰棍递给海涛。海涛拿着冰棍,剥开上面包着的蜡纸,边吃边跟着大姨回家了。今天看的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的第八个是铜像。这是一部黑白电影,讲的是二战的时候阿尔巴尼亚游击队打仗的故事。当时阿尔巴尼亚电影在中国很流行,伏击战,地下游击队,宁死不屈,海岸风雷,战斗的早晨,都是打仗的电影。这些大姨和三舅舅都带海涛去看过。 地下游击队上映以后的那段时间,长沙的年轻人和小孩子一见面,一个会说:消灭法西斯。另一个就说:自由属于人民。等到宁死不屈上映了,墨索里尼,总是有理。又成了大家的口头禅。 后来又流行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摘苹果的时候,卖花姑娘。还有一部反特的电影,看不见的战线,里面的那个老特务代号叫做老狐狸,他伪装成清洁工,大伙都叫他扫帚大叔,最后还是被英勇机智的朝鲜公安抓住了。卖花姑娘和摘苹果的时候上映的时候,已经是彩色电影了。卖花姑娘讲的地主压迫农民的故事,内容很苦,很悲惨,看得人哭哭啼啼的。 再后来又上映过一些印度电影,流浪者,奴里,大篷车。一时间大家都在唱流浪者里的插曲,大街小巷里都是阿巴拉古的歌声。印度电影里歌舞多。当时流行的说法是阿尔巴尼亚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印度电影又唱又跳。 也放过一些日本电影,但那不是公开上映的,而是内部参考片,对外不卖票,只有一些单位发很少的票。舅爷爷,三舅舅都看过,他们看完回来讲放的是山本五十六,啊 海军。 九 九 冬天来了,学校放寒假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一场冬雨过后,变得又湿又冷。窗子和门都往里透风,屋里屋外的温度几乎是一样的。潮湿的空气加上严寒让海涛不愿意出门,就在家里烤火。一个陶制的火盆架子,上面是的烤火架,用竹子编的,架子顶上盖着一个小棉被。把木炭在煤炉上点着了,用火钳夹着放到炭盆里,再把炭盆拿到火盆架子上。火快要熄灭的时候,在里面加上新的木炭。坐在边上,把手伸到烤火架的棉被底下,把脚踩在火盆架子上,在严寒的冬季里感觉很温暖。 头天晚上大姨过来了,她对外婆讲:明天我带他到庙里看美伯伯客。外婆说:要得。 大姨说的庙就是长沙的开福寺,美伯伯就是舅爷爷的亲姐姐,海涛喊她美爹爹。因为不满家里的包办婚姻,她年轻的时候就去南岳衡山出家当了尼姑,然后来了开福寺。后来庙没有了,变成了纺织厂,她就还了俗,留在厂里的医务室工作了。 第二天早上大姨就来敲门,海涛拉开门闩,大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外婆就问:带的什么东西大姨说:两瓶腊八豆,一瓶给美伯伯,一瓶给义纯伯伯。 义纯伯伯和美爹爹一样,以前也是庙里的尼姑,庙改成纺织厂以后,她也还了俗,就留在了厂里工作。她跟美爹爹关系最好。外婆和舅爷爷、舅奶奶说起她的时候,都叫她义纯师。 海涛跟着大姨出了门,在门口的汽车站坐上公共汽车到了开福寺。原来的山门旁边的墙被打通,开了一个小门,紧挨着小门盖了一间屋子当传达室。大姨走到传达室的窗前,看门的大爷她认识,她跟他打招呼:宋爹爹,你郎嘎好啊。宋爹爹看见大姨就点点头:看你美伯伯来了。大姨说:是滴啰。宋爹爹问:还带哒东西来了大姨说:带哒两瓶腊八豆。 宋爹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给美爹爹打电话,然后对大姨说:你进客赛。大姨说:好。就带着海涛进了庙里。 庙里原来的大殿都改成了厂房,原来的禅房都改成了办公室和职工宿舍。厂房里传来纺织机器发出的震耳的轰鸣声。在一人多高的石砌基座上盖起来,有着赭红色墙壁,琉璃瓦屋顶的由大殿改成的厂房,在海涛眼里看起来都很高大。 大姨带着海涛进了美爹爹住的房间。房间的一面都是红色雕花的木隔扇,里面有一张床,是三面都围起来的木床,木板上也有雕花。进门右手边是一排高大的玻璃窗,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正对着门在床和书桌之间靠墙放着两把太师椅,中间是一个茶几。 大姨和海涛进了屋,一会美爹爹就来了。大姨看见美爹爹就喊:美伯伯。海涛就喊:美爹爹。 看到大姨和海涛来了,美爹爹很高兴,她问大姨: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吧大姨说:都好。又问海涛:你爹爹娭毑也好吧。海涛说:都蛮好滴。她又问大姨:老三今年工作了吧大姨说:进汽修厂当学徒客哒。美爹爹听了说:哦,那蛮好的。她接着问:老四老小呢还在上学。大姨拿出袋子里的两个瓶子对美爹爹说:我屋里爸爸妈妈要我给你郎嘎带了点腊八豆,一瓶给你郎嘎,一瓶给义纯伯伯。美爹爹说:阿弥陀佛,谢谢你爸爸妈妈。大姨说:都是一家人,你郎嘎还谢什么啰。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美爹爹说:我那边还有事,你们自家在郭(这)里玩,中午豆郭里恰饭。(在这里吃饭)说完就出门去医务室了。 一会义纯伯进来了,她的左脸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大姨看见她就喊:义纯伯伯。海涛就喊她:义纯爹爹。 看到大姨和海涛来了,义纯伯伯很高兴,她问大姨:你爸爸妈妈都好吧大姨说:都好。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大姨说:我给你郎嘎带了一瓶腊八豆。义纯伯伯说: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大姨说:不麻烦,你郎嘎莫客气。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义纯伯伯就出去了。她走了以后,大姨对海涛说:我带你到庙里客玩哈子(去玩一会)。就带着他从房间里出去玩,在庙里各处转,看以前的大殿和房子。两人走到一个院门前,闻到一阵阵香味,就走了进去。里面不大,中间却种着两颗梅花树,茂密的树枝上开满了黄色的腊梅花,刚才闻到的就是梅花的香味。这味道浓郁,馨香,沁人心脾,让人永生难忘。海涛就过去摘了一朵梅花放在鼻子下闻。多年以后,他去了北京,一到冬天,心心念念的就是去颐和园或者香山看腊梅花。 午饭时间到了,美爹爹带大姨和海涛到了食堂。她把饭票给大姨,要她自己买菜。虽然已经还俗,她和义纯伯伯还是吃素,所以不在食堂吃饭。买菜的窗口前排了很多人,大都是厂里的纺织女工。大姨就排在她们后面,买了两个菜,又去买饭的地方买饭。饭是装在小蒸钵里蒸的,淡黄色的钵子上面有一圈深褐色发亮的边。平平的满满一钵子饭,饭蒸得很硬。吃过了饭又坐了一会,大姨就向美伯伯告辞,领着海涛坐车回家了。 后来开福寺又恢复成了寺院,重新修葺了山门,几大殿也翻修一新。殿的两边是凶神恶煞的四大天王,中间是慈眉善目的佛像金身,四面是神态各异的五百罗汉。美爹爹和义纯伯又恢复了尼姑的身份,在庙里继续修行。美爹爹还当上了庙里的住持。她和义纯伯的师傅,一个老和尚,从南岳衡山来了北京,在西四的广济寺当了住持。三舅舅和贺姨来北京的时候,还要海涛陪着一起去看过他。美爹爹和义纯伯托三舅舅给他带了些吃食。广济寺对外是不开放的,因为佛教协会事先打过招呼,庙里才让进去。海涛以前只是从门前经过,从没进去过。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是如此之深。到了老和尚的禅房,老和尚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僧人陪同。三舅舅对他说起他两个徒弟的事,他只是笑着说:阿弥陀佛。从不主动提问题,也不主动说话。坐了一会,三舅舅把美爹爹和义纯伯送的吃食拿出来,旁边站着的僧人接了过去。老和尚也只是笑着说:阿弥陀佛。又坐了一会,三舅舅就告辞,和贺姨海涛一起出来了。 十 十 天空阴沉沉的,开始飘起了雪花,先是稀稀落落的,渐渐的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雪不停的下,漫天飞舞的大雪中,街上的行人,车辆和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到了第二天早晨,雪停了,屋顶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干枯的树枝上挂满了雪。地上是厚厚的一层雪,脚踩上去就会陷到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变成了银色的世界。长沙每年的冬天总会下几场大雪。 虽然穿着棉鞋,出门也戴着棉手套,海涛还是长冻疮了,长沙管冻疮叫冻遭风。脚指头又红又肿,手背肿得像个小馒头,又疼又痒的。外婆看海涛长了冻疮,就拿冻疮膏来给他抹,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长冻疮以后,越烤火越痒,不烤又冻得不行。 快到春节了,为了年夜饭外婆早早的就开始准备,买了肉剁成肉馅,搓成一个一个的小丸子放在油锅里炸。又把淀粉和肉馅和在一起,把鸡蛋搅匀了摊成很薄的薄饼,把淀粉和肉馅的混合物包在里面,用白线捆起来放到锅里去蒸,蒸熟了以后就是鸡蛋卷。 海涛去铁路道口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两挂鞭炮,都是一百响的,回来以后把小鞭炮一个一个从主捻上拆下来。大年三十这天,街上响起阵阵鞭炮声。海涛点上一根香,把小鞭炮放在衣服的口袋里,来到家门外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拿出一个小鞭炮,用香把捻子点着,又细又短的灰色捻子呲呲的冒着火花,他把鞭炮丢出去,小鞭炮在空中炸开,发出啪的一声响。 年夜饭很丰盛,有腊鱼,腊肉,火爆腰花。还有一个全家福,长沙人不叫它全家福,叫杂烩。里面有炸好的肉丸子,切成片的蛋卷,还有黄花菜,木耳和粉丝。 吃过年夜饭,有小伙伴来找海涛玩,几个小孩子到街上放烟花。先放的是冲天炮,北京叫窜天猴。一根极细的深红色木条,前面有一个花纸包的圆纸筒,下面有一个很短的灰色的捻子。把它斜靠在一块竖起来的红砖上,点着了跑开,花炮呲一声飞到天上去了,飞得老高。再放彩珠筒。一根花纸包的细长的纸筒,一头有纸包着的捻子。竖在地上用砖头固定好,点着了站到一边,一会就有一个彩色的火球冲上天空,很短的间隔以后,又是另一种颜色的火球喷出来。 接着是一个短粗的花炮,下面有一块方的木片。放在地上点着了,从上面喷出各种颜色的火花,就像火树银花一样,还会发出鸟的叫声。 有人拿来一个汽车形状的烟花,下面有四个可以转动的轮子。放在地上点着了以后,后面喷出火花,汽车就往前走。碰到不平的地方,汽车翻到了,不往前走了,后面的火花还在往外喷。 有人拿来一个风火轮,一根极细的深红色木条,前面用线吊着一个六角形状的扁的花炮。点着了以后,花炮转起来,喷出的各色火花绕圈旋转着,像一个风火轮。不断旋转的烟花就像时间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轮回。 长沙人有守岁的习惯,但那都是大人,小孩子一般熬不住。 零点过了,海涛出门来到李娭毑家。小李不在家,大概是和朋友喝酒去了。李娭毑看见海涛进来就说:我炸年糕给你吃。就在灶上支起油锅。年糕是一排一排的,和中指长度差不多,比中指粗一点,一根一根的挨在一起。等油烧开了,李娭毑就把年糕一根一根掰下来,放到油锅里去炸。炸好的年糕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碗里边沥油边放凉。等年糕不烫嘴了。一老一少就一起吃起了年糕。 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还不时传来鞭炮声。海涛过去给舅爷爷舅奶奶拜年,得了一个装着压岁钱的红包。一会大姨,二姨,三舅舅,四姨,小姨来给外公外婆拜年,外公外婆也给了他们每人一个装着压岁钱的红包。海涛拿着压岁钱又去买了一挂鞭炮,回来拆开了和小姨一起在门前一个一个的放,在稀疏的鞭炮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 卷2 / 卷2 大海 一 新学期开学了。刚刚过完暑假,还没有开课之前,大多数学生的心情都很轻松,海涛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的心情十分忧愁,因为他有一门功课要补考,是上学期的线性代数。教线性代数的是学校基础部的一个老教授,个子不高,身材瘦小,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总是穿着一套蓝色的中山装,戴一副圆的黑框眼镜。老教授很厉害,流体力学和线性代数两门课都是他一个人讲。老教授讲课很风趣,用他那南方口音拖着长腔大声的讲。在讲拉普拉斯方程的时候,他就拖着长声大声的说:从最一边看到那一边,我们看到了神模同熊们,我们看到了液面曲率与液体表面压强之间的变换关系。在讲伯努利方程的时候,他又讲:同熊们,你们要努力啊,如果不努力,伯努利方程就变成了不努力方程。 老教授讲课虽然很风趣,海涛却经常是听得不知所云,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他也记不住。虽然他很努力的学,但还是感觉很吃力。期中考试他通过了,成绩还不错,这让他有些放松,谁知期末考试就考了个不及格。整个假期他都觉得心里不踏实,每天都捧着线性代数的教材,背那些枯燥的公式和繁琐的推导过程。 补考的这天,海涛进了教学楼,迎面碰上同班的女同学王华莹,她和他打招呼:去自习啊海涛愁眉苦脸的说:补考去。王华莹就安慰他:没事,肯定能过的。海涛点点头,垂头丧气的到了补考的大教室。因为是基础课,全年级所有系的学生都要上,所以全校本年级补考的学生都来了,还有几个是重修的。一个上大课的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准备补考的学生。老教授先照着花名册点名,有答到的,就在花名册上打个勾。点完了名就把卷子发给了大家。海涛拿起卷子一看,感觉比上学期期末考试要容易一些,他马上开始答题。考试时间还没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题答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时间一到,老教授就把所有人的卷子都收走了。 海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了好几天,补考的成绩终于下来了,他又一次通过了补考,这时候他一直是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了下来。 这学期班里来了两个新同学,一个叫王斌,一个叫关箐。他们两个都是从上一届下来的,不同的是关箐是因为得了肝炎休学一年,王斌是因为一门补考,一门重修不及格留级下来的。王斌的父亲和海涛的父亲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也分到了北京工作,但是后来因为被划成右派,发配到外地去了。去年落实政策又回到北京,还特意来海涛家看海涛的父亲。海涛的父亲请他来吃饭的时候,他把王斌也带来了。这才知道两人不但在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个系。王斌虽然比海涛高一届,年龄却比海涛还小一岁。没想到半年以后,两人却成了同班同学。王斌和海涛一样,都喜欢文科,不喜欢工科,都是按照父亲的意愿考了工科学院。所不同的是,海涛每次都能勉强通过考试和补考,王斌却因为补考和重修不及格留了级。 / 卷3 / 卷3 星空 一 傍晚的时候,海涛来到他住的职工宿舍的楼门前。这是一栋四层的平顶楼房,有三个门洞,他就住在最右边门洞四层右手的一个房间里。楼前面篮球场上一些年轻人正在踢足球,这些人都是所里的员工,他们不喜欢打篮球,却喜欢踢足球,把篮球架两个支柱和横梁之间的框子当成了球门,你来我往,踢得热火朝天。海涛上楼打开房门,进到了自己的房间。这其实是一套四居室的套间,有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海涛在宿舍呆了一会,同屋的小邓走进来,往床上一坐说:明天我不上班了,去集训,部里的游泳比赛。海涛问他:你参加什么项目他说:二百米仰泳,二百米自由泳,还有接力赛。那个是你的强项他笑起来说:我是十项全能,蛙泳,自由泳,仰泳都是我的强项。见海涛看着他,他又认真的说:我自由泳更厉害一点,比蛙泳,仰泳强一点。海涛问他:能拿上名次吗他说:前三肯定没问题,肯定能拿牌。说完就拿上东西去办公室了。海涛看到阳台上晒的衣服还没收,就起身去收衣服。 这间宿舍一开始是三个人,海涛,马定国和小邓。马定国没有考研究生,毕业以后就和海涛一起分到了这个所里,还都同在三室,但不在同一个组。小邓是华南工学院毕业的,跟海涛和马定国是同一年进所的。他父母是广东人,在北京工作。小邓个子高高的,但模样是典型的广东人的模样,大眼睛,高颧骨,厚厚的嘴唇。在大学里是校游泳队的,所以身材很匀称。他性格开朗,说起话来经常哈哈大笑。 后来因为房子不够,所里的行政处又把二室的小王塞了进来,现在住的是四个人。所里的老同志叫他小王,同辈的都叫他老王。老王个子不高,身体很结实,年纪轻轻的就谢了顶,一双金鱼眼,戴一副黑色的宽边眼镜。 衣服全都折好了,从壁柜里拿出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就下楼骑上自行车,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看了一会书,就去了隔壁办公室。隔壁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小许正在看电视。小许是个胖胖的河南小丫头,比海涛晚两年到的所里。海涛就搬了张椅子一起看。一会电视的信号不好了,上面全是雪花点,小许就过去调整电视上的两根拉杆天线,把两根天线的位置来回调整,又把一根全拉出来,一根收回去一些。调了半天,雪花点没有了,但颜色还是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赵吉来了,他家是院里的,在室里当试验工。看到海涛在看电视,就说:别看了,和我下棋去吧。说着从办公桌里拿出象棋,拉着海涛不由分说就到了隔壁的办公室,把装象棋的纸盒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盖子,拿出塑料棋盘摊在桌上,把棋子摆在棋盘上。又把桌子对面的椅子反过来,面对着海涛坐下,两人开始下起了棋。 海涛有两件事玩不过赵吉,一是打羽毛球,再就是下象棋。他和赵吉打羽毛球的时候,不管他吊的球离网又多近,赵吉都能一个箭步跨上来把球挑过网。而当他拉后场的时候,赵吉也能从球场的任何位置倒退到接球的位置,把球反拉到海涛的后场。如果赵吉躲开不接,那球一定是出界了。而海涛和赵吉下象棋,也是负多胜少。 两人一招一式的下着棋,下了很多盘,海涛还是输的多,赢的少。一边下棋,两人一边聊天。赵吉问海涛:马定国最近看上一个人了,你知道吗海涛问:他看上谁了赵吉说:他看上车间的张瑞芳了。哦,是她啊。是啊,马定国去找的她,两人已经好上一段时间了。张瑞芳生病了,马定国还拿着花和水果去她家看过她。 所里有一个车间,焊接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组,组里大都是年轻的女孩子,男的没几个,女的年纪大的已经结了婚的也不多。因为电路板焊接的时候有很多问题需要交接,焊好的成品也要去车间拿,所以海涛他们经常去车间焊接组,跟那里的女孩子大都认识。张瑞芳长得挺不错的,身材也很好,而且很会跳舞。上次所里过节的时候搞演出,张瑞芳还上台表演了一个独舞。马定国这个老同学,平时看起来有点腼腆,也不爱说话,只有一说起无线电和技术的时候,才会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滔滔不绝。他父亲是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的电器工人,母亲也是厂里的工人。从小受父亲的影响,他对电子技术,尤其是模拟电路和晶体管很熟悉,自己会装晶体管收音机,也会修电视。对海涛很头疼的各种三极管电路组态,他是如数家珍。这个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人,现在竟然有这么一手,让海涛对这个老同学不由得刮目相看。 第二天上午,还不到工间操时间,李光辉就嚷嚷着要去打羽毛球。在研究所大楼背面正对着有一排平房,红砖砌的墙,顶上盖的是水泥预制板。这里有器材处,房产处等会几个处的办公室。在大楼和平房之间有一块空地,被当做羽毛球场,地上划得有白线,中间有两根挂网子的铁柱子。 离工间操还有一刻钟,李光辉就拿着网子下去了。因为各个室的人都想打球,所以得提前下去占场子。到了工间操时间,海涛和赵吉,马定国,小蔡,余瑛一起拿着羽毛球和拍子下去了。小蔡家是院里的,他的个子比海涛高一点,身材瘦瘦的,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戴一副宽边眼镜。他脾气好,爱说话,总是笑嘻嘻的。余瑛是五个人中唯一的女生,她和小蔡一样,家也是院里的,大学毕业以后就来所里工作了,和小许同在结构组。她的个子和海涛一样高,也是瘦长的身材,大眼睛,高颧骨,细长的眉毛。她性格很温和,说话总是很柔,轻声细语的。 六个人按照强弱搭配的原则分组,海涛和赵吉搭档,马定国和李光辉,小蔡和余瑛。海涛和赵吉先上,对阵马定国和李光辉。虽然前后场主要都是赵吉包了,但海涛的失误还是丢了很多分。赵吉就埋怨海涛,但埋怨也没有用,他们还是输掉了比赛。两个人一起下场,换上小蔡和余瑛对阵马定国和李光辉继续比赛。等他们这场比赛结束,工间操的时间已经到了,几个人就把网子拆下来,回去继续上班。 这天晚上小邓回来了,海涛问他:比赛成绩怎么样他说:自由泳拿了第二,仰泳拿了第三,二院那小子太厉害了,自由泳我干不过他。海涛说:那也不错了,一块银牌,一块铜牌。小邓说:那小子要是不上,冠军肯定就是我的了。然后就发出了他那招牌式的笑声。海涛接着问他:那接力赛呢他说:第三棒那小子犯规了,成绩取消了,没成绩,不然至少拿第三。海涛说:指导员可又说你了,不好好上班,老是去游泳。不干活,一天到晚光学英语。小邓听了,沉默了一会,拿起托福和GRE装进他那个放着耳塞式录音机的包里说:去办公室,学英语去。 / 卷3(附) / 卷3(附) 流云 一 一架波音737客机降落在厦门高崎国际机场,海涛从飞机上走下来。这是他到法国布尔公司后的第二次出差,也是第一次单独出差。第一次是张耀明带他去的河北保定。 这是他第四次坐飞机,也是他第一次坐波音飞机。前不久他刚刚坐过两次飞机。在进公司以前,他出差去了趟新疆库尔勒。坐火车到乌鲁木齐的时间太长,从乌鲁木齐到库尔勒也要走很长时间。而库尔勒有个机场,是联航的,所里面就批准他们坐飞机来回。飞库尔勒的飞机是伊尔18,四个巨大的螺旋桨很是威风。因为一周才有一次航班,所以海涛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当地有一种叫做伊力特的白酒很不错,于是就每人带了两瓶。临上飞机的时候,安检不让通过,他们就把酒送给了来送行的当地朋友了。 出了机场,搭上出租车,海涛要司机给他找一个酒店,司机就载着他开到了莲花酒店,就在莲湖广场的边上。海涛拿着行李来到酒店大堂的门口,门童向他点头说:你好。然后接过他拉着的箱子,跟着他一起来到前台。司机也跟了进来,站在他的身边,等他入住后好拿送客过来的提成。海涛问前台:请问标准间多少钱一间女服务员指了一下墙上的显示牌说:三百二。海涛问:能打折吗这是他和张耀明一起出差的时候学的。女服务员说:已经是最低价了。他又问:能签单吗女服务员说:商场和餐厅都可以签单。 海涛拿出身份证递给服务员,办好入住手续以后,女服员把房卡和钥匙牌放在前台。门童从海涛手里接过钥匙牌,领着海涛来到电梯前,按了要去的楼层。一会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到了楼上,门童领着他到了房间门口,用钥匙打开门,把钥匙牌插进卫生间旁边墙上的取电盒里,把箱子放在一个矮柜上。海涛对他说了声谢谢,他就转身出去了。 酒店的早餐是免费的,凭房卡到前台领餐券。中午和晚上的时候,海涛都是在酒店的餐厅吃饭,吃完饭以后把住宿卡给服务员,服务员就把账单拿过来让他签单。每次去了以后,就有四个穿红衣服的女服务员过来服务。有一次海涛又去了餐厅,又有四个女服务员过来,这时候站在一边,穿着一身藏蓝色套装的女领班看不过去了,她走过来说:那么多人干嘛,一个人就够了,还一下来四个。听她这么一说,有三个女服务员就走开了,只有一个留下来,以后每次就只有一个女服务员过来了。从那次以后,不管到哪里,他再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到现在海涛也没想明白,他怎么就那么受莲花酒店那些女孩子的欢迎。 / 卷4 / 卷4 光年 一 整个上午,海涛都在奋笔疾书,他的笔就是书桌上电脑屏幕前的键盘。手机的铃声响了,海涛一看,是朋友打来的电话,朋友问他: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 我的别墅装修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 那下午一点,我还在建行门口等你,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通完电话,海涛继续写他的文章,这篇文章他已经写了一段时间了,并且一直在修改。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现代物理学之批判。 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左右,朋友打来电话:我已经到了。海涛说:好,我,马上过来。 朋友说的建行就在一条宽马路的边上,马路中间的隔离带种满了各种颜色的月季花。拐过几个弯,经过一所中学,一家房地产公司,几家小餐馆,一个厂子的大门,过了一条小马路,海涛看见朋友已经在建行门口的停车场里。他走过去,朋友就站在他的汽车旁边,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他以前开的是一辆红色的富康,现在早就换车了。他家里还有一辆蓝色的现代SUV,两辆车他和他太太换着开。 海涛以前也有一辆车,是一辆墨绿色的两厢夏利,车牌京E12613,那也是他唯一有过的一辆车,那时候朋友开的就是红色的富康。海涛的车是分期付款买的,两年才还清了贷款。当时海涛在一家法国公司工作,公司的同事都是分期付款买车。海涛所在的部门新来了一个姓张的女主管,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看到部门的同事们纷纷买车,就说:我还没买车呢,你们都买了。 等海涛到了他的面前,朋友说:先抽支烟。说完掏出烟,递给海涛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然后拿出打火机,点上烟两人抽着。 海涛是不抽烟的,只是陪朋友抽一支。在研究所工作的时候,他抽过一阵子烟,但很快就不抽了。只是不抽了,甚至算不上戒烟,因为没有戒烟的过程。海涛不抽烟可能和外公有关系,外公就是因为抽烟抽得太多,得了肺气肿去世的。虽然现在的烟比那时候的质量好,还有过滤嘴,毕竟也是含有尼古丁的。 抽完了烟,朋友说:走吧。拿出遥控器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海涛上了旁边的副座,关上车门。朋友说:把安全带系上。海涛从窗边拉过安全带系好,朋友便发动车子,开出了建行门口的停车场。 车子上了三环,从三环又上了高速。海涛看了看车子的内部,车内的装饰很精致,做工很细致,仪表板和门边的扶手都是用深色樱桃木装饰的。月白色皮座椅的皮子很细腻,很光滑,也很柔软,像是小羊皮的。车体很宽,车子里的空间很大,座位也很舒适。高速行驶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很均匀,车内几乎没有什么噪音。朋友打开了车上的调频收音机,一男一女两个播音员正在播报路况:东三环目前车流量很大……,西直门爆堵……,杜家坎爆堵……播音员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爆堵总让海涛想到护国寺小吃店的小吃。 在高速上开了好一阵,从一个出口出去了,上了一条很宽的马路。沿着马路往前开,前面有一个右转弯。转过弯来,路边有一个用围墙围起来的很大的院子,院子门口有绿色的岗楼,还有卫兵站岗。这是阅兵训练的地方。朋友说。再往前开,右边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纯白色的建筑,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穹顶。那是什么地方海涛指着那个白色建筑物问。是吉利的地方,李书福的。朋友说。海涛说:像白宫一样。朋友说:是国会大厦,白宫很小。 再往前开,左边有一个出口,朋友把车从出口开了出去,就上了一条乡间的公路。这条公路不宽,只有两车道,路边不时出现各式各样的院落,还有大片的果园,果园里栽满了各种的果树。偶尔能看到一家饭馆。车子开到一个路口,路口有三四家饭馆挨在一起。过了这个路口,就是一个转盘。绕着转盘左转,从左边的一个出口出去,还是一条两车道的乡间公路。顺着这条公路往前开了一段时间,路的右边有一个村落,左边是一个很大空场,空场最左边有一个很高大的牌楼,四柱三进,红漆柱子,上面的楼顶绘着彩绘,比一般牌楼显得高很多。 从牌楼中间开过去,是一条上山的路。路不宽,还是两车道,坡也不是很陡。路的右边是一道弯曲的红色围墙,围墙里面围着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很小的庙,一条笔直的台阶从山脚下围墙上的一个小门直通山顶。车子往前开了不远,路边有一所带大玻璃窗的小房子,房子边上坐着一个人,路上有一道放下来的栏杆。那人看见朋友的车开过来,就把栏杆抬了起来。朋友对他打了个招呼,继续往前开。 再往上开一点,路的两边有一些木头盖的小别墅,都是很小巧的样子,每个别墅都带一个院子,院子被别墅的主人建造装饰成不同的样子。这是第一期的,都是木头的。朋友说。再往上开一点,路边的别墅都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的涂料,五颜六色的。 车子再往上开出一段,点缀在四周围山腰的别墅就不像前面的那样小巧了,变得气派起来。都是高大的二层楼房,墙面都是黄褐色带花纹的石头,有着天蓝色的三角形大屋顶。车子开上一个比较陡的坡,在一个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一栋二层别墅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用木围栏围了起来。朋友下车打开铁门,把车开进院子。房子的右边有一大块空地,车就停在这里。最右边有个篮球架,院子左边的角上有个小亭子。 两人下了车,朋友走过去打开房门,进屋拿了一根带扳手的铁棍说:我去把水的总开关打开。说完向院子里走去,海涛跟了出来。没人的时候总阀门是关着的,怕漏水,人来了再开。朋友说着把院子里的一个漆成绿色的井盖掀起来,把铁棍带扳手的那头伸进去,打开水的总阀门,然后又把井盖盖上。 回到屋里,朋友把铁棍放好,拿起电热壶接了一壶水,开始烧水。我带你参观一下。朋友说着,带着海涛开始在屋里参观。一进门是餐厅和厨房,餐厅里放着一张实木的餐桌,和几把同样是实木的椅子。右手边和正对着的地方是橱柜和灶台,灶台上有一台抽油烟机,橱柜都是加拿大枫木的。橱柜的边上是一个大冰箱。左边是一个很大的下沉式客厅,放着一组很大的布艺沙发,沙发正对着的是电视柜,电视柜上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大屏幕的液晶电视。 楼梯在厨房和客厅中间靠后面的位置,楼梯旁边有一堵墙,墙上面有一个装饰性的壁炉,壁炉上面放着一个很大的蒸汽机车模型。墙后面有卫生间,洗衣间,还有一间小卧室。这是给保姆住的,也可以给客人住。朋友说。 上到二楼,二楼有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书桌上有电脑,前面有一张皮转椅。一个带卫生间的主卧,里面有一张大床,一组柜子。主卧向阳的一面通向一个阳台,阳台的面积很大。拿把椅子在这晒太阳不错。朋友说。 二楼还有个卫生间,一间小卧室。小卧室里面有一张小床,一个柜子,两把椅子。小卧室外面也有一个阳台,面积很小。 从楼上下来,朋友说:你去外面亭子里坐着吧,我拿点饮料过来。 海涛来到外面的亭子里,这是个木头做的西式小亭子,柱子和顶上的脊都漆成了白色,顶漆成了天蓝色。亭子里放着一张铁艺的桌子,几把铁艺的椅子。海涛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比较开阔,可以俯瞰周围的别墅。四周群山环抱,感觉还不错。往刚才来的方向看过去,那些涂上各种颜色涂料的别墅看起来色彩鲜艳,像是给这里当风景的。 朋友拿了两听啤酒,两听王老吉过来。又去拿了一个烟灰缸,然后把一包烟和打火机放在桌上。抽烟。朋友说。海涛拿出一支烟点上,朋友也点上一支烟。 这房子不错。海涛说。这都是北美,加拿大式的朋友说。这是石头盖的吗海涛问。朋友说:不是,这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石头是外面贴的。 抽完了烟,两人一人打开一听啤酒喝着。你知道大师的事吗朋友问。 不知道啊。大师是他们以前在公司的同事。海涛问:他怎么了 他把他的一套房子抵押出去炒期货,期货赔了,贷款还不了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 海涛说:他在公司的时候做事就挺夸张的,股票赚钱了,出差就住五星级酒店。股票赔钱了,就住招待所,吃方便面。 是建国门附近的房子,可值钱了。 海涛问道:你现在和他还有联系朋友回答:有啊,我们有时候一起吃个饭。有时候我跟我老婆,他和夏芸,我们一起吃个饭。 他现在干嘛呢 在一家外企,当地区经理。 夏芸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吗 不是,夏芸现在去保险公司,卖保险了,我的车险就是从她那买的。她还卖给我两份理财保险,前两天她刚把保单给我送来。海涛说:理财保险收益不高啊。朋友说:买保险踏实,钱在自己手里,老想买股票。 夏芸是大师的太太,海涛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公司的年会上,还有一次海涛和他的女朋友张丽在一起,两人在西四庆丰包子铺排队的时候,正好大师和夏芸也来了。大师看见海涛和张丽在一起就问:这是你女朋友吗海涛说:是的。夏芸就问:什么时候结婚啊张丽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大师和海涛差不多是同时进的公司,只比海涛早一点点,朋友进公司比他们两人晚很多。那时候公司老有出境的机会,第一次有人去的法国,第二次去的中国香港。程浙让大师去,大师不想去,就推说让海涛去,程浙就说让海涛去,海涛也不想去,就拖着不办手续。程浙的秘书让海涛去办手续,海涛也拖着不办,程浙一怒之下,就再也不给海涛出去的机会了。后来大师和朋友都去过法国,海涛哪也没去过。 啤酒喝完了,王老吉也喝完了,朋友又去沏了一壶茶,两人坐在亭子里喝茶,抽烟。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朋友说:回城里吃饭吧。于是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好东西,关上水的总阀门,锁好门,朋友把车开出院子,再锁好院子的铁艺栅栏门,就开车下山了。 乡间的公路上没什么车,一路上都很顺。离三环越近,车就开始多起来,上了三环就开始堵车。车上的调频收音机在播报路况:……车流量较大。……爆堵。杜家坎爆堵。海涛记得在他开车的时候,路况就总报杜家坎爆堵。在他的印象里,杜家坎永远都在爆堵。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的门口,两人下了车,一起走进餐厅。餐厅里人很多,几乎坐满了,服务员把两人领到一个空位子,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朋友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来一条烤鱼。朋友说。 要麻辣的,豆豉的,还是蒜香的服务员问。 豆豉的吧。朋友说。 别的还来点什么 再来个山城辣子鸡,一个干煸豆角。 别的还要什么 别的不要了。朋友说。 蔬菜就不要多了,烤鱼里面有不少配菜。朋友向海涛解释到。 饮料来点什么 朋友看着海涛问:你来瓶啤酒吧海涛点点头。朋友对服务员说:一瓶啤酒。 燕京还是纯生 纯生。朋友说:再来一个酸梅汤。这家店的酸梅汤是用大号的玻璃壶装的。 服务员把点的东西记好后走开了,朋友和海涛起身去放凉菜的柜台。这家店的凉菜是免费的,朋友和海涛把各式各样的凉菜一人装了两盘,海涛又去装了一盘虾条。啤酒和饮料都已经上来了,两人就着凉菜喝啤酒,酸梅汤。 胖子现在怎么样了朋友问。 还那样,开他那面包车接送小孩上学。海涛说。 哪天也叫上他吧。朋友说。 胖子就是老徐,朋友总管老徐叫胖子。他是通过海涛认识老徐的,一天海涛正和老徐在一起,朋友打电话过来,海涛说他和朋友在一起,朋友说那就叫他一起过来吧。就这样朋友认识了老徐,有时候和海涛一起出去的时候也会叫上老徐。 烤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热气。这家店的烤鱼都是活的乌江鱼。烤鱼放在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盘子里,用支架支起来。盘子下边支架的中间放着一个像圆形罐头盒一样的铁盒子,里面放着固体燃料,服务员用带着一个长嘴的点火器一点,啪的一声,燃料被点着了,这样烤鱼能一直保持热的温度,不会放凉了。 好吃,这鱼真香,还是豆豉的香。朋友说,海涛点点头:是,真香。 我老婆现在老出差,还老加班,今天又出差了。朋友的太太在一家外企公司做部门主管,比起在外企做市场的朋友来要忙一些。 菜上齐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再来瓶啤酒朋友说。 不要了。 那喝点酸梅汤。 海涛把剩下的一点啤酒喝完,拿起装酸梅汤的大玻璃壶,倒了一杯酸梅汤。 吃完了饭,朋友叫服务员买单。两人出了餐厅的大门,在门口抽了一支烟,朋友开车载着海涛到了离家不远的路口,把海涛放下来,开车沿三环回家了,海涛也走回了一站路远的家。 / 卷5 / 卷5 漓边小筑 一 我昨晚梦到孔子了。坐在我对面的和平突然对我说。 现在是六月的天气,我跟和平坐在阳朔一个旅馆的阳台上。这个叫做莲峰旅馆的家庭旅社,就在漓江的边上。旅馆不大,一个小小的二层楼,楼上楼下一共只有七八个房间。旅馆的二楼有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漓江。阳台是用铁做的栏杆,顶上有一块厚厚的平板遮阳板。栏杆外面还有一个不大的,带墙裙的平台。平台右边和楼体连接,左边却是一个拐弯的直角。小平台的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种着各式各样花草的花盆。隔着一条很窄的马路,是漓江河岸。河岸边栽满了树,遍地的青草。河的对岸,隔着一条树的走廊,是一座接一座,有高有低,有远有近,曲线圆滑的小山,山不高,却是满目青翠。山与山之间是碧绿的田野。这也许正是桂林山水的独到之处吧。 阳台右手不远的地方,就是阳朔的集市。那里有数不清的旅游记念品,各种衣服,还有当地的土特产。尽管游人很多,也许是树的原因,在阳台上也听不到喧嚣的声音。站在栏杆边上,却可以看到逛市场的游人,看到他们在挑选各种商品,与商贩讨价还价。或是成交,或是空手而去。 这家旅馆和平以前来过。当他听说我又想去丽江打发时间时,就极力劝我也来这里住一段时间。现在在这里已经七八天了,很多的时间都是在这个阳台上打发的。阳台上有一张圆桌,还有几把折叠椅。旅馆的女主人每天都会准备几瓶开水,还有一些茶叶。不过茶叶通常是不会动的。我不喝茶,只要一杯开水就可以了。有时会冲上一杯咖啡。和平喝他自己的茶叶。他喜欢喝茶,夏天喝碧螺春,或者是猴魁。冬天则喝普洱,或者是冻顶乌龙。 我跟和平是多年的老朋友,都喜欢文学,又都是懒散的人。在今天这个快节奏,高竞争的社会,我们属于另类的一群。不同的是,他喜欢写诗。写一些古体诗,或者现代诗。再就是神话。偶尔也填一两首词。尽管他的古体诗经常是平仄不合。而难得填一次的词,也是格律不对。但他还是乐在其中。我却喜欢写一些散文,游记,或者是惊悚。 你梦见了孔子我说。 嗯。 我笑了一下:听说过梦周公的,没听说过梦见孔子的。 我问了他两个问题。 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唐太宗李世民杀死了他的兄弟,又囚禁了他的父亲,为什么还是千古贤君 那第二个问题呢我又问。 我问他为什么关羽先降曹操,再归刘备。两叛之人,怎么成了忠义之神。 他怎么回答 他好像说:无为而治,无为而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笑了:这好像都不是孔子说的吧。 他也笑了:这只是个梦。 你经常考虑这个问题吗 不是,只是偶尔想到过。 我说:那就对了。做梦往往不是经常想的。我做梦总是梦见我小学的两个女同学,一个叫杨娟,一个叫林丽。杨娟是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有点薛宝钗的味道。林丽是瓜子脸,黑眉毛,高鼻梁,大眼睛。大人都说她是个美人。 是呀,我经常想的事情,反倒梦不到。他停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话题:我能想象李渊当时的感觉,听到李世民一天之内杀了胞兄胞弟时的恐惧感。也知道他的退位是迫不得已的。他在写退位诏书的时候,手肯定是颤抖的。试想一下,假如他不同意退位,李世民会怎么样 我说:李世民不会杀他父亲的。他可能采取强制手段。他已经掌控局面,谁也挡不住他。 和平接着说:李渊也是个老人了。你可以想一下,一个老人在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儿子的痛苦。再想一下,一个父亲被儿子危胁的痛苦。 李世民开辟了大唐盛世。 是呀,百姓只要盛世。只要有盛世,就算作出禽兽的行为,也可以当成圣贤。不过你想过没有,大唐盛世是怎么来的 嗯 大唐的开国之君是李渊,而不是李世民。是李渊结束了隋朝的虚弱统治,实现了天下一统。 大唐走向盛世是必然的。中国的历史不就是这样的吗先是兴盛,然后衰弱。衰弱导致战乱,分裂。然后再是统一,兴盛。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和平说道这里停住了,看看我不做声,又接着说:谁又敢说,假如李建成继位的话,就不会出现盛世呢 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历史是不能假设,但可以推理。李建成是李渊的长子,是李渊亲自立的太子。李渊对他也颇为倚重。也没有表现出认为他不适合做太子。李渊是何等人物他能在隋未的复杂情况下,一枝独秀,统一乱局。肯定是个很有头脑,很有眼光的人。城府一定很深。他会看错人吗他大概万万也想不到李世民会杀死他的两个亲兄弟。 我说:应该是吧,李渊没想到,李建成和李元吉也同样没想到。 李世民不但杀了两个亲兄弟,还斩草除根,把兄弟两家都灭了门,何等的残酷。就是刻薄如雍正,也没有直接杀自己的兄弟。更没有杀他们的子女。 停了一会他又说:再说关羽吧。关羽先降了曹操,然后又再回归刘备。一个两次叛变的人,为什么会成了代表忠义的神 我想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关羽心里一直有刘备,不是有句话,叫做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只是说辞而已。脚踩两只船,和忠义一点也沾不上边。如果这也算忠义的话,那伪军也可以说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我慢慢的说道:也许中国的老祖宗,早就发现社会是矛盾的,人也是矛盾的。比如说我,我就是矛盾的。我既写散文,也写惊悚。正因为矛盾,所以故意找出这样两个人物,一个成了圣贤之君的代表,一个就成了忠义之士的代表。 和平想了一下:你思考问题很快,好像说得有一定的道理。我今天上午受梦的启发,写了一首诗。 念给我听听。 他动了几下桌子上的鼠标,对着屏幕念道: 屠兄犹弑弟 囚父入愁隅 却教丘夫子 还为圣主乎 先降归汉相 再拜向玄孤 今日临忠寺 香烟也不疏 我听了以后说:嗯,还不错,把你困惑的两个问题都提出来了。而且孔夫子说的仁义礼智信,和他们两个确实有不大相称的地方。 听了我的话,他又说:我最近还写了一首短诗。 什么诗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我前两天看到一只小船顺流而下,忽然有了这样的想象。我想象古时候这里有个秀才,准确的说是个进士。这个秀才考中了进士,坐船进京去赶考,参加皇帝的殿试。秀才…… 我打断他:是进士。 对,进士。就说书生吧。这个书生坐着船一路过来,看着两岸的美丽风光,想着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心情一定是大好。这个书生本来就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于是诗兴大发,就做了一首诗。 是首什么样的诗 这次他没有看电脑,而是背了出来: 一水还从一岭岿 山环水绕总相宜 诗心若有连图韵 纵墨犹淋绘秀漓 我听完笑了:这样的诗我也会写。一岭也比一水高。 嗯。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下面呢 下面。我想了半天,然后说:我还没想好。你让我再想想。等明天,明天我告诉你。 好吧。看看你这个散文加惊险作家,能不能也写首古诗。 又过了不知多久,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出旅馆,来到街里,随便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点完菜,正在等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孩子。女生叫小丽,在一家酒吧做事,我跟和平都认识她。我跟小丽打招呼。小丽走过来说:是你们俩啊,这么巧也在这吃饭。 我说:是呀,一起吃吧。 小丽说:那怎么好意思呢。 和平说:吃顿饭有什么,一起聊聊天嘛。 小丽听了,便在桌子边坐下来。 我问她:酒吧生意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现在是旅游旺季。这里也不分什么旺季淡季,一年四季都有人。 我说: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加个菜。 她说:我随便了,都行。 给你来瓶啤酒吧 她笑了一下:不啦,晚上还要做事。 那喝什么饮料 不用了,要杯水好了。 我转身叫服务员,叫了一杯水,和一个女孩子爱吃的菜。 和平在问小丽:你是南方人吧 是啊。小丽答。 看你长得挺秀气的,身材又苗条,像是南方人。 小丽笑了,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一丝得意的样子。大概这种话听得多了。但是她笑得很自然。 和平又说:你们南方的女孩子,都喜欢来这边做事。 小丽说:是呀,北方的气候我们不习惯,吃的也不习惯。再说这边离家也近,想回去的话,坐车很快就到了。 和平说:我们那边做事的女孩子就是北方人多,不过南方女孩子也有。 正说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我们边吃边聊。大概吃完的时候,小丽提出要走,说酒吧还有事。我对她说:没事,你忙就先走吧。 小丽对我们笑了一下:有空去酒吧坐坐。 我跟和平都点头答应了。于是小丽先走了。我跟和平继续在饭馆坐着。 又过来一会,我问和平:晚上去酒吧 他说:这几天老去,今天不了。 那去咖啡馆坐会,找一家安静一点的 不了,你自己去吧,我今天回去歇会。 我说:好吧。 于是叫服务员买单。和平回旅馆去了,剩下我自己独自向另一条街走去。 第二天早上,我洗漱完了,马上打开电脑。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即使不能用电脑,我也要用手机收邮件,写博客,发照片。或是上网看看有什么新闻。我打开邮箱,有一封和平的邮件。我笑了一下,搞什么鬼,楼上楼下也发邮件。再看一下,是昨天夜里发的。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下午你开头的那首诗,后三句我已经有了: 一岭还凭一水迢 丹枫浅映总妖娆 寄言山畔流觞意 绣卷何须锦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