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人幽池·云谲》 推荐序 推荐序 推荐者简介 苏牧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市高等学校优秀青年骨干教师(1996年),香港中文大学杰出访问学者,北京电影学院金字奖第二届、第七届评审会主席。 主要著作有《荣誉》《太阳少年》《新世纪新电影》,其中《荣誉》16次印刷,为北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中国传媒大学、上海戏剧学院、北京大学等国内著名艺术院校学生必读书。《荣誉》2004年获中国高校影视学会优秀学术著作一等奖,《荣誉》修订版2007年入选教育部中国高校十一五国家级教材。2008年入选教育部中国高校十一五国家级教材精品教材。 主要科研项目:北京市教育委员会2013年社科计划重点项目:《中外电影大师精品解读》。 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 拿到学生李莎的新作《降魔人幽池》之前,我以为这是一个道家降魔卫道的故事。看了几页之后,很是惊异。李莎作品中的魔,是我们每个人的心魔。书中鹿灵的女性角色更是惊艳:她是幽池的精灵,是幽池的药。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电影《孔子》里的南子,宽大的裙摆,赤着脚,柔软轻盈地在山野间奔跑,灵动得像只小鹿。眼睛是两汪泉水,里面掬着不谙世事的烂漫天真。 李莎作品中的鹿灵,正是这样的精灵。 如果男主人公幽池是清幽的,茫然的,有心事的。那么鹿灵就是招摇的,古灵精怪的,天大的事也不恼。路漫漫其修远兮,只有傻瓜才忧愁。 幽池与鹿灵,一个静,一个动,一个有脑子,一个好身手,一个修行之人,一个市井小女。 本是背驰的二人,却被命运的红线牵在了一起。是鬼使神差,也是命中注定。 他们是生死搭档,珠联璧合。他们一路走来,两人之间没有谎言,没有欺骗,甚至没有秘密。 在影视剧里,冲突是戏剧的生命。鹿灵也是和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的特别的存在。 书中其他的女性人物,有的像清冽雪松,嘴角温柔,眼底却是自以为是的慵懒和冰冷。有的像惑人玫瑰,香艳丰腴,脂粉气十足,骨子里却带攻击的危险。 她们美得无法让人把持。她们可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甚至是拜堂夫妻。她们把自己的财富和爱都交出去。可是他们仍然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她们的错误是错看了男人。她们的爱,是我的眼中只有你,你的眼中只有我。可是对于这些男人来说,爱重要,但是,权力、地位、圣宠、官衔更重要。 女人熟读斩男招数,各种手段娴熟、万种风情、闺中之乐都游刃有余。可是她们始终得不到男人的真心。到后来,她们甘愿为爱情赴汤蹈火,一颦,一笑,一嗔都围着男人转。寂寞和不甘将她们的清高、自尊、美艳一点点蚕食殆尽。 她们不甘心炽烈的爱只换来一盏茶的温存,不甘心都是一场梦一场空,不甘心对方爱的人不是自己,不甘心对方有眼无珠,看上的竟是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丫鬟。 她们受伤,悲哀,愤恨,发狂,有了心魔。她们要抢过来,要确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们要他们依旧匍匐于裙下。此刻,他们只是她们的猎物。 她们要绝对的主控。哪怕煎熬、狼狈、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不择手段、肆无忌惮,哪怕遍体鳞伤,脚踏玻璃碴子行走。她们也要抵死的纠缠。 她们活得好累,她们看似敢爱敢恨,殊不知:她们最该恨的是瞎了眼蒙了心的自己。 作品中与她们截然不同的是十多岁的少女鹿灵。 每次鹿灵出场,她身上洋溢着热情明亮和偶尔的狡黠。 虽然鹿灵平时不讲仪态,浑身上下的小平民气。遇上了幽池,土生土长的鹿灵,不仅能跟上他的轻功,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妖气,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尾巴。 沉闷的幽池的身边,需要这样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更何况,鹿灵直爽单纯,憎爱分明,出身贫贱,经常救济穷苦百姓。 鹿灵是幽池的药。新鲜灵动的药。 鹿灵是的光芒和亮点。如同当年年轻时的南子的模样。 希望李莎的《降魔人幽池》早日拍成电影。让我们看到银幕上的鹿灵和南子。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博导:苏牧 推荐者简介 毛利华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九三学社社员,现任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工会主席。北京大学主干基础课《普通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全校通选课《心理学概论》、线上线下混合式课程《探索心理学的奥秘》主讲教师。 荣获2004年北京大学教学成果一等奖,教育部教学成果二等奖,2005、2008年北京大学教学优秀奖,2006年北京市科技新星,2006年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技术奖(自然科学奖)二等奖,2015年北京大学十佳教师寒梅奖,2017年北京大学曾宪梓教学优秀奖,主讲的《探索心理学的奥秘》获教育部2018年国家精品线上开放课程。曾获2010年北京大学模范工会主席、2018年北京大学优秀工会干部等称号。 沟壑难填 沟壑难填 在工作中,我每日都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各种人。我时常在想,人的漫漫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是什么。 收到学生李莎的新文,又惊又喜。在灯下,细细翻阅,发现自己最喜欢的是《云阶篇》。明明人这一生,宛如草木的一生,要遵循自然发展规律,众人众生,循环往复,才可做到生生不息。 可是,善可渡人亦可渡己。此时,心存大善的云阶大师始终相信师父没有骗自己。 于是,他心系百姓,忧愁苦楚,哪怕泄露天机逆天而行,他也愿意独自吞下天谴的恶果。 那些上门求助的人,倘若只是祈求一菜一蔬,片刻的温存与转机,想必,云阶大师也会持续善良下去。 可是他却忘了,人类只是动物,哪怕是高阶的动物,也是最危险的动物,在他们看来,能知天命的云阶大师可手摘明月,可颠倒红尘,只要他们提,只要云阶大师肯,什么都唾手可得。 他们野心蓬勃,哪怕已经身陷囹圄,可还是想东山再起,想长生不老,羽化成仙,想貌若潘安,想富甲一方,想做仰之不及的人上人。 他们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欲望沟壑难填。 云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无需多言,就能将对方心中的猛兽捕捉殆尽,一点点亲眼见证了世间的丑陋和俗透。 可为了宣扬心中的善啊……云阶大师也曾徘徊过,彷徨过,犹疑过,却还是坚持下去。 人们佯装地虔敬簇拥,信奉他如若神明,门庭前的车水马龙,勾画出盛大虚幻的海市蜃楼。 命运的沙漏被重新流动,那些人的人生开始洄游,好像一切都很崭新,可是,强行拥有不该拥有的,本来就是虚空,就是捕风。 而怡城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就如一场狂风骤雨,顷刻间颠覆云阶大师的所有认知,过境之后,只剩一片狼藉。 曾经万般对他人好又怎样,那些从前无根无蒂对他千恩万谢的人,都成了向他举起锄头的恶徒。他的善,从来没被善待过。 此刻的云阶大师千人踩万人唾,下场何其潦草。他终于发现,自己的美梦与热望是多么可笑。他又多么可笑,明明他也知有人便有恶,有心便有魔,他日日俯视众生,能看穿天命,却始终看不透人心。 又或许,他早就看透了人心,只不过他的天真与单纯,多年与世隔绝的清苦修行,让他执拗地相信,他的大爱最终会引导人们向善。 只是,云阶大师却忘了我们是人。 而他,也仅仅只是人。 怡城的瘟疫,是云阶大师心中的郁结,它凝结成疤,没日没夜提醒着他的可笑与荒唐。 于是,云阶大师从一个极端迅速走向另一个极端,他的风骨,他的寂静,他的清冷,他的净植翩翩,都荡然无存。他开始肆意拿捏人性,玩弄命运。反正那些人类急功近利,好走捷径,为达目的什么交易都愿意做,不如他顺应而为,替天而行。 他清醒地,迅猛地,任由自己走向沼泽深处,走向暗黑的夜,亲手放出了心中的那只猛兽。 又或许,从最初,在他用天机来扬善的时候,他心中的猛兽就被放了出来,只不过他掩耳盗铃地一路行走,自欺欺人着罢了。 他瞒过众人,甚至瞒过了自己,却不承想香缇一语击中,道破了他心中的恶,劈开了他的真面目。 原来,他在俯视众生,用反噬来惩罚众人的同时,却忘记了低头窥视自己的罪。 他强改天命,纵容人类欲望,揭露人心至暗心理,他下审判,甚至他杀戮。 他是修行者,明明应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可他修行了小半生,最终却选择肆意放出野兽,践踏一地的凄美蔷薇,任凭野兽攻击他人,也任凭自己奔向了毁灭和灰烬。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轻叹一声可惜,到底云阶大师也只是个人,连他都不能幸免。也不由赞叹李莎写故事,写虚构,写幻想,却也写尽人生百态,写透众生真实。 因为,活在这世上,我们每个人也都不曾幸免过。我们穷其一生,做得最多的事是填补欲望,也用理智和恪守与它们苦苦对抗斗争。 可又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同时拥有优根性和劣根性,我们才鲜活、立体、多面、高维度,我们才被称之为人。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只猛兽,只是或许我们都应该学会懂得,事事小满即可,拥有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在得与失之间,都感恩馈赠,感激命运降临。 如何才能驾驭住心中的老虎,能轻嗅蔷薇,是我们一生的功课。 只有这样,步履不停的人生才能明亮轻快许多。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毛利华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李莎 希达工作室创办人,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与传播研究学者,道学院客座讲师。心理学博士在读、香港大学整合行销硕士、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高级工商管理硕士。曾于中山大学任职,并在韩国三星集团、周大福集团等世界500强企业担任集团高级管理职位。擅长传统文化在心理学方向和环境学的应用,并致力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与传播。所撰写的多篇学术性论文和专业性文章,已在《出版广角》《心理月刊》《财经界》《中国文艺家》《发现》《长江丛刊》《中国民族博览》《新教育时代》《科教文汇》等多家国家级专业期刊和国家级媒体刊登。已出版作品:《直觉力》《焦虑心理学》《潜意识之谜》《李莎的生活随想》《在难熬的岁月里》《孟婆传奇》系列。 作者序言 作者序言 循环反复无穷已,今生长短同一规 人人都怪罪亚马逊热带雨林的那只蝴蝶,怪它无意煽动了翅膀,才引起了美国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 可《周易·系辞下》里写: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唐朝诗人罗隐在《汉铙歌·芳树》里又写:春夏作头,秋冬为尾,循环反复无穷已,今生长短同一规。 很多回到过去科幻题材的电影,总是向我们用严丝合缝的逻辑展示,哪怕主角知道所有始末,妄图在过去某个关键事件节点更改未来走向,但如同水中捞月,镜中拈花,总是徒劳。 是命定,也是人定。 一件事情在最初,总是混沌模样,但已经内核完全、胚子初露,后来事态的发展,也只是在此基础、此轨迹上的滚雪球罢了,可是可惜,可叹总是有些人秉承着一命二运,于是认定人定胜天,哪怕借助外力。 这便是我创作降魔人幽池的初衷,想要以故事为载体,揭示一二道理。 理智都告诉每个人,孟子曾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人不能既要又要。 其实可是我们追根溯源,倒推回去,在这些人殊途同归,双手空空的结局前,在他们经历本可能没有的劫难前,在命运或许未见得对他们如此不公前,他们是不是放任了自己沸反盈天的心魔,得寸进尺地想要去填补、去染指自己不该丰盈的完整。 他们不是够傻,够痴,而是想得太多,要得太贪。因为贪,所以有了痴想,有了馋妄,有了心魔,竟以为那些本不可得的事物,能轻而易举触手可及。 这样的人,我在现实中见过太多太多,一切的不幸都只源于他们的执迷,他们放任自己的心魔。心魔滋生,深陷其中的人,宁愿要走火入魔,也不愿立地成佛,宁愿追逐沤珠槿艳的泡沫,拥有露水短暂易逝的快乐,握住摇摇晃晃快要破的气球,也不愿就此沉没,哪怕最终只能留下一个下落不明的结果。 于是,比起单纯粉饰自己,跌宕进流沙一般的假象,澎湃着海市蜃楼的幻觉的人,我更心疼那些明知所有命运给予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知其不可为,偏偏为之的人。 他们知晓问题所在,结局昭然若揭,却无法自拔,做困顿之兽,做亡命之徒,祈求上天能垂怜,如怜悯罪人,让自己仅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却只能反复着当初的反复,发生着曾经的发生,放逐着自我欺瞒,清醒地看着自己再一次沉沦,沉沦,沉沦到更深暗的地方,仿佛飞蛾扑棱,无边坠落,再悉数燃尽。 被命运凝视,被把玩,执取终成空。 人生在世,不过欲望二字,有灼灼野心是好事,想踮起脚尖去拥有,是好事,想追逐心中执念,是好事,想要求得圆满,也是好事,可是比起伶俜倥偬,双手空空,不如早早端正自己的心态,驯服脱缰的心魔,选择自我救赎,而不是自我无畏地、无脑地放纵。 俗话从来不是说,有多大野心,就去做多大事,都只是说,有多大容器,便只能盛多少水,多大的碗,便只添多少的饭。 野心,贪欲,执迷,馋望,这些太过宽泛,太大,太无边际,可能是生命并不能承受其重。 与其苦苦追寻自己生命所不能拥有之物,最终再鲜血淋淋地回首直视潦倒凄惨的人生,倒不如理智、坦然地接受,接受自己人生的不完美,接受寤寐求之,却求之不得,接受自己的不堪,中庸,普通,接受自己也只是芸芸众生中不出挑、不意外的一个,接受自己削尖了脑袋下巴都无法拥有,接受自己的眼前和当下。 学会放下和接受,如此简单,却也如此之难。 可能尝试着去说再见,会声音哽咽,可能尝试着走开,但是会步履蹒跚,可能尝试着放弃,还是会苦苦想着所想之物,可能很明显,没有TA,就快要崩溃。 但是就像人人都喜欢花,所以才会采撷下来,拥有它几日的春光和烂漫,可就像我在另外一本书《开元霓裳楼·风时序》里写的,阿史那连在面对着心仪的若桑姑娘那样怜惜地喃声道,看来……该长在树上花开不败的,就不该让它随风而落啊。喜欢花,不见得就要拥有,可能让它们继续长在枝头,反而我们能欣赏得更久一些。喜欢之物,也不见得就要掌握在手中,才能让人心生欢喜。 勿施于人,以己之欲。因为世界之大,人间物色,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归宿。 说到底,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做好自己一人之事罢了。 李莎 2023年5月5日于香港 楔子·深潭之鱼,死于香饵 楔子·深潭之鱼,死于香饵 一 夜色如墨,似一块深邃的黑玉。 微微光泽中,一名少年悠然漫步在铺满青色石阶的小路上,他却不是一路游玩而来,是连日赶路,又途经陡峭山峰才换来此刻不疾不徐的步调。 天亮前,他便可抵达古月城。 那是他儿时来过的地方。 一别二十载,此次折返,只为见一故人。 他困乏的眼眸在眺望到夜色中的城门稍稍清明了些探手拿出腰间的葫芦酒囊仰头大口饮酒,背擦拭唇边水迹时,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他能表现出的仅有的喜悦,即便他内心悸动不已,可他感受不到那情愫的来处,亦不知该如何表现得清楚,他从未体会过悲欢喜乐的滋味。 师父……终于要见到您了。他沉声道:我见过云阶大师了。 他再次抿了一口桂花酿,把酒囊重新塞进腰间,稍稍整理一身墨紫相间的衣裳,脚边赶路的泥泞轻轻一弹,泥尘各归处。 这时,两边的芦苇丛突然传来异响。 幽池微微皱眉,他知道,这是唯有他能听到的异响。 待他看向右手边的十米开外,两根芦苇被夜里妖风摇晃得频率各异,似有速度极快的游物穿过。 不过是眨眼工夫,那游物便蹿到了极远的深处。 幽池微微眯眼,他通过黑气的浓密可以判断得出,那应该是还算新鲜的恶鬼,其怨气聚集绝不会超过七日。 在夜色和芦苇丛的双重保护下,它很快就遁隐不见。 而它的方向,正是古月城。 巧了。幽池蹙眉,脸上无喜无怒,只低声道:师父曾说过,这世上的人,世上的魔,都有其命运,有其归处,不能提前妨碍,此乃命数也。 这话刚落下,幽池便找了一棵树,纵身一跃,轻巧地攀上那枝头落定,黎明前的夜风承载思绪入梦,月光背过身去迎来第二天的日光,像此前的二十四年般再次照耀大地。 待到隔日天色蒙亮,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听说了吗古月城昨夜死了人! 哎呀,消息都传开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娘子本来一大早要回娘家的,现在硬是要我陪着去才行! 听说死去的这位是个隐居的酿酒人……谁曾想树下突然跳下来一少年人,幽池出现在他二人面前时,将他们吓得不轻。 他们是这古月城外住着的村民,正要往古月城内赶去,正说着晨早所闻,没发现经过的树上有人。 妈呀!两名村民连连后退,待看定面前是个清秀少年,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其中一圆脸胖身的小生没好气地翻白眼,脸上的肉跟着震颤几分,不满地抱怨道:你这后生从哪儿冒出来的!可知人吓人会吓死人 幽池略一抱拳,嘴上道了声歉,便问他二人道:死者现在何处 另一个瘦脸高个的村民驼着背,将幽池上下打量,答非所问道:听你这口音,你是外地来的 幽池点了点头:是。 莫非你和那酿酒人是熟识不成竟这般紧张。 幽池脸上并无波澜,他看了看面前二人,再次问道:你二位方才说的那人如何死的,死状如何死者现在何处 圆脸小生警惕地看了一眼幽池后背上的长剑,拉过瘦脸村民匆匆离开,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这不是要进城去看看嘛,你若好奇,你也进城自己去看,我们可不知详情。 他们神色紧张,言语含糊,令幽池的心头漫过异样情绪,他觉得事有不妙。 小半炷香。 幽池赶到古月城内的七成巷内。 平平无奇的卖酒铺两侧种着几株桂花树,此般时节并非盛开之时,树枝上的黄金也稀疏变少,香气却仍然芬芳,门前挂着的白联花圈示意此处有人辞世。一群人围在前处哭哭啼啼,面色哀苦,个个身着素衣,哀叹着酒铺老板去世的急迫。红木棺材还没封棺,安静地躺在店铺正殿,四周并无官差,也没有看到魔气笼罩。幽池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到棺材里的人,不由地低声唤道:云阶大师…… 死者竟不是别人,而是他要来古月城见的故人。年少时的一面,岁月更迭这许多年,他没有半分老去。 又或者说,在幽池年少时,云阶大师已提早老去。 他白发两鬓,脸上沟壑纵横,和白发不相称的黑眉下本是一双看尽先机洞察一切的眼眸,他曾经用这双眼眸温和地看过自己。 如今……却只能永远地闭上眼睛。 然而,此时的云阶大师面容安详,身上也未有半分尸臭。 幽池不敢相信,自己千里迢迢赶过来要见的人居然就这样错过。 云阶大师明明是立于时间之外的人,明明是超越生死的存在,为何会…… 少年人你可是老冯的亲眷吗七成巷的住家里有一位长者见幽池久久伫立在棺前不肯离去,便拄着拐杖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老冯幽池怔然地抬起头。 这棺中人,正是老冯。怎么,你不认识老冯长者嗓音暗哑,眼窝深陷,他望了一眼棺材里的人,又疑惑地看着幽池那张陌生的清俊面孔。 幽池意识到长者口中的老冯便是云阶大师,缓缓点头道:我是冯老爷的远房侄子,来得匆忙,不知他竟……敢问冯老爷死因是何 唉,老冯是在睡梦里死的,大夫说了,他怕是喝酒醉死在梦魇里的。长者惋惜地摇头,兀自说道,老冯酿的酒极好,我们七成巷里的人都爱买他酿的桂花酒。然而酿酒的却把自己醉死了,真是骇人听闻啊…… 幽池拧眉,浓密的睫毛微垂下来,覆住眼神里的震惊与错愕。 喝酒而死 不,没有这个可能,云阶大师的死一定另有原因。你们聚集在这里干什么嗯这里也有人死了吗都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幽池出神间,蛮横无理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只见几个身穿制服的衙役佩剑踏步而来,一把撞开幽池,俯身查看起棺木里的云阶大师。 幽池后退两步,发现他们丝毫不顾及死者的体面,围着棺木并无尊敬,令幽池情不自禁地上前去阻拦。 贵生恶死,云阶大师只是肉身尚存,而非真的无感。 他们这样,实在无礼。 谁料衙役忽然疑惑地道:哎没被挖去心脏正常往生 嗯……是啊,别的地方也都没缺没少。 如此看来,应该跟我们的案子无关…… 幽池怔了一怔,询问起其中一名衙役:敢问官爷此话何意莫非是此处有人被挖了心吗 衙役扭头,看到是一个脸生的少年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衙门的事儿岂是你这种无知小儿能打听的! 他们一群人疾风而来,又鱼贯而出。 刚才受到惊吓的围观百姓见状,彼此感叹了几句后各自散开。 方才问幽池和云阶大师是什么关系的长者,见幽池还愣在原地出神,好心地过来,用拐杖敲敲地面,说道:少年人,既然你是老冯的远房侄子,那你就随我们一起给他入殓吧。不过,你祭拜完要赶紧离开。古月城……不宜久留啊。 长者意味深长地叹息,幽池心中暗暗道:此处的确不宜久留,既不安生,又危机四伏。 听百姓们的议论,这古月城两个月前就开始死人,平均七日便死一个,死者死状诡异可怖,不仅心被掏走,身体又瘦如骨柴,连眼球都突出眼眶。 衙门出动所有衙役捉拿凶手,一晃到了现在,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 大家众说纷纭,觉得这并非人为,而是邪祟。 幽池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进城之前看到的那团黑气。不过,那黑气时间不过七日积怨,和这个杀人邪祟似乎不是同一个。 而到了晚上,古月城的规矩是入殓上山要到夜幕降临时。 原本也不打紧,但现在古月城出现了不明死人的事情,且都是在晚上遇害的,长者安排的抬棺人就逮着幽池这个远房侄子提出加钱。 我们可不想抬上山后自己下不来了,这可是冒着被掏心的风险办事儿,你不加钱说不过去吧 说的是啊,你叔叔酿的酒我们也喝过,看在平时的交情,也是不想他错过入土为安的时辰。 他们几个壮汉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地逼幽池额外再给十吊钱,而抬棺上山平日只要一吊钱。 面对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辞,幽池只是平静一句:我的确没钱可以给你们。 沉默半晌后,只好把自己盛酒的葫芦从腰间取下:不然,我把这个送给你们吧。 几个壮汉愣了,打量他手里不起眼的葫芦,冷笑一声:臭小子,你耍我们呢 你若真有诚心,就把你的那把宝剑抵给我们,或许还能卖几个钱。另一个壮汉指了指幽池背后的长剑。 幽池平和的目光迅速凌厉几分,他虽然仍旧一脸淡漠,语调却格外坚决道:唯有这个,万万不行。 葫芦酒囊是灵物,里边的酒水只要放上一点,便会不断再生。 他为了云阶大师才割爱出来,想着等赚到钱再把酒囊赎回。 而长剑是自小佩戴,师父所予,绝对不能离身。 可就是因为他的拒绝,令几个壮汉断定了他毫无诚意,即刻摔凳子走人。 老者在这时拄着拐杖,踉跄地追在抬棺人的身后喊着:各位留步,各位请留步…… 等他追到门口,几个抬棺人早已没影。老者忍不住哀叹一声,回头责怪幽池道:你这少年人,怎就这般不知变通呢竟是没有常人该有的人情味儿不成眼看着天就黑了,你要如何把你叔叔运上山呀! 幽池神情淡漠,的确是毫无人情味儿可言的一张脸。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冷静地说道:老人家,无须担心,只管告诉我上山的路即可。 二 不名山。 古月城西处。 之所以称不名,是这座山除了安排坟墓便再无其他用处。如此依赖,也便不必取名,久而久之成了无名的不名山。 只要穿过一片荒废的乱石,便可看到一条通往山上的幽深小径。 崎岖蜿蜒,犹如女子的长辫,一不小心就会打成死结。 抬棺人走了,幽池用木板推车,将云阶大师推到山下。 待入夜之后,确认周围无人,他施法将棺材直接送到半山腰。 施法既毕,幽池肩膀上的火形胎记灼热起来,像几百根针在扎他,而待他想要伸手去碰时,那胎记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就好像刚才那般痛楚只是他的幻觉。 但幽池深知这不是幻觉。 这种灼热的疼痛感在近两年频频出现,且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多,这个胎记,从他有记忆起便存在了,随着岁月流逝,已从豆状般大小慢慢变大,如今大约有三只手指宽。 似火焰,又似三道流水。 师父说过,降魔道人的法术只为降魔才可施展,平时他们只是这芸芸众生之中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只是这世间尘埃里的一分子。 而这胎记,也与他失去的七情有所关联。 七情…… 幽池轻轻叹息,他思至此,朝师父所在的方向,跪地长拜道:是徒儿有愧于您,师父。 他没有遵守和师父的约定。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失信,才久久无法寻回七情。 入夜。 远处的城内,水岸见鱼灯,火光如繁星。 长风轻袭,半山腰的罗汉松在暗夜中摇晃摆动,约莫能盖下两间屋舍的平地,竖着很多灵碑。待云阶大师的棺材在这里放上一夜后,隔日便要同他们一样,刻上名字和年岁,印上往生的记号。 所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明曰常,知常曰明。 说的便是人这一生,宛如草木枯荣。 众人众生,循环往复,才可做到生生不息,当死是一种生,便不必介怀肉体的归于安静。 幽池在云阶大师的棺材旁以手臂枕着头,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云阶大师入了他的梦。 梦里,云阶大师仍旧是初见时的道骨仙风,他白袖风华,姿容出尘,像儿时那样唤道:池儿,你师父近来可好 幽池恭敬地朝他合拳鞠躬,颔首道师父很好,只是他近来不便出门,便要我代他向您问好。 云阶大师微微点头,眼中含笑,望着幽池颇为感慨:池儿啊,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可不如你沉稳内敛。你将来的成就必定高于你那玩世不恭的师父。 幽池被如此称赞,心情是喜悦的,可是却也不知该如何表现出来,他失去七情后便无法体会自己的心境,甚至连问话都极为直白,只管直言道:大师,您究竟是为何而……死呢 云阶大师笑而不语。 幽池见他不答,踌躇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大师,我这次来到古月城是想向您请教我的命数之事,还请大师相告。 云阶大师拂袖侧身,轻声叹气。 幽池担心他会离去,赶忙上前拦住其去路。 预言预祸,善行善之,自以为傲,却是干预人事,泄露天机。渡人不能渡己,医者不能自医。回首相望,唯有一颗正道之心可勉强自诩,现如今也不过是尘土各归处,一切渺云烟。云阶大师的侧脸稍稍转向幽池,身前出现的白光越发强烈,似一团银白火焰,要把他半边身子都给吞噬了。 他凝视着幽池的眼睛,沉声问道:池儿,你可愿听一听我的过往幽池自然是点头,可梦却在这时醒了过来,他猛然坐起身,手里竟多了一本竹制书简。 此色天色大亮,幽池环顾四周,鸟鸣山更幽,天边的流云慵懒地穿过密林,几只蝴蝶在右手边不远处扑翅飞旋。而幽池身旁,是破裂的棺盖。他一惊,扭头一看,云阶大师的棺材竟被打开,幽池赶忙起身望去棺内——与梦里不同,大师的头发花白,脸皮如枯木,昨晚还完好的身形如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仿佛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这是被自身功力反噬的模样……幽池想到云阶大师在梦里曾说,他被预言所成就亦被预言所耽误的一生。幽池忙把书简打开,迫切地想要看看云阶大师在书简上留了什么给自己。 书简绳结打开的刹那,云阶大师的尸身随即化为齑粉。 风吹过,齑粉起,像一缕青烟不留下一簇烟尘。 云阶大师存在过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也没有了。 幽池默默地低下头,看向书简,这上面写的是一个阵法。 由四十九颗牙齿布置而成。牙齿的磨损程度各有不同,分属于四十九个主人。关于他们的生平皆有记录,每个人的人生自然是各有不同,不过相同之处则是他们的生辰八字原本都是长寿之人,却都陆续死在了上个月。 如若他们的所困不按照云阶大师给的解除之法,或许都能如自带的福气平稳安逸地度过这一生。只不过……他们都没有抵抗得过人性的恶。 幽池没想到,自己所敬仰的、师父口中为苍生谋福祉的云阶大师,这最后的秘密竟是如此——他竟用了这四十九个人做换命之术。 正幽池还沉浸在对云阶大师的错愕里,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略显仓皇的少女的声音:喂,我说……喂! 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绑着两个长辫的少女正挡在他面前,她姑娘,身着红衫,肩上背篓,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眼神不善地瞪着自己,漆黑的双瞳毫不掩饰愠怒之意。 见幽池面露困惑,这少女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高声道:你个缺德鬼,居然挖人家坟、开人家棺!你简直不是人! 姑娘,你误会了。幽池站起身来,试图解释。 你别过来!不然,就吃我一记铁锹!少女虽生得一张娇俏灵动的脸,但眼神凶恶,语气也不善,压根就不听幽池的解释。 可幽池还是朝她走了过去,少女瞪大了眼睛,竟没想到自己碰到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又担心他会伤害自己,真就举起手里的铁锹往他头上砸去! 幽池灵巧一闪,又顺势一个横扫,将她欲踢来的左腿拦了回去。 呵,还是个练家子。少女怒极反笑,双手叉腰,只见幽池把一旁的棺材盖拿起来,回到棺木身边把它盖好,然后又慢慢走到一旁单膝跪地捧起一撮土,用衣服兜起,再打了一个结扣。 幽池转过身,见那少女还不依不饶地瞪着自己,便出声道:姑娘,想必你是误会了,他是我的叔叔,我怎会对他不敬至于你看到的……我自是无法同你解释,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明白。 你这是什么鬼话少女嗤之以鼻,你这愣头青,当我傻的吗告诉你,我鹿灵可不是在深闺里长大的姑娘,断然不会被你这种假话糊弄到!我在古月城里这么久,什么牛鬼神蛇没见过像你这样来损阴德的真是少见!还有,你身上的剑,你手里的书简哪儿来的你腰间挂的那什么,是不是都从人家棺木里偷来的! 幽池只觉自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鹿灵见他不言语,还板着一张脸孔,顺势提议道:那既然你说我误会,好啊,你愿意跟我去见官,我就相信你是清白的! 她心中暗暗想着:这家伙看上去白白净净,眉眼和善,但武功不俗,那么大一个棺材盖说拿起来就拿起来,还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硬碰硬不占优势,那还不如用激将法。 幽池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鹿灵反而有些怔然,她原本是随口说说,竟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会答应。莫非是想半路逃跑还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 接下来,幽池便带着云阶大师的骨灰跟着这位姓鹿的姑娘下山去了。 幽池注意到她的背篓里都是草药,有紫苏、大青叶、车前草,甚至还有灵芝。看样子是一个医女,又或者是家中从事医药馆。 但刚才她挥过来的铁锹和踢腿,那力道又不像是医女…… 鹿灵时不时地要打量着他,是防止他逃跑,这一次,恰好对上他视线,便作势扬了扬手里的铁锹,高声质问:你看什么不许看! 该不会除了缺德,还是个色鬼吧! 鹿灵黑如玛瑙般的大眼睛充满戒备,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幽池却是一脸的平静无波,他既不恼,也不气,倒是有一些不知所措。只因他感受不到鹿灵的情绪,他尚且不知七情是什么滋味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行路,身形高挑的幽池自然显得更加高大,四肢纤长体态轻盈的鹿灵在他的衬托下则显得格外娇小。 鹿灵心道:老爹说过,这种伪善的坏人比凶神恶煞的坏人更恐怖! 换位置,你走前边,我走后边!为了避免幽池偷袭她,鹿灵要求他走前边。 她都计划好了,若幽池真想逃跑,她就从后边一个飞扑过去,死死地擒住他的脖子,总之,休想从她眼皮底下逃走。 而为了尽快下山,幽池乖乖地按鹿灵说的走在前边。 就这样从不名山下来,折返回了城里。一路上,幽池的脚步都保持匀速,鹿灵盯着他的背影观察许久,觉得这人好像没有人情味儿似的。 做了坏事的人这么淡定是仗着衙门里有人 莫非真如他所说,一切都是误会 鹿灵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向他打听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可不像是本地的。 我叫幽池,昨天刚到古月城。 哦,就说你是外乡人。那你是从哪头来的呀 四海为家,白露做被。 你来古月城干吗来了寻亲探友还是定居 寻故人。 那你……哎哟! 鹿灵光顾着问幽池,根本没注意到脚底的石头,这一脚踩空不说,还崴了脚踝,痛呼出声。 走在前边的幽池转过头,不动声色道:多看脚下,少说些话。 鹿灵气呼呼地瞪着他,无话反驳。 她怀疑自己会摔倒是幽池所为,但委实没有证据,只好先算在他头上,找机会算账。 三 鹿灵押着幽池来到衙门,正巧有一道长从衙门里走出,险些与幽池迎面相撞。 待到幽池定睛一看,他身上没有半分道长的装扮,更像是一个简朴的老人家,素淡的麻衣裹身,腰间黑色束腰上挂着一对银环,面目和善,花白夹灰的头发梳盘成髻用一根木箸固定,脚下的一双黑色布鞋沾满尘土,看着约莫六十有余。 幽池感应到他身上的修为气息,断定他是个修道者。 短臾擦身之际,幽池与那道长互望彼此,虽匆匆一眼,却各怀心思。 你磨蹭什么,快进去!鹿灵推幽池入衙,又拦住一名衙役同他说明了幽池在不名山上做的缺德之事,本想着那差哥可以接管,她就可以回铁铺。 然而衙役听后,只是对鹿灵摆手道:鹿姑娘,你赶紧回你铁铺去吧,别来我们这儿捣乱了,城里已经死了十二个人了,这杀人凶手还没抓着我们正心急如焚呢,刚才又有疯老头跑来胡言乱语……唉,您就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幽池一听这话,上前道:那老者说了什么 衙役一愣,打量一番幽池,极其败坏地斥责道:有你什么事啊!去去去! 鹿灵还在和衙役喋喋不休:衙差大哥,这杀人凶手要抓,这刨人棺材的也要抓啊——话未说完,就感到耳畔一阵冷风拂过,鹿灵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大喊道:喂!你去哪儿! 彼时的幽池早已运用内功瞬移离开,鹿灵的声音甩到几丈后。 而他重新出现的地方,叫无界阁。 这里是人界和魔界交错之地,在这个犹如巨大的天井下面,陡峭岩壁,黄土深深,圈着无数秘密,如同游走在人间之外的另一世界。此处人魔混杂,水流无声,仰头望去,那不到十方的天犹如一道戒尺,戒尺之外是规则框死的人间,魔道之人不可乱来,在这戒尺之内则没有规则,天下任何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交易皆可在此发生。时间在这里有新的算法,交易不分白昼地进行着。 幽池站在山涧入口,无界河端,不远处,一泛小舟袅袅而来,它的船头无法劈开水流,宛如滑行在水流之上。划桨的瞎眼壁虎冲幽池抬了一下尾巴,招呼道:幽道长,你好久没来了。 上次幽池来的时候,他是上身为人,下身壁虎,这次则是上身壁虎,下身为人。 他乃撑船渡人,迎来送往这无界阁里的每一个进来和出去的人。 近日可曾有人来交换内丹幽池自是不懂寒暄,只管开门见山的说。渡人悠悠然地说: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壁虎眨了眨另一只没有瞎的眼睛,随后便一言不发。 幽池顺势跳上船,看穿壁虎的心思,道老规矩,情报换炼丹。 船身悠悠,壁虎嘿嘿一笑:好说好说,幽池道长坐稳些!便载幽池往无界阁深处而去。 衙役说已死了十二个人,百姓又道每隔七日便死一人。如若他没有猜错,这乃是执念加深的妖祟欲拿人做内丹大法,褪去魔气显化人形的缺德之事。杀人取心,化为内丹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要到这里来换可换之人的皮囊。 因为人间皆登记在册,若她凭空多出一个人,很快就会被发现身份作假。 唯有来这里换本来就存在的皮囊和名册,才是最稳妥的。 无界河的水流流而不漾,倒映着幽池的身影,也倒映着上方的十二弯拱形桥墩。桥墩上走的是妖魔鬼怪,桥墩下送的是人。 阳关道,独木桥,各行其道,各得其命。 壁虎带幽池找到阁内藏书,跟值班的小花妖眉来眼去了一番,紧接着给幽池调出了画像:喏,便是她了,柔伽。 画像上,红狐极为美艳,一双丹凤眼犹如人眼,藏满悲伤,嘴角带血,身姿羸弱,特别醒目的是她的三条断尾。尾根有三条,可以想象她若是没有断,三条又大又长的尾巴该有多美。 画像之下是她的名字、生辰,以及记录了来无界阁交易的次数。 幽池不禁蹙了眉,嘀咕道:她来这里交易了三次三次都是交易内丹…… 壁虎吸弄着鼻子:是啊,一看便是为情所困,执迷不悟。也不知这情爱到底有什么好的,哼,来这儿的狐狸多半如此。 他在这里待了有数不清的年岁,修为也讲究一个缘分,修炼总修不到可以出阁那天,他索性不强求了。于是在这无界河上成为旁观之人,看尽交易中的人性妖性,倒有自己的一番不屑和见解。 男女和合,天地法则。万物归一,无拣择好恶,万般抉择,只随其心。幽池合上画像,递还给壁虎:再说,也不见得便是为情所困,多谢。 壁虎又吸了吸鼻子,不与幽池争辩,摊开右手示意给自己的炼丹。 幽池从腰间拿出一颗放到他手心,着急要出无界阁。 壁虎提醒幽池道:幽道长,她已杀了十二人,内丹已换。不会再杀人了,你着急什么 我得尽快找到她,劝她放下执念。幽池坐在小舟上,看着船身破洞,无界河水却不会渗洞入内。河水尚懂不会流入不该去的地方,往往人和魔却要做着不该之事。 无界阁可以帮他找到她的前身,但不能找到她现在的踪迹。 此时的柔伽已修炼成了一真正的凡人,她虽隐匿在人间,可其罪孽却并不会隐匿。 回到天井之上,幽池望着热闹的市井,想出一法子,茫茫人海主动去找一个用脱胎丹隐匿了的人,不如让她主动来找自己。 脱胎丹的特效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魔气尚存,而柔伽去无界阁的时间正好是昨晚的子时。 幽池做法,布了一个幻阵罩住整个古月城,今晚子时柔伽发现自己不能真正成人,一定会回到无界阁质问脱胎丹为何会有问题。 幽池! 幽池刚念完咒语,肩头一记掌力重落,吓了他一跳。 他转过身去看,竟是鹿灵。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我问你,你方才跑去哪里了鹿灵质问起幽池,抬起手指着他连声数落:是不是觉得除了你之外没人会轻功啊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到哪儿我都能追到你,我可不是在和你吹牛!她那双漆黑的杏眼再如何凶恶,也还是掩饰不住娇俏。 幽池若无其事般地扫她一眼,只道:衙差不是说了不抓我吗你还跟着我作甚 你——鹿灵突然凑近幽池,嗅了嗅,惊呼道:你身上有妖气! 幽池睁了睁眼,似有一抹惊色。 鹿灵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是和那么多脂粉味混在一起的妖气,看来你不仅缺德,还很好色啊。 幽池也赶忙嗅了嗅自己的身子。 鹿灵则是双手抱臂,更加确定自己的看法,她那混蛋老爹的身上时常出现这不检点的气味,她再了解不过了! 可幽池像是懒得同她辩驳,转身间丢下一句:随你如何说,你若能跟上我,跟跟看便是了。说罢,幽池便再度踏风离去,快到子时的时候,幽池再次折返无界阁。不想鹿灵这次竟也真的跟着他一同到了无界阁。 当幽池看到跳下天井,旁边的尾巴依然还在时,脸上的错愕倒是极为明显了。 接下来,他故意用了幻步,这可不是鹿灵极好的轻功便能追上的。 但鹿灵飞快地跑起来去跟,想来幽池那张无喜无怒的脸总是令鹿灵觉得有趣,恨不得多几次捉弄他,也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二人你追我赶地博弈了一阵子,幽池终于停下身,略有嫌恶地问她:还不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会后悔的。 鹿灵大言不惭道:我鹿灵不识字,不懂后悔两个字长啥样。 待看到渡船的壁虎时,幽池慢悠悠地看向鹿灵,师父总说他过于憨厚,想象贫瘠,如今他倒是觉得的确如此,因为他试图想象出下一秒某人惊恐万分的模样。 哇……这地方,好有意思。鹿灵望见壁虎的瞬间呆住,直到竖着猫耳的人从一旁经过,抱着脑袋的无头人、多手多脚的蜈蚣……她歪歪脑袋,震惊过后是犹如发现异世界般的新奇。 幽池抿唇,一脸淡漠。 鹿灵笑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像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幽池顺势说道:我的确没有七情。 鹿灵眨眨眼,没再说话,只怕自己再说多伤了人。 好在幽池也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告诉鹿灵,他在等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在等一个入魔的妖祟。 鹿灵兴奋地同他一起等待。 初见她时,幽池从她身上并无寻到其他身份,也未发现她有何特别。可是她却能跟他下来无界阁,又能对这些魔怪之事毫不生惧。 于是,幽池忍不住问起她的事来,她说她自小和打铁的老爹相依为命,从没出过古月城,也从没接触过妖魔修道之事。 所以才会觉得异常有趣……不过话说回来,你竟是个修道之人啊那看来今天早上不名山的事全是误会喽鹿灵笑嘻嘻地抬起手掌,捶了他一拳。 不想下来无界阁,倒是让她褪去了对他的误会和偏见。 幽池继续同她道:准确来说,我是降魔道人。 哦降魔道人又是做什么的 幽池想了想,平淡地回答她说:降魔,修心。维护人间秩序。 鹿灵依然是一头雾水,眼神里也满是困惑。 幽池微微叹息,心中暗道:若是师父在,定会当头赏他一顿棍棒,毕竟他老人家降魔一辈子也未曾给出一个准确答案,哪里轮得到他这晚辈发言呢 子时一到。 柔伽现身。 她犹如画像中幽池看到的那般,全身伤痕,却美丽无比。 在藏书阁外,她嚷嚷着要见今日跟她交易的人,待她愤怒地质问脱胎丹是怎么回事时,幽池终于现身道:脱胎丹没有问题,你杀了那么多人换来的脱胎丹,怎会有问题 柔伽警惕地打量着幽池,她从未见过他,立即问道:你是何人 幽池双手交叉相握,于天道行礼:我是来解你执念之人。 你……你是降魔道人柔伽看到了他背上的长剑,连连退后,竟是想逃。 幽池见状,拔剑而出。 腾空而起间,柔伽的断尾之处用念力化身虚尾向幽池甩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幽池挥剑抵挡。 柔伽转身之际,露出尖牙利爪,扑过来径直朝他的脖颈咬去。 一旁的鹿灵惊呼:小心! 幽池猛一瞥头,执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咒符,符光乍现,把柔伽重重地弹开摔地。 唔!本就受伤颇重的柔伽,痛苦地呻吟出声,再也动不了了。 可她眼里的恨意与不甘,还是在抬眸间清晰可见,那是再多咒符都无法浇灭弹压的。 美如春水遇梨花的眸子,泛着红光,透着伤痛。 她决绝地对幽池说道:你杀了我吧,不然,我一定不会收手。即便是罪孽深重,即便是执念成魔,我也要这么做! 幽池走到她面前,轻声喟叹:可否同我说一说你的过往 柔伽闻言,眼底红光交错,沁了湿润,一滴泪落。无界阁琥珀色的井壁,无界河的水流在她的回忆里逐渐褪色,换成了她回忆最初最美的地方。幽池看到她执念最开始的地方,是一片碧天绿林。 你可曾知道,一百二十年前我若没有遇到他,也就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柔伽…… 《柔伽篇》 《柔伽篇》 第一章 一百二十年前,西芦城内北元山上,柔伽还是一只没有修炼成人形的小狐狸。 她有一身令狐界艳羡的火红色皮毛,自带三分妖气的细长而清澈的媚眼,三条摇曳的尾巴像升腾的火焰,标志着她天生便与和普通狐狸的不同。 那时的她自由自在地穿行在幽静无人的深林里,虽青涩,又显得和别的小生灵别无不同,整日在云深雾绕的北元山上尝鲜美的山楂果,累了蜷缩在树枝上小憩,无聊了便去河里跟鱼儿嬉戏,偶尔也会好奇地穿过云层俯瞰山下的风景。 她没去过人间,未了解过三界。 那个时候的柔伽至纯、良善,她的狐狸五哥总是带着爱怜地看着这个幺妹,感慨她的开心何其珍贵,又感叹她的开心太过脆弱,总担心她将来会乐极生悲。 柔伽笑笑说:五哥,你总是那样胡乱担心,你且放心吧,等你修炼成仙之时,我还是会这么开心。 三尾狐家族的狐狸过完百岁生辰便示意要独自离家修炼,去寻自己的一方天地、成自己的一方因果。 柔伽家中排行第六,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前面有大姐、二哥、三哥、四姐和五哥。 作为老幺,她备受全家宠爱,自小便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山神的胡须也敢揪、其手臂也能做树枝来小憩,只因在上头躺起来更舒适。 三尾一机缘,一尾是一命。 断尾,便不可再修炼成仙,这是上苍恩赐给三尾狐家族的独特机缘和束缚。 即便柔伽这般娇蛮,山神也最为宠爱她。只盼得她有一日能收心好好修炼,必当会比其他人更有天赋。 可是山神不晓得,柔伽拿懒惰当借口,内心深处是有着对修炼的抵触。 那是柔伽一百岁生辰,她无意间从醉酒的哥哥那儿听到的秘辛:家族里曾有一任同宗为了修炼成人急于求成,偷偷修炼违禁之术被赶了出去,除名除籍,长辈们纷纷讳莫如深,而那位同宗不愿离狐族太远,秘密地在北元山附近隐居下来,也有长辈曾偷偷地去找过。 听闻此事,柔伽大喜,以为终于找到了修炼的捷径,便花了整整两月时间去找这位隐居同宗。 结果知道了所谓的捷径,竟是要杀戮、汲取修行生灵体内的十二颗修行内丹,换取人间人身的阳寿二十年。修炼者的内丹如同三尾狐的狐尾,珍贵无双,三尾狐拥有三条尾命都缺一不可,更何况一人只有一颗内丹。但凡能集结成丹至少也要修行近百年的功夫,每一个修行的生灵都把内丹看得比性命还重。 这样窃取他人成果而助自我的方法,太过残酷无情,甚至有损功德。 柔伽退却了,对修炼之事就更加不上心。 转眼间,柔伽到了一百二十岁,却还是半吊子的修为,根本无法行单独修炼之事。待最宠她的五哥也离开了,她便成了家族里唯一需要加倍修行的小辈。 一日,她在山洞里修炼,由于耐不住好玩、好动的性子,看到泉水边有一只羽毛鲜艳的鸟儿便追了上去。 跑着跑着,她来到了一处山洞,被山洞岩石后冷不丁冒出的红斑毒蛇咬伤。柔伽又惊又怕,仓皇地逃走,这红斑毒蛇前世是上庭神兽,不是一般的毒蛇,身上含着的剧毒专门攻击正在修炼的同族异类以此来吸纳对方的修为来供自己使用。半米开外毒性即可发作,若不是自己还有那么半吊子修为,恐怕今日连挪一步都难。 柔伽晕头转向、身形摇晃,踉跄地逃到洞外的边缘,柔伽想到哥哥跟自己说得乐极生悲,不想这一语成谶,怕是今日便要丧命于此。 她腿一软,想着将要跌到硬邦邦的岩石板上结束自己这一生。 谁知却跌入了一温暖结实的怀抱,柔伽怔了怔,抬头去看—— 那是她初见辜鸿剑,在看到他容颜的那一瞬,柔伽觉得周遭犹如冰澌溶泄,云雾散开,风雪急停的春天。 阳光给他镀了一层金粉,剑眉星目的少年模样似清晨的露珠,又似午后的晚霞,俊美得惊心动魄。那双如珠玉般清澈的眸子关切地望着她,令柔伽想起自己曾在五哥的藏书处读过的人间诗话——春风秋水不染尘,彩玉明月是前身;一眼万年千树雪,除却相思不是君。 初见,总是万般美好。 更何况这时的辜鸿剑年方十五,少年翩翩,药商世家之子,乘坐马车途经此地,为采较为稀有的天冬一时迷路,救下了危在旦夕的柔伽。 马车上,辜鸿剑对柔伽进行解毒包扎,她蜷缩在辜鸿剑的怀里,第一次嗅到人的味道。那是和哥哥们不同,却又相似的少年人才有的味道。也不是说在北元山上没有见过人,而是那些皆为过眼云烟,面孔模糊。 唯有他,她想要记在心上,认真打量。 大约是见柔伽有三尾,也听闻过坊间传闻,说是有三尾的狐狸都通灵性,颇为不凡,辜鸿剑便同她说起话来。他说他姓辜,名鸿剑,原本只是辜鸿,取自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但后来奶奶觉得辜鸿孤鸿不甚凄凉,便多加了一个剑字,既增加了男儿阳刚,又不必太过悲戚。 柔伽对诗书了解甚少,无非是五哥教过的一些,念过书,自然不懂辜鸿剑对其名字的解释,只觉得他的名字和他的样貌一样赏心悦目罢了。 他还说,他虽有奶奶疼爱,父亲重视,但亲母早早去世,父亲娶了偏房,带了一个妹妹,后母爱阳奉阴违,妹妹常人前乖巧。 柔伽想起自己出生便没有母亲,这一点和他倒是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她没有讨人厌的后母和妹妹。 他起初还期待着她会回答他,见柔伽只是乖巧地竖着耳朵,自嘲起自己呆傻,说着小狐啊小狐,你又怎么会听得懂我在说些什么呢索性你听不懂,我再和你多说一些吧。 辜鸿剑的声音如潺潺流水,甚是动听。只是这一次,她听着听着有些困倦,大抵是累了,便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竟被辜鸿剑带回了府上。 华丽的宅院,宽敞的前厅,仆人成群和那些茂密绿植交相辉映,排成两侧后,齐齐地恭敬鞠躬喊一声少爷。 柔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哪是喊她,而是在尊称辜鸿剑。 这时,身姿婀娜如灵蛇的娇俏妇人身着锦衣、晃着步摇走来,轻声唤着鸿儿回来了,称呼亲昵但语气并不亲和,她旁头的年轻女子妆容浓艳,明明是极为稚嫩的脸,偏要强装成熟。 柔伽心想,这便是辜鸿剑的后母辜赵氏和妹妹钱芷了。 大抵是岁月更迭后被命运选中的主角,总是逃不过凄惨的身世。让人一眼万年的容貌添上淡淡的忧郁才美得惊心,性子里的孤勇于一身瘦弱里出才难得,被阻碍的情愫坚持到底方为刻骨。 钱芷摊手问辜鸿剑索要这次远行的礼物,辜鸿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忘了,下次补上,同后母点头致意后抱着柔伽离开。 钱芷身子一挡,指着柔伽,任性地说道:不必下次,我看中这只狐狸了,哥哥把它给我即可。 柔伽往辜鸿剑怀里缩了缩,龇牙恐吓。 她真的很怕,怕等一下钱芷这张本就不好看的脸会毁在她手里。届时,父亲一再强调不可伤人的叮嘱也要不得已被抛掷九霄。 只听头顶上方是温和却强硬的拒绝:不可。 柔伽抬头,碧蓝天流云沙,都不及他的眉眼中对她的维护。 是这样的眼神令她忘了归家,亦不想归家。 想来辜鸿剑平日为了息事宁人,都是一忍再忍,但凡可能都对钱芷有求必应,这次为了一只狐狸断然强硬,着实引起了钱芷的不满和逆反的兴趣。 娘亲,我就要这只狐狸!我就要!钱芷一转头,拉住娘亲的云袖撒娇起来。 妇人嘴上责骂钱芷,可到底是偏心的,她转头便对辜鸿剑说道:鸿儿,不过是一只畜生,你做哥哥的大度一些又何妨 柔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辜鸿剑抱得更紧了一些,听他沉声说道:我说了不行,便是不行。 话音未落,柔伽的鼻嗅间扑面而来一阵淡淡药香——他用另外一只袖子将她盖了起来。 钱芷发现自己娘亲说话都不管用,顿时火气上来,哪顾得上举止得体与否,伸手便要来抢。 柔伽感到身体被拉扯起来,钱芷的手用力地抓着她的身体,这种粗暴的行为惹恼了她,柔伽一口咬在钱芷的手上,钱芷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在看到手上的两排血孔之后,她又疼又怕地嚎啕大哭。 大小姐这一哭可是不得了。辜府上下所有人都手忙脚乱,要知夫人的心情可是府里的阴晴录,而夫人最疼爱的莫过于这个亲生女儿,如今女儿受伤,还是被少爷带回来的狐狸所伤,自然是十分难以收场。 原本我也不想真的跟鸿儿你讨要这只畜生,如今它咬了芷儿,可见野性难驯,再留在府里怕是要伤到其他人!来人!把它给我丢出去!夫人发了话,一些奴仆便走上前来。 柔伽一听这话,生怕要与辜鸿剑分开,她的小爪子拼命地勾住辜鸿剑的衣衫,辜鸿剑感受到她的不安,轻抚她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地安抚着:莫怕。 他也叫了人,叫人拿了板凳,自己趴上去,表示妇人说得有理,有错当罚,他要替她受过。 钱芷没分寸,可当家主母自然是有的。 见辜鸿剑这般护着这只畜生,夫人面露阴冷,让管家打了一棍潦草地过了形式便算了了。 不过她那神情,分明是秋后算账的架势。 怎样都好,一棍过后此事算是暂时作罢,柔伽顺利住进辜府,留在了辜鸿剑身边。 书叠成堆的书房,沁人心脾的檀香,辜鸿剑无微不至地照顾,在柔伽的心里落叶成枝,逐渐枝繁叶茂。 即便伤口见好,身体早已复原,柔伽贪慕着他的温暖,还是在他面前继续装出虚弱的样子。 白天他去药行顾店,她就乖乖地在书房习文看书,晚上他回来的第一时间要来看她是否安好,之后再去跟父亲交代公事跟后母请安。 柔伽习惯了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生活,在山洞修行一日不曾有休息都会觉得拘束,却在辜鸿剑的书房待上半个月也不觉得烦闷,只盼他回来的时刻,且又希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可以停止。 情不自知间已经埋下情愫,这便是情毒最美之处。 这样琴瑟和谐的时光,自然也有不合时宜的插曲出现,钱芷就是这个插曲—— 她趁着辜鸿剑不在,闯进他的房间要抓柔伽玩。被柔伽玩弄一番,钱芷为了抓她而撞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却仍旧不肯罢休,甚至找起了帮手,定要为难柔伽。 虽然柔伽以狐狸身便能对付她,却始终觉得不够畅快,但是她的修为无法长时间地化作人身,只能一次几个时辰而已。 一日,柔伽被钱芷惹恼了,便设计引她去到府外再化身人形将她打一顿,这样既能解恨又能跑出府去药行见辜鸿剑,运气好的话,也可以算准时辰在他回来的时候变回狐狸,可以让他看到钱芷为难她的场面。 这计实行起来的时候,钱芷自然不会想到眼前突兀出现的姑娘和那只小狐狸是一体,看辜鸿剑一上来就帮她,以为她是辜鸿剑新买的丫鬟,用来照看小狐狸的。而辜鸿剑并不知道柔伽的身份,只是清楚钱芷的本性,认定她是欺负人的那一方。不管是作为狐狸还是作为人,辜鸿剑都救了柔伽。若不是自己不能稳定人形,她决计会捏造一个身份以人形留在他的身边。 哥哥当着外人的面让她难堪,被母亲宠坏的女孩一旦坏心起来,全无分寸可言,她找不到柔伽变幻的女孩,便只能找到柔伽撒气。 那日,辜鸿剑抱着柔伽在书房做账,发困小憩,书房被悄然上锁,一场大火起。柔伽为了救他,无奈化身人形,破书房将人救出。 辜鸿剑无恙,柔伽却因擅自干预凡人命数触犯界规,被父亲带回。 来不及告别,开启了柔伽的执念之路。父亲大怒,将她囚于山洞之中令其思过。荼蘼花开,思念成灾,柔伽食言了,当年她信誓旦旦同五哥说过的承诺破碎,她不再开心了。 跟辜鸿剑相处的时候,柔伽看着他一刻不敢放松、活得战战兢兢的模样很是怜悯。他怕辜负父亲期许,也怕后母挑错,只道锦衣玉食又如何倒不如她在山涧自由自在来得舒适。可当她回到自己熟悉的北元山,却无比地思念起辜家的那个牢笼。只因那里有他。 思过,成了思念。柔伽找到山神,愿以狐尾换后世能够陪伴在辜鸿剑身侧的机会。 柔伽一向任性,山神看其长大知其脾性,他告诉她两件事:其一,你和辜鸿剑本无宿世情缘。其二,若要断尾来换情缘,则需断两尾才能换得与辜鸿剑的情缘。每一尾可在危难之时救你一命,断两尾,便是生生断了自己的两条性命;并且,你若断尾,便永无修炼成仙的机会。这是上苍赐予你们三尾狐族的独特机缘,你真愿意就为了一个凡夫而放弃大好前程 正如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山神的规劝没能拦住柔伽,她毫不犹豫地献出两尾。 其实,只有情缘的因果也是枉然,因为这三尾狐狸若要修得稳定的人身,照理需修炼三百至五百年,勤奋且天资聪慧者都需要三百年,而普通的三尾狐狸则需要约五百年。可柔伽又怎么能等得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为了跑过时间,柔伽想起那位修炼违禁之法被驱逐出去的同宗。她再次找到他,让他教授自己提炼之法。 为了辜鸿剑,之前的抵触不再是难题,她收起所有的罪恶和散漫,主动地踏上违禁捷径之路。 柔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得不像自己,就像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而跌入一片深深的湖水不可自救。 她甚至不去想后果,只想先一步见到辜鸿剑,以一个配得上他、普通女子的身份。 只是这十二颗内丹的收集谈何容易就是为此柔伽整整用了十年时间。 当辜鸿剑年满二十五岁,她化身十六岁的妙龄少女柔伽,在辜鸿剑骑马迎亲的路上出现。 柔伽牵过他受惊的马绳,问他是否愿意娶她为妻。 她傲慢地说:比起轿子里那个,你更愿意娶谁倘若你说要继续回去府上成亲,我不为难你,但你若说你要娶我,我便还你一世的开心欢愉。 辜鸿剑一身新郎红服坐在马背上,柔伽仰着头冲他肆意地笑。 倒不是柔伽真的自信辜鸿剑会选她,事已至此,她只能故作洒脱放手一搏。虽迟了十年,可也为时不晚,她笃定她和他是有缘的,山神定在骗她。 柔伽都想好了,若是辜鸿剑跟她走她便是他的妻,若是辜鸿剑没有跟她走她便去他的府上应征丫鬟的身份。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同他在一起的。 幸好,她的自信得到辜鸿剑的回应。他牵她上马,在人群的惊呼声中双宿双飞,做起了一对神仙眷侣。想来这当众抢亲令他舍下了家中良缘,辜家肯定是回不去的。 两人便搭起林间小屋,夫妇和顺,举案齐眉。婚后虽无子女,日子过得可谓平淡惬意。 二十年眨眼即逝,换来的跟辜鸿剑相守走到尽头,即便是到死,柔伽都未曾表明自己便是当年的那只小狐狸。断尾换来的人世幸福,在柔伽心里生根发芽。二十年的时间,太短了。她还没有幸福够,她还想要与辜鸿剑继续相守。 柔伽不愿就此作罢,尤其是肉身死后,她重新化作狐狸默默陪伴在辜鸿剑身边,亲眼目睹他对自己的用情至深,守着他们的小屋未有再娶,坚定要和他再做夫妻的心思胜似磐石。 第二世,她如法炮制,再拿十二颗内丹去换得二十年光阴,重新来到第二世的辜鸿剑身边,前世的幸福化作他们今生的一见如故,二次成婚。 这一次,柔伽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她想与辜鸿剑生个孩子。 只是内丹换得的人生,并非真的可以让柔伽成为一个普通正常的女子,更别说是育子成天、承欢膝下。 可第一世他们虽夫妻和顺,但美中不足的是后继无人。若这一世仍是重蹈覆辙,柔伽心里实在是难安。 她主动提及这事,辜鸿剑安慰她说此事自有天意,不必强行为之。然而丈夫这般体谅,柔伽心里反而越发沉重。 天意不可违 不,她已经强行为之两次,再不怕多上这一次。 为了不让所爱之人在这一世膝下寂寞,柔伽决定为辜鸿剑纳一妾室,为辜家孕育子嗣。 经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巳;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 凡事,不可强求,是为天道也。 她犯了两世罪孽,只为眼前所爱之人。 这第一眼便入了心的偏爱,让柔伽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难如登天。 或许,柔伽心中是清楚的,只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再看到自己亲手找来的妹妹与辜鸿剑情意相投,她便更加困顿了。 —— 乌云般的黑发,眉眼温顺如水,笑起来时,嘴角两旁那若隐若现的酒窝仿佛流淌着甜蜜一般——那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女。 起初,她在奴隶市场穿着麻衣粗布被人竞价拍卖。柔伽觉得她样貌干净,乖巧温顺,便花了一锭银子将她带回家。 不想梳洗过后,倒见美人胚子,怯怯一笑如白雪梨花。 柔伽觉得与她投缘,便亲自为其取名梨儿,再带至辜鸿剑跟前。 初春融雪,一步一脚印,柔伽牵着梨儿推开栅栏,扫雪的辜鸿剑恰逢回头,快步走到柔伽跟前帮她把赶集的背篓拿下来,又问身旁的姑娘是谁。 柔伽笑着说:这是我给你买的妾室。 辜鸿剑微怔,看着害羞低头的梨儿,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内。 柔伽知晓他生气的原因,心中也是有一丝窃喜的,就仿佛他为她私自给他纳妾这事动怒,是因为太过爱他。 他二人就此闹了别扭。辜鸿剑也是第一次和她有所争执,彻夜不归。 柔伽的心,苦涩中泛着甜的,这表明辜鸿剑在乎她,更代表他是不愿意纳妾的。 她去酒馆外等了一夜,第二天天明,迎上从酒馆里出来的辜鸿剑,两人相顾无言,最终相拥而泣。 辜鸿剑情真意切地说道:柔儿,此生有你足矣,我们不强求儿女周全,更不必有他人在你我之间作梗,好吗 柔伽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说若是可以,她也想和他一生只是一双人。只是她舍不得,舍不得他望着别人家的孩童满眼慕色,她愿意成全他而委屈自己。 她也情真意切道:我会对你,对梨儿,对……你们之后生出来的孩子加倍的好。 辜鸿剑心疼她的大度和牺牲,郑重其事地说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他辜鸿剑的正妻。 月色之下,向苍天起誓。丈夫的承诺抚平了柔伽作为妻子那隐隐的妒意,以及对未来一切不确定的恐惧。 她坚信辜鸿剑对自己的真心不会变,即便有了梨儿也不会变。 梨儿没念过书,凡事皆是相公你决定就好,倒也符合柔伽看中她的温顺性子。起初,辜鸿剑冷落于她,夜夜去柔伽房内休息,她亦是没有半分埋怨,甚至没有丝毫不悦,只日日勤于家务,照顾他们起居。 柔伽和辜鸿剑聊天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听着,从不敢插嘴;柔伽弹琴看书,她虽听不懂音律,但也会陪在她在身旁绣花补衣;辜鸿剑念书到深夜,她会细心地为他挑灯芯、换灯油、备宵夜,还在门口候着,等他吩咐需求。 且她每日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心存感激的笑容,至纯至善,漾人心弦,倒是让柔伽平添了几分为她来到这个家要承担的宿命的同情。 同为女子,自是惺惺相惜。 只是柔伽两世为人,还未曾揣摩透人性这种东西。 人性莫测,人心亦是。 日出光明,炊烟袅袅; 日落月辉,火光伴星。 水滴石穿,铁棒成针。 人性便在这其中,不知不觉地变了—— 辜鸿剑对梨儿的疏远、以及冷淡的的眼神纵是冰雪,却也一点一点地被她的笑容融化。慢慢地,柔伽眼见他对梨儿心生怜惜,人心皆是血肉,他再如何强装冷酷,也是敌不过火热的赤诚。 梨儿擅长厨艺,梨儿温声细语,梨儿勤奋纯真…… 她对辜鸿剑的爱反倒记录了他对梨儿的变化。是呵,她亲眼目睹他把梨儿的名字挂在嘴边、放在心上,如同一艘不自觉间便倾向梨儿的孤舟。 等到接下来,再不用她催促,他会主动住进梨儿的偏院。 她的枕边温情不再,双人成单。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偏院的油灯映在纸窗上的,他和梨儿浓情蜜意的双影。 那些甜言蜜语并没有变,说出口的人也还是辜鸿剑,只不过听在耳里的人不再是她,他说给听的人,也成了另外的女子。柔伽心里的少年郎,已然成了别人的心上人。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望向别人,而那别人恰恰是她亲自挑选的。 这种滋味如火如剑,在柔伽的心里灼烧、扎刺。 她能说些什么呢 梨儿依然守着该守的分寸,勤勉于自己分内之事,并没有仗着辜鸿剑的垂怜恃宠而骄,这让柔伽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不能对梨儿苛责什么,甚至,柔伽劝说辜鸿剑去偏院的事,换成了梨儿来做。 相公,今日你该去柔伽姐姐的房里了。 相公,我身子有些不适,不能伺候你,可否让柔伽姐姐代劳 相公……我在吃药,今晚想早点歇息。 …… 辜鸿剑从昔日的只属于她,到成为她房里的稀客。 白日,三人,他们仍然和睦。但柔伽感觉到梨儿微妙的变化,跟昔日的不同—— 她的眉眼不再是怯懦地低垂,首饰和衣衫也逐渐华丽起来。 且见到柔伽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时,她会轻轻触碰一下自己的步摇,眉眼间藏着试探之色,柔声问着:相公想我这样,姐姐,我这样好看吗 她不再坐在靠墙的角落,而是坐到自己的位置跟辜鸿剑二人三餐,故意忽略掉柔伽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依然会下厨房,但会借口教柔伽做点心并让其打下手,甚至柴火不充裕时,她也不再亲自去砍,而是拜托柔伽去做补给。 她不知道何时学会了念书识字,可以跟辜鸿剑谈天说地,还会煞有其事地指点起柔伽弹错的弦音。 可梨儿依然一口一个姐姐,笑容恭敬得好似初识,特别是在辜鸿剑的面前,他让柔伽觉得自己心中的不适都是狭隘造成的假象。 到了晚上,只有他们二人时,柔伽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为何她的丈夫会对她这般生疏与在偏院时的耳鬓厮磨不同,辜鸿剑甚至没说上两句,就打着哈欠就催促她早些安歇。 油灯熄灭,深夜入眠,柔伽清楚地听到枕边的辜鸿剑转过来抱住自己时,唤着她梨儿。 她的眼泪,轰然落下。 她背负两世罪孽,逆天而为守在他身边的幸福终是如指间流沙,不知何时握不住了。 但柔伽仍舍不得去怪他,她贪婪地抱着他的身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是不爱她,而是为了生孩子多爱了梨儿几分。 毕竟梨儿与他是新婚。 毕竟他是男子,对新鲜的人和事会报以多一些的热情。 柔伽越安慰自己,眼泪便越汹涌而出——她小心珍惜的珍宝,就这样裂开了一道缝。 翌年开春,梨儿有了身孕。柔伽看到辜鸿剑高兴得手足无措,竟像是个孩子。 春日,他租了马车陪梨儿赏春踏青; 夏日,他满头大汗地为梨儿运冰掌扇; 秋日,他为梨儿安排悦阳楼上最好的位置看城内的灯火节; 冬日,他整夜不睡,守着火炉添柴,亦守着大腹便便难以入眠的梨儿。 柔伽将这些看在眼里,终是尝到了什么叫情散人犹在。 辜鸿剑带梨儿回家报喜那日,柔伽所有的愤怒、怨恨终于爆发了。 当初她和辜鸿剑双宿双飞,不被辜家待见——虽然她不在乎此等繁文缛节,但辜鸿剑却带着梨儿回去不说,如今还牵着梨儿欢欢喜喜地并肩进屋,她把家里的碗盘、瓷器摔在地上,统统摔成了一地狼藉,堪比自己破碎的心。 他们一齐看向她的时候,连那尴尬局促的模样都如出一辙,一样的……面目可憎。 辜鸿剑只好赔笑上前,轻声唤道:柔儿…… 柔伽冷眼望去,他讨好的模样实在是惺惺作态,可就是因这许久未见的笑脸,她到底还是将满腹委屈咽了下去,咬紧牙关道:我都没有随你回去见过父母。 辜鸿剑一听这话,立刻半跪在她跟前,握过她手,梨儿也扶着肚子惴惴上前,连声说道:姐姐,是因为我腹中有了相公的骨肉才得以回去跪拜祠堂的。绝非是相公不带姐姐回去府上,姐姐切莫胡思乱想。 他也赶快附和道:是啊,柔儿,你才是我辜鸿剑的正妻。 一个是她深爱两世的人,一个是她挑不出错处弥补自身遗憾的人。 如今他们二人这般看她脸色,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责问。 柔伽甩开梨儿讨好的手,明明没有用力,梨儿竟因此没有站稳,径直往后跌去。 辜鸿剑大惊失色,第一时间上前抱住梨儿,关切地查看她有没有摔到。 柔伽怔然间,竟看到辜鸿剑眼神凶狠地盯着她,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怒斥:柔伽,你这是做什么梨儿怀着孩子,你就算再嫉妒她,也不该这样无情吧 无情她无情 相公……你、你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姐姐不是故意的……梨儿怯怯地拉扯着辜鸿剑的臂膀,虽面露痛苦,却还是要为柔伽求情,我原本就是孤苦无依之人,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要不是姐姐宽宏大量……都是我不好,是我还不够妥当…… 辜鸿剑疼惜地横抱起梨儿,他失望地看了一眼柔伽,决绝地转身离去了。 而柔伽却看到梨儿向自己露出了一抹得意、炫耀而残酷的笑容,她柔情似水地靠在辜鸿剑的怀里,如同打了一场全胜战役的将军。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之前那些不经意间的不适是怎么回事了,也终于明白了梨儿的心机颇深,是自己轻信于人,是她太爱辜鸿剑,以至于看不清真相。 那之后,许是梨儿无恙令辜鸿剑心有愧疚,他来到了柔伽房中,而柔伽以为辜鸿剑会同自己道歉。 事实上,他的确道歉了。 只不过字字句句,是为了梨儿。 柔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能带你回辜家是我不好,可是,这些都和梨儿无关。她是无辜的,你要怪就怪我,千万别迁怒于她。他叹息一声,颇为感慨地继续道:梨儿她孤身一人实在不易,当初我不同意她进来也就是怕她受到委屈,更怕你受到委屈。可是现在……柔伽,梨儿一直唤你姐姐,我想,你理应真的有一颗做姐姐的心才是。梨儿方才还与我说,待孩子生下来,定要让你取名,以报答你的收留之恩。 他句句不离梨儿,句句如利刃,统统刺在她心。 而趁她睡下后,辜鸿剑竟悄悄起身,回了偏院。 柔伽睁开眼时,分不清是眼里下了雨,还是屋外下了雨。 曾几何时,辜鸿剑说她的身边便是他想要的春夏秋冬,如今连一个晚上他都嫌长于了四季轮回。 他的纯善,在她和梨儿之间,竟天真地想要维持公允。或许辜鸿剑自己都不知道,这看似公允的从中调和在表面上将事情推向了平和,可暗地里,却把人心推向了深渊。 那晚,无人知晓柔伽在庭院里静静地坐了一夜。 庭院里的杏花树是辜鸿剑亲自为她栽种,杏花微雨时他允诺都会在其身侧。 夜吹东南风,粉白杏花落下时,替他陪着柔伽独自落泪到天明。 她也曾悄悄地隐入梨儿的房间,动过杀念。 可见到辜鸿剑连睡着都期许与安心的侧脸,柔伽伸出的利爪只得缓缓收回。 来年春时到,梨儿为辜家生下了女儿。 柔伽已经分不清了——辜鸿剑究竟是因为梨儿能为其生下孩子而更宠爱她,还是因为宠爱梨儿才疼爱那宛如复刻梨儿的女童。 只见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柔伽疏离地站在他们之外,心滴了血。可即便如此,她仍会因辜鸿剑的一句感谢而重新燃起一丝丝希冀与甜蜜。 辜鸿剑到底还是念着她的好的,她若是能为其生育,他也不会有梨儿。 所以,柔伽把这份痛归咎于自己。 她去观音庙替辜家求子,不惜拿十年寿命退还,只为如愿。 但是这一过往,柔伽却不愿说出口。 幽池是透过她的眼眸,读到了这段她与上神的交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世间情爱,但凡理智一些便不会伤人伤己。 可理智些的,又哪算是情爱呢 狐妖一生钟情于一人,为其生,为其死,她们的爱炙热堪比烈火,一不小心便能把人烧个粉身碎骨。 辜鸿剑大抵永远不会知道他年少时的一次救狐机缘,定了他整整三世的爱恨情仇。 而在那之后,梨儿果真给辜鸿剑续了一个儿子,辜鸿剑对柔伽说他有贤妻美妾,儿女双全,此生无憾。 再后来,柔伽生病,算算时间,她知道自己这一世要结束了,临终前对守在床榻的辜鸿剑约定来世再做夫妻。 彼时的辜鸿剑已两鬓染霜,郎眉星目间的明丽也黯淡了大半,他看着奄奄一息却还惦念着和他再做夫妻的柔伽,满心愧疚地握住她的手,哀哭道:夫人,这一世我亏欠了你,只盼你来世能遇到真正的好人,令你舒畅悦心。 只要和你能再做夫妻,便是我的舒畅悦心了。柔伽揣着最后一口气,伸出小指要和他做来世最为重要的海誓山盟。 辜鸿剑的眼里闪过不舍,难过,和凝重的考量,望着不肯断气,甚至在他的迟疑里已红了眼圈的发妻,终是不忍心地伸出了手指,同她完成了这约定,哽咽道:好……你我来世……再做夫妻,我一定会偿还今世对你的亏欠。 柔伽听了这话,才敢含笑离世。 人跟人的情义,极其微妙。 犹如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万物是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矣。 在身边时总是忘记珍惜,只有人不在了,触手可及的影子带着之前的点滴回忆,才睹物思人,感慨其再不可得的珍贵。 辜鸿剑守着梨儿与一双儿女,带着对柔伽的愧疚,寿终正寝,于七十辞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对柔伽而言,辜鸿剑还是那个辜鸿剑,即便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她和辜鸿剑之间的缘分不会变。 她两世杀戮,坏了规矩,若再不收手定会受天谴堕轮回。父亲心疼她这一遭错得太过离谱,押她回北元山躲藏修行。 修行得成回来的哥哥们和父亲合力竖了封印,每天轮番在洞口念清心咒给柔伽听。只为她能忘了前尘,忘了辜鸿剑。 这自是典型的医者不自医,渡人不渡己了。 同为狐妖家族,他们比谁都清楚,狐妖的心一旦入了一个人的名,便是发配到忘川彼岸也不会选择忘记,那碗孟婆汤千方百计地躲掉,上天入地也要纵了自己为这个人这份感情埋葬。祖祖辈辈的先例中,这样飞蛾扑火的事迹还少吗 我愿化作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他从桥上走过。 诸如此类的歌颂,说的便是这样非傻即痴的情种。 被困于洞里的柔伽,用石头刻记着时间。 她期盼着辜鸿剑第二世的结束,准备着第三世与其重逢。 柔伽努力修炼待时机成熟,也好从洞中出去。 怎奈父亲和哥哥们管得紧,她一人修为不能破此封印。心急如焚之际,洞中的邪祟出现,愿意助柔伽一臂之力。 这洞中的阴森污水极易蕴生妖灵邪祟,他们从不缺修炼之道,缺的是纯正精元。 虽愿伸出援助之手,自是有条件的。 条件便是让她以最后的一尾来换。 如同第一次求山神那般,柔伽想也没想,爽快答应。 邪祟形体未成,只是水流姿态,黑黢黢的眼眸看不到丝毫眼白,犹如一浊看不到干净的浑水:你可想清楚了断了三尾,你便不再是三尾狐家族的人。 那可是除名碟,弃修为,抛三界的事。 不只她跟父亲,哥哥,亲族家眷,跟这北元山再无瓜葛,他们也会因为她堕入魔道而背负羞耻,为三界所整顿。 怕是只有疯魔了才会应允。 柔伽可不就是疯了吗 第一眼看到辜鸿剑的时候,便注定了她的疯魔。 只要你能带我出洞,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就要转第三世了,我等不及。 血溅洞岩,最后一尾交换给邪祟。他应言带着奄奄一息的柔伽破封印,出山洞。 入了魔道的柔伽魔性大增,她的断尾因其执念无法愈合,血红的伤口注定要暴露她的行踪。 驱魔的修道之人像猎人狩猎一样,竞相追逐,谁能带她回三界司受天罚,除魔性,便是一道念力不少的修为。 柔伽东躲西藏,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走下去——再次收集十二颗内丹换二十年人寿去到辜鸿剑的身边,完成二世的约定。 所谓洞中一日,山下千年。 二世寿终正寝的辜鸿剑转入三世,成了一名世代为将的少年将军。 说来也不能全怪柔伽。 这辜鸿剑转入三世的模样和第一世相同,不同的是气韵罢了。第一世的他是药商之子,文质彬彬,剑眉星目中透着文秀之气,眉眼含星,笑似朗月入怀,真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这一世,他剑眉星目中尽是踏过风沙、舔过鲜血的坚毅勇猛之气,眉眼如铁戬,清冷如冰霜。 同一张脸,两种英姿,鲜衣怒马、衣冠如玉,痴情如柔伽,又怎能不再次陷进去 更何况这一世的辜鸿剑平添了英武之姿,过往更是惊人——他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随父镇守边关,父亲遭敌军陷阱围困,他一人带着百名骑兵小队,硬是拔了敌方的粮仓,反败为胜。十六岁时,他亲自挂帅,马蹄飞雪,横坝决堤,铁色盔甲逐渐被鲜血染成胜利的颜色,也促就他眼底虽狠厉,却璀璨的历练。战后的他,杀伐果断、优待俘虏,颇有大将之风。这佳话被人传送回京,人人都道古月有少年,年少为将军,大洲有克星,归来为英雄。 皇帝大加重赏,赐府邸赐头衔。 这次再加披风,迁居新府,大家都注意到这位少年将军已经到了风华正盛的年纪,年有双十还未娶亲。古月城的姑娘们皆是为了夺得将军夫人之名而背水一战,古月城的媒婆们怎会放弃这样的绝好门第、佳婿人选 这其中最为心急如焚的,当属柔伽。 她断了三尾,成了三界弃子,辛苦支撑到现在,怎能让他人钻了空子也顾不上自己的危险处境,必须直面逆境。 可是为何……为何我到了最后一步,我已经拿到了第三世的时间,偏偏却让我遇见了你! 回顾前生和辜鸿剑的两世,是柔伽心里珍藏的温柔。说起他时,她眼眸里布满的红丝和眼底的黑气散去不少,可说到当下,说到幽池令她的功亏一篑,她指着幽池,恨不得要把将他五马分尸。 幽池跟着她的叙述,随着她的气息,感同身受着她跟辜鸿剑的情缘日常,不得不叹息一句:这人世间的情愫真是致命的罂粟,人最放不下,妖易入了魔。 普通凡人,异界妖灵,一旦开启一颗真心,浅尝过那份温暖,便再也做不到纯净如新。 这位柔伽,经历两世,对辜鸿剑执念太深。 若是强行对她驱除魔性,等于让她魂飞魄散,四分五裂。即便是化作了一缕幽魂去到忘川河畔也只会变成执念的幽魂,绝不会舍掉执念。 再说,强行驱魔也不是幽池的降魔风格。 柔伽气得全身发抖,目光渐露绝望。 幽池走到她跟前,柔伽忽然仓皇地抱住他的腿,突然对幽池跪磕哀哭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带我走,让我跟辜鸿剑完成我的三世约定!求求你…… 方才的她有多么傲慢,现在就有多么卑微。 为了完成心中所愿,她甘心做任何尝试。 幽池便半跪下来,将她的双手推开。 你不必求我,我现在不会带你走。 柔伽因他的这句话而全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缓缓抬眸。 幽池又道:这一世,你若能收集到辜鸿剑坚定选择你的三次真心,我便许你二十年人生,和他完成这三世守约,你看如何 柔伽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立刻闪烁起了光亮,她惊愕地问道: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幽池点头,示意在场之人皆可作证,无界阁内,容不得半点谎话。但是,你若没有收集到,便要心甘情愿地随我回三界领罚、赎你的罪孽。从此舍了执念,忘了他。你是否同意 柔伽微微一怔后,用力点头。 幽池便站起身来,双指对着柔伽的额头做意念相通之法:通过此式,我能看你所看,感你所感。待你收集辜鸿剑真心的时日,可以做个见证。 幽池和其他的降魔道人不同,柔伽为他今日的宽容和给予的这个机会感恩不已,跪地朝幽池磕了三个响头后,便从无界阁离开了。 鹿灵见状,愣愣地走到幽池身边问道:你就这样放她走了 幽池转身看向她:放心,她逃不了。我随时都知道她的行踪,也不担心她会逃。 是刚才那什么意念相同鹿灵眨眨眼,感到惊奇地说道:可你为何要给她这次机会你是决意要放了她 幽池不言,只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捷径阵法,带鹿灵直接回到地面。 此时夜色已深,白日市集变身晚间闹市,幽池和鹿灵进了一家酒肆歇脚。 二两牛肉,一坛清酒。 鹿灵殷勤地给幽池倒上酒,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经无界阁一趟,她对幽池有了新的认识,再也不把他当成是不名山上做缺德事的登徒子。虽不明白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已她笃定是自己的误会。 幽池知道她在等他的解释。 他沾了酒在桌面画了一个圈,问鹿灵:你看到了什么 鹿灵不解,仔细看了看道,你画了一个圈圈内有一个洞哦,你把整张桌子唯一一处不美观给圈起来了 幽池淡笑:柔伽跟你不同,她只看到了这一个圈。 柔伽把第一世和辜鸿剑相遇的美好不断放大,放大到对这份缘分的短浅,和二世的清淡视而不见。辜鸿剑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爱她。 或者说,她对辜鸿剑的爱,远远胜过了她对辜鸿剑的深情。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 柔伽缺了知常容,若不给她一个机会看清楚自己的妄作凶,杀人取丹,不停交换,便像一辆不知停歇的水车,不停地循环转动下去。 而让她醒悟的人,不能是别人,必须是辜鸿剑本人。 幽池要让柔伽明白,辜鸿剑并没有那么爱她。 鹿灵恍然大悟过后,陷入怅然,半晌沉默过去,才叹息道:可这样对柔伽来说,是否太过残忍了一些 同为女子,她更能与柔伽惺惺相惜。 断尾之痛,贬黜三界之外,辜鸿剑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而幽池要亲手打碎她这份希望。 想到方才柔伽感恩戴德的三拜,鹿灵虽说不上幽池的无情,但又觉得这样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幽池抿酒,不置可否:想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人才是无辜的。 的确。鹿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接下来要等什么 小二上菜,幽池跟小二要了两间客房。 接下来,我们就等柔伽去找辜鸿剑,开启他们之间的第三世。 谁知鹿灵欢喜点头,突然端着桌上的牛肉往外跑。 幽池怔怔,不解地冲她的背影问:你去哪里 鹿灵跑到门口急急止步,转身高声道:我去跟我阿爹说一声,今晚陪你留夜啊—— 酒肆一楼坐着好多客人,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看向幽池。 幽池却不懂那些眼神中的暧昧是何意,他尚且体会不到鹿灵话中有何不妥,但却感到自己的脸颊仿佛在一点点逐步加温,好似烫酒入怀,局促熏然。 第二章 第二章 幽池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不名山上见到云阶大师的那个混沌之境。 云阶大师请他入座喝茶,茶香伴着悠扬暗沉的曲调,周围的流云如同仙女的广袖流仙裙一般环绕流动。云阶大师微微一笑,嘴唇一张一启,可是却什么也听不到。 他伸出手去,试图触碰大师的肩,突然手指穿入一层波光水雾之中,坐在对面的大师飘然远去,流云像歌舞毕的仙侍飘然而走转眼换上黑色幕帘,一个身着素衣的普通男子从黑幕里走来,看他的样子年约三十有余,面相憨厚自带微笑,耳垂奇长,虽双手布满种地耕田的老茧,但却是个有福之人。 他的笑容僵住,在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对男女,男子和他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比他年轻不少,他怀里抱着的美娇娘虽身着粗布麻衣,却遮掩不住其年轻貌美。那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儿郎,而那年长的男子笑容褪去,目露凶光,举起锄头就朝他们扑过去。美娇娘吓得捂嘴跑开,两个男子很快扭打在一起。 扭打的二人,一个拿匕首扎在心口的位置,另一个伸手插进对方的眼睛里,画面血腥恐怖——近在咫尺。 幽池望见这一幕,神色动容! 只是,还没等幽池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却忽然看向了幽池! 幽池猛地惊醒坐起,他瞪着眼睛,顿有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之感。 此时,房内点着驱蚊熏香,半开的窗柩透着外面深夜的月光,幽池背脊一片凉汗,窗外的蝉鸣声真实可闻,割裂了梦境和现实。 他捂着加快的心跳,意识到自己在酒肆二楼休息,当下已是深夜时分,子时过半。 幽池确定自己不认识梦里的这两个人,他们为何会入他的梦 修道之人极其讲究因果,梦不会像凡人那样无缘无故,若非他们出现过他的命路之中,那便是和他有所关联。 幽池垂着眼眸,从怀里掏出云阶大师留给他的书简,缓缓打开,里边的人齿在微弱的光线里折射着诡异的光。 他缓缓伸手触碰它们,忍不住想,入梦的二人会和这书简有关吗 咚咚咚——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幽池抬头,看到倒映在门上的剪影是一个窈窕身影,他迅速收起竹简放回怀里,下床去开门。 鹿灵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一脸不悦。 有事都这个时辰了,幽池很是诧异鹿灵来敲他房门。 你问我鹿灵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说道,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夜深人静的,你吵吵嚷嚷地喊什么这房间隔音不好,我就睡在你隔壁,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幽池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见鹿灵始终不走,他只好说道:抱歉…… 哼,我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抱歉的。鹿灵性情直爽,随意摆摆手,又问:你真没事堂堂降魔道人,妖魔鬼怪都不怕,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吓成这样我倒是有些好奇。 自从她知道他是降魔道人后,便对他充满了好奇。偏偏幽池是个没有七情的人,自然是理解不到鹿灵的喜怒哀乐。且说她这般靠近幽池面前,幽池都不为所动,反倒是令她自己不知所措得满脸潮红。 幽池凝视着她脸颊上的绯红,平静地说道:你还是回去睡吧,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不便多待。 鹿灵听了这话,眉头一蹙,嫌弃地嘟囔着:你明明跟我一般年纪,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老爹还要古板 不送。幽池顺势要把门关上。 鹿灵气不过地看着他关上门,一脚踹了门框,数落道:亏我好心跑过来看你的状况,好心当成驴肝肺! 看到她终于回屋,幽池缓缓长吁一口气,决定先不去想刚才的梦。 老子云:治人事天,莫若蔷,夫唯蔷,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 说的便是一个机缘。 当下困惑,会有解困之时。 翌日。 幽池一早到一楼选了角落的位置,跟小二点了早膳。待又来了几桌客人后,鹿灵提着裙摆快步从二楼下来,原本神色匆匆,望见幽池后又立即如释重负,她小跑过来,埋怨幽池一句,我还以为你不声不响地撇下我走了呢。 幽池想到她昨晚听到他在梦里的喊声迅速过来叩门是因为她也同他一般,和衣而眠。现在又生怕自己跑了的紧张模样,似乎是铁了心要当他的尾巴了。 于是,幽池无奈地摇摇头,他倒是不知道该怎样露出笑脸,也不明白该如何体现自己的情绪,只是随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问道:你这是赖上我了吗 正是。鹿灵毫不犹豫,一脸得意。 幽池看着她那双胜似朝霞般明媚的眼睛,倒也觉得十分漂亮。 可你家人—— 放心吧,我跟老爹交代过了,他很赞成我多学习修道,也好增加自己的作为。你也别觉得我是女子就不如你了,我的功夫你可是见识过的,除了法术不如你,我可样样比你强。鹿灵抓起一块馕饼往嘴里塞,所以,我绝对不会当你的累赘! 幽池没想过她说的这些,他只是不习惯有人对自己如此亲昵。除了师父,陪伴他最久的活物是一只乌龟,不过乌龟活了十年就死去了。 师父说他是修道之人,是超时间的存在,所以会折伤身边的长寿之物。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岁,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试图强行用法术将乌龟唤活。师父没有强行劝阻,而他逆天而为的结果的确救活了乌龟,几年后乌龟成为遗祸附近村落的魔物,他又亲自杀之,自此大病一场后再也不敢逆天改命,也没有再亲近过任何生灵。 如今,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孑然一身,鹿灵却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生命,这令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话说回来,那个柔伽怎么还没有动静她理应迫不及待地去找第三世的辜鸿剑才对啊,怎么一个晚上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呢鹿灵自然不知道幽池出神在想什么,只顾着问自己在意的事情。 幽池回神,抿了一口苦茶:大抵是近乡情怯吧。 什么意思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幽池想,对经历了二世情缘的柔伽来说,她那颗迫切和辜鸿剑重逢的心和迟迟未曾出现在他跟前的消失并不矛盾。 鹿灵不懂,大口大口地咬着馕饼。 降魔,最重要的是耐心。幽池这言下之意,是告诫她不能操之过急。 鹿灵却振振有词:这便跟茶座里听故事一样,刚听到关键点兴头上,却给掐断了,说书先生说要过七天后再开书,这七天的抓耳挠心好不难受! 可你在等,便意味着故事不曾结束。若你不必等了,故事也便完结了。 鹿灵恍然,无法辩驳:嗯……确实如此。 这句充满禅意的话像是一杯清茶浇灌在她焦躁不安的心口,令她也不自觉地降下了自己的急迫。 用完早膳,幽池便到集市里去体察人间烟火,鹿灵自然是跟着去的。 小桥之上看流水;桥尾之下望人潮; 商贩摊上挑花簪;集市中陪孩童笑; 同霜发老妪聊天;随善男信女入庙…… 一连三天,幽池和鹿灵不务正业地玩闹着。 第四日,天微雨,不放晴。 商贩们停了出摊,街道比以往冷清不少。但酒肆茶馆却比之前热闹很多,聚集了不少外地人。 他们在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同一件事:辜将军要回来了。 鹿灵听到这名字,下意识地去问:辜鸿剑 她的声音过大,引旁几桌的人纷纷侧目。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皆是不满。谁人这么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讳便忍不住对这黄毛丫头打量了一番其中有一个小生最先反应过来,见鹿灵一脸茫然,哼笑一声道:不是他还能有谁古月有少年,年少为将军,大洲有克星,归来为英雄。这辜将军打完胜仗回来复命出宫又去了边郊巡视兵营,这会儿才回来,好不辛苦! 鹿灵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奔小生的那桌去。 且来说说听!她太想知道关于辜鸿剑的事了。 迄今为止描绘出这位主人公形象的,都基于柔伽的说辞。柔伽喜欢他,自然会带着一些偏爱去形容。可从局外人的嘴里,才能听到不一样的一面。 小生愣了一下,见鹿灵这么期待,也就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咳咳,听闻辜将军在大洲一役里被敌军埋伏受了伤,差点丧命。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辜将军今日得以回城,正好住进新府邸,接下来就是娶妻生子,也能过几年太平日子。 太平日子我看未必——这时,有其他人接下这话,连连摇头。 小生不满地用手肘推了他一下,怎么你不盼辜将军好吗 持不同意见之人,年纪和小生差不多,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朋友,身形约莫一张桌子这么宽,手肘撑着桌面在啃瓜子被人一推,瓜子落桌面上。 他轻蔑地用绿豆眼瞪一眼小生,拾起瓜子啐道,呸呸呸,你少诬赖我。我的意思是说,自古功高盖主者皆没有好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还少吗辜将军名气至隆,大家只道将军不道王,皇上心里会没半分想法我可不信。拿府邸换兵权,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大家各自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接话。 鹿灵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要打压辜将军 小生立刻伸手掩住鹿灵的嘴:哎!姑娘,慎言。 鹿灵一愣,皱眉垂眸看着他手放到不当之处,猛拍:知道我是姑娘还随便碰我! 小生一脸局促,瞬间哑言。 鹿灵挺直腰板,大拇指穿过肩头指指后边坐着的幽池:别对姑娘动手动脚的,听到没小心我哥打扁你的脑袋。 说着她就扭头,笑眯眯地看幽池:哥哥,色狼管不管 小生羞恼起来:哎!你这姑娘怎么如此乱说…… 哎呀,你坐下吧,姑娘跟你开玩笑呢,哈哈哈—— 就是,瞧你德性倒真像是不打自招了。 七嘴八舌间,门外一个身影突然闯入,气喘吁吁地挥手报信道:来了来了,辜将军的辜家军到城门口了! 刹那间,幽池竟感觉到了柔伽的气息。 她也来了! 一声高喊,酒肆里人头攒动,纷纷起身往门口涌去。 幽池看到对面的街道上也涌出很多人,大家都得到了辜将军即将进城的消息,自是想亲眼目睹少年英雄的风采。 这时,他的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鹿灵握过他的手,快,我们也去看看! 幽池的视野里闯进鹿灵的脸,她乌黑的柔顺发丝随着红色的发带摇曳生辉。再次回过神后,他被拉进拥挤的人群中摩肩接踵,立即嗅到了周遭不同的人混杂的气息,幽池全身紧绷。 人头攒动中,幽池越发清晰地感觉到柔伽的存在,他使用意念寻找到了柔伽的眼睛。转眼间视线相同,他抬高眼睛,立在屋檐之上。 柔伽站在高处往东南方向看去,古月城的城门口,一匹白马载着一个青年,身后尾随着一众士兵,浩浩荡荡地列入城中街道。 她的视线眺望得极远,远到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转入第三世的心上人。 柔伽用她的目光,谨慎、怜惜又无比温柔地端详着辜鸿剑的脸。 他头戴盔帽,略显黝黑的脸颊被盔甲衬得更为清瘦,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得近乎凛冽了,左眼角处那轻微的伤痕竟为他增添了清冷的气韵。盔甲之下的身体瘦而不弱,抓着马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结实有力,自然是千古难寻的少年英雄。 幽池能感觉到柔伽悲伤的呼吸,蓬勃缓慢的心跳。 像是爆发的冰山在等待着最后一道闸口的打开,满满当当的感情覆水难收,亦不想收。 你怎么了鹿灵的声音让幽池回过神,他暂且放下了与柔伽相通的意念。 我找到柔伽了。幽池低声道。 在哪儿鹿灵的手猛地握紧幽池。 幽池被身后的人挤着往前踉跄了一小步,问:你要去吗 鹿灵点头,当然! 话音未落,幽池回握住她的手,让她跟着他念:嘢,唦縛嘙縛秫驮,唦縛嘙縛秫驮。 鹿灵乖乖闭上眼睛,有样学样:嘢,唦縛嘙縛秫驮,唦縛嘙縛秫驮。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所景已不在酒肆之中。 天……风呼啸而过,吹过没有遮掩的屋顶,鹿灵踩在陡峭的灰白瓦片上感觉自己险些要掉下去了! 她牵着幽池保持平衡,望着身边的柔伽,不由得瞪大眼睛:这…… 只见柔伽一身红色纱裙随风而动,犹如涅槃重生的凤凰,她及腰的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头顶戴着一串极具异域风情的宝石链子,那垂在额心的一颗红色,仿佛是她那双似水哀烈的眼眸之外第三只的眼睛,帮她看清这世间的事,看清未来的路。红色纱巾系住下半张艳丽的脸,若隐若现之间,欲诉出其主人缠绵半世的情事。 鹿灵被柔伽的美,惊艳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突然明白幽池说的那句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耐心等待又是什么意思了。 你要在这里去跟辜鸿剑遇见吗鹿灵忍不住脱口而出。 幽池看向她,提醒了一句:我们是以意念来得这里,她不能听到我们说话。 鹿灵抿唇,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道法还不熟练,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次我会记得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徐徐而行,穿过长街,越来越接近,待辜鸿剑快要到屋檐之下,柔伽深吸一口气,脚缓缓抬起,身体微微后倾,玉白的脚背和腿呈笔直一条线,落地时脚腕上的铃铛链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随着跳舞的动作越来越放松,进入状态的她把古月城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屋檐当成是展示的舞台,空中跳动,落地前侧翻越过幽池和鹿灵的跟前,轻盈地像天上落入凡间的精灵。 她看似兀自起舞,不曾有一眼看向屋檐下骑马而来的辜鸿剑。但当她脚腕上的铃声吸引到辜鸿剑的注意,而他抬起头的刹那,幽池和鹿灵清楚地看到面纱之下缓缓上勾的红唇。 红纱屋檐舞,郎君檐下观。不慎掉入怀,何处不可怜鹿灵眯起眼睛,凝望在屋檐边随时都会掉下去的柔伽,笃定她便如戏文上说的那样,制造命定般的意外,辜鸿剑对其一见钟情带回府邸。 幽池没听过这样的诗句,听她颇有感慨,长吁短叹,不由扭头看她。 这时,余光中,柔伽一个原地旋转,真如鹿灵所说那般坠落下去。 慢于须臾之间,快到定睛之时,柔伽像覆灭的烟火,坠着满身璀璨径直落下。 幽池踏步往前,便见柔伽正好,不偏不倚地跌入辜鸿剑的怀里。 英雄配美人,一见自钟情。 鹿灵对自己的经验之谈得到验证非常满意,挑眉看向幽池:怎样如何我的戏本子没白听吧 话音未落,嗖地一阵冷声。 幽池循声望去,辜鸿剑竟对怀里的柔伽拔出了剑。 鹿灵猜对了前面,没有猜中后面。 哪里来的狐媚舞姬,居然敢当街戏弄本将军!辜鸿剑吞下沙场铁血,半城烟沙的烟嗓冷声无情地责问柔伽。 柔伽勾过他的脖颈,眼角上挑:辜将军少年英雄,今日归来,有人唤我对将军使一招美人计。 她丝毫不怕他坚固硬铁般的盔甲,和手中浸染了成千上万性命的寒剑,只管伸出涂着红色豆蔻的手指,轻抬他的下巴。 辜鸿剑剑眉行压迫之势地倾斜,抓住她尽显挑衅暧昧的右手,令道:来人! 他将她推下马,让士兵押送到他府上。 鹿灵着急地惊呼:哎呀,我们是不是要救她怎么会这样这一世的辜鸿剑一点也不温柔! 幽池伸手拦住她:我答应给她一次机会,我们作为旁观者,只能旁观,不可介入他们的发展。 否则,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柔伽的魔性生生世世不能剔除。 鹿灵听罢,直跺脚百感交集:进入局中却不能入局,真是让人焦急……柔伽若是被辜鸿剑一剑赐死,还唱什么戏啊!啊—— 鹿灵跺脚太用力,踩穿屋檐掉下去了。 幽池顺着本能追她而下,在意念共享里幽池没有法力,只是一个寻常人,他拉住鹿灵抱住她用身体去垫,即便是意念,身体的重量也是真实存在于相对于意念的世界中。 幽池紧紧抱住鹿灵,背部砸上了一张桌子,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鹿灵紧闭双眼,全身紧绷在落地的刹那感觉到的是幽池温热的身体,幽池则是被坚硬的地面和凸起的碎板硌得不轻。 鹿灵惊慌失措地问道:幽池哥,你有没有受伤 意念回归。 幽池和鹿灵被人群挤到了酒肆最里边,那种疼痛感也被带了回来。 幽池按着自己的腰,站姿有一点点倾斜,看上去比平时更冷漠了一些。 鹿灵想笑又憋着,惦记着他到底是为自己受的伤,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意念……共享是吧我这次没经验,但下次就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跺脚。幽池道长,你别怪我。 初次见她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次她略显怯懦的样子,反而特别不像她。 幽池打趣她一句:刚不是喊我幽池哥的吗既然是兄长,那哥哥保护妹妹,自是应该。 我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你别占我便宜啊。谁是你的妹妹我们同岁!我叫你一声哥不过是尊称罢了,不是真让你当我哥…… 幽池揉了揉腰,再顺便揉揉耳朵,毕竟鹿灵吵起来是十分聒噪的。 将军府。 檀红木的长方匾额,镶金的字体彰显着这个府邸的贵气与其主人的身份。 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威风凌厉,脖上挂着的红色绸带又多加了几分柔和。衣着不俗的仆人们一字排开,迎新的鞭仗炮竹都准备就绪。 辜鸿剑一从拐角处走出,管家便命令他们点燃火星。 瞬间炮竹喧天,仗火乱飞。 管家老墨过去牵马,辜鸿剑抬腿一跃下马。 老墨是随辜鸿剑爷爷一起长大的,照顾了辜鸿剑的父辈,再被父亲亲自派来照顾辜鸿剑主持新府,脸上的每一条纹勾都是他对辜家的忠心。 少爷,辛苦了。这位是……老墨年近六十,眼不聋耳不花,很快发现了队伍里特别存在的红衣女子。 我也想知道。辜鸿剑淡淡启唇,目光投向柔伽,把她关进后院柴房,派两个人在院子里看守。 老墨懂得分寸,立刻应道:是,少爷。 柔伽被带进后院柴房,门粗暴地被关上,她跌入冰冷坚硬的地面,只能透过纸糊的窗户隐约看到外边的光线和逐渐远去的人影。 可是她却开心极了,她终于进入了辜鸿剑的家,来到心上人的身边,哪怕此刻的她四面楚歌。 她想好了,如若必定要魂飞魄散,如若这一世是她和辜鸿剑最后的机会,那她宁愿死在辜鸿剑的手里。 所以,当她跌入怀中的那一刻迎上辜鸿剑冰冷警惕的眼神时,她没有失落,只有视死如归的欢愉。 柔伽开心至极,忍不住轻声吟唱。 受命看着她的两个家仆狐疑地扭头看向柴房,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子着实奇怪。 待辜鸿剑沐浴完,换上舒适的衣衫在老墨的带领下熟悉了自家府邸的大小,各处所在后已是暮色黄昏。 他用完晚膳便来到了后院,一脚刚踏入,就听到了柔伽缥缈的吟唱。 那歌声悠扬悦耳,像是带着迷幻,在他的心里悄然地酿出了蛊。 第一眼认定的身份成谜、不怀好意,在这一刻竟然动摇了。 尽忠职守的家丁见主人来了,拱手行礼后应声把柴房的锁打开。 吱呀—— 房门打开,柔伽微微眯眸,抬手遮住双眼,从指缝间望过去,辜鸿剑一身白衣站在如血的夕阳中,负手而立,脸颊的线条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缓缓走来,在她跟前蹲下。 靠墙抱膝而坐的柔伽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看到他清洗过的俊逸脸庞,忍不住抬手想要抚摸。 辜鸿剑顺着她的手指重新望向她的眼眸: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柔伽并不言语。 大洲还是星斐,拓哉还是……辜鸿剑欲言又止,及时收声。 柔伽倒是很感兴趣地追问:还是——什么 辜鸿剑目光泠然,刚才的试探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不是都没说中,便是她的心坚如磐石。 见他不说话,柔伽如蝶翅般的睫毛微微垂下,语气慵懒地说道:辜将军,你若是怕我,便杀了我,你若是喜欢我,便留下我。不然,我是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人生苦短,何必浪费时间呢 说完,她歪头一笑,嫣然生姿。 辜鸿剑目光一凛,当即起身。 水刑,鞭刑,烫烙……他静坐在木椅之上,眼睁睁地看着柔伽受尽各种拷问手段,那一身的红色舞裙被血染红一遍又一遍,明亮又黯淡,而她始终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这些残忍手段根本不能伤到柔伽的性命,鹿灵是知道的,但仍旧会有切实的痛楚,鹿灵都能够感受到她沁入骨髓般的疼。 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这究竟有爱辜鸿剑爱到什么地步才能这般执着,她甚至都不吭一声。鹿灵托腮坐在将军府的台阶上,哭丧着脸替柔伽打抱不平。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幽池望着高墙之上爬满的紫藤萝,想起师父的话,淡淡地回道。 鹿灵眨巴着盈盈的眼眸,看着他:此话何意 有一古人名叫鲁侯,养过一只在他那里不曾见过的海鸟。他把海鸟视若珍宝,自己舍不得坐的马车让给海鸟坐,自己舍不得吃的牛肉拿给海鸟吃,甚至让家中的乐仆演奏美妙的音乐给海鸟听。三日后,海鸟郁郁而死。鲁侯的热情,是海鸟的悲伤。因为他是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鹿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是说,如同我不爱吃橘子,可橘子却是我老爹的最爱,所以老爹给我橘子时我才会不屑一顾。 幽池微笑颔首:孺子可教也。 鹿灵抬手挡住他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吸吸鼻子,把眼角的湿润迅速抹去。 经过一天一夜,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柔伽昏死过去三次,辜鸿剑依然没能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最后,辜鸿剑放了她,命人将她抬到西厢房,还拨了两个丫鬟伺候她洗漱,再让老墨请大夫为她诊治。 西厢房连着绿植小院,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汲取天地之精气,柔伽乖乖服药,乖乖疗伤,尽量多睡,睡累了便到这林子景园里坐一坐。辜鸿剑在书房里处理完军务后,便会去西厢房看她。 每次,辜鸿剑出现的时候就是柔伽最开心的时候。 仿佛月亮照进了迷雾,深海涌进了苍穹。 许是精心照顾的缘故,许是柔伽心里有着记挂,过上小半个月,她又可以重新跳舞了。 辜鸿剑不再问她是谁、她从哪里来、抑或是到他身边有何目的。 他给她取名红儿,让其随侍左右。他没有限制她的自由,甚至不让旁人进入的书房也允许她进入,并准她打扫。 红儿没有做任何引他怀疑的举动,而是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侍女的工作。 他累了,她会替他揉肩捶腿,吟歌跳舞;他饿了,她会亲自下厨,烹饪佳肴;他在院子里舞剑强身,她会坐在一旁的秋千上默默相陪;他要出门会客,她会乖巧地站在门口为他穿戴披风。 慢慢地,柔伽在府里的身份变得微妙起来。 说她是丫鬟,她又比寻常丫鬟高人一等,在少爷面前不必行礼,还特许穿着鲜红的锦衣华裙。 说她是小姐,她又做着侍女的活,住在靠近后院的西厢房内。 说她是女主人,少爷待她既亲厚又疏离,入夜后从来都是回自己房间睡,没有丝毫越界之举。 最后,大家对柔伽的形容是:少爷爱慕的人。 鹿灵看到辜鸿剑对柔伽逐渐转变的态度,也是好生欢喜,甚至开始期待地问幽池:如此依赖,算不算是柔伽心愿得偿他们好像回到了前两世的岁月静好,像是一对平常夫妻一般,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未必。幽池冷声打断她。 为何鹿灵见幽池的神色古怪,甚至有些许凝重。 辜鸿剑此世是少年将军,三代武将,祖上宗亲更是在朝中为官,上过战场抓过细作,见过女人也遇过小人,死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柔伽说自己是细作的戏言过了最初的刑法在辜鸿剑的眼里也成真了。而这些天的温柔,多半是温柔刀罢了。和鹿灵不同,幽池更为关注本质。 幽池不懂七情,但他懂人心。 辜鸿剑看柔伽的眸光始终透着淡淡的杀意,他是能看得出来的。而柔伽,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可是,即便如此,她也选择视而不见。前两世,她都是如此骗自己。幽池在心里叹气,或许对于柔伽而言,能跟辜鸿剑相处的时间便是头等大事,最为珍贵。 而柔伽第一次的劫,掐指一算,很快就要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辜鸿剑从宫里回来,脸色不佳地钻入书房。柔伽端着茶过去,还未走近就看到老墨被赶了出来。 房内传来辜鸿剑的怒吼: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和老墨一起被赶出去的,还有一堆漫天散落飞舞的宣纸。 那宣纸上是一张张的美人画像。 柔伽上前帮老墨一起捡,听老墨叹气道:这些是城中媒婆递上来的与少爷适配的良家女。不是出身高门大户,便是深闺淑女。可惜了,少爷一个都看不上。他顿顿又望着紧闭的大门道,许是今天去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吧,少爷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柔伽让老墨先走,自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再推门进去。 坐在内厅的辜鸿剑拿着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字,案桌右边放置的檀香犹如反映他的心境,袅袅香烟像热气一样急促地升腾、纠缠。 柔伽恍然出神,脱口而出地唤道:鸿剑…… 前世的辜鸿剑,第一世的那个少年郎便喜欢在书房里点上浓烈的檀香,心情不好时便如这样低着头奋笔疾书。第二世的那个文秀书生,也是如此。 三世的辜鸿剑在这一刻,重叠成柔伽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与她此生漫长的牵挂碰撞出情难自抑。 那条一直系在心头的线,断了。 握笔的辜鸿剑蓦地顿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确定刚才听到她唤他鸿剑,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却又说不上来哪里的熟悉。 辜鸿剑抬头,见她的眼神穿透自己身躯,似看向了远方。 这一夜,辜鸿剑没有回房睡,也破例让柔伽留下。 他让柔伽烫了两坛酒,烛火明桌,一分为二。 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宛如一颗莲花两个粉头,半开的窗柩下,一股淡淡的暧昧,浓浓的试探在推杯换盏中逐渐展开,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游戏。 身为辜将军的侍女,红儿关心他今日的心情为何有异; 身为辜鸿剑的小狐狸,柔伽关心他对自己真实的情意。 酒烫情谊,气息升温。 辜鸿剑望着柔伽的红唇,心头一动,握住她给自己倒酒的手,红儿,今日入宫我已交还兵权,于你而言,我没有任何价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就此离开我不会追究你分毫。我辜鸿剑,说到做到。 柔伽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幽池听到她的心声在说:傻瓜,于我而言,你是我的生生世世。 窗柩的木条随着柔伽柔软的身影扑倒辜鸿剑后,趁乱掉下来了。 微微晃动的窗柩好像在对站在庭院里的幽池和鹿灵宣告房内的氤氲爱意。 鹿灵捂住通红的脸,赶紧转过身去,识趣地守住作为旁观的底线。 你怎么还能看赶紧把脸转回来!她还不忘把一旁的幽池也掉个面。 月光下,鹿灵的身影上仿佛多出了一点躁动,等幽池想看仔细一些时,听到她重重地啧了一下,对他不满道:你可是降魔道人!心里得有廉耻和敬畏!这……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不懂吗 幽池有些怔然地说道:你倒是懂得多。 鹿灵晃动两根长长的马尾辫,得意一番后想起了什么:你呢,有喜欢的女子吗 幽池回答得非常快:没有。 那……你可有喜欢过人 幽池根本不需要考虑:从未。 降魔道人不能动情言爱吗为何没有为何从未鹿灵疑惑歪头,轻推幽池。 幽池尚且不愿说出自己丢失七情的事情,只一个意念闪离,回到了酒肆房间。 留鹿灵一个人在庭院里破口大骂:喂!幽池——幽池你个混蛋!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喂—— 最后,鹿灵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走回了酒肆,再找到房间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隔着房间,幽池都能感觉到鹿灵充满怨念的气息。 他侧过身,枕着自己的臂膀,回想着鹿灵的话。 身为修炼之人,可以动心谈情,因为情爱也是修炼中的一种。 不过师父说,他不许。 并非是因为他丢了七情,而是情爱是这个世间上最不可控制的东西,只要是人,一旦碰了这个都容易走火入魔,更别说他身上已经有不可控的魔性。 亲眼看过万千为爱破戒,堕入魔性的人,他们或惨烈或悲壮,或被丢弃在三界轮回之外的彼岸沼泽中。 以他们为戒,幽池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他的使命更不允许他成为那样的人。 不过,鹿灵的话让他再次面对了自己搁置在内心不愿深想的问题:不尝爱,是否真的可以超度为爱痴狂的入魔之人 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也。 而这一切,也只有当他找回了自己的七情才会得到结论了。 第三章 第三章 翌日。 幽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鹿灵拍打着窗户,声音急促:不好了!幽池,你快醒醒!别睡了—— 幽池睁开眼,下床找到草鞋,去开门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可鹿灵心急如焚,他一开门,她拍门的拳头就重重落在他的胸口。 咳!幽池躬身,差点被她捶出内脏。 鹿灵一愣,下意识地收回拳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拳头不长眼吗哎呀……我跟你说,大事不好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他往外走。 幽池感觉到她的手心隐隐透着凉气,和她的急火攻心竟是相反。他虽觉得奇怪,但暂且来不及在意,只是问道:发生何事了 辜鸿剑的新府邸起火了!鹿灵语气忧虑,眼神紧张。 幽池微怔:着火可有伤亡 虽算到柔伽第一次的劫快到了,不过,却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而如今,辜鸿剑府邸起火怕是个预警。见鹿灵突然压低声音,他想不出着火这样动静不小的事情为何要小声地讲,便大概做个猜测。 不,没有伤亡。说话间,鹿灵拉他到了一楼,清晨的光从敞开的大门洒进来,温暖明亮,街对面的店铺有小二在做开门营业的准备工作,街上往来人头攒动和一楼大堂里用着早膳吃着早茶的客人交相辉映,这又是一日晨起的好时光。 没有伤亡,只是烧了祠堂,你说邪门不邪门 幽池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好生面熟,之前议论辜鸿剑将军回城被鹿灵任性地污蔑成是登徒子的便是他了。 他和他的那群朋友仍是坐在那张桌子旁,说起辜鸿剑府邸昨儿个起火的事时,满脸神秘,且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所见:大约子时左右,火光冲天,主街巷弄里的百姓起夜,睡得半梦半醒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姐姑娘放的孔明灯呢!守夜的打更人最先发现的走水,慌慌张张地拍门叫人,还去府衙那边报官搬救兵。你们猜怎么着等衙役们到了的时候,辜将军家的管事儿居然跟他们说没有走水,是打更人看错了,子虚乌有的事儿!衙役们不信,却也不敢进府察看,只是看到府里的不少家丁提着水桶都从东边那儿回来。我一老友的小舅子便是参与辜将军新府建造的工人,他知道东边那儿是辜府祠堂…… 他正说着,突然旁边有人猛地拍桌,低喝道:官家的事,哪儿轮得到寻常百姓置喙了 他拍桌的响声太大,惊得这桌说着话的几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去看。 这位小哥长得英气俊朗,一双漆目炯炯有神,眼角有着细微的一寸伤疤,为他的英气又增添了一丝痞气,一身黑色锦袍,如墨发丝梳得光滑,用一根黑色发带全然束起,不言而喻的贵气似是某家翩翩公子,可不知为何眼底的淡淡阴郁把他束之高阁,令人难以亲近之感。 只见他缓缓把手挪开,抿茶斜目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他拍桌的掌心之下,是一块衙差的令牌。 原来是正儿八经的官家人,怪不得满嘴官家话。 百姓自是不敢与官斗,即便是个小衙差,还不是有多远躲多远方才还说得津津有味的他们,这会儿相互使个眼色,赶紧起身走人。 幽池蹙了蹙眉。 旁边的一袭粉影猝不及防地晃了过去。 哪儿来的浪荡子敢招摇撞骗起衙差来了本姑娘在古月城待了二十年,这城里过街的老鼠都能打个招呼聊上几句,你很面生啊,说话口音又不是本地的,还没穿衙差制服,我看这令牌是从哪儿偷来的吧鹿灵一向胆大妄为,若说别的她不敢夸大,可若说认人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她笃定这厮是在说谎。 小哥放下茶杯,缓缓抬眸打量鹿灵。 鹿灵见他不语,认定心虚,瞪大眼糊弄他: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本姑娘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小哥倏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结账,起身走人。 哎!本姑娘跟你说话呢!你被识破了就想走人啊鹿灵伸手就要按住他的肩,却被他用手里的剑轻松打掉。 他勾唇,侧目身后:你若觉得我是骗子,不如随我来衙门确认一番如何 鹿灵一脸犹疑地沉默了。 她没来由地想到跟幽池初识的那天,把幽池逮到衙门笃定他是坏人,结果搞了个乌龙……推及此景,仿佛有重蹈覆辙之嫌。 鹿灵迟疑了片刻。 也就是这个片刻,小哥一步三迈离开了酒肆。 鹿灵生气跺脚,转过身瞪幽池,正要埋怨他刚才怎么不帮忙,却见幽池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喂你,你进意念里了鹿灵气不过地跺脚道:你怎么不带我一起进去!等等,昨儿个晚上你是不是也自己进了意念没叫我所以我跟你说辜鸿剑家着火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幽池你个大混蛋…… …… 鹿灵扳着已经给不了回应的幽池的双肩,又是拍打又是踢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努力找补。不过,幽池已进入意念,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根本感觉不到她的粗暴。 他要去找柔伽。 若昨晚辜鸿剑府邸真的起火,他完全不知道,那就是柔伽把和他连接的意念掐断了。 他要共享的意念是无法终止的,除非…… 彼时,西厢院。 幽池竟看到了两个柔伽。 一个坐在绿植院里喝茶,一个在祠堂里等着他。 他为了确定鹿灵说的情况,所以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不想柔伽跪在烧毁的祠堂里,扭头冲他笑:道长,您来了。 喝茶的则是柔伽本尊,这位跪地朝拜的是柔伽的意念。 她主动这样一分为二,必然另有目的。 祠堂里还来不及重新整修的漆黑一片,存放辜家牌位的壁龛已经是一堆黑色木屑,柔伽跪地的蒲团也露出了里边的棉絮,一地走水后的狼藉疮痍。 幽池走上前去,沉声质问她道:昨晚这场火可是你放的 是。柔伽毫不犹豫地承认。 你有何目的幽池不得不提醒她,你答应过我,事情有结果之前不可伤人,不可妄动恶念! 我不曾伤人。柔伽起身,带他去到祠堂前厅。 辜鸿剑上座,老墨带着辜府一众家丁跪了一地。 少爷,昨夜走水,祠堂遭难,辜家祖先牌位无一幸免。这是上天警示,不可不听!自从红儿姑娘被带到府上,府里便怪事横生。西厢院的草植无故坏死,池塘里的金鱼活不过三日便要翻肚打捞,小杜喂养的猫发疯咬尾而死,接连三只皆是如此,还都死在西厢院里!这些都是小事,原本不想告诉少爷让您烦心!可是少爷先是被皇上收回兵权,再来跟红儿姑娘在书房待上一夜,祠堂便莫名走水至今找不到走水原因……老墨一脸凝重、言辞切切,字字珠玑。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叩地,心有戚戚道,……老奴不得不说一句,还请少爷把红儿姑娘送走!以保府中上下安宁! 其他人纷纷附言:请少爷把红儿姑娘送走——请少爷把红儿姑娘送走—— 辜鸿剑沉着一张脸,抓起茶杯往地上砸去:笑话!别人说出这种怪力乱神的污秽之词也就罢了!老墨!你是跟随着我爷爷打天下的人了,竟也沦落为无知妇孺之见!红儿不过是区区女子,还有排山倒海的本事不成不过是祠堂走水,也能牵扯出这些说辞来你当真是把这个家管得极好! 为了保少爷的平安,老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茶杯的瓷片飞溅,滑过老墨的脸,老墨抬起头时眼角下方出现了血道子,他的坚定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反而越发有种赴死直谏的意思:当初少爷怀疑红儿姑娘是细作,如今虽无证据,正好送出去皆大欢喜。不管她是细作还是妖孽,便不必再追究! 面对老墨的咄咄逼人,辜鸿剑盛怒的眼底透着冰冷的寒气,若我不肯呢 长廊下,幽池侧目身边的柔伽。 她勾起红唇,注视着这场为她的去留而争执的主仆大戏,轻飘飘地说道:我伤的是自己,道长不必担心。 幽池看着她鬓角出现的两根白发,默然无言。 ——柔伽用脱胎丹换来的人寿暂时掐断了和他共通的意念。 私自给自己制造出这样的戏码,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间凡种,冥冥之中都贴着价格标签,一拿一取,皆是在自己人生上的增减去留。 你算准了辜鸿剑会将你留下倘若他应了众人之意,将你送走呢幽池望着忠仆老墨一遍一遍地用头磕地,神色凛然。 鸿剑是将军,他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而且……偏要这样他才会把我留下。柔伽的声音轻如雾气,笃定中带着一丝调侃,而调侃中,却带着诡异的欢喜。 她这是拿捏住辜鸿剑的性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许,辜鸿剑还有几分自己要如何处置她的心思,可老墨带着一众下人这么一逼宫,也就必须把她给留下。 那边老墨见自己把头磕破了,辜鸿剑也没有松口,只叹息垂眸道:老奴已将此事写信飞鸽给老爷夫人,少爷,您可以不把老奴的话听进去,可是老爷夫人的话您总得要听的。 忠仆忠言,忠言逆耳。 辜鸿剑恼怒地撤了老墨管家职务,并让下人把老墨带下去。 幽池看着他去往西厢院的背影,皱眉看向悠然得意的柔伽:这是你自己强加的行为,即便收集到辜鸿剑的真心也不作数的。 她若是再这样肆意乱来,便是浪费了脱胎丹还增加了罪孽。 柔伽红袖一甩,不屑哼笑道:那又如何,起码我亲耳听到了辜鸿剑非我不可。您也亲眼看到了不是吗鸿剑他爱我,他比他以为的他所知晓的更爱我! 红袖添香,群魔乱舞。 柔伽肆意的笑声随她灿烂的少女脸庞一样,怒放着她那最美好的年纪。 若从未遇见辜鸿剑,幽池想,她定然也是如这般在北元山上无忧无虑地笑着。哪怕懒惰任性,不肯好好修炼,不成仙亦不入魔。 天广地袤,做个平凡狐妖也好。 幽池的眉头皱得越发深陷了,从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到接受世间万物自有安排的妥协,他告诉柔伽:你的第一次劫数很快便要到了,届时,我会同你一起看辜鸿剑的真心所向。 柔伽上扬的眼角一点点收回肆意的笑,原地挥袖朝西厢院走去。 幽池霎时回神,鹿灵正捏着他的双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咧嘴大笑。 幽池感受到她手指间的用力,自个儿的牙缝漏了风,只能眨眨眼望她。 鹿灵立刻收起笑脸,尴尬地说道:咳,你回来了。 她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把手收回,走到一旁给自己倒茶:怎么样消息准确吗 幽池不便多言,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拿了空茶杯靠过去:准确。 鹿灵见他等着自己给他倒茶,不爽地把茶壶啪地放下:不带我一起进入你的意念,还想喝我倒给你的茶大哥,你想得真美! 幽池一怔,哑然失笑:抱歉,一个人长久惯了,没有养成同人一起的习惯。下次我会记得。 鹿灵本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到幽池会这么认真地跟自己道歉,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幽池以为她不信,又认真点头:当真。 还没哪个男人对她这么好脾气地道歉又保证的…… 她那个老爹,除了喝酒打铁,就是揪着几个老友吹牛打发时间。来铁铺打铁的男子,要么粗枝大叶,要么火爆性子,偶尔来的文秀书生买匕首防身,说话比起来轻言细语不少,却又不及幽池这般温柔。 这,这还差不多。鹿灵扭过脸,赶紧把茶杯拿起来挡住发烫的红潮。 又过了两日,辜将军家起火的谈资很快变成他心有所属、家藏美眷的消息。 这古月城里的姑娘们大概都要哭晕在自家阁楼里了吧辜将军心有所属了。 不知道辜将军中意的是哪家的姑娘,定是国色天香,倾世的美貌!俗话说得好,美人配英雄嘛! 不尽然,我听说便是那日回城之时辜将军捡到的一舞女,来路不明,敌国细作…… 哎!不可胡言!小心惹祸上身! 哼,祸铁定是祸,只怕是辜将军误入美色的祸端啊…… 幽池和鹿灵坐在面铺里吃面,也能听到关于辜鸿剑和柔伽的最新动向。 要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位少年战神回来不过短短两月,入新邸,交兵权,似走水,藏美娇,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值得好好细说。百姓们自然也是众说纷纭。 鹿灵捏着饼馕,好奇地问幽池:你不是说柔伽的劫数快来了吗到底啥时候来 幽池看她,等她接着说下去。 我、我的意思是说,晚痛不如早痛嘛,这心里怪急迫的。鹿灵生怕幽池以为她是冷血心肠之人,馕饼塞满了嘴转移话题,会不会已经来了譬如说是,辜将军为了自个儿名声不娶柔伽 你…… 又不是我要这么想,是按照现在的走向分析嘛,再说本子上也是这么……呕—— 还是先把嘴里的饼顺下去吧。幽池到底还是说慢了,手里的水杯也递慢了。 她俯身在一旁吐起来,老板闻声大惊失色:哎哟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我这里还要做生意的呀,麻烦姑娘您去旁边…… 幽池的注意力转移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当幽池注意到几匹快马从城门那边过来时,他们已经马蹄飞扬地踏过街道,飞驰过鹿灵和老板的身旁,暂时压下了所有的喧哗,带着一股马不停蹄的紧迫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幽池注意到这是京城来的官马,坐在马背上的是兵部衙门的人。 柔伽的第一个劫,到了。 鹿灵还在跟老板解释不是他家煮的东西不好吃,而是她吃噎到才吐的,并没有听到幽池的话。 很快,大洲再犯我朝边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次大洲嫁了三个公主到星斐,以此换来星斐的支持,星斐同意让大洲的军队从他们的天目河趟过来,进攻我朝的软肋,用他们最擅长的水战来攻打我朝最不擅长的。 皇帝紧急召开军事朝会,希望在朝中选择良将去给狼狈为奸的大洲和星斐一个教训。怎奈朝中无人自荐,而一连递了五道折子的辜鸿剑却被皇帝忽视。 老墨飞鸽出去的家书,算算日子,辜鸿剑的双亲本该到了古月城,但如今这个局面也肯定是轻易回不来了,而奇怪的是连回书都不曾有一封。 这样的反常逼得辜鸿剑主动修书去给辜家在外驻兵的父亲母亲,希望他们可以为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他不求做领兵将军,只求可以奔赴战场。大洲已和星斐联盟,时间紧迫,再这么拖延下去,任他们趟过天目河来到我朝边境的低沼软肋,那便等于开了后门给他们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辜鸿剑在府里心急如焚,即便皇帝收回他的兵权令他心生郁闷,郁闷的是皇帝的不信任。如今大洲再犯,他的热血未曾冷却,他的心底还有百姓和天下。 他始终记得爷爷说过,辜家之子是生于战场死于战场的命格。 然而若无圣旨,他的热血也只能自焚了之。 就在百姓的惴惴不安顺着院墙之隔也落在辜鸿剑的耳里,他终于等到皇帝宣他入宫的消息。 皇帝准他带兵出城奔赴边境,但条件是他必须迎娶宰相之女萧娉婷。自然,他也可不娶,将府中的美眷红儿姑娘纳入辜府,从此安逸在家做个闲怡之人。 这宫里的事可传入坊间,坊间的事也可传入宫里。 辜鸿剑要选的,是公和私; 是天作之合和苟合之女; 是小情小爱和天下苍生。 或者更明晰一些,是萧娉婷,还是红儿。 而等着辜鸿剑做出选择的,不只是皇帝,还有全城百姓,大洲不日就要过来的敌军。 辜鸿剑拿着一道天下围观的圣旨坐在家中书房,柔伽站在书房门口。 这次,幽池带着鹿灵坐在辜鸿剑和柔伽把酒言欢的案桌旁,等着亲眼见证辜鸿剑的选择。 鹿灵看着屋里屋外的两个人,心生悲悯:一个柔伽,或许可以抵过多年的老奴和一众下人,可又怎么可能抵得过天下苍生呢 幽池给她倒了一杯茶:看来,你心里已有了定数。 鹿灵托腮看他:那你呢难不成你觉得还会有奇迹发生 奇迹幽池重复这两个字,兀自苦笑,这世界本无奇迹。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人们往往只愿意看到最后的成果,不愿意看之前那些铺垫的过程,奇迹是人创造的给自己打气的信念罢了。 幽池又是这般不出意料的无趣,鹿灵对他的说法不敢苟同:做人嘛,所望之处,所触之地都是有限的。自然是得有些虚无缥缈的想象和厚颜无耻的期待,才有盼头。否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如此,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幽池微微颔首,又有些茫然无解:可能时间对我无用……可是能做到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 为何非要有乐趣呢 鹿灵摇头叹息,认定幽池没救了。 吱呀——门被推开了。 柔伽托着亲手泡的茶,推门而入。 辜鸿剑抬头,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圣旨就在案板上展开放着,他辜鸿剑的名字旁边的空白之处,便是皇帝留给他自行书写要与之成婚的人的姓名。 这是茉莉桂花,知你不喜甜,我还放了一点莲子。这是配茶的点心,我亲自做的豆蔻糕,你瞧,这粉色的色泽是不是看着特别清新爽口你先尝尝若你喜欢,我日后再…… 辜鸿剑却直言道:若我不能娶你,你可会恨我 她眉眼间的嫣然笑容自入府之后不曾变过,每次他不管是心烦还是忌惮,是打趣还是威胁,她都这么温柔地含笑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座踏实可靠的灯塔,又像是望着一片她怎么都守不住的春色。 放茶杯,递点心,她怎么样都可以看到她手边的圣旨,却装作故意看不到地避开。 他不信她没收到半点风声。 他故意打断她的故意避之,单刀直入。 辜鸿剑是个铁血军人,他不懂也不屑弯弯绕绕。 柔伽捏着特意加了桃花粉末的豆蔻糕的手指,在他嘴边时顿了动作。 她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像初次跌入他怀中那般坚硬如铁的审视,陪伴他身边的这些时月往他的坚硬里加进去的柔情,不小心瞥见的一抹笑意,都是她值得大声炫耀的成功。 这一世,他有一颗极难暖热的心。 这是你的决定吗柔伽问。 辜鸿剑不语。 面对家奴老墨的坚定,他义无反顾地选择将她留下。 西厢院里,他紧紧地抱着她说:我要你留下陪我。 他贪恋她的歌,她的舞,她香软的气息,他说看着受刑过后奄奄一息的她动了恻隐之心是他做过最疯狂的事。 然而,这一切,终究不能动摇他心里的原则。 柔伽在他的沉默里缓缓垂眸,把点心放回盘子里。 她的笑容始终不曾褪去,却止不住落下了滚烫的泪。 半晌,她重新直起了身子。 若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便是。她伸手握住他写字的右手,拿起毛笔,陪他一起写下萧娉婷的名字。 辜鸿剑看着圣旨上自己名字的旁边,终于有了主人。 与之并肩的名字,好生陌生。 当年,母亲木兰从军进入父亲的军队,父亲一眼便看穿母亲是女扮男装却不拆穿,后来母亲为救父亲暴露了身份,父亲因审查不严收留女子而被对头告上朝堂,差点招来杀身之祸。是爷爷用自己的战功换父亲母亲这段美满姻缘。母亲问父亲可曾后悔,父亲说他此生最不后悔的便是遇见可与自己并肩同行的女子。 他自小看着父母举案齐眉、互相帮衬,在边境的漫天风沙硬是守得了一方美满,在他心里,他也总有对自己找寻到一个灵魂上可以契合之人的期待。 如若这人不是红儿,也更不可能是其他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 若非现在的非常时刻,他定会对这道赐婚圣旨厌恶至极。 可如今,看到落成,辜鸿剑的心却极为踏实了。 可红儿的体贴顺从,仍旧令他心生感动且愧疚。 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 带我去战场,我只求陪在辜将军左右。你不能娶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我能理解。柔伽凄凄恳切的目光定定地望着辜鸿剑,紧握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请辜将军也理解理解我不愿意离开你的心,一分一秒,都不愿意。 辜鸿剑望着她湿润的水眸,本想说战场凶险,想让她明白什么是战场什么是打仗再做决定。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终是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柔伽开心得眉眼弯弯,主动吻上了辜鸿剑。 这一次,换成幽池掩住鹿灵的眼睛,劝她非礼勿视。鹿灵却看得正在兴头上,抱怨道:哎呀,你挡着我做什么 幽池拉住她,收回了意念。 非礼勿视,不是你说的吗 鹿灵一时语塞,倒也不打算在这上头过多纠结,双手捧着脸颊惆怅道:若我是柔伽,定然离他远远的!辜鸿剑对她是喜欢的,却不是非她不可的喜欢。不是非我不可的喜欢,为何还要在他身上浪费宝贵时光 同为女子,她自然是为柔伽愤愤不平。 辜鸿剑问她是否恨他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下决心的台阶,他的内心早就有了决定,即便有不满,也只是对皇帝拿婚姻来交换对他重掌兵权的信任不满罢了。 柔伽一叶障目,抓着那么一丁点甜言蜜语,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惆怅后,鹿灵又想到了什么,眉眼重新注入了光芒: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边境看看了长河落日圆的沙漠,秋水孤鸿的广袤,秃鹰飞旋的残酷。对了对了,还有天目河畔跟星斐一分为二的雪山! 幽池一惊,立刻问:你去过 自然是!不曾去过了……鹿灵瘪瘪嘴,叹道:我怎么可能去过我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古月城,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有去过边境回来的走商说起那里的事情,我便记下了,想着这辈子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古月城外的世间是怎样的。 幽池默默地听着。 可若是嫁了人,就不能去了。鹿灵再叹,对了,你可曾去过你是降魔道人,有没有去过边境降过妖魔那里是不是真的如这般说的,浩瀚辽阔如仙境一般 幽池答不上来,又出神了起来。边境……他自然是去过的。随着师父遍地游历,修道之人要走两条路,一条是心路,一条是道路。脚下能走得多远,心就能有多大。有些人的一双眼只能看到一条小溪,有些人的一双眼能看到万里星河。这便是境界的不同。 一条天目河将我朝和星斐相隔在对岸,这边是沙漠,那头是绿洲。春夏秋冬随着温度的不同藏匿于风雪沙漠之中,一天之中,强烈的日光占了多半,子时的深夜是最冷的时候。夏日日长夜短,冬日日短夜长。相比于和缓绿洲,风景宜人,这种恶劣的环境非常考究人可以忍耐的极限。而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我朝的士兵们偏偏是在可以遥望到对方敌军的悠然自在下,承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落差戍守边关。 他们硬是在辜家的带领下,挺过一年又一年的孤苦,保持着坚定的信念,为了百姓安宁,从来不曾有一刻的懈怠。 这是仙境还是地狱 说是仙境,诚然说不出口。 说是地狱,谁见过身处在地狱里的人还能面带从容的微笑 他曾经在那儿遇见过一只复仇的兔子。 它的家人被驻守的士兵捉到吃了,它苦苦修炼化为女子,来到仇人的身边,仇人对她一见钟情,要将她留在身边。可是军营里不能有女子。兔子为了复仇,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希望他被军法处置。仇人为了救她,竟自断一臂跟将军求情只为保她周全。后来,又为让她全身而退不惜成为敌国的细作。 幸好,辜鸿剑的母亲发现了他的不寻常,最后兔子终于得偿所愿,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了头。 但兔子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了,散尽法力重新变回一只普通的兔子后,被秃鹰追击被狗追逐被人觊觎,以此来恕罪她之前的所作所为。 那里于兔子而言,是有过心上人的仙境,也是亲手埋葬心上人的地狱。 说不清,实在说不清。 战事在即,婚事从简。 宰相之女萧娉婷披上盖头,一身嫁衣,从城南的宰相府抬向三街之隔的将军府。辜鸿剑一身爵弁坐上皇帝亲赐的汗血宝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望花轿,在满城人的观礼中把领兵去往边境的希望接回家中。 婚事仓促归仓促,但该有的排场与流程一个不少。 三媒六礼,十里红妆。 花轿里新娘佼佼乌丝带珠花,绣凤凰的碧霞罗裙衬得她身段婀娜,颈圈项戴天官锁,手臂缠绕定天银。 花轿外大红灯笼开路,唢呐乐鼓声声扬。高歌送嫁迎亲的喜庆,铳和炮仗齐飞,吓得小孩子一边笑一边捂着耳朵往父母的怀里躲,百姓们鼓掌高呼这天大的喜事,仿佛透过这桩亲事,可以看到我朝在边境的又一次胜利。 柔伽便在这观礼的队伍中。 她是唯一一个面无表的观礼人。 在辜鸿剑身边一直保持甜美笑容的她,此时已经一点儿也笑不出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鲜红的舞衣,被人群簇拥着挤挤攘攘,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马背上的新郎,微微启唇,兀自呢喃道:两世娶亲,花轿里坐着的都是别人。 幽池在柔伽的对面,他和鹿灵也来赶一赶这盛世的热闹。 他看得真切,鹿灵则问:她是不是说话了说了什么我们应该用意念过去的。 幽池把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鹿灵,鹿灵听后,默然许久。 半晌之后,鹿灵定定地看着幽池,神色哀戚道:幽池,我觉得我们好生残忍。 幽池重新看向对面的柔伽,此时,队伍中已不见她的身影。 当你见过真正的残忍,便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幽池轻声呢喃,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迅速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 鹿灵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想被人潮冲散了和他的连接。 鲜花锦簇,媒人证婚,辜家父母无法回来,宰相萧末成唯一高堂,新人拜堂,三拜成婚送入洞房。 柔伽在屋檐上坐了整整一夜。 看着烛火映窗、红烛烧尽。再看将军府所有人沉浸在喜庆之中,而那刺眼的喜庆绸条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翌日一早,辜鸿剑就率领属下整队去往边境。 擦干眼泪的柔伽,换上了戎装隐匿在队伍中,随之一同出发。 身为新嫁娘的萧娉婷挽上发髻站在门口送夫君。 遥遥一望,鹿灵抓着背上的包袱叹道:辜鸿剑的新夫人真美。 幽池并未回应,似一种默认。 那是一种与柔伽不同的美。 她美得端正,自有深闺里养成的温婉清纯,以及颇有底蕴的坚定目光。 对于自己的婚嫁大事她没有半分怨言,对于新婚夫君隔日一早便要去往险地打仗亦没有丝毫抱怨。 萧娉婷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可能现在的她对辜鸿剑尚且没有多少感情,可日久生情,而辜鸿剑的身份高贵,自然能圆她余生安宁。 更何况……感情这一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走吧。幽池转身,对鹿灵说道:这里离边境还有好些路要走呢。 与此同时,辜鸿剑率领一支小分队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三日半的工夫赶到了边境。 幽池和鹿灵也赶到了。 鹿灵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仙境之地,第一反应却是往地上一躺,大口喘气耍赖道:走不动了,多一步我都走不动了。 幽池歪头看着双目放空、体力全无的鹿灵苦笑一声:我问过你是否需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的。你偏要说自己可以,现在却要耍赖不走了吗 他虽是降魔道人,但法力不能乱用这一点他没跟鹿灵解释。古月城赶到边境以一个练武之人来说,轻功加上骑马,再加上极快的脚程,三四日的时间也要耗尽体力,休整多日。鹿灵一个姑娘家他能照顾一些便照顾一些。 是,我、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这就跟拜神一样,需要自个儿……自个儿诚心。所以我做到了……你瞧,我还是极厉害的……鹿灵艰难地从腰间拿过水壶想要给自己口干舌燥的喉咙加点水,可是瓶盖一开,才发现里面一滴不剩。 幽池把自己的葫芦酒囊递过去:是,极厉害,比一般的男子都要厉害。 鹿灵喝上大半壶,这才缓缓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把酒囊递还给幽池:我给你留了一些,喏,你也喝点。 幽池勾了勾嘴角,探手接过。 他没有同鹿灵说过这酒囊的神奇之处,不过,她的善心倒是让他们继续有源源不断的水源。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是鹿灵种的善果,他日必会报之回她的身上。 第四章 第四章 落日余晖时,边境的沙漠如仙子不小心打翻的腮粉,又如女子那层层叠叠的繁复裙纱,透着无尽的、神秘的吸引力。 而另一边的天目河又似一双蜿蜒的臂膀,无限包容着在其四周任性的一切,清澈的河水映淌着岁月流动和人文历史。 好一副大漠风尘日色昏,孤雁哀鸣夜夜飞的壮美辽阔。 鹿灵站在荒漠和绿洲之间,犹如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她回头冲幽池展颜一笑,衬着金光的容颜特别美。 原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便是这个样子!幽池你快看,天空上盘旋的秃鹰好大,像在给我们站的地方画圈!还有那沙漠和绿洲原来可以和平共处,真是奇观!半边身子滚烫,半边身子凉爽,当真是奇哉怪哉啊—— 幽池却眯了眯眼。 能把沙漠的荒芜、秃鹰的觅食、极端的恶劣气候说成如此诗词歌赋般美好的,也便只有她鹿灵一人了吧。 突然,幽池察觉到异样,一支飞箭从远处射来。 幽池适时地伸手将鹿灵往一侧躲避,几乎是分毫之差,飞箭刺穿鹿灵的袖子,直直地插进他们身后厚厚的沙堆里。 鹿灵惊魂未定,幽池往暗箭飞射而来的方向看去——缓缓地,带着时间落差地,辜家军的旗帜不紧不慢地在视野里出现。 放下弓箭的不是别人,正是最前边领队的辜鸿剑。 白马之上,他锐利的眼眸打量着突兀地出现在沙漠里的幽池和鹿灵,目光比天上盘旋的秃鹰还要狠厉。 幽池扶鹿灵起来,惊吓过度的鹿灵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愤怒不已地质问辜鸿剑道:喂!你怎可随便放箭!刚才我差点就死于你的箭下了! …… 幽池悄声提醒:鹿灵,不可造次。 我……鹿灵扭头,看到幽池的眼神示意,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还是乖乖地闭嘴了。她跟着幽池进入意念这么多次,亲眼目睹辜鸿剑和柔伽的第三世进展到现在,于她,辜鸿剑不是陌生人,她早像是与他熟识的。可于辜鸿剑而言,她和幽池却是从未见过面的。 两人四目交汇的瞬间,辜鸿剑已经牵着马绳来到他们跟前近百米的地方停下。 辜将军坐于马上,身后带着他旗帜飘飘的辜家兵,视线居高临下,威风凛凛。 你们是何人怎会在此走动 回辜将军的话,我们兄妹二人来自古月城,刚刚游历到此,不想冲撞了辜将军,还请辜将军恕罪。幽池抱拳,沉声回道。 他寥寥两语,既与辜鸿剑拉近了距离,又显得不是那么刻意。 只见辜鸿剑挑眉,眼底的警惕丝毫不减:这么巧来自古月城,又刚刚游历到此 幽池抬头直迎辜鸿剑的打量:若是将军不信,大可将我们带回军营,我们正愁今晚要落宿哪里呢。 辜鸿剑深深地看了一眼幽池,抬手一挥,略过他们,继续前行。 鹿灵这才从屏息到长舒一口气,她猛捶幽池道,你这招以退为进真是不错!刚才看他那样子,大概率是想把我们当敌国细作给抓起来了! 幽池抿了抿唇,叹一声:我不是以退为进,我是想请君入瓮…… 按照辜鸿剑的个性,他应该让两个士兵把他们收纳进队伍先带回军营再说,柔伽那会儿从屋檐上掉入他怀里就是如此拿捏住他的性子。幽池这么做,不过是如法炮制而已。没想到辜鸿剑连暗箭都射出来了,居然最后不按他的牌出牌……竟直接把他们撂下了。 鹿灵拔起沙漠里的箭,看着箭头暗暗散发的寒光,有些后怕地说道:这个辜鸿剑……啧啧,是真的狠辣啊。 幽池望着远去的队伍想起刚才在队伍里的柔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鹿灵箭后重生,绝对不允许自己就这么忍了,她把这支飞箭丢向天目河对面的敌军营帐中。 幽池不解地看着她这举动,鹿灵则是双手叉腰振振有词:你是降魔道人,降魔在行,可这人间的事你就不在行了!辜鸿剑急迫地赶来此处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收拾大洲和星斐啊,这可是迫在眉睫的战事。而我呢,这一招叫作替辜将军打前仗,先杀杀他们的气焰!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幽池竟无言以对。 话音刚落,一阵箭雨就从河对岸飞过来。 幽池为了保护鹿灵不得已动用法术,原地做了一个无形遁甲,拉过鹿灵跑出去一段路,让箭雨晚上几秒落地。 虽说在降魔的过程中幽池动用法术是无碍的,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道行便有碍了,幽池保鹿灵无忧,还要除他们记忆,以至于过于疲劳,在归途的路上倒下了。 鹿灵担忧地喊着他:幽池你别吓我!你不是降魔道人吗!怎么就这么脆弱地倒下了!我限你现在马上起来! 你这个大笨蛋! 可是不管鹿灵怎样痛心地呼喊,幽池都毫无反应。 他们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在离辜鸿剑军营不远的地方,一个早年废弃了的驿站里,借着破烂的支架遮布这一方宝地作为休憩的住处。幽池肩膀处的胎记灼烧大热,连带着让他整个人高烧不退,像一块在生的火石一般。 鹿灵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守着失去意识的幽池真的慌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是陷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感。 幽池是降魔道人,她想着要找一个同样在行的人才能救幽池。可是,她除了幽池不认识别的能人异士了。该怎么办才好 不对,还有柔伽。 可是……柔伽会帮忙吗如果幽池有事,她彻底没了掣肘,也不必放下执念……不管了!顾不上立场如何,柔伽是否会帮忙这些问题,鹿灵咬咬牙,决定先去试试看再说! 带着辜字飞箭的挑衅换来一场数倍还击。按理说辜鸿剑应该立刻得到动静马上发兵才是,可是鹿灵去到军营的时候看到他们全部都待在营帐里,一副留守状态,跟之前急急从古月城出发赶来这里的火急火燎呈矛盾之态。 为了混进军营找到柔伽,鹿灵声东击西骗走门口的守卫,待她终于冒着被逮住的风险找到柔伽时,柔伽听到幽池出事的消息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幽池有事对你有益无害。你没必要去救他。来的路上,鹿灵都想好了说辞,唯一能找的柔伽不能轻易将其放弃,此刻她心急如焚却异常冷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犯的罪孽即便没了幽池,也会有其他的降魔道人要将你依法处置了。你还能遇到一个给你机会的幽池吗 柔伽的神色动摇起来,鹿灵的话触碰到了她的心,她的目光终于亮起了光电。 鹿灵顺势抓住柔伽的胳膊,恳求道:若是能救幽池,也是减轻你自己的罪孽,别犹豫了,求求你了,快和我走吧! 柔伽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问鹿灵:你如此心急,幽池道长对你可是十分重要 自然十分重要!鹿灵不假思索地点头,仿佛柔伽问的是多余的话。 比你的命还重要柔伽微微眯眸,眼睛似笑非笑。 什么意思 若是以你的命才可换他的命,你可还想要救他柔伽凑近那张即便是在盔甲之下仍然魅惑生姿的脸。 鹿灵瞪大眼睛,被她突兀靠近的笑容震慑到,声音如刺,卡在喉头不知如何回答。柔伽却也没多等她的回答,只是走到一旁拿过军衣让她穿上。 鹿灵随柔伽成功出军营,急赶慢赶回到幽池身边。 柔伽查看过后,半跪一旁没有说话。 鹿灵急了,直问她道: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柔伽看她一眼,目光落向虚处,回道:道长这是中毒了,星斐奇毒星宇散。 中毒不可能!鹿灵摇头,不信柔伽的说辞,星斐从河对岸的箭雨,幽池带我躲过了,我们丝毫未伤,怎么可能中毒 柔伽充耳不闻地继续说道:星宇散,散如星宇,毒性不必一定要人中箭受伤,散落于空气,无色无味仍可中招。 鹿灵还是摇头:不对,那为什么我没事幽池是降魔道人有修为有道行反而有事了!这说不通啊…… 柔伽的丹凤眼望向鹿灵,好似远方月、深山雪:是啊,这的确说不通,毕竟你一点事也没有。 柔伽的声音幽然飘渺,如镜中月,水中沙,轻轻一碰便漾出了千百种的样子。 鹿灵充满疑虑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臂,还有双腿,就好像她和任何毒性都无所关联,也不会中毒一般。 鹿灵感到一丝恐惧,不明白她这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急急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再仔细一听,那是盔甲相撞的声音。 鹿灵抱着滚烫的幽池往右边看去,辜鸿剑领着一群士兵将她这小小的漏洞百出的废弃支架团团围住。 他来得这样快,就好像早就跟在身后。 你们果然认识。辜鸿剑沉着脸,看着柔伽跪坐在幽池一侧。 他是浴血杀敌的将军,想要活命,必定比别人多一只眼睛多一只耳朵。白天第一次看到幽池的时候,他发现幽池的眼神似无若有地看向队伍里的她, 回到军营。 他在营帐里跟她下了一盘棋。 棋盘上博弈的除了战局还有人心。 他低垂着眼睛,低声说道:今日碰到的那对兄妹,甚是可疑。我怀疑他们是大洲派来的细作。 她落子,不动声色地一句:那便杀之。 他抬眸,凝视着她的脸:可万一不是细作呢 她移子,抬眸,回应他的视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棋盘上他执黑子,她执白子,他先落子,可接下来她进攻很猛,步步杀招丝毫不加掩饰急功近利的心思。 她似是要告诉他,她的一切愿意尽收他的眼底,没有半分隐瞒。 可越是如此,辜鸿剑的心里就越发警觉。 一个温柔依附的人,突然一反常态地表露真心,到底是真诚表态还是洞察他心所给出的权宜之计 若有一天,我发现你也需要死,你会甘愿赴死在我的剑下吗 会。她答得毫不犹豫,眉眼里盈盈含春,总觉得看的不是他,回应的,也不是他。 辜鸿剑看到柔伽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心念一动,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其按倒在地:你心中的人不是我,是谁当真以为我好骗 他的大手掐住她细嫩的脖颈,竟真的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柔伽没有半分挣扎,只是满脸赤红地望着他,眼角滴落的泪水滑落进发丝,用一种从不曾有过的伤心看着辜鸿剑。 她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的。 辜鸿剑被她的伤心怔住,手掌缓缓地松开了。 空气短暂失踪又冲入胸腔,柔伽爬起身连声咳嗽。 他突然不忍看她,别开脸去,闷声让她滚出营帐。 晚上,有人潜入军营,他不动声色地跟上就是要来一个人赃俱获。他拔剑指向幽池,说,你们什么关系若是有一字不实,我便马上杀了他们。 鹿灵本能地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锋利的剑刃,不允许剑刃伤到幽池。 辜鸿剑的剑是把好剑,打铁出身的鹿灵第一眼看见他拔剑时暗暗在心里感叹,削铁如泥说的便是这样剑脊平顺,刃面花纹清晰立体的剑身。 她一握上去,顿时鲜血流出,锋利冰冷的张力钻进手心半寸。 只是鹿灵的果敢和勇气没令其感受到疼。 柔伽跪地俯面,先一步喊出不要,心有戚戚地哀诉道:不要!辜将军,他们兄妹二人是我的恩人,旧时我不慎落难,是他们救我于苦海我才能活下来。今日他们出现在这里,只不过……只不过是想带我走罢了。 她说得真情恳切,眼神泛泪,若不是鹿灵知道个十成十,真就信了。 果然说谎也是有技巧的,三分真七分假,才能以假乱真。 鹿灵皱着眉头,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对将军一见钟情,不顾他们反对来到古月城施计接近将军。得知将军和萧小姐的婚事后,他们不想我再成为将军和将军夫人之间的阻碍,而今日,他们是来带我离开的。想来今日的动静也不过是气将军锐眼识破的飞箭,并无他意。现在鹿幽池得了星斐的秘毒星宇散也算咎由自取。还请将军明鉴! 转眼的工夫,柔伽把他们的来由解释了,还让幽池冠了她的姓。鹿灵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听之任之,而且重点是现在掌控局面的辜鸿剑怎么想。 辜鸿剑冰冷的目光在幽池脸上打转,半跪下身撑着膝盖查看幽池,碰到幽池的脸的手被鹿灵紧张打掉:你别碰他! 唰地一声,辜鸿剑的手下齐齐拔剑迈步,场面恢宏。 辜鸿剑抬手,让他们后退回去。 刚才的鹿灵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利剑握住,他便有几分佩服这小姑娘的胆识,辜鸿剑看向这少女这般护着幽池,顺势收起剑道:听闻星斐的星宇散一旦中了,人活不过七个时辰,毒性入肺,高烧不退,再之后冻如冰块窒息而死。 鹿灵大惊失色地瞪圆了眼睛:这…… 辜将军,请恩准我只身渡河,去找解药。柔伽语出惊人,若我能救他,当是还了恩情。若我不能救他,也是尽了力。 辜鸿剑没有半点迟疑地拒绝道:不可。 将军…… 辜鸿剑说一不二,命人把幽池和鹿灵带回军营,带柔伽回了主帐。 总算不是四方无人的沙漠外面,白日幽池用的激将法想换他们来到辜鸿剑的军营有个落脚之处现在也算心愿达成。可是鹿灵管不了这些,也欢喜不起来。她仍觉得无助,是比在沙漠里独自一人守着幽池时更无助。 知道幽池怎么了,也知道该怎么救了,却还是救不了他。 豆大油灯映着幽池高烧红通的脸,眼看七个时辰的生命倒计时插在幽池的头顶挥之不去,鹿灵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辜鸿剑不准柔伽去,她去不就好了 你要去哪里 我去星斐给你找解药。 你……怎么去 我渡河过去,你放心吧,小时候我爹躲债老喜欢躲水里,弄得我不但会游泳,还特别会憋气,没等敌军发现我啊,就能—— …… 许久之后,营帐安静。 鹿灵缓缓回头,后知后觉跟自己对话的人除了昏睡不醒的幽池,竟再无旁人。 幽池在这时睁开眼睛,缓缓地眨了下眼。 你醒了! 鹿灵又惊又喜,你真的醒了我没看错吧我不是在做梦吧!即便清清楚楚地看到幽池真的睁开双眼,鹿灵也仍要反复确认,她一把抱住幽池的脑袋,生怕放走了这梦一样的惊喜,粗乱裹上纱布的受伤手心碰到伤口钻心的疼也成了微不足道的佐证。 鹿灵无法言语自己内心的激动,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她竟体会到了前半生未曾体会过的惊慌失措。而此时此刻的失而复得令她激动不已,甚至在心里感谢起了上苍。 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字到嘴边迅速咽下,鹿灵的泪水不争气地盛满整个眼眶,差一点嚎啕大哭。 幽池蹙了蹙眉,望向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的她,心中隐隐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流淌出来,就好像她竟愿意为了他去敌军军营冒险这件事,令他觉得十分……动容。 若不是她,他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事实上,在废弃驿站的时候他便醒了——鹿灵握剑,血液滴在他的嘴唇,那时他似得到冰莲附体,迅速浇灭掉体内火苗,肩头的灼热疼痛之感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柔伽的恳请,辜鸿剑的冷漠,他统统听到了。 本来不想这么快醒来,没想到鹿灵这个傻丫头鲁莽地要去偷渡天目河……他只能提早睁开眼睛了。 为何鹿灵的血可以降他的心魔之火,甚至能让他的情绪产生从未有过的波动……是巧合还是…… 我说你一个降魔道人怎么可以这样弱不禁风区区星宇散就把你打到了,日后还要如何降妖除魔不如趁此机会,咱们两个来商量一下,下次宁愿我受伤,你也不能有事好吗你让我一个凡人来救你,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不是,简直是故意刁难!鹿灵吸鼻子抹眼泪,气不打一处来。 幽池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时之间心有异样,虽不知此情是何,却只想抬手为她擦干眼泪,可又觉这般举动会显得无礼,到底还是僵硬地不知所措。 …… 干吗,嫌我说话难听可话糙理不糙!她误以为他那眼神是对自己的不满,干脆直接告诉他:我告诉你,柔伽她要去星斐…… 我都知道。幽池打断了她的话。 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鹿灵皱起眉,你知道还不阻止快点,我们去找柔伽,让她看到你醒了! 幽池被鹿灵扶着坐起,却没下床。 恐怕已经晚了。 鹿灵怔住了。 将军主帐。 辜鸿剑和衣而卧,行军之人睡得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醒来。 柔伽偷偷离开时,他的眼皮微微闪动,没有睁开眼睛。 几分钟前,辜鸿剑沐浴更衣。 柔伽为他擦身,水雾缭绕映在屏风勾画的万江野马上,她站在他身侧,脖颈上还有他掐过的没有完全褪去的淤青。抹布沾着水不时地落在水面之上的滴落声穿插在他们的无声中。 不过,辜鸿剑还是打破了沉默:你当真要去 是,做人须懂得报恩。 那我呢,你可曾报答过我辜鸿剑拽过她的手,柔伽三千青丝散落下来浸湿了热汤,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听他说道:当日入城,我没有杀你而是放了你。 柔伽勾唇,浅浅一笑,道:辜将军,你可是舍不得我冒险 她沾湿的手指轻轻地,大胆地抚摸过他的眉毛:你可是也觉得我于你而言很重要 辜鸿剑又望见她眼底似水的温柔。 你若是承认了,只要你说,我便不去了。 不知为何,她每一次这样动情的眸色总会勾起他心里的欲动和隐火。 她越是迷恋他,他越是想要拨开她的皮相看看清楚。 因为,他笃定她心里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神秘只能窥见其影,却不得其真容。这个事实像一颗毒瘤在心底慢慢滋生,无法剔除却找不到答案! 话到嘴边,辜鸿剑看到她脖颈上的杰作,只能放开了她,重新坐定。 小半炷香后,辜鸿剑起身,跟手下几个副将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整装集合,夜袭天目河对岸的大洲星斐的联合军营。 夜色下,一辆辆大魔四轮牯车借着夜色的保护一字排开,拉开射击行程正对对岸,辜鸿剑带着两支步兵轻装上阵,命他们从河的两端携蛇筐潜入河里,趴到对岸岸边放蛇,最后点燃火箭由点连线让弓箭手尽情地释放战斗力。 火炮,主攻他们粮草营的火箭雨,毒蛇。 这猝不及防的偷袭让敌军那边没有准备,待他们匆匆反击的时候辜鸿剑又命令撤退,以小博大,自己分毫不伤换对方手忙脚乱。 而且,把他们粮草烧起来的火箭雨是他们白天叫嚣射过来的,不留一支地还回去而已。 辜鸿剑的夜袭很是成功,大洲和星斐的将军大骂卑鄙无耻,又陷入相互指责,救粮草营的火又让他们自顾不暇,好不狼狈。 他们白昼时防备十足,就等辜鸿剑气不过地予以还击,结果骂也骂了,笑也笑了,还是换不来辜鸿剑的英雄气场。 辜鸿剑以一纸婚书换来到这里跟他们对战的机会,匆匆赶来又迅速躲进军营格外安静,像是被皇帝遗弃的过气将军。 怎料是暗地里使阴招! 偏偏辜鸿剑闹腾完这一出戏码后又回去睡觉了,没有嚣张也没有庆祝。 幽池和鹿灵的灵识站在岸边亲眼目睹辜鸿剑闹腾起浩大动静,再看着他安静睡下。两个人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他这是故意放了柔伽去冒险。 营帐里鹿灵睡在地上,幽池睡在榻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帐帘外也无甚多月光可以借几分到里边来,即便是离得那么近,也看不到对方的脸。但神奇的是,鹿灵知道幽池没有睡着,幽池也知道鹿灵睁着眼睛。 幽池听到鹿灵的话,以沉默应答。 这再明显不过,所以鹿灵几乎是在阐述事实,而不是带着疑惑地询问。 没有睡着的辜鸿剑,案板上放着的偷袭行军路线图,在柔伽离开后不久就迅速起身夜半偷袭…… 辜鸿剑是拿柔伽在试……如果柔伽把行军路线图透露给敌军他也会有备用方案,偷袭依旧成功也可测出柔伽身份。如果柔伽没有这么做,并成功偷回解药那日后真的中了星宇散的毒也能平安度过。怎么样都不亏,辜鸿剑虽年纪轻轻,却真是老谋深算。鹿灵冷笑,她从没见过这般有心计的善谋之人,悲叹一声道:难道这些时间来的悦心相守都是假的他怎么忍心拿柔伽的性命冒险 初见时,柔伽说她是细作,他到今天也没有定下她的身份。 幽池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星斐并无什么星宇散…… 鹿灵一怔,猛地转头看他。 她再怎么费力去望,都望不见他说这话时的侧脸。 心跳漏拍间只能听出地听到他的呼吸落进了这深夜的尘埃。 幽池对自己的昏迷再清楚不过。 所谓星宇散,是柔伽编的,是辜鸿剑说的,是鹿灵片面听来的。 却不是真实存在的。 幽池想,柔伽说出星宇散大抵是想借着他的昏迷把自己送往危险之地。之前在辜府的时候走水祠堂,便是如此。 那时,他警告过柔伽,柔伽加戏并不算数。 现在她估计是想借用他来再次出击,证明辜鸿剑对她的真心。 柔伽的动机从不曾变过。 而辜鸿剑纵了她的说辞,动机也不曾变过:用旁观者的身份看清她对他真正的心思。 又或许往更深一层来说,辜鸿剑故意让她知道他对她心口不一,以此审视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程度。 辜府那些在幽池看来并不纯粹的岁月静好,完全是柔伽一个人的深情回顾。辜鸿剑年少将军,铁血手腕,他但凡保有两三分的冷静,心存疑虑一点也不奇怪。 柔伽哪怕死在天目河对岸,对她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 睡吧。幽池侧过身,不给鹿灵再说下去的机会。 乐与饵,过客止。 这个花花世界,有时候连自己的道,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了。他人的,除了旁观,还能做些什么 降魔,修道,说到底不过是规整心里时而熄灭时而燃烧的火罢了。 —— 翌日。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鹿灵掀开帐帘,看到哨兵飞快地奔向辜鸿剑主帐。 不一会儿的工夫,辜鸿剑便出了主帐,集结队伍出发。方才那声轰鸣声应该是敌军发来的,鹿灵见状赶紧回营帐,让幽池带她的意念跟着一起前去。 一夜过后,大洲和星斐的军营恢复了七八成,只见为首的将军手拿红柄大刀,身穿白色盔甲坐在黑马之上,黑马的马蹄踏进天目河河水中,他身后跟着的军队已经趟过河水一半,绣着白字的旗帜像天上的流云,几乎要盖过辜家军之势。 他便是一月前不久刚败给辜鸿剑的大洲骠骑将军白木。 这位白木将军一张脸黝黑方正,骨骼健壮,手背上的青筋跟他脸上的笑容一样肆意,他年纪看上去比辜鸿剑年长几岁,一双眼皮略厚的眼睛一看到辜鸿剑,就燃起嫉妒和好胜的火光:辜鸿剑,我道你是少年英雄,没想到也是一个让女人当马前卒的混账,你看,你的女人已经被本将军我拿下了!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他身后不远处的河畔,支起一个高高的木架,约莫十米高,趁夜溜出去的柔伽被吊在木架的最顶端,一条粗麻绳束着她的双手,整个人悬空在日光下,她的脚底垂直而下对着的便是天目河转角处湍急的流水。 昨晚出去时穿的一身行军衣衫此时变成了一身单薄的白色内衫,凌乱不堪,数不清多少道破掉的口子露出了身体部分,上面还有已经变黑的血渍。 仅仅只是一夜而已,无法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柔伽痛苦地摇晃着身体,木架下白木的士兵抓着绳子的另一边,只等自家将军的一声令下。 鹿灵感到痛心疾首地大骂一句:卑鄙! 此时,辜鸿剑已经整顿全军于两军对垒之前,众目睽睽之下,白木又肆意趟过了一半河水挑衅在前,他只要一退,辜家军不但威信全无,并且军心不稳。 白木就等辜鸿剑做出抉择,好把剩下的一小半路程走过来,长驱直入,学他昨晚偷袭那样,不费一兵一卒。 辜鸿剑目光沉着,盯着成为人质的柔伽攥紧缰绳。 我昨晚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我的药帐里偷星宇散,啧,骨头是真硬啊,不管我如何威逼恐吓、如何打骂上刑,她都不肯透露关于你的半个字。辜鸿剑,你当真是艳福不浅,前脚娶了宰相千金,后脚还带了一个这么漂亮又死心塌地的妾室。可是,你舍得让她为你而死吗! 看得出辜鸿剑有几分犹豫,白木顺势加码。 鹿灵扭头问幽池:星宇散白木也说有星宇散!为何你说根本没有星宇散! 幽池眉间一紧,他也不知其意。 想来,他的昏迷明明是解除大洲那些士兵的记忆遭反噬所致,自然认定没有星宇散这东西,是真有这东西还是他真的中了星宇散的毒 你怎知我会为了救她,就放了你辜鸿剑收回目光,展臂摊手。 他身后侧的副将将弓箭放到他手里,上箭拉弓对准了柔伽。 辜鸿剑他想要干什么这个混账,他想要杀了柔伽吗!鹿灵大惊失色,刚刚她还为了他的犹豫感到了一丝欣慰,至少在生死关头,他还是在意柔伽的。然而万万没有想到,那片刻的犹豫都是假象,他竟狠心让她去死 辜鸿剑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幽池,你想想办法,你救救柔伽!若是柔伽中箭不死,辜鸿剑也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然后他们的三世情缘就会……哪知鹿灵话音未落,辜鸿剑的箭已射出。 刻着辜字的矢箭旋转之势穿过烈烈北风直逼柔伽的左侧胸膛。 柔伽的脸逆着光,瞳孔一点点缩小,看着心上人亲自对自己射出的死亡之箭越来越近。她的脸很红,像被放在火堆之上炙烤许久,虚弱目光停滞着本该有的对赴死即将有的反应。 这一刻,她很想看清河对岸心上人的脸,怎奈最后一点余力也只能是让她看清辜鸿剑那一身黑色的盔甲。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支箭从另一边以同样的速度飞驰赶来。 在最后一秒,箭头即将射进柔伽胸口时,两箭相撞,化解了一场死亡。 白木放下弓箭,大骂:辜鸿剑你当真是疯魔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辈之徒! 辜鸿剑却大喝一声:杀—— 辜家军气势高涨,势如破竹。 两军厮杀,场面甚为壮观。 河水被千军万达的铁蹄溅起无情的冷酷水花,漾着杀戮的暴虐,白旗辜旗迅速交织在一起,一时分不清是谁占了谁的上风,刀光剑影下人的性命像纸糊的风筝说断就断,一个人倒下了无数个人又上去了,手中的长矛为自己的性命为全军的荣耀而战,厮杀的声音覆盖过害怕的心跳,每个人都是这场战役中重要的一步,又都如沙漠里的沙子不值一提。 鹿灵和幽池的意念灵识,被两军无情穿透。然而幽池却什么都做不到,鹿灵也什么都做不了。 一切来得太快太快,她终于看到真正的战场是何模样。 当她真的看到时,才发现和别人嘴里说的是完全两个世界,两码事。 战争,不该被美化,也不能被美化。 当一个,十个,几百个的生命一瞬间倒地消失,这种对生死带来的冲击和震撼无法形容,且无法承受。 鹿灵颤抖地抓着幽池的手,她别开脸去,不想再继续看。 幽池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高架之上的柔伽,直到感觉到鹿灵的手后,他才回神。 柔伽现在虽是寻常女子,若真经历一夜的非人待遇,虚弱至极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他感觉……高挂于木架上的柔伽不是因为白木嘴里说的鞭打上刑才如此这般。 鹿灵感到极其不适,幽池只得先将她的意念送回去。 营帐里,鹿灵回身后,满头细碎的冷汗不断往外冒。 幽池想她应该是惊吓所致,气急攻心,只是现在他气运孱弱,不宜给她渡气冲缓。而他现在又不便出营帐,思来想去他决定念经给她听。 南无薄伽伐帝,钵俐若,菠萝蜜多曳…… 念经,可以静心。 静心,则可以驱惊。 鹿灵如最初跟师父出去游历时的他一样,还做不到彻底的麻木迟钝。都是因为她还拥有一颗滚烫赤子的心。 时间久了,待她见得多了,心肠也便硬了。 师父说过,他最喜欢的话,便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初见,美好的便是这个初。 最初,皆是美。 最初,皆是好。 亦如最初的柔伽,最初相识的他和她。 幽池轻声细语的经文环绕在鹿灵的耳边,仿若经久不息。慢慢地,鹿灵死攥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开,他落目发皱的袖衫,缓缓垂下手臂,用意念封印住她的意念,令其暂时进入梦乡。 他要单独去找柔伽。 然而,他刚出账外,便看到柔伽的意念灵识回来了。 柔伽的意念如她的身体那般虚弱,但她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越发明媚。 她柔声唤他道:幽池道长,我回来了。 越过她身后,幽池看到大军回巢,大胜归来的辜鸿剑亲手抱着柔伽回来。 这场正面搏杀的战役十分激烈,辜鸿剑黑色盔甲被鲜血染红,折射着淡淡光泽,他俊朗无暇的脸颊也沾染上猩色人血。归来的英雄,抱着奄奄一息的美人。 柔伽被他抱在怀里流淌着凄美。营帐内,油灯点亮,他们的身影映在帐布上。 辜鸿剑亲自打了一盆水来,亲自照顾昏迷不醒的柔伽。他来不及脱下身上的盔甲,看着榻上浑身滚烫的她忍不住呢喃:真的有星宇散…… 幽池看向柔伽:真的有星宇散,你吃下了星宇散 柔伽看着辜鸿剑用他那握剑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像是欣赏着夕阳的余辉,目光温柔又动情:是,当我告诉白木我是辜鸿剑的小妾,那个蠢货便主动想拉拢我,让我把这个毒药带回辜鸿剑的身边。我便主动将其吃下。 幽池讶异,她说她是主动吃下毒药:你想到辜鸿剑会真的不救你 我是想到不管他救不救我,我都可以把星宇散带回来,这样辜鸿剑就可以研究星斐秘毒,以后便不用怕了。柔伽指着榻上浑身皮肤红烫到发出点点红斑,真如漫天散落的星辰一般的自己,她对幽池笑了笑,鸿剑救我,我便活着携毒回来,鸿剑杀我,他也会收敛我的尸体回来,那我的尸体便是研究毒药的依据。生死,我都算是为辜鸿剑做了最后的一份贡献。至此,即便辜将军回到那古月城萧娉婷的身边,他的心里也永远都会有我的位置。 即便…… 即便你将来有一日罚入三界之外,泯于红尘之中。幽池替她说了她心里的执着。 柔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柔伽,这次你又输了。你还要继续吗幽池问她。 圣旨婚约,她输给了萧娉婷; 战场沦为人质,她输给了辜鸿剑心里的大局; 一连两次,辜鸿剑都没有选择她。 我没有输!柔伽突然激动了握住双拳,她声音颤抖,高声道:萧娉婷的名字是我主动握着他的手写下的,战场上辜鸿剑没有选我,是因为要保我朝边境的安危!我不算输!道长你看,你看到鸿剑看我的眼神了吗你看他,他现在在担心我!你也是男子,难道敢说,辜鸿剑对我没有情义! 辜鸿剑叫来军医,为柔伽诊脉。 他的眼中透露着担心,的确骗不了人。 真抱歉,我没有七情,不懂你,乃至于世间任何男子的情情爱爱。幽池面对柔伽的癫狂,越发冷漠。 柔伽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喃声道着:世间怎会存在没有七情的人……这怎么可能…… 幽池却不以为然道:这样的人,不正站在你面前吗 柔伽仍旧不肯信,幽池只道:你偷偷离开营帐渡河冒险,辜鸿剑当真不知道吗你去后不久偷袭开始,你当真要视而不见吗他今天对你毫不犹豫地下了杀念你当真…… 闭嘴!你闭嘴!柔伽双眼猩红,怒瞪把一切说破的幽池,她讨厌他的冷漠,她讨厌他把她和辜鸿剑之间的三世否定成不值一提的残渣! 她眼底汹涌而出的杀意恨不得变成今天辜鸿剑射出去的箭,一下扎入他的胸膛!可是慢慢地,她全身的颤抖缓缓平和下来,凌厉的血丝一点点收回不那么渗人了,嘴角幽然上扬又出现扭曲诡异的笑,幽池道长,你说的这样事不关己,口口声声说我是为爱发疯。那我想问问你,若是鹿灵有事,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幽池皱眉,心里突然感觉到不妙。 柔伽却狡黠地笑了:你还说自己没有七情看你这脸上的动容,可不像是不懂得七情六欲啊。她笑着笑,一步步地走向床榻上的自己。 军医诊柔伽的脉后,一脸严肃地对辜鸿剑说:将军,姑娘的脉搏速度极快,浑身高热如一阵阵热浪袭来,势头凶猛。得赶紧准备一盆冰水降温才行。这病情小的从未见过,星宇散之说……只是听过不曾见过,尚不知道要如何医治,只能且看且走。现在还不知是否会如疫病一样出现人传人的情况。小的建议要为这位姑娘做隔离才是。 幽池原地意念回营帐,看到鹿灵全身出现了同柔伽一样的红斑,呼吸急促。 幽池道长,你说得这样事不关己,口口声声说我是为爱发疯。那我想问问你,若是鹿灵有事,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吗 回想起柔伽的那番话,幽池心头猛地一沉。 柔伽的执念,终于还是伤害到了无辜之人。 摆在幽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救鹿灵,二是见死不救。 救人,凡人只道救的是命,而对于修道之人而言救的是人,改的是命。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天地万物,各有归位,每个人出生后身份、命运都已经注定。自然可以通过努力去适当地改变一些,但不能改变大的命数,便是这个道理。 鹿灵此劫,若要化解,他可动用法力,至此鹿灵的命运被改了,他从此也真正地和鹿灵的命运分割不开。 可若是不救…… 幽池从未像此刻这般不知所措,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着,即便是救,怀的也是天下仁爱之心,不是柔伽说的那种意思。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七情六欲的感受,柔伽不过是想要动摇他的人道之心罢了。 幽池在做最后的挣扎。 意念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唔……鹿灵因为太过痛苦,呻吟出声。 幽池颤抖的眉心终于还是高高耸起,闭上眼睛,手抬,蓝色的微光从指间流向鹿灵,犹如烈焰遇到冰峰,流水注入干涸。 另一边。营帐内。 辜鸿剑一边脱下身上盔甲,一边看向跪在身侧一地的将士们喝道:本将军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将军!您是我等主将,是我们所有士兵们的军心!您怎可以身试毒!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若是要试也是我们试才对啊! 将军!还请三思! 十几个副将苦心劝说,有的甚至磕破了头,看到辜鸿剑还是执意一意孤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互相对看,恨不得直接上去生擒了将军,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做傻事的好。 副将见劝说无果,索性拔剑放自己脖颈以命相劝:倘若将军定要试毒,先从卑职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乍现,辜鸿剑的剑便刺了过来! 众人大惊,在辜鸿剑极快的剑光下以为辜鸿剑真要一剑刺死自己的同僚,只听当啷一声——辜鸿剑把冲动的将领的剑打落在地。 下一秒,他的剑头刺在了他的下颚。 营帐里的烛火照明辜鸿剑一半侧脸一半阴影,眉眼下是比剑光还要冷的寒光:将士要死也是要死在战场上,你这样轻易地弃了自己的性命算什么你们为义来劝我,我赴险是为了情。我们都没有违背做人的原则。 辜鸿剑年岁虽轻,可一双眼眸蕴藏的深沉和说话的分量是毋庸置疑的,他提升到了情与义,众人皆不能再说什么。 望着褪下只剩一层薄的内衣往屏风内里走去的辜鸿剑,心里是既担心又无比钦佩的矛盾。 辜鸿剑进到屏风内,军医跪地,一旁的小桌上已经放了好几碗的黑色汤药。 榻上的柔伽面如六月骄阳,脖颈上的红斑似一朵朵绽开的梅花狂欢着最后的生命。 军医抱拳禀告辜鸿剑道:小的按照星宇散的药方,配出了这些解药。因不确定用药顺序,所以……所以若是顺序不对,并非是解药更是一种催化星宇散的毒药。将军若要试药,得先服下小的从红儿姑娘身上取下的毒血,再行试药。将军,这实际情况如何,小的也没…… 未等他说完,辜鸿剑便把单独放在一边的星宇散喝了下去。 军医瞠目结舌,没说的话也不必再说,从辜鸿剑拿起药碗的那一刻心底的恐惧瞬间溢于眼底。 辜鸿剑在柔伽身侧躺下,等药力发作后再行试药。 他握过柔伽滚烫的手,侧目她姣好美艳的容颜,一向清冷的目光难得露出旁人未曾有机会看到的温柔。 当看到她高吊在木架之上奄奄一息,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碎片; 当听到军医说她身中剧毒有性命之忧,他的心犹如万蚁啃食。 辜鸿剑不得不承认,她在自己的心里有着连他自己都言说不清的极重的位置。 他不愿意看到她真的离开自己。 若可以救她,他愿意冒险。 小时候父母行军,救过一个江湖医者,医者为了报答他们,给了他们一颗可以调整身体的万毒丹,这枚丹药吃下去可以护住五脏六腑抵御剧毒三次,也就是说可以救三次性命。 作为家中独子,辜鸿剑自然享受到了这颗宝贵的万毒丹,且是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若是没有这特殊的体质,他自然不会弃了全体将士和战局为一个女人赴险。情和义抵不过家族大义,这是他们辜家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他未满百月的时候父母能连夜奔赴战场;爷爷旧伤复发命在旦夕他为了请一道出战圣旨把爷爷丢下;家中的家丁皆是收留的苦命人,家丁只是名义,这样他们才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烧火做饭洗衣打扫,都是自己来,比起行军打仗,这点亲力亲为真的不算什么。 辜鸿剑很清楚,这辈子,他不能为了任何人把自己和百姓的利益都豁出去。 如今,试毒,算是活到迄今为止的岁月,最疯狂的一件事。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她对自己露出的过分痴迷,他都觉得陌生又熟悉。脑海里闪过的一丝妄念让他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体内开始感到一丝热,辜鸿剑看向军医。 军医把第一碗试毒汤药递给他。 辜鸿剑一饮而尽。 每隔十几分钟的时间,待药性发作,只要辜鸿剑感受到无法压制体内之火,疏解痛苦,便继续试。 每一次,不同的药性在身体里和星宇散的毒性碰撞,像是无间地狱里不同的牢房,时而烈火焚烧,时而一半冷一半疼,时而像有无数马蹄踏过脑袋,时而犹如被几百只蜂蜜围绕全身。 辜鸿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强忍着腹内的翻滚,顶着发白的脸和冷汗望向一旁的桌台。抬起发抖的手臂示意军医把最后一碗给柔伽喝下。 将,将军…… 军医的脑袋悬在腰板上,最紧张的是辜鸿剑,若他有什么闪失他一出这个屏风定会被众副将砍成肉泥! 快!辜鸿剑嗜红的双眼低喝军医。 烛火燃尽大半,连营帐外的蝉鸣也坠入梦乡。柔伽缓缓睁开眼睛,朦胧的光影里映入模糊的面容,然后她听到辜鸿剑熟悉的声音低唤道:醒了。 目光逐渐聚焦,只见辜鸿剑面容消瘦地穿着宽松的大褂披散着头发坐在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手心传来一阵冰冷的紧握,柔伽垂眸看到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是你……救了我 白木说过,星宇散除非以命换命,以血换血,否则除了他们的秘制解药无药可医。看到辜鸿剑如此憔悴,柔伽动容地睁大眼睛。 是他救的你。辜鸿剑看向营帐门口。 幽池端着药走了过来,沉声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体内残毒未清,需要多服几贴汤药。 柔伽眼里的光在瞬间便灭了:不是你救的我…… 将军,您照顾了红儿姑娘一天一夜,定也累了,这里有我照顾,请将军放心。幽池示意辜鸿剑去休息。 辜鸿剑微微颔首,试图放开柔伽。 柔伽用力地握紧他的手,看到他缓缓下移的目光,迟疑放开。 辜鸿剑起身,长袍的袍尾飘起一团长雾,萦绕在柔伽虚弱的视线里。 待四下无人,幽池俯视着柔伽,冷漠地说道:在你昏迷期间,大洲和星斐发起两次进攻,辜鸿剑为你星夜不寐,守着你,便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多可能。 柔伽双手交叠在胸前,明媚的脸因为虚弱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犹如一朵彼岸花孤傲地开在无尽忘川,趟过了生死却早不在乎生死。 鹿灵怎么样了对于幽池的话,柔伽并没有进行任何反驳,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鹿灵。 幽池微微启唇,欲言又止。 短暂的静默中,响起柔伽突兀盘旋的笑声:幽池啊幽池,原来你也不过是一个虚伪至极,只知道站在高处指责他人的修道之人! 三世为辜鸿剑不放执念作孽集丹的她在他出现后,陷入深深的失望中却突然关心起毫不相关的鹿灵,幽池便隐隐感觉到不对。 鹿灵和她同时被星宇散所袭,柔伽又特意说那样的话。他原本以为是柔伽不甘心被人说是执念,想要让他做出选择来拿捏答案。不想还藏着更深的一层淤泥——幽池若救了鹿灵,便不能再救她。 降魔维心,幽池不能干预她的命数,若是干预了她的命数会遭反噬,又怎能再去救鹿灵反之亦是如此。 只是,幽池作为修道之人,还做错了一件事——他撒了谎。 柔伽醒之前的小半炷香时间,辜鸿剑主动找到他,希望让他来圆这个谎。 幽池问他何意。 辜鸿剑坚定地说道:我是将军,守着万千将士,古月城中又家有贤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该是我做了这个善人。 你不想让她知情,当真只是因为这些 辜鸿剑顿了顿道:我知晓她心里有人,或许只是把我当成影子。我不想干预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有当局者的嘱托,幽池才能说这个谎。 于是便成了柔伽嘴里的虚伪至极。 而幽池听到这话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委屈,或许潜意识里,他是不想让柔伽知道真相的,就像从一开始他虽然给了柔伽机会,但其实是想让她自行死心,自行从辜鸿剑的沼泽里出来。 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确虚伪至极。 这个世上自是有你们这些自诩标榜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才会加注在我们身上诸多痛苦!没有体会过感情又怎么明白感情的可贵和诱惑,凭什么你们嘴唇一张一启就决定了我们十恶不赦!若是体会过了你们又怎么可能做到清心静气你们,你们不过是披着高人一等的仙袍说着一些连你们自己都做不到的肮脏道理!尽管十分虚弱,可柔伽仍旧放肆地指着幽池痛骂,她气愤至极,恨不得动用全身的力量来将眼前这张可憎的面目撕成碎片。 当初你说给我机会,我还以为你和别的道长有所不同,原来你不过是对我阳奉阴违,你根本就是想我跟辜鸿剑再无可能!你,你……咳咳咳咳…… 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我……幽池却不知从何解释,满心满腹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棉花,极为无力。 滚。柔伽不想再多听他辩解一个字。 幽池无奈地微微叹息,只好转身离去了。 走到帐门口,幽池听到身后柔伽轻蔑地怒笑:幽池,你看到了,辜鸿剑舍不得我,他为了救我的性命喝下我身上带有星宇散毒性的血,为我寻得解药。这一局,是我赢了。 幽池含声叹息,不想再多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回到营帐内,已经苏醒无碍的鹿灵在吃白萝卜咸菜大口喝粥,抬眸看到幽池一脸苦闷地走进来,她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哎,你去哪儿了过来一起喝粥啊。 幽池进来后静静地坐在榻上,摆手作罢。 鹿灵把碗底干翻,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双手背到身后弯腰看着腰不自主弓成桥的某人:怎么了谁让你的情绪这么低落的 她竟然能从他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低落,倒也是十分厉害。 柔伽欺负你了 没有。 我去帮你打她! 谢谢,不必。 幽池又是一声叹息,他把鹿灵虚弱却故意逞强的胳膊给按下,我只是……罢了。 只是无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好像给柔伽添了一道新执念。 这一局,她并没有赢。 因为辜鸿剑并没有舍身救她。 虽然不知为何如此,但若辜鸿剑真是舍身,他给柔伽设定的三次真心,每一次可消弭一部分柔伽的罪孽。三次消弭,柔伽才可跟辜鸿剑守这百年之约。 师父说,凡人之所以是凡人,便是凡间种种都系在心间,所谓的求而不得,所谓的权衡利弊,所谓的纷纷扰扰,皆让真心变得难得。 奋不顾身的真心,愈发难得。 难得,难得,极难得之。 哎呀,人啊,最要紧的便是开心了。匆匆数十载光阴,一晃即逝。像我这般突然害了病差点过去的更是多如恒河沙数,更要抓紧开心了。鹿灵摆摆手,受不住幽池这一言不合便送葬一般的神情,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想不通,白瞎了您是修道之人呢—— 幽池微怔,侧目看向她。 很少有人在经历生死之后能如此坦然豁达,鹿灵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女,能做到如此,当真是难得。 若此番你真的挺不过来,可有遗憾 有啊!还来不及把这边界的沙石带回给我老爹,告诉他这里的奇美风光;格外想念的石桥旁钟阿婆的糯米糕若是再吃一次便好了,还有我出来的时候撒籽下去的菜园子本可以在来年看到的紫薇花…… 说的都是小事,在幽池听来是微不足道的事。 幽池刚要开口问为何都是这些小事,外边的营帐突然传来疑似士兵的哀嚎声。 幽池和鹿灵面面相觑,立刻起身出帐。 只见营帐门口一匹白马形态怪异,在原地左摇右摆地打转,身上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作画之人在它身上画了不规则的密密麻麻的散落的绿点。 而从它身上下来的主人被守帐的两个将士托抱在地上,浑身抽搐,伸手指着一处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刚才的哀嚎声便是从他们这儿发出来的。 不多时,马儿仰头虚弱地鸣了一声,便重重栽倒在地,死了。 几乎是同时,被叫着名字的将士也落下了手臂,踉跄着赶到的军医跌跪在地,看到他的样子时面容猛地一怔,神色惊惧。 幽池和鹿灵双双上前,却被军医大喝:别过来! 他,感染了瘴气……会,会传染人的。 果真,只见他的脸肿如发胀的馕饼,从里透出隐隐的绿色,双眼外突,嘴唇发黑,死状十分恐怖。一听到会传染人,方才托抱他的两个将士顿时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军医用袖子挡住口鼻,颤声道:需要立刻报告给将军才行。 这士兵是踏白侦查的暗哨,临终前传递回来重要情报—— 星斐挖了一条瘴气通道,想要以此作为屏障悄悄杀入他们内部,对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说出具体方位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星斐擅长奇门遁甲和偏冷门的制造之术,辜鸿剑分析这瘴气多半不是寻常瘴气,非肉眼可见。所以哨兵才中了招。 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有大患了。 他们打定主意要用这卑鄙之法,只要前方两面夹击,他们势必要退到林里深处。届时,不知道哪里是瘴气,稍有差池便会全军覆没。 而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这瘴气所在。 深夜,辜鸿剑准备轻装出行,柔伽也换上了男子装扮。不等辜鸿剑开口,柔伽便认真说道:若你不准,我便告知全部人,我们一个都走不成。 辜鸿剑眸色微垂,只好说道:跟紧我。 柔伽欣喜抿唇,用力点头。 踏着夜色,两人离开军营,一直往哨兵指的西南方向小心移动。 路上,辜鸿剑递给柔伽一颗药丸:服下吧,提防瘴气的。若感到不对,立刻退出去,明白吗 柔伽接过,说道:鸿剑,我的星宇散之毒是你试药救的我,为何不愿让我知晓 走在前边的辜鸿剑身形一紧,停顿片刻后,继续往前。 我不管世俗眼光,亦不想要什么名分,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何不愿承认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柔伽忍无可忍,冲他的背影提高了声音。 寂夜密林,风声烈烈,风过去后犹如一座幽谷,任何细碎的声音比风声还要更胜,惊到熟睡的飞鸟和蝉鸣。 柔伽的质问,摇曳了树枝,半夜鸟儿飞起划过上空。 既然你问我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辜鸿剑缓缓转过身。 夜色太黑,仅是隔着寥寥几米,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和苍穹夜幕融为了一体。 红儿,你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柔伽微怔,不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辜鸿剑的眸色一沉,一直以来心里的疑惑终得确认,欺骗自己的别扭和侥幸统统盘旋消散,化作可笑自嘲。 可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柔伽第一时间想到幽池,但再次摇头,她上前去慌乱地同他解释道,不,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辜鸿剑,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久到你无法想…… 够了。辜鸿剑目光绝冷地打断她,沉着一张脸说道:我们还要赶路,这些之后再说。 柔伽伸手想要抓住辜鸿剑的臂膀,抓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 不知为何,望着他头也不回走进密林深处,柔伽总有一种彻底失去他的感觉。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天知道她费了多少力气才回到他的身边,她耗尽了多少心血才换回站在他身侧的资格。 为了他,她抛弃了家族,堕入了魔道。 只要他一个微笑的肯定,她便生死相随。 为何如今,与他的近在咫尺也远成了海角天涯 为何……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却始终都是抓不住 第一次,柔伽的心,裂出绝望与动摇。 西南方向的灌木丛林,是一个巨大迷宫,但凡不熟悉地形的人会被困在倒刺的树丛里出不来。幸好辜鸿剑随身携带的布条绑于树上再加上对这里的熟悉,这才避开了无谓的折返和盘旋。只是仍然没有找到瘴气所在…… 突然,柔伽脚下一软,几乎是一瞬间地,面四周的树叶像碰到吸石一般,往她的脚背冲去。辜鸿剑听到动静后回身伸手来拉,然而为时已晚,她已经掉入陷阱,随着一阵漫天的树叶雨浇头落下,仰头间辜鸿剑已经在上边俯视她了。 猝不及防地掉入隐秘陷阱,柔伽拍了拍身子起来,看到这洞约莫三米高。 辜鸿剑赶忙问道:如何可有受伤 柔伽摇摇头。 辜鸿剑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考量:你便待在这里吧,我回来再寻你。 你要丢下我独自去找瘴气!柔伽大惊。 辜鸿剑不语,转身要走。 不要!辜鸿剑!啊——柔伽着急地要踩上一旁的乱石往上攀爬,决计不让他丢下。忽然,一条蛇不晓得从哪儿钻了出来,吐着蛇信便要攻击她。 她害怕地松了手,余光里蛇像离弦之箭飞扑过来。 跌到地上的柔伽用手背挡住眼睛,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缓缓地从指缝间望去……辜鸿剑跳下来,徒手抓住蛇的三寸,把它狠狠地甩在石头上。 蛇在角落蠕动一会儿,没动静了。 他像一个守护神一样挡在她和危险之间,犹如第一世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睁开眼睛看到如月光美好如太阳温暖的少年郎。 他和她,根本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柔伽眼眶一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拼命地抱住他,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辜鸿剑后退一小步站定,他感受着她对自己的依赖和抱怨地哽咽。他的心,也因此而情不自禁地揪起,抬起手想要安慰地拍拍她剧烈起伏的肩。 红儿,你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知道了 那几句话令他心头一痛,手掌落在半空中,到底还是放下了。 别把我丢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是生我便生,你是死我便死!辜鸿剑,我恨你!我恨你!柔伽握拳捶他的胸膛,发泄着刚才心里的不满和害怕。 他凭什么总是让她患得患失,凭什么总是让她害怕! 辜鸿剑拧眉,随她发泄片刻后握住她的手腕,好了,该办正事了。 既然命中注定不能把她丢下,那便继续按照原先的计划,不必再浪费时间。 辜鸿剑带着她从洞里出来往前走,示意柔伽用袖子挡住口鼻,步伐警惕道,瘴气多半就在这附近了。 刚才那条蛇被甩后,吐出来的绿气恰恰提供了线索。 两人一前一后寻着蛇吃的蛇果草,又避开七叶一枝花的方向,待他们碰到脚边的异物,低头一看,是死掉的兔子和地鼠,再望向不远处遍地的尸体时,明白已经置身在瘴气之中,再出去已然来不及。 辜鸿剑和柔伽对看一眼,迅速按原路折返。 尽管已经吃了提防瘴气的丹药,但走出去没多远,柔伽还是感觉到自己身体不适,她呼吸不顺,双脚也如灌入千斤铅般提不起来。 很快,柔伽瘫软跪地,用力呼吸,她担忧地看向辜鸿剑。此时的辜鸿剑虽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产生异样,但也是时间问题。他拿出腰间的短刃扎在地上,试图保持平稳。 他们找到瘴气所在,必须要活着把消息带回去,否则徒劳无功。 柔伽自然是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平安无事,但若只能活一个,她定会想要辜鸿剑活下去,哪怕……自己死去。 她用自己的意念灵识召唤幽池。 下一秒,幽池便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意念里的柔伽跪求幽池救救他们:幽池道长,我错了,我不该算计您,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都随您,求求您,救救我们! 幽池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柔伽。 执念的柔伽,疯狂的柔伽,幸福的柔伽,脆弱的柔伽……她的悲喜皆因那个男子,甚至是现在的磕头下跪,仍是为了辜鸿剑。 她失去了自我却无暇顾及。 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之。 柔伽终会失去辜鸿剑,在她失去自我的那一刻开始。 就算您不愿意救我,也请救救鸿剑,他中了瘴气,他还要替我朝的百姓打仗,他不能有事对不对若您不救他,您便是放弃了天下和百姓!那一样是罪孽啊! 幽池欲言又止地看着死死抓着自己衣角又跪又求的柔伽,让她看一眼辜鸿剑。 其实他有解药,他不会随便以身试险,不过这解药确实只有一颗。若是他让你活,这一关你便过了,那便是我输了,我会救下他来,也会放过你。但,若是他……幽池望向辜鸿剑,他坚持着想要起身,双腿的力气没能支撑着起来,这时他颤抖地把手伸向腰间掏出了一个小瓶子。 柔伽果真看到辜鸿剑将瓶子里的药丸倒出来,落在手心只有一颗红色药丸。 意念里的柔伽睁大眼睛,不哀求也不说话了。 刚刚中毒痊愈的她,身体虚弱至极,瘴气所袭,根本撑不了多久,她看着自己率先倒下,即将要倒下的辜鸿剑拿着药丸看向她。 只是看向她两秒之后,他一丝疑迟都没有地把药丸送进自己的口里,并且迅速吞下。 待原地运功,平顺气息后,辜鸿剑起身收起匕首,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整理了一下披肩,再向柔伽倒地之处瞟了两眼,面部神情没有丝毫的改变,然后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柔伽用神识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他的眼眸里看出痛苦和不舍,哪怕是在选择自己和选择她这件事上能有挣扎与犹豫。 哪怕是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足够让她不去怪他! 足够让她心里的那份疑惑和动摇得到解释和填补!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点点,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个不舍或是愧疚的回头都没有 为什么…… 柔伽看着自己置身在满目荒凉的夜色里,一袭黑在凌乱的长草上可以忽略不计,她誓死追随到这里却被最深爱的人弃之荒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过往的一幕幕,这三世的倾心相随,犹如万马千军踏过心头。 柔伽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地回荡在半山腰。 幽池垂下了眼眸,对她说道:柔伽,你看到了,你…… 余光里,柔伽化为虚有,意念进入身体,地上的柔伽倏地睁开眼睛,闪过红光的眼眸打开地狱之门。 幽池猛地皱眉,柔伽心里的魔性释放开来,不可控地支配她的身体。 ——虚弱的她一跃而起,踏着云火,要追上辜鸿剑。 幽池下意识地想要去拦,他突然想到什么,低声咒骂:意念不比身体,不可抵挡住真实的法力,必须意念身体合一,才能制服柔伽。 待幽池的意念回到营帐内,又移步追影地回到柔伽那边,鹿灵问他去哪儿要跟他一起去的声音迅速响起,又迅速地被他甩到了身后。 方才掉入的陷阱旁,柔伽追上辜鸿剑。 燃着红光的眼眸,此刻除了吓人再也没有温柔可言。 柔伽一击掌力把辜鸿剑推倒在地,用所剩的神识之力在他面前勾画了水月幻象,幻象里面是他们这三世情缘的片段画面…… 与此同时,她用悲伤绝望的声音,在他耳边细数着这段过往。 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始终是你,从来都是你!柔伽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听过之后久久愣神的辜鸿剑,你呢你心里可曾有我你刚才是选择自己还是我的时候,你心里可曾有一丝的痛你把我扔下丝毫不回头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丝的不舍!你这辈子,你……可曾对我有过一点点的情义…… 质问到最后,柔伽的愤恨说不清是想要听辜鸿剑的答案还是想要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 难道你为我试药,彻夜不眠地守在塌边都是假的吗……难道你跟我相处时眉眼的温柔都是假的吗…… 难道我的三世相守,当真毫无意义吗 柔伽,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如今我们约定期满,辜鸿剑的三次选择,都没有选择你。按照约定,你需要自行放下执念,随我离去。赶到的幽池拿起后背的长剑,剑刃围绕蓝光,指向柔伽沉声劝告,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他答应给她选择的机会,在此期间不对她使用武力,可若她要伤害无辜,他决不能袖手旁观。 彼时笃定身份不明的红儿竟是妖,沙漠上捡回去的人竟是降魔道人。辜鸿剑震惊之余也迅速冷静下来,捂着吃疼的胸口试图站起身来。 柔伽缓缓用手背擦拭眼角的泪痕,掌心聚集红光看向辜鸿剑,似乎没听到也没看到幽池一般嘶声喊道:辜鸿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选不选我! 只要你选我,便是上山入海,便是杀遍三界,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只要你选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只要你选我,你说你爱我…… 放下吧,柔伽。辜鸿剑面露不悦,踉跄起身,方才柔伽的一袭掌力让他吐了一口血,胸口像是被震塌大半。 柔伽神色慌乱:你,说什么 虽然我记不起来……过去两世你说的我和你之间的故事。但是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何必强行为之呢我是辜鸿剑,但我不是第一世救你的药府少爷,也不是第二世辜负你的穷书生,我现在是将军,是没有跟你有任何约定的宰相的乘龙快婿。你实在……不必如此执着。 辜鸿剑的眉眼似天边皓月,冰冷的光泽看不出半分起伏。他让她放下,就像给将士们发号施令,就像那一日在府中问她他娶旁人她可否会恨她。 他是那样的理直气壮,是那样的不可一世。 仿佛这个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柔伽怔在原地,凄然地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媚惑的凤眼犹如暴风烈雨后的玫瑰,伤痕累累中释放着独有的美,她哀伤不已地问道:所以,即便是这一世,你也没有想要爱我。比起我,你更愿意选择萧娉婷……是吗 她的身上,布满伤痕,那是她为了收集内丹和同道之人搏杀之后,无数次的九死一生留下来的。她甚至被其他的道人追击到忘川,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待上几个月之久,泡烂到膝盖的骨头都露在了外边,很长一段时间走路都一瘸一拐,她的脚底趟过烈焰之火,只为摘取山上的仙草以作贿赂道人之用。 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了。 唯有她的心,还热着,因为辜鸿剑这个名字这个人。 如今,她念念不忘的人,却对她说放下。 她拼尽全力奔赴而来的人,却要跟她散了。 辜鸿剑微微启唇,到底还是杀人诛心般地说道:对不起,我…… 柔伽目光一凛,五指指甲噌地张开,变成锋利的武器直取他的心脏:我不要你的道歉! 说时迟那时快,幽池的长剑从另一边同时过来,形成拦截之势。在柔伽的指尖插到辜鸿剑胸口的瞬间被冰冷的剑面挡掉。 柔伽腾空前空翻,越过剑身,避开跟幽池的正面对打,依然不放弃要直取辜鸿剑的性命。 幽池挡在辜鸿剑身前,低喝辜鸿剑快走。 眼看着辜鸿剑拒绝转身,她忙于应付束手无策之时,匆匆而来的鹿灵终于赶到,气喘吁吁道: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幽池听到鹿灵的声响,猛地回头。 柔伽抓住机会向鹿灵施了一波灵力,为了保护鹿灵,幽池必须用剑劈掉这波灵力,柔伽一个半空飞身,抓住跑出去百米的辜鸿剑。 昔日的深爱,化作如今烈焰般灼灼燃烧的仇恨,柔伽死死地掐住辜鸿剑的脖子,将他举起离地。 辜鸿剑抓着她瘦弱的手腕拼命挣扎,而他越挣扎,她便越恨! 是他亲手砸碎了她的梦,亲手把事情弄成这样! 突然,辜鸿剑的眼神猛地一变,一阵蓝光急速闪过,方才他以凡人之力无法挣脱的痛苦,随着一记掌力,便把她推到了两米之外。 幽池俯身辜鸿剑,留了肉身保护一旁的鹿灵。 柔伽冷笑:你以为这样,我便不能杀你了! 今天,她就是弃了辛苦得来的脱胎丹,就算坠入九幽地狱,也要杀了辜鸿剑这个负心人! 红光蓝光交错,柔伽步步杀气,幽池次次防御。 他们打得电光石火,天昏地暗。 鹿灵焦急观战,为温吞的幽池提心吊胆。她不解,幽池又不是打不过柔伽,为何如此退让。 在她看来,既然动手了,自然是要拼尽全力的。幽池说的什么知常容,容乃公她可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柔伽就要杀了他了! 眼看柔伽的狐狸利爪把辜鸿剑的胳膊划出了三道口子,鹿灵急不可耐地骂道:幽池!你到底行不行啊!我爹说了,过度宽容,可不是君子所为!而是懦弱的小人所为! 她不骂还好,这一骂,反而引起了柔伽的注意,抬手一道红光如海浪一样袭来,立刻撑大鹿灵黝黑的眼眸。鹿灵害怕地大叫一声,交叉双臂挡在脸前。 只听当啷一声,幽池的长剑落地。 红光不见,地上的长剑又迅速飞走——不远处的辜鸿剑被柔伽拿幽池的长剑架在脖子上只等最后一刻的制裁。 辜鸿剑看向柔伽,不再做抵抗,大义凛然地说道:你要杀便杀吧,让他陪你一起在九幽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这样一来,你们便有无数个三生三世可做纠缠。你再也不必费心去大开杀戒,夺取旁人之内丹拿去无界阁做此等天理不容之交易。 柔伽眼里的悲愤交加同手上紧握的长剑一样在颤抖,不舍和果决犹如跷跷木上的左右两端,面前的这个男人于她是春日暖阳,夏日冰河,如今却成了冬日冰凌扎进内心最深处,无法拔出! 爱恨交织,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在这个滚滚红尘中,她宁愿伤害天下所有人,也不愿意伤他半毫! 而现在她却要亲手杀了他…… 来啊,你还犹豫什么 辜鸿剑闭上眼睛,抬起脖子,势必要跟柔伽做最后的了断。 柔伽的面容无比狰狞,她的心在滴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像巨人手握长鞭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身上。 理智牵念的一线,在崩溃间来回穿梭。 最后只听啊——的一声痛苦惨叫,寒光闪过,幽池睁开眼睛,柔伽拿着他的那把长剑自刎在他面前。 柔伽到底还是没有舍得带走辜鸿剑和他同归于尽。 她造孽那么多,即便是爱和恨都泯灭了,也保持着对辜鸿剑最后的仁慈。 血溅当场,柔伽柔弱的身体拿着和她不相配的突兀的长剑结束了自己的性命,那双美到不可方物的眼睛在失去生命的时候彻底终结光彩。 从第一世,她是北元山上无忧无虑的小狐,若不是遇见无意途径的辜鸿剑,她依然还是那只慵懒开心的小狐狸,不知情为何物,即便不羽化成仙也当是快乐无边;第二世,她若能在辜鸿剑爱上梨儿之后潇洒转身,即便痛过一时也不会执念一世;这一世,从幽池给她机会开始,每一次她只要肯放手都还有机会……然而,世间没有如果。 从此,世间再无柔伽。 幽池从辜鸿剑的身体里出来回到自己的身体,收回长剑。 辜鸿剑看着倒地的柔伽,汩汩的血液从她的脖颈浇灌了旁边的荒草,她的眼睛含泪地望着他,亦如当初从古月城的屋檐之上跌入他怀中的初见,迷恋,不舍,又带着穿越几世的悲伤。 天边的鱼肚白泛起一丝光亮,似乎是从柔伽眼里承接而来。 辜鸿剑的眼底终于涌起悲伤,像后知后觉的晨光,他缓缓踏步来到柔伽面前,似乎很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一些什么,可是他只能费力地看着柔伽,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她,死了吗鹿灵怔怔地看着柔伽,半晌开口。 她目睹了整个过程,依然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结果。 幽池的声音似有一丝动容,回道:死了。 她会去哪里 造孽太多,堕入恶道,不得轮回,在九幽地狱赎清罪孽之后,也只能永世徘徊于忘川河畔。幽池平静地回答,他本无七情,自然也无法和柔伽共情,更不与鹿灵同伤。 幽池看着没了生息的柔伽,想着柔伽用自刎这样强烈的方式将辜鸿剑放下,待她在九幽地狱赎清罪孽之后,成为徘徊在忘川河畔的一丝游魂永不超生。或许哪一日她有机缘能受仙人点化,能有机会重得生机。 爱也好,恨也罢,该散则散,似黎明终归覆盖黑暗…… 幽池,你说他会记得她吗鹿灵望向将柔伽抱起的辜鸿剑的背影,痴痴地问。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局者会随着故事结束而抽身,反而旁观者会久久陷入故事本身不得出。 这个问题幽池没法回答,也不能替辜鸿剑回答。 他只是看向头顶的天空:天亮了,回去吧。 没人知道辜鸿剑把柔伽葬在了何处,只知道他回到军营后整装待发,带了一支队伍把瘴气改道,引星斐和大洲的军队进入他们设置的陷阱。 白木的争强好胜再次被辜鸿剑拿捏利用,大获全胜。 待他回到古月城后,大洲递来止战和书。 一年后,将军府迎来新的生命,听闻千金得名忆柔。 辜忆柔。 彼时在九幽地狱受尽酷刑来赎罪的柔伽,再也不记得辜鸿剑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的来处。 幽池想,柔伽若是知晓,当会安慰。 可她已不必知晓。 这世间的错过,何尝不是一种过错 幽池轻轻拂拭自己的长剑,似对着曾经的柔伽说:安去吧,去寻你新的故事。 豆大的灯油,风吹歪了灯芯,一滴油落下,像是柔伽的回应。 突然,他的肩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云阶篇》 《云阶篇》 第一章 不名山上。 幽池半裸着肩,拿着书简跪在半山腰上望着日落的方向。 夕阳的余辉将他肩上灼热的胎记照得分明,犹如回温的烙铁藏匿在他的肩头,发出滋滋的红光。 一夜过后,炙热感还是没有消下去。 幽池感到自己的右肩整个都是酸酸麻麻。仿佛……有什么要从体内窜出,他靠自己的意念和真气维持着这股蠢蠢欲动的冲动。 师父说过他体内自带魔性,所以才会导致七情尽失,他用了各种办法无法根除,随着他年岁渐长,他的魔性越发不可控,若是连人性都被魔性吞噬,别说是七情,连身而为人的知觉都不会再有。 而每一次肩头发烫犹如熊熊大火在燃烧,师父便用他的混元真气将其暂时压制。唯一的根除办法大抵便是云阶大师的修为所在了。 可是如今云阶大师走了,只留下一本书简。 书简里除了换命之术,还记录了不少小故事。幽池发现柔伽的故事在书简里能寻到相似的出处,仿佛意有所指又仿佛是一则预言在提前布告。 幽池不知这些代表着什么,他只知云阶大师用他的视角记录下这些故事却没有记录他自己的。 他为何而死,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又为何有四十九个人的换命之术…… 这一切的秘密如同此时幽池肩上灼热的胎记,跌入了一个燃烧的深渊,飞卷上来的灰烬夺走空气里原本充足的氧气。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以为你不告而别走了呢!鹿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幽池赶紧把衣服拉起来覆盖住疼痛的肩膀。 鹿灵早上从家里起来,发现幽池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屋中,她还以为他悄无声息地走了,急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转腾。 幽池看着她急吼吼的样子,那两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恨不得带她飞冲上天了去,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感动。 毕竟,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唯有师父在旁,还未曾被人如此在意过。 来去有时,我该走的时候自会走的。 师父也是这般说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解的谜题。 只不过讲求一个时机,讲求一个缘分。 我说没说过不要跟我拽文我告诉你,我不喜分离,我更不喜不告而别的分离。鹿灵才不听他这些真理,撑着他的肩在其旁边坐下,警告道:若是你下次再这么玩失踪,看我不揍你! 嘶……她按的地方刚好是他肩头胎记的位置,幽池疼痛不已,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鹿灵赶忙松开手,并仔细打量他:你受伤了吗 没有。幽池摇头,竟发现在疼痛过后那股滚烫的灼热感竟神奇地慢慢消散了,在原先灼热的位置隐隐透出一阵浅浅的凉意。 幽池内心的不可思议驱使着他凝结了一份深沉侧目她。 鹿灵大大咧咧,没有多加怀疑,既然幽池已经说了没有,她自然就信了。 在她看来,降魔道人是高人,才亲眼见证过柔伽的收复,更觉得幽池是无所不能的。 你捡了这么多木柴,是为了燃篝火吗鹿灵打量幽池面前搭架好的篝柴,疑惑地皱眉,这大清早的弄篝火时候不对吧还是你昨天晚上就在这里了 幽池本来是想要燃火烧了云阶大师的书简,尝试着是否能跟云阶大师的神识重新见一面,但这毕竟又是云阶大师留给他在世上唯一的东西所以有些犹豫,结果,犹豫的工夫鹿灵就来了。 你找我有事吗幽池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依照自己的老规矩——转移话题。 鹿灵的脾性急是急了点,可到底心性纯善,这就被幽池带跑了思绪:有事没事啊……哦,也不算是没事,嘿嘿,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又要去无界阁了 幽池微怔:为何这么问 我们上次不就是去了那里才碰到的柔伽吗可柔伽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寻找新的目标了鹿灵觉得无界阁每天产生那么多交易,去那儿降魔简直就是一劳永逸,源源不断的事。 幽池的表情中似有苦涩之意,重新看向手里的书简:魔,是降不完的。况且,降魔也要讲究机缘,不可这样硬碰为之。 这其中的因果跟鹿灵说不清楚,也不必说清楚。 鹿灵见幽池不带着她继续降魔了,刚要着急上火,突然发现他心神不宁地总是端着手里的书简看,她明亮的眼眸子直溜溜地一转,笑眯眯地说道:那你接下来做什么,我便随你做什么吧。 幽池又是一怔:你……不打铁了吗 鹿灵眨眨眼,得意地说道:打铁打铁有什么要紧的打铁哪里有增长见识有趣啊。说着,她好整以暇地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虔诚的手势还不忘撞了一下某人的肩。 可幽池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想办法跟云阶大师会一面,除了问清是否有化解身上心魔、并找回七情的办法,还有便是回去跟师父有一个交代——了解大师的生前,以求可以学习大师身上的道法。 幽池用最笨拙的办法,在每个月的月圆之夜用法力进行招魂。 寻常魂魄需要入土三个月内为最佳。 而云阶大师不同于普通人,避免了最佳期限这回麻烦,但凡事都有利有弊,虽不必讲究时效,但也比一般的普通人更难招。 他的飘渺,他的境界,增加了太多的不定数。 不过幽池还是想试试。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师父说过,凡事能成除了天定,还有人的意念也很重要。 他坚信自己和云阶大师的缘分不会这么浅。 鹿灵虽然不知道幽池具体是做什么,但她很安静地每当幽池在月圆之夜来到山上进行招魂的时候,她便在旁边打下手,帮忙赶走那些碍事的飞鸟,和防御可能出现会打扰幽池的突发状况。 就这样,幽池整整尝试了四个月。 终于,在第五个月的月圆之夜,幽池和云阶大师的神识互通了。 混沌的黑暗中,幽池再见云阶大师的容颜,像重拾珍宝那样激动,他唤他的声音显得有一丝慌乱:大师,云阶大师! 云阶大师慈祥的笑容透着些许无奈:池儿,找我有事吗 他仙袍飘飘,比之前更飘逸洒脱,仿佛再也不想沾染这人世间的一荤一素,一尘一土。 幽池抱拳,屈膝跪地,恳请道:云阶大师,徒侄不远千里来到古月城,想要问您可有化解徒侄身上的心魔,与寻回七情之法。 说着,意念中幽池把自己的衣服拉下来,露出灼热后变大的胎记。 云阶大师沉默地看着幽池肩上的胎记。 幽池缓缓道:师父曾说过,自捡到我时,我肩上便有了这胎记,当时如豆般大小,之后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变大。师父带我游历山河,过尽千帆,想尽办法寻得化解我心魔之法,也想借机找回我的七情。可惜始终不得其解。师父说,这世间唯有云阶大师您他最为佩服,所以…… 心魔,七情。云阶大师重复这几个字,打断幽池的恳求,他的目光明明看向的是幽池,却仿佛已经穿过他的躯体,飘忽到了远方。他忽而苦涩一笑,一摆袖道,有人便有恶,有心便有魔,化解心魔之法人人有之却皆当无之,池儿,我并非大师,更并非仙人。 云阶大师……幽池不懂云阶大师的意思。 云阶大师再次摆袖,变出一张案板,一樽酒壶给自己仰天一倒,在他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大洞,洞里是别有一番洞天的美景,花草树木间溪水戚戚,晴空万里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 云阶大师说幽池若想知道真正的化解之法,便去他的过去看看。 看后,他自然便能悟到一些什么。 面对云阶大师的邀请,幽池毫不犹豫地迈步入洞。 只是在这之前,他先把鹿灵的意念带了进来。 鹿灵来到此处,开心又知足地握拳推幽池:算你还有些良心! 我只是怕你烦我,避免烦扰罢了。幽池略显局促地叹息。 喂,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烦你了幽池,你不能这么忘恩负义……鹿灵揪着幽池的耳朵又要开始不依不饶,幽池瞥了一眼在混沌暗处的云阶大师,赶忙进到洞中去。 岁月更迭在山水之间貌似是最不着痕迹的,树木的青葱到枯黄,水流的充沛或干涸,石子的尖锐到圆滑,只有来回路过的人才会发现这些变化。而来回的人,一来一回,便是年少风流到两鬓斑白的一生蹉跎。 幽池看到一个少年在山上练剑,他的剑舞得极好,脚下有着淡淡真气辅助他整个人犹如云朵做的身子,格外轻盈,好像脚尖轻轻一踮便能腾云驾雾而去。 那眉骨的高挺,和眼神里的光彩,是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风采也是只有云阶才会有的沉稳风流之姿。 幽池小时候见过的一面,印象深刻,即便现在见到的少年云阶青涩不已,仍可以凭借他的一双眼睛认出来。 师父说过年少时的云阶大师也有一位师父,他跟在师父的身边修学勤勉,师父夸赞他是几个徒弟中最有天分的,别人记法学口诀要记一个月,他只需要十天便能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 而过于聪慧的人,往往容易犯错。 倘若心怀恶念,对天下对苍生是祸害;反之则是天下苍生之福。 所以云阶的师父常常让云阶记得心存善念。 幸好,云阶也是这样做的。 云阶—— 师父—— 收起剑锋,云阶闻声朝师父跑去。 幽池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师父相处时的景象日子。 师父慈爱地揉揉云阶出汗的脑袋,询问他今日剑法练得如何,一起下山的时候云阶用法力先将溪水的水浇灌到众花草之上,还不忘避开一旁的飞鸟和兔子,再挑了两担水到肩上。 师父露出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少年云阶的日子都是这般重复、单调,却也潇洒、自由。 练剑,打坐,修行,同师父下山游历,融入百姓的生活,明白守护的意义。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每天的日子像白驹过隙,简单快乐,连睫毛边的眨动都像是蜜蜂亲吻着花朵透着甜。 鹿灵听了幽池跟她的介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师父的好友,是长辈级别的存在。随幽池目睹少年云阶的这般快活无忧,她的眉眼却忍不住地露出了悲伤之意。 幽池问她怎么了,鹿灵长长地叹气: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的。 幽池以为她说的是柔伽。 转而听到她又说:小时候,阿爹买糖葫芦给我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舔着,根本舍不得吃。阿爹说若是耽误吃饭,下次便不买给我吃了。我一着急,就赶忙囫囵吞枣般地吃掉了,吃完我对着糖葫芦木棍发呆,恨不得嘴里的味道多留一会儿。可任凭我再怎么留恋,快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虽然这个比喻可能不是很恰当,但幽池不得不承认鹿灵说得没有错。 快乐,总是短暂的。 天真快乐的云阶,很快迎来了师父的仙去。 师父临终之前召见了所有徒弟,云阶是最后一个进去见师父的。 师父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云阶,大爱是善,善可渡人渡己渡苍生。你可一定要记得啊。 云阶落泪,用力点头,随着师父放心地闭上双眼,他眼底的光,轰然间黯淡。 最疼爱他的师父,教会他许多的师父,终究不能陪他到天荒地老下去。 只是,告别师父似乎还没有教会他如何不伤心。 守着师父的墓七七四十九天以后,云阶简单地收拾了包袱下山去。 大爱是善,善要播散。 凡人皆苦,云阶想着秉承师父的意志,凭借自己的努力减轻一些世间的苦难。来到山下,他化身算命先生固定摆摊为穷人免费看命。 没有银两收入,他便露宿街头,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他枕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两件薄衣,瑟瑟发抖依然甘之如饴; 夏季夜市商贩变多,占了他的位置,他便流动行摊,遇到恶霸要向他讨要占路费,他就一再退让,还表示可以以给他们看未来命运作为资抵。那些混迹生活低层的恶霸哪是讲理的人,直接用拳头说话。打得他满身是伤,害他只能躲到破庙里去。 好在云阶的名声逐渐传了出去,他不必到处流窜,别人会主动寻进来。 于是,云阶觉得这破庙清净,还能照顾流浪的老弱妇孺,挺好的,便在这庙里常驻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沉淀,云阶大师的名号越发地响亮。 大家都知道有一个破衫少年,年纪不大,但抱存善心,深通岐黄之术却对那些付不起银子的穷人十分照顾,比那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强上太多。巷深酒香,富人对这些更加有执念,主动寻进来不惜花高价要云阶改命善风水等等,云阶适当地接下,把得来的银钱都分发给庙里流浪的孤寡,以及生病的穷人。 在云阶看来,善更要善倚这些被上天不曾眷顾过的穷苦人。 施比受更能拥有快乐。 起初,幽池和鹿灵也被云阶记忆中的这份善意所温暖,为所见的苦命人得到温饱而感到高兴。不过慢慢地,云阶身上的良善高光仿佛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碧玉,过分的完美反而让人产生一种有距离的敬畏。 鹿灵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满面忧思。在一日夜里倾盆大雨时,她看见云阶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两个八岁的小女孩,自己撑着一把破伞站到庙外为一只兔子挡雨的情形后,她终于找到一个词儿来形容云阶:你说这云阶的状态,像不像中了蛊 幽池看向她。 鹿灵皱着眉,非常肯定自己的形容,连连点头道:对,就是中蛊。中了必须要善良的蛊。 幽池沉默不语。 或许是本能使然,亦或许是师父给他输送了多年的以善为念,云阶将这些强行背负在身上,束缚住了自己。 他自己不自知,无形中却追加了层层枷锁。 而凡事,过犹则不及。 等到有一天,云阶突然发现自己累了,那么坚信不疑的信念就会反向攻击他。 人生在世,无信念不存活。 不过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师父此生唯一敬佩过的故友,幽池又安慰自己:不会的,云阶大师会走出自己的一条路的。 如若云阶只是这样为人适当地批命,看风水,甚至是面对病苦者的痛苦时,悄悄施法给人治病也便罢了。 偏偏,云阶的善,犯了错,导致了一场大恶。 这至善至念,犹如脱轨的车轱辘,翻车了。 一次一对夫妇抱着一个病恹恹的小女孩来找云阶算命,他们告诉云阶,这个孩子是他们老来得子,十分不易。可是孩子自从满月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常年生病,见过群医无策,皆说活不过十岁。 他们一直都忧心忡忡,守着孩子无法安心。 云阶见那个小女孩虽然身体孱弱,但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十分讨人喜欢,若不是看到父母布衣褴褛,样貌普通,实在无法将这个长相贵气漂亮、眉眼出众的小女孩联系到是他们的孩子。 云阶测上八字,发现这小女孩命格极好,而投生的家庭运数太差。两者不对付不相符这才导致了女孩的体弱多病。天生贵命的人是不能被压着的,好比温室里的花朵,它非温室不可存活,若养于户外又极易被人觊觎。 云阶发现小女孩即将有一个大劫,一月后若是能够躲过,便能从此无虞,一生顺遂,照顾二老终身。 可若是透露了时间和地点,便是泄露天机。 天机怎可轻易泄露 面对二老诚恳凄凄的目光,小女孩着实可爱的面庞,云阶陷入两难。一边是救人救家一边是犯规害己。 …… 云阶,大爱是善,善可渡人渡己渡苍生,你可一定要记得啊。 …… 想到师父的话,云阶开口告诉二老下月十五,带女儿离开家去山上道观住上一夜,抄上十遍《文昌帝君阴鸷文》,第二天再回家,这样便可为女儿积福积德。 云阶的话,慕名而来的人皆当圣旨。 下月十五他们自然照做了。 于是,本该去到他们家的采花大盗进到隔壁家掳走了别人的孩子,窸窸窣窣的响声惊醒了邻居,几人出来赶盗,不想伤人的采花大盗逃跑的慌乱中刺死了两人,孩子拼命挣扎也被刺死。 云阶的一念之善,造成了旁人全家灭门。 而若云阶未曾泄露天际,采花大盗即便掳走了这个小女孩,发现她身体不好也会舍弃,他们即便是分离也不会造成如此惨剧。 官府闻讯抵达案发的家,发出全城海捕文书。 云阶自然也知晓了此事。 隔着院子的墙,二老带着小女孩惊魂未定地看着邻居满院的血迹,不停地说是得了云阶大师的指点,避开了一桩祸事,幸哉幸哉。 云阶则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官府把尸体抬出的这一幕愣愣出神。 回去后,他大病了一场。 云阶所在的怡城鲜少有这样的恶劣事件,背负人命的采花大盗被推至菜市口当街斩首,沸沸扬扬地又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绕梁三日久久不肯散去。 就如同怡城鲜少晴天,多半雨期。 幽池和鹿灵撑着伞,站在破庙对面的亭台上看着大家把破庙前的入口给围得水泄不通。 云阶大师的名头经过这次的案子、经过二老的佐证,竟是又进了一个玄乎其玄的台阶。 谁能得大师指点一二,人生便能完全不同。 这样一来,便是云阶不想再泄露天机,也不得不继续泄露了。鹿灵摇头叹气。 雨水稀稀落落,顺着油伞滑下来点连成串,遍成一圈半透明半朦胧的水汽。即便幽池和鹿灵是意念进入的这过去,也能感受到这九月的细雨黏在皮肤上的潮湿。 幽池望着云阶紧闭房门,平日围着他的那些乞丐孩子帮忙将要踏破门槛往里求见的人拦在外头,忍不住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鹿灵撇了撇嘴巴,歪头问道:这又是何意 幽池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给你。 鹿灵接过随手一翻,看到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一句句就跟他挂在嘴上说的那样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写的,你缺的。幽池道。 我缺的我……鹿灵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了,收起油伞便要打他,幽池原地一个飘然隐遁,让她打空。 哪儿去了! 仔细一瞧,幽池已经在对面的屋檐上撑着伞翩然落地。 鹿灵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哼!某人学坏了,知道使暗刀了! 病了,总要痊愈。 错了,总要尝试正确。 云阶病了整整一个月,开门后不再拒见那些求客,而是让孩子们给他们登记在册,按照顺序会面。 云阶名声在外,不只是怡城的人,隔壁的城村之人皆慕名而来望大师可以指点迷津,拨云见雾一番。 而经过小女孩的事件之后,幽池察觉到云阶已经彻底开悟,再不有任何心思上的挣扎,索性只为求客着想,为他们减轻人生的一些苦难哪怕泄露天机也在所不惜。 幽池明白,云阶是要放下修道之行的规矩,一心只为了答应师父的善而努力着。 而这,其实也是自己的师父交给他的功课。 修道之人,比凡人可窥见天机,自然也要守更多的规矩。而规矩和行善往往存在着很多模糊地带,分寸何其重要,这其中的分寸也是教不了,也说不明的。 于求客来说,云阶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是天大的幸事。 而于云阶而言,他选择性地看不到自己的破坏规矩,选择让破坏规矩的后果由自己承担。 舍小我为大我,怎能不动容 幽池在云阶的眼底,重新看到了光。 师父仙去后,他迅速收拾了心情,要把大善播撒人间。他每一天都在做着对师父的承诺。可是他觉得做得还不够,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善让另一份恶发生了,他才正视这个问题。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做错了。 可是闭门谢客的这段时间,他听着外边的络绎不绝,想着倘若自己没有让那小女孩出去避劫会是怎样,罪恶就不会发生了吗 依然会。 无论怎么选择,都有无法顾及的一面。 既然如此,为何要对此耿耿于怀呢 师父说过的,善可渡人渡己渡苍生。 喂,你说,云阶既然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之后还是死了呢鹿灵看着云阶受到的表彰像他送出去的善念一样的多,手指头戳了戳幽池的肩,一脸的困惑。 见幽池扭头看她,鹿灵赶紧又把嘴巴捂住:不能说死这个字对不对那……羽化成仙驾鹤西游还是…… 以她念过的书识得的字,她真的很费劲想到第三个词。 幽池依旧是沉默不语。 他忽然想起云阶大师邀他入洞之前说过的话。 …… 有人便有恶,有心便有魔,化解心魔之法人人有之却皆当无之,池儿,我并非什么大师更并非什么仙人。 …… 你怎么又不理我鹿灵最受不了的就是幽池像现在这样不吭一声,便探手推了推他。 幽池正出神间,被这么一推,差点没从长椅上掉下去。 他们在破庙的长椅上看着一旁的孩子们帮忙烧饭,幽池下意识撑了一下身子的手按到了正在煎菜的孩童的后背。 孩童回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是看不到幽池和鹿灵的,只是觉得后背好像有被什么压了一下的感觉,缩了缩脑袋,委实可爱。 幽池立即蹙眉,严肃地看向鹿灵。 不想鹿灵这次学聪明了,直接跳到云阶的身后拿他当障眼法。 幽池无奈,只得作罢。 云阶落座破庙转眼三月有余,这天来了几个同道之人前来避雨,顺便想见一见百姓口中的活神仙真大师。 云阶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 生了篝火,奉上碗茶,约莫五六个年轻的修士围在一起围炉夜话。 说到为人看命算卦,这些都是他们初出茅庐时必修的课程,不过,一般都不会做太久,只是当历练的资本。因为修士的最终目的还是想要修道成仙,这才是正道。而把副业弄的如此张扬拔萃的,云阶当属为数不多的第一人了。 幽池和鹿灵也默默地坐在围圈篝火的空隙之处,看着这群人一起神仙论道,言谈之间其乐融融,可实际上却透着暗戳戳的针锋相对。 我等是从天山下来,摘得几株千年紫莲可增修为百年,凡人吃了可年年益寿百年无忧,我们将其化成丹药进贡给了朝廷。 是啊,多得了好多碎金子呢,虽然我等是修仙之人,不必在意这金银财帛,但若想行善积德,这些可让我们联合县衙府邸做很多次的布膳施粥,太值当了! 对了,前些天我等路过闵城,看到那边大旱,很多百姓都跪求下雨。商量一番之后,寻了一个由头在广场布雨,让他们见识到我们修士的能力。 大家各自交流了一下彼此最近做过的一些事后,只见坐在云阶斜对面的胖子把胸前的拂尘往后甩了一下,低声说道:咱们同行的人不说他行的话,云阶你这样博得了个大师的好名声,不怕损了自己的修为吗 他看上去如鹿灵一般不拘小节,心直口快,直接把大家的笑意摆在台面上。 鹿灵瞠目结舌似的:他是在暗指云阶做这些事是为了沽名钓誉!这人说话也太过分了吧 幽池却思索起来。 沽名钓誉 他犹豫要不要称赞她这个成语用的好。 云阶微怔,眨眼间笑容凝固在脸上。 胖子旁边的女修士默默地推了他一把,转而微笑地对云阶说道:大家也是担心你,你知道的,我们修道之人首先要遵道才能修道,不是吗 其他人附和点头,连连称是。 云阶身旁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瞥了一眼云阶,低声道:泄露天机是会遭天谴的…… 鹿灵气地丢下了自己手里的木柴,骂道:这帮人看上去正人君子,人五人六的,净不说人话! 幽池试图拉她坐下,还劝她冷静一些,不过,在幽池的心里也是默默地承认她说的没错。 这些人……他们的内心的确不如面上的那么干净。 当然,他们没有说错。 提醒云阶的话都是对的。 只不过……他们开口闭口想的都是自己,都是修道之人高高在上的优越,而非百姓的疾苦、百姓所想。 所谓心呈明镜,投射万物。 说云阶沽名钓誉的,反而心里才存着沽名钓誉之心。 我始终相信,善可渡人亦可渡己。云阶淡淡一笑,眼底的笃定堪比天上的明月。 大家或笑他痴不再多说,或保持静默不置可否。 幽池看着他的眼神,不由地为之一怔。 是要多大的信念,多大的笃定,才会这般坚定不移 想他随师父修炼以来,疑惑总是比坚定多一些。 因为他始终不知道何为修道,何为降魔。 师父反而说他这样的,是对的。 不必一开始便心怀沧海,沧海本身便是一点一滴汇聚而成。 幽池想,云阶大师后来的死,大抵和他这般的坚定有关。 一夜围炉,翌日的火光熄灭。 云阶醒来的时候,这些修士已经离开了。 他本以为他们就是过客,谁料到他的诚心接待为他带来了祸事—— 城里突然多了很多瘟疫。 这让云阶大为破功。 他没有预言到这件事,他甚至宽慰大病初愈的病人说他将来会长命百岁,结果,对方却死在了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里。 一夜之间,云阶的名声从高处跌入了泥潭。 云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以为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意外,直到那些修士们的出现,化身成为了解救百姓的义士。 云阶看着原本对自己崇拜备许的百姓,纷纷转投他们的麾下、接受他们的救治,这才明白他的一腔热诚错付了一帮算计的谋士! 前一夜的好心劝说,实则是打上了他行善的歪主意! 云阶发疯一样地劝那些百姓,让他们不要吃这些人的药。想来扇了你巴掌再赠你甜糖的人,用心何其歹毒! 可是一夜之间,以这道瘟疫为隔墙,曾经把他当恩人当善人当仙人的百姓们,仿佛跟他形同陌路一般冷眼相待。 甚至有人对他恶语相向,说他之前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招摇撞骗之术糊弄了他们这么久。 他说什么、做什么,大家都不再入心入耳,转而把大师的封号送于那些心思不正的修士们。 云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真心被狠狠地甩在地上,悉数踩碎。他从人人追捧到人人鄙夷,狼狈的……竟连流浪的猫狗都不如。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云阶回到破庙怯怯地看着这些他曾经拿问金照顾过的孤寡孩童们,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这样对他。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 他们还像之前那样开心地迎他回来,把煮好的粟米汤呈一碗给他,再把讨来的发硬的馒头掰下大半先就着他吃。 可是云阶并不开心。 因为他开始不安了,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赚问金照顾他们了。面前仿佛没有改变的笑容和态度又能持续多久呢他开始怀疑一切,开始怀疑自己。 幽池感到唏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力阻止。 因为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发生在过去,发生在云阶的生命里。 鹿灵幽幽地叹道:人性,太可怕了…… 幽池和鹿灵一起看着这些看似面善的修士光明正大地收取那些百姓的钱财,收割他们的信任,听到鹿灵瑟瑟发抖的感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跟云阶一样被他们欺骗了的背叛和不耻。 趁着夜色,云阶离开了这里。 幽池其实不想走,如果可以,他想留下来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的下场。比起云阶坚信的善念,他更坚信恶人会有恶报,利用了别人的人,最终都会被恶意反噬的。 当然,这些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是要跟着云阶走的。 云阶离开了怡城,独自走在山间郊外。他的眼里没有了光,他的脚步也不再轻盈。整个人似乎要被绿荫吞噬,被蓝天压垮,毫无生气可言。 走累了,就坐在山涧的溪水边喝了几口水,云阶看到旁边蹲着的兔子,忽然想起之前师父还在,山上修行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认识这么一只可爱的兔子,每次挑水的时候会顺便喂一点给它。道观里运上来新鲜的白菜萝卜,他还会特地给它送过去一些。所以久而久之,它并不怕他,还会时常带着自己的家眷来看他。 云阶知道,现在这只兔子不是当时的那只兔子。 可是他的心,还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它。 只是……在他伸手试图碰触到它那双又长又可爱的小耳朵时,却又怔怔地缩回来了。 这份在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念想,云阶不想也不敢去破坏它。 他对此时的自己已全无信心,完整的人,心却碎成了地上的尘土。 云阶少年的意气风发在怡城蓬勃,又在怡城毁灭,如今一只兔子都害怕自己会伤害了这背后的美好,让人看到未免太过难受。 即便是全无七情的幽池,也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他把手轻轻地放在云阶的头上,像长者抚摸晚辈。 鹿灵瞪大了眼睛,低声问:幽池,你这是干什么 他知道这个举止是对云阶大师的大不敬,也知道云阶大师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可看到云阶这么难过,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帮他,安慰他。 云阶似乎感受到一股暖意,茫然地环顾四周。 鹿灵见状,只好学着幽池的样子,也伸手放在了云阶的肩膀上。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只知道老爹赌钱输了坐在院子里痛哭流涕的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一拍,然后再回到屋子里去抱着饿肚子的自己睡着。 睡一觉,了却烦心事。 因为它们都留在了昨天。 一左一右,幽池和鹿灵用一种奇怪的方式陪伴在落寞的云阶身边。半晌,鹿灵看着枕着泪痕睡着的云阶,忍不住问幽池:接下来云阶大师会怎样他……是要变坏了吗 幽池垂下眼眸。 他早就隐隐预感到故事的结局,可是仍然不能给予一个肯定的回答。 善和恶,从来都不是一概论之的事。 第五章 第五章 你说,云阶大师的心结到底放下了吗 鹿灵手拿大斧头,一脚踩着木头,熟练地劈木砍柴。 幽池则坐在一旁鹿灵刚做好的秋千上,握着绳子来回荡悠。 云阶从怡城出来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化名阿云在城郊的山脚下开了一个茶铺,他们在云阶茶铺的斜对面租了一个茅屋住下。 一晃,一个月过去。 若不是在云阶的意境里,身体只有虚空的体验之感。幽池和鹿灵真会出现一种错觉,一种在这里长待下来的错觉。 幽池想他不能替代云阶回答这个问题。 有时候,心结放下,不代表可以回到过去。 经历这一番波折之后,云阶再不可能是从前那个纯真的、心里只为了百姓谋福祉的少年了。 幽池每天都能看到云阶茶铺的开张,风雨无阻,云阶一身素袍,早上天微微亮便开始煮茶,晚上等到旁边驿站无马替换了才会收铺。 他脸上挂着的笑容让客人觉得亲切,一个人招呼四个桌子的客人毫不费力,他和别的茶铺的小二不同又和别的一样。 只是幽池总觉得他的笑容下是一张看不见真实神情的面具,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包括他对老者和妇孺不收钱的善举慢慢地为这个茶铺打出了名声,幽池依然觉得云阶的心,封尘了。 你这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怎知人家不是真心悔过,想从头再来 茶铺开张一个月后,云阶终于打听到梅儿的下落。 准确来说,是梅儿尸身的下落。 原来梅儿被香缇送出去后被一帮过路的山匪所劫,带到山寨里将她献给了山大王。尽管梅儿拼命反抗,可最终还是遭到了凌辱。梅儿咬伤了山匪头子,惹怒了对方,并将她丢给属下享用。在遭遇一番非人的待遇后,她又被丢进柴房被迫做起了粗活。梅儿多次想要逃跑,可尝试数回都没能成功,直到第十次的时候,她终于逃下山遇见一支过路的贩布商队,而那商队听了她的遭遇怜悯于她,就试图将她带回怡城。 但山匪们很快追上了他们,商队不想惹麻烦,欲将梅儿归还。 梅儿当场咬舌自尽。 山匪这才作罢,商队愧疚地把梅儿埋葬。 云阶找到梅儿的坟,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对于幽池对云阶悲观的评价,鹿灵为云阶打抱不平。 幽池不说话。云阶留给他的那本小册子,便是最好的答案。只是鹿灵不知道罢了。如若云阶真的想要重新开始,他不会收集那本邪恶的小册子。 又或许,云阶所谓的重新开始,是另一条路上的重新开始。 云阶祭拜完梅儿后又回去继续茶铺的营生。他好像在卖茶又好像不在卖茶。 因为他会坐下来跟客人聊天。 天南地北,无话不说。 聊得兴起,当客人说到云阶不知道的事情,云阶的眼神会偶尔地亮堂起来,然后兴奋地说着故事便抵茶钱了。 于是,很快地,云阶茶铺喜欢听故事,故事足够好便可以免费吃茶的消息又传开了。 一日,来了从郾城逃荒来的百姓,歇脚云阶的茶铺。 郾城离怡城有数千里,他们来到这里皆衣衫不整,饥肠辘辘,惊恐求生的眼神和凹陷的脸颊,以及受伤的赤脚都让人不忍直视。 天怒之下,百姓与蝼蚁毫无区别。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向云阶乞讨水和食物的双手,割开闭合无数次的手指触目惊心,孩子的嘴角还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她的眼睛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是干瘪的。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是喑哑的,满眼的无助,却有渗透坚定,那是作为一个母亲为了救活孩子而横生的勇气和本能。 云阶招待他们回自己半山腰的家,把自己的食物存储都拿出来解燃眉之急。他们一边哭一边抱着食物不肯撒手,郾城炼狱般的处境在他们身上可见缩影。 云阶又向来往歇脚的布匹商贩买下一些衣物给他们穿上。 他们纷纷跪地感谢云阶的救命之恩。 云阶让他们起来,忙道:我只想知道,郾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通过他们的描述,郾城地处平原,原本是富裕之城,一个月前河垅决堤把郾城淹了,田地,房屋,全部付之一炬。这些原本也不是最严重的,只要官府妥善安排他们转移,再把水流引回河垅好好疏导也不会如此严重,以至于他们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偏偏还碰上了疟疾。 水患过后,郾城的百姓很快患上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皮肤病,起初只是瘙痒红肿,之后很快便溃烂高烧,很多人都死了。 当地官员对患了皮肤病的百姓处理不当,造成大面积感染,之后对处理尸体又不够专业,居然不是用火化而是用的土埋。 很快,连唯一的水源都不能饮用。 郾城成了一座鬼城。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离开。 而云阶很清楚郾城近十年来都不会有天灾降临。 这突然出现的灾民很是奇怪。 若不是天灾,那便是人祸。 贪官污吏在从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可以想象,但不得而知。云阶不想追究这其中的鬼魅,也不是他的范畴。 他只知道,如若这帮灾民投靠怡城,绝非明智之举。 因为他预见到郾城这次的灾民不只是到怡城避难,还前往了不同的邻城。这次事情惊动到京城,朝廷下旨绝对不能让疫情从郾城蔓延出来。所以各个城的官员不准备接收灾民,而是决定秘密格杀在城外,这样从源头上保证疫情不被传染到城里来。 这种粗暴的一刀切的方式,就是各个城的父母官能想到的唯一的最好的办法。 茶铺里,来往的客人说起郾城,纷纷唏嘘不已。 当得知云阶接待了几个来自郾城的灾民后,准备拿起的茶碗也默默地放下了。他们的眼神里透出介怀和不安,云阶读懂他们的神色,暂时把茶铺给收了起来。 灾民们十分感激云阶的好心,他们休息了两日也准备入城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云阶几次欲言又止。 鹿灵看得心急火燎,唉声叹气地说:怎么回事云阶这是打算装聋作哑吗他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都被射杀在城外吗 幽池微微蹙起了眉心。 他自然也不知道云阶在打什么主意。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要收留他们还给了他们活着的希望鹿灵眼睁睁地看着云阶最后还是没有阻止他们,给了一些干粮让他们带着,然后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开。 幽池心里那唯一一点希望,像雨水里的烛火,打湿了,泯灭了。 云阶救了他们,又亲自送他们去死。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己。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己。 不可说云阶不善,又无法说他是善。 善恶,本就是一念之间,一线之隔。 若没有云阶,他们或许连怡城的城门边都挨不到。 幽池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看向鹿灵:我们现在在云阶的意识里,所以他的预知你我知晓。旁人不知,这些灾民也不知。或许我们不该以先知,而去责备他。 毕竟,他这一次,真真正正地守住了原则,没有扰乱任何一个人的命运。 鹿灵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原则,我只知道,若是见死不救,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你之后每天都会不好过,躺下睡觉也睡不着。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你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黑而密的睫毛低沉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竟流淌出隐隐的悲伤。 幽池张了张嘴,最后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响起一阵马蹄飞溅,甚嚣尘上。 他望过去,竟是云阶骑上马去追了! 他惊喜地拍拍鹿灵的肩:你看。 鹿灵抬眸,瞬间往前跑了一段,然后双手高举,开心地朝幽池跑回来:他是去追灾民去了对不对他后悔了对不对 幽池抓住她的手,一道意念闪过: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想亲眼看到云阶重新把善念选择回来。 可是现实再一次打碎了他们的想象—— 待云阶骑着马去追,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外,怡城的官员已经做好准备,城墙之上站满弓箭手,包括周围都埋伏了侍卫。一等他们进入射程范围,他们只有死的可能。 快到怡城了,听说怡城风景优美,人情淳朴。 是啊,我们真是碰到好人了,不然我们定会死在路上。 对啊对啊,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看来上天无绝人之路,之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孩子,为娘带你活过来了!你高不高兴 他们一行人看到了怡城的城门,欢喜地讨论着,憧憬着接下来的日子。 别过去—— 他们有说有笑,灰头土脸间挂着明媚的笑容,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身后的叫喊声。 他们又走了两步,云阶的声音才被走在最后的人注意到,他们回头,看到云阶骑着马在招手。 他们以为云阶是来相送的,隔着太远,不知道别过去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道是云阶还要送他们一些东西带进怡城。 他们怎么能让云阶破费 于是,他们赶紧挥手让云阶别过来了,又继续往前走。 嗖嗖—— 嗖—— 瞬间,无数的箭雨如漫天星辰坠落一般散落开来。 他们的笑容瞬间永远停留在脸上,缓缓低下头看着突然穿过身体的飞箭,一脸茫然和疑惑。 云阶高举的手臂在那一瞬间也永远停留在半空中。 他匆匆赶来,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所有人被射杀致死。 像一根根伴有生命力的芦苇,轻易地在风里倒下了。 云阶怔怔地看向站在城门之上的县官。 不过一两个月不见的故人。 他也看到了云阶。 遥遥相望,四目相对。 县官的眼神无愧且坚定,不过,他最后还是他先把目光挪开了。 为了保护怡城的百姓,他没有错。 可是郾城而来的百姓,也是百姓。 百姓,哪有地域之分 云阶一时间竟不知该去怪谁了。 他的目光落在抱着孩子的那个母亲身上,母亲双眼睁得大大的,怀中还死死地抱着孩子,他给的母亲的衣物被她悄悄地包在孩子的襁褓上,她自己还是穿着破烂不堪的旧衣服。她自己的头发凌乱,孩子的脸却是干净的。 可是这一次,她没能保护住自己的孩子。 飞箭从身后插进了她的肚子,也穿进孩子的肚子。 孩子甚至没有哼哼一声,便永远地闭上眼睛。 这个母亲如若地下有知,她会不会怪他知情不报 紧随而来的幽池和鹿灵,同样目睹了这残忍的一幕,看着云阶的迟来一刻,看着这些灾民苦苦从郾城支撑到这里到底还是没能进入心心念念的怡城。 鹿灵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她一向倔强又带着笑容的脸,第一次被眼泪浸湿。 幽池的心也在极大的震撼里剧烈颤抖。 想象和目视是不一样的。 战场上的生灵涂炭和这种平民冤死,也是不一样的。 幽池握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手心,沁出的血,在意念的空间里也感觉不到痛感,且他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愤怒,又或许他根本体会不到真正的愤怒,只是觉得胸腔充满痛楚,折磨他全身颤抖。 鹿灵无声地流泪,走到一旁采了几朵鲜花默默地走向走不进怡城的他们放在他们的身边。 云阶把马掉头,落寞而沉默地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喝酒,没有发疯,没有陷在情绪里失魂落魄。 而是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重新开业茶铺。 仍然有人带来郾城的消息,他就像没听到一样,照样给他们上茶。有人好奇地打听他是不是有故事讲就可以免了茶钱。 云阶也是笑笑地摇头说没有的事。 但他们谈笑聊天间提到的事情都会传进他的耳朵,然后他装作不经意地插上几句话,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起初,幽池和鹿灵没有在意。 只道是云阶经过了这些事情的洗涤,心已经是刀枪不入的晶莹,也不想再坚持自己的路,自暴自弃地当一个普通茶水小二,过一些平凡的日子。 至于之后的打算,唯有之后再说。 没想到很快地有官府的人来到云阶的茶铺要带走他。 云阶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了。 百姓看到官府,第一反应是恭敬且惧怕。还以为云阶是犯了什么事,要把茶铺封了抓人。 但见过世面的人又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他们只是一顶黑色软轿,来了两个严肃的官爷却不是差役打扮,要请云阶随他们走一趟。 云阶上了轿子。 幽池和鹿灵紧随其后。 等他们载着云阶来到邻城的一个山中别墅,这层层把手和城中的县官都亲自守卫,可见对方来头绝非一般。 而被带到正厅的云阶,看到正主后还是有些意外的。 因为对方,是当今天子。 微服私访,身着素袍,年轻神采,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不凡。 县官提醒他要对天子行礼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出对这次的见面懵然不知的状态来。 天子大度,坦言无妨。 你的名气飘到京城了,你可知道 云阶轻轻摇头。 听闻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好几次都说中了正在发生却还没有结果的事。天子饶有兴趣地看向云阶问,那你可否预言看看朕能活到几岁年寿几何 云阶抱拳躬身道:恕草民不能预言。 难道你是浪得虚名 若草民预言的时间短了,便是咒天子。若草民预言的时间长了,便是欺君之罪。云阶垂下了眼眸,这个问题是无解题,不能回答。 天子倒是缓缓地点点头:你说得有理。若朕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见得会高兴。 那好,你便预言另外一件事吧。天子话锋一转,提到了邻国骚扰边境,要起战事的事,若真打起来了,战局如何 这一次,不等云阶回答,天子率先说道:你可知道,若你真有本事,便可救万民于水火,救国库于不必要的开支中 天子颇有手腕,连谈话都是起转承合,令云阶不能也无法拒绝。 云阶沉默片刻,不再推搪,而是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此战可打。 天子犹疑地看着他,问:此话当真 云阶点头:当真。 天子拍案,高声道:好!若真如你所言,你当是首功! 云阶不语。 天子表示要即刻回京,命云阶也随他一同回京。 云阶随天子走出去时,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对之前铺垫下的一切都成效得如此之快的满足感。 鹿灵恨恨地说:他这摆明了就是想要弥补心里的愧疚。可是他再怎么做,那些灾民都回不来了。哼! 是啊,过去的事,怎么弥补都弥补不了,它定格在时间里,封存在记忆中。 可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云阶真的怕了,惧了,什么都不做了。 世人悠悠之口,必定又会说他无所作为,不想着弥补过去的过错。 错,容易怎样都是错。 对,却不容易持续地保持。 而错和对,又如何在一个光滑的平面从一而终地站住呢 可能云阶想通了一点,沉浮在百姓之中,能做的是有限的。预知的只是一个人,几个人的命运。 若是能把自己送到最上层,那能救的就是几万万人的命运。 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命运。 他的预知抛弃不掉,为何不用到最大化 幽池看到这里,忽然想退出去了。 关于这一段,师父和云阶大师本人也跟自己提及过。 他把自己的站点置高,不再局限于几个人的命运后,天子身边预言师的工作做得顺风顺水,就像麻雀终于找到树枝,鱼儿终于回归大海,如他所想,他的长处利用到最大,翻手覆雨,改变了万万人的未来。 偷窥天机,他的气数翻倍耗尽。 那本邪恶的册子,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续存他的生命而出现的。 求而不得。 某种方面来说,他和香缇,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鹿灵不解幽池要忽然退出,说还没有看到他接下来大展身手的恢弘场面怎么能离去呢 幽池跟她打商量:你可以留在这里,我独自离开即可。 鹿灵皱起了纤眉,她发怒的影子微弱地散发出淡淡的莹光,好像那两条又粗又大的辫子也要飞了起来。 幽池第一次犯浑,说了一句混账话。 他明知道,他如果退出了,鹿灵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留在这里。 不过鹿灵生气过后,还是尊重幽池破天荒的犯浑,答应跟他一起出去。 回到不名山上。 天已亮,真真感受了一番白云苍狗,时光如梭。 鹿灵摸着自己真实的身体的触感,犹如新生。 哇!我又是我了,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身体,活着的感觉真好啊!鹿灵开心地抱着自己的臂膀又蹦又跳。 而幽池还是保持着原先静坐的姿势,望着天边的晨光渲染天空。 山上一日,地上千年。 意念里的时间过了多年,也不过是现实里的一盏茶。 这是什么 鹿灵转一圈后,突然看到幽池身边出现了一把剑。 幽池扭头,微微皱眉。 他刚要拿起,却被鹿灵抢先一步:让我看看! 鹿灵迫不及待地拿起剑,瞪大眼睛爱不释手地轻抚过剑面,好漂亮的剑啊。 剑鞘纯白,银色玄铁打造,上边的银蛇花纹栩栩如生。 身为打铁世家出身的鹿灵一拿上手就能知晓这兵器的好坏。 仅仅从重量上来说,便十分有讲究。 过重,不够灵活。过轻,不够有分量。 但这把银蛇剑的分量恰到好处。 手指之间,力量紧凑。 挥舞之下,利落跟随。 天哪……是把好剑。鹿灵的视线停留在折射着寒光的剑面,由衷感叹。 幽池从她手中将剑拿过来,暗暗施法将附在剑身上的话逼出来,果然半空中出现淡蓝色的字板。 是云阶大师留给他的话:小池,龙蛇隐大泽,生当为人杰。这把剑赠你,望你可以坚定地走你自己的路。 真的是云阶大师送你的鹿灵连连感叹道,这么好,不只让我们看到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还送你一份观赏礼物 幽池握着这冰冷的银蛇剑,看着云阶大师留给他的话。 可不知道为何,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之前对于云阶大师的死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这一刻,握着他送的剑,却深刻地感觉到他的远去。 如果这把剑是彻底的告别,那之后……之后是不是代表着他们的永不相见 走自己的路 何谓自己的路幽池还没想通。 鹿灵却不明白拿到一把这么好的剑的幽池为何不开心,她拍了拍他的肩:喂你怎么了 嗯 你不喜欢这把剑那你可以送给我啊,我不嫌弃的。鹿灵殷勤地眨眨眼。 幽池觉得她的脸凑得有些近,连忙退后几步,把银蛇剑插到腰间,转身下山。 噗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装扮嘛。走走走,去本姑娘家,我给你找个好的剑包,哎哎,你真的是一点也不会使剑啊。喂,你等等我! 二人下山,在鹿灵的盛情邀请之下,幽池去到她的家。 一个传说中一直开了几十年的打铁铺子。 随风飘摇的招牌布上写着老三铁铺四个大字。蓝色的布面白色的边沿,随着时间的风吹日晒,泛黄破烂不说还仿佛随时都会跟杆子脱离,摇摇欲坠。 但事实上,它牢固得很,根本不会掉。 在这块摇摇欲坠的蓝布下架着一个烧铁的窑炉。 里边的火昼夜不息,烧得铁磨不时地透着红丝,又结上黑炭。 磨上搁着一个铁锤和一块还没打好的剑。 左边有一个小门通往黑漆漆的里边。 这铺子开在主街的街尾,僻静的转弯处。门口并没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所以显得比较冷清落寞。 鹿灵见怪不怪地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门喊道:爹,爹! 见没有人回应,她干脆直呼一声:鹿老三! 死丫头,敢这么直呼你老爹名字你活腻歪了啊!这次终于有了回音。 是从幽池身后传来的。 幽池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下意识地拔出手里的银蛇剑。 就这样看到应声鹿灵的鹿老三手里拿着酒,光脚穿着草鞋,头上灰黑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左摇右摆地刚回到家。 他见幽池拔剑,定定地站住,眼神落在他的银蛇剑上,点点头:嗯,这剑不错。 幽池一言不发,警惕地看着他。 鹿老三又说:不过比我打的,差点。 已经进屋的鹿灵闻声出来,赔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挤笑:爹,你又去赌了又是彻夜不归 鹿老三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挠挠脖子:废话,不管你爹我能去哪儿! 鹿灵抓起磨子上的锤子,嘴唇已经假笑真怒地抿紧了。 幽池皱眉,感觉即将要见证一场家庭悲剧。 鹿老三伸手进内怀掏了掏,笑着对鹿灵说:昨晚老子手气好,赢了这么多,你看。 他掏出一个钱袋子,不必打开来看,里边的鼓鼓囊囊可见一斑。 鹿灵一怔,暂时放开了即将造势的武器,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抓了抓鹿老三手里的钱袋子,真的摸到了实物后探头往里看。 真的是银子!老爹你真的赢了钱对于十赌九输的赌徒来说,赢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幸运,杯水车薪的弥补。对于鹿老三来说更是如此! 鹿老三挑眉,得意洋洋地享受了一会儿来自女儿鹿灵的崇拜后,一把把钱袋子夺过:你啊,一个字儿都别想要! 爹! 这段时间你连个影儿都没有!你说!你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鹿老三就近在旁边的长椅上躺下,撑着脑袋,把手里的酒饮上之前指了指旁边还杵在那儿的幽池,你该不会一直跟那个臭小子在一起吧 幽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就如同是被抓包时的不知所措。 鹿灵涨红了脸:鹿老三,你真没礼貌!才跟人家第一次见面,怎么能叫别人臭小子呢 鹿灵在鹿老三前面,好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幽池仍旧是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鹿老三哼哼一笑,不以为然地口齿不清:你做小辈的也没有礼貌到哪儿去,凭什么叫老子有礼貌啊再说了,拐走别人没出阁的女儿我不叫他臭小子,我要叫什么 鹿灵语塞,她只好朝幽池走过来道:你别理他,他整天喝酒,嘴里没一句好听的正经话。走吧,我带你进去选个剑包。 幽池看到鹿老三看似醉了的闭目养神,其实刚刚睁开眼睛来过。 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鹿老三不像是完全的醉鬼。 看似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打铁铺口,迈进黑黢黢的内里,竟是别有洞天的一番景象:剑包、大刀、短刀、长剑、短剑、流星锤、飞镖暗器等等应有尽有。 鹿灵颇为骄傲地双手背后,望向看得出神的幽池:怎么样还不赖吧 何止是还不赖,是包罗万象。 幽池挑了一个剑包:这个便好。 这个鹿灵笑着从墙上取下来,你真是好眼光,这是我用蛇皮做的外置,内置用的是棉布,既防水又柔软,还特别牢固。 说着鹿灵要亲自给幽池穿上。 一个转身,鹿灵突然踮起脚跟幽池的脸近在咫尺。 幽池瞳孔猛地一缩,几乎能看到鹿灵凑上来的脸上的绒毛,幽池有些尴尬地转过脸。 鹿灵却没注意到这些,她单纯地是为了拉过剑包的包带从后边拉到前边来。 她熟练地在他的胸口打一个结,又帮忙整理衣服。 最后鹿灵很满意地双手抱臂,开心咧嘴,笑笑道:可以了,你试试吧。 幽池点点头,把银蛇剑往后面的剑包放。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方便很多 幽池点点头,要拿钱袋子付账。 鹿灵赶紧按住他的手:你这是作甚我可不收你钱。跟你见识过那么多,可比一个剑包值钱多了! 幽池局促地张了张嘴,又缓缓垂眸,因为鹿灵软软的手正按在他的手背上。 随着他的视线,鹿灵也发现了。 喂,你们在里边打情骂俏够了没有我还要进屋睡觉呢!这时,鹿老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幽池与鹿灵皆是一怔,赶紧从铺子里出来。 鹿老三站在门口,看着从里边出来的幽池,细长的眼睛透出一道精光,定定地似要把幽池看穿:小子,你是做什么的 在下是降魔道人。 鹿老三眼底的精光又瞬间收起,继续眼泛慵懒:降魔道人呵,跟茅山道士有什么不同 这个…… 降魔道人跟茅山道士不是一回事!鹿老三,你除了打铁喝酒,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最知道的便是摸牌九推五杠六。跟你说简直是对牛弹琴,算了,我走了!鹿灵拉过幽池往外走,不想跟鹿老三多说半句话。 鹿老三哼哧地摆摆手,不屑道:走走走,你们都走,别打扰老子睡觉! 父女二人的见面,短暂但却热络。 其实幽池看得出来,鹿灵嘴上说要带他回来挑剑包,其实是想回来看看她的父亲的。 出来这么久,她自然担心他。而鹿老三骂骂咧咧地质问她,也是关心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虽然这是他们父女间独特的相处特点,可他们似乎都不太懂得关心对方的真正方式。 既然剑包没收钱,幽池便请鹿灵吃顿饭。 酒楼里。 幽池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同鹿灵开口道:你倒也不必同你爹那样说话。 鹿灵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酒楼的招牌小笼包,她的双颊撑得鼓鼓的,塞满了还在咀嚼的包子,听到幽池的话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吃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你爹还是很关心你…… 鹿灵咽下包子后,笑嘻嘻地打断幽池:你又了解我多少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我只是跟你见识了几次世面罢了,你当真觉得可以掺和我的家事 幽池垂眸,倒也没有恼怒的情绪,只是给鹿灵倒上一杯水后,再默默地把水壶拿了回来。 他知道,他触碰到了鹿灵的逆鳞。 他说了鹿灵不爱听的话。 鹿灵脸上的笑容笑着笑着也不见了,本来津津有味的神情变得有些不悦。 她拿过水杯,喝上一大口水。 半晌过去,鹿灵叹气道:我印象里,他除了喝酒便是喝酒,偶尔也打铁,却常常不能按时给客人做好东西。他不能按时,客人便会闹,打铁铺的名声就不好。名声不好,便会影响打铁铺的生意。生意不好那意味着我要饿肚子,还意味着他没有钱拿去赌。如果他没有钱拿去赌,我就要遭殃了! 幽池坐着,静静地听着。 你看到的只是我和他没剑拔弩张的冰山一角。你看到的他关心我,并不是真的关心我。你看到的我们之间可能关系不错的情景,也不过是你以为的。我告诉你,如果可以,我想彻底地离开他、离开打铁铺!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活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没有变成魔鬼。 幽池一直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出声。 鹿灵感觉到眼角有湿润的趋势,倔强地赶紧用手背擦掉,重新扬起一个微笑,望向幽池,目光笃定地说:幽池,我希望他死。 这一次,幽池忍不住抬起了眸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阴暗的地方,而每个人都天然有伪装戴面具的天赋。 这是第一次鹿灵出现古灵精怪以外的一面。 她可爱的脸在此刻变得有些狰狞,眼底透着冰冷的愤怒,整个人冒着黑暗的邪气。 她死死地盯着他,就好像是跟他着重强调,她说的不是气话。 而是放在心里许久的念头。 不等幽池说什么,鹿灵身后突然闪过一道拔剑的声响,转眼间一道寒光乍现的剑敏捷地搁在鹿灵的脖子上。 幽池一怔,看到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是一个衙役。 这衙役看上去很年轻,眉眼间透着一股少年强烈特有的英气。他盯着鹿灵,严肃地喝道:想弑父那我得先把你给抓起来。 鹿灵怔怔地看着他。 幽池起身道:这位官爷,还请冷静。小姑娘只是心里有火,随口说说罢了。 鹿灵缓缓抬起头,她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官差到底长什么模样。 年轻衙役挑了挑眉,冷哼道:随口说说杀人的事情是随口说说的吗行,那我也随手先把你带回去关起来。这叫止霍乱于未发之前! 幽池犹豫片刻,想来这人来人往的酒楼,吓到客人不好。 他赶紧跟鹿灵说:鹿灵,你快说话,说你知道错了。 鹿灵这姑娘的脾性倔的很,还偏偏不屑幽池的说辞,她一昂头,理直气壮道:我没错! 衙役年轻气盛,怎么受得了一个黄毛丫头挑战自己的权威。 你! 幽池眼见鹿灵要吃亏,赶紧拿出银蛇剑道:官爷——我来跟你出去过几招,若是官爷您赢了,她任凭您处置。若是官爷您输了,今天她的话就全权请官爷当个笑话听了了事,如何 幽池这个提议正好符合衙役心高气傲的性子。 他们来到楼外,来到长街上,挑了个空地比划起来。 幽池第一次使这银蛇剑,本来以为会手生,需要时间来习惯。但没想到这把剑像是幽池的老朋友一样,竟瞬间便与他合二为一了,只是几招下来,幽池的速度就乘胜追击上好几倍,跟衙役真正能比划上。 年轻衙役非常刚猛有劲,招招逼人。 幽池只是单纯地走招式,两百招下来竟有些吃力了。余光里他看到追出来看他们过招的鹿灵。幽池的皮重新绷紧,他的心里出现一个念头: 不能让鹿灵进大牢。 幽池找到衙役招式的破绽,银蛇剑如蛇尾游走,挑进他的软肋下盘,一个假动作,从他的腰间迅速抵制到他的脖子。 剑刃及时收住。 衙役知道自己败了,脸上浮现不甘心和君子般的认输。 幽池跟他对视上的瞬间,把剑收回。 多有冒犯,官爷,我只是想保护我的朋友。幽池跟衙役抱拳致歉。 衙役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衣领,沉声道:我也只是想守护京城的秩序。 幽池自报家门:在下幽池,是一名降魔道人,算是跟官爷您同为守护秩序的守护者。 衙役听到幽池的话,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你,是降魔道人 《花休篇》 《花休篇》 第一章 不等幽池开口,衙役神情骤然与方才不同,兴致冲冲地说道:你可否变些法术给我看看 幽池下意识地皱了眉。他扭头看了看鹿灵,发现鹿灵一脸的不服气,幽池还是决定给这位衙役小露一手,以此来佐证自己的身份。 不过 他把衙役的帽子从头上变到地上,点着了。 衙役见状,自是十分欢喜地与幽池握手:我自小就一直很崇拜降魔道人,斩妖除魔,守护百姓。只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所以我只能勉强做了衙役,也算是保家卫国了嘛。不想,今天能碰到一个。 这位小兄弟倒是性子直爽,直来直去的。 幽池支吾道:嗯……我…… 哎,不必多言,今天碰到也是缘分。我可以不抓你朋友回去,不过你得作为保证人暂时跟我待在一起,不赖他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命令式的语气。 幽池哑言了。 鹿灵终于听不下去了,她跳脚道:凭什么啊你这是蛮不讲理! 衙役皱眉倒吸一口凉气,作势又要为难:嘿…… 幽池赶忙答应:好,我答应你。 幽池!鹿灵拉他衣角。 幽池冲她微微摇头。 衙役则是满意地点头,好,爽快。我叫方隐,你可以直呼我名字。你叫什么 幽池。 哪个幽,哪个池 幽深的幽,莲池的池。 还挺有意境的……那你住哪儿啊 幽池抱拳,斯文地先行礼:回方衙役—— 啧,都跟你说了,可以直呼我名字。不必拘礼!方隐显然不是幽池这斯文一挂的,看到幽池墨迹看不过眼地手往他肩膀上一搭,走走走,跟我说说,你从哪儿来的都降了什么魔啊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我听得出来…… 方隐嗓门大,性子急,还有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 比起鹿灵的蛮横,自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幽池看得出来,这方衙役心思纯善,好打抱不平,是个性情中人。比如巡街的路上他看到有地痞欺负摆摊的老弱妇孺,直接就给收拾了。老妪要送一斤枣给他,他只拿了一个还送给他吃。 哥送你的,吃! 幽池局促地接了过来。 方隐让幽池当保证人押在他这儿,不过是对幽池降魔道人的身份好奇,又怕幽池跑了。所以寻这个借口罢了。 幽池愿意陪他,一个是怕他会上刀上枪地真要把鹿灵给抓了,另一个则是想给鹿灵一点独自静静的空间。 毕竟,小姑娘脸皮薄,他嘴皮子不利索,只是说了两句就把人家给惹生气了,还不如分开一下比较好。 顺道,也可以在方隐这个衙役的身边看看京城的风光。 一连三天。 方隐揪着幽池到处巡街,一个劲地拱幽池展示一下降魔的招式。 这把幽池整得不是一般的为难。 青天白日的,他上哪儿去弄个魔来降 再说了……这降魔是机缘,不是拿来人前炫技用的…… 可是幽池也学聪明了,他不会跟方隐这个小老粗讲什么大道理,他可不想人家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毕竟对方可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原本幽池想着京城的治安挺好的,没有妖魔邪祟,至少可以证明百姓们过得好,跟着方隐闲逛也便闲逛了。 不想,第五天的时候,方隐都不耐烦了,幽池觉得可以适时跟方隐道别了的时候偏偏……发现目标。 —— 福茶社,是京城颇为有名的茶社。 听闻茶社的老板阿福是从宫里出来的茶馆儿,他泡的茶让后宫的娘娘们赞不绝口。 之所以不是茶楼,也是这福茶社有名的一点。 老板心善,若是把茶社改成茶楼,遮风挡雨的不是简陋的布帐,而是结实的砖瓦,那很多穷人就吃不起他家的茶。 所以,茶香,价廉,老板阿福的热情善良成为多年的金字招牌,越来越香。 方隐带幽池过来见世面,点了两碗清茶歇脚。 幽池注意到右边隔着两桌的一位茶客的不对劲。 他不过……约莫二十五上下的年纪,清秀的脸庞脸色极为难看,眉心不断地冒着黑气,全身上下阴郁在一团怨念之中不得而出。别人喝茶是品茶,他则是灌茶。 俨然是拿茶当水喝。 他喝完一壶后,拍桌骂道:老板!你这是什么茶! 老板阿福刚给幽池这边甜茶完,听到后怔了一下,赔笑地过去查看情况:客官怎么了您要的忘情茶,这便是忘情茶。 你糊弄我!这是忘情茶吗这怎么是忘情茶!他生气地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摔去,将桌上的水壶一股脑儿地都扫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喝了这么多壶还是没有忘记她!这算是哪门子的忘情茶—— 茶社里居然出现了一个醉鬼明明喝的是茶,可不是酒。 邻桌的人鄙夷地起身,纷纷离开避让。 阿福吓得不清,赶紧跟他解释:这忘情茶,取的是忘忧草煎烫的情人梅,所以取名忘情茶,不是真的喝了可以忘情,客官您……哎呀,客官您住手啊!客官…… 阿福这样斯文的解释,对于深陷狂躁情绪里的他来说,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方隐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起身要阻止这种扰民的无赖,不过被幽池拉住了。 幽池原本也是拉不住的,但他对方隐说:你不是说要看我降魔吗 方隐愠怒的脸一愣,立刻意识到什么,赶紧坐下,不敢置信地看向把桌子都掀翻的青年:你是说……他是魔 世人都道最可怕的妖魔是如话本上说的那样,魑魅魍魉,面容可怖。 殊不知,那些有什么好可怕的 最可怕的,往往是他们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能看见的,藏于他们身边,藏于他们心里的,心魔。 无形无影,无因无缘。 一念之差,便可以杀人霍乱,成魔成鬼。 幽池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发疯看他痛苦地被椅腿勾到,跪倒在地。 最后,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出茶社。 阿福望着这刚才还好好的地方如今一片狼藉,叫苦不迭地直拍腿。 幽池示意方隐放点银两给老板。 方隐下意识地问:为何是我赔 那你赔不赔幽池略有无奈,他又没有多少钱。 方隐挠了挠头,他自然是要赔的,想看降魔嘛,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幽池跟着充满怨气的他来到山神庙,看他跪在神像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咬牙切齿道:山神,我昨夜跟你求的事,你可答应我了只要能让那个女人痛苦,便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幽池困惑地皱眉。 他的怨气像不断投入柴火的燃烧熊旺,只增不减。 如今,杀气更是从眼底透出,挂在嘴边。 而跟杀气并存的,是他眼底如潮涌般不稳定的痛苦。 如果他的心魔不除,幽池相信他会做出天翻地覆的事情来。 幽池在心里默念咒语,施法共情他的内心。 但这次他没有选择进入到他的世界里,而是将他此时的内心所想投影到半空中,让自己跟方隐都可看到。 方隐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妙的情景,惊愕到张大嘴巴。 不过他很快被这影像中的故事给吸引了,那是这位在山神面前要求复仇的青年的人生—— 他如今狰狞的脸上,竟也曾有过温和真心的笑容。 最先出现的片段是一个种满花树的院落。 阳光正好,犹如孔雀的羽毛,展现出自己诱人的身段后展屏的波光粼粼如此动人地在院子里涌动。这个院落很大,很方正,一看便是殷实人家的一景。有一个小男孩调皮爬到了树上,努力去够摘枝头最那边漂亮的一枝花芽。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仰着头担心地看着小男孩,不断地让他小心些。 小女孩的脸像是一颗水蜜桃,粉嫩娇艳。她虽微微皱着眉,却丝毫也不影响她的可爱灵动。 小男孩则是整张脸都在蓄力,他专注地看着咫尺可触的花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再挪过去一些。可是他分明感觉到细长的树枝已经承受不住自己的分量了。 小脚一抻,粉嫩的花芽终于钻进了小男孩的手里。 与此同时,小男孩压着的树枝清脆地咔嚓一声, 哎哟! 一个小小的黑影迅速从小女孩的面前由上而下地晃过,重重地甩在地上。 小女孩捂嘴惊呼出声,又生怕旁边有人听到,赶紧蹲下身查看:知宇,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小男孩显然是摔疼了,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嘴硬地说没事,然后把手里紧紧拿着的花芽递给小女孩:送给你,花休。 小女孩接过花芽,笑得十分开心,那表情落在男孩的眼里,明媚不输日光,比花芽还要好看。 白驹过隙,如梦十年。 一转眼,两个孩子大了。 小女孩变成了亭亭玉立行完豆蔻礼的姑娘,小男孩则成了文质彬彬的青年。 他们看待彼此的目光,从孩提时的两小无猜,变成男女之情的炙热。 小花休和小知宇的感情,是青梅竹马的纯粹和积累。 还没有像现在这般狰狞痛苦的知宇,把花休抱在怀里时是满满的幸福和开心。他带她去骑马赏春,去湖边踏青,秋日种果,冬日赏雪。 在他们的相处里,时光仿佛也变得多情轻柔起来。 如若他们的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那知宇也定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方隐倒是个急性子:难不成是花休的家里人不同意自个儿姑娘跟他来往 民间,这种家人阻止两个有情人造成的悲剧不在少数。方隐也见过不少。他本能地便有此猜想。 话音刚落,场景一转,他们两人来到汇春馆前,迎花休的哥哥花焰出来。花焰是汇春馆坐镇的大夫,他看上去跟知宇差不多的年纪,比起知宇更清瘦一些,个子更高一些,他提着药箱从里边出来高兴地跟知宇打招呼,三个人一起下馆子吃饭,看上去关系十分融洽。 而花休父母双亡,只跟哥哥花焰相依为命,家里再无其他长辈。所以方隐说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知宇甚至跟花焰偷偷策划从邻国跑完这趟货回来,便要与花休完婚。 方隐啧了一声,不懂到底发生何事让知宇如此恨上花休。 哦,我懂了,一定是花休喜欢上了别人,移情别恋才让知宇如此这般! 幽池似有微微叹气,再次看向他,刚想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些 而不等他说,方隐的闹腾已经惹知宇发现了。 你们是什么人!知宇从蒲团上站起身,循声走过来。 方隐跟幽池登时有些尴尬。 方隐最先反应过来,拔剑道:我乃京城衙门在职衙役方隐,你又是何人,在这里拜神却言诡谲之事! 知宇冷笑一声,喝道:哼,我拜神拜鬼又与你何干反倒是你们,在这里偷听别人的私事,才是小人行径! 方隐和幽池四目相对。 不得不说,知宇的话是对的。 他们确实……是偷听还偷看了。 但方隐要面子,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错了。 他拔剑跟对待鹿灵那样对待知宇,冷声道:你若是想害人就与我有关! 幽池忍不住要翻上一个白眼。 这位正义感爆棚的方衙役,真难想象他是如何在衙役里行事的,甚至还安然无事地做差到了今天。 知宇目光犹如一潭死水,对于突然上脖子的剑光也没有一点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锋利的剑刃,继续冷笑:想执法,想公正不阿官爷若是去抓用感情害人的人,我便在这山神庙里等你回来抓我。如何 方隐皱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知宇推开他的剑,转身回到蒲团前,跪下,脑门嗡地一声磕在冰冷的地面,不起。 半晌,幽池听到方隐的牙缝里跑出两个字:疯子! 回到幽池歇脚的酒楼。 方隐连喝了两大碗酒,愤愤地说:这个知宇,脑子有病,不是傻子便是疯子。不管那花休对他如何了,他们到底是青梅竹马,到底也相爱过。男人跟女人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幽池垂眸,抿了一口茶:未尝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方隐瞪着眼睛,听幽池这轻飘飘的话不置可否地歪了歪脑袋。又道:那你什么时候降魔呢他可是会变出七十二般变化可需要我帮忙 他完全像个外行,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而幽池在山神庙里的小露一手,已经让他对幽池崇拜不已,深信不疑。 在你眼里,魔的形态真是单一无聊。说这话的是鹿灵,她端着一盘点心手里还拿着一根萝卜在啃,走过来在幽池身边坐下。 方隐见鹿灵有讽刺之意,怒极反笑:哦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魔都长什么样 鹿灵把幽池喜欢吃的酥肉往他跟前推了推,甜甜一笑后随即又啃了一口萝卜:看不见形态的魔才最可怕。 方隐越发听不懂了。 鹿灵作为颇有经验的旁观者,十分享受某人这没有见识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给他科普道:若是你想象中的那些化成人形的妖魔鬼怪,形态并不高级,也一点也不可怕。妖魔,鬼怪也。鬼,人所归为鬼。那些披着皮囊作妖作怪,最大的弱点便是见不得光。法力一到,轻轻破灭。有什么好看的。 方隐听不懂这些拽文,他只觉得幽池拽文也罢,鹿灵也这样附庸风雅就显得过于矫情。他摆摆手,不耐烦道:你就说,什么样的魔最可怕! 自然是,藏在心里的心魔。鹿灵白他一眼,看向幽池,一字一句地说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幽池微怔。 没想到自己之前说的话,鹿灵竟都记下了。 他还以为,鹿灵左耳进右耳出不会记得的……毕竟她嫌他说的话太过深奥,总说他说的不是人话…… 鹿灵的笑容又回到了之前的温和灿烂,还多了一些试图只有他才能看懂的默契乖巧。 方隐见二人四目相对,完全把他排除之外了,生气地把手里的酒杯往地上猛地一砸:行,我倒是要看看,心魔长什么样! 眼看他又要冲动了,幽池无奈地看向他大步往门口走的身影在快要到的时候突然身形一怔,竟是瘫软倒地。 鹿灵一愣,困惑道:他这是…… 我在他的酒里加了一点药。幽池道。 他可不能让方隐乱来,把事情越弄越大。 鹿灵心领神会,赶紧上前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扶起来送上二楼去:哎呀,方衙役你怎么喝得这么醉,真是的,本姑娘扶你上去休息哈…… 幽池则是走出了酒楼,准备回山神庙去。 鹿灵追出来问幽池:哎!你是不是跟那个讨人厌的方隐一起进入意念了 没有。 鹿灵才不信,立刻问道:那他怎么会知道那个什么……知宇知宇的过去的 我只是把他的思绪带出来,粗略看了几个片段。幽池解释。 鹿灵哦了一声,突然安静地只是跟他并肩迈步。 幽池侧目,她在咬着牙憋笑,脸颊还微微泛着红晕,就问道:你怎么了 鹿灵笑着摇头:没什么。 而下一秒,鹿灵突然用肩膀轻轻撞他:那等一下,我们两个进意念里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幽池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不知为何,他的脸有些热,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可他觉得这样热的脸,一定很像天边突然而至的夕阳。 两人到山神庙。 知宇果然还在山神庙。 幽池让鹿灵抓着自己的腰带,闭上眼睛。 鹿灵虽然不知幽池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照做。 幽池施法,一个移行换步,来到了神佛的后边。 幽池假装神佛显灵,跟知宇对话:你当真要让花休变得不幸,成为最痛苦的女人吗 知宇听到声音,霍地抬起头。 山神庙外突下大雨,雷电闪过,白光瞬时照亮罗刹狰狞的脸。幽池的声音越发地沉淀,像是从地底下穿透而来,被知宇的急迫逼得发声。 知宇双手在地上猛地攥紧,指甲划过地面:是!请山神成全! 你当真不后悔 绝不后悔!知宇的每个字说得都咬牙切齿,仿佛怕后悔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终于被自己的诚心所感动的山神。 山神不再说话。 雨声滂沱,风起云卷。 寺庙简陋的门倏地关上。 知宇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幽池和鹿灵从神像后边走出来,鹿灵看着倒在地上的他,算是真的认识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知宇是何模样。 一个清秀且脸色有些惨白的青年公子,竟对一个女子如此拥有恨的执念。 听幽池说,他和所恨的花休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却在即将成亲的时候发生了变故。具体的,因为方隐的打断没能看全,不知道他跟花休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我们是要去到他的过去吗鹿灵问。 幽池摇头道:不,这次我们跟他一起去他指定的未来。 他说要花休不幸,痛苦。 那他们就跟他一起见证他的心愿得偿,在那个花休不幸的未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被满足到的快感。 寺庙的门外,风雨逐渐变小声。 寺庙里的三人,不见。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知宇在他自己的家中醒来。 这时,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掀开帘子从外边端茶进来,柔声说道:主人,您醒了。 知宇看向她。 他们之间的过往,化作了几个片段在幽池和鹿灵眼前闪现。 这里是知宇在邻国的山脚下买的一个院子,这位年轻女子名唤青青,是家乡逃难来到此处被知宇收养的。起初女子得了咳疾很是严重,他为她请了大夫并拨了一间屋子给她住。女子好了之后也无处可去,知宇索性收留她,她以作报答甘愿成为婢女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我怎么……知宇坐在床上微怔,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山神庙中的风雨之夜,今日几何 青青虽不明白知宇是怎么了,但还是如实回答说:今日四月初四。 司澄四年的四月初四 主人,您怎么了是不是病了现在是司澄六年了。青青见知宇记错年份,又见他脸色不好,就有些着急地想要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却被知宇拦住了。 他怔怔地说着:司澄六年……我真的到了司澄六年。 青青的双手被他紧紧握着,脸上闪过绯红,甚至还带着兴奋的娇羞。 知宇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激动的是山神庙里的山神显灵并非梦境,他祈祷的事情或许真能梦想成真! 他动作利落地下床迅速收拾东西,要回京去。 鹿灵则是指着青青,对幽池说:青青明显喜欢她的主人,知宇若是可以放下花休,跟青青姑娘两情相悦,一定会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只可惜…… 鹿灵接下他的话来:只可惜人往往不会注意到身边的人。 幽池眨眨眼,感觉有点被内涵到。 他默默迟疑了两秒,看向身边的她。 鹿灵却说过去便说过去了,没放在心上,转而拍拍他的肩道:快些,他们要走了。 知宇是个游走商人,早些年一直以走货两国的特产赚取中间的利润为生。从他跟青青坐的车顶镶宝石的马车便可以看出他这些年赚了不少钱。 所以,知宇的恨中,大概并不包括生活落魄这一个原因。 而知宇大概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想回京去看花休的不幸,提早上演了。 ——他回京的路上,遇到了花休。 刚下了陡峭的山路,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前面传来一阵聒噪的吵闹声。 知宇把马车停下来,掀开帘子探身一看,就看到几个身着盔甲士兵模样的壮汉手拿武器挟持了一个女子,另一个跟他们一样穿着制服的士兵拿着剑站在他们的对面,一遍遍地和他们进行对峙。 可是他,显然因为被挟持了软肋而无法反抗。 挟持女子的那几个壮汉则是越发猖狂,命令他把手里的剑放下。 女子哭喊着,不准他放:你是将军!你不能丢了自己的剑!吴岳—— 吴将军脸上有一道血色微干的伤痕,像是已经经过了一番战斗后,俊朗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珠,他对女子微微一笑,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剑:对不起,花休。我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花休。 知宇终于看清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要她付出代价的花休。 一身白裙,如墨的长发,明明没有一点装饰,甚至裙衣都破了,脸上也脏了,她咬唇倔强流泪的模样,看上去却美得那样不可方物,犹如清晨的露珠,易碎的流彩。 花休闭上眼睛,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流出。 她仿佛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敢睁眼去看。 得逞的几个士兵把她推开,一起朝吴岳走去。 在花休痛苦而绝望的大喊中,吴岳被他们几个围攻。 尽管吴岳拼命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刚刚还卸下了兵器。 你现在已经不是将军了,凭什么还管我们这么多!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告发我们!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砍死他!反正他已经被降职,跟死也无异,哈哈哈哈—— …… 不要啊,不要——吴岳—— 救命——谁能救救我们! 花休撕心裂肺地放声呼喊,她想要搏一个奇迹,想要救吴岳。可是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撼动那几个杀疯了一样的壮汉,她哭喊间看到了左手边不远处的马车。 她疯了一样地跑过来,趴在驾车的车板上哀求车内的人救救她和她的相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相公,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好将军!我求求你们—— 见车内没有动静,花休疯魔般地掀开帘子。 就这样,她和坐在里边的知宇四目相对。 花休通红噙着泪水的双眸,在看到知宇的那一瞬间,呆滞的眼神极其复杂。 过去的一重重,一幕幕犹如闪电一般撞击着他们之间的沉默。 …… 你,你说什么。 知宇看着花焰的脸,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花焰的脸色凝重,和他一样不敢相信。他握着知宇的手腕再紧了紧,可是指腹间传达的信息依然不能让他改口。 你的气息外强中干,的确……只有几年的阳寿了…… 作为花休的兄长,花焰一向济世活人,旁人看到他都道是看到了生的希望。可是偏偏,这一次,这一天,毫无预兆地。 知宇被花焰判了死刑。 在这之前,他都已经准备成亲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还在花焰的安排下买了花休最喜欢的翡翠簪子等跑完这趟邻国的货就亲自给从小到大爱的姑娘戴上。 可出发前一天,他突感身体不适。 花焰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主动要给他把脉,说这出门在外身体不适怎能做事。 不想这一遭晴天霹雳般突兀地打在了知宇的头上。 他怔怔地望着花焰半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望见自己期许的未来轰然崩塌。 他不解,为何老天要对他如此残忍 为何他正要准备踏入幸福之门的时候硬生生地被关在了外头。 知宇找不到答案,强行把情绪归于平静后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花休知道…… 花焰此时已经为他飞快地抹去了同样绝望的眼泪,他比知宇更恨,恨自己明明身为一个大夫只能发现病情却没有解决的能力。 他不仅是要失去一个好兄弟,妹妹更是要失去心爱的人和未来的依靠! 然而,花焰忽然想到什么,握紧知宇的手,说道:这次我陪你去邻国走货,我们去找我的师兄,说不定他有办法。我们先不要这么快放弃! 知宇怔怔地看着花焰,眼底燃起小心翼翼的欢喜,却还是不敢过于抱有期望。 他们告别花休,匆匆赶往邻国。 花焰曾师从一个游医,游医经验丰富,见过很多的疑难杂症。因花焰有家有亲人要照顾,不能继承师父衣钵继续当一个游医,所以对于可以继承衣钵的大徒弟,也就是花焰的师兄,多教了一些疑难杂症的病例。 花焰寄希望于这位师兄。 他们约定每到一年的九月初九会在曾经拜师的香山小聚一次。 在香山脚下住了快小一个月。 快入秋的香山景色美如壁画,成片的枫叶林像是一簇不息的火焰在天空中尽力释放生命。 可惜,知宇都无心欣赏。 在他心如死灰的眸光里,这些都没有了颜色。 终于到了九月初九,花焰带知宇如约见到师兄。 可惜,花焰的师兄给出的结果,和花焰一样。 知宇不治,只剩下几年的寿命。 他因此而痛彻心扉地大哭一场,与花焰醉上三天三夜。最后,他迎着一轮日出接受了自己这讥讽又可笑的命运。他要跟花休退婚,他写了一封信让花焰带回去给花休,就说他的确在邻国另有所爱,不能娶她为妻。 他宁可让花休恨他,然后生气地望了他。 也不要让花休知道真相,知道他快要死了,而抱着痛苦的心过下半生,这是他能为花休做的最后一件事。 花焰虽难过,但作为花休的哥哥,他默认了知宇的做法。 他也不希望花休活在知宇死去的阴影里无法走出,有时候,谎言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知宇决定不再回去,花焰跟知宇就此告别。 他多遗憾临走的时候没能多抱抱花休,甚至没能跟花休多说上几句话。 这份遗憾大概要被带进棺材里了。 知宇独自来到邻国回国的山脚下买了一间院子,准备等死。青青便是他住上小半年后遇到的。 或许是知宇知道自己要死,索性放开了心思,抛却尘念;或许是婢女青青的悉心照顾;又或许是这山脚下的空气清净,天地精华的缘故;总之……五年后的知宇竟不知为何身体痊愈了。 这让知宇又惊又喜,觉得是上天眷顾,重新给了他机会,他急忙回去找花休。 可是。 五年的时光,太久了。 久到花休不可能在原地等他,久到一切早已不是他当初离开时的样子。 他再次见到花休,人家已经是将军夫人。连带着花焰也成了军中的军医有了官职领着朝廷的俸禄。 知宇忘不了五年后,再次见到放在心底思念的花休的场景。 华丽的马车,婢女围绕,她弯腰从车内出来时一身的华丽珠翠,锦衣华服,明媚的脸似乎因为成了将军夫人过的优渥安荣而越发地妩媚动人。 她下马车去首饰店买首饰,店里的老板对她毕恭毕敬。 知宇就站在门口的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唤她,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出现了。 这种诡谲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响起:知宇,你现在活着,还不如死去。 时隔五年,知宇再次买醉。 他试图在酒精里找回自己这五年来的平静。 他再次陷入不解:为何终于能够活着,却真正地发现一无所有了! 可笑的是,他不知道该怪谁。 怪当初把自己诊治出病情来的花焰怪当初的自己还是怪真的把他忘了幸福生活的花休 这场无妄之灾,把他的一切都改变了! 知宇在青青的搀扶下回到酒肆二楼的房间。他闭上眼睛苦涩的眼泪无声地流出,不管灌了自己再多酒,他的心,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清醒地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跟花休,就此错过了。 青青坐在他床边,心疼地说:主人,都过去了。花小姐朝前看,你也要朝前看。 知宇知道青青说得对,他不是真的要憎恨谁,他只是苦,苦这一切原本可以不发生的。 时光毫无痕迹地把这一切变得乱七八糟,只有他自己知道且承受,这种窒息的负重让他喘不过气来。 本来打算送给花休作为聘礼的翡翠簪子他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他亲眼看到花休有了幸福的依靠,他该为她高兴的。 知宇低沉了三日,觉得这个簪子没有行使幸福的可能,至少也能开出祝福的花朵。 他去军营,希望让花焰将这份簪子转交,顺便告诉他自己痊愈的事。 不想,他去到军营,嚣张的守门侍卫将他赶了出去。他耐着性子报自己的名字,表示花焰若是听到一定会见自己的。 侍卫半信半疑,知宇使了银子,他这才进去通报。 可是出来传话居然说,花焰不见,让他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知宇不信,看着守卫又重新变不耐烦的神情,他试图往里闯,被打得一身是伤地回到酒楼。 知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让青青去将军府找花休。 可青青回来后,也是同样告知:花休说不认识知宇,把她赶了出来。 若说花休不知内情,痛恨他才这样说,知宇可以理解。可是他转而又想,花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即便是痛恨,当初他的退婚书和亲笔信,她一定有要找他而被花焰拦下来。现在他的突然出现,她也会出来见面亲自问一嘴,哪怕是见一下他的新欢也好。 而兄妹两人这样,敬而远之的陌生,着实是蹊跷诡异。 身心的双重疼痛,让知宇的思绪混乱且大开。 他的脑海里有闪过不好的念头,不过他还是不肯相信。 他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的。 五年。 整整五年。 花焰一定以为他死了,所以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才会那么无措、不敢相信。 毕竟,他被一个游医诊断身体没有任何毛病后,也是不相信了许久。 可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抱着的这点希望彻底破灭—— 青青不想看他躺在床上养伤,心却比身体更痛更难受,她偷偷地瞒着他去军营找花焰,想把花焰带来酒楼见他。 不承想,军营里的士兵见青青一人,面容姣好,便心生歹念地骗她入营帐强占于她。 当青青衣衫不整地回来哭着蹲坐在角落的时候,知宇的脑子轰地一声响,欲要炸裂。 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感觉这命运的不堪和斗转一下子找到根源,那些过去的不解和负重,陡然有了答案。 ——如若这一切都是骗局,那便能解释他们的态度为何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当初明明是不治之症,现在却变成了一点事儿都没有的痊愈之态。 如若这一切都是花焰和花休联手的骗局…… 如若他说另有所爱是假,花休早就不喜欢他才是真…… 如若这一切的一切,只是自己才看清全盘布局…… …… 而这些,是幽池和鹿灵通过知宇的瞳孔,看到的他对花休的记忆。 而花休看向知宇时的动情,却不是这样的记忆。 她顾不上错愕,死死地抓住知宇的袍角:知宇,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官人!他快要死了!我求求你救救他! 花休着急地回头,已经看不到吴岳的人影,只看到那些魔鬼挥舞的带血的长剑。 知宇欣赏着她为了别的男人着急的神情,作势顺着她望去的方向敷衍地看了一眼:他我救不了。 花休瞪大眼睛。 你嫁的是堂堂将军,我不过是拿得动毛笔的游走商人,我怎么救 花休听罢,转身要朝吴岳跑回去。 她被知宇握住了手腕。 不过,我可以救你。 他近在咫尺俯身而下的脸,盯着花休的泪目。 花休摇着头,试图挣扎地推开知宇的手。 这时,努力从围攻的死亡牢笼里爬出来的吴岳对花休喊出最后一句话:夫人快走—— 花休回头,看到吴岳的一口血喷在半空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官人—— 知宇将花休一把拉起,带进马车里。 缰绳一打转,马车调转方向。 花休活了下来,乘坐在知宇的马车上。 而吴岳却死了,被曾经的下属活活砍死,曝尸荒野。 幽池和鹿灵站在中间的位置,看着左边的生,右边的死,陷入从未有过的安静。 也许知宇的刻意在这会儿来说,显得微不足道,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武夫的乱刀之下,他若是强行去救,只是陪葬而已。 这也为他之后试图跟花休重新开始埋下了铺垫。 半晌,鹿灵突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我觉得知宇是从这一刻才失去花休的,幽池,你说呢 幽池看着吴岳至死都还望着花休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达,深不可志。 人的思想,达到了一种深远、复杂的状态。 当下做出的反应,甚至自己都不会知道这究竟是为何。 譬如,一个大善人,会在面对救治某人的时候产生一秒的犹豫; 一个恶人,会对一个突然冲他微笑的孩童心生仁慈; 善人犹豫后会选择继续救治; 恶人心生仁慈后,一秒之间重新恶念占据上风,砍下了手里的镰刀。 这,都无法解释那一瞬间的存在,是否可以改变他是个善人或者恶人。 此为微妙玄达。 知宇想要的花休的不幸,从这一刻开始。 他重新出现在花休的生命里以救世主的存在,也从这一刻开始。 知宇把花休带回了他们之前一起选的新宅。 当时知宇买下这个宅邸,是为了迎娶花休,花休喜欢种花和养鱼,挑了好久才挑中这个宅邸。 有一个很大的院落,内池的池水非常特别地穿过院子里,形成相互融合的概念。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进来的时候,这蜿蜒细长的池水就像一条条金边镶嵌在五光十色的院子里,十分漂亮动人。 知宇曾抱着花休站在院子里,诗成流水上,梦尽落花间。 他握过花休手握的鸢尾,憧憬属于他们两个的未来,从没想过会分开。 如今,知宇带花休回到这里,依然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知宇淡淡地对花休说:我要娶青青了。 花休微微一怔,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出神看着远方。 他以为她心有介怀,勾唇笑道:你早就嫁为人妇,我还没有娶亲。如今我能找到我的幸福,你不开心吗 花休作为未亡人,她的眼里心里都是吴岳的死,她甚至没能把官人的尸体带回来! 五年前,我早就替你开心过了。 知宇被她的话激怒,眼见她要走,一把拽过她便要强吻她。 花休受到惊吓般地拼命反抗,推开他的时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骂道:知宇你混蛋! 知宇不做犹豫地反手回了她一掌。 花休犹如一株摇摇欲坠的芦苇,摔倒在地。 你现在不过是一个被贬的前将军夫人,他早上还被他自己的手下砍死在郊外,你故作矫情个什么!知宇指着她,愤愤骂道:布告栏上都说了!吴岳违反军纪,作乱犯上被就地正法!你随时都有可能被追究连坐责任! 花休心如死灰,撑着地面的手带血地刮过地面握紧拳头。 五年前你跟你兄长攀龙附凤,抛下了我,以为攀上的高枝现如今成了流水的稻草。花休,你是不是悔不当初啊 花休听到这里,大骇抬头,看着颠倒是非的知宇,不敢置信面前的人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五年前不要我的人明明是你,成亲之前说另有所爱的人难道不是…… 别装了,我都知道了!知宇掐住她的脖子,扭曲的眼神已经完全被疯狂的报复欲占满。他听不进去任何话,陷在自己的执念里不可自拔,他打断花休的辩驳,警告道:若不想你哥哥也有事,就乖乖地给我待在这儿。 花休被丢如草履。 她终于同知宇回到了这里,可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知宇也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花休从名声在外的将军夫人一下子成为了过街老鼠,京城的布告栏上皆是吴岳违反军纪就地正法的通报,和通缉她和花焰画像的海捕文书。 知宇去外边采办跟青青成亲的东西,让花休坐在马车里看到这漫天的危险。 花休求知宇救花焰。 知宇正坐书房里拟着喜帖邀请的客人名单,如今他是京城颇有名气的商人,有财有势,达官贵人都是他的朋友。 他头也不抬地问道:我为何要救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们亲如兄弟!难道过去的一切,你都忘了吗 是啊,亲如兄弟的朋友,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我的背上捅上重重的一刀。知宇拧眉,看着笔下的宣纸,仿佛看到花焰当着自己的面语气沉重地宣告他有不治之症,还那么真诚地流下眼泪的画面。 每一次回想起来,他都恨! 恨得咬牙切齿! 如若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如若不是你对我不够坚定,你又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知宇眸底的冰冷好似可以飞出一把把带血的尖刀插在花休的心里,当他嘲讽她如今的落魄时,那真挚得意的笑容像盐撒在心口受伤的地方,疼痛犹如一重重的高山,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可是花休却不明白知宇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何会变得如此憎恨她和花焰。 我不知道我哥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这般地恨我……我只求你能够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哪怕是一点点,也请你救救他可以吗只要你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花休跪下,一步步地跪到知宇的案板前。泪眼婆娑。 知宇抬头,不屑又清冷地盯着她。 你什么都答应 花休拼命点头,拼命地想要抓住知宇的示好,这一根救命稻草。 三日后,我娶青青,你做妾室一同入府。 花休愕然: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只要我救花焰,你便什么都答应的吗知宇冷哼,看着反应激烈的她目露鄙夷。 知宇……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知宇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厌恶地拍案起身。 我的条件就是如此,要不要救人看你自己。 他越过她,头也不回。 从记事开始,花休便存在于他的生命里,像鸢尾花那样,一点点地生长,绽放。他不记得她到底唤过他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次花休甜甜地唤他名字,他的开心便被唤醒。 像天边的流云拥抱日出,像凤凰的嘶鸣得到回应一飞冲天,像花朵迎接到一年之际的春,一切都是经过那么多次也不会腻的美好。 可是,自从他知道花休和花焰的骗局后,这些美好像是印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他想要剔除。 然而,剔除了无数遍,痛苦仍然还在! 新宅在下人的张罗下,很快有了主人即将成亲的喜庆。 知宇看着红色的绸缎挂满庭院的上空,下人们的忙进忙出,他的心却怎么也热烈不起来。 这时青青的婢女芷儿请他去准夫人的房里一趟。 知宇随她过去,推开房门,坐在梳妆台前的青青一身红衣,头戴金冠,美目盼兮,红唇微抿,半娇羞半温柔地望向他。 知宇毫无波澜的心,在看到她时少了几分焦躁多了些许平静。 青青是这个世上唯一对他真诚的人。 这些年,她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地关心,他清楚里边除了婢女对主人的恭敬之外还有女子对男子的钟情之意。 他都知道,他只是装傻罢了。 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放不下花休。 爱也好,恨也罢。 他无法给她纯粹的回应。 即便是现在,他终于要娶她,也是为了报复花休。 青青问他:知宇,我好看吗 这是青青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之前,她一直都唤他主人。 《翩然篇》 《翩然篇》 第一章 天阴无云幽池出了城,来到城外的紫薇山。 传闻这里藏着龙脉,集天地之灵气,便是因此,山上长有很多奇花异草。这山被封为皇家的封地,寻常百姓接近不得。而幽池偷偷来到此处,是想寻找独特的灵芝仙草。近来,他心里的那个念头越发强烈——倘若能寻到世间罕见的灵芝仙草,他也许就能找到和鹿灵之间的关联。 他的魔性、已经丢失的七情,可能都会因此而得到线索。而至于其中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与鹿灵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对鹿灵的来历也就更加好奇。 此般时刻,他避开了山脚下的守卫们,谨慎地来到一块巨石之后,席地打坐,屏息凝神在手中掐了一个诀,口中飞快地念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咒语,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道符,贴在自己的身上,让自己以打坐的姿态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给自己施了一个隐身之咒,若有动物和人类路过,对他的肉身自是会视而不见。这样一来,就可以保证肉身的安全,再以元神出窍去搜寻一番。 这皇家山脉虽植被丰富、但这些奇花异草都算不上茂盛,皆是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起初,他以为是向阳处造成的,但是,他看到连树荫之下的花草也是这个气象,心中便闪过疑虑。 他在围着外山走了大半圈之后,看到有个豁口,就从这山洞中钻了过去,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小山包,是绝难发现的隐藏的小山包。 幽池的元神无声无息地向小山包走去,待他走近后,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包顶上有棵大树,大树旁竟然还有一个小草屋。 而远远就可以看到,草屋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黑色的魔气。 草屋外,有很多伪装成布衣百姓的重兵在把守。 这让幽池开始怀疑屋里有着诡异。虽然元神走过普通人身边是没有感觉的,但是,总有一些异常敏感的人能察觉到气场能量的变幻。为了稳妥,他决定先回去大石块伺机等候,待太阳下山了再行动。 入夜后。 幽池掐诀以元神前来探查,他发现草屋外值守的人数少了许多,估摸着去轮班休息了,只有几个人有些困乏地站岗。 他轻松的绕过了屋外的守卫,并且在他们耳边施了法,使得他们短时期听力下降,不易察觉外界变化。随后,他才潜入到草屋内。 草屋之内,竟然出乎意料整洁大气,且此处只是个幌子,砖墙之外裹了一层草,使得外面看去就是普通的草屋,内部还有一间雅致卧房。 幽池进了卧房,绕到屏风之后,发现有一男子身着龙袍,正闭目瘫坐在床榻之上。 试问世间除了当朝天子,又有何人配身着龙袍 但当今圣上又怎会身居此处幽池心中一惊,好在元神的低语不会被普通凡人听得到。 可就在此时,那看似奄奄一息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睛,笔直地看向幽池,喉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他冷笑一声,竟是以女子的声音质问幽池道:来者何人竟敢扰朕的清梦。 幽池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他心知不妙,这男体女声,定是有魔物附在这男子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男子见幽池唯有回应,竟是挥出掌力去攻,幽池倒也不惊慌——他在白天看到草屋蔓散出来的黑色魔气时,心中便早有预估。于是,启动元神之时,他已额外在自己的元神身外加了一层雷网来护。 果不其然,身着龙袍的男子的手刚碰到他胸口,就被一股紫色的雷网紧紧缠住,半点动弹不得,而这雷网又如同万千钢针一般刺入躯体,男子吃痛,额际处流下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因痛楚而扭曲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幽池,怒目圆睁、满眼血丝。 幽池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没有丝毫的畏惧感,甚至……好像早在这草屋之中等待自己似的。 可他通身的肆虐杀意再不降服,只怕是会伤了他自己本体的心脉。 幽池来不及多想,急忙按住男子的头,将清心咒织成网将其困住。 清心咒笼罩成的金色混圈顷刻间形成束缚,并男子身体里寄居的女魔开始隐隐现身,但魔物不想离开,所以只能发出愤怒的吼叫。幽池加大掌心力度,硬是要将魔物从这具躯体里给逼出来。 在一声声凄厉、可惧的怒吼声中,魔物的真身开始从被男子的身上逐渐抽离。 幽池猛一皱眉,低声念咒,那魔物也终于伏到地上,并现出原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绝美脸庞。 可却是一张扭曲的、惨白的脸。 哀戚到看不出她原本的年岁,唯独美艳不变,就好像这层惊艳的美丽是由很多复杂的情绪拼凑而出的,犹如水中望月、镜中观花。 幽池警惕地打量着她,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附身到当朝天子身上可不等她回答,他便说出最为重要的一句:或许,我可以帮你。 他的话让她赤红的眼睛呈出湿润之态,但很快又激动地哀叫起来:没有人能帮我,滚出这里!滚—— 幽池叹了口气,这魔物的声音若不附身于人,常人是听不到的。否则,她这般可怖的嘶吼声,早就将外头的守卫引来了。想到这,又见女魔激动异常的模样,幽池心知此刻和她说什么都没用,干脆反手一掌,先将她打晕在地。 魔气这才从刚才浓郁的黑色气体变得越来越淡,就像会随着女魔气息的安静变得微弱。 幽池把皇上扶正躺好,手指搭在他的腕上诊脉。 这股魔气在他身体里已经寄居有些时日,自是开始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已对龙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若再任由女魔附身,那他的阳寿只怕会以叠加的速度消耗殆尽。 而她,相比此前事件的知宇的怨气,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幽池猜想,在她身上一定有着极不寻常的故事,所以才会聚集如此之大的怨气,以至于她死后不肯离开,修炼成魔,连金龙护身的皇上都成了她觊觎的对象。 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幽池不得不先降了她,以待让一切恢复如常。 于是,幽池双盘坐在草屋之中的长塌之上,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调整了呼吸,用左手在女魔身旁引来一丝淡黑色魔气,让其缠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之上。 再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变换着各种手势,口中配合着不同的咒语,片刻之后,他伸出右手,以剑指在半空中划出屏障查看她的过往。 将气息滑至屏障中,幽池的眼前逐渐明亮了起来。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着简单布衣却面容明丽的少女背着背篓走过山间。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人比花娇的大好年华,她脸上的笑容是,也不谙世事的清丽。 一脚趿草鞋的大叔赶着牛从对面走来,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道:翩然啊,又出来帮你爹采草药吗 是啊,吴伯伯!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倒是不俗,叫翩然。 幽池不由地想起不久之前遇到的花休,她也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漂亮笑容,犹如天上皓月、人间紫薇。 只可惜,越发明媚的笑就好像带着悲伤的预兆,是痛苦的开始。 花休也好,翩然也好。 没有被打破平静日子之前,总是最为快乐惬意的。 看着翩然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她寄居于皇帝身上时美艳扭曲的脸……幽池自是无法想象这故事的全貌是何等模样。 从人变妖、变魔,需要凝聚的戾气令常人难以想象。 所谓道心蒙尘,会起心魔。 命若琴弦,过紧易断。 幽池心有怅然,他的目光跟随着翩然,她采药时动作敏捷,眼神敏锐,一些藏匿在乱草之中的宝贝被她一眼找出,挂在危险的高处她也有办法收入背篓里。 直到竹篓里收罗得满满当当,翩然才心满意足地用那沾满泥土的素手抹了一下脏兮兮的脸颊,终于折返回家。 说来也是巧,翩然的住处便是幽池所在的这一小草屋。只是,那时候的小草屋要更大一些,更热闹一些。 翩然小跑回来,远远地便高声喊道:爹爹——娘亲——哥哥—— 应声间,小草屋里出来了好多人。 脸上挂着沟壑的老翁,身后跟着一年轻力壮的少年,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童,最后跟着出来的是手抱果篮的妇人。 他们都笑脸相迎,看着归来的翩然说道:翩然回来了! 唤翩然妹妹的少年过来搭手,帮翩然把背篓拿下来,唤翩然姐姐的小男童则迫不及待地把脑袋钻进去,翻找着自己想吃的甜果儿。 哎呀,小宝,别乱动,你把草药翻坏了可怎么整少年拍小男孩的手背,将他推开一些。 爹爹,哥哥打我! 你该打!每次姐姐回来你都要看看有没有吃的,小馋虫,你姐姐是帮你爹爹采草药去的,可不是采果子给你吃的! 翩然微笑着地从怀里拿出两颗甜果儿,冲委屈巴巴跟爹爹撒娇的小宝招呼道:小宝,你看看,姐姐给你摘了什么 哇!是甜果儿——小宝开心地飞扑过来,撒娇道: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姐姐是仙女! 一家人笑作一团,自是其乐融融、家庭和睦的画面。 看得出,翩然很受一家人的喜欢与宠爱。 他们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爱让他们很富足。 幽池沉下眼,他已经料到在这些笑容之下,藏着最为沉重的痛楚。 只因如今的草屋空空荡荡,墙壁上渗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想来,翩然的亲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画面一转,骤降大雨。 阴云密布下,白天犹如黑夜,不时有轰隆隆的雷声。 翩然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一些奇药奇草从泥土里冒出来,她每逢暴雨时也会去采,于是这一次,她披上斗笠便出了门,想寻一些穿山甲,却不承想,竟会遇到改变她一生的人。 那日的暴雨,与平日也并无不同,她自然也不会多想。 去平日里常去的山头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然而,绕出小路的转道时,她却在雨水里看到了血迹,还有一些被撕碎的黑布,甚至有落在草地上的兵器。 翩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有大事,她紧张地循着血迹一路寻过去,结果看到了一具躯体躺在雨水之中一动不动。 翩然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想逃,可没等抛开几步又停下了。 她抬头打量雨势,心想着没有小半日是不会停雨的,要是那人还活着……思及此,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 躺在雨水中的是个男子,他身着华丽锦衣,俯趴在地。身上不时汨汨流出血水,融入到身下的泥土之中。翩然轻轻地推了推,他没有动。救人要紧,翩然迅速将他翻过来,就这样看到一张俊俏的面容,而他的胸口血红,是受了伤。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在他的鼻子下试探了片刻,尚有鼻息。 翩然瞥见他腰间的玉佩价值不菲,却没有丢失,可见不是山匪抢劫。 此时的雨越发地大了,这周围也没有任何人经过。 可这人伤得不轻,雨水会加速带走他的体温,情况危急。 思衡再三,翩然咬咬牙,将他的双臂拉起背在身上。 纤弱女子,背起一个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的男人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可翩然虽然纤弱,但好歹是从小在山间游走的孩子,几分蛮力还是可以使出来的。为了救人,翩然咬紧牙关,拖着踉跄的步伐,硬是把受伤的男人拖回了自家的草屋里。 爹爹下山务工,娘亲也随几位绣娘去大户人家赶制绣品去了,所以家里只有她和哥哥大宝、弟弟小宝。 眼见翩然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大男人带回家,哥哥满目惊愕。 他追在翩然身后不停询问,翩然顾不上回哥哥的话,只想着要快点救人。 好在哥哥也不是狠心的人,他决定帮了翩然这忙再说。兄妹二人将草药敷在男子的伤口上,再加上熬药、帮其降下高烧,经过一整夜的忙活,他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兄妹二人稍作休息的时候,哥哥坚决要把他送走:此人来路不明,见他腰间的玉佩身上穿的衣裳,绝非普通百姓,万万不是我们可以招惹得起的。昨日你撞见他不能见死不救,但他现在已然没了生命危险,就必须要把他送走! 翩然不懂哥哥说的招惹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个人受了重伤又淋了雨,现在才捡回半条命,不能刚有起色就再次折腾他的身体。 哥哥,你不是一直都以助人为乐之本的吗治病救人怎么会招惹祸端呢他现在很虚弱,又找不到跟他同行之人,能把他送去哪里啊 然而不等翩然说完,哥哥愤怒地打断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翩然怔住了。 哥哥一向温和,对自己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可唯独这一次,他居然这样坚定,并且满脸都是莫名的恐惧,就好像真的在惧怕着什么。 见翩然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哥哥收敛了一些愠怒神色,叹息一声道:你知道的,爹爹不喜欢看到外人,而且我们屋子小,住下我们一家子人都很挤了,怎么能再住一个呢 翩然知哥哥说得有理,没有再辩驳。 她向哥哥借了一手推车,二人合力将男子抬到上面,她答应哥哥会把他送到山下的大路口,任其另寻生路。 暴雨过后,整个山都散发出浓郁的草香味。 湿润的空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泽来。 想来她昨日都没能好好地看过他的脸,如今在清澈的阳光下,在幽静的山谷里,在她亲手推的板车之上,他双目紧闭的苍白面容清清楚楚地倒映在她的眼底。 这男子剑眉高鼻,轮廓清晰,像上天拿着刀子精心雕刻而成,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翩然生在村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她像是迷了心智一般,缓缓地放下板车,忍不住凑过去要看得清楚一些。 大概是板车颠簸所致,他因此而皱了皱眉头,眼皮微动。 翩然吓了一跳,正要退开,却还是跟他的眼神对上了。 他很虚弱,睁开眼睛时,清晨和煦的光线都刺痛了他,只能重新闭上。待再次缓缓睁开,他看到了自己面前目不转睛的翩然。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直到他先开口打破沉默:是你……救了我 翩然一怔,还没有从他那双深邃的眼里走出来一般,半晌后才迟疑地点头,鼻息间出声:嗯…… 他试着起身,翩然见状,下意识地来扶。 板车跟随重量略微倾斜,他坐起间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掉了。 翩然察觉到他的心思,便立刻解释道,你的衣服破了、脏了,又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所以我给你换了。啊,也不是我,是我哥哥帮忙换的。 他抬起眼,将翩然的紧张和脸红尽收眼底,顺势勾起嘴角:我长得很吓人吗你这般紧张。 翩然的脸却更加红了:没,没有。 不过是件衣裳而已,无妨。他身体虚弱,声音极其低沉轻柔,我还没有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翩然摇头,举手之劳罢了…… 他说话谈吐落落大方,越发证明了哥哥所言,绝非是普通百姓。 仅仅是只字片语的交谈,翩然便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之间的无形差距,竟有些龃龉地不知道要如何答话。 在下孟华,请教姑娘芳名。孟华看出这姑娘的腼腆和内向,再联想到昨日大雨,他激战一番被敌方重伤,若这姑娘当时在场目睹,怕是会惊吓得晕厥过去。 可就是这样性子的姑娘却勇敢地救了他,如此反差实在是令他心生敬意。 我……叫翩然。翩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美,心中自然十分庆幸。她的名字不似哥哥和弟弟的那般随意,想来这公子的名字好听,她若是被取名为春花、冬夏,可实在是拿不出手来做交换了。 翩翩起舞,悠然如柳。孟华重复着,点头赞许道:真是一个好名字。 翩然听到他这样夸赞自己的名字,心跳不由加速,脸颊也越发绯红。 当孟华问她,这是要带她去哪里的时候,翩然说不出话来了,她不想把他丢下,也不能把他丢下。 于是,翩然把他送到平时采草药避雨的一个山洞,暂时安置。 孟华便在此暂且住下了。 翩然发现他性子随和风趣,谈吐非凡,说出来的话是自己之前从未听过的,他念的书多,去过的地方似乎也很多,翩然时常借着采草药的时间来给他送饭送药,他和她讲的山下的世界像是美丽盘旋的蝴蝶,惹得她好奇地想要拿下来好好研究仔细看看,充满惊喜。 而翩然的反应落在孟华的眼里,反倒使他更加惊奇。 你真的没去过山下 翩然如实摇头:没有。 她真的没有离开过这座山。打从她记事开始她就同家人在草屋里生活了。她每天都非常充实且快乐,忙着帮爹爹娘亲操持家务,忙着带弟弟,忙着在山间学习如何生存。 爹爹不时去到山下务工,回来也会说一些山下的事,但远没有孟华讲得这般有趣。爹爹总说山下的人很坏,备有心计,必须要提防谨慎。 翩然也就对山下有了强烈的抵触,她觉得只要跟家人在一起,每天有药可以采便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所以,翩然没想到山下的世界原来这般有趣,这般精彩。 她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孟华还是相信爹爹了。 孟华笑笑,将腰间的玉佩拿下来递给她:若你想知道山下的生活到底如何,不妨亲自去看看。到时你不就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了 是翩然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戴在身上的玉佩。 润泽剔透的白玉,镂空了一个福字,下面撒着的穗子也是娘亲刺绣时都舍不得用的镶金丝绳。 翩然知道这块玉佩价值不菲,且应该对他很重要,她自然是不敢收下。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过。孟华微微一笑,他看出翩然的受宠若惊,反而是更加温柔地对她说,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区区一块玉佩又何足挂齿 可是,这块玉太贵重了…… 送于救命恩人,贵重才合适。你下山后,它可以带你来找我。 孟华这句话让翩然的心蓦地漏掉了一拍,她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没再拒绝,而是带着一点不安和期待收下了玉佩。 四目相对,一对年轻的男女之间产生了心照不宣的情愫,孟华轻轻覆住翩然的手背,他掌心温暖的热度是真实而厚重的。 幽池站在屏幕之外,能强烈地感觉到他们望着彼此时那份炽热的视线。 便是因此,他内心深处也产生了某种悸动,躁动的情绪令他不知所措地去按自己的胸膛。 幽池不得不调动心绪将其压下,法力一分为二,屏障变得模糊不清。 此时,已经魔化的翩然逐渐醒了,只不过,她被幽池的咒网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只能小幅度艰难地扭动身躯。 她循望四周,看到在调整气息的幽池,以及他肩上若隐若现发红的气息。 翩然突然冷笑:道长,你也不是什么正经良善之徒,何苦要为难同道中人呢 幽池冷言冷语地回敬道:我可自控,你却不可控。这便是你我彼此之分。我不伤害别人,你伤害了皇上还伤害了你爱的人。这便是你我彼此之分。我非正经良善,你却是罪大恶极。 翩然赤红的眼睛缓缓移动,最终,聚焦在床榻之上陷入昏睡之中的皇上,她此刻没有再狰狞发疯,只是异常平静地跌入回忆,罪大恶极哼,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她失笑地念叨着这四个字,轻声呢喃,人生如若不初见,只盼一切皆从头。 世人只道人生之若初相见,最美好的皆是初识。 但世人不知,初识的美好不过是哄骗你走向之后的骗术。 开端不美,何以为后 幽池调整气息,肩膀上的疼似乎不可磨灭地在反复提醒他这段时间的放肆造成的后果。 他定定心神,确认了已为魔物的翩然无法挣脱咒网之后,又凝神开始进入屏障之中,而屏障中的画面又再度清晰起来。 —— 遇到孟华之后,翩然的眼神里有了七彩的光。 自然,她也有了不能同家人分享的秘密。 每当从家里出来,她要事先去藏好草药的地方把草药拿出来,再跑到山洞里去煎药;若是发现食物没有了,还要从家里偷偷带出食物,又要提防被家人发现。 虽然这样十分麻烦,但只要想到去见孟华,翩然就十分开心雀跃。 她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和孟华的联系,回到家后如往常一般不露出破绽,但好景不长,就这样她过去了十天,他送的玉佩被哥哥发现了。 哥哥立即发现她撒了谎,她根本没有听话地把他送走,便一气之下,将生她捡了一个受伤的男人的事告诉了爹爹娘亲。 听罢,爹爹沉默不语,娘亲则是坐立不安。 翩然知道家人都不喜欢外人打扰,所以才会如此冷漠,便一再地跟爹爹娘亲保证对方伤好了就会自行下山去的,还主动承认了自己撒谎的错误。 然而爹爹什么都没说,良久过去之后,他抬头看向一脸无措的翩然,沉声道:带我去见他。 无奈之下,翩然只好带爹爹前往山洞。 然而,等到了山洞,翩然发现孟华已不在山洞中,熄灭的篝火,以及他躺过的草席都已经冷血,就好像他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现已不带任何眷恋地离开。 翩然和爹爹面面相觑。 爹爹的眼神让翩然难以忘怀,他站在山洞口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像是不安又像是认命般的难过,总之,极为复杂,甚至令翩然无法揣摩。 翩然也不敢开口,更不敢问爹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爹爹并没有如翩然所想那般大发雷霆,就只是默默地将她带回了家。 当晚,爹爹宣布他们要搬家,娘亲和哥哥沉默地点头应允。唯有翩然和小宝不解。 小宝连声问着爹爹:爹,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我不想和小虎还有闹闹他们分开! 小虎是牛伯伯的孙子,和闹闹都是小宝最好的朋友。 翩然隐隐猜到是和自己救了孟华有关。可这个时候,她仍旧以为是爹爹不愿意和外人见面,便小心翼翼地说道:爹爹,他应该是康复了自行离开的,他不会再来的,更不会打扰我们。如果他来了,我会跟他说清…… 你竟然还打算要再见他爹爹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般地拍了桌案。 翩然怔愣,心虚地赶忙摇头。 爹爹高声道:我有没有说过,在这个家不能撒谎 翩然点点头。 我有没有说过,外人心思难测,你们不许跟外人有任何瓜葛。 翩然再次点头。 你连犯了两条家规。爹爹站起身来,质问翩然道:你有没有把你爹我放在眼里 翩然扑通跪地,瞪大眼睛地摇头,不是的,爹爹,我没有…… 翩然从小孝顺,你是知道的——唔!娘亲本是帮翩然说话,可她话音未落,突然反胃,别开脸去干呕了好一会儿。 翩然担忧地询问:娘怎么了 夫人,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娘亲脸色微红,抚着胸口不好意思地低头。 爹爹微怔,哥哥轻声询问道:娘亲,您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娘亲缓缓点头。 哥哥又惊又喜,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宝,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弟弟,你要当哥哥了呀! 我要当哥哥了小宝终于反应过来,开心拍手围着桌子跑,小宝要当哥哥了—— 哥哥开心地拉起翩然,又看向爹爹:爹爹,娘亲如今有孕,不如…… 搬。爹爹的脸上没有闪过半点欢愉,只是越发笃定和急迫起来。 翩然不解地喊了一声:爹! 当家的…… 好了,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明天我们就搬。爹爹从没这样严肃过,仿佛不留一丝余地。也从没这样严肃过翩然自知自己犯了家规,爹爹生气是应该的,可她不能理解爹爹因此就要举家搬走,这里可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如何能轻易抛下 她觉得爹爹一定有所隐瞒,又不敢在他气头上去问,只好和一旁的娘亲求情道:娘亲,爹爹到底在怕什么我救了人,为何你们不夸我反而觉得我惹祸了呢外人没有爹爹说得那么可怕,那个孟华是好人! 娘亲本还在心疼翩然被夫君责骂,结果却听到她这样说,当即就是一巴掌打在翩然脸上。 娘,你做什么!哥哥赶忙挡在翩然身前。 小宝看到娘亲打了姐姐,吓得哇哇大哭。 娘亲却生气地指着翩然全身颤抖,全然不像平日那般温柔如水,她呵斥起翩然:你知道何为好人、何为坏人你不过才见了他几面便轻易做出判定,你爹说得对,外人不是我们能够接触的!不过短短几日而已,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质疑你爹的决定,你爹怕的就是你变成如此! 翩然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唯有哥哥叹息一声,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明天从这里搬走之后,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发生过,别哭了。 翩然默默地点头,哥哥语重心长地哀叹着:当初你若听我的话,把他送下山任由其自生自灭就没事了。 翩然心生愧疚,无言以对。 木桌上的烛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忽明忽暗,豆大的火苗在墙面投影出巨大的影子,如同翩然心中迷茫的暗影。 是在这一刻,翩然隐隐地意识到,这个家有秘密。 一个爹爹、娘亲和哥哥都在隐瞒着她与小宝的秘密。 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便是幸运。 可在那个时候,翩然却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知道其中的内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已经没有机会来知道了…… 第二天,爹爹和娘亲忙着打包家里的东西,哥哥也在打着下手,翩然想要帮忙,但爹爹和娘亲的冷落令她插不上手,哥哥便劝她去陪小宝。翩然却没有行动,她只是看了看草屋外头不远处的槐树,想到小宝平时最喜欢往树上爬。 他自己爬的时候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没摔下来过,但只要爹娘回来,他就总要摔下来几次装哭装柔弱,这样爹娘就会准许他多吃两颗甜果儿。 院子里的锅炉,老旧却结实,好几次暴风暴雨来袭,它都安然无恙,承载着他们一家五口的一日三餐。每次她在煮饭的时候,砍柴回来的大哥总会兴奋地围着她和锅炉转,询问她待会儿有什么好吃的。 右手边的花圃,原本是她打算种花的地方,却慢慢地被娘亲改成了种葱种蒜的地方,说这样更务实方便一些。但她还是悄悄地在边缘的地方种一些她喜欢的凌霄花。 如今凌霄花攀附藤架遍地灿烂,她却要走了…… 爹爹放得太急,背篓从推车上掉下来,那是她每天背着上山采药的背篓,因为每天都要用,下面破了洞还是她亲自用牛筋草给重新绑上的。 处处皆是回忆,处处皆是不舍。 我不走。 翩然不愿意走,她第一次违抗爹娘的意思,把心里的不愿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忙着打包的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都听到了翩然的话,爹爹转过身来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走。翩然壮着胆子重复自己的话,她到底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困惑:爹,娘,你们到底为何要走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好的,我看得出来你们也很舍不得。难道就因为我救了一个人我不理解这其中的缘由,你们若是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你——!爹爹气得急了,立刻走上前,对着翩然抬起手来。抬手。 幽池则是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一股杀气从背后涌来。 虽然他知道屏障之中的任何都伤不到他,但降魔人本能警觉,还是驱使他快速转身去察看形势。 只见翩然所居住的草屋外发生了变化,那附近本是一片树林,林子里突然冲出很多蒙面黑衣人,带起一阵邪风叶乱,而他们的手里,则是握着凌厉寒冷的刀刃。 这些人直奔草屋而来,一鼓作气踹开木门,吓得屋内的翩然一家人惊呼出声,翩然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因为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懵懵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就溅起了血水。 爹爹,娘亲,哥哥……小宝……还有娘亲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转眼间就都死在他们的乱剑之下。 方才还鲜活的生命,刹那间便倒地不起。 在翩然看来,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紧接着,那滴着家人血水的剑架在了她脖子上,恶狠狠地逼问她道: 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说!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低沉,唯独一双眼睛从蒙面中露出。 钥匙…… 什么钥匙 翩然悲痛欲绝,忽然之间挣扎着吼叫: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家人!你们是什么人!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她拼命推搡他的双手,试图与他鱼死网破! 见翩然如此激动,对方便反手给她一个巴掌,将她压倒在地,试图要扒她的衣裳来逼她就范。 翩然垂死挣扎一般地伸出手臂在地上摸索,她摸到了割草的镰刀,二话不说地抓起,一下子扎进他的脖子里,又飞快地抓起腰间的药粉,洒向那些人的眼睛。 这药粉本是毒山间毒蛇猛禽的,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方子,因为自小就闻得多,又常饮用这山上特殊的草药水,山里人家对此物都习惯了,沾染上也只是微微烧灼之疼。 但对于外人,这药粉就如剧毒一般,沾上些许就如烈火烤之,瞬间皮肤就破裂,腥臭的血水直流。 这群杀手哪里料到她身上有如此剧毒之物,离得近的纷纷中招哀嚎,离得远的不明原因,只见翩然撒出一把棕色粉末就让同伴接连倒地,他们都不由地后退了一步,不敢贸然前行。 就是趁着他们分神的工夫,翩然飞快地从身后的窗中爬出,加上她熟悉这山间地形,竟真的逃脱了! 这就如同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她虽恨不得与家人一起死去,可山间屡次跌倒,她屡次爬起,自知求生欲望在驱使着她,而更多的,是那份复仇的怒火。 只因为她想到了那群杀手口中的钥匙,一定就是孟华送给她的玉佩! 许多个晚上,她拿出那玉佩把玩的时候,曾发现看似镂空的玉佩实则由两块组合而成,是可以分开的,形状看上去也像是一枚钥匙。而当她再想认真看清楚的时候,却被哥哥发现,玉佩便掉进了木床缝隙里边,她还没来得及捡回来…… 孟华把那钥匙送给了她,自己却不辞而别…… 难道说他就知道这东西会带来杀身之祸,才将它放在她这里 可那些黑衣人是怎么知道钥匙在她身上的 会不会是孟华告诉他们的 翩然疯一般地奔跑,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一时间,爹爹的坚持,娘亲的巴掌……都混乱地在她脑中支离破碎。 她拼命地跑,慌不择路地跑。 跑到陡峭的山路时脚下打滑,跌了下去。 一时间,天昏地暗,山壁上的尖锐树枝戳破翩然的衣裳、刺伤她的身体,她跌落山下,昏死过去。睡梦里,她是那个没有遇到孟华之前的翩然。 她和家人们其乐融融地围着桌子吃饭,为哥哥从林子里打来了野鸡高兴地要喝酒庆贺。日子过的虽清贫,却十分满足。 他们都还在她的身边,她也还是无忧无虑的翩然…… 然而,待翩然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的屋舍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外边似乎有人说话。 翩然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帘子被人从外边掀开,走进来一位老妪,她一身素衣面容和蔼,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 见翩然醒了,老妪欢喜地走过来道:姑娘,你醒了 翩然坐起想要起身,全身疼得让她五官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哎,别动,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左脚都断了,身上也有多处擦伤。大夫说了,你得静养。老妪让她躺下给她盖上毯子,要喂她喝药。 原来是老妪的老伴儿发现了昏死在路边的她,便将她捡了回来。 姑娘,你的家人在哪儿啊要不要我让老头子去通知他们接你回去老妪见翩然醒了,便问起了她的情况。 听到家人二字,翩然蓦地睁大了眼睛,空白的思绪如洪水猛兽一般吞噬了她。那草屋内的杀戮,充满血腥气的惨叫,还有家人倒下时的绝望…… 泪水从她的眼中流淌下来。 哎哟,姑娘,你别哭啊,哎哟……姑娘你定是遇到了大事,老婆子不问了,不问了。你就暂且安心地在这儿住下,别再想了。老妪又自责又心疼地拍了拍翩然的手。 而此时此刻,翩然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 她失去了最爱最重要的家人,可她心里不单单只有疼痛,还有被欺骗的恨。 有一个声音在告诉翩然,她不能就这么死去,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一定要搞清楚是谁杀了她家人,而孟华……究竟是什么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把那个一切关键所在的钥匙给找回来! 看到这里,幽池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 那是打碎了最初的单纯,揉碎重生的炙热。 这股炙热,名为仇恨。 瞧,一个人的改变,是如此的轻易。 一场变故,一步生死,一份欺骗,皆可颠覆本性。 第六章 第六章 既然这是你的心愿,我成全你便是。 这是孟华留给翩然的最后一句话。 翩然在惊雷和雨声中,耳边反复地回响着孟华的这句话,等她反应过来时,已人去庙空。 佛像前,翩然瘫坐在地,哭得无声又无助。 她犹如一个被肢解的美人,无心无念。 哭罢之后,翩然病倒了。 在寺里躺上两天后,翩然直接搬去了蒋府。 她不想回宫,更不想面对孟华。 说到底,她不想面对的是随时会心软绝望的自己。 幽池看着翩然穿过蒋淮惊愕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踏入蒋府门槛,仿佛看到她踏入了自己亲自铸建的九幽地狱。 公主入府,蒋淮全家都表现得战战兢兢。 翩然看着他站在身边拘着礼大气都不敢出,冷声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做我的夫婿 蒋淮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说道:下臣对于公主要嫁于下臣之事,至今还……还……还诚惶诚恐。 翩然眼睛都懒得抬,丢给他一句:放心吧,圣旨一到,一切就都是真的。 她用对孟华的爱压下了对他的恨,她知道,哪怕在寺里的那夜他说出一点点真话,她连那些恨都想放下了…… 不承想,连等了五日,翩然在蒋府都没有等到孟华的圣旨。 派了婢女去宫里问,才知道孟华去秋猎了。 紧接着,孟华遇刺的消息便传到了翩然的耳里。 —— 犹记得那个夜晚,乌云密布,空中无星,孟华身边的贴身太监深夜过来找到翩然,急声道:公主殿下,陛下受伤了,您赶紧去看看陛下吧。 翩然脑子一嗡,无法思考,随手披上一件单衣,便跟着太监去到围场。 深夜之中,营帐微弱的光映照在帐布上。 帘一掀开,床榻上的孟华昏迷不醒,他赤裸着上身,胸口的血漫开在雪白的纱布上,脸色煞白。 翩然怔怔地走过去,她跌跪在床榻边,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胸口中了一箭,险些伤及心脉。随医的大夫说九死一生……若是能平安度过今夜便有活下来的可能。太监的声音颤抖着,字字戳心。 翩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眼前的人。 她忽然问道:德王殿下也跟着来围场了吗 是…… 翩然倏地起身,交代道:好好照顾陛下。 她愤愤地转身走出营帐,抓过巡逻的士兵让其带她去孟泽的营帐。 营帐里,德王正在看书。 翩然未经通报,推开守账的士兵,怒气冲冲地冲进来。 殿下,公主一定要进来,我拦不住…… 孟泽拧眉,抬手示意士兵退下。 这么晚了,妹妹如此杀气腾腾地来到我处,所为何事呢孟泽阴阳怪气地放下手里的书,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到身后。 翩然忍无可忍地瞪着他,忽然迈步上前,挥出一记巴掌。 当她想再挥一巴掌时,手腕已经被孟泽死死握住。 孟泽上一秒的笑容变成了冷酷的凶狠。 你发什么疯上次元宵节你坏了我的好事,我没有找你兴师问罪,你反倒跟我嚣张起来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毫不手软。 翩然抬头,冷笑中渗透出歇斯底里:你真以为你能把孟华给杀了我告诉你,你杀不了他。你就是给我发了匿名信,知道我是冒牌的公主,你就是恼羞成怒制造了一场意外还是杀不了孟华!你不但杀不了他,你还会给自己惹上一身腥臭!!你简直愚蠢至极!! 孟泽的额际青筋暴起,他质问翩然:你说什么你是冒牌的 可很快地,他脸上的愤怒逐渐变成玩味的笑容:公主……妹妹……你居然是假的 翩然却是一怔,她困惑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泽笑得狰狞又瘆人,他揪过翩然的衣领,将其从上到下地打量,我蠢我可没你说的那么愚蠢!你以为皇帝哥哥的受伤是我做的若真是我做的,你现在不该出现在本王的营帐而是陛下的丧礼之上。本王看,真正蠢的人是你吧。什么匿名信本王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匿名信,不过,本王倒是弄清楚了你的软肋是什么! 翩然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一时之间猜不透孟泽话里的意思,而他那诡异的笑脸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要把她困死!你说你,你没有给我发过匿名信 孟泽挑眉,只觉得翩然这发怔确认的神情着实可笑。 我若知道你是冒牌的,可是实打实的证据。何必要拿捏你对大哥的情感! 没错…… 就是如此…… 就是这里奇怪! 翩然终于弄明白了——此前,她心里曾有那一晃即逝的异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初,她之所以轻信孟泽的威胁,除了自身底气不足之外,更害怕孟华会知情。这般隐私之事,只能是他们帮忙寻找公主下落的皇子知道。 可如若不是孟泽,那会是谁把匿名信寄给她的 翩然再不想去怀疑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澜。 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想跑出营帐外,被孟泽一把抓住头发。 你可是我翻盘最好的利器,我怎会让你逃走! 放开我……放开我! 翩然抓着孟泽的手,拼命用指甲抓他的手臂,希望他松开自己。 可孟泽看到了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孟华赶下龙椅的希望,胜利的狂喜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根本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 ——要知道承乐公主若是假的,那靠着寻到公主而登上龙座的孟华,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根本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刻,翩然被压在地上,被掐着脖子。孟泽的脸犹如地狱魍魉,冲着她笑得开怀,好像欣赏着他任意摆弄的战利品。 她害怕极了。 就在翩然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时,突然,营帐被人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孟泽被踹倒在地,翩然感觉自己的脖子突然一松,她阻断的气息突然回冲进胸膛,引起剧烈咳嗽。 翩然蜷缩起来,她终于看清所有人——是孟华带着侍卫们冲进来,持剑抵在孟泽的脖子上。 他们从容不迫,行事利落,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翩然才亲眼见证过身受重伤的孟华,此刻却全然无事。 孟泽大惊失色地指着他,问道:你……你没有受伤 怎么你希望朕有事吗孟华压眉,眉峰凛冽。 孟泽语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德王殿下伤害公主,将其拿下!即刻囚禁在营帐之中,稍后带回京城治罪!孟华冰冷地开口下旨。 所有侍卫跪地领旨:是! 孟泽后知后觉地看向孟华和翩然,气得歇斯底里道:你们两个设计害我你们两个合伙设计害我—— 翩然望着孟华,如梦初醒。 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一场把德王拿下的布局,她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封匿名信是孟华发的。 这场捉拿,他利用她利用得极尽漂亮。 从头到尾,孟华都是那个黄雀,她充其量不过是一只螳螂罢了。 翩然被孟华抱着走出营帐,她不哭不闹,乖顺得像一个孩童。 直到回到孟华的营帐,翩然被放到床上。 孟华抬手查看翩然脖颈上孟泽还没有消退的掐痕,被翩然冷冷打掉。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再演兄妹情深。 孟华自知说什么都无法弥补现在她受到的伤害,他垂眸半晌,叹道:如果你愿意,你依然是承乐公主,我们之间…… 孟华。翩然唤他的名字,打断他的话,你可曾喜欢过我 孟泽罪不至死,但伤害公主的罪名足以让他把兵权从孟泽手里夺回。 如今,他已经是最大的赢家,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总该回答她才对吧 孟华定定地看着她:若朕说喜欢你,你可会嫁给蒋淮 四目相对,触及灵魂。 他英俊的容颜在一身盔甲下显得那样傲然风姿,是呵,他早已不是山洞里那个她捡到的少年。 又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捡到过那个明媚的少年。 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 如今,翩然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了喜欢二字,却发现自己的心徒增悲凉。 烛火微晃,她虽活着,眼神里淌满了死水,了无生机。 翩然的心疼得厉害,她忽然觉得命运跌宕,造化弄人,惨笑间,她脸色苍白说道:自然是会嫁给他的了,因为—— 她贴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孟华脖颈上的青筋一瞬间跃起,他的呼吸被翩然的这句话绞杀得一干二净。 翩然缓缓直起身形,看着他冷如冰霜的脸,从床上下来跪在他跟前道:请陛下成全。 孟华站起身来,盔甲上的披风甩在她的身上。 何来成全赐婚圣旨早已下了。他背着身,声音清冷,放心,哥哥一定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事。 翩然的唇边溢出惨烈的冷笑。 瞧啊,这才是他。 这才是真正的孟华! 她深爱的人,竟然可以把心意当作交易,哪怕是表露出的那一丝可怜的心迹,也不过是带着胜负之欲的攀比。 翩然无声地流泪,她劝慰自己,梦该醒了,她对孟华的心,也该死了。 七日后。 蒋淮被孟华封为大将军,接管了孟泽的兵权,即将与承乐公主成婚,一跃成为新晋的朝廷宠儿。 孟泽则被重兵看守,幽禁宫中。 荣宠更替如此之快,毫无情理可言。 昨儿个还是旁人眼里看不起的小角色,今天便成为众人眼里高攀不起的佼佼者。 孟华答应翩然的盛大,便是从封她夫君为大将军开始的。 十里红妆,千里相送。 一袭大红嫁衣坐上花轿,一路从宫里踏着花瓣和红毯去到蒋府。城里百姓两道围观,焰火通天,照亮漆黑夜色犹如白昼。 她将得到整个天下的祝福,成为这一日唯一的新娘。 所有人的欢呼和感叹,穿插在焰火之中。 翩然定定地看着前方,听不到自己内心的欢愉和悲凉。 她是个姑娘,她小时候也想过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婚礼。 娘亲告诉她,不管穿什么衣裳有什么样的婚礼,最重要的是嫁的那个人。 夫君如何,此生便如何。 她不了解蒋淮,也不了解孟华。 但她了解自己:此生如何,不重要了。 吹吹打打,张灯结彩,喜庆红妆,抬至蒋府。 蒋家的人笑开了花,对于这桩婚事的满意程度溢于言表。 特别是蒋母,她对这个公主媳妇欢喜到可以连着去城隍庙跪上一辈子了。毕竟她还没有嫁过来,就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当朝大将军。 这样的荣宠,实乃三生有幸。 蒋淮一身新郎官的行头,精神奕奕,他来到花轿旁,亲自背翩然下轿。 公主出嫁,一路到新房,脚不可沾地, 蒋淮背着翩然,缓缓地,稳当地,一步一步地踩上台阶。 喜帕下,翩然看着一阶一阶的台阶,就这样搭起了自己亲自选择的未来。 突然,她听到蒋淮轻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翩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听到他又说:哪怕你心里的人不是我。 她什么都没有回应,甚至连心中的动容,也不曾因他的话而泛起。 婚房里。 蒋淮把翩然放下,两人并肩而坐,接收喜娘的婚嫁规矩,结同心结,喝交杯酒…… 直到一番繁琐的礼节全部完成。 众人散尽后,蒋淮长吁了一口气,拿喜称挑起喜帕,跟翩然说:今日公主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说着他便要起身,翩然按住他的膝盖:你去哪儿 蒋淮微怔,温和地说:我……我去桌上睡。 翩然的声音略显清冷,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我已是夫妻,哪有分开睡的道理 蒋淮有些无措。 翩然忽然又问:你刚才说的话是何意 蒋淮低着头,自嘲一笑,说道:我陪同僚去过不少次的风月场合,自然了解姑娘的心思。姑娘家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公主有心上人了,是求而不得才会如此。虽然我不知公主为何选了我,又或者是公主没有选我,只不过……刚好是我。 他如实地说着,坦然的眼眸倒有些洒脱。 不过怎样都好,母亲满意,婚事对我有益,反正我也没有心上人。只当遵守上天安排便是。 翩然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浪荡子。不想,他和那些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既是上天安排,我们便不可辜负。翩然俯过身,手落在他的腰间,开始解他的腰带,你我既是夫妻,以后福祸一体。你承诺对我好,我也将承诺你你想要的一切…… 翩然主动尽一个新娘的义务,她必须要实现她说过的谎言——怀有身孕,要尽快怀上蒋淮的孩子。 这一夜,是她跟孟华的终结。 这一夜,是她跟蒋淮的开始。 当翩然的气息和蒋淮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时,她的眼角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幽池想,这滴眼泪不必过分解读。就如同翩然的心,不必过分探寻其变化。 修心在明道。 若常湛然,其心不动,昏昏默默,不见万物,冥冥杳杳,不内不外,无丝毫念想,此是定心,不可降也。若随境生心,颠颠倒倒,寻头觅尾,此名乱心也, 谁能说,翩然从对孟华的单纯欢喜,到后来的偏执,再到现在的放手,不是修心的必经之路呢 师父说过的,人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哪怕最后弯弯绕绕,又回到起点。 又怎知这个起点当真毫无变化 一夜春宵,蒋淮和翩然成了真正的夫妻。 蒋淮也像承诺过翩然进府时说过的那般,会对她好。 他不再去青楼喝花酒,专心朝政之事,恪守本职,无其他事便回家陪母亲陪公主用膳。即便遇到同僚以商谈要事为由去那些烟花之地,都被他婉拒了。 渐渐地,外人传出了一些闲话: 驸马为自己前程做姿态,惺惺作态。 驸马如此是惧内,公主是母老虎,管得严。 驸马和公主不过是一场新君需要的联姻,只因看中蒋淮的不是公主而是皇帝。 …… 流言蜚语,此起彼伏。 即便翩然在蒋府里也能听到这些闲话。 不过,她和蒋淮谁也没有提过这些闲话,照旧平顺地过着他们的日子。 蒋淮偶尔会下厨,给翩然做一些小菜,翩然出府买胭脂衣料时,也会想着给蒋淮做几身衣服。 蒋母爱子心切,看到儿子竟然十指沾水,做一些下人才需要做的事情,自是心有不忍。想要干涉自己儿子和儿媳的生活,但都被蒋淮亲自拒绝了。 他坚定地让蒋母不要干涉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心甘情愿地为公主做这些。 蒋母被儿子的态度震慑到,黯然神伤地偃旗息鼓,从此不再多话。 对于这一点,翩然是心存感激的。 要知道,她在星月楼里身为凝露时,看过不少大男人被母亲震慑的场面,他们不敢违背母亲便把火发泄到内人身上。 蒋淮早年丧父,由母亲带大。他能做到如此,更加不易。 翩然想,若她不是承乐公主,若蒋淮不是大将军,就这样如此平淡地过下去,不追问原委,也很好。 人生如大梦一场,何必探究得那么仔细呢 也许把前尘往事丢掉,真的可以轻松很多。 翩然对蒋淮没有一见钟情,却在相处中逐渐变得柔和起来。蒋淮没有对她发过脾气,跟她用餐的时候会讲每天发生了何事,睡觉时会轻轻地抱着她但又非常尊重她地保持身体的距离。他外出去做甚见谁都会置喙她,不时地会带一些小东西回来送给她。 他们之间的生活,过得很平静,犹如别的小夫妻那般。 翩然开始习惯一日三餐都有蒋淮,开始习惯每天都能看到他。 甚至开始习惯……他会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翩然怀孕了。 这是老天唯一一次顺从她的心愿,在新婚的那晚后不久,翩然便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 医馆里的大夫为她把过脉后,乐呵呵地抱拳道:恭喜夫人,您要做母亲了。 母亲二字,犹如两根针扎在翩然的心口,令她刺痛了一下。 她的手缓缓地放到平坦的小腹上,仿佛真的感觉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停留下来,要一点点地变大,一点点地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而翩然失去亲人的痛,仿佛可以因为这个孩子而找到一种弥补。她失去的圆满,似乎又要回来了。 于是,翩然告诉蒋淮这个好消息,蒋淮喜形于色,紧紧地拥抱了她。 夫人,你可想好了一旦生了属于我们的孩子,你这辈子便注定是我蒋淮的人了 翩然知道,蒋淮是在给她选择的机会。他说过,若她之后改变了心意,他会放她走。 她并没有犹豫,伸出手臂回抱住他,点头道:想好了,做蒋夫人其实……也不错。 蒋淮像个孩子一般笑了。 翩然感到他的双臂又搂紧了她一些。在他的温暖怀抱中,她体会到了久违的安全感。她的心,本来都死了,却在蒋淮的细心关怀下重新活了回来。 她甚至不愿再去回想起孟华的脸,翩然心里的恨,真的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时间一晃,到了八个月后。 边境传来战事。 身为大将军的蒋淮需要带兵去往边境平乱,若这次能打胜回朝,那他大将军的名号便不再是虚名,若这次打了败仗,那这个虚名就会成为笑话。 所以,于蒋淮而言,至关重要。 蒋母担心不已,如若可以,她宁愿蒋淮不是什么大将军,还是如之前一样,即便没有光辉前程,至少能保证平稳顺畅。 蒋母甚至求翩然,是否能换人前往。 翩然握过蒋母的手:既要荣光,便要有所担当。这是必然之事。 可是……战场无眼,谁又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你现在临盆在即,难道不担心孩子他爹吗 我们得相信他,相信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蒋母无言以对。 事实上,圣旨一下,战事一触即发,谁也不能改变什么。 蒋淮把两个最亲近的女人抱在怀里,向她们承诺:我当保重自己,得胜归来。 翩然靠着蒋淮,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她心里的害怕不比蒋母少。 年少时遇到惊艳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怀,可平淡的岁月里陪伴在身边的人才是最不可失去的。 翩然与蒋淮二人独处时,曾问他是否真的有把握平安归来。 翩然跟他彼此承诺,不会跟对方说谎。 蒋淮略显忧思地说道:我之前没有带兵的经验,这次虽说有两位资深副将跟随我左右,可决策之事,必须要由我亲自决断。希望我之前看的兵书能帮我正确决断。 言外之意,他并无把握。 翩然虽无奈,却也只能点头道:我和孩子都会等你回来。 此去边境,福祸不明,若我不能回来,烦请帮我照顾我的母亲。蒋淮握过翩然的手,认真恳求。 翩然的心底一恸。 蒋淮抬手轻轻地拂过她美丽的容颜,若我不能回来,你便忘了我,好好地生活。 翩然别开脸去,哽咽道:你不要再说了。 蒋淮微怔,把手缩回,局促一笑。 烛火跳跃,如外头星光点点。翩然内心的不安像一泻千里的洪浪,仿佛再多说一句便要失控了。 蒋淮明日就要出发,她起身让他早些休息。 承乐。他拉住她的手,明日我便要走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等你回来再问。翩然推开他的手,走向内室。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等他回来,他便知道她的答案。 翩然闭上眼睛,坚信蒋淮会平安归来。因为她在意的人,不能一个一个都消失不见。 翌日,翩然亲自为蒋淮穿上戎装,送他到门口。蒋淮与她相顾无言,千言万语都凝结在了望向彼此的留恋眼神中。 他终是跨上马,携队离开。 而蒋淮刚走不久,后脚宫里的太监携旨到了。 孟华有旨,为大将军无后顾之忧,要将翩然接进宫里照顾,直到生下孩子为止。 蒋母刚送走了儿子,又要和儿媳分开,甚至孙子出世都不能亲眼见到。她想要为蒋府辩驳两句,起身间情绪过于动荡而晕过去了。 翩然呵斥催促她上马车进宫的太监,我娘晕过去了,你没看到吗有什么事本公主担着! 太监不敢造次,翩然命令下人赶紧把大夫找来,她要等蒋母醒了再走。 蒋母这是气急攻心,醒来后紧紧地抓着翩然的手,不肯放开:陛下这是要把我的儿子带走后,还要把我的儿媳和孙子都带走啊。 翩然垂眸,无法反驳蒋母的话。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是知道又如何皇权之下,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蒋淮必须去边境平乱,蒋母必须接受圣旨,她必须进宫去。因为那个人是皇帝,他拥有无上的权利。 翩然只能安慰蒋母道:放心,娘,我会带孩子平安回来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着我们回来。 蒋母再不舍,也是要放开翩然的手。翩然吩咐管家好好地照顾蒋母,随后,她与太监上了进宫的马车。 整整八个月,她再次见到了孟华。 当翩然重新出现在无重殿,看到坐在龙案上的那个人的那一刻时,她只觉得恍如隔世,又仿佛只是昨日重现。 孟华的容颜没有一点变化,一旦对视上他那双眼睛,就欲跌入深海。 一身龙袍在他身上穿得更相得益彰,他的眼底也全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在来的路上,翩然一直在想,再面对他时会是什么心境。 害怕激动愤怒 直到真的看到了,翩然才发现原来都不是。 面对孟华,她竟做到了心如止水,毫无感觉。 这张脸,这个人,关于他的一切,已然与自己无关。 翩然看着他,只想到他无情地把自己的安稳日子给打破了。 不知陛下找承乐进宫所为何事。翩然跪地,恭敬行礼。 孟华沉声道:圣旨上已然说得清清楚楚。 翩然则是顺势道:那便请陛下放承乐回府,在自己夫君家中,承乐才能安心生产。 孟华似笑非笑,坐在龙椅之上的他,显得那样心思难测:承乐,你在朕面前提你的夫君,在娘家人面前提婆家人,是不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翩然抬头,他让她心底一扫阴霾的灿烂笑容不复存在,只剩下让人害怕的狰狞和寒冷。 她不再言语。如今,她的肚子里有着不能被孟华激怒的软肋,她得保护自己和蒋淮的孩子。 放心,朕会好好照顾你的,这么久没见,朕也很想你。他起身,一步步下台阶,亲自过来扶她:我们好好地聚聚兄妹之情。 孟华带她重回云锦宫。 一路上,他都牵着她的手。肆无忌惮,光明正大。 翩然的余光总是和他的侧目碰撞,他在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翩然对他,充满了警惕。 翩然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杀气。她唯一庆幸的是,身为皇帝的孟华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才可。 这是他的顾忌,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不过事实证明,翩然想错了。 翩翩公子,一旦失去了理智,比疯子还要疯癫。 云锦宫内,昔日的宫婢裁剪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守着宫门。 花圃里的花也无胜许多,踏着荒芜的前院,翩然有一种踏入牢笼的错觉。 宫室内,原先她休憩的外堂竟被改做了孟华的书房。 翩然看到书案上有很多孟华的奏章,随行太监更是把最新的一摞放上来进行整理。 从今日开始,朕办公于此,便能更好地照看你。孟华微微一笑,往榻上一坐,拉翩然在旁边坐下。 太监上茶后,他的袍袖一挥,太监领着宫婢们通通退下。 翩然把自己的手收回,她的手心已经出了冷汗。 孟华亲自给两人倒茶,把茶杯递到她嘴边,问道:新婚过得可还好 翩然犹如上掐机翼,面无表情:很好,多谢哥哥关心。 孟华落目她不打算接水杯的双手:不喝吗朕泡了你喜欢喝的菊花茶。 多谢哥哥,我现在……不渴。翩然对上他的视线,尽可能地冷静解释。 啪!茶杯被他摔在了地上。 他脸上那不及眼底的笑,像融化的冰雪,冰冻了一切。 翩然无奈地闭上眼睛,不自觉地绷紧全身。 很显然,她的回答并不让他满意。她不愿意激怒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做,也能轻易地激怒他。 你怕朕给你下毒,打掉你肚子里的孩子孟华眯眸,冷笑一声,你竟这么在乎你跟他的孩子。 翩然听出孟华话里的醋意,怔怔地看向他。 他的愤怒,他的在意,溢于言表,却显得那么可笑突兀。 我已嫁给蒋淮,我自然要在乎他,更在乎我跟他的孩子。翩然盯着他的脸,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孟华垂下的眼帘透着深深的痛恨。 翩然看向地上洒掉的茶水,满满的讥讽:陛下,难道说你后悔了你现在得到了皇位稳固了朝政,便想要跟我讨要当初你不要的感情,我说得对吗 孟华被刺痛,他扳过翩然的双肩,盯着她冷漠的眼眸问:你心里可还有朕,还是已经爱上了那个蒋淮 翩然定定地看着他,嘴角上扬:你是我的陛下,是我的哥哥啊,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但是——你怎么能和我的夫君相谈而论呢 当初,他有多么想要当她的哥哥,现在她就有多想成全他。 望着这景象的幽池明白,如若孟华没有问出这句话,翩然的心里对他,至少保留着在山上的时候那份纯真的美好。 偏生是孟华亲自打破了这份美好。 孟华眼下一沉,捏过她的下巴,忽地俯下脸去。 翩然下意识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她推开他,扶着肚子起身后退:我已是蒋淮之妻,还请陛下哥哥自重! 孟华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翩然口口声声的哥哥,口口声声的夫君,当真是把他们两个人划在了银河的两端,再怎么努力也跨不过去了。他缓缓转过来的视线,看着翩然对自己的敌意和害怕,厌恶和痛恨,最后,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孟华起身,踏着地上的茶水和碎片拂袖离开。 翩然双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悲从中来,她模糊了双眼。 不知为什么而悲,也许是为曾经放不下的这个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可怕又自私的模样,抑或者……是为自己没有信心保全自身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这一刻,她无比地想念蒋淮。 之后,孟华每天都会来云锦宫。 而她却不能出去,如同被软禁一般,她失去了自由。 他每次黄昏来,跟她一起用膳,之后便坐在外室批奏折到深夜。 翩然每日都能看到他,每日也只能看到他。偶有婢女过来换茶水送吃食,她刚要开口,婢女立刻受到惊吓一般,不敢多留,只是急忙离开。 边境那边如何,蒋淮是否平安的消息……翩然一概不知。 她明白,这是孟华故意为之。 而她若是想要打听边境和蒋淮的消息,只能问他。 他如何才愿意告诉她呢 所谓的三灾八难,不割恩爱,不弄利欲,不除喜怒,不断色欲。 孟华和翩然就犯了四难。于这些为难中,他们相互折磨。 就好像是一对相互攀扯在水里的悬木,此起彼伏,不甘落后。 这一天,翩然鼓足勇气备好了孟华喜欢喝的酒和一些糕点,想要讨好他。 聪明如孟华,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而翩然也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换回一点蒋淮的消息罢了。 我见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孟华一身龙纹黑袍内里没有穿内衣,白皙的身体突兀着两道伤口。 那是他在紫薇山上被孟泽袭击留下的伤口。 孟华往榻上一侧,抓过翩然的手往他腰间放:你是关心我的事,还是关心你夫君的事 陛下的事便是我夫君的事。翩然答得干脆,生怕让孟华的心有半点不妥。 答得好。孟华勾唇,浅浅一笑,他脸上的温和不及眼底,将翩然越发拉近入怀。 翩然的腹部撞到他的身上,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下意识地后退。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孟华抬起,带着一股嫉妒的愤怒,吻上了她。 翩然大惊失色,拼命地想要推开他,但他把她的手扣得紧紧的,唇齿之间越发肆意。 为了不伤到孩子,翩然只好隐忍地接受。孟华现在的表现,是她曾经期盼的坦白。只是时间错了,一切便都错了。 一滴热泪滚烫地滑出她的眼角。 孟华睁着眼睛看到她对自己的抗拒和厌恶,就像是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心里,这种疼,难以言喻。 孟华到底还是放开了她。 仅仅只是八个月,你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孟华兀自呢喃,他缓缓看向她,委屈又隐忍的眼泪,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肚子上。 见此情景,她蓦地一惊。 翩然,若你生的是我的孩子,你会不会重新装下我他没有自称朕,而是我。 他眼神里的期许和无法描述的悲凉,让翩然浑身发抖。 她生怕自己一动,他就会杀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良久的沉默后,孟华突然说:蒋淮打了胜仗,可他发来的捷报比朕的探子整整晚了五天。 翩然握拳。 你说,你的夫君想干什么孟华在她的肚子上来回抚摸,笑容深莫难测,你为了他愿意违心地讨好我,而他,是否能为了你付出所有呢 翩然猛地抓过他的手腕,双手握住:陛下,恭喜陛下有分忧国事的臣子,打了胜仗得胜归来,他没有功劳只有苦劳,若不是陛下有赏人慧眼,何有他出战的机会。 她两分浅笑三分赔好,剩下的五分于两分和三分之间不敢懈怠地游走。 如今的孟华,只是轻轻皱皱眉头,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她能做的,唯有尽一臣子的本分,哪怕是伪善。 谁知孟华忽地甩开她的手,起身离开。翩然怔怔地侧在榻上,觉得肚子有撕裂的疼痛感。 她快要临盆了。 孩子,你要争口气,娘亲一定会安全地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不管翩然以前做错了什么,偏执了什么。如今,她为了自己的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没有错。 这也是幽池唯一觉得世上的爱有坚固的存在。 大将军蒋淮得胜的消息传遍了宫内宫外,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也甚嚣尘上。就连宫外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都会跑到路上唱着庆贺的童谣,要加入这一热闹。 可守护边境的大将军具体什么时辰到,谁都不晓得。 这时的翩然十月怀胎,足月胎动,犹如死水的云锦宫终于躁动起来。 很多婢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太医和稳婆在外室跪了一地。 翩然痛苦的叫喊声响彻云锦宫。 孟华一直都在,他在外室背对着内室站着。太医不断地跟他汇报翩然的情况—— 陛下,公主是头胎,会生得久一些…… 陛下,公主怕是难产…… 陛下,婴儿的头久久出不来,恐会窒息……我等请旨,是保公主还是保孩子…… 翩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外边的孟华也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危机的变化在熬着。 当太医们请命是保谁时,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呵斥道:当然是公主!朕的承乐公主绝对不能有事! 是,是是…… 太医们吓得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入了内室。 翩然的哭声像奋血厮杀后还要艰难发出的哀求:不要……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内室放下的帘子皱褶又飞起,落地的每一瞬里边的狼藉慌乱可窥一角。 只是一瞬都不忍再看多一眼,所有人都揪着心。 大将军即将回来,公主被皇上亲自接回宫中照料,若是产子发生不测、会引发怎样的动乱谁也不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迎来一阵清脆的婴孩的啼哭声,翩然则是精疲力竭地昏了过去。 太医欢喜地跟孟华通报:陛下,公主产下一位男公子,母子平安! 孟华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他也累了。 陛,陛下 孟华跌坐在塌,挥挥袖子:走吧,你们都下去。 是……他们面面相觑,应声下去。 他拉开帘子,入内室。 看着翩然满头的汗水,凌乱的衣领还有她旁边的孩子,孟华的心像是大海上的一方孤舟。 这些天,翩然待在他的身边,他虽然感觉到她跟他的距离,但都没有现在这一刻如此强烈。她拼尽全力和他无关,她身侧的这个孩子更是证明了她的疏远。 他连最难缠的孟泽都能搞定,却搞不定一个女人…… 他不允许自己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她! 一股贪念驱使着孟华走向床边,他的手,伸向了襁褓中的婴儿。 也许是母亲的意念,也许是翩然一开始就没有真的相信过孟华,所以即便虚弱不已,她也还是强迫自己迅速地清醒过来。 就在孟华掐住婴儿细小的脖颈时,翩然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插入孟华的手背。 孟华低吼一声,收回了手。 翩然抱过孩子,吃力地坐起往床角靠去,手里沾血的刀死死地对着他。 别过来!你别过来! 孟华捂着受伤的手,看向她警告道:你别做傻事,否则,你和你的孩子都活不了。 他知道翩然的性子,她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可以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在所不惜。 他不怕她伤害他,他怕的是她伤害自己。 孟华。翩然拧眉望向他,曾经爱到可以为其放下仇恨的人,如今成了要伤害她和孩子的敌人,过往的一幕幕都陷入了扭曲的可笑境地,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从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开始,明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点燃我的恨意,让我别无选择,将我带入皇宫成为承乐公主,利用我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一切,你可有……哪怕是一刻的真心 哪怕有一刻的真心,他都不会这么对她! 孟华垂下受伤的手,眼神陷入回忆:对,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妹妹。给你看的父皇的美人图,是我换过的。你收留我的当晚,你父亲便知晓我的身份,向我请罪,跟我说了当年你把妹妹推下山崖的事。当时,父皇病入膏肓,孟泽追得紧,我只能将计就计把你当是真的。为了防止你会被我弟弟拉拢,你们全家人的性命,必须要折在孟泽的手里。你曾经为了你的家人,不惜成为一个坏人,这一次你同样会为了选择为你家人复仇来找我。我把满是仇恨的你带回宫里,利用孟泽的不死心,适当地推波助澜把你送到他那边去…… 那我对你的感情呢,你也算计在其中了吧不然,你怎么能成功翩然冷笑。 没错。事到如今,孟华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他苦笑自嘲,我只是忘了把我对你的感情算在其中。 孟华心念一恸,深情地对翩然道:翩然,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带你回紫薇山上,你不要做什么将军夫人了,你只做我的翩然,好不好 翩然立刻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冰冷地带着最后告别的笑意:陛下哥哥,放过我的孩子。 孟华还打算再向前一步,可翩然不是在和他说笑的,他以为她不敢——翩然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割开了脖颈的血管。 她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孟华,赌上性命来警告他不要伤害襁褓里的婴儿。 孟华瞪大眼睛,呆呆地站着。 翩然就在他的面前,自刎了。 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感觉自己坠下了高殿,仿佛穿透了一个接一个的云层,耳边的风真大,风像是从皇宫门口瑟瑟吹来的,她好像看见了宫灯在风中缓缓旋转,明明暗暗,照耀着宫门前的灵兽石像……那是锁了她一生的皇宫。 翩然在这时想,死后是否得以转世呢想来她生前说谎那么多次,真的可以得以转世 倘若真有来生的话,来生……她一定不要骗旁人,更不会骗自己了。 孟华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翩然,他眼中的绝望透露出哀戚,半晌,他颤抖地唤道:翩然…… 翩然却再也不能回答他。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在涣散的瞳孔下仿佛留下一个谜题给他。 孟华抓过她的手,不敢相信她这么突兀地把他丢下,不敢相信她刚刚说的话,便是对他的遗言…… 他跪坐于地,也是终于在这一刻,他能够如此之近地触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颊与轮廓。 他将她抱起,她的头偎在他怀里,孟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恸哭失声:翩然——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云锦宫的花,落了。 翩然也把云锦宫还给真正属于她的主人,她不后悔这么死了,如若能把小时候的错弥补,能保全孩子的命。 三日后。 蒋淮班师回朝。 孟华亲自站在城门上迎接,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蒋淮坐在马上,风光正好,两边的百姓们夹道欢迎,纷纷称他为大英雄。 他仰头看向城门之上,和孟华四目相对。 两个男人之间,不用过多言语,互相心知肚明。 蒋淮看到了孟华眼底的杀心。 他垂眸间想起自己离开前和翩然说好的约定。 —— 我不是真的承乐公主,我只是山间的一个采药丫头,和真正的承乐公主有过短暂的缘分。孟华为了夺位将错就错。此次你赴边境平乱,我恐不能再和你相见。待你归来之时若有危险,记得这便是你的护身符。若他杀心起,你便把我的身份揭穿,他便不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若遵守了和我的诺言,你便辞官带着我们的孩子回江南老家。 翩然把这一切都自述写下,交给了他。 …… 而看到这里,幽池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孟华杀疯了眼,没有留下蒋淮。两人剑拔弩张,到底还是蒋淮输了。 也是因此,翩然才会化为恶鬼,占据了皇帝的身体,满心都是报仇的执念。 此时此刻,幽池走出镜像,他望着眼前的翩然,问道:你到底想如何 很简单,我想跟你做个交易。翩然要拿她永堕轮回之外,来换下一世她和孟华的缘分,她要骗了孟华,再亲手杀了孟华,让他尝尝自私被人摆弄的滋味。 如若不然,她就带着皇帝灰飞烟灭,同归于尽。 幽池没有多想,便同意了:好,我答应你。 翩然半信半疑地看向他:此话当真 幽池没有说话,当着她的面自损修为。 修为自损,犹如锥心之痛。 你看到了,若我骗你,你可以随时杀了我。幽池哑着嗓子说道。 翩然等待良久的恨,等到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她决定信他一回,从皇帝的身体里出来。 幽池赶紧对皇帝加固气运,此时他肩膀上的疤滚烫得像有两块烙铁落在上边。 翩然催促幽池快些让她进入下一世: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幽池让她进入自己的银蛇剑中,带其下山。 待他走出草屋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且娇小的身影。 鹿灵由远及近地跑来,在幽池不远处站住:好你个幽池!居然敢和我玩不告而别! 幽池沉默。 鹿灵还是找了过来。 我没有…… 你还狡辩!鹿灵气急败坏,眼角突然湿润了起来,仿佛压了很久的情绪陡然喷涌,你是不是嫌我烦是不是觉得我老跟着你碍你事了 幽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如实说道:我是来这里找灵芝仙草的。 鹿灵一脸困惑:找灵芝仙草做什么 幽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道:路上总是有用得到的时候。 鹿灵皱眉又指了指他身后的草屋:那你又为何从那里出来这些又是什么人 幽池出来时,还没有来得及给守在草屋外的侍卫解禁锢术。 他一边推着鹿灵安抚她:下山告诉你。背在身后的手,则是悄悄地冲身后挥袖把禁锢术给解了。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皇帝的疯病好了,皇帝自己就犹如做了一场记不起来的梦一般。 你别想蒙骗我,你是不是一个人偷偷地降魔了鹿灵生怕幽池只是空绕舌头,下山的路上不停地催促着他和盘托出,刚才那草屋里可是有魔等等,我看那些人的衣着非民间之人,还有他们脚上穿的靴子好像是官靴难道说…… 不等鹿灵自作聪明,加快脚步下山的幽池突然吃疼地捂着肩膀蹲下来。 你,你怎么了鹿灵大惊,又怀疑幽池这是为了岔开话题而故意为之。 幽池的目光望向银蛇剑,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容纳在剑鞘之内的剑身,有两股力道在疯狂交涉。 好似是翩然和云阶的交战。 没错,幽池骗她入了这云阶大师赠与他的银蛇剑,就是想利用云阶大师的法力镇压住翩然,待下山后再想办法。 不承想,云阶直接帮他出手了。 幽池觉得自己肩膀的灼热之处仿佛身临其境,疼到他无法行走。 鹿灵蹲下身看到他额头冒出的冷汗,这才相信他不是在假装。 幽池你怎么了幽池……喂喂! 幽池疼晕了过去。 鹿灵无奈,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只好把幽池背起来。 你……你可真是的。如若我不来,我看你怎么办! 鹿灵嘴上抱怨着,力大无穷地背起幽池,两根麻花辫用力摇晃了几下。 幽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他被肩上刺疼的力量拉进了一道白光里。 像之前见到云阶大师时一样。 白光逐渐减低强感之时,疼痛也逐渐远离了他。 他真的看到了云阶大师。 云阶大师…… 只是这一次,云阶大师无法跟他对话,他只是慢慢地走向一座发着银光的拱桥,桥身的银光盘旋着许多符字。云阶大师静默地在拱桥上站了一会儿,扭头望向幽池时,露出微微一笑。 幽池恍然大悟,他想到师父曾跟他说过的六桥。 所谓六桥,乃是金银玉石木竹。 简单概括之,给不同的人不同的经过所成。 金桥,顾名思义是指给在世时修炼过仙法、道法、佛法,积有大量功德的人通过,以升仙或成道。 银桥,则是给在世积聚功德、善果、造福社会的人通过,成为担任神职的地神,如土地等,得享人间香火。 玉桥,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转世为有权贵之人,享富贵荣华。 下三道的石桥,给在世功过参半的人经过,投身平民百姓,享小康之福。 木桥给在世过多于功的人经过,投身贫穷、病苦、孤寡的下等人。 末等竹桥给伤天害理、恶贯满盈的人经过,分作四种形式投身:一为胎,如牛、狗、猪等;二为卵,如蛇、鸡等;三为虱,即鱼、蟹、虾等;四为化,如蚊、苍蝇、蚂蚁等。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云阶大师过的正是银桥! 他仿佛听到云阶大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池,龙蛇隐大泽,生当为人杰。这把剑赠你,望你可以坚定地走你自己的路。 紧接着,银桥消失了。 转而变成了一座木桥。 站在桥上的竟是柔伽。 柔伽走过去的时候,双手合十,一步三跪,极为虔诚。 当初,她为了一己私欲屠杀了太多的同类。她需为自己的杀戮业力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出一会儿,走下桥的柔伽不见了,木桥也不见了。 幽池看到散去的灵力要重新聚集成下一座桥时,他被一盆冷水泼了回来。 鹿灵的声音冲破所有白光,强行将他唤醒:幽池!你醒醒! 幽池艰难地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看到茶铺写着茶的布条在猎猎随风映入眼帘。 鹿灵的脸放大几倍地闯入他的眼前:你总算醒了,你吓死我了! 幽池艰难地坐起,感觉肩上的撕裂疼痛好了很多。 此时他已经来到了山下。 刚才那道还来不及看到的第三道桥会是什么桥会是谁 会是他吗 想到什么,幽池赶紧把银蛇剑拿出来,拔剑。 剑头的一抹黑气没有了,剑身如常。 鹿灵见状问:你在找什么 幽池怔怔地看向她。 看来,云阶真的帮他解决了翩然,刚才的白光是他给他的忠告。 云阶大师要告诉他,他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什么。 哎问你话呢你傻了鹿灵总觉得幽池上了一趟山,怪怪的。 我在找回家的路。幽池伸手,示意鹿灵拉他一把。 鹿灵虽疑惑,但还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猝不及防地近距离四目相对,幽池的心脏加速了跳动,他很想知道自己的这份感觉是源于那种情愫——也唯有找到七情,才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 于是,他神色认真地对鹿灵说道:走吧。 去哪儿 去找回我的七情。 《幽池》番外篇:《帝燕篇》 《幽池》番外篇:《帝燕篇》 雨夜。 荒无人烟的远郊山林中,远远近近的山峦,深深浅浅的积水,都被暴雨模糊了轮廓,唯有一处衰败破旧的茅屋里燃着摇曳炽热的火光。 急促的脚步踩在泥泞之中,溅起一簇又一簇的水花。 坐在篝火旁的幽池正在蓄柴,忽一抬眼,目光落在门外的那道狼狈身影上。 是一名全身被淋湿的妙龄女子,她揉搓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地打量着屋内火苗,又怯生生地看向幽池,嘴唇苍白,微微开启。 尊驾,可否让奴家进去避避雨呢 幽池漠然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冷淡一句:不可。 妙龄女子苦苦哀求起来:奴家不会叨扰尊驾的,只要允许奴家在篝火旁烤一烤……这外面暴雨连天,夜深无人,还请尊驾可怜可怜。 幽池并不言语,一双眼睛落在女子的脸上,这一次,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魂魄。 妙龄女子见幽池没有再拒绝,立刻趁热打铁般地提出:奴家可以拿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来和尊驾做交换,奴家保证,烤干了身上的衣衫就会离开。 幽池平静地问:你有什么东西值钱 她思忖片刻,双眼一亮:奴家有一个故事,是奴家的陈年旧事,讲出来给尊驾解这雨夜烦闷。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说法,怕是要捧腹大笑,区区一段旧事,竟也成了值钱物件儿 可幽池并非凡夫俗子,他一直在等她主动说出这交易,也终于点头同意道:好吧,你进来吧。 妙龄女子露出感激的笑意,她将鞋底的泥泞在门槛处踩了踩,然后才迈着碎步进了茅屋。 围坐在篝火前后,没过一会儿,她凄冷惨白的脸庞就被火光映衬出了血色。 幽池手里握着柴枝,缓缓地剥着火苗,毕剥声跳跃着零碎的火星,他听见那女子感慨地说道:尊驾的虎口有着厚茧,一定是常年练剑,就像是奴家之前的主子……她按照约定,同幽池说起了自己的陈年旧事,乌黑的瞳中映着火焰,她的声音显得空旷缥缈。 奴家曾是皇宫中的一名宫女,是负责侍奉在质子平川宫里的。平川质子就是奴家的主子,他原本是敕勒的王子,年仅十岁就被从家乡送来了大夏王朝,也许是皇帝对身为幼子的他有一丝怜悯,才安排了许多年龄相仿的宫人陪伴他长大。而奴家,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发生在距今有一段时日的过往了。 当时,被选进质子府做差的她也不过十、一二岁,犹记得的那日天气冷涩,没有日光,蒙蒙白雾将烧得乌黑的宫墙渲染出一股阴寒之气。 所有被选进那宫中的侍女们都低垂着头,步伐极快,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脚下这冗长得仿若没有尽头的石路青砖。 这里明明是皇宫,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地方,可无论是谁走在其中,都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权势碾压成泥。 引着宫女们前去质子府的管事走在前头,负手拢袖,冷声交代:等见了世子,不准提起‘质子’二字,更不准提起‘敕勒’,谁人记不牢,当心被拔去了舌头! 侍女们顺从地连连点头,很快便听见管事停住了脚,已是到了质子府。 门前的守卫扯长了音线道:临安监崔管事到—— 啷当响声过后,府院大门打开,一股子苍凉气息扑面而来,侍女们悄悄抬头去看,质子府内大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可也空得满是脚步回声。 当年只有十三岁的质子府主人平川,正站在别院里赏枫。 彼时的他只罩着一件单衣,凝望着院外飘飘落落的赤红枫叶,听见身后传来请安声,一转头,便看见了崔管事带着若干侍女来供他挑选。 平川的脸上无喜无怒,垂着眼睫,像是个没有情绪的瓷偶。他随手点了几个宫女入府,其余的会被发配去下一个皇子的府院。 留下来的都是一些与平川年岁相仿的,她们要负责照顾平川的起居、衣食,还要帮平川伺候好两条狼犬。 一条叫巫琸,是母狼,另一条叫维赛,是公狼,它们在当年随平川来朝时还只是毛茸茸的幼崽,如今已经长成身形巨大的黑狼,据说,之前有侍女喂食时被维赛咬断了一只手,而平川不仅没有命人救下挣扎在血泊中的侍女,还默许两头狼犬去分食了那倒霉的奴婢。 有关平川的传闻,大抵都是这种沾染了血腥的不美好。 可见,他身在异乡的日子并不好过。 由于是质子,虽然保留着异域皇族的待遇,可作为一个异族人,他在更为文明、富庶的大夏皇宫中自然要受尽旁人冷待。 不过是在节日前夕去给皇帝请安,路过花园庭院时,也要引得妃嫔、皇子们的窃窃私语。 平川心中知道,那些人都在投来冷眼与嘲笑,他们掐着不放的是自己母亲与皇帝之前的一段过往秘辛,哪怕他也是在来到大夏之后才得知的——当然,那只会令他对这座皇宫更加憎恨。 恨从何来呢 是从皇帝威胁他的父亲敕勒王开始,还是从他独自一人被送到大夏维护两族安宁开始 平川无数次地思忖着,为何偏偏是他又为何要让一个少年来肩负两族大任 无数个夜晚,他站在皇宫大殿上望着连绵起伏、层叠如浪的红砖红瓦,心中想的全部都是:若大夏亡了,他便能回去敕勒,再无人能入侵他族,至此百姓安居、他乡无战。 狗皇帝真是该死。 平川自然恨极了那狗皇帝,若无大夏,他还会好端端地做着他的世子,怎会沦落成低人一等的质子呢 我应该卧薪尝胆,才能步步为营。平川说这话的时候,是躺在青楼花魁芷宴床上的。 那一年,他已年满十四,整日出宫玩乐,流连在各路女子的床榻间。 芷宴年长他五岁,是最为疼惜他处境的,也是唯一清楚他心思的。她知他是质子,也是世子,更知他身在皇宫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所依靠,即便能与她诉说心中不满,可她这样阶层的人,连帮他分忧都是极限。 世子是否要考虑一下娶妻生子呢芷宴趴在他身边,纤纤手指绕在他裸露的臂膀上,轻柔地抚着他,皇室早成家,十四岁,理应婚配良人了。且你有了妻,有了子,在皇宫里头才算真的有了归宿。 平川冷笑,你要我和大夏女子生儿育女笑话。 可你总归要留在大夏许久,不给自己找些念想的话,未来活着只会更加艰难。 芷宴说的没错。 她虽出身风尘,却见解透彻,这也是平川能与她稍微谈上几句心里话的原因。 随着时间流逝,宫中一潭死水的生活也令平川开始动摇,他虽然恨大夏,恨皇帝,却也的确缺少活着的念想,他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改变这局面,至少,他也想让狗皇帝尝尝和自己一样痛苦的处境。 然而想要接近皇帝,仅凭质子的身份是不足以维系的,平川很清楚要迈出更深的一步,可这念头才刚刚萌生,便被突如其来的惨剧摔成了碎片。 那是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年满十五岁,这在大夏是非常重要的年岁,代表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作为奖励,皇帝允许他在异乡的亲人前来探望他一面。 平川心中欢喜,他第一次对狗皇帝岳峰产生了一丝感激,也正是这不该存在的感激,才害得他满心的期许支离破碎。 那被他亲自选中的人,是他的兄长。 在前往大夏来与他相会的路上,兄长遭到暗杀,惨死。 平川早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那日,他带着皇帝钦派的侍卫,身骑高马,和兄长之间只隔着一条河,二人已然能望见彼此,平川眼里显现激动,他用敕勒语呼喊兄长,兄长也挥舞手臂,回应着他。 然而山林之中飞出一支狠绝地利箭,正中兄长胸膛。 平川惊愕之余,还未等呼喊出声,身后侍卫已经冲过来抓住他的马缰,神色紧张地说道:世子,快逃! 混乱之中,平川只能仓皇地随着侍卫奔逃,可跑着跑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刀光剑影的厮杀声、敕勒勇士拼死护驾的吼叫声,以及马车上传来的阿嫂那惊惧慌乱的哀哭声…… 平川痛心地回头去望,只见长河岸旁,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已将兄长和他的敕勒勇士斩杀了干净,死不瞑目的阿嫂伏在兄长的尸首旁,在最后,黑衣人一把火燃起,连尸身都要一并烧个精光。 平川惊恐地望着这一切,他明明距离兄长那样近,却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惊恐地逃,迎着呼啸的长风,踏着慌乱的绝望,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良心的撕扯。 等逃回了宫中,他才得知那些黑衣人是不满大夏与敕勒两族十年不战的民间组织。他们其中有流民,有海寇,都是被战争夺去了一切的亡命徒,所以他们见到敕勒族的人就要杀,见到独自离宫的皇室成员也要杀,平川逃过了这一劫,他的兄长却含冤于九泉。 而今日是害了兄长,明日便是害我了!兄长的死令平川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他甚至连皇帝岳峰赐给他的宫女侍卫们都不肯信,总怀疑他们会在饭食里下毒。 他将自己关在寝宫中,接连三日不肯见人,还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什么母妃知晓陛下这般对我吗莫非旧情当真不值得留恋吗我这般无欲无求,万万不要取我性命……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出了质子府,也传到了皇帝岳峰的耳中。被安插在质子府的眼线将听见的、看到的都全部告诉了岳峰,还说平川质子已经自甘堕落、痴傻癫狂了。 岳峰品味着这些消息,沉默许久,交代一句继续盯着质子府后,便挥袖遣走了眼线。 打从那日开始,不管是哪个被派去质子府的眼线,禀回的内容都是一致的——平川成了行尸走肉,他再也不是当年初入大夏那意气风发的敕勒世子。眼里没有了狼性,更没有了杀意,如今的他,整日将自己麻醉在花天酒地、昼夜不分之中,还与婢女厮混、苟且。 这令原本那些将他当作是眼中钉的朝中权贵认为他已经再不具备任何威胁。 不过是一个不思进取、无谋无勇的小质子罢了,不过是亲眼目睹了兄长的死,便一蹶不振,这样懦弱的人,怎可能危害大夏王朝呢 唯独年岁与平川相仿的大夏六皇子钊锐怜悯其境遇。 他是当年接应平川入朝的皇子之一,由于寝宫相距不远,他也时常来平川府上探望。 在平川因兄长惨死、自我放逐的那段最为难熬的时日里,六皇子钊锐与其亲姐三公主芳芳多次前来,可皆因宫人那句世子疯癫发狂,不宜见人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直至平复了一段时间后,六皇子出征前,委托三公主多去照看平川。而那日刚好是平川失去兄长的第三十天,听说敕勒有古老的祖训,亲人会在死去的第三十日回来世间走上一遭,三公主担心平川过于沉溺悲伤而忘却祖训,便亲自提着红烛纱灯去了他府上。 已经很晚了,她推开平川的房门,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台白烛,火苗滟滟,平川趴在桌旁睡着了。他连衣衫也没解,手里还攥着一张油纸,上面写着敕勒语,芳芳猜想那是用来指引死去亲人回来的术语。 芳芳心疼平川,放下自己的纱灯,找到床榻上的薄毯为平川披上,忽然听见他梦呓出声,嘀咕的都是敕勒话,芳芳猜想他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乡,因为父王母妃这样的发音与大夏很是相似,以及阿兄……而最后,他一定是在说自己很孤独,他说了好几遍,眼角甚至有泪水流了下来。 芳芳心中酸楚,就坐到他身边,覆住他的手掌,低声说了句:平川,你并不孤单,你有六弟,也有我…… 等到天色将亮,平川缓缓睁眼醒来,发现三公主睡在自己桌旁,他吓了一跳,又见她握着自己的手,心中极为不安。正不知所措之际,芳芳也醒了过来,她睡得不太舒服,睁开眼睛看向平川,浅浅一笑,声音温柔得如同阳光晒过的溪水,轻轻流淌过平川的脸颊,只是一句:平川,昨晚睡得好吗 很久不曾有人关心过他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平川漠然地点点头,芳芳起身时又对他说:你府上有什么好吃的要人给咱们两个做点清淡的吃吧,今天的天气很好,吃完早膳一起去放纸鸢,如何 她站在旁门,逆着光,笑脸在温和的朝霞描绘下闪着纯净的柔光,和那些沾满了胭脂粉香的媚俗之流全然不同,平川静静地凝望着芳芳的身姿,他知道,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最温婉的女子。 宫里的娘娘和公主啊,现在都喜欢放这种样式的纸鸢了。说这话的人是自己府上的管事,他正和几名侍女将一条巨大的蝴蝶款式的纸鸢放飞到天上。 平川站在一旁,仰头望着飘浮在蓝天中的蝴蝶纸鸢,看了一会儿后,余光一瞥,悄悄地去看芳芳。她满眼期待地指着纸鸢飞起的方向,催促管事道:再放高一点,再高一点! 公主,这会儿的纸鸢都聚堆啦,凑得太近要打架的。管事小心翼翼地摇着线。 平川再度眯眼仰头,发现高空中不知何时又跟起了好几只纸鸢,有凤凰,有兰花,总共有七八个,而其中飞得最低、最小的纸鸢很是特别,看上去像一只小木舟,摇摇晃晃地飞来飞去,他心想那纸鸢尾部太小,很难乘风,说不定马上…… 哎呀。三公主和侍女们都发出了惊呼,因为那木舟纸鸢到底是从空中坠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落在了质子府内。 平川俯身拾起了木舟纸鸢,发现是线断了,芳芳凑上前来看了看,低声念着: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 正疑惑着,大门外传来了嘀嘀咕咕的窸窣声,平川提着纸鸢朝门旁走去,听见外头说着: 还是算了吧,小公主,这……这是那个质子府……不能去。 另一个声音有几分娇蛮,她不服气地哼道:有、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就是再歹毒、再可怕,本公主也只是进去取个纸鸢罢了,他总不会是妖怪、吃人吧 不行啊,小公主,咱们不能接近这里的,人家都说那个质子行径不端、举止失礼,恐怕不会好生招待咱们的…… 你们要是怕,就在这等着我,本公主去去就回!话音落下,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要来砸门的。平川自然没给她机会,直接从里面打开大门,对方一个扑空,差点摔进他怀里。 后头的侍女倒吸一口凉气,不过是看了一眼平川的脸,就吓得纷纷低头。 而那自称本公主的姑娘感受到了头顶的阴影,她有些不安地缓缓抬头,撞上了平川的眼睛,那是双盛着水泽与凌厉的眼睛,眼角处勾勒出上扬的森冷,衬得他一张脸格外的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山巅雪莲,隐于雾霭间。 那的确是燕燕第一次见到平川。 作为皇帝岳峰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她贵为掌上明珠,享尽一切宠爱,纵然是摘星得月、呼风唤雨的存在。世间的珍宝她悉数见过,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双泛着淡淡靛蓝色的眼睛。 如同孤傲的狼,极尽危险,却也致命蛊惑。 燕燕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抬起手,袖中的龙涎香沾了春意,凝成一股袅袅雾气,飘散在燕燕眼前,她恍惚间深深去嗅,他却将纸鸢递向她,声音平和:是你的 燕燕一怔,眨眨眼,回了神,接过自己的纸鸢,乖顺地点点头:是我的…… 平川夸赞一句:木舟样式的纸鸢很特别。 燕燕立即抬头,纠正他道:不是木舟,是舟船,还是夜光的,父皇特意要宫里最好的匠人做给我的,而且适合在夜晚放,父皇说,这纸鸢的名字叫作‘暗夜行舟’,最美不过了。 暗夜行舟。 平川低低笑了一声:只向明月。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自然地弯起来,就是那浅浅的一个弧度,在刹那间弯进了燕燕的心里。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也没有躲闪,像嘱咐小孩子般地提点她说:这么贵重的纸鸢,别再弄丢了。说罢,便要关上大门,燕燕赶忙喊住他。 平川望着她,略有困惑。 我的名字是燕燕,你要记住啊。燕燕这样说完,得意且娇羞地笑着扭过身,又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平川,然后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平川漠然地望着燕燕逐渐消失的背影,就像是在凝望着一轮掉入海渊深处的皓月,又像是在看他最讨厌吃的大夏皇宫才有的白糯粉丸子。他始终吃不惯那口味,甜得发腻,轻轻咬一口,蜜糖馅儿就流出来,齁甜,到最后令舌尖都发涩。 刚刚是燕燕妹妹吗三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川关上门,回过头,问道:她是—— 燕燕嘛,我最小的妹妹。她的母妃就是当今皇后,亲哥哥就是当今太子子晨。她和太子都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加之父皇对皇后也是敬重,皇后母家势大财雄,远不是其他妃嫔能匹及的,所以他们兄妹二人才是这皇城之中真正的明珠。三公主连说起燕燕的名字,都带着宠溺的语气,她比你还要小上一岁呢,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 平川却也没有在意,随着芳芳走回府内,他只是想着要同后厨交代,做一些芳芳喜欢的吃食。 而回去了寝宫里的小公主燕燕正在命人将自己的舟船纸鸢挂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皇后诗妮前来约女儿去游园时,见她这样宝贝纸鸢,不由笑道:之前不是还嫌弃这纸鸢的样式不合你意吗这会儿又矜贵起来了 燕燕开心地扑向诗妮怀里,开心地笑道:因为这纸鸢是暗夜行舟,只向明月啊。我喜欢这句诗,自然也就更喜欢起这纸鸢了。 皇后诗妮像是猜到了什么,抚着燕燕的脸颊,轻声问:谁教会你这句式的 燕燕也不隐瞒,竟有几分自豪地说:质子府的那个敕勒……平川是叫这个名字吗 听闻这名字,诗妮猛地变了脸色,竟是极为严厉地叮嘱起燕燕:不是和你说过,不准靠近质子府吗 燕燕从未见母后这般声色俱厉,有些被吓到似的失了语,诗妮不由地心疼起来,虽缓和了态度,嘴上却也不肯松口,警告般地对燕燕说:不准再有下次,这皇宫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唯有质子府,再也不准靠近! 燕燕却替平川说起话来:可是母后,他不像是传闻中的那样轻浮傲慢,反而彬彬有礼,他不坏,你们不该这样对他。 这是诗妮最不想从燕燕嘴里听到的,她不容置疑地最后对燕燕说:只有这个,你必须听母后的话! 燕燕没再顶嘴,心里却不很服气。 她身为帝王岳峰最宠爱的小女儿,生来就手握金汤匙、玉如意。母亲是皇后,兄长是太子,舅舅是右丞相,她自小就在丰盛的爱意中长大,携着满身光辉与明媚,像是最浓烈绚烂的日出霞光。 可她也是乖巧的,母后不喜欢她靠近质子府,那她就偷偷地去,她不想做惹母后不高兴的事情,但也抑制不住想要去见平川的心情。 于是,当她第二天穿上最漂亮的回云暗纹裙时,侍女小甯瞬间就识破了她的意图,她劝阻公主不能乱跑,还说宫里最近不太平,燕燕才不听她的,小甯无奈地只能说出真心话: 公主,你是要去质子府吧昨天的纸鸢是个意外,但你今日要是去了,就真成了祸端了! 燕燕反驳她:怎就是祸端了我又没说要去见他,我就是……想去那附近转转而已!你不敢来哼,胆小鬼! 小甯担心皇后会责怪,也怕公主遭遇危险,只好硬着头皮和她一起去。 公主对我这么好,理当有难同当、有罪同受。 一主一仆来到了质子府门前,燕燕躲在石柱后面张望门口,见守门的侍卫一脸凶相,她不满地嘀咕着:都怪这些长得凶的侍卫,坏了质子府的名声。 质子府的名声不好么身后忽然传来疑问句,燕燕一惊,猛地转头去看。 逆光之下,平川的身形被镀上了一层金芒,他负手站立的姿容如同来自遥远洪荒世界,身后的海棠花衬着他雨过天青色的衣衫,遗世孤立的破碎感扑面而来,令燕燕心头一紧,某种情愫猛烈地从胸口中溢出,她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面颊发热,一定红得丢人。 我……我是路过这里的!燕燕答非所问,扭捏地拉着小甯说:都怪她要来这里,我、我没想来的! 小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得听从公主数落。 平川的手里提着刚从宫外带回来的桂花糕,他随口问燕燕:既然路过了,我又恰巧有好吃的糕点,来我府上坐坐吧。 他没问燕燕喜不喜欢吃桂花糕,也不像旁人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得宠的公主,他对她的语气极为平常,甚至还有一丝淡漠。燕燕想到昨天他看向三姐芳芳时的模样,那时,她拿着手中纸鸢刚好转回头来,见到质子府里还有三姐的身影,而他见到三姐会露出温和的笑脸。 燕燕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他的笑容。 于是,怀揣着那般雀跃的小心思,燕燕跟在平川的身后踏进了质子府,从她的绣鞋越过门槛的那一刻,裙摆拂过石地,如同登上了一艘不知要驶向何处的舟船。 而走在前方的他的背影,在树荫下头显得黯淡、遥远,那时的燕燕并不知道,那是船只即将触礁时的危险讯号。 她只记得天色很蓝,阳光柔暖,庭院的石桌上摆放着软糯的桂花糕,质子府的清茶十分好喝,平川说茶底有白莲,是敕勒做茶的特色。他还命人给燕燕呈上了家乡的牛肉咸沫,燕燕吃不惯,直吐舌头,没好气地说着味道怪,平川却非常纵容且宽慰地笑了,他望着燕燕说了句: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在见到他笑脸的那一刻,燕燕心中忽然极为感动,她从没出现过这般坚定的念头——这个人的笑颜,是她梦寐以求的宝物,她想要占为己有,且是永远的、只属于她。 自打那天之后,燕燕出入质子府的次数越发频繁,渐渐地变成不分白天黑夜,以至于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内院,宫女侍卫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不敢置信的同时也不得不改变了对待平川的态度—— 最明显的是那些曾刁难过平川的宫人,他们开始变得谄媚、顺从,率先完成平川交托的事情,还会把食材送去质子府的时候,多添上一些他没要过的稀罕物。 就连平川经过平日里总过去的后花园时,那些时常议论平川的妃嫔也都主动与平川攀谈起来,言语中满是恭维,且句句不离燕燕二字。 其中最受宠爱的章贵妃都以一种极为感慨的语气恭贺起了平川:世子啊,否极泰来这四个字就是用来形容你的了,燕燕可是陛下最宝贝的公主了,你日后也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原来被得天独厚的公主爱慕,会为他的生活带来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自然清楚燕燕对自己的心思,她每一个期待的眼神,每一次含羞的低头,每一次携带借口而来的造访……聪明如他,又怎会不懂 女人嘛,都是一个样子的,青楼女子是,民间女子是,连最尊贵的公主也没什么例外。 在喜欢的男子面前,她们总是低微得生怕说错一句话,而平川很享受燕燕对自己的青睐,可他又从不开口承认过自己的心意,因为燕燕不敢问,他也就不必说,让这种拉扯维持得更久一些才是最好不过,燕燕越热烈,平川越冷漠,她的明媚滋生着他内心的黑暗,他在燕燕的爱意中获得了从未体验过的成就与快感。 就仿佛,他可以凌驾在那狗皇帝岳峰的头上了。 然而事情总有败露的那一天,燕燕被平川迷了心智这件事,终于还是传到了帝王岳峰的耳中。他本来还不信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会犯下这样的愚蠢错误,便找了个机会,同皇后诗妮一起引燕燕说出实情,结果燕燕很是反感父皇和母后对平川的针对,竟真的承认了自己对平川的爱慕。 这无疑触怒了帝王岳峰,他震怒不已,并忍痛关了小女儿禁闭,除非她答应再不见平川,不然,绝不会放她出来。 燕燕以绝食做抵抗,她仗着父皇和母后的宠爱,拿自己的性命威胁着疼爱她的双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是尊贵的帝王帝后,也见不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日日消瘦。 但大夏与敕勒终究是敌对关系,质子的存在不过是减缓了战争的时间,可这种牵制极为脆弱,帝王岳峰决不允许、更不接受燕燕在日后沦为权力的牺牲品。 只是——若掌握好其中分寸,也能短暂地圆全燕燕的任性。 或许是帝王岳峰过于溺爱燕燕,又或许是皇后诗妮的眼泪令帝王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在关了燕燕三日后,岳峰交代太子子晨去质子府处理这件事。 太子子晨年长燕燕五岁,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子晨一直都是任由燕燕撒娇的可靠阿兄。 不要让那个质子得寸进尺,也不能让燕燕陷得太深。岳峰话不说透,留白七分。 太子子晨领悟到了岳峰的意思,便趁夜去了质子府。 见到平川之前,子晨本想着要严厉地训斥他一番,是他害得妹妹茶饭不思,甚至与父皇母后作对,实在是不成体统。可待到他见了平川本人,这一通愤怒竟顷刻间烟消云散。 只因平川脸颊消瘦,眼神疲乏,一副备受相思之苦的模样,孱弱咳嗽间,还不忘周到礼节,邀太子子晨进到府中喝茶,又负荆请罪一般地同子晨愧疚道:不知太子前来,有失远迎,再且是我近日也患有身疾,多有不周……还请太子包涵。 子晨一肚子的火也化成了软绵绵的吐息,他长叹一声,板着脸说一句:怕不是一出苦肉计吧 平川苍白笑过,我区区一个质子,就算暴毙宫外,又有谁会在意呢 太子子晨哑口无言,余光打量平川,又想起妹妹也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想不想见燕燕 只此一句,平川眼中亮起了光。 子晨也是信了他眼里的这光,觉得他也不像演出来的,就拍了拍他肩头,安抚道:再等等,我会帮你们劝慰父皇,总归是……先让你们两个见上一面,至于其他的,交给我处理吧。 平川感激地点点头,立刻懂事理地站起身来:多谢皇兄。 这一声皇兄恰到好处,令太子子晨对平川的怜悯之意又真切了一些,可他还是要反复确认一般地提醒平川:只要你是真心待燕燕,你我自然可以称兄道弟。 平川真诚的微笑毫无破绽,子晨安排了他与燕燕见面的时间,并承诺会由自己亲自接应。平川送他离开质子府后,转回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如冰冷潮水般迅速褪去,走回到房中时,他对躲在屏风后头的人说道:太子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那从屏风后悄悄踱出的身影竟是六皇子钊锐,他乌青着左眼,嘴角也有瘀伤,揉着下颚坐到桌前,满心愤怒地痛骂着:要不是因为他是个武夫,我必定打得过他……说到这,猛地一拍桌案:可恨!我三姐贤良淑德、样貌绝伦,怎就要遭他冷待你说说看,哪有与正妻新婚三天便纳妾的道理 平川默默地听着六皇子钊锐哀诉,他自己的双拳也越发握紧,到了最后,他承诺六皇子钊锐:你且放心,三公主的仇,我会替她来报。 你六皇子钊锐狐疑地看向平川:你又能比我能耐到哪里去可说完这话,他立即恍然大悟,因他想起方才太子子晨来时的那番话,便有些不安地同平川道:最好不要将燕燕牵扯进来,我与她虽不是同母,可到底是同父,她又是最小的妹妹,你不准让她和我三姐一个下场。 平川看向六皇子钊锐,反而是莫名地说了一句:我却觉得你与燕燕长得有几分相似,而燕燕,也与三公主神似。 六皇子钊锐却摆摆手,又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能像到哪里呢……最后又哀叹道:可怜了我姐姐,被父皇指婚给那样一个道貌岸然的将军…… 平川沉下眼,神色黯淡,一如他心中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爱慕三公主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晓。 哪怕他与她见过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哪怕只有那一次同放纸鸢的艳阳天是唯一长久的相处,哪怕她在被指婚于那位大将军的时候,他连送亲宴席都不配参与。 不过是十日间发生的事情。 他遇见燕燕只有十日,而这期间,三公主芳芳嫁给了他人,遭受夫家冷对、纳妾,而皇宫中除了六皇子钊锐,根本无人过问她的生死,就连她母妃也因身份卑微而毫无话语权。 这皇宫终究是吃人的,吃掉了他心里唯一的念想。 平川恨那些当权者愚蠢、腐坏,却又权力滔天。 也恨自己无权、无势,人微言轻。 而他唯一的转机,就是燕燕。 要想改变当下的处境,平川深知必须帮助与自己关系最近的人登基称帝,才能报复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尽人意。 他最先要做的,就是回应燕燕的心意,且要将这份感情公之于众,让燕燕的光环为他所用。 于是,在太子子晨如约带着平川去见燕燕的夜里,平川在与燕燕独处的时候,向她表达了自己的相思之情——他知道燕燕在等这一刻,只要他的演技惟妙惟肖,燕燕就会陷入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漩涡。 当时的燕燕满腔热情,爱意充沛,她自小到大所有想要的都可以得到,唯独一份少女心在情窦初开之时就被父母阻拦和击碎,这反而使得她更加急切地期盼得到回应与爱意。她连梦里都是平川,自然会一股脑地扎进他铺设下的天罗地网中。 自此之后,他们再不会偷偷藏藏,反而是光明正大地向周遭炫耀着对彼此的爱意。且帝王岳峰也是一再妥协,先是放出了燕燕不说,又对她和平川之间的事情睁一只眼闭,到了最后,也开始默许平川出入燕燕府上。 太子子晨看得出亲妹妹整日沉浸在幸福喜悦中,整个人都容光焕发,那充满了幸福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这种动人的笑意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看着妹妹如此的模样,他自然也对平川改变了态度,毕竟能让自家那个任性、骄纵的妹妹变得如此温和、娇柔,真都是平川的功劳。 从前是我错怪了你,以为你真如传闻中那般……太子子晨话说了一半,就赶快作罢,抬起手中酒杯与平川畅饮道:但今时不同往日,从此以后,我是如何对燕燕的,就会如何待你,只要你愿意,太子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当时的平川对太子子晨露出感激的笑意,杯盏相撞,一饮而尽,皎月当空,星辰辉辉,坐在他二人身旁的燕燕弯着眼睛,嘴角旁溢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彰显着甜蜜。 唯独皇后诗妮仍旧不愿接受平川,也只有她看得出平川心思不纯,并时常提醒子晨与燕燕兄妹二人要远离他。 倘若你不是帝王最宠爱的女儿,你父亲不是天子,你母亲不是帝后,你哥哥不是当朝太子,他还可能会接近你吗皇后诗妮句句见血,字字珠玑。 燕燕不服:平川不是那种势力的人,他是真心待我。 若他真心,天降血雨。 母后,你何必如此针对他就因他是敕勒出身燕燕当仁不让地反问:倘若他身世清白,贵为大夏皇族,没有半点异族血脉,你还会如此蔑视他吗 皇后诗妮竟哑口无言。 燕燕无奈地叹息道:母后,不要让我对你感到失望。 这话令诗妮心口一痛,竟不敢再多说半句,只怕会将心爱的女儿推得更远。 莫非,这是对她的惩罚 是报应还是孽债 诗妮眼睁睁地看着燕燕满腔爱意倾出,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劝阻 可那平川,分明向身为皇后的她露出了高高在上的得意姿态——就仿佛是一头野狼咬着白兔,燕燕只是他的战利品,他在复仇。 一叶障目,爱可蒙眼。 彼时的燕燕看不见浓情蜜意后的残酷阴谋,哪怕平川对燕燕的爱只有三分的新鲜,却表现得像是万分的坚定。 他们一起躺在大殿的琉璃瓦上看天空的星星,漫天星河坠进眼里,绵远细密,闪烁熠熠。燕燕会伸出手,假装自己可以握住星河,而平川会在这时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再十指相扣。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平川问燕燕。 当然会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的!燕燕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神真挚得不容半点怀疑。 平川却无奈地笑笑:可你是大夏人,我是敕勒族—— 燕燕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怕我父皇会不同意我们成婚对不对 提及成婚,平川惊喜地直起身形,望着燕燕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燕燕故意使坏,闭上眼睛,抽回自己的手,得意地说着:我可没说要嫁给你,我啊,要嫁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才行。 平川拖长了声调,嗯——了半天,说:你都是公主了,你父亲又是皇帝,兄长还是太子,世间还会有男子比得过他们吗 皇帝和太子有什么稀奇的,我才不觉得有权有势的人就是出色呢! 那你不肯嫁给权贵,当然就是想要嫁给我了。 燕燕觉得自己中了他的计,哼一声,看你表现才行,你哄得我开心了,我才要考虑。 平川也故作姿态起来,他重新躺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以一种极为怀念的腔调说道: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看我还是等到回去敕勒了,从那些同族姑娘里挑选个做世子妃好了。 燕燕睁开眼,侧头看向他,追问道:敕勒姑娘有我漂亮吗 漂亮啊,遍地是美人。 燕燕急不可耐地又问:她们会唱歌吗 会啊,唱得好听着呢。 那……她们住着像我一样漂亮的寝宫吗 平川眼神稍微黯了一黯,没有。 燕燕觉得自己赢了,骄傲地说:看吧,我就知道她们比不过我,你根本不可能会再遇见像我这样的女子了。 平川没吭声,燕燕以为是自己惹他生气了,正想观察他的脸色,谁知腰间忽然一紧,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惊觉自己被平川抱在他身上,她双臂禁锢在他胸前,彼此脸颊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令燕燕羞怯地挣扎起来,平川不肯撒手,忽然霸道地亲了她一口。 燕燕吓了一跳,想要向后躲,平川直接抬起手按住她的头,沉声对她说道:是,我再也不会遇见像你这样的女子了,因为我不会再去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一个。 这样直白的情话让燕燕热得双颊冒烟,可她又挣不开平川,他力气那么大,想要把她揉碎一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你先放开我……她声音略带娇嗔,尤其是半垂着的眼,省着水润的光。 平川一怔,他想,在这一个瞬间,他或许是动了真心的。 哪怕短暂得可怕,但他还是去亲吻了燕燕的唇。 她在他怀中渐渐放松,并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那种回应鼓舞了平川,于是,原本只是短暂的吻,却变得天长地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自己是应该保持清醒的。 可他的执念终究是太深。 放不下,斩不断。 燕燕的爱救不了他。 翌日,平川坐在距离正殿较为偏远的成轩宫中,这宫殿不仅位置远,内饰也不算华贵,比起皇后的寝宫来说,实在有着云泥之别。 可居住在这里的林贵妃却是三公主芳芳与六皇子钊锐的母妃,即便有着贵妃之衔,可她在帝王岳峰眼中早已与冷宫妃嫔无异,且她的两个孩儿也全不得宠,本以为三公主嫁给了当朝将军后会为母家增色,谁知,却也是自身难保。 他们两个跟着我实在受了牵连,若是有个得势的母妃,也不会连夺嫡的机会都没有。林贵妃同平川哀叹着,又道:幸好皇后这些年对于我们母子三人也是格外照顾,宫人们也从不敢怠慢我们的衣食用度。还有你,总是来府上看望我,我知道的,你一直对芳芳—— 平川猛地抬起眼,打断林贵妃:娘娘,有些话,要烂在肚子里。 林贵妃一愣,讪讪地笑着点头,是啊,今非昔比了,是芳芳的命不好,都是同一个父亲,可比起燕燕,当真是天上地下。说到这,贵妃眼里隐隐地渗透出一抹莫名的狡黠。 平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抹异色,可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将来意告知林贵妃:娘娘,想要改变这局面,只坐在宫里唉声叹气是没用的。 林贵妃抬起眼。 六皇子钊锐与太子子晨身为手足,却地位不同,可论起资质,六皇子钊锐也并不逊色太子。 贵妃品味着平川这一番话,忽地蹙起眉头。 平川的笑意中带着杀机,窗外夜色伴随电闪雷鸣,暴雨来临之前,风声乍起,他的脸在忽明忽灭的闪电中显露出阴凉之意。 他说:太子子晨有的,六皇子钊锐也该有,娘娘不想助我一臂之力么 林贵妃攥紧手指,她领悟到了平川的意图。 平川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想要报复皇室,且他根本不在乎在夺嫡之中胜出的登基之人是谁,但若对方是六皇子钊锐,才能从真正意义上为三公主雪耻。 更何况,平川更想看到帝王岳峰因失去最爱的太子子晨而痛不欲生。 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太子的党羽逐一铲除——在皇宫之中,夺嫡早已于暗中秘密进行,除去太子党,其他皇子也分出数派,唯独六皇子羽翼单薄。 平川暗示林贵妃与朝中位高权重的左丞相贤羿连接,只因平川曾从六皇子钊锐的口中无意间听闻过——左丞相贤羿在年轻时,曾对同样年轻的林贵妃藏有私情,而这左丞相偏偏是个重情义之人。 只要利用这个,左丞相贤羿自然会想方设法地来帮助林贵妃,哪怕他是太子党,可美人计一出,总会在无形中改变风向。 而一旦左丞相贤羿出现转势苗头,聪明如太子子晨,自然也会察觉端倪,届时,太子子晨为保住地位也要主动陷入夺嫡之争中,对于平川来说,这是一箭双雕的美事。 平川就这样铺下了阴谋,一面与太子子晨称兄道弟、胜似知己,一面与小公主燕燕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暗地中却等待着太子妃设宴的当晚,一把大火,惹起祸端。 那夜正是酉时,天色已暗,燕燕携平川与侍从赶往太子府参宴,风里夹杂着厚重的泥土气息,转头望去,是宫女太监们正在翻土栽花。 燕燕又抬头去看暮色,天际尽头乌云厚重,怕是要来雨势。 忽感肩头多了一件衣衫,是平川解开了他自己的鎏金披风,为燕燕拢到身上,关怀着:风凉。 燕燕对他露出甜蜜笑容,平川却皱起眉头,张望四周:好像有股焦味儿。 这话音刚一落下,天空闪现巨大的亮紫色光芒,雷电交加,火光劈落,几乎是在刹那间便有宫女发出惊叫,来人啊!走水啦! 隐隐有火光呈现在太子府旁,燕燕顷刻间面露不安,她急匆匆地奔着火光的方向疾步走去。可火势无情,前路已被浓重的烟雾模糊,方向已难辨别,只能依稀从呼喊声感知到殿里的人都已蜂拥而出,如蝗虫掠食一般四散奔跑。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起火 总归不会是方才的闪电……燕燕喃声低念,却听到几米之遥的地方传来塌陷声响,是一座小榭被燃烧的火焰焚倒了,惊呼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是否有人因此而受了伤。 燕燕越发焦急,担心兄长安危,好不容易赶到太子府附近,却遭遇浓烟重重,火势拦路,太子府外已大火滔天,连同门旁石柱都已烧得焦黑,横七竖八地躺在玉石路上,砸碎了路面,淌出一地火舌。 平川护在燕燕身前,劝她返回。 燕燕抬眼去望连成火海的太子府周遭,琉璃瓦片被燃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怒吼,长风呼啸而过,火势接连再高。 她也来不及多虑,匆匆对平川说:你在这里等我,我要去确认太子哥哥是否安全! 平川怎会让她一人前去,便与她一同。 然而,避开火势,就在推开太子府大门的那一刻,伴随着吱呀——的厚重响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郁得令燕燕汗毛直竖。 空荡荡的府内萦绕着缥缈、诡异的啜泣声,一名宫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跪坐在大堂门前,双眼空洞,两泪流落,锦裙被鲜血染成了赤红。 燕燕背脊发凉,脚踏向前,踩进血水,溅在鞋面。 可仅这一步,就又停在原地,她不敢再向前去,只因偌大的太子府内,遍地躺着七窍流血的死尸,破败、浑浊的尸体头脚相连,死不瞑目地睁着灰白的眼球。 而裴翠砌成的池塘台边,太子僵坐在树下,左手握剑,剑刃浸血。 燕燕的眼神缓缓向上,一路看向太子的脖颈的伤痕,猛然间收紧了瞳孔。 只因太子子晨已没了气息。 此事震撼整个大夏皇朝,帝王岳峰龙颜大怒,皇后诗妮痛心疾首,宫内宫外忙得人仰马翻,救火、查凶……而谋害之人很快便得以抓获。 所有证据都水落石头,元凶竟是左丞相贤羿。 帝王岳峰一怒之下,将其打入大狱,哪怕左丞相贤羿苦苦哀求着冤枉,可人证物证俱在,那幸存的太子府宫女指认了左丞相贤羿,现场又留有贤羿贴身的银穗玉,自是百口莫辩。 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太子的死加剧了夺嫡之争的激烈,原本不被看好且不起眼的六皇子钊锐开始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据说是林贵妃搭上了皇后诗妮这条线,且六皇子眉宇间与太子子晨有几分神似,令皇后诗妮思子心切,竟也愿意提拔六皇子在朝廷中获得一席之地。 唯独燕燕始终无法从失去兄长的痛苦中快速走出。 她日夜难寐,旧疾复发,整日高烧胡话,昏昏沉沉,一连病重数日,鬼门关走了几遭,急得岳峰与诗妮不得不求助宫外道医。 而由于道医在诊脉做法之时,除血缘关系者不准在旁叨扰,平川便无法靠近燕燕的公主府,他独自徘徊在大门外头,竟也心乱如麻起来。 大火纵然是他的主意,可却也没想要连累燕燕受此病痛。 太子死他并不愧疚,嫁祸左丞相贤羿也在他计划之中,可燕燕……何罪之有呢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满眼惊惧。 一念起,心波动,一念生,再难平。 他忽然间很怕燕燕知道真相。 以至于在道医猛地打开大门,扔出手中道符,又将药汤洒满平川身上,沉声道:心魔作祟,执念祸人,暗夜不可行舟,明月终将照江,走吧、走吧! 平川眼神慌乱,瞥见府内岳峰和诗妮的脸孔,他脑子混乱,竟退后几步,转身匆匆跑开了。 三日后,燕燕病微微好转,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见平川。 岳峰下令,传来平川,他来到公主府,见满院都挂满了白绫。 国丧未过,宫中尽哀。 见到燕燕的,那瞬,平川胸口骤痛,她憔悴得如同苍白凋零的残花,穿着雪白的丧服,华贵而哀伤,正跪在空旷的堂内,朝火盆里蓄去纸钱烧。 燕燕……他一张口,发现声音喑哑,连同脚步也有些摇晃。 燕燕略一回头,瞥见他身影,淡然道:你来了。也给我哥哥烧些纸钱吧,他生时,你们关系最好,他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这也好、那也好,还要我不准总是欺负你。 平川听得背脊发凉,喉结上下滚动,站到燕燕身后,却始终无法抬头去看灵位上的名讳。 你怎么不说话燕燕问。 他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像是感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变故,他蹙了眉。 燕燕抬起头,望着太子子晨的灵位,面无表情地说道:在生病的那几天里,我做了一场梦,像是噩梦。梦里全部都是可怕的事情,那满地的血河中,流淌着一只小小的纸船,大火没有将纸船烧毁,反而是被那独活的宫女捡到。展开那纸船,上面写着一个‘杀’字,那纸张似乎还有气味,上面有我最熟悉的……说到这里,燕燕缓缓站起身,看向平川,你说,幸好这只是一场梦,对不对 平川凝视着燕燕的眼睛,那已经黯淡、无光的眼,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唯一的一丝良知。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回答她:不是梦。 燕燕咬住嘴唇。 平川反而舒展了眉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就不必再探我的口风了。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纸船是我放的,是纵火的信号。 燕燕惨白着脸,走近他,不敢置信地质问:你杀了我兄长又嫁祸给贤臣左丞相贤羿……你接近我,欺骗我,就只是为了利用我,为了报复我父皇,为了找到我兄长的弱点,为了给六皇兄钊锐通风报信!说罢,燕燕将手中的书信都扔到了地上。 平川错愕地看了看她,俯身捡起来,展开看后,恍然大悟。 是眼线们的监视宗录,他愠怒地看向燕燕: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燕燕声音颤抖地说道,若不是他们将真相带给我,你还打算要骗我到几时才罢休 平川倒打一耙道:骗你们大夏人一直都防我敕勒如防虎豹豺狼,怎就是我骗了你呢 听闻此话,燕燕失望、痛心地向后退了退,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全身都在发抖。 平川笑了一声,索性也就告诉燕燕:但还是多亏了你,是你给我了完成报复的机会。我做质子已有近十年,从七岁开始,大夏就没有将我当过人来对待,在你父皇眼中,我不过是只牲畜,若不是用来牵制敕勒,他早就将我剁成泥肉喂狗了。不过,幸好啊,你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他走近她,手指抚一下她脸颊,满意地笑道:所以你我之间,又何必有深仇大恨呢左右你都是我的人,我做什么,你只管接受不就好了 燕燕怔怔地瞧着他,眼中的绝望渗透进他的心底,令他莫名地愤怒、烦躁。 他不想看到她这种眼神。 你还是平川吗她忽然这样问。 只此一句,刺痛他心。 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和我一样躺在屋顶看星星、和我一起骑马、追风、一起逛花灯,一起放纸鸢的平川燕燕的声音哽咽,她回过神,看到之前被岳峰挂起来的那只纸鸢,她跑过去拿下来,举到平川的面前,你不记得了吗你帮我拾起这只纸鸢的那天,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说过的只向明月,这只舟船纸鸢是我们相见时的信物,至少在那一刻,你是真心待我的,是不是 平川看着她,心中想的是,真蠢啊,事实都已经摆在了面前,他杀了她哥哥,她明知他恨大夏,她竟然还希望从他的口中听到虚假的情话。 哪怕都是谎言。 平川好似不忍心看她一错再错,即便他也万分痛苦,可他还是接过她手中的纸鸢,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撕成了两截。 燕燕愣住了。 又是几声撕裂,破碎的纸鸢被哗地扔到了她脚边。 一同被撕碎的,还有燕燕的心。 平川什么也没有再说,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片刻之后,皇后诗妮来到公主府的时候,发现燕燕倒在地上,旋即惊呼。她命人将燕燕安顿在房内,请了御医来探,幸好只是劳神伤心才导致晕厥。 而燕燕醒来后,已经过去了三日光景。 她什么也不肯说,且那能证明平川杀害太子子晨的证据也被她烧进了纸盆。 皇后诗妮见她这般折磨自己,知道她因太子身死而悲痛不已,也猜想到了她与平川发生了裂痕。索性趁此良机,隔断她与平川的孽缘——她同燕燕讲起了自己埋藏于心间多年的往事,是她与敕勒大妃奕瞳的一段过往。 原来,大夏国皇后诗妮与现在的敕勒大妃奕瞳在未出阁时是情同姐妹的好友,更是同宗族的姐妹。奕瞳的父亲常年驻守边疆,不忍独女在苦寒之地受苦,便托人将其六岁的爱女送往同宗族的族长家寄养,而这族长便是诗妮的父亲。两个姑娘打小一块长大,关系自然不比寻常。到两人十六岁时,已到了即将婚配的年纪。但诗妮那时已经心有所属,爱上的是附属国的一位白袍少将。这成为了姑娘们之间才可以分享的秘密。当诗妮父亲得知女儿爱上了附属国一位少将,自然是万般阻挠。并且威胁诗妮若是与这白袍少将来往,便寻个理由开战,将这战火蔓延到白袍少将的家乡,让其家族为这段情感陪葬。诗妮知道父亲言出必行,并且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筹划将诗妮嫁给岳峰,而作为交换父亲一党也会支持岳峰登基称帝。 诗妮心存良善,不忍因自己的情爱变成祸及无辜的战火,她选择了妥协和隐瞒。选择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岳峰。 在一次与族妹奕瞳湖心泛舟之时,她无意之中看到了彼时在岸边与官员们喝茶赏景的岳峰,岳峰对她们二人炽烈的目光,特别是对于族妹奕瞳显得更为留意,事后听岳峰身边贴身当差小厮传话,岳峰似乎有意将姐妹俩都娶入府中。为了让岳峰将自己立为皇后,她与父亲想方设计地令让族妹奕瞳在一年后远征、走上了和亲之路。 而她自己则是如家族所愿地嫁给了岳峰,并借由母家强大的势力,扶持他成为了帝王,她自己也顺利地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可是,在你出生之后,我与你父皇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了。诗妮略有遗憾地叹息道:也许是天意吧,你与奕瞳的生辰竟然是同月同日同时。这自然会令你父皇回想起她的存在。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惊觉他爱的人只有奕瞳。就像后宫里那么多的女人,你也曾问过我她们为什么长得都有几分相似,如今我可以告诉你,并非是她们相似,而是你父皇都喜欢与奕瞳有相像的女子。眼睛、鼻子、嘴巴……只要有一处像,她们就会得到你父皇的恩宠。 燕燕,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选择报复你的父皇我母家助他夺得帝王宝座。诗妮苦笑道:但就算报复了他的人,又能如何呢你父皇就会爱上我了吗更何况,就算你父皇爱着奕瞳,他的后宫仍然有数不清的妃嫔出现,这份爱又当真值得我为其付诸自己的人生吗不如原谅自己,也原谅他人,折磨着自己,怎配得上值得二字我只需要养育好我的孩子,不要让我的孩子成为你父皇的磨刀石就好,不要沦为权谋的牺牲品。只可惜——太子子晨现在不在了,我也是真心抚养过他的。但是,燕燕,你无须再为子晨过多悲伤了,他并非你的亲哥哥。 燕燕听闻像炸雷一般母后,你说什么! 诗妮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抚着燕燕的额头,有些忧伤的回忆道:这些辛秘我本想你再年长些再与你说,只是见你现在整日为了已经亡故的太子悲痛,才不得不告诉你。子晨其实是皇上与奕瞳的孩子。奕瞳与我在湖心泛舟之后,不久便被传召去了你父王的王府上,那日你父王趁着酒劲与醉倒的奕瞳有了一夜之亲。事后奕瞳大惧,跑来找我想要寻短见,我护住了她,让父亲将其安置在隐秘之所,对外宣称奕瞳得遇一世外高人寻仙访道去了。因自感行德有亏,你父王也是惊惧交加生怕因此丢失了先皇的青睐,两日后就寻来我父亲府上商议对策。为了得到我父亲的相助,他第二日便向先皇求了旨娶我。 一月后,我嫁入王府。再一月你父王受先皇令赴前线与敕勒交战,我见状便佯做有喜回母家休养,只因父亲密信通知我奕瞳有喜了,这个计划便在我心中的产生。而奕瞳八月之后催生得一子便是子晨,接生婆告知是个死胎,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此事几乎无人知晓。事后,奕瞳按先皇圣旨外嫁和亲,临走时说她此生都不想再回大夏国,就这么毅然离去,这些年也没有再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之所以会说出这些我本打算隐瞒一辈子的心事,是不希望你为了子晨的离去而终生痛苦,也不希望你将这场悲剧嵌入自己的一生。恨意也是欲望,你还年轻,日后还长,不可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燕燕始终沉默着,并未回答。 诗妮最后心疼地叹道:燕燕,既然你属意的那个人不愿意陪你穿渡余生长海,你就要学会独自在暗夜中行舟,只有你自己,才能渡自己。 一个渡字,重如巨石。 尚且被恨意吞噬的燕燕,自是无法领悟。 她始终没有将子晨死去的真相告诉诗妮和岳峰,也没有将子晨其实是平川同母异父的哥哥的事实告诉平川,因为她认为平川不配有子晨这么好的哥哥。 且在那之后,线人也被她秘密除掉了,无论子晨是不是自己有血缘的哥哥,对于燕燕而言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她认定子晨是自己的亲哥哥。子晨的死、子晨的冤,至此都成为了萦绕在燕燕心间的血债。 她辗转反侧的夜晚里,终是心意已决。 她要让平川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的欺骗、他的背叛、他的残忍、狠辣……燕燕已将他视为仇敌,昔日情爱早已转成浓烈恨火,燕燕发誓要手刃他全族,来年花开日,所有的敕勒族人都要成为她兄长的殉葬品。 可是,她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计谋呢 燕燕苦思冥想,日夜难安,又病了很长时间,转眼两年过去了,在这个过程中,平川与六皇子联合布局,步步为营,已然跃身进了诸君的候选。 是啊,平川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等燕燕的病快好的时候,寝宫外的海棠花都已经谢了。 晚秋已来,风声瑟瑟。 燕燕坐在后花园里凝望着枫叶,侍女担心她着凉,小心翼翼地催她回宫。 而大概是坐得久了,燕燕起身的时候有些腿软,又因咳嗽而难以站立,侍女正要去扶,燕燕却被另一只臂膀搭住了手。 先看见的,是一双墨黑的乌皂靴,再往上,是华贵锦袍。当燕燕找到他的眼睛时,那双桃花眼显得有三分轻佻,七分凌厉,颈间衣襟上扣着一块赤金玉,极为尊贵精致,自是价值连城。 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人物,燕燕愣了愣,那人倒认得她,淡淡笑过,打趣道:公主当心,今日风硬,吹得你这金贵身子随风倒了。又示意花园外头,我带了车辇,若公主不嫌弃,我送公主回宫。 燕燕看着他,考虑片刻,点头应允。 而为了避嫌,他懂事理地选择骑着牵引车辇的马匹,并没有与燕燕同坐车内。 大夏皇室有不成文的规矩,君臣不可同席,未婚男女不可同车。 待到回了公主府,那人目送燕燕与侍女进了府中,在大门关上的前一刻,燕燕转回头去看,他仍站在门外,唇边笑意略显顽劣,唯有眼神真诚光芒不灭。 燕燕回过身,问侍女:他是谁 侍女有些惊讶地回道:公主竟不知道他吗他可是当朝定江侯家的小侯爷明阳啊。 定江侯。 燕燕倒是听说过定江候掌握着大夏一半的兵权。这定江候家的候位是世代继承,大夏国开国圣君因感念第一代定江候在战场三次救其性命,与其结拜异姓兄弟,后来得登帝位,就封赏了定江候这滔天的权势与富贵。 可至于那位小侯爷明阳是第六代定江候的嫡子,未来的定江候候位的继承人,燕燕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而关于他的传闻也显得极不入耳。 听说他性情纨绔、不务正业,又嗜酒如命,时常在宫外因赌博而与人发生争执。仗着自己一身好身手,总要把对方揍得命没半条。 他都已经二十好几了,早就到了婚嫁年纪,可就是因为名声狼藉,无论是郡主还是大家闺秀,都不愿意与定江侯家谈及亲事。但是也有坊间传闻,是小侯爷特别挑剔,对诸多名门闺秀都看不上眼,所以自己的婚事才一拖再拖。侍女说起这些,还很惋惜似的:真可惜了小侯爷不光是相貌堂堂,又家世显赫,偏偏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燕燕沉默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盘算。 自那日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那天的后花园里,赏枫也好,吹风也罢,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何人。 就那样等了整整三日,定江侯家的车辇再度出现了。 明阳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手里极其随意地提着一束海棠花,他递给燕燕的时候也十分莽撞,强硬,纯粹,眼含笑意,却也担心遭拒。 燕燕微笑着接过了他的海棠花。 在多日后的一个黄昏,燕燕问他为什么要送自己海棠。 明阳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满身海棠花的味道,我一直都记在心上。 你何时见到的我 很久之前了。明阳说,你手里牵着一只舟船纸鸢,在宫苑里笑着奔跑。 燕燕的眼神黯了黯,的确是好久之前了。她那日之所以会满身海棠香,是因为平川身上沾染了海棠花的味道。而她手里的纸鸢,也是刚刚从他府中拾回来的。 思及此,燕燕又咳起来,明阳立即脱下自己的披风,按在燕燕肩头,又用双手揉搓她的双臂,不肯让她受一点凉气。 燕燕的手触碰到他的指尖,她感到他没躲闪,便知时机到了。 恰逢园中枫叶落下,舔在燕燕鬓边,明阳察觉到,想着要帮她拂掉,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燕燕在这时看向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父皇知我已到婚配之龄,若定江侯家有意——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再没说下去,只垂下脸,遮掩羞意。 明阳手掌的温度逐渐升高,他惊喜交加,心跳极快,回了燕燕二字:等我。那是等他定江侯家与皇帝岳峰提亲的意思。 二十日后,初冬。 虽然帝王岳峰还是很舍不得将最心爱的小女儿嫁与这名声不佳的小侯爷明阳,但老定江候连续三次上门为嫡子提亲,这大夏江山的各个边塞都是由定江候的人马驻守,群臣倒是对这门亲事很是看好,觉得这是巩固皇权的良机。皇后诗妮则以为爱女已然放下了那段不成熟的情感,与自己当初一般,为了家业嫁给了更合适的人选。这一来二去的商谈,也足足用去了半月有余。 燕燕与明阳大婚当天,平川还在书房与党羽商议下一步的走向。他们已经制定了时间,要在半年内让六皇子成为太子,这样才能有力地制约其他夺嫡者。 六皇子来找平川时,见房内有人,下令遣走他们时,平川却阻拦众人离去,钊锐蹙眉道:今天是燕燕大婚之日,父皇有令,你也要出面。 平川沉着脸,攥紧了桌上的舆图,他咬着后牙,半晌才道:还请六皇子体谅。 六皇子长叹一声,无奈地拂袖离去。 众人瞥见平川神色难看,也怯怯地退下。 剩下平川独自一人,他额间青筋显露,深深地吐息后,他终于暴怒地将桌案上的一切物件都统统推翻摔碎,又觉得不解气,转身就要撕扯挂在墙上的纸鸢——可他停住了。 面对那被他将碎片黏合起来的舟船纸鸢,他终究是下不去手。 而如今,也唯有这个是他的念想了。 平川低垂着头,他哽咽片刻,到底转过身,走出了寝宫。 明堂之上,满臣跪拜。 燕燕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父皇岳峰与母后诗妮面前跪下,交叠,平举,俯首。 诗妮扶起燕燕,按照规矩,她从自己的凤冠上摘下一支琉璃玉金钗,插在燕燕的高鬓上。 燕燕额前步摇晃动,透过珠帘空隙,燕燕看见母后诗妮眼含泪光。 再看帝王岳峰,他鬓发已白,自打太子子晨亡故之后,他苍老得迅速。 燕燕心中酸涩,再一次长拜双亲,款款起身后,她环顾四周。 满堂子臣恭送,燕燕站在异光流彩的中央,她扬起脸庞,知晓这只是她计划的开始。 唯独在离宫前的那一瞬,她在人群中瞥到了那双永远藏着黯然的眼睛。 她怔了怔,四目相会,神色各异。 可她从今日开始便不再是公主燕燕,而是小侯爷的夫人。 往事早已哀死于心间,燕燕竟觉得他眼中泄露出的深情虚假得可笑。 或许也有留恋,但燕燕到底还是绝情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带领侍从出了宫去。 平川被淹没在赤红臣袍中,他紧抿嘴唇,望着那道美不胜收的红色嫁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明明只是初冬,雪还未落,平川却觉得全身已凉彻。 数日过去,定江侯府。 浆色纱罗帐幔后,铜镜前坐着身穿玉色银鸾暗纹裙的燕燕,她凝望着镜中人,绾成矮堕鬓的发证明她已不再是少女,而是为人妻为人妇,眉间的哀戚也不符合她十八岁的年纪,仿佛经历过了冗长一生,早已无情无爱。 明阳撩开纱幔走来,站在她身后,镜中一双人影,燕燕看向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手掌捋起她鬓上掉落的一缕发,为她盘进簪中。 燕燕默然,彼此之间相敬如宾的做派,并不似一对热情如火的新婚夫妻。 你愿意嫁给我,我已经很满足了。明阳其实知道燕燕的心并不在他这里,曾经的旧事在宫中人尽皆知,并不是秘密,她与敕勒质子平川的情意也绝非短时间就能斩断。 但明阳不会过问燕燕的曾经,他是真的喜爱她,他愿意等她。 新婚当夜,他对燕燕说起自己的心里话。他自己从没有为家族争光过,名门望族也时常会取笑他父亲对他的骄纵。 可定江侯将历代骁勇善战,他也不例外,十二岁就入营征战,为帝王岳峰打下过数不清的城池。 即使如此,也还是会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而被世人诟病。 很多大家闺秀贪恋定江侯的权势与兵权,但又对我的名声充满担忧,订亲数次,不了了之,我也全然不稀罕她们那些庸脂俗粉。明阳一身傲骨,唯独视燕燕不同,他总是充满疼惜地抚着她的长发,无尽感慨地说—— 你与她们不同,对我的狼藉名声,你从未有过质疑。我本是不敢接近你的,只远远地看着就很是欣慰。但,人性贪婪,自打你对我开始展露笑颜的第一次开始,我就希望能将你占为己有,如今我愿以偿,真是再没有什么奢求与遗憾了。 他对燕燕的爱意里总是夹杂着感激,令燕燕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也无数次地扪心自问:利用这样的人来实现自己的报复,当真是对的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与平川的过往,却视若无睹地爱护她、珍视她,难道他不在乎自己的过去吗 面对总是变着花样讨自己欢心的明阳,她既难过,又愧疚。 他真傻啊。 她明明和那些庸脂俗粉一样,都是为定江侯家的兵权而来。 他却偏偏觉得她不同。 燕燕时常在心底里嘲笑:他真是傻得让她不忍心去骗。 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书中的雪莲很漂亮,他就亲自去雪山为她寻雪莲,甚至采了个遍,带回府上为她建造出了一片雪莲池; 她喜欢样式奇特的珠宝,他寻觅整个大夏,只为将最名贵的珠宝找来给她,且谁人献来的珠宝被她看上,他也重赏对方黄金千两; 他又因她的一句戏言,就去野兽遍地的阴森树林里寻蟒蛇口中的夜明珠,明明都是燕燕随口说出的胡话,他却总是信以为真,又要时刻放在心上。 燕燕好像是从明阳的身上才惊觉,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这样赴汤蹈火、义无反顾的。她第一次被父母、兄长以外的人这样珍视过。但她又很怕,害怕自己无法回应她,更害怕他也隐藏着什么阴谋。 他爱她,真的只是因为她是她吗 定江侯家是否憎恨父皇呢 皇室有没有亏待过他们历代呢 怎就明明有了夫妻的名分,他又待她这样赤诚,她还要这般不安、惶恐呢 燕燕陷入了迷茫,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明阳,就仿佛他的炽热会灼烧到她,她开始疏远起了他。 明阳察觉到燕燕的挣扎,他太过温柔了,也愿意给她自己考虑清楚的时间。他去了厢房独住。 燕燕每日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玉枕,心里说不出的空落。旁人都以为是小夫妻生了闷气,定江侯老夫妇还打算帮助他二人和好,但明阳不想任何人介入他与燕燕之间的事,就算是父母也不可插手。 明阳越是这样,燕燕的心就越难受。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夜晚惊醒时,她被过去纠缠,醒来后满身凉汗,总怕自己又会病倒,推开房门,她坐在石阶上望着月亮出神。 周遭很静,燕燕的心也逐渐归于平静。 她凝望星空,觉得星河还是同从前一样美,只是曾经她望着星辰,会觉得悲伤,可如今是不会的了。 风吹得院内的海棠花沙沙作响,已经是夏时,时间快极,流淌着奔腾。燕燕转头时,看见明阳从厢房中走出,他披着单衣,抬头望向星河。 是在那一瞬间,燕燕忽然觉得心跳加速,耳廓发热,好像心中坚硬的冰石中燃出了火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平川,更没有去憎恨他的心思。 她只是担心明阳穿得那么少,会不会吹了风受凉,他兵权那么重,会不会下次征战受伤…… 当他转过头,发现了她,燕燕心下一慌,脸颊发烫,猛地躲开视线,他却已然朝她走来,可又骤然停住。 他一定是怕她不想见到他。 燕燕焦急地想:他怎么还不过来 等了很久,他也没有行动,令燕燕率先抬起眼,看向他。 明阳就对她笑了笑,燕燕也笑了笑,两个人之间隔着小溪一般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夜深,静极。 燕燕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就觉得自己不想辜负他至今的付出。 也许她不该再去考虑有关仇恨的事情。逝者已逝,生者未亡,子晨哥哥是那么温柔的人,想必他也一定不想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曾经往事都已成过眼云烟,又何必执念太深 燕燕想,明阳一定在等她放下心底的执念。 而她,不想令他失望,更不想他等得太久。 于是在这一刻,燕燕故作勇气般地站起来,她的心怦怦直跳,走到明阳面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问道:你独自住在厢房……屋子里冷不冷 这会儿是夏季,哪里会冷热得很。他说罢,见燕燕一直低垂着头,就俯身弯腰去探她的脸,你怎么不看我 燕燕难为情似的躲开,随口编道:被小虫子咬了一口,肿了…… 哪里肿了 燕燕还未回答,下巴就被他手掌一抬,转向他。 明阳垂眼,望着她的脸庞,挑眉笑笑:怎么哪里都没肿是不是连小虫子都不舍得狠咬你 燕燕脸颊泛红,又想躲,他捏着她下巴的力度加重,不容她逃避。 她终于看向他,忽地有些生气似的: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该睡了。 明阳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顽劣,聪明如他,已经感受到了燕燕的变化,他感慨地望着周遭静谧的夜色,又见有萤火虫随蝉鸣声飞舞,便打趣道:连小虫子都是成双成对地飞着,我孤苦伶仃,怕是睡不踏实。 燕燕猜出他伎俩,一把打开他的手,那你打算睡厢房到什么时候 明阳有点儿意外似的看着她:夫人不愿与我同床共榻,我绝不强人所难。 我从没有不愿意。燕燕坦诚道:只是从前,我的确有一些情感没有整理好,如今已经不同了,我虽然冷对过你,也和你发过不少脾气,但是……我从没……太医说我气血虚亏、睡眠惊醒,你若翻个身我便醒了,而且我自小一个人独居大床,哪里能接受旁人与我同享床榻…… 明阳打断她道:夫人说的对,夫人自小养尊处优睡惯了大床,要不我在房中再搭一小床在夫人床侧可好这样万一夫人夜里怕黑,我也可以护卫着。 燕燕脸上一热,说出狠话:你要是能找出咬了我的小虫子,我就允许你搭个小床!说罢,燕燕便率先回去了寝房,关上门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她忽然很后悔自己为难他的要求。 压根就没有小虫子,他真犯傻找起来没完可该怎么办 燕燕恼得很,在屏风前头走来走去,就差开门告诉他,随便找一只虫子就能交差。 过了一炷香,明阳就推门而入,燕燕明明很开心,却还要故作气恼地数落他:为何不敲门 明阳笑眯眯地走到燕燕面前,敞开自己的衣衫,燕燕刚要捂脸,却发现他的怀里飞出无数只萤火虫,照亮了漆黑的房间。 那些飞舞在身边的小虫闪闪发光,如璀璨星辰,令燕燕不由得绽放出了喜悦笑颜。 明阳凝视着燕燕的笑脸,感慨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笑的。 燕燕看向他。 他再走近她一些,又说道:我梦想过你的笑容只属于我,如今,我终于实现心愿了。 燕燕又羞又不安,向后退了退。明阳得意道:终于可以与夫人同处一室了。说着,便利索的支楞着早已准备好的小木床。 燕燕还想再说,明阳把她扶到床边,温柔的给她盖好被子,轻声说道夫人早些睡才是,把身体养好了,过些年我们生一群小子。 燕燕一听面红耳赤地扭过身去不再搭理。明阳见状,轻轻一笑,也在侧边的小木床上安然睡去。 今夜的这番对话,令燕燕心中感动不已,带着嘴角的笑意安心地酣睡入梦。在梦境之中,她终于敞开自己的双臂,牢牢地抱住明阳,用力的双手仿佛在同他低语着厮守终生。她不再希望明阳涉险任何事端,也不想再窥视他的兵权。燕燕只想和他永远留在这个飞满了萤火虫的纱幔里,此生此世,白首不离…… 白首不离。已经丑时三刻,平川独自坐在椅子上,展开手里的折扇,扇面用金线刺着的四字,是燕燕亲手绣的。 由于是第一次刺绣,针头扎破了她指尖,血迹留在了扇子上头。 黑暗中,他眼神阴暗地注视着这四个字,沉声呢喃出:背叛者。 背叛他敕勒族的人,无论男女,都该当诛。 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女人,如今却与别的男子恩爱有加,这让平川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他缓缓地合上折扇,不知为何,竟会在这孤寂的夜晚回想起燕燕曾经问过他的话。 她曾问他自己那与敕勒族和亲的母妃是否过得幸福。 他的确并非是全血敕勒人,他的母妃是大夏女子。母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之前来大夏看望自己却惨遭不测的兄长是父王已故侧妃的长子,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把他当作亲弟弟一般。这个给予过他童年温暖的哥哥,在阔别九年后,却因自己枉送了性命,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强忍住内心的愤怒之情。 也许是出于内心对大夏的憎恨,平川连自己的记忆都要妖魔化,他欺骗燕燕说:我母妃在大夏已经受尽了折磨,皇室容不下她,所以嫁到敕勒后也始终不愿敞开心扉,哪怕我父王对她再好,她也还是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燕燕惋惜道:那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什么他问。 你父王对母妃那么好,她却没有放下仇恨接受你父王的爱,多可惜啊。 平川却说:不可惜,正因为她的恨,才能让我更有力量。 什么力量 平川没再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燕燕,没有说出口的是——复仇的力量。 他的确恨透了大夏皇室,虽然他刻意回避了母妃是否幸福的问题,他一味地强调恨意,目的是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只有扳倒岳峰、摧毁大夏皇室,他觉得自己所遭受的屈辱才能得以平复。 恨是欲望,爱也是欲望,他始终深陷在欲望中不能自渡,更不可能会给自己爱的人带去幸福。哪怕,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对燕燕的感情。 可恰恰就是这份如深渊的恨意推着他不断前行,当燕燕大婚之后,他唯有恨她、憎她,才能有活下去的念想。 且在这段时间里,他拼了命地与六皇子布局夺嫡、扩大党羽,渐渐地在朝中拥有了秘密的一席之地,仿佛以此才能麻木自己不去回想与燕燕的过往,他甚至在暗地里为六皇子杀人、灭口、毁尸、烧迹…… 他不过才十九岁,面容上的狠戾像是阅尽了世间苍凉。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没了生存的意义。 直到年满二十岁那年,按照当年的约定,他在年底便可以返回家乡。 然而,他却在与岳峰商议此事时,从他口中感知到了大夏皇室对敕勒仍旧抱有敌意。 尽管岳峰已经老去,他本意也不愿再发动战争,可他的皇子们个个年轻气盛,将士们又虎视眈眈,敕勒的疆土与子民仍旧是大夏眼中的美餐。 而眼下,六皇子距离诸君之位还有一步之遥,平川必须赶在返回家乡之前助六皇子成为太子。 这样一来,他才能为敕勒谋划出一位有力的靠山。 否则,将后患无穷。 数个辗转无眠的夜晚后,他终于决定约燕燕见面,目的是请求燕燕帮他最后一次——在岳峰面前谏言,帮助六皇子稳坐太子宝座。 她是岳峰最疼爱的小公主,又是手握重兵的小定远候夫人,若有她帮衬,事情必定十拿九稳。 且平川已经为六皇子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自然容不得丝毫闪失,他必须要在离开之前落下大局的最后一枚棋子。 那日酉时,他站在偏殿后园里等她。 此处不常有人前来,以至于荒草丛生,极为僻静。 他提前了半个时辰,心里担忧她不会来,正心烦意乱,忽然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燕燕停住身形时,见他转过头来,神色之间颇是冷漠。 他明明内心激动不已,可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让人寒心。 尤其是在见到燕燕面无表情时的模样,更加令他愠怒,她就像是在看待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她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但转念一想,已经过去了近三年光景,是呵,她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燕燕了。 你来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率先踱步到她面前,欲言又止间,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她,从眉眼到鼻尖,又从裙角到嘴唇,他如此贪婪地观察着她,并要扼制着自己想要将她抓到身边的冲动。 比起他内心的澎湃,燕燕不仅眼中平淡无波,心里也如止水,她直言道:我本不打算来的,但想到你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我又不希望我夫君为你我之间的过去多虑,便特意来见上你一面,也好让你彻底死心。说吧,世子,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这番说辞冷淡且疏离,令平川的怒气再难平抑,他深深闭眼,舒出一口气,学着她的口吻公事公办地说道:我今日约你相见,是打算求你在你父皇面前为六皇子美言,只需你东风一吹,他成为太子才能万事俱备。 世子竟这般瞧得起我燕燕笑了,我可不认为父皇会这么简单便立下新的储君。 你要如何才肯帮我 燕燕冷下脸,我从未在父皇面前拆穿你谋害子晨哥哥的事情,已算对你足够仁慈。 平川抿紧嘴唇。 燕燕又道:你只需熬到今冬,就可以回到你的故乡,旧恨再无人提及,你今后只需安枕无忧地去做你的敕勒世子。 这话到底是触怒了平川,他猛地一把抓起了燕燕的胳膊,咬牙切齿地对她道:你难道一点都不念及旧情 燕燕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疾不徐地从鬓发上拂下一根尖锐的金簪,忽然就二话不说地刺进了平川的肩头。 平川嘶地呼痛,却也没有闪躲,燕燕又将簪子推进一些,直到血液渗出,浸染透了他雪白衣衫,燕燕才轻声问他:疼不疼 他蹙眉,瞪着她。 燕燕笑道:你当初害死我子晨哥哥时,我比你现在要疼十倍、百倍、千倍。 平川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朝自己肩头刺,他终于质问她道:你是因为恨我,才嫁给别人你是因为我设计杀死了你兄长,你才那般报复我、折磨我 燕燕却说: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我要与他白头偕老—— 平川痛苦地打断她:你撒谎! 我没有。 你爱的人是我,是我! 燕燕嘲笑他:世子,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彼时我不过是少女懵懂,见的男子又少。以为与世子走得亲近一些便是情意。后来我见到了许多优秀的世家子弟,更遇到了明阳,他是世子无法比拟的存在。我现在是定江侯小侯爷夫人,我爱的是我的夫君,怎会是你呢 她话语温和,柔情似水,却如利刃一般,割碎他心。 平川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她,将自己肩头的簪子拔出来,染血的金簪被扔落在地,燕燕以为他要报复,谁知他却搂住她腰,猛地揽进怀中。 燕燕拼命将其推开,硬生生的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对着自己的脖颈。 她威胁他:你再敢不敬,我即刻死在这里。 平川语带悲伤地说:燕燕,我……我其实对你,我对你——他没再说下去,因她眼里的冷漠令他彻骨。 燕燕趁他出神的空当爬起身来,她飞快地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虽厌恶,却还能够冷静地劝他道:世子,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恨你,你也该放下你的恨意,余生还长,别再孤独地暗夜行舟了。说罢,她起身便欲离去。 平川喊住她,声音喑哑,他抬起泛红的眼睛,无比憎恨地对燕燕说:我发誓,待我回敕勒之日,便是血洗你大夏皇室之时。 燕燕只觉他不知悔改,失望地蹙了眉。却也懒得再多说,而这一次,她再没回头看他了。 她并不知道平川所言即为真。 更不知道平川与六皇子谋划着尽早坐实诸君之位的秘密,这其中,竟也有皇后诗妮的帮衬。 依六皇子所言,是母妃林贵妃说服了皇后诗妮。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太子,而六皇子是余下皇子中与太子资质最为接近的,且林贵妃因与皇后诗妮一来是同乡,二来两人皆不愿争宠,心性喜好都颇为接近的原因,多年来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亲密,若日后六皇子登基成帝,对皇后诗妮也颇有好处。 可平川却发觉皇后看待六皇子的眼神不一样,甚至……比当年看待太子时,更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且仔细盘算六皇子的年纪,在子晨之后,在燕燕之前,平川仿佛猜出了某种禁忌的宫廷秘辛。他私下花重金去找离宫多年的一些老宫人套话,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没有实锤的指证,但将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组合在一起,他已足够以此来威胁皇后诗妮:皇后娘娘,您要承诺六皇子必须登基,且要保我敕勒安宁。 皇后冷眼看他:不然呢 不然……平川的笑意藏有杀机,您的一些秘密将成为街头小童口中的童谣。 皇后沉下脸色,她良久都没有出声,直到离开六皇子府前,她警告般地对平川说:只要你不再去打扰燕燕,你想要的,大夏都会予你。 平川静默地望着皇后的背影,疯魔般地念着一句:我想要的……是敕勒安宁,是大夏亡国,是定江侯家的明阳——死。 唯独没有燕燕幸福这一条。 明阳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垂老的帝王。 在同样的深夜中,密谈不仅仅发生在六皇子的府上。 岳峰的寝宫内,他卧在榻上,一页一页地翻着手中卷宗。 夜风拂过,吹动灯烛。 氤氲火苗如雾袅袅,摇曳出婀娜线条。 岳峰眉眼衰败,却仍旧蕴藏残忍的杀机,他合上宗卷,问面前那手握兵权的明阳:面对窥视大夏疆土与子民的逆人,该当何罪 明阳眼底浮动肃杀之色,他手中一直握着腰间佩剑,抬眼回应岳峰视线,坚定地道出:回陛下,理应灭族。 那天夜里,明阳很晚才回府。 但燕燕还是醒来了,睁开眼时看见他还未褪去盔甲,明阳歉意地说自己不想吵醒她,只看她一眼就去厢房睡。 燕燕迷糊地拉住他的手,不准他去厢房,我一直在等着你,是不小心睡着的。 她还说,明阳不在床侧的小木床睡时,她总是睡得不踏实。 明阳笑笑,赶紧脱下了铠甲外衣,安顿她睡下盖好,自个才坐在床沿上,手掌很自然地轻拂着燕燕的秀发。 再过几月,明年春末我就可以睡在这大床之上。明阳笑着说:太医说你因太子离世忧思成疾,气血不足阳气太弱,需调养两年才行。 燕燕不满地:两年你等不了那你纳妾好了 等的了啊!别说两年,二十年都可以…… 燕燕不等他说完,便钻进他怀里,双臂抱住他的腰,越说越困倦: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游船、去狩猎、去踏青…… 明阳轻拍她背,吻了吻她额头,笑道: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骑马去看雪莲花,带你去逛灯会,你穿着的那身红衫最美,冬天一过,灯会就到了…… 待到凛冬结束,而凛冬,已至…… 啪嗒、啪嗒。马蹄踏在浅浅的积雪中飞驰而过。 大夏城门外,一匹黑马背上白衫缭乱,平川独自策马回往敕勒。 约定之日已到,他解除了质子身份,终于得以自由。 而他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准大夏士兵随他归乡,更不需要皇室护送。 他只要一匹马,一把剑,其余属于大夏的一切,包括他身上的配饰,都一并归还了大夏。然后,便孤身一人踏上归途。 此时恰是五更天。 忽降鹅毛雪片。 正在府中画山水图的燕燕忽然手腕一抖,笔触便潦草地划出了一条极长的拖尾,坏了整副好风景。她叹息一声,转头望向窗外,发觉鹅毛落雪压满了枝丫,寒鸦成群地栖息在红砖瓦上,一股不祥之意扑面而来。 侍女端来火盆,恭声道:少夫人,您的火盆刚点上了。 燕燕点点头,心中不宁,要侍女拿来披风后穿戴上,走出屋子的时候,侍女刚忙为她撑伞。 少夫人,您这是要去哪您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太医交代万万不可再受了寒,身子可是要亏欠的。 燕燕说:无碍,小侯爷昨夜未归,可有留下什么口训 侍女摇摇头:小侯爷并未特意交代什么,只要我们照顾好少夫人,他说您这次风寒来得猛烈,嘱咐我们千万不能让您房里缺了火盆,他战后便立刻回来陪您。 燕燕蹙眉:真是怪事,好端端的又起什么战事连我昨日去见父皇,也见武臣在密谋……思及此,她抬头看着妖雪,实在是放心不下。忽然间,她见城墙有狼烟燃起,燕燕心中大惊,仿佛察觉到不妙,全然不管侍女的担忧,带上两个随身的侍从,命其驾马便奔出了定江侯府。 彼时,燕燕知晓理应留在府中等消息,但不祥的预感催促着她要去见明阳。 她感到恐惧,只因突然想起今日是平川回往敕勒的日子。 此时的明阳身穿银色战甲,手持长剑,他带领数千羽林军候在城墙头,楼阁中坐在垂帘后头的岳峰注视着这场将决定两族生死的战事,明阳抬起手臂,飞鹰落下,携来绑在脚踝上的线人信息。 陛下,如我所料,平川世子已与敕勒军队在百里之外会合。明阳转身看向岳峰。 岳峰唇边溢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他抬起手,在脖颈上比出了一个杀的手势。 明阳得令,戴上狻猊兜鍪,带兵追击。 同一时间的平川已在百里的关外与来接应自己的敕勒军队交会,为首的正是他的父亲——敕勒王。父子十来年未曾谋面,此番相见,自是感慨万千。 其实平川早就得知了岳峰的密谋,所以几日前,他就已经通过密信将自己在大夏了解的一切战势报告给了驻军候在关外的敕勒王,信中煽动父王要为惨死的兄长报仇。 而敕勒王心中也知晓,岳峰一直记恨自己与奕瞳的和亲,他对自己的嫉妒与仇恨迁怒到了整个草原。 想当年,岳峰身为众皇子之一势力单薄,对于先皇的和亲旨意不敢有半点意见。为了权宜之计不得不将自己心中恋慕的女子送出。岳峰登基之后也多次授意其他皇室宗亲提议请敕勒大妃奕瞳回乡省亲,只是奕瞳自己不愿,每每都回绝了,只是这份回绝在岳峰眼里变成了敕勒王的傲慢与无礼,甚至认为是敕勒王故意不让大妃回母国。然而今时今日,岳峰已是强大的帝王,唯有铲除敕勒才能消除折磨他多年的心头之恨。 于是,才有了这一次双方都企图做个了结的战事。 岳峰带兵杀来,敕勒也早有准备。 兵戎相见之间,两族战士在刀光剑影中厮杀呐喊。蓝色蛟龙旗帜与赤红狼族旗帜交战成了一团。 关于这段战争,在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着留给后世的:冬月,帝王岳峰携定江氏族南平侯铲除敕勒异党,战十日,以二十万大夏军屠戮七万敕勒士兵,敕勒王阵亡。其世子平川阴毒狡诈,以钢针、火雷埋伏大夏军队,血流成河,此战极艰,南平侯战死,终年二十五。史称囚南之战。 而这个南平侯,便是明阳死后被加封的尊荣爵位。想来他幼年起便要他学练武艺,前去战场杀敌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事,十二岁起就混在军营里厮杀疆场,刀下的亡魂究竟有多少,早已无从记起。 可在囚南之战中,平川骑马对战明阳,他死咬明阳不放,并挑衅着他会带燕燕回敕勒,今日明阳将会死于他剑下,燕燕本就是属于他的! 明阳厌恶从平川的口中听到燕燕的名字,当即怒喝着冲上前去与之大战。而平川早已设下计谋,一早便在此草地之中埋下数千钢针。见明阳战马被钢针刺穿皮肉,惊慌嘶吼之时,他竟绕去后方一剑砍断了明阳战马的四蹄,明阳跌落下马,反应敏捷地站起身,却被敕勒团团围住,导致陷入圈套。 敌军大量流箭飞来,明阳虽骁勇,但左腿中箭后,他明显不敌,持剑砍断第四支、第五支、第十支染毒的流箭后,落下的几支到底还是穿胸而过。 明阳听到噗一声,一支铁箭刺穿他盔甲,正中心口。 鲜血喷射,他单膝跪地,又听见平川大喊一声再放!他抬起头,望见漫天箭雨席卷而来,他嘴角血迹流淌不断,思绪也开始模糊不清,直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地呼喊,明阳! 他艰难地回过头去,燕燕的红色披风从马上掉落,她踉跄着飞奔向他,跌跌撞撞地摔倒,挣扎着起身,明阳红着眼眶,大声说道:别……过来…… 大夏军惊慌地大喊:保护公主! 数十名士兵挡在燕燕面前,替她接下了流箭。 等到燕燕透过层层尸身缝隙再去看,明阳正用最后一点气力努力地走向自己,他的脸庞满是血污,却依旧温暖地笑着看着她,吃力地说:燕燕,别哭,战士本就该马革裹尸……记得替我去看花灯……记得替我去踏青…… 短短的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再也走不动了,双膝跪倒在草地之上,只是脸上依旧努力地保持着笑容望向不远处的燕燕。 而此刻,平川骑马来到尚有一丝气息的明阳身后。他冷冷地看着燕燕的眼睛,决绝地抽出佩剑,从明阳身后向其的胸口补了一剑。 燕燕伏在地上,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她发不出声音,泪水乱了脸颊,她感到肺腑剧痛,一声咳嗽,吐出血液,染红衣衫。 彼时,岳峰带着二十万大夏军前来支援,见到明阳战死于此,燕燕满身是血,他立即命部下带燕燕回到身边,而燕燕在看见父皇的那一刻,她霎时崩溃,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对岳峰道:父皇!灭了敕勒!独留世子囚回大夏! 岳峰眼神狠戾,他举起手臂,命身后士兵扛出数百火器,手指一点:放! 火器破空飞出,笔直地落入敌军范围。爆裂声四起,惨叫声不绝,平川亲眼目睹自己的父王与一众将领被炸成碎片。且火器越来越密,最后俨然织成了赤色蛛网,已经分不清天空中飘浮的是火,还是血。 燕燕目睹着眼前惨剧,她先是放声大笑,接着又痛哭不止,喊着明阳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最终,急怒攻心,她晕死过去。 大夏史书后记,冷酷无情的寥寥几语:囚南之战胜,敕勒王与其七万将士,灭。唯敕勒世子平川与残余部下三百余人被俘,皆于大夏终老。 实际上,终老二字都显得带有温度了。 平川被抓回大夏的日子可以说是苦闷诛心。 燕燕亲自命人打造了一处小院,异常加高的围墙,小院子里没有任何的树木花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书、没有笔墨、没有工具,甚至没有大门,只有院墙角的一个小铁门,铁门上有一小窗口,每日三餐与极简单的生活日用定时从此此窗送进。整个小院,只他一人囚在此处。 就连送饭人都不准与他攀谈,谁敢破例,就拔掉其舌头。并将平川的残部三百余人流放至边疆种田,并威胁平川若自杀,便将这三百余残部悉数车裂送与他陪葬。 她要让平川永远回不去心心念念的敕勒草原,永远感受不到来自母妃奕瞳的怜爱与温暖,永远触碰不到敕勒王的宝座,永远都孤独绝望地老死在这里。 在最初,平川因忍受不了而彻夜疯狂地哀号,想死却死不成,活又活不下去,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而渐渐地,由于这种日子望不到尽头,他也就平静了,因为燕燕会在他生辰那天来看望他一次,隔着铁门,那是对他的施舍,也是对他的凌迟。 在被囚后一个月,燕燕告诉平川:三公主芳芳的丈夫也死于这场战役,而芳芳不久之后便消失了,留下一封书信给众人,让大家不要再去找她,她想去寻找自己的一片净土。 燕燕说到此处有些动容:还是三姐为自己活了一回,真好。平川默默地听完,心中掠过一丝温暖与欣喜,那个曾经在他最艰难时光给与过他温情的女子,终于可以摆脱皇室身份的枷锁,她值得更好的人生。这场战争让自己的父王与七万将士阵亡于敌前,让自己身陷囚困,但也让芳芳重获了自由,或许这就是一体的两面,凡事皆好坏参半。他深知芳芳是心中永远的白月光,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愿意冒着重重风险帮助六皇子。 又过了一年,燕燕在他寿辰来看望他,这次给他带来了敕勒奕瞳大妃的消息。敕勒王身死,世子被囚,敕勒内部也开始了王位的角逐,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敕勒王的二弟与九弟,部落头领则更钦佩九王爷的勇猛与睿智。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九王爷竟然主动放弃了王位,而是与二王爷达成协议,在大漠深处要了一块封地,带着敕勒奕瞳大妃走了。在草原之上,兄死弟娶本就是常事,敕勒王室也自然应允了。平川听后,反倒是长舒一口气。 据草原的姑娘们说:敕勒九王爷修长健硕身材,俊美柔和的脸庞浑身散发着沉稳的贵族气质。独来独往的身影穿梭在草原之上,如墨的眼睛,浓密的双眉,高挺的鼻梁,阳刚味十足。九王爷虽比奕瞳大妃小十岁,但一直爱慕大妃,最终,两人双宿双飞,遨游草原。 在二十八岁那年,平川终于告诉燕燕,其实他的母妃和父王在和亲后非常恩爱,他的母妃是幸福的,是他偏要觉得自己的母妃不幸福。母妃也亲口说过,是她自愿替代皇室宗亲的公主和亲的,因为大夏先皇封其郡主,并且也将其年迈父亲调防回皇城驻军安享晚年。而在平川心里,他偏要认为母妃的远嫁和亲也是被大夏皇室迫害所致,这样才能加深自己对皇室的恨。 铁门外的燕燕听到这些,没有半点感觉,她连他的声音都觉得厌恶。 平川极尽卑微地恳求她:燕燕,放了我的残部吧,权当可怜我,求你了。 燕燕冷漠地注视着那道隔开二人的铁门,只说了一句:你害死我兄长,杀了我夫君,我流放你残部,已是极为怜悯你了,不要再过分贪婪。 平川痛心不已,他说:若你去我住过的质子府,就会知道答案了。 许是燕燕好奇,她真的去了早已荒废的质子府。 房内的放着一个带锁的樟木箱,砍掉锁头后,箱内放着是她当年被他撕碎的纸鸢,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已经被他拼凑粘合,仿佛还是原来的模样。 燕燕拿起那纸鸢,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她回到平川的牢狱,对铁门那一端的他说道:有些东西,早不该留着了。 那是燕燕最后对平川说的话,话音落下,她站在铁门的这一端,将手中的纸鸢撕成了碎片,撒落一地,一如他当年对她。 自那之后,她再没去过那牢狱。 而平川耳边只回荡着纸鸢被撕碎时的声音,那声音折磨他一直到他死。 人终会因年少不可得之物,而困其一生。平川死前想,如果当初没有撕碎她的纸鸢就好了。初次时,放飞纸鸢的她笑得可真美啊。他为什么没有好好地握住她的手呢…… 等送饭的小厮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已经僵了一夜,那年,他二十九岁。 燕燕听闻消息后,只是在房内独自坐了半天,便请旨将平川世子好生安葬在雀燕山顶,因为翻过这座山便到了敕勒境内,这是大夏与敕勒的边境。并下令将敕勒残部三百余人赐毒酒,陪葬于世子身侧。 平川世子下葬那日,燕燕站在皇宫的城墙之上眺望远方,嘴里轻轻说道:世子,念在相识一场,我让你死后得以眺望家乡。但你生生世世都要留在我大夏国土之上饱受与故土分离之苦。我也将你的残部一并送予你,也好让他们陪伴你、服侍你……朝野内部知此事是燕燕的意愿私下里议论纷纷,皆言燕燕手段狠毒,不可小觑,更不可开罪。 一年后,帝王岳峰病逝,在皇后诗妮的帮助下,六皇子顺利登基称锐帝。 锐帝休养生息、重视民生、免除大量徭役赋税、整顿吏治、仅仅三年时间,就将大夏推向了巅峰。 只可惜锐帝在位仅三年,因体恤下情,常去微服寻访,不慎感染疫病,无治而亡。享年不过三十三。 锐帝死后,太后诗妮无心前朝,退去后宫郁郁度日。 锐帝仅存两位年幼的公主于世,为了安稳前朝,燕燕在最为血腥的内乱时期挺身而出,拉拢党羽,辅佐自己的侄子——太子子晨之子登基为帝。 这一路极其艰辛,燕燕几次险些丧命,好在上天庇护,十八岁的侄子终于登上皇座。 那一年,燕燕三十四岁了。 后来,她活了很久,一直陪伴在侄子身边,却始终孤身一人,再没婚嫁,也一生无子无女,临终时,她握着陪在身边的侄孙辈的手,说了很多梦话。她苍老的眼逐渐浑浊,喑哑的声音显得缥缈、空旷,她呢喃着:天真蓝啊,我放飞了一只舟船形状的纸鸢……它飞了好远,好远……一直飞到了灯会……站在灯下的,明阳…… 如果当年的平川没有捡起那只舟船,燕燕的人生或许就会改写。 而她临死之前,最后留下的一滴眼泪,也是在憎恨着捡起自己纸鸢的平川。 她宁愿,永远没有那一天的出现。 自古皇家多薄情,既要江山,又要美人。亦或者,人的本性便是如此,贪婪、肮脏,满身欲望。 平川既想要燕燕的爱,又想要完成对大夏皇室的报复,本就是矛盾的欲望。燕燕既想放下对平川的恨,又一再被他拉进欲望泥潭,不能控制自己恨意也是因为欲望。 唯独明阳渡己渡人,他令燕燕在与自己相爱后放下了恨意,即是渡人;他在临死之前劝说燕燕不要迁怒他人,战场上输家就要死,他接受这种事实,即是渡己。 若明阳还能活着,燕燕的心愿还有可能实现,她早已不再暗夜行舟,她只心向明月。 但明阳死后,燕燕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念想,于是,她对平川的折磨更是宣泄着自己的欲望。 人性终究矛盾,凡人血肉之躯,终是难逃作茧自缚。 茅屋里,妙龄女子静静地诉说尽了这故事。 幽池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剑身已经程亮,映衬出他的脸。 他立起那剑,上头却没有映出妙龄女子的容颜。 她慌了慌,不安地看向自己,发现双手正变得透明,仿若在渐渐消散。 你同我交换了你的过往,既交代出了你的因。幽池说,而我接纳了你的故事,还给你果。 妙龄女子困惑地抬起头。 幽池对她轻叹:你可以投胎转世了,了却前尘牵挂,别再徘徊了。 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惊觉道:是啊……我……我已经在这山林里徘徊了数十年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她看着消散的身体,怅然地忆起:我原本的名字叫作诗妮,我在这山林之中遇见了身着白袍的他,我们曾约好放弃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但是,那天我失约了。后来,我成了大夏国的皇后,一生都生活在那偌大的牢笼之中,看尽了斗争与计谋,好在我生了三个孩子……我一生都在努力地保护他们 幽池淡淡地说出他们的名字:燕燕,还有…… 芳芳与钊锐。 三公主,与六皇子。 没错,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诗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可他们的父亲却不是岳峰,即便到岳峰死去,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就像民间说书人口中的野史,有些宫人早就猜测锐帝是太皇太后的血脉,也有垂老的宫人说过锐帝的生父是一位身着白袍战死的将领,又有人说太皇太后此前对先帝不忠,与臣子私通。众说纷纭,信口雌黄。 可奈何太皇太后的母家势力雄厚,所以先帝在位期间,无人敢提及此事。 且林贵妃虽知实情,却因自己无法生育,又仰赖皇后照顾,也愿为其抚养两个孩子,并视如己出、隐瞒真相。 先帝后宫佳丽数不胜数,又如何知晓哪一个背弃过自己呢 而多年后,记录院走水,大火烧光了妃嫔们的侍寝记录,三公主与六皇子的确切生辰更是无从对照。 我因为自己儿女的际遇而耿耿于怀了一生,即便我无心争宠,也一直身居高位,可我的孩子们竟都背负了苦难……这令她懊悔、痛苦,直到死后也割舍不下这份执念,以至于记忆错乱,误以为自己只是个宫女,是啊,我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记了,唯独记得那些困扰着我儿女们的往事。看来,一直放不下的人竟然是我啊…… 幽池凝视着她逐渐衰老的脸颊,低声道:你的魂魄徘徊在荒郊野岭数十年,一直没有遇见过愿意来渡你进入轮回的人。 诗妮抬起垂老的面孔,那是她死去的年纪,她流下感激的泪水,对幽池微微颔首:谢谢你,只有你听我说完这一切,令我得以倾诉内心困苦…… 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职责。 你……究竟是何人呢 幽池轻巧地一句:不过是个降魔人罢了。 诗妮带着些微笑,最后道了声谢,烟消云散。 茅屋外暴雨骤停,天色蒙亮,朝阳升起。 鹿灵捧着摘下的野果走进茅屋,看到幽池面前升着一团篝火,困惑地问道:天色这么亮,你生火干嘛 幽池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火堆:方才下雨了,有些冷,就生了火。 鹿灵蹙起眉头,不可思议道:下雨我一直在外面采果子,不过就出去了半个时辰而已,我怎么不知道下雨 幽池看向鹿灵,淡淡笑道:心若向明,便无须暗夜行舟,自然也不会看见阴雨了。 鹿灵翻翻白眼,她实在听不懂,拿出一颗果子吃了起来。 屋外,阳光大好,天色湛蓝,无雨,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