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世界失明》 第一章 灾难 第一章 灾难 当黄凯明后来在漆黑的地下竖井中向上攀爬的时候,他惊恐万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28岁的黄凯明是一名蓝领,是省高能物理研究院电工班的电工。这所高能物理研究院当年建造于这座省会城市的边缘,在十多年来城市不断膨胀之后,它现在已经处于城市的繁华街区了。这所围着高墙的高能物理研究院由多幢高楼组成,但它最重要的建筑物不是这些高楼,而是高楼地下的一个竖井。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竖井,直径25米,深度205米,竖井底部是原子测量室。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建筑物蔚为壮观,如果它立于地面之上,那么它的高度相当于一座六十多层的高楼,而十多年前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也没有这么高。这一工程是当年国家为加速基础物理研究实施的重点项目,虽然近年来国家在别的省建立了更大的原子测量竖井,但这座地下测量室的科研作用仍然重要。黄凯明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早晨8点钟时,也就是在测量工程师们9点钟上班之前一小时,乘升降机下到井底,检查原子测量室的电路情况,保证测量室电路正常。 这天黄凯明像往常一样,准时乘升降机下井,身边是他新带不久的徒弟柴超。 巨大的竖井里灯光明亮,升降机平稳下行。 柴超今天格外话多,不停地啰嗦:师傅,昨晚球赛看了吧,江苏总算把广东那个队修理了一顿,3比2,解气吧师傅,食堂董胖子下月结婚,份子钱还是老数目吗师傅,昨晚网上新闻笑死人了,影星阿Ping和男友玩车震,被狗仔队拍了视频,整整放了十分钟。 黄凯明一声不吭,像没有听见柴超说话一样。 升降机下到井底,他们走进测量实验室。测量实验室的上方,是一个厚度5厘米的巨大铅制穹顶,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罩着测量实验室。测量实验室里排放着许多仪器,仪器上缀有红红绿绿的指示灯,有的指示灯亮着不变,有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室内响着低低的电器嗡鸣声。 黄凯明开始检查电路,柴超一声低声惊叫,黄凯明转脸看柴超。 柴超尴尬扭捏地说:师傅,不好意思,BH5检测仪忘带了。我这就上去拿。 柴超转身就走,走进升降机就赶紧按动上升按钮,他怕再稍迟延就会被师傅骂了。从上班开始,他就发现师傅今天情绪不对,他费心说了好多事情都没能让师傅心情好起来。站在徐徐上升的升降机里,柴超侥幸地想,幸亏溜得快,否则可能不只是挨骂啦,说不定会吃到师傅的一记拳头。柴超清楚黄凯明拳头的分量。 黄凯明拉过一把转椅坐下。他感到累,什么都还没干呢,他就已经感到很累了。 他今天的心情确实不好,很不好。昨天晚上,他的女朋友杨晓娜正式向他提出分手。 黄凯明的家和杨晓娜的家在同一个街区。黄凯明比杨晓娜大两岁,黄凯明技校毕业,杨晓娜大专毕业,在一家贸易公司当文员,虽然黄凯明的学历比杨晓娜低一点,但现在技校生比大专生吃香,工资往往比大专生要高,两人条件大致相当,也就交为朋友了。不过事情其实并不这样简单,当黄凯明还是技校生、杨晓娜还是高中生时,黄凯明就喜欢上了这个在街区常常遇见的女孩子。那时,黄凯明他们那伙技校生傍晚在街头闲逛时,遇见好看的女孩子就吹口哨起哄,但遇到杨晓娜时,黄凯明却不敢胡闹,为此还遭到过同伴们取笑。虽然黄凯明很早就对杨晓娜有心了,但直到杨晓娜大学毕业工作以后黄凯明才托人介绍交了朋友。黄凯明平头短发,虽然眼睛不大,但鼻梁挺直,下巴方正,很有些男子汉的刚毅模样,特别是由于黄凯明喜爱锻炼,身体肌肉结实,肩宽腰直,是那些细瘦的伪娘和虚胖的宅男无法相比的。经朋友介绍见面的那天,杨晓娜见了黄凯明就笑,用手捂住了嘴,还是止不住地笑。黄凯明问她笑什么,杨晓娜说,还是上高中的时候我和同学就在街上常见过你,我们说这个男生眼睛小小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样子傻得好好玩。黄凯明当时十分尴尬,想陪着笑得不止的杨晓娜一块笑又不敢笑,怕样子傻了。杨晓娜一双爱直视人的大眼睛,嘴唇饱满红润,身材匀称丰满,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她的模样让黄凯明喜欢。杨晓娜性格爽快,敢作敢为,也让黄凯明喜欢,当年还是高中生的杨晓娜因为男生欺负她的女同学而与男生在街头打架,正是那次的目睹让黄凯明记住了杨晓娜。恋爱的日子是甜蜜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黄凯明和杨晓娜一块看电影,一块郊游,一块品尝美食。黄凯明很感谢杨晓娜对他的体贴,杨晓娜常说你刚买了按揭房,每月工资一多半要支付买楼按揭,不要乱花钱。他们品尝的美食,大多是有些新奇意味但花钱不多的食品,如墨西哥烤肉、韩国烤鱼、印度咖喱饭、泰国竹筒饭之类,他们常吃日本味仟拉面,杨晓娜却从未让他请吃日本生鱼片。外出郊游时,黄凯明发现如果找到篱笆破损处钻进景区省下门票钱,杨晓娜比他还要开心。但是后来,事情渐渐起了变化。本来黄凯明每天下班时都会到杨晓娜公司的楼下等候杨晓娜,然后各骑各的电动自行车一起到杨晓娜家的小区门口,后来杨晓娜告诉黄凯明下班时不用来了,她自己骑电动自行车回家没问题。黄凯明明白杨晓娜的心思,因为连他自己都为骑电动自行车陪杨晓娜下班回家感到寒碜,他知道肯定是杨晓娜受到了朋友和同事的奚落。黄凯明曾经多次想下决心买一辆便宜点的小汽车,但最后总是只能放弃这样的想法,因为他实在不可能在支付买楼按揭的同时再支付买车的按揭。再后来,杨晓娜和他约会的次数渐渐少了,约会时也越来越显得心不在焉,但她的穿着却越来越时新,还用上了一种让黄凯明觉得既好闻又难闻的香水。一次约会时,杨晓娜不经意地说到她那天穿的长裙要三千多块钱,把黄凯明吓了一跳。黄凯明问她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杨晓娜一愣,说是公司发奖金了。黄凯明觉得杨晓娜是在说谎,因为杨晓娜一直抱怨她供职的贸易公司这两年生意不好,一点奖金都没有。黄凯明怀疑他有了情敌,有别的男人在追求杨晓娜。黄凯明的怀疑很快得到了证实,一个在海鲜大酒店工作的技校时的同学告诉他,有一个小子在抢他的女友。技校同学说,那个小子,不知道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有钱得不得了,开一辆凯迪拉克,蓝色的,漂亮得一塌糊涂,让人看着就生气。老同学对黄凯明说,哪天你要找人收拾那小子,别忘了把他也叫上。黄凯明意识到他和杨晓娜的恋情可能将要结束,他将失去杨晓娜,但他又总是抱着幻想,希望这不是真的,或者虽然是真的但杨晓娜会回心转意。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又和杨晓娜约会过几次,他每次都不愿或者说是不敢核实这件事,他怕一旦核实了,这件事就真的成了真的了,杨晓娜就不会回心转意了。 在这段时间里,黄凯明内心备受煎熬,人消瘦了不少。昨天中午黄凯明接到杨晓娜的电话,约他晚上在紫罗兰咖啡馆见面,晚上黄凯明按时来到紫罗兰广场边的这家咖啡馆时,杨晓娜已经等在那里了。果然,正是黄凯明最担心的,这次约会是分手约会。杨晓娜向黄凯明诉说了她最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对她很好,她也觉得这个男朋友对她更合适,可以让她未来的日子过得像她希望的那个样子。杨晓娜说,她不愿意日子老是过得紧巴巴的,不愿意只能穿冒牌时装,只能用山寨版时尚挎包,不希望这辈子只能骑电动自行车上班下班。杨晓娜开始诉说时,口气小心翼翼的,但说着说着渐渐激动起来,特别是当说到如果未来有孩子的时候,她简直像是在痛斥黄凯明。她说,就算我的那些要求太虚荣,太庸俗,但是你想过没有,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没有钱,孩子上不起名牌学校,受不到优质教育,孩子将输在起跑线上,将重复没钱的一生,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过程,想想就叫人害怕!杨晓娜说得那么气愤,就好像她曾和黄凯明发生过那种肉体关系、怀了孕、正抱着因为委屈而啼哭的孩子似的。黄凯明坐在杨晓娜对面,始终低着眼睛,双手捧着咖啡杯,什么也没说。黄凯明一直害怕这一天到来,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连黄凯明都惊讶自己怎么这么淡定。他原想当杨晓娜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会再三地恳求杨晓娜回心转意,但是此时,他不想这样做了。黄凯明想,怎么恳求恳求什么杨晓娜的那些想法和要求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现在的城市女孩没有这样的想法倒是奇怪的,问题在他,问题在于他没有钱,他没有办法满足杨晓娜的那些想法和要求。当杨晓娜说到想象中的未来孩子的时候,黄凯明想到了他的姐姐即他大姨妈家的女儿,他姐姐到他家串门时,常常就是这样抱怨她的丈夫即她的姐夫的,说他姐夫挣钱少,小外甥上幼儿园时上不起双语幼儿园,上小学时又上不起重点小学,想学钢琴买不起钢琴只好买一把吉他,孩子全叫他爸给耽误了。姐姐说到伤心时痛哭流涕,劝都劝不住。每逢这样的时候,黄凯明都是既同情姐姐,也同情姐夫,不知道是应该更同情姐姐还是应该更同情姐夫才对。黄凯明觉得此时的杨晓娜和他的姨妈家姐姐特别相像,只是一个已经结婚落入羁绊,一个在落入羁绊之前决定走开。当杨晓娜站起来和他告别时,黄凯明仍然沉浸在姐姐、姐夫的纠葛和苦楚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仰脸呆呆地看着杨晓娜。黄凯明看到杨晓娜对他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杨晓娜说了什么。黄凯明还看见了杨晓娜眼里的泪光,他在那瞬间没搞清楚杨晓娜为什么要哭杨晓娜转身走出了咖啡馆。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黄凯明看见杨晓娜走进广场,一辆蓝色的凯迪拉克缓缓驶近杨晓娜,带上杨晓娜驶离了。夜晚,黄凯明独自在街上游逛,走过了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直至深夜。他内心交织翻腾着羞愧、无奈、愤怒和迷茫。在这个早春二月的夜晚街头,黄凯明知道了什么叫做心在流泪。 此时,黄凯明坐在地下205米深处的原子测量室的转椅上,仍然痛苦思索着他昨晚在街头痛苦思索的那些事情。他痛恨自己没有钱,如果他有钱,他一定会买辆小汽车接杨晓娜下班的,哪怕是便宜一些的,大众、现代、起亚,也不至于让她在朋友同事面前那么难堪,他还可以为杨晓娜买一些时尚衣服,请杨晓娜吃更贵一些的好吃的东西,他想那么杨晓娜是不会就这样离他而去的。 一个疑问紧紧攥住了黄凯明的心:难道因为没钱,他就将这样窝囊地过一辈子吗 这个疑问让黄凯明极其沮丧,因为他在想象中清楚地看到,事情似乎确实是这样的,他这一辈子似乎注定将窝囊度过。 他每月四千多块钱工资的大半须支付买房按揭,20年偿清。剩下的钱除了日常生活费用,还得积攒,因为购买家电家具,特别是房子装修都得花很大的一笔钱。然后将是他姐姐和杨晓娜提到的孩子的教育费用,那是一个花钱的无底洞,再多的钱也填不满,但是没钱去填是绝对不行的,那等于是对自己孩子犯罪。20年后按揭偿清了,是不是日子就好过了不是的,仍然要过省衣节食的日子,因为自己的孩子又到了需要买房结婚的年龄,你需要积蓄足够的钱为你的孩子买房提供首付款,就像你的父母为你做的那样。到人老了,退休了,钱少了,一样还得省吃俭用,因为要攒钱支付医疗费用中的自费部分。 想到这样的黯淡前景,黄凯明悲从中来。自己的工资扣除养老保险等四项保险金后有四千多块,这不算太少,这在这个城市是中等偏上的水平,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只有两三千块,还不一定有保险金。可是我的日子怎么还是过得这么糟糕呢他想,我遵法守纪,除了学生时期的恶作剧没干过坏事,我工作勤奋,全年满勤,我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生活节约,可是为什么还是过不好呢还要怎样才能过好呢黄凯明想不通,想得心里更加难受。 黄凯明想到了父母亲,他不知道该怎样向爸妈说杨晓娜分手的事情。黄凯明平时住在单位宿舍,有时周末回家,上个月一个不是周末的晚上,黄凯明因有事路过那个小区就回家了一趟,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父母的晚餐照例是稀饭馒头和一两盘素菜加一碟咸菜,这些年来父母的晚餐都是这么简单,父亲曾向他解释过,说电视上说的,年纪大了多吃稀饭对身体好,母亲也这样说,他知道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但他更知道爸妈这样做是为了省钱,爸妈的退休金不多。儿子的突然回来,让父母惊喜,尤其是母亲,急切地问这问那,问他的身体,问他的工作,特别是问他和杨晓娜的事情。当听到他说都好时,母亲满脸笑容,满足地说,我和你爸现在好好的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就一件事,就是盼着你和晓娜早点结婚,早点生子,让我和你爸早点抱上孙子。想到这里,黄凯明鼻子发酸,他不知道今后该怎样面对爸妈,不知道爸妈听到这件事后会多么伤心。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发生了强烈震动,伴发着沉闷声响。黄凯明屁股下的转椅向后滑去,他跌坐在地上。所有的灯光瞬时熄灭,整个竖井里一下子变得绝对漆黑。 这是怎么了竖井上面发生了爆炸还是地震了黄凯明惊慌失措,在黑暗中趴在地上摸索寻找他的电工包。他接连撞上好几张转椅和好几台仪器,甚至撞翻了一台仪器,终于找到了电工包,拿出电工包里的手电筒揿亮。 圆形的原子测量室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仪器都已移位,还有几台翻倒了,地上到处是摔碎的仪器玻璃屏幕碎片,碎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黄凯明用手电筒照着挂在墙壁上的专用电话拨号,与地上调度室联系,电话不通,连续拨了十几次都不通,他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再拨打,依然始终不通。黄凯明没有带手机,按规定下井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以避免手机辐射影响测量,其实带了也没用,在这么深的地下竖井里根本接收不到手机信号。明知停电后升降机不能启动,黄凯明还是几次去了升降机前揿按钮。 当黄凯明意识到他与外界失去了全部联系,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地呆在地下205米深的竖井里时,他毛骨悚然,内心恐惧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黄凯明紧张地思考着。他想,也许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也不做,耐心等待电力恢复但是,如果电力迟迟不能恢复,甚至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呢不会吧,研究院的设施抢修能力是很强的,不会那么长时间修复不了吧可是,今天的情况显然不一样,谁又能保证很快修好呢在这么翻来覆去地思索时,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冲进了黄凯明心里:刚刚发生的很可能是一次地震,而且说不定是一场大地震前的预震,也许很快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更大的地震,竖井将可能在地震中垮塌,自己将可能被埋葬在这地下深处!恐怖的想象让黄凯明惊跳起来,他决定立即逃生。 他有逃生的可能。测量室有一条金属梯通向铅制穹顶的上方,越过5厘米厚的铅制穹顶之后,贴着竖井墙壁的是一条盘旋上升的救生铁梯,沿着铁梯上行可以到达地面。 黄凯明迅速爬上了铅制穹顶。黄凯明站在铅制穹顶上,用手电筒向竖井上方照去,看到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那螺旋盘升的铁质梯板在手电筒光照中变得陌生,像一排排獠牙,阴森狰狞。但黄凯明知道,真正恐怖的是这条救生通道的长度。205米的竖井,高度相当于60层高楼,救生铁梯又是沿着竖井墙壁盘旋上升的,总长度比垂直长度要多出数倍。而且,铁梯的梯板之间的高差比一般楼梯大,走着吃力。黄凯明在研究院当电工的这些年里,这条通道也仅仅上下过两次,每次接下来的几天里小腿都酸疼不止。 黄凯明一手拿着揿亮的手电筒,一手扶着铁梯栏杆向上攀登,脚步踩在铁梯板上的声音很沉闷却又很响。 黄凯明发现,随着向上攀登,救生铁梯渐渐出现了松动情况。当黄凯明又一次遇到铁梯明显晃动的时候,他一慌,手电筒从手中掉落。 眼前顿时漆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一会儿后,黄凯明听到了手电筒落到下面铅制穹顶后传上来的声音。声音在封闭的竖井中久久地弥漫不散。 突然降临的绝对黑暗和久久不绝的不祥回音让黄凯明心惊胆战。是不是继续向上走向上走显然面临危险,万一铁梯松垮断裂,自己将会摔落,摔得粉身碎骨。但是不向上走又怎么办呢,万一再发生更大的地震,不是同样万劫不复吗向上走毕竟还有生的可能,而停下来就等于等死。黄凯明决定继续向上走。他改变向上行走方式,后背紧贴着竖井的墙壁,右腿踏上一级梯板后,左腿跟着踏上同一级梯板,然后右腿再踏上一级梯板,左腿再跟着踏上同一级梯板,就这样侧身靠墙一步步地向上挪动。这样走相当吃力,而且速度也慢,但是这样走可以减轻人对铁梯的压力,安全系数大一点。黄凯明就这样吃力缓慢地向上挪动。 黄凯明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了多久,只知道右小腿开始发抖。他坚持走着,他知道只能坚持走。突然,他感觉不对,右小腿刚登上一级铁梯,左腿却跟不上了,然后是他整个身体歪斜。他惊恐地意识到,铁梯正在脱离竖井墙壁向内侧倾倒! 就在黄凯明以为完蛋的时候,听见咣当一声巨响,倾倒的铁梯碰到了什么东西,被碰到的东西挡住了,不再倾倒了。 铁梯碰到的是竖井升降机的立柱。竖井的升降机有两根垂直的立柱。盘旋上升的救生铁梯每隔10米左右,与直立的升降机立柱有一次距离较近的交会,相距仅50厘米。这次救生铁梯的倾倒恰好是在这一较近距离发生的,升降机立柱挡住了倾倒的铁梯。 铁梯靠着立柱不动了,但铁梯与立柱撞击时发生的声响却如隆隆雷声在竖井中来回滚动,震耳欲聋。 黄凯明感激地抚摸升降机立柱,庆幸升降机立柱救了自己一命。不一会儿,他在抚摸中欣喜地发现,升降机的站厢居然正好也停在这里。升降机站厢是开放式的,半人高的围栏上方是空着的。黄凯明决定爬进站厢休息一会儿。 黄凯明摸索着爬进站厢。他踩到了什么又软又硬的东西,他用手一摸,是一个没有动静的人。黄凯明连忙扶起那人摇晃并招呼,那人却毫无反应。黄凯明紧张地想,这人是谁死了吗莫不是柴超黄凯明被这些想法吓了一跳,他连忙再用手摸索,摸到了那人左耳垂有一颗松果形耳钉。黄凯明顿时放声大哭。真的是自己的徒弟柴超。 黄凯明把柴超抱在怀中摇晃呼喊,心中充满悲伤。黄凯明平时很喜欢这个跟了自己还不满一年的徒弟。柴超才21岁,是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单纯快乐,肯学技术肯干活,非常尊重师傅,而且他对师傅的尊重不是那种表现低卑畏惧的尊重,而是快乐的尊重,像弟弟对哥哥的尊重,像球队的队员对队长的尊重,这让黄凯明喜欢。 黄凯明感觉到柴超的身体渐渐变硬,明白这个平时爱笑的大男孩真的死了,他抱着徒弟的尸体哭了很久。 黄凯明想,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再顺着救生铁梯向上走已经不可能了,已经脱离竖井墙壁的铁梯无法再承负他继续向上走。他若要逃离绝境,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升降机立柱向上爬,像爬树一样地向上爬。 这样做风险极大,最大的风险就是他的体力是否足够他爬到井口。升降机立柱外侧每隔10米处有一根与竖井墙壁连接的固定支架,在这里可以踩住支架歇息,也就是说,在上爬的过程中每隔10米才有一次歇息的机会,而在爬每个10米的时候,只能一直向上爬,直到爬上上面的支架才能歇息。危险在于爬两个支架之间的那个10米的时候,这时只能完全凭借体力不停地向上爬,万一力竭,将会迅速滑下去,滑下去时可能会被下面的支架挡住,但也可能因为下落时的加速度而挡不住,如果挡不住,那么结局将是死亡的自由落体,将是摔得稀巴烂。 黄凯明决定顺着升降机立柱向上爬。柴超的死使他明白,地面上发生了可怕的灾难,他无法获得救援,要想活下去,只有自救,只能拼命一搏。黄凯明有很好的体力。他从小就喜欢体育活动,工作以后仍然如此。由于他必须节约用钱,因而不泡酒吧,很少饭局,也不喜欢逛街,于是有许多空闲时间。因为喜欢,也为了打发空闲,他平时用很多时间锻炼身体,跑步、举重、拉扩胸弹簧器等等,身体很棒。 在爬第一个和第二个10米时,黄凯明双手扒住立柱,两只脚的脚心蹬住立柱,然后一蹿一蹿地向上爬,这样的攀爬姿势速度快。但需要有充沛的体力保证动作的协调性。在爬第三个10米时,由于体力下降,黄凯明在爬了一半之后改为双手抱住立柱、小腿缠住立柱挪动着向上爬,这样的攀爬姿势很安全,可以防止失手跌落,还可以双腿缠住立柱稍事休息,但是速度要慢得多。黄凯明用这样的姿势攀爬了几个10米。 虽然黄凯明急于逃离险境,但他在爬上每个10米的支架时歇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因为他越来越累,越来越力不能支。 每当黄凯明坐在支架上暂时歇息的时候,身体的疲劳得到缓解,心情却是更为紧张的时候。眼前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绝对漆黑,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不能不在漆黑中猜想他现在所在的高度,猜想他离井底已经多高,猜想井口离他还有多高,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很高,但不知道究竟爬了多高。每当想到井口离自己还有几十层楼高的高度时,黄凯明都感到绝望的痛苦,感到咽喉发紧并沁出血的腥味,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爬上竖井。每当想到他离井底已经有几十层楼高的高度时,黄凯明又浑身颤抖,恐惧地想象着自己不慎摔落下去的情形,想象着自己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每当这时,坐在支架上的他都神经质地紧紧抱住身边的立柱,仿佛稍一松手,那些恐怖的事情就会立刻发生。 黄凯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一次次歇息之后继续向上爬。在绝对的漆黑中,黄凯明产生了幻觉。他怀疑自己是否在向上爬,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想象中做着上爬的动作而实际上没有爬。他想松开手试试看证实自己的怀疑,当他刚想松手时,立即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双手紧紧抱住立柱,双腿紧紧缠住立柱。 黄凯明又向上爬了几个10米。但他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他的双腿早已磨破流血,他的双臂渐渐麻木僵硬。黄凯明气喘吁吁,满脸是汗,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 当黄凯明稍事歇息后再爬一个10米时,情况更加糟糕了,他的小腿开始抽筋,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双手像做引体向上动作一样拖着身体向上攀爬。这样的攀爬方式极度消耗体力,是不可持续的,当他的双臂突然差点没有抱住升降机立柱时,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双臂也开始抽筋。 此时的黄凯明,双手抱住立柱、双腿缠住立柱,但双手和双腿都在颤抖,他觉得自己还在紧紧地抱缠着立柱,实际上人却在下滑,而且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凯明知道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就是滑至支架时蹬住或抱住支架阻止继续坠落。 然而,当黄凯明滑到支架时,他抽筋颤抖的双腿根本蹬不住支架,抽筋颤抖的双手也没能抱住支架,他继续坠落。黄凯明绝望地失声大叫,知道自己完了。 奇迹再次出现。黄凯明虽然没能蹬住和抱住支架,但他的努力改变了他坠落的方向,他偏向竖井墙壁的方向坠落,结果他竟然坠落到竖井墙壁边的救生铁梯中。这里恰好是直立的升降机立柱与盘旋上升的救生铁梯之间又一处距离最近的交汇点,黄凯明再次奇迹般地捡回了性命。 坠落时与支架、铁梯的碰撞,把黄凯明碰撞得浑身剧痛。黄凯明爬起来在铁梯的梯板上坐好时,依然惊恐万分。坐在绝对的黑暗之中,黄凯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坐在这里,不知道真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摔下去摔死了。黄凯明吓傻了。 这里的救生铁梯依然固定在竖井墙壁上,虽然也晃动,但没有脱落。 黄凯明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沿着旋转的救生铁梯向上走。铁梯有的地方晃动,有的地方牢固,但黄凯明不管铁梯晃动还是牢固都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不再顾及危险不危险了,好像是死是活都不管不顾了。黄凯明神情呆滞,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只是无意识地向上走着。 当黄凯明照常抬腿落下却一脚踏空跌倒在地时,他趴在地上一时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突然,黄凯明清醒过来了,明白这是跌倒在井口大厅的地面上啊!黄凯明顿时眼泪迸流放声大哭,他知道他走上来了,从205米深的地下竖井中走上来了,他活过来了! 竖井平台所在的大厅和大厅外的走廊中,灰土弥漫,走廊两侧的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大开着,有的连门都没有了。走廊中有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的破损桌椅,还有纷乱飘落的纸张,破桌椅和乱纸中躺卧着几具尸体。 这样的情形让黄凯明惊恐不已,然而当他绕过杂物和尸体走到大楼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更让黄凯明目瞪口呆,他看到的竟然是只有在二战纪录片和好莱坞灾难片中才能看到的惨烈场景。 弥漫的尘土遮天蔽日,马路对面那些熟悉的大楼有的坍塌不见了,有的只剩下半截断墙残壁。黄凯明回头再看高能物理研究院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研究院的四座楼房,一座完全坍塌了,两座坍塌一半,只有地下竖井上方的楼房由于较矮没有坍塌,但所有的窗户全部不翼而飞,空空的窗框像一排排洞窟。 黄凯明此时的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赶紧去救父母亲。 黄凯明家离高能物理研究院四五个街区,他根据研究院的位置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道已经被倒塌建筑物的破碎构件填埋,未倒的和半倒残存的楼房依然夹道显示着街道轮廓。到处是弥漫的尘土,空气中有浓郁的燃烧物的焦糊味,虽然是中午时分,但眼前却像傍晚一样昏暗。昏暗中,有凄厉的呼救声,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废墟中爬动。 一路上不断有建筑物倒塌。街道阻塞,黄凯明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过由破碎建筑构件形成的堆积物,手脚多处被裸露的钢筋和尖锐的水泥构件划破流血,但黄凯明顾不上这些。又遇到了一处高高的堆积物,黄凯明费力地爬了过去,这处堆积物是街道左边的一座建筑物倒塌造成的。就在黄凯明刚刚爬过这处堆积物后,街道右边的一座高大建筑物的残墙也轰然倒塌,就倒在黄凯明刚刚爬过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巨响并扬起弥漫的尘土。黄凯明没有回头看,他一心只想着尽快回家。 在一个十字路口,黄凯明发现自己迷路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不知道家的方位了。黄凯明无法相信自己竟会迷路。这里距离高能物理研究院不过只有几个街区,这里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这些街道他走过无数次,应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怎么竟会迷路竟会丧失了方向感 黄凯明迷茫地站在十字路口,渐渐想明白了,他所熟悉的街道样子,是街道两边每一座建筑物平常的样子,但是现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遭到了破坏,有的坍塌了,没有坍塌的也变了样子,于是街道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了看上去完全陌生的地方,自然会产生迷路的感觉。 黄凯明疑惑地仔细打量路口对面的一座高楼,他认出了那是他每次回家都要经过的一家银行。这家银行原先的装潢华丽气派,但是现在幕墙玻璃全部没了,贴墙的花岗岩石板基本掉落,原先粗大的门前圆柱在包裹的石材脱落之后只剩下不粗的水泥柱子。黄凯明所以认出了那家银行,是因为看到了他熟悉的那对银行门前的铜狮,那对标志性的铜狮没有被建筑物外墙掉落的装饰碎材完全埋没,脑袋还露在乱七八糟的碎物上面。 黄凯明重新获得了方位感,很快赶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小区。 当黄凯明赶到自家小区时,惨烈的情形让他惊呆了。黄凯明家所在的小区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居民小区,有着四十多幢6层住宅楼。这个小区是八十年代末建造的,那个年代建房质量标准很低,这些6层的楼房没有打桩的地基,地基是挖了一米多深的沟后用砖砌成的,然后在这样的砖砌基础上逐层向上砌。楼房没有钢筋水泥浇铸的框架结构,完全是用砖头一块一块地砌上去的。楼板也不是整体浇铸的,而是用一块块预制的楼板搭在房间两边墙上拼合起来的。那个年代的居民楼基本上都是按照这样的标准建筑的,没有谁有什么异议,那个年代住房是分配的,能够分到一套住房已经是幸运得不得了的事情。几十年过去了,小区很多最初的居民搬迁了,有能力改善住房条件的都买了新房,或是按揭买了新房。不过尽管这样,小区里仍然住得满满当当,因为这里和相似的小区虽然房子老旧,户型小,条件差,但作为二手房价格便宜,许多来到这个城市经商打工的新城市人在挣到了一些钱后,便买了这类小区的房子。 此时,眼前的惨况让黄凯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区里的楼房全部坍塌,四十多幢居民楼一座不剩地全部坍塌了。 这个居民小区楼房坍塌的情形与街道两旁建筑物的坍塌情形不同,这里没有依然没倒的楼房,没有半倒楼房形成的断壁残垣,这里的楼房齐整整地全部坍塌,仿佛街道两边的楼房是摇摇晃晃后先后摔倒坍塌的,而这里的全部楼房却是一块儿一屁股坐下来坍塌的。这个小区以及这类小区低劣的建筑质量,在这场灾难中以这种坍塌方式展示出来。 没有钢筋水泥框架结构的楼房坍塌后的情形极其残酷,原先二十多米高的6层楼房,现在全都坍塌压缩成只有三米多高的废墟。一层层楼板挤压在一起,楼板之间的家具家电都被压扁压碎,而楼板之间的人,则都被压扁压烂,绝无存活的可能。楼板间隙的边缘,挤压出破碎的家具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黄凯明疯了一般地在废墟之间奔跑,他要找到自己家,要救自己的父母。然而,他再次丧失了方位感,在四十多堆模样相似并相互挨挤的废墟中,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黄凯明徒劳地跑来跑去,他突然想到,如果楼房坍塌时他爸妈正在家中,那么肯定已经遇难;爸妈还活着的希望,是当时爸妈正好在楼外。于是,黄凯明把注意力集中在废墟间还活着的人,查看活着的人当中有没有自己的父母。 黄凯明发现活着的人不多,废墟周围包括离废墟挺远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尸体,这让他感到奇怪,这些死去的人显然没有被坍塌的楼房砸到,又怎么死了呢但他顾不上多想,只是忙着查看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身影。 黄凯明在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家的那几堆废墟周围转了一遍又一遍。 黄凯明筋疲力尽,走路跌跌撞撞。当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时,他没有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他彻底绝望了,他知道他救不了爸妈了,知道爸妈已经惨死在废墟中了。 黄凯明哭了很久。哭累了,他坐起来,怔怔地发呆。当黄凯明从呆滞的状态中渐渐脱离出来后,他看到了前方的一处在建楼盘。那是黄凯明非常熟悉的在建楼盘,他买的按揭房就在那里。 那处在建楼盘由十多幢十几层的高楼组成,那些楼房有的已经封顶,有的建成大半,还有的刚刚建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此时的在建楼盘已不是黄凯明熟悉的样子,包围楼房的脚手架和遮蔽脚手架的绿色网罩全部没了,楼房裸露着灰白色的水泥楼体。工地上高耸的起重机也不见了身影,显然是坍倒地上了。 黄凯明看到,那些裸露的楼房有的坍塌了,有的倾斜了,有几幢依然完好。他着急地想,有我房子的那幢楼还好吗我的房子还在吗 黄凯明连忙站起来,向那处建筑工地走去,他要去看看他的房子。 找不到平时走的路,黄凯明也顾不上找,他径直向着那处在建楼盘走去,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座座挡路的废墟。 终于来到了建筑工地。黄凯明觉得一幢基本完好的楼房像是有他房子的那幢楼,他吃不准,不过他想只要上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的房子是903室,房间墙壁上有他写的字。 黄凯明顺着没有扶梯的水泥台阶一层层地向上走。大楼是一个空荡荡的空壳,所有的门窗都是空的,每一层的所有套间都相互连通。当黄凯明走上9楼,找到应该是903的那套房间时,他看到了客厅的水泥墙壁上那两个字母:HY,那是一次他看房时用捡到的记号笔写上去的,那是他和杨晓娜两个人姓名的第一个字母。 黄凯明狂喜得大叫一声,他在这天里第一次笑了。这里是黄凯明在灾后见到的唯一未变的地方,而且是他的按揭房。黄凯明喜不自胜。黄凯明想应该安置一下,他想到来路上有一处地方散落着许多席梦思床垫,那是从一家已被半埋的家具店里冲出来的,黄凯明下楼去那里扛回一张来。他刚在床垫上坐下没一会儿,又急忙站起来匆匆下楼,他得趁天黑之前寻找食物。他在外面废墟中找到了几瓶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天黑了,黄凯明坐在903室的席梦思床垫上,吃着饼干喝矿泉水。黄凯明总算松弛下来了。黄凯明感到肩部和腰部的疼痛,发现手臂和腿都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上午在竖井中攀爬时摔的和累的。黄凯明感到了后怕,同时又强烈意识到自己竟是多么幸运,于是心情很好。他再三感叹道,真不容易啊,太不容易啦,总算是捡回了自己的命!他满意地想,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候政府救援了,在救援到来之前,就在这里过日子了,这里是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新房子! 黄凯明想到了父母亲。这套房子十几万元的首付是他爸妈支付的,首付花光了他爸妈一生的积蓄,以后每月三千元的按揭由他缴付。除了他和杨晓娜的事情之外,这套房子是他爸妈最关心的事情,几乎每天傍晚他爸妈都要散步来这里查看大楼的建筑进度。每次黄凯明回家,都会听到爸妈兴奋地告诉他大楼盖到第几层了。有段时间房产商资金紧张工程停顿,他爸妈急得不得了,好像比房产商还要焦急。他爸妈最自豪的事情,就是每次站在建筑工地围栏外看盖房子时,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其他也在看房的人指着那幢楼说,我儿子的房子就在那上面,9楼,903。 想到了爸妈的笑脸,黄凯明又想到了爸妈的饭食。爸妈这些年很少吃肉了,基本吃素,爸妈说这样对身体好,降血压降血脂,但他知道爸妈实际上是嫌肉贵,吃蔬菜便宜。但是这两年蔬菜也贵起来了,爸妈除了蔬菜,又开始吃咸菜和豆腐乳了。 此时的黄凯明一阵心酸,想跟父母亲说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想,觉得要说就应该说一些让爸妈听了高兴的话,于是心里说道:爸,妈,咱家的新房子还在,儿子现在住到咱家的新房子里,住得挺好的。 黄凯明说着说着,张着嘴哭了,眼泪和嘴里的饼干渣一起往下掉。 第二章 两个女人 第二章 两个女人 黄凯明梦见自己从悬崖上跌落,他拼命地挥动双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疾速下坠,惊恐地大喊大叫。 他醒过来了。刚醒来还有点迟钝,但黄凯明立即想起昨天的情形,难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吗黄凯明连忙从床垫上爬起来,到窗框口观看。 昨天黄凯明忙来忙去没顾得看,而且天也晚了,现在站在9楼的高处观看,劫难后的城市情形让黄凯明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百万人居住的大城市,原先高楼林立,现在高层建筑稀疏了,许多高层建筑坍塌了,更多的高层建筑半坍塌,坍塌的建筑垃圾形成高高低低的废墟,使得城市看上去像似变成了绵延的丘陵。也有的地方变得像平原,那便是像黄凯明家那样的老旧居民区所在的地方,大片同样的楼房以同样的坍塌方式坍塌成大致同样高度的废墟,上面覆盖着同样的水泥平顶,从高处望去那样的废墟像似平原一般。还有一些地方仍在燃烧,升腾着黑烟。 黄凯明看得胆战心惊。他惊骇地想,这场地震多大啊,这是多大的一场地震啊,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么大的地震,这场地震怎么这么大竟把城市破坏成这个样子! 黄凯明需要下楼寻找食物和水。这里是在建楼盘的建筑工地,要找到食物和水必须到附近街区。 黄凯明再次被震惊了。黄凯明昨天曾注意到了活下来的人不多,今天在街区废墟中行走,让黄凯明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这些不多的幸存者,眼睛都瞎了,都成了双目失明的盲人。 黄凯明最初没有发现他们的眼睛瞎了,他只是奇怪,这些零零散散坐在废墟上的人,怎么都动也不动,沉默不言,像一只只落在废墟上发呆的鸟。黄凯明走近问询他们,才知道他们的眼睛都瞎了。他们沉默,是因为他们昨天呼救过,呼救了一天,知道了周围的人同样失明,谁也无法帮助谁。他们坐着不动,是因为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无法走动,只能坐在那儿等待救援队到来。黄凯明看了一个人又一个人,问了一个人又一个人,他们的眼睛看上去和正常的眼睛没有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却失明了,这些在灾难中幸免于难的人,竟然全都成了瞎子。黄凯明问他们眼睛是怎么瞎的,他们告诉他是大爆炸造成的,有的是在大爆炸瞬间瞎的,有的是在大爆炸数秒后瞎的。他们哀求黄凯明帮忙,黄凯明慌忙答应着,但他不知道他能帮多少忙。 这样的事情无法解释,太诡异可怕了。有的事情虽然可怕,但可以得到解释,比如灾难中人的死亡。有的可怕的事情却得不到解释,这样的事情因为得不到解释而显得诡异,因为诡异而显得更加可怕,比如这件事情,灾难中的所有幸存者全部双目失明。 黄凯明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可怕的事情。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心中:他的眼睛会不会也像他们那样要瞎呢会不会虽然暂时没瞎但是很快就要瞎呢这个念头吓得黄凯明魂飞魄散。黄凯明踌躇着不敢再向前走,他怕万一自己的眼睛也突然瞎了,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就只能也像他们那样动也不动地呆坐在废墟上了。 突然,黄凯明看见远处一堆废墟上坐着一个低头的女人。女人虽然低着头,头发上和衣服上都是尘土,但看着眼熟。 黄凯明浑身一震,忘了恐惧,急忙向那处废墟走去,走到女人面前,他试探地叫道:杨晓娜 女人抬起头来,大眼睛看着他,惊声叫着:黄凯明是你吗是黄凯明吗 黄凯明抓住杨晓娜伸出的手,说:是我。 杨晓娜放声大哭,浑身颤抖:黄凯明,我眼睛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黄凯明说:我知道。 看杨晓娜哭得那么伤心,黄凯明也差点落泪。他背起满面尘土和泪水的杨晓娜,向他的新家走去。杨晓娜任由黄凯明背着,泪水浸湿了黄凯明的后背。 一直上了那幢楼9楼,黄凯明才放下杨晓娜。 黄凯明对杨晓娜说:杨晓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杨晓娜摇头。黄凯明兴奋地大声告诉她:这里是我们的家呀! 这幢楼还在 还在,我们的家还在! 在杨晓娜和黄凯明谈恋爱的日子里,他俩就是这样称呼这套房子的。杨晓娜曾多次陪黄凯明来看过建筑中的这套房子,黄凯明在墙上写下记号的那次,就是他俩一起来的。 黄凯明抓着杨晓娜的手,让她抚摸墙上的字母,好像那字母是凸出的,手摸可以感觉到似的。黄凯明的这个傻傻举动,让杨晓娜笑了,说,你总是这么傻。黄凯明想想也笑了。 意外救了杨晓娜,杨晓娜又和自己在一起了,这让黄凯明非常激动。黄凯明要好好照顾好杨晓娜,要让杨晓娜回心转意,重新和他好。黄凯明让杨晓娜先休息,他去街区废墟寻找生活用品。 黄凯明背回来一张席梦思床垫,是给杨晓娜睡的。他看着在他的那张床垫上熟睡的杨晓娜,想起杨晓娜说过她很喜欢日式榻榻米,于是又一趟趟下楼,背回来好多张床垫,把卧室的整个水泥地面都铺上了席梦思床垫,他觉得失明的杨晓娜需要这样满屋的准榻榻米。他又去寻找食物和水。他记得附近街区有一家供应桶装水的店,就去寻找。他找到了,从坍塌的店里扛回来几桶桶装水。水店相邻几家小杂货店,有的已经完全被掩埋,有一家还可以爬进去。黄凯明爬进去看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尸体倒在收银台旁,他向他们点点头表示哀悼,然后拿了面包、饼干、火腿肠带回去。他后来又来了,拿了瓜子、腰果、话梅等小食品,这是他专门找给杨晓娜吃的,他知道杨晓娜爱吃这些。黄凯明一趟又一趟地跑来跑去,因为他不断地想到还需要找些东西,如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有的东西找到了,有的东西没找到。 忙了一天的黄凯明直到傍晚才停歇下来。睡了大半天的杨晓娜也醒了。他们吃了晚饭,又分别在卫生间用脸盆和桶装水冲了澡,然后并排躺在席梦思床垫上。他们各自裹盖着羊毛毯。黄凯明在家具店附近扛回来一整箱羊毛毯,那是家具店用作购买家具的抽奖奖品。在这个亚热带的南方城市,初春的夜晚盖着羊毛毯也能对付。 他们交谈昨天的各自遭遇。他俩侧身相对,彼此看着对方的脸。黄凯明诉说他的地下竖井逃生经历。他边说边注视着杨晓娜的脸庞和眼睛。虽然是夜晚,但不像竖井中那样绝对漆黑,他能看清杨晓娜的脸,能看清杨晓娜的眼睛。杨晓娜全神贯注地听他诉说,眼睛盯着他看。那是他熟悉的美丽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上去和过去完全一样,以致让黄凯明怀疑杨晓娜是不是真的不幸失明了。全神贯注听讲的杨晓娜脸上充满了恐怖和焦急,每当黄凯明说到惊险处时,杨晓娜都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惊叫。黄凯明看到了杨晓娜对他的深深关心,这让黄凯明心里热乎乎的。 杨晓娜诉说了她的遭遇。昨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走出她居住的高楼去上班,突然发生了巨大爆炸。爆炸的巨响无法形容,撼天动地,她在巨响中被托飞起来,然后昏厥了。她在昏厥之前看到的最后情形,是所有的大楼都正在坍塌,尘土四散弥漫,空中飞满了活人和尸体,像飞满了鸟儿一样。 两个人的意见这时发生了分歧,黄凯明说这场灾难是一次超大烈度的大地震,杨晓娜说不是的,这场灾难并非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天上,大爆炸是在城市上空发生的。黄凯明想到他问过的每一个幸存者好像都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接受了这个判断。只是他们都不清楚城市上空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巨大的爆炸,他们猜想也许是一次小行星撞击。 他们继续谈着昨天的灾难,谈着昨天经历的一些细碎情节,他们为他们居然活下来了而且碰到一起感到难以思议的幸运。 想到罹难的父母亲,杨晓娜又开始哭了。杨晓娜边哭边说,说到自己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时,她哭得更加悲伤。 黄凯明安慰杨晓娜,说也许失明只是暂时性的,过两天就会恢复,而且救援来了以后医疗队会治疗的,会治好的。黄凯明虽然这样安慰杨晓娜,但他也感到没数,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可怕的情形。黄凯明突然想到,他们的眼睛应该是被大爆炸产生的某种辐射损伤的,而他所以没有失明,是因为大爆炸时他在205米深的井下,而且测量室上方有厚厚的铅制穹顶,铅制穹顶挡住了可能致盲的辐射。想到这时,黄凯明目瞪口呆,为自己当时的不幸竟造成如此侥幸的结果而心惊,同时也暗暗为杨晓娜伤心,如果是被辐射损伤,那么损伤的眼睛可能无法恢复。 想到前天晚上的分手,黄凯明的心里不免哀伤委屈。看着杨晓娜现在和他并排躺着,他心里又兴奋欢喜。 黄凯明闻到了他熟悉的芬芳。那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是年轻健康的女子身体自然散发出的淡淡芬芳。 黄凯明按捺不住心头躁动,把手伸进杨晓娜的毯子,抚摸杨晓娜的乳房。 杨晓娜推开他的手,说:不可以。 黄凯明说:摸乳房不是可以的吗 杨晓娜说:现在不可以了,现在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了。 黄凯明悻悻地缩回手,心里骂道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突然想到那个该死的家伙这回死定了,这让他非常解恨。黄凯明得意地说:哼,那个有钱少爷,还有他的豪车,这回不知道埋在哪堆废墟下面呢。 杨晓娜翻坐起来,气愤骂道:黄凯明!你太不像话!太小人了! 黄凯明转过身,背朝杨晓娜。 看到杨晓娜这样护着那个家伙,黄凯明气愤难当。他想,一个有钱的少爷,就凭着有些臭钱,就为所欲为,就抢人家的女朋友。他哪来的那么多钱是他自己挣来的吗他自己有挣钱的本事吗知道他的钱是他爸给的,但谁又知道他爸是不是贪官、是不是奸商呢黄凯明越想越气愤: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怕再勤奋地工作,再节俭地度日,也注定过不上好日子,注定女友被他们想夺走就能夺走吗而且,气人的是还不能不满,不能骂他们,你的倒霉被认为是你无能,你的愤怒被认为是你嫉妒,你要是揍他们你就犯法,你要是骂他们你就太不像话太小人了。黄凯明气得咬牙切齿。 黄凯明感觉到杨晓娜挨着他的后背躺下了。他听见杨晓娜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没有回答。 杨晓娜抚摸着黄凯明的后背和肩头,轻轻地说:是我不好,是我伤害了你。 她细声地诉说着:你也知道,我们的事我爸妈一直不大同意,这次的事,是我爸妈要求的,我爸妈求我,我求爸妈,我和爸妈争吵过许多次。但是,怎么办呢,我爸妈辛辛苦苦地把我养这么大,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他们伤心啊。 黄凯明心里说,哼,谁不是爸妈辛苦养大的孩子,我爸妈到死都以为你是他们的儿媳妇,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甩了他们的儿子,你知道他们又有多伤心吗 杨晓娜扳过黄凯明的身体,让黄凯明和她挨住躺着。她抓起黄凯明的手,把黄凯明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黄凯明揭掉身上的毯子,钻进杨晓娜的毯子里抱住她。杨晓娜一惊,她没想到只是想安慰一下黄凯明的举动会导致他这样做。她推黄凯明,推不动,推了一会她不推了,也抱住了黄凯明。两个赤身裸体的人紧紧搂抱在一起接吻和相互抚摸,像他们过去常常有过的那样。 黄凯明压在杨晓娜身上紧紧搂着她,用自己的双腿用力地分开杨晓娜的双腿,试图让自己腿裆间的那个勃起物插入杨晓娜的身体。杨晓娜不干了,她奋力推开黄凯明,再次坐起身来,气愤地连声说: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不可以的!你知道的,这是不可以的! 是的,黄凯明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在他和杨晓娜的这些年里,杨晓娜在这一界限上从不让步,从不允许黄凯明越过这一界限。何况,像杨晓娜说的,他们现在不是那种关系了。 黄凯明自觉理亏,一声不吭地把杨晓娜的毯子还给杨晓娜,重新钻回自己的毯子里。他很快就睡着了,响起了呼噜。 人的性格行为有时很难说的清楚,再谨小慎微的人也可能对某种事情痴迷狂热而不顾后果,再爽快的人也会在某种事情上谨慎固执得不得了。杨晓娜是一个性格爽快的人,对人对己都很随意,但偏偏对那条界限却非常认真。在和黄凯明恋爱的这些年里,她可以和黄凯明接吻、抚摸,可以有更亲密的行为,当黄凯明实在难忍的时候她也可以用手帮黄凯明泄欲,但是她决不允许他的勃起物进入她的下身。她对黄凯明说过,那样的事情只有在结婚之夜才能发生。这种忌讳是母亲从小教育的结果,但是话说回来,哪一个女儿的母亲不是这样教育女儿的呢可是现在又有多少女儿还把这样的忌讳当真呢不过杨晓娜是固执坚守这一界限的女儿。 此时,杨晓娜身披羊毛毯坐在那里想,男人真不是东西,亲嘴、搂抱、任意乱摸,不是已经很快乐了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那个东西插进人家身体里呢杨晓娜想到了她的新男友。前不久两人在宾馆里亲热,新男友也是要这样做,她说不行,说只有结婚时才能这样做,他不听,强行要做,她拼命抗拒,急得哭了起来,边哭边与新男友厮打。新男友生气了,说,这是什么时代了呀,结婚时女孩子能保证第一胎是丈夫的就不错啦,还有保证第一次的搞没搞错啊新男友最终没有得逞,但是杨晓娜感到受到了极大羞辱。此时,听着黄凯明呼呼酣睡的声音,杨晓娜对黄凯明默不作声地服从她的拒绝是感激的,黄凯明从来都是服从她的,黄凯明从未嘲笑过她的这种固守,她想黄凯明这一点比新男友好。 早晨,从没有门窗的窗框门框向外看去,天空晴朗,前两天的漫天尘土已经散尽。 和杨晓娜一块吃过早餐的面包、饼干和矿泉水后,黄凯明走下9楼向远处街区废墟走去,去看看情况,找些生活用品。 这是灾后的第三天。看到的情景让黄凯明大吃一惊,那些昨天还零散坐在废墟上的人已经大多倒毙。这些人死亡的原因除了饥渴,还因为晚上的低温消耗了他们身体的最后能量。 黄凯明拼命地在废墟中寻找食物和水,送给躺在乱砖碎瓦上的人,但需要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多了。让黄凯明特别痛心的是,有的尸体近旁就有爆炸后散落的食物,但他们因为看不见而饿死渴死。黄凯明把水倒进那些奄奄一息的人嘴里,那些人的嘴像鱼儿似地嚅动,水流进去了,但放进他们嘴里的食物,他们却咀嚼不了了。黄凯明跑来跑去忙了大半天,当他汗流浃背地坐下来休息时,他想到这些人可能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黄凯明气愤地对着天空放声大喊:政府救援怎么还不来呀!军队怎么还不来呀!都三天了!人都要死光了! 黄凯明听见好像有人在呼救,他转脸看去,看到不远处的废墟上有一个人在动弹,他连忙拿上矿泉水和半包饼干跑过去。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状况还好,还能够撑起身体。她在喊:救救我!救救我! 黄凯明连忙把水和饼干递到女孩手中,女孩抓住后拼命吞食,被水呛得连连咳嗽。黄凯明又慌忙拍打女孩后背,叫她不要急。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面容姣好的女孩,她急切吃东西的样子让黄凯明看着心疼。她把半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吃掉了,又瘫倒在地。她向黄凯明道谢,问黄凯明是不是救援部队的。黄凯明说不是,说他也是幸存者。 女孩说:先生,救救我好吗我眼睛看不见了,我会死在这里的。我才23岁,我不想死,我怕死。女孩说着就哭起来了。 黄凯明说:我会救你的。来,我背你回去。 黄凯明背起女孩,他觉得这个女孩真轻,轻得像什么似的。他背着女孩向家走去。 黄凯明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丹丹,叶丹丹,树叶的叶。 黄凯明笑了,他觉得这个叫叶丹丹的女孩就像一片叶子一样轻。 女孩问黄凯明叫什么名字。黄凯明说了自己的名字。 叶丹丹说:那我以后叫你明哥,可以吗 黄凯明说:可以。 明哥,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救人是应该的。 明哥,你真好!叶丹丹伏在黄凯明的背后,双手搂着黄凯明的脖颈,像一个乖乖的小妹妹。 黄凯明告诉她,家里还有一个女孩,比她大,叫杨晓娜,她可以叫她娜姐。 娜姐,叶丹丹试着叫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黄凯明:娜姐是你的女朋友吗 黄凯明说:算是的吧。不过好像又不是了。不过好像又是了。 叶丹丹说:明哥,我糊涂了,到底是不是呢 黄凯明说:我也说不清楚。 黄凯明背着叶丹丹一路走着。他觉得叶丹丹的脸贴着他的脑后轻轻磨蹭着,他说:叶丹丹,别用脸蹭我后脑勺,有点痒痒的。 明哥。叶丹丹轻声叫道。 黄凯明问:怎么啦 我在想,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今天晚上就死了。 不要那样想。 明哥,你真好!叶丹丹双手更紧地搂着黄凯明的脖颈,她的脸更紧地贴着他的后脑勺,轻轻磨蹭着。 杨晓娜很喜欢黄凯明救回来的这个叶丹丹。 叶丹丹一进房间就叫她娜姐,声音柔柔甜甜的,杨晓娜伸手要和她握手时,叶丹丹也伸手,但由于眼睛看不见,个子又矮,叶丹丹的手碰到了杨晓娜的腰,杨晓娜以为叶丹丹是要和她搂抱,于是高兴地就势与叶丹丹搂抱了。杨晓娜搂抱时感觉到叶丹丹那么娇小单薄,更让她心生怜意。而叶丹丹为杨晓娜见了她就亲热搂抱而非常感动。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彼此产生了深深好感。叶丹丹哭了,杨晓娜也哭了,两个人搂在一起哭,像一对失散重逢的亲姐妹。 三个人一块吃了晚餐,叶丹丹又在杨晓娜的帮助下冲了澡。三个人说了一会话,叶丹丹疲惫不堪,大家就早早睡了。在满卧室的席梦思床垫上,杨晓娜和叶丹丹分别睡在南北两头。黄凯明睡在中间,但靠着杨晓娜。 第二天黄凯明出去了,房间里剩下杨晓娜和叶丹丹,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杨晓娜了解到叶丹丹的家在一个县城,叶丹丹大学毕业后来到这个城市找工作,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当绘图员。大爆炸的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背着双肩包上班,大爆炸时也被冲击波冲得飞起来,醒来时已经落在废墟上了。全靠双肩包里当作那天早餐的一罐薯片和一瓶矿泉水,她坚持到了第三天,但薯片和矿泉水都已经吃完了。当叶丹丹诉说坐在废墟上等待救援的情形,尤其是说到夜里又冷又饿又绝望的情形,杨晓娜也有同样痛苦的经历,两个人又大哭一场。 她们说着说着说到了黄凯明。叶丹丹说,娜姐,明哥怎么又说你是他的女朋友又说不是他的女朋友呢。杨晓娜说他们谈过几年恋爱,但前几天分手了。叶丹丹问为什么分手,是不是明哥长得不好看。杨晓娜说不是,他虽然眼睛小一点,但整个人长得挺精神。叶丹丹问是不是明哥脾气不好。杨晓娜说他的优点就是脾气好。叶丹丹问是明哥提出分手的吗。杨晓娜说不是,是她。叶丹丹说,娜姐,明哥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和他谈了呢。杨晓娜没有作声。叶丹丹问,是不是娜姐找到了更好的男朋友,长得比明哥还要英俊。杨晓娜说那人相貌比不上黄凯明。叶丹丹说,我明白了,那一定是他家比明哥家有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对吗。听到杨晓娜半天没有作声,叶丹丹怯生生地问,娜姐,你不高兴了吗,是不是我不该问这些,我不问了。杨晓娜说,没关系,两人一起说说话挺好的,不然太憋闷了。叶丹丹却不敢再问什么了。 两个人默默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叶丹丹在想着心事。叶丹丹对黄凯明充满感激和崇拜之情。在黄凯明在废墟上找到她之前,她已经完全绝望了,她听到周边本来还有动静的人在这几天里先后没了动静,她知道接着该是她了。当黄凯明来到她跟前时,她还以为是幻觉,这样的类似幻觉她已经出现好几次了,直到她吃了喝了黄凯明给他的食物和水,被黄凯明因她噎食拍打她的后背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获救了。当她伏在黄凯明的背上由他背回来的时候,她觉得黄凯明宽厚后背和托着她的双手构成的地方,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和最幸福的地方,就像童年的摇篮。当时她用脸在黄凯明的后脑上磨蹭,她就是在寻找那温馨的气味。但她闻到的是年轻男人的气味,是年轻男人身上健康好闻的气味,这气味让她心醉神迷。叶丹丹想着她要报答黄凯明的救命之恩,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此时,叶丹丹想到,既然娜姐不再做明哥的女朋友了,那就让自己做明哥的女朋友吧,就这样报答他,爱他,当他的妻子。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丈夫,是来自县城的叶丹丹的梦想,她此时想,黄凯明人好心好,有稳定的工作,有房子,这不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丈夫吗而且他还救了她,她应该报答他。叶丹丹满脸绯红,她知道娜姐看不见她脸红,但她怕娜姐听见她的心跳,她觉得她的心跳得太响了。突然,叶丹丹呆住了,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眼睛瞎了呀,她已经是一个盲人了,又怎么能够配得上明哥呢,明哥怎么会娶她呢她想明哥不会要她的,没有男人会要她了。想到这里,叶丹丹伤心地哭了。 杨晓娜也在想着心事。刚才叶丹丹的追问,让杨晓娜突然看清了一个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就是她的新男友的相貌、身体、心地、脾气等各个方面都不如黄凯明,唯一的长处仅仅是他家有钱。杨晓娜想,有钱就真的什么都好吗就真的可以保证一辈子过得快乐吗杨晓娜细细回忆着,在她和新男友交往的日子里,她有时快乐,有时不快乐,有时很快乐,有时很不快乐。昂贵的时装、昂贵的香水、豪华酒店大餐、豪车兜风,这些都是快乐的。不快乐的是她常常感到压抑,感到危机四伏。她在和新男友的交往中,必须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什么话说错了,什么事做错了,惹得新男友生气。她总是得揣测,总是在迎合,这让性格爽快的她感到十分难受,惹得她时常自己对自己生气。因为新男友家有钱,很多女孩想嫁给他,在诱惑他,而这些女孩中有的很漂亮,比她漂亮,这让她时时有危机感。自从那次宾馆拒绝了新男友的那个要求后,杨晓娜的危机感更强了,她分明在他嘲笑的话中听出了他同时还有着不拒绝他的那种要求的女伴,那使她在后来的许多天里暗自落泪。杨晓娜知道他是为她花了很多钱,但她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新男友真的一心对她好,更不意味着他将一直一心地对她好,因为这些钱对他来说不算多少钱,他为他曾经抛弃的多个女孩也曾花过这么多钱。杨晓娜知道新男友曾经有过多个女孩,她暗中打听过这方面的事情。她常常痛苦地想,自己会不会或者什么时候会成为下一个被他抛弃的女友呢她不愿发生那样的事情,害怕发生那样的事情,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一旦他决意抛弃她,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她想,和新男友的交往,快乐的事情和不快乐的事情都有,但问题是快乐的事情无法取代不快乐的事情,而不快乐的事情一旦发生却可以就毁掉所有曾经快乐的事情。杨晓娜回想她与黄凯明恋爱的时候,那时不是这样,那时除了缺钱的忧虑之外,没有不快乐的事情,那时有太多快乐的事情。而且,就算是坐电动自行车上下班,又差到哪里呢,坐过凯迪拉克之后被人抛弃,还不如一直坐电动自行车哩。杨晓娜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恢复和黄凯明的关系重新做他的女友呢但是,即便我愿意,黄凯明会原谅我吗杨晓娜后悔愧疚,她想她已经太伤着黄凯明了。 叶丹丹在哭,杨晓娜的心里也在哭。 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他们三个人的关系,这件事情发生在劫难后的第六天夜晚。 这天下午,黄凯明扛回来几桶桶装水后就歇工了。 这几天黄凯明都是出去的晚,歇工的早,回来后话也越来越少,只是独自冲澡的时间越来越长。杨晓娜和叶丹丹都感觉到了黄凯明这几天情绪低落,她们以为是黄凯明太疲劳,黄凯明自己也这样说,她们就没太在意。 这天晚上睡觉前,她们像往常一样,想听黄凯明说说这天外面的情形,但黄凯明不想多说,只是说外面的人都死了,情形很惨,说起来让人难受。黄凯明像似很累的样子,倒在床垫上就睡,杨晓娜和叶丹丹也就不问了。 黄凯明睡在床垫上却睡不着。这几天来黄凯明就是这样,成天觉着困乏,想睡觉,但是躺下之后却又偏偏睡不着,脑袋胀得难受。不仅睡不着觉,黄凯明浑身都不舒服,心情烦躁,胃部不适,总是感觉累,什么不干也感到累。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废墟上的那些尸体就会来到他眼前。这些天里,不论是白天清醒的时候,还是夜里半睡半醒的时候,一些乱糟糟的念头都紧紧纠缠着他:人,原来这么容易死,人的死原来这么残酷、丑陋和肮脏;人总是要死的,人都是要死的,既然如此,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活着不过只是意味着人暂时还没有死,还要再晚一点才死,但是活的时间长一点和活的时间短一点又有多大差别呢,就是活着和不活着又有多大差别呢……这些念头让黄凯明烦乱颓伤,筋疲力尽,他不知道自己患上了精神抑郁症。 此时,黄凯明处在半睡半醒的烦乱混沌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突然,黄凯明揭掉自己身上的毯子爬起来,钻进杨晓娜的毯子里,紧紧地抱住杨晓娜温热芬香的身体。 杨晓娜醒了,惊喜地抱住黄凯明,两个人紧紧地抱着接吻。杨晓娜有太多的话要告诉黄凯明,她要告诉黄凯明她要重新成为他的女友,她要告诉黄凯明她死去的父母已经不会再干涉他们的事了,她要告诉黄凯明即便她的新男友没死,她也将当面对他说她要回到前男友的身边。这些天里,杨晓娜天天想着这些话,想着怎么对黄凯明说这些话,现在她要把这些话全都告诉黄凯明。但是此时,他们在接吻,紧紧地接吻,还顾不上说和没法说。突然,杨晓娜感觉到黄凯明正在扳开她的双腿,正试图让他的那个勃起物插入她的身体。杨晓娜顿时感到惊慌。这些天里她想过那么多要对黄凯明说的话,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当这样的事情突如其来时,她不知所措,本能地抗拒。她拨开黄凯明的手,她紧紧地夹住自己的双腿,她推他的身体。杨晓娜感觉到黄凯明这次的情形不同于以往的情形,以前只要她呵斥或者激烈反抗,黄凯明就会终止,但这次不行了;以前黄凯明就是强行动作时也会注意不弄痛她,但这次不一样了,黄凯明的动作毫不顾忌,用力很大,把她的手和腿都弄得很痛,杨晓娜哭了。杨晓娜哭着抗拒挣扎,两个人在席梦思床垫上翻滚撕扯,当黄凯明就要得逞的时候,杨晓娜情急之下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黄凯明一声低叫,所有的动作顿时停止。 黄凯明慢慢站起身,又慢慢向叶丹丹走去。 走到叶丹丹身边,黄凯明俯身问:叶丹丹,你醒着吗 明哥,我醒着。叶丹丹连忙回答说。 叶丹丹早就被他们翻滚撕扯的声音惊醒了,听见了杨晓娜的哭声,听见了黄凯明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叶丹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感到紧张害怕,又隐隐地感到某种兴奋和期待。当听到他们停止时,听到黄凯明向她这边过来时,当黄凯明向她询问时,叶丹丹紧张兴奋得几乎窒息。 黄凯明问:叶丹丹,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我愿意,明哥,我愿意!叶丹丹立即答道,这正是她兴奋期待的。 黄凯明跪下身体,刚爬到叶丹丹身上,叶丹丹就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两个人接吻,久久地接吻。 叶丹丹问:明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黄凯明肯定地说:我会对你一直好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对你好的。 叶丹丹哭了,哭得浑身颤抖,说:明哥,你真好。她更紧地抱住了黄凯明的脖颈。当黄凯明拨她的腿时,她顺从地分开双腿。 就在这个时候,杨晓娜大哭着爬了过来,她疯狂地扯开他们两人,她又哭又叫:你们不能这样!不许你们这样!叶丹丹你滚开!你不滚开我就揍你!黄凯明,你是我的!你得和我做爱!我要和你做爱!杨晓娜把黄凯明从叶丹丹的身上拽下来,按着他,紧紧搂着他。 被杨晓娜紧紧按在身下的黄凯明茫然不知所措。 叶丹丹坐起身来,对黄凯明说:明哥,你和娜姐做吧,娜姐和你好了那么多年,娜姐是爱你的,这我知道。明哥,你就和娜姐先做吧,我等着。 这天晚上,黄凯明先后和杨晓娜、叶丹丹做爱。 两个女人都是流着眼泪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黄凯明,一个是因为悔恨伤心而流泪,一个是因为喜悦欢欣而流泪。 这天晚上黄凯明和杨晓娜、叶丹丹多次做爱,一直做到天亮。第二天黄凯明没有出去,仍然做爱,做爱累了就睡一会,睡觉醒了就再做爱,再累了就再睡,再醒了就再做。黄凯明不顾她们的担心,不听她们的劝告,强行要求做爱。黄凯明像是在拼命地摧残自己,像是用这种方式自杀。直到午后,黄凯明彻底瘫垮了,倒在床垫上沉睡不醒。 杨晓娜和叶丹丹坐在旁边说话。 叶丹丹胆怯地说:娜姐,你要责怪我吧 杨晓娜说:不责怪你,要责怪应该责怪黄凯明那个狗东西。 杨晓娜恨恨地说:哼,就算便宜黄凯明了,就算让那个狗东西过上了旧社会地主老财过的一妻一妾的糜烂生活了! 叶丹丹听着笑了,杨晓娜也笑了。 杨晓娜说:不过丹丹你记住,要算一妻一妾的话,我算正妻,你算小妾。 叶丹丹点头说:娜姐,我记住了。 杨晓娜说:还有,今后做爱的事情,正妻优先。 叶丹丹点头说:娜姐,我知道了。 翌日早晨,黄凯明醒了。经过一夜加半日的疯狂做爱,经过半日加一夜的深度睡眠,黄凯明的抑郁症不治而愈。 黄凯明重新精神饱满,浑身是劲,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好好整理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大楼原先还处于施工阶段,同层楼面的所有房子是连通的,黄凯明把距离最远的那套房子的卫生间作为厕所,扛来一个抽水马桶安放好,没有水可以抽,他把马桶下部打通,让排泄物直接落到下层。虽然很不像样子,没有水泥固定的抽水马桶也不太稳,但毕竟使女士如厕方便许多。黄凯明还扛回来一些脚手架上的竹篱笆片,把可能使人失足跌落的门档处、楼道口遮挡好。 还有一件事让杨晓娜和叶丹丹非常开心,黄凯明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商场,日用品问题全都解决了,食物更是丰富得不得了。这些天里,她们天天吃黄凯明带回来的各种各样的饼干糕点、各种各样的零食小吃、各种各样真空包装的卤制肉食品,喝各种各样的饮料。黄凯明还在一间房间里用钢管钢筋做了铁架子,用铁丝做成弯钩,挂上水壶、钢精锅,点上碎竹片后可以烧开水,煮饺子和煮汤圆。三个人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经历了第一次之后的杨晓娜爱上了做爱,这些日子里她每天晚上都要和黄凯明缠绵。 叶丹丹倒不这样,黄凯明要她了,她很开心,黄凯明没要她,她也没有什么不开心。虽然算是小妾吧,叶丹丹一点也不后悔,她觉得她报答了救命恩人的救命之恩。她想,一个眼睛瞎了的女人,有这样好的男人愿意要她,对她好,这不是已经很好很好了吗叶丹丹常常盘腿坐在那儿独自遐想,对旁边那对激情亲热的响动置若罔闻,她仿佛沉浸在遥远往事的甜蜜回忆中,脸上浮现着迷离恬静的微笑。 这些日子里他们天天注意听天上有没有直升机飞来的声音,他们困惑不解怎么政府救援迟迟不到。他们想,就算所有的道路都堵住了、所有的桥梁都断掉了,救援队伍一时来不了,那也应该先派直升飞机来巡查灾情吧,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听到直升飞机的声音。 第三章 第三个女人 第三章 第三个女人 安顿好了903室的家,储备好了充足物质,黄凯明可以放心地早出晚归,去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了。 这天,黄凯明走得挺远。到处都是相似的灾后情形,坍塌的楼房和残墙断壁的半塌楼房绵延比邻,偶尔还有完好的大楼插立其间,但窗户全无。一堆堆废墟的大小显示着坍塌大楼原先的大小,废墟使城市地貌变得像一片高出原先地面的丘陵,上面长着奇形怪状的残破的水泥钢筋构件。 今天的太阳不错,当黄凯明坐在一大块由砖块和马赛克黏合的残破建筑件上吃午餐时,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突然,黄凯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远处的一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好像是女的。 黄凯明起身向那个人走去。他边走边想,那真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吗也许是一具坐着的尸体可他还从没见到过没有依靠地坐着的尸体,尸体大多横躺在地上,只有很少的尸体由于身后有墙壁或石块的依靠才仿佛瘫坐在那儿。 黄凯明离那个人还相当远时,就看出那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再走近时,那个女人转过脸来,她脸色惨白,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直直地看着向她走来的黄凯明。 黄凯明感到后背发凉,他小心地走上废墟,向她招呼道:你好! 你好!女人回答道,显然极为惊喜。 女人问:你是救援部队的吗 黄凯明说:不是,我是本市的,也是灾后活下来的。 女人连忙问他:你渴吗饿吗我这里还有一瓶水和一包饼干。 黄凯明说:我有食物,我眼睛能看得见,能找到食物。 女人神情黯然地说:我眼睛看不见了。 黄凯明说我知道你看不见了,我碰到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真的吗女人诧异地问。 真的。黄凯明又补充说:只有我还好。 女人说:你真幸运。 是的,我很幸运。黄凯明答道。这段时间以来黄凯明越来越明白自己的幸运。 女人问:爆炸已经很多天了吧 黄凯明说:15天。黄凯明在903室的墙壁上写正字记日,正字五笔,一笔代表一天,每天写一笔,他今早出门时正好写完第三个正字。 15天了这么多天了女人问黄凯明:国家的救援还没有来,是吗 黄凯明点头,说:还没有。 女人蹙眉思考着。 黄凯明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叫任可欣。 黄凯明说:任小姐。 女人笑了,说:我不习惯这样称呼,你就叫我任可欣。或者叫我任老师吧,我是个老师。 黄凯明连忙说:任老师你好。 任可欣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凯明。 黄先生。 黄凯明笑着说:我也不习惯这样叫。在单位里比我年龄大的都叫我小黄,比我年龄小的都叫我老黄。 你多大了 28岁。 我30岁,比你大,叫你小黄 对,就这么叫吧。 黄凯明向任可欣说了灾后城市的惨烈情形,任可欣听得很认真。黄凯明还向任可欣说了他现在的情况,他和两个姑娘住在一幢楼房的9楼上,生活设施凑合,食物储备充足,他要把她带回去。任可欣很高兴,向黄凯明表示感谢。 当任可欣站起来准备跟黄凯明走时,她突然惊声叫道:哎呀,我的矿泉水和饼干滚落了,她蹲下身体摸索寻找,着急地说:这是我的最后一瓶水和最后一包饼干。 黄凯明说:饼干都散在地上了,不要要了,我那里食物和水多着哩。 回去的路上,任可欣不愿让黄凯明背,执意要走,请黄凯明搀着她走。后来实在走得又难又慢,任可欣就同意让黄凯明背了。 黄凯明想起一件事,问背在背后的任可欣:刚才,你只剩最后一瓶水和最后一包饼干了,你见了我还问我渴不渴饿不饿,想让给我,如果我真的需要,喝了吃了,那你怎么办,你还怎么活 任可欣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到你也是灾民,你可能需要喝水吃东西。 黄凯明没再说什么,他心想,任老师是个好人。 任可欣老师的到来让杨晓娜和叶丹丹又惊又喜。惊的是灾后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还有人活着,喜的是她们多了一个伴。 她们烧了热水让任可欣冲澡,给任可欣换上干净衣服,拿出各种各样的糕点、袋装卤菜当晚餐,还煮了面条。 饭后,大家坐在席梦思床垫上说话。 任可欣称呼黄凯明小黄,称呼杨晓娜和叶丹丹晓娜丹丹,杨晓娜和叶丹丹不愿像黄凯明那样叫任老师,她们喜欢叫可欣姐,任可欣也喜欢她们这样称呼。 任可欣诉说了她的遭遇。任可欣是本市一所大学历史系的讲师,大爆炸的那天早晨她在家洗衣服,她住在大楼的三楼,独自居住。当时她耳朵上戴着一副大耳机,一边操作洗衣机一边听重金属乐队的音乐。她平时并不喜欢重金属音乐,觉得太吵,但那天恰巧洗衣机出了毛病,噪音特别大,于是她索性选了首重金属音乐听。也许就是那副裹住耳朵的高保真耳机和让她已经浑身处于震撼状态的重金属音乐,减轻了强大冲击波对她的伤害。当她从昏厥中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摸索,发现前后窗户中滚进来大量的建筑碎件,房间都被建筑碎件堵满了,只有客厅和放洗衣机的卫生间还有逼仄的空间。她不知道是发生了地震还是发生了爆炸,也不知道她住的大楼四层以上已经坍塌。她曾试图自救,尝试搬开围堵的建筑碎件,但经过一番努力后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搬不动那些水泥钢筋碎件。她靠客厅茶几上的三包饼干和三瓶矿泉水,熬过了这些日子。这天早上,掩埋她的废墟又发生了一次坍塌,她发现客厅的南面有风吹进来,就再次尝试摸索着向外爬,这次建筑碎件中有了较大的空隙,她居然爬出了废墟。任可欣说,刚爬出废墟时她非常惊喜,以为自己逃脱了死亡,但她发现她的眼睛瞎了,于是再度陷入绝望。任可欣说,在被埋在废墟下的日子里,始终没有听到外面有救援的声音,这让她猜想到了这次灾难的原因可能非比寻常,后果可能严重得惊人,可能不会有什么救援了;她虽然爬出了废墟,但由于双目失明无法寻找补给,她依然逃不出厄运,尽管还有一瓶水和一包饼干,但当这最后一瓶水和最后一包饼干吃完之后,也就到了她的最后时刻。任可欣说她万万没想到遇到了黄凯明,被救了,她再次向黄凯明表示感谢。 黄凯明他们听任可欣说到此次灾难的原因和后果可能非常惊人和非常严重、可能不会再有救援了,他们问这是什么意思。 任可欣说了她所知道的事情和她的猜想。 去年秋天,任可欣到香港参加一个大学的学术交流活动,晚上在住宿的宾馆房间里浏览网上新闻。 任可欣被网上铺天盖地的关于美俄两国随时可能开战的报道惊呆了。美国和俄国这两个一直争霸世界的超级军事强国,近期相继研发成功反物质炸弹,从而大大增加了两国开战的风险。报道介绍了反物质炸弹,反物质炸弹是这样一种威力无比的超级武器:世界万物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20世纪30年代科学研究发现,每个基本粒子都有一个反粒子,反粒子与粒子结构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别是正粒子的电子带负电、质子带正电,而反粒子的电子带正电、质子带负电;正粒子构成正物质,反粒子构成反物质;反物质一旦同正物质接触,便会瞬间发生爆炸,物质和反物质变为光子或介子,释放出巨大能量,产生湮灭效应;这种爆炸产生的能量极其惊人,现有的二核裂变效率是1.5%,而正负物质接触爆炸能以辐射形式100%的效率释放能量;氢弹的聚变反应约是原子弹的裂变反应的4倍,而湮灭反应是裂变反应的1054倍,也就是说,反物质炸弹比原子弹厉害1054倍,比氢弹厉害266倍,是爆炸当量最大的超级武器。这种威力远超原子弹和氢弹的新式武器,一旦先发制人地使用,即可轻而易举地彻底摧毁对方,因而,无论是美国还是俄国,都坐立不安,都有着担心对方率先发动突然袭击的强烈忧患,都有着率先向对方发动突然袭击的强烈冲动,世界战争的风险骤然提升! 更让任可欣震惊的是,许多报道指出,一旦战争发动,中国也将不可避免地遭受劫难。这些报道认为,虽然中国在美俄相争中保持中立,但无论是美国摧毁了俄国,还是俄国摧毁了美国,接下来都会对中国发起攻击;因为无论是美国还是俄国,在它们看来正在崛起的中国是它们在清除了老对手之后将面对的新对手,而且是一个潜力不可限量的对手,因而趁战争机器全面启动的时机,尤其是趁中国的导弹防御系统尚不完备的时机,连同清除这一战略隐患,是最佳选项,否则机会不再。 那几天里,任可欣忧心忡忡,无心学术交流,她请教她很尊敬的一位香港老教授对这件事的看法,老教授不以为然地说,香港啦,就是这样啦,网上什么讯息都有啦,越是八卦越热闹啦。听老教授这样说,任可欣觉得自己是不是少见多怪了,是不是被八卦新闻忽悠了,事后也就忘了这件事。 在被埋在废墟下的这些天里,任可欣又想起了这件事情,她越是细想越觉得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当黄凯明在背她回来的一路上向她诉说大爆炸来自城市上空以及城市被摧毁的惨状,还有政府救援在15天后依然杳无音讯的不正常情形,让她更觉得事情可能真的如此。 任可欣把她所知道的和她所猜想的向黄凯明他们说了。黄凯明他们听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他们好像恍然大悟了,又好像懵懵懂懂地仍然不明白。 叶丹丹嚎啕大哭,说她原以为只是城里发生了地震,她爸妈要不了几天就会来城里找她看她,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爸妈肯定死了,不会再来找她看她了。 晚上临睡前,任可欣请黄凯明在隔壁房间为她铺张床垫,她说她习惯独住,黄凯明连忙照办,搬了一张床垫过去,还有枕头和羊毛毯。黄凯明本来就为晚上睡觉的事情为难,请任老师在这间房间里住吧,他和杨晓娜她们有那样的事显然不妥,不请任老师在这间房间住吧,不知道他和杨晓娜她们有那样事的任老师会以为他们对她生分也不妥,现在任老师自己提出住隔壁房间,帮黄凯明解了围。 夜里,黄凯明很久没睡着,在想任老师说的事情。美国、俄罗斯和世界,他平时不关心这类事情,像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身边的事情,认为那些大的事情、远的事情,都是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事情。此时黄凯明感觉到了,那些他们平时不关心也不清楚的事情,和他们是有关系的,有时竟然有着如此可怕的关系。 黄凯明望着窗框外的夜空,夜空中星星闪烁,他觉得那像是被炸飞到天上的玻璃碎片,飞的满天都是。他想,这是为什么呀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怎么突然就疯了,世界被炸烂了,人被炸死了,炸死了那么多人!黄凯明想到了爸妈,他非常气愤。 两个姑娘早已睡着了,她们在沉睡中发出细密的鼾声。对于她们整天都是黑夜,她们在白天也常常打盹睡觉,但是生物钟仍使她们唯有在夜里才能睡得沉。 黄凯明听见叶丹丹在睡梦中抽泣,他听了心里难过,他挨近叶丹丹,轻轻地抚摸着叶丹丹的肩头。 隔壁房间,任可欣也久久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一场梦。当她早晨爬出废墟坐在废墟上时,她是做好了死去的准备的,她当时相信她已经无力抗拒死亡的到来。 作为以历史学为专业的人,通常比一般人漠视死亡,因为他们熟悉死亡,他们研究的对象就是死亡的人,无论是他们敬仰的人,还是他们痛恨和鄙视的人,或是他们因为感觉和自己性情相似而喜欢的人,都是已经死亡的人。死亡的人对于别人来说是死去的人,但对历史学者来说却仍然是栩栩如生的人。熟读人类历史、读过无数死亡故事的他们知道,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一个人当然应当拼尽全力抗拒死亡,应当尽最大的努力逃脱死亡,然而当死亡无法抗拒无法逃脱的时候,一个人又应当心绪平静地迎候死亡,无需再恐惧了。因为在这样的时候,任何呼天抢地的求告、任何怨天尤人的悲愤、任何撕心裂肺的恸哭都是无用的,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使自己的死亡变得更加悲切难堪。在被埋在废墟下的日子里,任可欣一再回想着历史上那些平静迎候死亡的史故。公元262年的一个夏日傍晚,刑场上临刑的魏晋名士嵇康,请监刑官借他一具古琴,他安然稳坐,神色自若地抚弹《广陵散》。1912年4月14日,撞上冰山的英国游轮泰坦尼克号即将沉没之际,船上一片混乱,已无逃生希望的船上琴师,专心地拉起小提琴,演奏《与上帝同在》。在法国大革命滥杀贵族风潮中的1794年8月28日,24岁的年轻公爵沙罗斯特被押往刑场,他坐在囚车中依然埋头读书,当轮到他上断头台时,他习惯地把读到的那页折上一角,递给行刑者,然后平静地走向断头台。任可欣觉得,在她记得的史事中,和自己的情境最相像的,是1962年秋天在意大利发现的一件事情。一名置业者在翻修他购置的古堡时发现其中有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具干尸,面对着桌上一部摊开的《圣经》。人们分析,早年古堡中通常都建有这样的密室,是防备强盗攻入时主人藏身躲避的地方,待强盗撤走后再由关闭密室的仆人打开密室,但可能在那次的攻击中仆人被强盗杀死了,或是仆人趁机卷款而逃了,密室再也无法打开,主人便被困死在密室中,主人是在坐在桌前读着《圣经》死去的。那些天里任可欣常常想,如果房间里有一支蜡烛照明,那么她很可能就像那个人那样坐在桌前读书至死,只是桌上摊开的不是《圣经》,而是美国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的《世界史》吧。任可欣还常常想到在网上看到的一则幽默对话:A说:在荒野中如果遇到棕熊时不要转身逃跑,你跑不过棕熊的,你应该勇敢地站着,与棕熊面对面对视;B说:是不是这样棕熊就会放弃攻击,我就不会死了A说:不是的,你将照死不误,不过你将死得很有尊严。每当想起这个段子,任可欣都觉得好笑,心想,是呀,既然跑不过死亡,那么就和死亡直面对视吧,这样死也死得有尊严。任可欣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当时的任可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明,她以为眼前的漆黑是因为被掩埋的缘故,当大约凌晨时分废墟发生了一次塌方她得以钻出废墟时,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失明,她以为只是天还未亮而看不见。当她坐在废墟上身体感受到太阳的温暖时,她才突然明白自己的眼睛瞎了。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的惊喜,她再度陷入绝望,她知道尽管她爬出了废墟,但双眼失明的她却无法生存下去。她苦笑,到底还是没有跑过那只棕熊。她想,那么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吧,晒晒太阳,吹吹风,等她消耗完最后那瓶水和最后那包饼干之后,她就躺下,安静地等候那个时间的到来。 任可欣原以为她是不畏惧死亡的,但是此时,任可欣睡在柔软的床垫上,回忆起今天的情形时,她明白了她并不像她原以为的那样勇敢,那样敢于对死亡不在乎,她清楚地记得当她坐在废墟上突然听见向她走来的脚步声时,她是那样的狂喜,仿佛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任可欣仔细检点在那段无望的日子里自己的心理感觉,她发现在她自以为摆脱了对死亡恐惧的日子里,她又总是感觉到隐隐的惋惜和不甘,这种感觉丝丝的淡淡的,像似低徊的若有若无的音乐片断;这种感觉又是凉凉的,像似初秋的深夜惊觉到被如水般的凉意悄然浸身。此刻任可欣知道了,这种迷茫的惋惜和不甘的感觉,这种微微的凉意,实际上就是心灵深处被压抑着的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就藏匿其中。只是她当时下意识地压抑着它们,不许打开它们,因为理智下意识地知道如果它们一旦被打开,对死亡的全部惊恐就会喷涌而出,让陷入绝境的人在精神上生不如死。想到这里,任可欣不由得长叹一声。 热水澡真好,热的食物真好,大家在一块说话真好,笑声真好,柔软的床铺真好,活着真好啊! 任可欣想着自己的父母亲,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任可欣出生在一个教育世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妈妈都是教师。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是小学教师,爸爸妈妈是中学教师,到了任可欣,也还是当教师,不过她可是大学教师了。任可欣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她从小就表现出很高的天赋,学什么都学得又快又好,小学和中学都曾跳级。任可欣的父母在学校里对学生要求很严格,按照制式教育的标准一丝不苟,但是对自己女儿的要求却不严,甚至有点放纵,他们只是十分注意培养女儿的学习兴趣,至于女儿爱学什么和怎么学都不大干涉。唯一出乎这对一个教数学、一个教音乐的中学老师意外的,是他们的女儿高考高分过线选择了北京大学历史系。任可欣是一个兴趣广泛的女生,她喜欢读书,喜欢旅游,喜欢唱歌舞蹈,喜欢结交朋友,喜欢观察风土人情,喜欢思考人生和社会问题,她觉得历史学是可以容纳她的所有爱好的最理想专业,她觉得在对历史的学习中可以获得对人生最丰富的体验,就好像一个人变成了无数人、一辈子变成了无数辈子一样。任可欣的大学生活顺风顺水,考研、考博都很顺利,27岁时获得了历史学博士学位。面临择业的任可欣前景极佳,学校希望她留校任教,欧美几所大学提供奖学金邀请她深造,她还可以参加公务员考试进入国家机关工作。任可欣和父母商量她的去向,父母让她自己确定,父母亲说好儿女志在四方,你按照你自己的心愿定吧,不管你怎么定,爸妈都尊重你的选择。再次出乎父母意料的是,任可欣放弃了那些流光溢彩的选项,选择了回到家乡城市的大学任教。任可欣的想法简单而明确,她认为历史学研究不像自然科学那样需要处于最前沿的位置,需要及时掌握最新的科研成果,历史研究不需要赶时新,不需要凑热闹,需要的只是安心思考的环境,回到家乡城市工作正好可以满足这样的需要:有父母在身边照顾她,她感到安心,而她又可以照顾日渐年老的父母,照顾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这也让她安心,她是父母的独生女儿。在大爆炸发后的最初几天里,被埋在废墟下的任可欣一想起罹难的父母亲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便会伤心哭泣,随着她猜到了大爆炸的原因和严重后果,明白了自己也无望获救并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之后,心情反倒平静下来。当时她想,那就姑且相信灵魂之说吧,一家人将在那边重新团聚,想想是件让人慰藉的事情,这就是宗教和迷信让人欢喜的原因吧。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任可欣天天回忆往事,回忆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往事,从孩童时代一直到现在,一幕幕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像在黑暗中放映的电影特别清晰一样,在黑暗中回忆的往事也特别清晰。但是一个现象让任可欣有些不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很爱她,她也爱他们,尤其是爱爸爸,可是睡着了做梦时她却只能梦到妈妈。她感到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她还奇怪,梦见妈妈时,她总是小时候的模样,有时仿佛还在襁褓之中,妈妈抱着她,轻声哼着儿歌,她甚至分明又闻到了妈妈身上的母乳香味。 任可欣躺在柔软的床垫上,想着父母亲,泪水濡湿了枕头。任可欣还想到了她的男友。男友是同城工商管理学院的一名副教授,两人建立恋爱关系大半年了,男友年前赴美国加利福利亚大学进修,进修期一年。那天,任可欣机场送行,赶上空域管制班机晚点起飞,两人在候机厅咖啡室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 聊到当下世界局势时,男友说世界在全面倒退呀。 任可欣问何以见得。 男友说,你看,近年来欧盟国家纷纷脱欧,选举选出来的尽是一些主张民族主义的国家领导人,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全球化进程倒退。伊斯兰极端主义分子到处搞恐怖活动,不信仰伊斯兰教义的他们都要杀,搞得像回到了中世纪似的。美国和俄罗斯吧,关系一会儿坏一会儿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据说可能又要打起来。你说这是不是全面倒退 看男友忧心忡忡的样子,任可欣想开开玩笑,说,既然如此,那你得好自为之了,不要也成为造成世界历史全面倒退的责任人之一。 男友疑惑不解地看她,问什么意思 任可欣说,如果你在美国和某个美国妞好上了,那我们的关系就倒退到我们建立关系之前的状态了,岂不是为世界的全面倒退增加了一个子项吗 男友连连说不会的不会的,他满脸通红,脸上和头顶冒汗气,像刚刚出锅的螃蟹。 任可欣没想到男友居然窘成这样,不由得心生疑窦:莫非男友真的怀有这样的心思,让她无意中捅到了她知道男友特别崇拜西方,美国绿卡肯定对他有着极大吸引力,美国妞意味着一张绿卡。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任可欣和男友每隔两三天通一次网上可视电话,看似一切如常,但任可欣心里是忐忑的,不知道她和男友的关系会否生变。任可欣通话时还曾问过美俄之间是否可能打仗的事情,男友说美国这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中国留学生进修生没兴趣关心这样的破事,美国佬和俄国佬打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真的要打了我们提前回国就是了。 想到这场战争,尽管任可欣所知道的城市毁灭的情形确如那些报道所预言的,但她仍然感到怀疑,感到无法确认的痛苦:这一切真的是真的吗自己有没有想错猜错呢 事实上任可欣没有想错猜错,这场浩劫真的发生了。中国遭到了毁灭性的袭击,只是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是美国在自以为摧毁了俄罗斯之后干的,还是俄罗斯在自以为摧毁了美国之后干的,或者分别遭到了两次袭击 偌大的中国变成了一片焦土,到处是残破和坍塌的建筑。然而,比起俄罗斯和美国,中国还是幸运的,毕竟还有焦土,还有残存的建筑。 整个俄罗斯被美国炸得粉碎,炸成粉尘,炸得寸草不存。 美国更惨,被俄罗斯炸没了,被淹没在大西洋之中。 美国的结局之所以如此惨烈,是因为俄罗斯的攻击抓住了美国的地理地质弱点,极大增强了攻击效果。早在20世纪两国冷战时期,苏联在研究对美战略攻击时发现,美国的地理地质条件有着两个先天弱点。第一个弱点,是美国的黄石国家公园位于一个休眠的超级火山的火山口,只要使用超大级别当量的轰击,就可以引发该火山爆发,而这是一个超级火山,火山引爆后喷发的巨量火山灰,可以将美国全部领土埋葬于几米甚至十几米的灰烬之下,美国将彻底毁灭。美国地理地质的第二个弱点,是美国夹于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两边都是大洋。这与地处欧亚大陆的俄罗斯不同,俄罗斯大多数人居住的主要地区远离海洋,强烈海啸不会对俄罗斯造成严重灾难,而美国80%的居民居住在略高于海平面的沿海地区,几十米高的海啸将会对美国造成极其严重的灾难,如果制造出几百米高,甚至千米高的巨型海啸,那么整个美国都将陷入灭顶之灾。要想制造出这样的巨型海啸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因为美国处于太平洋板块和北美洲板块之间的长达1300公里的圣安德烈亚斯断层之上,这里是两大板块接合处,地壳较薄,只要在这一断层上引爆足够当量的爆炸,造成断层断裂塌陷,海水汹涌而入,就完全可能形成毁灭性的巨型海啸。要达到这样的攻击效果,关键是轰炸必须具有足够当量,原子弹和氢弹的当量都不足够,而威力无比的反物质炸弹为达到这样的攻击效果提供了可能。俄罗斯在对美攻击中就是采用这一战术思想的,虽然美国的国家反导系统相当完备,成功拦截了无数的原子弹、氢弹和反物质炸弹,但在俄罗斯的集中攻击中,还是有多枚原子弹、氢弹和反物质炸弹落在了美国黄石公园和圣安德烈亚斯断层上。攻击效果一如所料,威力无比的轰炸引爆了黄石公园超级火山喷发,引发了圣安德烈亚斯断层断裂形成的巨型海啸,美国因而完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美国圣安德烈亚斯断层断裂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原先预料。横跨美国南部的圣安德烈亚斯断层,是地球太平洋板块和北美洲板块的接合处,地质构造薄弱,俄罗斯的反物质炸弹的巨大爆炸造成了该断层塌陷,海水汹涌而入,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上同时形成高达1500米的巨型海啸,毁灭性地淹没了美国。更骇人的是,爆炸和海啸撼动了整个美洲大陆,而美洲大陆位于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转换断层上,这一绵延纵向的断层也随之发生裂变,整个美洲大陆向大西洋倾倒,掀起了更为巨大的海啸,导致大西洋对岸的欧洲西部和非洲西部被数千米高的海啸淹没,而回浪又再次淹没了美国和整个美洲。地球所有板块结合部都相继出现异动,其中印度洋板块塌陷,巨型海啸吞没了非洲东部和亚洲南部。三大地震带的环太平洋地震带、欧亚地震带和海岭地震带纷纷发生超强烈度的地震,包括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在内的所有岛国都被巨型海啸淹没。地球的地理面貌彻底改变。 这实际上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不过与前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多年鏖战才分出胜负不同,这场战争仅仅只用两天就结束了。在这两天中,两个超级军事大国同归于尽,其他国家连带遭殃,地球面貌面目全非,整个世界毁灭了。 第四章 日子之一 第四章 日子之一 平常日子里,早上黄凯明外出后,任可欣、杨晓娜和叶丹丹就坐在一块说话聊天。 她们说大爆炸时的各自遭遇,说各自的家庭和亲友,说各自单位的事情,说她们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她们喜欢的影星和歌星,她们旅游去过的地方,她们吃过的好吃的东西,她们穿过的好看衣服。她们说不知道她们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好看不好看,但她们都认为黄凯明能从塌陷的商场里找到这些衣服就很不容易了,在这样的日子里能有干净的内衣替换就很不错了,只要是纯棉的就好。在无所不及的聊天中,杨晓娜和叶丹丹对任可欣愈加尊重了,因为任可欣经历的事情多,去过的地方多,学问大,见识广,对女性的装饰打扮也显然比她们内行。杨晓娜和叶丹丹兴致勃勃地跟任可欣学习打髻,她们第一次知道发髻竟然有那么多的不同样式。为了帮杨晓娜和叶丹丹做出最适合她们的发髻,任可欣以手代眼抚摸杨晓娜和叶丹丹的脸庞和身体,这样的同性抚摸对她们三个人来说都是第一次,她们笑嘻嘻的,都有点羞涩。女人好了就无话不说了,杨晓娜告诉了任可欣她们和黄凯明的性关系,任可欣听了很严肃地追问是不是黄凯乘人之危强迫她们的,她们说不是,她们说她们是愿意的,叶丹丹问任可欣会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批评她们,任可欣说,人总是生活在特定情境中的,每个人都有权利根据特定的生存情境做出自己的选择,只要是自己自愿的和不损害他人利益的,那么这样的选择就没有理由受到别人的指责。任可欣还补充说,何况,现在的特定情境又是这样的特殊,这样的事情就更没有理由受到指责了。杨晓娜和叶丹丹多次问起国家被摧毁的事情,她们对这样的事情懵懵懂懂,疑疑惑惑。任可欣没有办法让她们完全弄懂,没有办法打消她们的疑惑,有时向她们解说时连她自己都感到缺乏把握。任可欣说,这个问题是一个二律背反的问题,按说国家被摧毁这样的重大事情只有国家宣布之后才能确认是真的,但是如果国家真的被摧毁了国家也就无法宣布国家被摧毁了,因为国家已经被摧毁了,可是只要国家还没有宣布国家被摧毁就依然无法确认国家真的被摧毁了。杨晓娜和叶丹丹听得更是糊涂,不过她们听懂和信服了任可欣的另一种方式的解释。任可欣说,等着看吧,如果一个月后国家救援还没有出现,甚至三五个月后也没有出现,甚至一直就不出现了,那么,也就说明真的是真的了。杨晓娜和叶丹丹很赞同,都认为只能等着看了,不过她们说最好还是国家没有被摧毁,救援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来了。任可欣说能那样当然好,只怕是不能那样了。她们天天这样坐在一块说话聊天,什么事情都说,说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说过的事情也可以再说。 每当说话说累了,她们或是躺下休息,或是在长廊中散步。在建大楼的同一层面是直通的,从最东边的单元到最西边的单元有一条几十米长的通道,黄凯明曾仔细清扫了这条通道以便她们散步,她们把这条通道称作长廊。她们有时相伴散步,有时各自散步,当各自散步时,听到迎面有人走来,为避免看不见而相撞,就各自扶着墙壁右行,规则和公路上的交通规则一样。 她们的日常生活简单。食物已经不像最初的日子那样丰富了,牛奶、酸奶和果汁类饮料已经过期变质,饺子、汤圆等靠冰柜保质的食物也都变质了。她们早上和中午用开水冲泡奶粉,吃饼干,晚上煮一大锅方便面,拆开真空包装的卤制品佐餐,和黄凯明一块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两个多月的时间慢慢过去了。 在下雨的日子里,黄凯明在家里和女人们一块说话聊天。每当这样的日子,大家都很开心。女人们的话题聊过太多遍,聊得她们都觉得乏味了,但是增加了黄凯明,情形就不一样了,那些聊过太多遍的话题,加入了黄凯明的经历和感觉,可以生发新的话题,即便老的话题也可以增添新意。说话聊天的时候,杨晓娜和叶丹丹通常坐在黄凯明的左右两边,边聊边听边为他揉背揉腿,任可欣很赞赏杨晓娜和叶丹丹对黄凯明的体贴,她们都觉得黄凯明平时太辛苦了。在好天气的日子里,黄凯明都要下楼出去,去找食物,去搬扛桶装水,像一只往返衔蜜回巢的辛勤工蜂,一天中常常上楼下楼好几趟,用不着找食物搬水的日子里,只要天气好,黄凯明也要下楼出去的,到邻近的街区走走看看,而且开始离家越来越远,有几次因为走得远了就在某个可以栖身的建筑物里过夜,第二天再回来。903室的家里有着三个女人,而且储备了充足的水和食物,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黄凯明这样远足是想仔细看看这个被摧毁的城市。 在这个偌大的寂静无声的灾后城市中,在断壁残垣和废墟中,独自行走的黄凯明像一个移动的黑点。由于空旷静寂,由于满目疮痍,由于孤单一人,行走中的黄凯明常常产生短时错觉,仿佛自己是在梦幻中行走。 黄凯明越来越感激命运对他的眷顾,让他成为这个城市中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一,而且是其中唯一一个眼睛未受损伤的幸存者,唯一一个能够目睹灾后城市惨状的人。他还想到,如果这场浩劫的规模果真像任老师说的那样巨大惨烈,那么会不会整个国家也没几个人,甚至只有他一个人还能够看见眼前的一切呢 黄凯明渐渐熟悉了灾后的城市。黄凯明认出了原先的那些街道,那些街道虽然被倒塌的建筑物碎件碎块垫高了许多,布满了一处处废墟,但街道两边未倒塌的和半倒塌的建筑物依然显示着街道原先的轮廓。认出了街道也就容易认出记忆中的那些建筑物,那些未坍塌和半坍塌的建筑物虽然面目全非,但黄凯明根据建筑物的位置和形状认出了它们原先的模样。已经坍塌的建筑物有的也能认出来,比如在一处路口,黄凯明看到一座巨大的废墟竟然十几米高,如同山丘般完全阻断了街道,他认出那原先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写字楼。到处走走看看的黄凯明现在经常走得越来越远了,常常因为天黑前赶不回去就在某个建筑物里过夜了,他随身携带的包里有水和食物。不过黄凯明给自己定了规矩,尽量不在外面过夜,如果在外过夜最多一夜,第二天一定赶回去。 历时数月的漂浮在这个城市空气中的尸臭味渐渐散尽,黄凯明开始进入未坍塌的建筑物中察看。 黄凯明曾进入一幢倒塌大半的住宅楼,他的一个朋友住在这个小区,但他记不清是哪幢楼了。黄凯明沿着楼梯向上走,所有房间的门都被大爆炸时的冲击波震掉了,他随便走进几套房间里察看。房间里都一片狼藉,家具倒地,杂物中的尸体已经变成一具具白骨。在一套房间里,黄凯明看见两具骷髅脸脸相对地紧靠在一起,肢骨也搭拢在一起,再看地上尘土中半掩的红色双喜窗贴和一幅装帧精美的大照片,他明白了死去的是一对新婚夫妇,这对年轻人在爆炸发生时正紧紧搂抱在一起,在紧紧的搂抱中被炸死并掀翻地上。骨骸的这样姿态让黄凯明心里感动。他看到尘土中有一本厚厚的写真相册,就捡起来翻看。相册中新娘靓丽新郎英俊。在杨晓娜和黄凯明热恋的那些日子里,杨晓娜特别热衷于这样的写真,虽然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但黄凯明就被杨晓娜拉着看过好几家影楼的作品。黄凯明翻看着相册,觉得穿着婚纱的新娘真个漂亮,笑盈盈地望着他,眼波荡漾。黄凯明想,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漂亮谁不知道化妆师把谁都可以化妆成大明星似的黄凯明仔细看,觉得好像是真的漂亮。黄凯明心想,不过她没有杨晓娜漂亮,杨晓娜要是也化了妆穿上婚纱和我照相,肯定比她漂亮,漂亮好几倍!黄凯明又想到了叶丹丹,叶丹丹要是化了妆穿上婚纱和我照相也比她漂亮;还有任老师,任老师更比她漂亮,任老师要是化了妆穿上婚纱和我照相那真是没得说了,任老师那才是真正的明星范儿!黄凯明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乱套,便停止想下去。黄凯明开始端详相册中的新郎,他想,新娘漂亮我没什么意见,但这位新郎当真这么英俊吗黄凯明挑剔地仔细打量,看来看去终于看出了问题:新郎的肩膀薄还有点下溜,这表明他不是一个爱好体育锻炼的人。这让黄凯明不以为然地哼了哼。临走时,黄凯明抽出床上的被单抖去灰尘为骨骸盖上,又把相册轻轻放在这对骨骸的头部旁边。 黄凯明还曾进入一幢未倒塌的办公楼察看。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黄凯明惊喜地发现尘土中有一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他连忙捡起来,擦去手机上的灰尘。他开机,手机没有反应。但是不管是手机电池没电了还是手机已经损坏,这只外形完好的新款苹果手机还是让黄凯明爱不释手。拥有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几乎是所有时尚青年的梦想,有缺钱的年轻人甚至不惜卖掉自己的一只肾来筹钱购买。黄凯明没有钱,也没有傻到卖肾的地步,但他曾数次在梦中狂喜地梦见自己有了这样一只手机。黄凯明很想带走这只手机,但是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他知道在大灾大难时拿了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可以的,不会受到法律追究和道德谴责,比如维持生命的水和食物,比如保障生存的一些日用品,但是超出了这一范围的东西则不行,像这只手机就是超出了这一范围的东西。然而黄凯明实在想拥有这只新款手机,他对自己解释,这只是一只坏了的手机,就像捡到了一个废品罢了。可是不行,这样的自我解释不能使黄凯明摆脱内疚。突然黄凯明想到了一个念头,他对办公室里的两具骨骸亲热地招呼道:哥们,我拿上玩几天,下次路过这里时再还给你们。黄凯明这才心里释然,他把手机插进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下了楼。黄凯明觉得裤子后袋里插上一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走路都带劲许多。但是黄凯明没走多远就对这只完全不能使用的手机失去了兴趣,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当他回家上楼走到603室时,他把手机放在603室,他怕带回去杨晓娜和叶丹丹笑话他,怕任老师批评他。 一天,黄凯明来到了一个别墅小区。他以前从未进过别墅小区。 这是一个高档别墅小区,错落有致地坐落着二十多幢两层楼的独立别墅。由于别墅建筑质量精良,没有遭到多大破坏,不过别墅的门窗还是都被炸飞了。 第一次进入别墅区的黄凯明有一个发现:别墅小区的树多,而且树大树高,普通住宅小区里树没有楼高,别墅小区里却是楼没有树高。黄凯明还发现了一个他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现象:虽然大多数树木仍然是大爆炸后的模样,褐色的树干和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有一些树木恢复了生机,枝丫上生出小小的绿色叶片,这让他看着欣喜。 黄凯明随意走进一幢别墅察看。 别墅的客厅很大,沙发很多但是很乱,显然是被大爆炸气浪冲乱的。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晶珠子,黄凯明看出那是客厅的水晶大吊灯坠地后散落的。他捡起一粒珠子看,他是电工,经常帮朋友安装新房灯具,他认出这不是通常人家用的仿制品,是真正的水晶制品,价格昂贵。 在与客厅连通的一个大房间里,黄凯明看到了一张很大的写字台,看到了写字台后面的高背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具骨骸,骷髅空洞的眼洞正对前方,一副威风凛凛的气派。黄凯明小心翼翼地猜测这具骨骸是谁,他想,住在这样别墅小区里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大官就是巨商。 黄凯明小心翼翼地察看了楼下房间,又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他没有必要蹑手蹑脚,可是他不知不觉间却走得蹑手蹑脚。 在一间房门洞开的房间里,黄凯明看到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包和纸箱,好像是商场的储货间一样。黄凯明发现,距门边很近的一只牛津背包的拉链绽开,露出里面整捆的钞票。他打开牛津包,大致数了数,应该是100捆一万元的人民币,也就是说是100万元。除了在电影电视中,黄凯明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感到有些头晕,感到口干舌燥。 黄凯明看到牛津包里还有两个信封,一个信封里有两张银行卡,另一个封信里是一封信。黄凯明抽出信来看。收信人是敬爱的老领导,写信人署名是您的老部下。信中写道,敬爱的老领导,在您多年来英明正确的领导下,我市的现代化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老领导赢得了全市人民的高度评价和衷心爱戴。我的一个亲戚,就是得益于老领导英明的富民措施,挣了不少钱。群众富了,饮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好领导,他委托我送一点给老领导买补养品补养补养身体,以表达他的感恩之心。这是群众对好领导的一片真情实意啊,请老领导务必收下。信中还写道,他在教育局担任副职已经好多年了,对教育工作很有经验,对改革创新很有信心,如果这次班子调整让他担任正职的话,他一定会在老领导的领导下为全市的教育工作做出更大贡献,为老领导做出更大贡献。 黄凯明读了几遍,搞清楚了:这个您的老部下是市教育局的某个副局长,他想当正局长;这个敬爱的老领导,是决定副局长能不能当上正局长的市领导;老部下编了个堂皇理由行贿老领导,老领导收下了老部下送的钱。黄凯明又气又惊,这不就是常听说的官场里的买官卖官吗! 黄凯明接连打开十几只包和纸箱察看,里面装的不是人民币就是美元、欧元或金银纪念币,还有玉器、字画、奇石。那么多的钱、那么多值钱的东西,黄凯明越看越惊心,越看越气愤。黄凯明把装钱的牛津包的拉链重新拉好,他决定把这包钱带回去。 背着牛津包回家的一路上,黄凯明情绪极其亢奋,他满脸通红,头发竖立,不停地在心里痛骂:妈的,怪不得我们没钱呢,钱都让贪官贪光了!妈的,这些贪官,电视上讲话道貌岸然,说得比唱的还要好听,他们自己家里却藏着这么多赃款赃物!妈的,法律也是他们讲的,道德也是他们讲的,他们自己却是这样的狗东西!妈的,老子犯法就犯法了,这100万老子拿上了!怎么着!我倒想看看老领导和老部下活过来找我试试,老子拉上你们一块投案!老子把你们再骂死过去! 背回来100万块钱的事情,黄凯明当然没有对任可欣她们说,他把装钱的牛津包也放在了603室。 后来黄凯明上楼下楼经过603室的时候,有时会溜进去看看牛津包。他怀疑过背回来的这些钱有用吗,钱还用得着吗,不过他想有总比没有的好,预备着吧。他记得父亲说过,越是穷人越是遇到难处没有人帮,人穷,凡事就得自己预备着。 这天黄凯明出门后不久,叶丹丹坐在那儿突然嘤嘤哭泣。 任可欣和杨晓娜慌忙问叶丹丹怎么了。 叶丹丹哭着说:我怀孕了。 任可欣和杨晓娜非常惊喜,连连向叶丹丹道喜。 叶丹丹仍是哭,说:我不懂怀孕,不知道怀孕了怎么办。我妈又不在了。 任可欣和杨晓娜搂着叶丹丹,又是哄又是劝,向她保证她们一定好好照顾她。 叶丹丹情绪稍稍稳定。叶丹丹告诉她们,她可能上个月就怀孕了,上个月月经就没来,她怕自己搞错,又等到这个月,月经还是没来,而且越来越想吐,越来越想吃酸的东西,她才确信自己怀孕了。 任可欣非常兴奋,说:丹丹,你怀的孩子可能是我们这个城市浩劫后怀上的第一个孩子,这是可以写进我们城市历史的! 杨晓娜羡慕地说:丹丹你真行!我和黄凯明做爱做得比你多,倒是你先怀上了。 叶丹丹说谢谢你们安慰我,说着又哭了。 下午黄凯明回来后知道了这一喜讯,连忙跪下抱住坐着的叶丹丹,亲吻叶丹丹,连声说着谢谢叶丹丹,叶丹丹也高兴得笑了。 黄凯明站起来,对着空中大声叫道:爸爸妈妈,你们的儿子要有儿子了!你们要有孙子了! 他看了叶丹丹一眼,又对着空中大声叫道:丹丹的爸爸妈妈,丹丹怀孕了,你们要有外孙了!谢谢你们!我一定会照顾好丹丹的,请叔叔阿姨放心吧! 叶丹丹又放声哭了起来,不过这次是因为高兴哭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丹丹成为大家关心和忙碌的中心。黄凯明爬进商场找来话梅干、山楂干、丹皮干等酸的小食品。烧水煮方便面的事都不再让叶丹丹做了,连嗑瓜子这样的事杨晓娜也不让叶丹丹自己嗑,由她嗑好后把瓜子仁放在叶丹丹手里。叶丹丹说生了孩子坐月子时才需要这样,杨晓娜说早点这样肯定更好。她们过去都没有关注过怀孕期间应当注意什么的问题,但是毕竟在电视中、电影中看过一些,还从怀孕的女友那里听到过一些,她们现在说话聊天的内容就全是有关这方面的回忆,东凑一点,西凑一点,凑成903室版的怀孕保胎知识大全。 任可欣提出为叶丹丹炖银耳红枣的建议,黄凯明找来了干银耳和干红枣,任可欣自告奋勇揽下了炖银耳红枣的活。用铁架子挂锅烧柴炖银耳红枣,不是一件简单的活,不仅费时,而且火候要掌握得好。任可欣喜欢这样的事,自从她大二暑假去智利旅游,在印第安人营地参加过一次烧烤后,她就乐此不疲,平时很喜欢和驴友们一块野外宿营和烧烤。在这个城市的驴友圈中,任可欣有野营烧烤女神的美称,她的烧烤技术一流。不过能被称为某某女神的,肯定不止是某某方面技能出色,还必须颜值超群,任可欣的相貌气质之佳是驴友们公认的。炖煮银耳红枣本是小事一桩,但是眼睛看得见炖煮和眼睛看不见炖煮不是一回事,烧木材和烧脚手架的竹片也不是一回事,头发扎成马尾束的任可欣忙得手忙脚乱,眼睛被熏得泪眼迷糊,迸裂的火星烫手烫脚,任可欣从未这么狼狈过,却依然不亦乐乎。任可欣炖的冰糖银耳红枣大受欢迎,只是大家都觉得这道甜品的柴火味重了些。 任可欣非常怜爱叶丹丹,自从第一天认识叶丹丹,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心地单纯、说话声轻轻甜甜的女孩子,把叶丹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 叶丹丹的怀孕让任可欣非常兴奋,她是历史老师,她知道历史上每次战争浩劫人口大幅减少之后,女人怀孕增殖人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中国历史上大的战争,如秦国灭六国、汉武伐匈奴、西汉末年混战、南北朝混战、安史之乱、黄巢起义、元末混战、明末混战,都曾使中国人口急剧减少50%左右,最惨的是金、元灭两宋,蒙古帝国的军队在中国境内恣意杀戮,中国人口的减少超过90%!据说1985年版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收入了这一数据,那次战争造成的中国人口损失数和损失率,成为一项近千年未破的世界纪录。任可欣想,这次呢,这次的劫难会不会超过那次呢,会不会成为新的世界纪录呢任可欣想这几乎是肯定的。知识分子有一个也好也不好的习惯,就是遇事爱往大处想,任可欣就是这样看待叶丹丹怀孕这件事的。任可欣想,以往怀孩子不过只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事情而已,但在浩劫之后的当下则不一样了,怀孩子是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事情,关系到民族和国家的存续。 然而,在叶丹丹怀孕这件事上,任可欣又总是隐隐地感觉到不安。任可欣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感到不安,不安什么。 一天,任可欣在炖银耳红枣时突然一惊,她突然明白了她一直不安什么。她顿时惊恐慌张,慌乱中把银耳红枣也烧糊了。任可欣突然想到的是,叶丹丹怀的孩子会不会像叶丹丹一样,像我们一样,眼睛也是瞎的,是一个先天小盲人呢 这个念头把任可欣吓坏了。任可欣知道,某些辐射不仅会造成一般生理上的损伤,而且会造成基因层次的损伤,而一旦造成基因受损,则具有不可逆性,被损伤的基因将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任可欣学校后勤处的一个老科长,还不到50岁,腰就弯成45度,走路时两腿分得很开才能走稳,据说他爸是参加过原子弹爆炸试验部队的老兵,受到过核辐射损伤,到老时腰弯成了90度,老科长的儿子才20多岁,听说已经开始弯腰了。任可欣想,造成我们眼睛失明的辐射会不会已经损伤了我们的基因,使我们的后一代以及今后的每一代都将是盲人呢任可欣当时曾搜索过不少有关反物质武器的介绍文章,她记得其中提到反物质武器的一个特点是没有辐射,是一种干净的超级武器。任可欣想,果真是这样吗那些文章不是也从未提到这种武器会致盲,可我们的眼睛不是都瞎了吗是不是因为反物质武器以前没有进行过实爆实验,而实际爆炸后产生的辐射是科学家没有想到的呢如果反物质炸弹产生的辐射已经损伤了我们的基因,叶丹丹怀的孩子是小盲人,我们今后怀的孩子都将是小盲人,那该怎么办啊这样的前景实在太可怕了! 任可欣有时侥幸地想可能不会如此,有时又绝望地想可能肯定如此。任可欣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就是这个想法绝对不能对叶丹丹说,如果叶丹丹知道了怀着的是一个瞎眼的宝宝,一定会愁死的。 以前任可欣和叶丹丹在一起时有说有笑,但自从任可欣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她和叶丹丹在一起时就无法再自自然然地说说笑笑了,她在叶丹丹面前强作快乐,又为强作快乐而更感难过。好在叶丹丹现在话也很少,很少主动说什么,有时候半天听不到她的动静,喊她,喊好几次她才慌忙作答,好像她刚才睡着了似的。任可欣想,也许这就是常说的孕妇的慵懒吧。任可欣发现杨晓娜现在话也少了,大多时间只是坐在那儿搂住叶丹丹,轻轻哼歌,一遍遍地轻轻哼歌。 如果说任可欣和杨晓娜看不见叶丹丹的伤悲的话,那么黄凯明则看得清清楚楚。黄凯明看到叶丹丹不论是坐在那儿还是躺在那儿,还是被杨晓娜搂在怀里,都默默地睁着大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前方,眼睫毛上常常挂着泪水。黄凯明心头疼惜,有空就搂着梨花带雨般的叶丹丹,被他搂在怀中的叶丹丹依然寡言少语怔怔发呆。黄凯明怕是怀孕的叶丹丹被他搂得不舒服,就不断地改换自己的搂抱姿势,动作别别扭扭的,像一个刚谈恋爱的中学男生。 日子就这样沉闷地一日一日地过着。一天晚餐时,黄凯明像平时一样边吃饭边说他一天在外面遇到的事情。黄凯明说到,中午他在一处废墟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看见了两只小老鼠。小老鼠尖嘴儿红红的,小眼睛黑溜溜的,跑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他,好奇地盯着他看,他竖起一只手指,小老鼠立即转身跑开了,快速钻进一处缝隙。 小黄!任可欣突然叫道。 怎么了任老师黄凯明问。 你再说一遍! 什么再说一遍 你看到了小老鼠 是呀,看到了。 小老鼠的眼睛看得见吗 看得见。 你怎么肯定它们看得见 它们看见我,就跑了。 会不会是你发出的声音把它们吓跑的你肯定它们不是被你发出的声音吓跑的吗 黄凯明回忆着说:它们看我,小眼睛像小绿豆似的,盯着我看。我竖了竖手指头,意思就是对小老鼠说咱们谁都别作声,我没作声,可它们看见我手指动就跑了。而且,它们哧溜一下就钻进洞里了。说到这里,黄凯明更加肯定了,声音提高了:两个小老鼠一下就钻进洞里了。那么小的缝隙,要是看不见,它们怎么找得到它们非撞死不可。 任可欣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黄凯明不解地问:什么太好了 任可欣高兴地说:这说明这次大爆炸没有影响到生物的基因层次,谢天谢地,实在太好了!看黄凯明依然疑惑,她兴奋地解释道:或者这么说吧,尽管小老鼠的妈妈在这次大爆炸中失明了,但是这种失明没有遗传性,不会影响到后代的眼睛,小老鼠仍然是健康的,眼睛仍然可以看得见!明白了吗,还不明白也就是说,尽管丹丹的眼睛失明了,但不会影响到丹丹肚里的小宝宝,丹丹小宝宝的眼睛是好的! 叶丹丹嚎啕大哭。 黄凯明忙问:丹丹,你怎么了 叶丹丹哭得泣不成声,说:从知道自己怀孕那天开始,我就天天想着这件事情。我怕我瞎了,怀的宝宝也是小瞎子,母子俩都是瞎子,那怎么办啊我天天发愁,我想不等宝宝生下来我就会愁死的。 黄凯明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叶丹丹哭着说:我不敢说,说了也没办法,说了更怕。 杨晓娜那边也哭了,说:我也早想到了,也是不敢说,怕吓着丹丹。现在好了,宝宝没事了,宝宝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黄凯明埋怨地说:怎么你们都早就想到了都不跟我说呢怎么就我没想到呢 杨晓娜说:你是猪头,怎么想的到 四个人乐得大笑。 任可欣说谢谢小老鼠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信息,任可欣还说起科学家有过这样一个预测,地球周期性地发生大规模的生物灭绝灾难,这种大规模生物灭绝自地球生命出现之后已经至少发生过5次了,最近的一次是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导致恐龙灭绝的那一次。任可欣说科学家认为,如果地球上再次发生大规模生物灭绝灾难,那么在理论上最有可能死里逃生的哺乳类动物,就是老鼠。老鼠生存范围广,生存能力强,对不同的生存条件都有很强的适应能力。老鼠精灵,记忆力强,能够记住过往教训,积累信息,还能够彼此传递信息,是一种高智商的动物。老鼠还有一个极大优势,就是繁殖速率极快。母鼠满2个月就有了生育能力,一窝能产10只左右小鼠,怀孕到出生只要三周时间,一只母鼠一年可累计繁殖约200只小鼠。如此高的繁殖量有益于有利基因漂变的产生,有益于老鼠进化的多样可能。因而科学家认为,如果在未来的生物大灾变中人类灭绝了,那么取代人类占据世界主导地位的,很有可能就是老鼠。那时的老鼠,可能会说话,有文字,它们的智慧可能达到甚至超过人类的智慧。 叶丹丹、杨晓娜和黄凯明听得津津有味。 黄凯明突然插了一句嘴:还用得着未来老鼠才会说话吗老鼠早就会说话了,难道你们没看过《米老鼠》米奇和米妮,说话溜着呢,还真是比人聪明。 大家哄然大笑。 对了,对了,我有一个主意,黄凯明对叶丹丹说:丹丹,等咱们孩子生下来,要是男孩就叫‘米奇’,要是女孩就叫‘米妮’! 大家又是大笑。任可欣连说不错不错,有纪念意义。杨晓娜说好听。叶丹丹仔细地试着念:黄米奇黄米妮黄米妮黄米奇!她也觉得还好。 黄凯明突然放声唱起歌来: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黄凯明问她们接下来的歌词是什么。 她们说不知道,她们只记得这首歌是好多年前一个歌星在一次春节晚会上唱的,开头这两句歌词又喜庆又好记,下面的歌词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黄凯明说着又快活地唱了起来,光唱这两句: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任可欣和杨晓娜也跟着唱起来: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叶丹丹甜甜的笑着,满脸红晕。她想,今天真是一个高兴的日子。她也跟着一遍遍地哼唱: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咱们那个老百姓呀, 今个真高兴! …… 这是一个没有星光的暗夜,偌大的废墟城市黑黝黝的。在黑暗中看不见的一幢大楼里,传出欢乐的歌声笑声。 黄凯明出事了。 一天,黄凯明搬扛东西时不慎滑了一跤,右大腿被一块建筑残件上的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较深,他晚上洗澡时冲洗了伤口。平时小碰小伤的是常事,黄凯明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几天后伤口发炎肿胀,身上也有点发烧。当这天黄凯明意识到必须找些药物治疗时,却找了一天也没有在废墟中找到药物,这天晚上他开始发高烧。 任可欣在睡梦中被焦急的杨晓娜叫醒,跟着她来到他们房间。任可欣抚摸黄凯明的头,热得烫手,她问黄凯明感觉怎样,黄凯明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说,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任可欣又抚摸黄凯明腿上的伤口,伤口肿得很厉害,整条腿都肿了,伤口处有脓臭味。任可欣暗自心惊,知道黄凯明的情况非常严重,再拖延下去将不可避免地患上败血症,那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可是怎么办什么药物都没有!任可欣想,用盐水洗可以消炎,但她们没有盐,因为平时不用盐,没有储备。她想到方便面调味袋中含盐,还有榨菜含盐,但是调味品的盐和味精、花椒粉掺杂,榨菜有油,要想提纯析出纯净盐需要反复煮沸暴晒,时间不允许。任可欣又想到牙膏,牙膏有一定的消炎作用,但是牙膏的消炎作用很弱,只能用于新鲜小伤口的临时处理,对黄凯明现在的伤口不起作用。任可欣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 黄凯明陷入半昏迷,开始说昏话。他一会儿喊:杨晓娜!你要跟我好,不要跟他好,他会骗你的!我哪天非把他那辆破车砸了不可!一会儿又喊:米奇跑了!米奇跑了!叶丹丹!快去追米奇!米奇跑了! 杨晓娜和叶丹丹呜呜地哭,哭得泪流满面。任可欣老僧入定般地坐在那儿默想。杨晓娜和叶丹丹哭喊着可欣姐,央求她快想出办法。任可欣开口了,她一边思考琢磨着一边说,有一个办法,可能行,也可能不行。她们忙问什么办法。 任可欣问她们看过动物世界这样一类的纪录片吗,她们说看过。任可欣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野外的哺乳类动物,如狮子、老虎、猎豹在受伤之后是怎么自我处理的。动物采用的办法,是用舌头舔自己的伤口,唾液有良好的杀菌作用,可以杀灭伤口细菌,促进伤口愈合。杨晓娜和叶丹丹顿时高兴地叫了起来。任可欣说,且慢高兴,这里有一个问题,黄凯明伤口的位置他自己舔不到,而且他已经这样了,不可能自己为自己舔伤口了。 那我们来帮他舔!叶丹丹说。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任可欣说:每个人体内的和口腔内的菌群情况与别人都是不完全相同的,自己的唾液对自己绝对有效,但别人的唾液则不一定,或者说基本上不行,不但无效甚至有害。只有帮助舔伤的人的菌群情况和受伤人的情况大致相同才可以,否则将加速伤者的伤口感染。 杨晓娜说:我平时老是和黄凯明亲嘴,不做爱的时候也常常亲着玩。 任可欣责备说:晓娜,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杨晓娜解释说:可欣姐,我的意思是,由于我经常和黄凯明亲嘴,口腔里的菌群可能和黄凯明的菌群差不多了,我来为黄凯明舔伤口,肯定可以的。 叶丹丹叫道:我也经常和明哥亲吻的。 杨晓娜说:你省省吧,你正怀着孩子,怎么能叫你做再说你和黄凯明亲嘴哪有我多 任可欣觉得杨晓娜说的有道理,再说舍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对杨晓娜说:那就你来吧,辛苦你了。 这是应该的。黄凯明救了我的命,我也应该救他!杨晓娜说得动容。 任可欣也感到心酸,说:我们都是小黄救的,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把小黄救过来!但愿这个办法有效。 她们用热水清理黄凯明的伤口,尽量挤尽脓血擦拭干净,然后杨晓娜伏在黄凯明身边,吸出伤口中残余脓血,开始轻舔伤口。与此同时,任可欣和叶丹丹用冷毛巾为黄凯明擦身,帮他物理降温。 杨晓娜用舌头仔细舔着黄凯明的伤口,一遍遍地仔细舔着。她觉得她的舌头像大号的酒精棉球一样一遍遍地涂抹着伤口,一遍遍地杀灭着伤口的细菌。她仿佛看得见她的唾液与那些细菌战斗的情形:她的舌头带着唾液扫过,细菌死了,但新的细菌出现了;她的舌头又扫过,细菌又死了,但新的细菌又出现了;她的舌头再次扫过,又是细菌死了,又是新的细菌出现了。细菌顽强地一遍遍出现,她的舌头带着唾液顽强地一遍遍扫过…… 每隔一段时间,杨晓娜得休息一会儿,休息的时候伤口用湿毛巾盖住,休息一会儿后,杨晓娜接着舔黄凯明的伤口。 几个小时过后,杨晓娜感到舌头又酸又痛,舌头两侧起了水泡。 任可欣就在杨晓娜休息的时间用嘴吹气吹杨晓娜的舌头,吹凉一点好受一点,但开始时这个办法有用,后来吹也没用了,杨晓娜的舌头越来越酸痛僵硬。 焦急的任可欣于是为杨晓娜舔舌头。她和杨晓娜面对面而坐,她双手抱住杨晓娜的腰,杨晓娜也抱住她的腰,她把自己的舌头伸进杨晓娜的嘴里,轻舔着杨晓娜的舌尖、舌底和舌头两侧。这样的舌按摩让杨晓娜感到好受多了。 叶丹丹也来帮杨晓娜舔舌头,她和杨晓娜对着坐,个头矮不少,舔舌不便,于是杨晓娜躺在床垫上,张开嘴,让趴在身边的叶丹丹把舌头伸进她嘴里舔她舌头。 任可欣和叶丹丹一遍遍地为杨晓娜舔舌头,杨晓娜一遍遍地为黄凯明舔伤口,任可欣和叶丹丹还一遍遍地为黄凯明擦身降温。 她们不知道她们这样做了多久,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困,她们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这样做,只知道她们必须救回黄凯明。 这个办法起作用了。20多个小时过后,黄凯明的高烧渐渐退去,昏睡中的他呼吸开始平稳。 她们相濡以沫,拼尽全力,终于把黄凯明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这件事情让她们事后感到后怕。腿上创伤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即便耽误治疗发展到发烧程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去医院清洗伤口、敷施药物、挂水补液,也就行了,但没想到这些在过去平平常常的事情在现在却像梦境一般遥不可及。她们一度束手无策,几近绝望,幸亏任可欣想到了非常办法、杨晓娜的口腔菌群又正好与黄凯明体内菌群大致吻合,才把黄凯明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黄凯明恢复健康后立即到街道废墟中寻找医药商店,找回来各种各样药品,从外用药到内服药,从酒精、碘酒、绷带、创可贴到泰诺、诺氟沙星、黄连素、牛黄解毒丸、咳嗽糖浆,装了满满的两大纸箱子。他们明白现在不同于过去了,什么都得靠他们自己做好预备,否则一旦有什么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她们后怕的,是她们当时只顾着救黄凯明,没想过万一救不了黄凯明呢,万一她们的抢救无效黄凯明死了呢她们当时根本顾不上想这个问题,事后也似乎没有必要去想这个问题,但是后来的一天,当四个人坐在一起回顾那天的情形时,任可欣提出了这个问题。任可欣说,恕我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事实上没有发生,但是我想,如果我们设想一下这样的事情万一发生了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是很有必要的。任可欣说,靠唾液舔伤抢救成功有一定的偶然性,如果舔伤的办法无效,那么将会发生什么呢任可欣说,显然,那就是黄凯明将在那几天里死去。这一点大家都很明白,不用我再多说。我想多说一些的是,如果黄凯明死了,那么随后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黄凯明那次死了,那么,我、晓娜、丹丹,我们三个人也将随着黄凯明的死而死掉!因为我们现在是双目失明的盲人,我们就是下楼也不可能在废墟中找到水和食物,我们将在消耗完黄凯明在楼上储存的水和食物后死掉。黄凯明和杨晓娜、叶丹丹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他们没有想过那种可怕的情形,但那种可怕的情形一经任可欣说出,显得明明白白,无可置疑。任可欣说,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让我们庆幸这样的事情上次没有发生,而是为了提醒我们,一定要防止这样的事情下次发生!任可欣对黄凯明说,小黄,你用不着为我们救了你而一再感谢,别说你曾救了我们,这次我们救你也是救我们自己,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们自己;小黄,你天天外出,以后一定要格外注意自己的安全,要记住你的安危关系着我们所有人的安危。黄凯明连声说,是的是的,我记住了,我今后一定注意。坐在黄凯明身边为黄凯明捶腿的杨晓娜说,吓死我了,要是那天想到这些,我的舌头早就僵掉了舔不了伤口的,黄凯明,我们的命都攥在你手里啊,要是你不负责任出了什么事,就是到了那边我都跟你没完!坐在黄凯明另一边的叶丹丹说,明哥,你要记着我肚里的我们的孩子,米奇米妮,今后千万注意啊!黄凯明连声说是的是的,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我今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任可欣的这番话惊醒了黄凯明,黄凯明确实记住了。 任可欣在这段日子里一直深深自责。 任可欣想,在劫后这么长的时间里,她竟然没有想到提醒黄凯明收集存储药品,差点出了大事,这是她的错。 因为任可欣想到,黄凯明他们是普通工人和职员,他们缺乏对国际政治历史和现实的了解,对这场浩劫所可能的巨大规模和严重后果难以想象和接受,他们下意识地还是相信国家仍然存在,还在期待政府救援,还以为可以恢复从前的生活,因而他们没有想到应当收集存储药品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原谅的。任可欣想,不知者不为过,然而知而不为者则是有过的!自己明明知道这场浩劫所可能的巨大规模和严重后果,知道政府的救援已经无法期待,往昔的生活已经无法恢复,却为什么没有认真对待、没有仔细筹划、没有做好相应的充足准备呢为什么依然糊里糊涂地度日呢任可欣想,这表明自己思考和行事都极不严谨。任可欣想起了不够很严谨这个词。从她的学士论文到她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虽然都受到好评,都相当顺利地通过,但是评审教授的评语末段往往都有这个词:还不够很严谨尚不够很严谨。她过去一直认为,不够很严谨是一个有语病的词句,是论文评审中照例要有的批评性意见的应景用语,但是现在,任可欣明白自己岂止是不够很严谨简直是很不够严谨。 任可欣想,这次的事情幸亏没有铸成大错,她必须严谨地思考未来的情形,必须严谨地根据未来的情形想想应该做一些什么事情。 任可欣想,这场浩劫极其惨烈,绝大多数的人在大爆炸瞬间即已死亡,少数未死的人也在之后的几天内相继死去,只有极少数幸存者依凭身边的食物和水多存活了一些天,就像自己当时的情形一样,但在耗尽了那些有限的食物和水之后也就死去了。会不会还有幸存者因为身边正好有充裕的食物和水还活着呢可能性很小,而且就算有,他们身边的那些食物和水也终究会消耗告罄的,他们由于眼睛失明,无法找到新的食物和水,因而同样无法避免最终死亡的厄运。任可欣想,这个城市里,也许仅仅只有黄凯明一个人是可以存活的,他因为极其特殊的原因避免了眼睛受损,仍然可以看见,可以不断找到食物和水,因而可以存活下来;而她和杨晓娜、叶丹丹,只是因为遇到了黄凯明并依靠他才得以存活下来的。她们和黄凯明形成了一个幸存的小群体。任可欣想,这个城市是这样,那么整个国家会不会也是这样呢整个国家会不会只有很少几个像黄凯明一样眼睛未受损伤的幸存者,因而只剩下很少几个具有存续可能的人类小群体呢 任可欣想,这样浩劫后遗存下来的人类小群体肯定极其稀少,因而极其珍贵,保持它们的存续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只要它们还存在,哪怕只要有一个小群体还存在,这片大地上的人类就可以重新繁殖起来,可以重建文明;相反,如果它们消失了,这片大地将彻底成为荒芜的大地,人类的痕迹将被抹去,文明随之湮灭。 任可欣想,然而,要保持这样小群体的存续又是何其难啊!它们的存续不是可以期待救援的存续,而是孤立无援的只有依靠自己的存续;不是几年十几年的存续,而是要跨代的一代代的存续。这样的存续是一个孤立的、艰难的、漫长的过程。 任可欣想,这样的存续过程又是多么容易被打断啊!一个不经意的疏忽、一个偶然的意外事故,都可能突然终止这个小群体的延续。比如,如果这次为黄凯明舔伤抢救失败,那么,他们这个小群体便就此灭亡了。 任可欣想,以后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呢 任可欣首先想到的,是她们应当好好照顾黄凯明。黄凯明是他们这个人类小群体的核心人物,她们能否生存下去,完全取决于黄凯明能否好好活着。万一黄凯明出事了,那么这个小群体的末日也就到了。她想,她们应当更加关心黄凯明的身体,注意他的饮食营养,注意他劳逸适度,注意他身体不适的前兆并做好治疗准备,注意提醒他外出时提高安全意识,比如钻进废墟寻找东西时要防止建筑物再度坍塌,虽然几个月过去了,但建筑物的局部坍塌依然时有发生。 任可欣接着想到的,是她们应当好好照顾叶丹丹。她们应当细心呵护叶丹丹,保证叶丹丹和她肚里胎儿的健康。她想,要叫黄凯明找来妇科书籍,念给她们听,让她们对整个怀孕保胎过程有更科学更全面的了解,她们还需要预先学习分娩知识,今后叶丹丹的分娩接生就靠她们了。 任可欣接着又想到的是杨晓娜。她想,杨晓娜怎么还没怀孕杨晓娜应该快快怀孕生孩子才是,而且不是生一次、生一个,而是生多次、生多个,尽可能地多生孩子,叶丹丹也应该这样。她想,要保证人类小群体的存续就必须多生孩子,孩子长大了再生孩子,再生的孩子长大了再再生孩子,只有这样一代代的人口增殖,才能重新恢复人类。她想,我们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和唯一目的,就在于多生孩子,只有当我们生出了一大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时,这个世界才有未来和希望。 在这样的沉思中,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任可欣的脑海中:我,是不是也应该怀孩子生孩子呢任可欣顿时思绪大乱。 任可欣从未想过和黄凯明做爱。任可欣并不是一个性爱方面拘谨的女人,她有过许多次性爱经历,但是任可欣虽然性观念开放,对性对象的要求却非常挑剔。任可欣与之发生过性爱的男人,都是相貌俊朗、智慧聪明、风趣幽默的男人,学历学业都不简单,是她认为很男人的男人。任可欣从未想过和黄凯明这个小她两岁的技工学校毕业的电工发生那种关系。任可欣仔细分析黄凯明,认为黄凯明心地善良,救了她们,而且不辞辛苦地为维持日常生活而操劳,确实是一个值得夸奖的小伙子,然而,问题是他读书不多,知识不丰富,视野不开阔,而且言谈木讷,实在无法引起她愿意与他同床共枕的兴趣,更不要说怀他的孩子了。不过任可欣又想,在现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对男人过高要求是不是太奢侈、太不现实了是不是在该凑合的非常时期就凑合呢不过任可欣又想,如果就这样凑合,那么人不是下降到了动物层次吗,那不明明只是一只雌兽和一只雄兽的交媾而已吗不应该的,不可以的,绝对不应该和绝对不可以的。 五月底,一场台风来到这个城市,这是城市遭到摧毁后到来的第一场台风。在这场台风的一个夜里,任可欣得到了一次醍醐灌顶般的点化。 这场台风极为凶猛,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暴雨如注。 原来住的房间遭到雨侵不能再住了,他们把床垫搬进客厅睡在客厅里。这天夜半,任可欣依然没有睡着。她心绪烦乱,无法入睡,于是起身走向窗台。 任可欣看不见在闪电雷鸣中忽隐忽现的废墟城市,看不见那些像鬼怪一般站立在风雨中的残破建筑物,但她听得见爆炸的雷声,感觉得到风卷来的雨沫一阵阵地播撒在身上。 在隆隆轰响的雷声中,在被雨沫激起的阵阵沁凉中,任可欣产生了自己此时置身于洪荒时代的错觉,她仿佛看到了火山爆发,大地震动,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动物在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惊慌奔逃,绝望的嘶叫声响遍四野。让任可欣惊心不已的是,她看到了那些奔逃中的动物的眼睛,它们的眼睛分明像人的眼睛一样,充满着惊骇恐惧的神色,充满着绝望无助的哀怨。任可欣突然觉得,那些奔逃哀叫的动物像极了他们,他们像极了那些奔逃哀叫的动物。当一个惊雷几乎就在任可欣头上的楼顶轰然炸响时,任可欣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她哀伤地意识到,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只是像动物一样地活着吗难道我们不是已经活得像动物一样了吗 任可欣站在窗台前想了很久很久,她想,我们只能认命。她想,在这个黑暗的时期,我们必须像动物那样要保证个体的存生和种群的存续,如果我们不能像动物那样存生存续,我们也就不可能作为人类的群体存生存续。 对于任可欣和黄凯明之间的那种事情,并非只有任可欣一个人在想,至少还有杨晓娜也在想。 在黄凯明外出只有她们三个女人一块说话的时候,杨晓娜好几次说起过这一话头,她对任可欣说,可欣姐,要不要让黄凯明晚上也陪陪你吧杨晓娜对任可欣一直非常敬重,尤其是那次任可欣想到的办法救了黄凯明,更让杨晓娜十分感激,她想报答任可欣,又想不出报答的办法,于是想到了把黄凯明分给任可欣睡觉,算是报答。杨晓娜不好意思对任可欣说那样的事情怎样怎样快乐,不好意思说现在快乐的事情就剩下那样的事情了,就只说怀孕。杨晓娜说,可欣姐,我们应该怀孩子呀,以后就算我们眼睛瞎了只能住福利院了,有个孩子常来看看也好,你说是不是以前任可欣觉得杨晓娜的建议既荒唐又好笑,从没当回事,但现在心绪纠结的任可欣再听到杨晓娜说起这事,就暗暗用心听了。当一次杨晓娜又说起这一话头时,任可欣说,我都老了,比他大,他愿意吗这一担心是任可欣在这段时间里翻来覆去的思考中不时出现过的一个念头,她想搞清楚这是不是一个有妨碍的问题,于是像似漫不经心地问,心里却怦怦乱跳,自觉难堪。叶丹丹连忙插嘴说,哪里哪里,可欣姐怎么老呢明哥经常夸你长得好看,说任老师非常有气质,比电影明星一点不差。杨晓娜也说,老听黄凯明说你漂亮,听得我都快嫉妒了,难道我就不漂亮吗杨晓娜对任可欣说,其实呀,黄凯明那个狗东西是很想和可欣姐做爱的,这我知道,有时我们做爱时说到可欣姐,黄凯明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做爱做得特别那个,我就猜着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男人就这德行,心里的秘密嘴上不说,但腿裆里的家伙常常泄密。任可欣连忙阻止说,晓娜,不要说了!任可欣又羞又气又好笑,又感到释然。她明白了黄凯明的心思,明白了两岁的年龄差距不是障碍。 平常晚上女人们常常问黄凯明天上的月亮出了吗,是满月还是半弦月任可欣因为心里有了计划,这段时间更是留意月亮圆缺的日子。 任可欣准备在满月的农历十五的晚上向大家说她的决定。她喜欢满月的夜晚,从少女时代开始,她一直觉得满月的夜晚是最美丽的夜晚。 这天农历十五的晚餐结束之后,任可欣站起来,对黄凯明和杨晓娜、叶丹丹说,她要对他们说一件事情。 任可欣如此庄重地说事,大家感到不寻常。 小黄,任可欣叫道黄凯明,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愿意当你的新娘,你愿意接受我当你的新娘吗 杨晓娜和叶丹丹惊喜尖叫,未等黄凯明开口她们就抢答:愿意愿意!黄凯明愿意! 任可欣以为黄凯明点头答应了,说:如果你愿意,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当你的新娘。 杨晓娜和叶丹丹又是一阵惊喜欢叫,她们噼里啪啦地拍手鼓掌,连说:太好了,太好了! 杨晓娜拍了黄凯明一巴掌,说:猪头啦还不快说话! 黄凯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这是他一直企望却不敢企求的事情,被杨晓娜拍了他才惊醒,慌忙站起来对任可欣说:任老师,我愿意!任老师,谢谢你! 任可欣欠身行礼。 黄凯明慌忙还以大鞠躬。 任可欣说:我还有一个请求,也希望你同意。 黄凯明连忙说:我同意! 任可欣说:我还没说什么请求呢。 黄凯明说: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杨晓娜和叶丹丹哈哈笑,任可欣也笑了。 任可欣说:我希望我们举行一个十分简单的仪式,就是双方听读和回答结婚誓词的仪式。据我所知,你和晓娜、丹丹都没有举行过这样的仪式,今天我们一块补上,好吗 黄凯明说好,杨晓娜和叶丹丹也都说好,又是噼里啪啦地拍手鼓掌。 任可欣说其实最适合代表她们听读回答女方结婚誓词的是杨晓娜,杨晓娜说不要,说今天是你的喜日子,就你代表我们吧,我记的结婚誓词,我来当证婚人。 杨晓娜模仿老男人的庄严声音向黄凯明宣读问询:黄凯明,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 任可欣纠正杨晓娜:不是‘这个女人’是‘这三个女人’。 杨晓娜重新来过:黄凯明,你愿意娶这三个女人吗爱她们,忠诚于她们,无论她们贫穷、患病或是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黄凯明回答说:我愿意! 轮到女方听读结婚誓词了,杨晓娜依然用庄严的老男人声音高声询问:你们这些女人呀,你们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穷、患病或是残疾,直至死亡,你们愿意吗 她们一起回答道:我们愿意! 大家一块拍手鼓掌。杨晓娜和叶丹丹的眼睛闪着泪花,她们和黄凯明说这样真好,誓词虽然很短,但听读的时候和回答的时候心里非常激动,感觉非常神圣,非常庄严,觉得承担起了不可辜负的责任。他们都说,以前我们生死相依,今后我们更要同舟共济,同生死共患难,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大家高高兴兴地唱了一些喜庆的歌曲,开心了一阵,杨晓娜和叶丹丹催促新娘新郎去洞房。 在任可欣住的房间里,洗浴后的任可欣靠坐在床垫上,等候正在卫生间洗浴的黄凯明。在这段日子里,任可欣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决定接受黄凯明,她满怀兴奋和期待地准备好了与黄凯明同床共枕怀孕生子。任可欣知道,可遭遇的男人只有一个了,已经不再有理想的男人了。任可欣知道,未来的理想男人有待于她的孕育创造,她将倾注全部心血地抚育培养她未来的儿子们,那么在她的白发晚年,她将可以看到新一代的理想男人养成了。任可欣想,她要尽量多地生孩子,她要生许多的女儿和许多的儿子。今后,她的女儿们将会是最美丽的女人,她的儿子们将会是最英俊的男人,最重要的是,她想,她的所有孩子都将是最聪明、最善良的人! 浴后来到的黄凯明再次惊住了,他从未注意过满月的月光下全裸的女性身体,他看到月光下裸体的任可欣是那样的美丽,像一尊精美的大理石塑像,浑身洁白,散发着神奇的温润光泽。他来到任可欣身边,敬畏地看着她,挨着她的身边躺下。 任可欣翻过身来,她撑着胳膊,俯视着黄凯明。她的眼睛像似能看见一样地端详着黄凯明,她一只手轻轻地抚摸黄凯明的脸庞。 黄凯明听见她在问,晓娜说你是一双小眼睛,是吗他不好意思地承认是的。 任可欣亲吻他的眼睛,久久地亲吻他的眼睛,说:在我的想象中,你却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你的眼睛凝视远方,眼睛中充满着幻想的忧伤,就像大卫一样。 黄凯明问:大魏是谁你以前的男朋友吗 不是,是一尊大理石塑像,一尊古希腊大理石塑像。 我知道了,我知道那尊大理石塑像。 你可以和他一样美。 我没有他美。 我知道你没有他那样美。但是,在我的想象中,你却可以和他一样美。 如果你看见我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那么美了。 正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才可以把看不见的你,想象得那么美。 任可欣轻柔地亲吻着黄凯明的眼睛、耳朵、嘴唇,然后向下亲吻他的脖颈,他的胸膛,然后是再向下,她亲吻遍了他的全身,她像似用舌吻代替她的眼睛阅看,她看遍了她想象中英俊的男人。 黄凯明在任可欣的舌吻中颤抖,那舌头的热吻像夏日般火热,那长发的扫过,又像春风拂柳般的轻柔。 任可欣细细亲遍了黄凯明,她躺下,对黄凯明说:来,亲我。 黄凯明于是翻到任可欣身上,像她亲吻他那样亲吻她。 他亲吻了任可欣的眼睛和嘴唇,然后向下亲吻她的脖颈,然后是乳房,然后是再向下,直至她的全身。月光柔美,芬芳沁人。黄凯明第一次如此细细地吻遍女人的全身。黄凯明第一次感觉到女人不仅脸庞是美的,脸庞与全身作为整体更美,就像鲜艳的花朵和婀娜的叶茎作为整体更加美丽。黄凯明还第一次感觉到,当女人因被舌吻的快感而身体颤动时,自己也会感到极大的快感,自己的身体也会因为极大的快感而微微颤动。黄凯明还发现,在遍吻女人身体时,既会感到无比亢奋,又会感到一种淡淡的莫名的忧伤,这种忧伤微微甘甜,又是迷离的、伤感的,犹如乡愁一般。黄凯明忘情地亲吻任可欣,在她身体的某些部位,他久久地亲吻着。黄凯明在这样的亲吻中神迷心醉,如入梦中。他仿佛在梦中听见任可欣在呼唤他,他梦呓般喃喃应答: 小黄。 嗯 好吗 嗯。 上来吧。 嗯! 黄凯明从未有过这样美满的性体验,不只是他的勃起物抖动,而是他整个人都在不可遏制地抖动。他觉得在升腾,又觉得在下坠,他觉得他在空中飞翔。 七个晚上,黄凯明都是在任可欣的房间过夜的。七夜过后任可欣催促黄凯明回他和杨晓娜、叶丹丹的房间过夜,她觉得长时间独自占有黄凯明是不对的。 回味与黄凯明的做爱,任可欣的评价是: The oldest instinct!The most lively happy!The most beautiful thing!Very good! 最古老的本能!最鲜活的快乐!最美丽的事情!非常棒! 此后黄凯明在两个房间交替过夜。 黄凯明感觉到了他与三个女人做爱时他的心理感受是不一样的:与叶丹丹做爱时,他是强者;与杨晓娜做爱时,他与杨晓娜旗鼓相当;但是在与任可欣做爱时,他却好像是老师面前的一名心有怯意的学生,需要老师的引导,希望得到老师的鼓励。黄凯明想,为什么对任老师有这样的感觉呢,也许是因为任老师就是老师,而且比自己大两岁。 虽然黄凯明对任可欣有着怯生生的感觉,但是与任可欣的做爱还是极大提升了黄凯明的自信心。 黄凯明是技校毕业的蓝领电工,在单位里像他这样的人都是处于底层的人。他们平时见面相互打招呼的、结婚时相互凑份子钱的,基本上都是地位差不多的人,像电工班的、炊事班的、保安队的、运输队的,他们和白领少有交集。倒也不是那些白领有意轻视他们,有认识的白领有时迎面走过时也会笑笑点点头,但他们觉得那些白领是轻视他们的。尤其是那些白领丽人,她们相貌靓丽,气质高雅,衣着精致,挎着坤包或抱着文件夹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对他们视若不见,令他们相形自惭。黄凯明只见过白领丽人礼节性的微笑,从未见过她们灿烂的笑、妩媚的笑。倒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他在电影电视中见过,但在现实中她们只对那些有地位的人灿烂地笑、妩媚地笑,而黄凯明这样的蓝领是没有地位的人。 现在不同了。任可欣相貌靓丽,气质高雅,又是大学教师,比一般的白领丽人还要白领丽人,是白领丽人中的白领丽人,却成了他黄凯明的女人。他可以和她肌肤相亲,可以吻遍她的全身,可以和她做爱,而她欣然迎受,让他品尝他以前从未品尝过的性快感。这让黄凯明在获得性满足的同时,又获得了自信心的极大满足,他志满意得。 黄凯明想,这就叫有地位了。黄凯明想,没想到大爆炸把城市原先的地位炸乱了,那个开蓝色凯迪拉克的小子死了,那些白领和白领丽人死了,那些当官的死了,就连那个能决定谁当局长的大官也死了,成了办公桌后面的一堆白骨,管不了他的那么多钱财了,藏不住他收钱卖官的把柄了。黄凯明想,现在要是说地位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这个城市里地位最高的人了。 想到这些,黄凯明笑了,笑得腼腆,有些不大好意思。黄凯明想,要说这算是怎么回事呢城市变成了废墟,那么多的人死了,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这样的日子说起来不像是人过的日子,可是,偏偏在这不像是人过的日子里,我却过上了像是人过的日子。 第五章 第四个女人 第五章 第四个女人 好事情接连而来,六月七月里,杨晓娜和任可欣先后怀孕。 903室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黄凯明为自己成了三个孩子的准爸爸开心得不得了,天天乐呵呵的。杨晓娜的妊娠反应好像很厉害,尤其是黄凯明在家的时候反应更厉害,一会说想吐,一会说腰酸,一会说不行了不行了,头昏得不行了,要黄凯明帮她揉腰揉太阳穴。黄凯明说三个人怀孕,怎么就你反应这么厉害杨晓娜说不知道,说可能怀的是男孩,男孩子从小就捣蛋。叶丹丹说不对,说她听说过怀男孩反应不大,倒是怀女孩反应大一些。叶丹丹这段时间以来心情特好,本来她是个小妹妹,由于怀孕的早,现在两个姐姐倒常常向她请教怀胎的种种感觉,这让她很是自豪。任可欣认为杨晓娜的妊娠反应属于母体的个体差异,跟所怀胎儿的性别没有关系。她自己反应不大,不过容易感觉疲倦。现在三个女人在一起说话聊天的时候,没有别的内容了,说的全是孕期保胎的事情。 现在每逢下雨的日子,黄凯明不出去,给她们读《妇产科学》。 她们很早就叫黄凯明找一本妇产科的书回来,黄凯明找了很久没找到,在两三家医院废墟中找过都没找到,后来在一家药店废墟找药时却无意中发现了这本教科书。 每当早晨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女人们都很高兴,知道又到了读书的日子。她们做好早饭,吃过饭,大家坐好,黄凯明找出书来,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接着读。黄凯明逐字逐句读得很认真: 受精后8周的人胚称为胚胎,是其主要器官结构完成分化的时间。受精后9周起称为胎儿,是其各器官进一步发育渐趋成熟的时期。妊娠时间通常以孕妇末次月经第一日算起,全过程约为280日,以4周(28日)为一个妊娠月,共10个妊娠月。 …… 乳房的变化自妊娠8周起,乳房逐渐增大。孕妇自觉乳房轻度胀痛及乳头疼痛,检查见乳头及其周围皮肤(乳晕)着色加深,乳晕周围有蒙氏结节显现。 …… 超声检查:1、B型超声显像法:是检查早期妊娠快速准确的方法。在增大的子宫轮廓中,见到来自羊膜囊的圆形光环。最早在妊娠5周时可见到妊娠环。若在妊娠环内见到有节律的胎心搏动和胎动,可确诊为早期妊娠且为活胎。2、超声多普勒法:在增大的子宫区内,用超声多普勒仪能听到有节律、单一高调的胎心音,可确诊为早期妊娠且为活胎,最早出现在妊娠7周时。 妊娠试验:血、尿HCG阳性可协助诊断早期妊娠。 …… 女人们坐在旁边听黄凯明读书,她们听得很认真。听到重要的地方,她们会让黄凯明再读一遍;听到不太懂的地方,她们会讨论;听到关系不大又尽是枯燥术语的地方,她们难免走神打哈欠。 然而像哲学家说的那样,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当上了三个孩子的准爸爸当然是开心的事情,不过,也伴生了让黄凯明感觉不爽的事情,这就是怀孕的女人们房事兴趣大减,不大愿意让黄凯明的那个勃起物进入她们身体了,她们怕影响肚里的宝宝,怕万一造成流产,妇科教科书上也的确是这么警告的。 另一件与女人们无关的事情也让黄凯明感觉不爽,那就是他现在在外面寻找食物不像过去那么容易了。 黄凯明原先每次去取食物的那个商场里食物丰富,但是几个月下来,绝大多数食品已经过期变质,黄凯明要找的那种保质期长的真空罐装食品,已经基本告罄。 黄凯明现在需要到别的街区寻找商场商店。城市里商场商店很多,但有的完全坍塌了,有的虽然半坍塌但没有可以钻进去的洞口,还有的虽然可以找到洞口钻进去,但里面破坏严重,找不到多少合适的食物,去过几次之后就没必要再去了,需要再找新的商场商店。 这一天,行走在一处街区的黄凯明看见了一个半坍塌的商场,半掩在建筑碎块中的破损的蓝白相间的商场招牌,让黄凯明认出了这是一家合资商场家乐福。黄凯明记得灾前商场招牌安装在大楼上面时看着并不很大,摊落在地上的商场招牌却很大,足有大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黄凯明灾前曾来过这家商场,在这家商场买过一顶棒球帽,虽然他不会打棒球,但戴一顶棒球帽是那几年男青年的流行时尚。 黄凯明在废墟中走上走下,围着废墟转了大半圈,发现了一处洞口。洞口被几块建筑残件半掩,黄凯明费劲地把建筑残件推开。 洞口不大,洞口上方裸露着一排钢筋头,那是倒塌的水泥墙体中的钢筋崩断之后留下的,钢筋头的尖头向下,像野兽嘴里的一排獠牙。洞口虽然不大,但可以爬进去。黄凯明小心翼翼地往里爬,防止被洞口那些尖尖的钢筋头扎着。 商场里黑乎乎的,但洞口和远处墙壁上一道很大的裂隙透进光亮,黄凯明的眼睛渐渐适应,可以看清商场里的情形了。这里正好是商场摆放食物的区域,黄凯明开始寻找需要的食物。 像所有灾后的商场一样,货架上的货品基本滚落地上,必须在地上翻找所需的东西。黄凯明翻找着,先是找到了几瓶水果罐头,他接着翻找。黄凯明心头有点犯疑。黄凯明从一开始翻找东西的时候,就感觉到这里好像有些什么不大对头,觉得地上的东西好像被人翻动过。当他看到了一些拆开的饼干包装袋和已经开口的水果罐头瓶丢在那里时,他明白确实如此,确实有人曾经在这里翻过东西吃过东西。黄凯明心想,那个曾经在这里吃饼干和水果罐头的人真是幸运儿啊,老鼠落在了米缸里,只是不知道现在已经死去多久了。 突然,一个念头让黄凯明浑身毛发竖立,他想,那个人会不会仍然活着呢 就在这时,黄凯明听见身后响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向他扑来。那分明是一个人,身高一米八以上,腰围粗壮,像一头凶猛的大熊向他扑过来。黄凯明慌忙闪过,那个人扑了个空,身体重重地撞上货架后跌倒,不过却在倒地之前抓了一把黄凯明的脚,黄凯明也随之倒地,那个大熊似的家伙爬起来又向黄凯明扑来。 黄凯明向旁边一滚,爬起来再跑,没扑到黄凯明的那个家伙自己跌倒,但在跌倒时却抓住了黄凯明的一只脚,黄凯明又摔倒了。黄凯明猛蹬那家伙的手,蹬开后再次逃跑。黄凯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大熊一般的家伙的对手,他必须逃跑。 黄凯明向洞口跑去,大熊一般的家伙听着声音紧追不舍,在洞口处追上了黄凯明,两人厮打在一块。黄凯明这时才看清那个家伙的面目。那家伙两眼凶光,大圆脸上横肉暴突,络腮胡又长又乱,头发油腻纠结成条,浑身散发着恶臭。 那个大熊似的家伙很快就在扭打中占了上风,把黄凯明压在了他身下。大熊似的家伙在没有压住黄凯明时,由于他眼睛看不见而常常打空踢空,但是现在,那个家伙重重地压在黄凯明身上,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准确砸在黄凯明的脑袋上和脸上。 黄凯明的状况糟糕透了,他只能被动招架,只能尽可能地用双手抵挡砸来的重拳,他被打得口鼻流血,眼前金星飞舞。 大熊似的家伙突然扼住黄凯明的脖子,紧紧掐着。 黄凯明使劲扳住那人的双手,尽力减轻被掐的力度。黄凯明喉咙里咝咝作响,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没有那个家伙力气大,他越来越感到力量不支。 黄凯明落入了死地,当他的力量用尽再也扳不住紧扼他脖子的那双手时,他将完蛋。黄凯明明白他的处境,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此时的黄凯明想到了他的三个女人,还有她们肚里的孩子,想到了她们的一再嘱咐。黄凯明想我不能死啊,我死了她们也都会死,我不能死! 黄凯明紧紧地扳住大熊似的家伙的双手,拼命地坚持着。黄凯明看到了那家伙头顶左上方裸露的钢筋,钢筋尖头向下,他有了一个主意。虽然黄凯明不可能推开像山丘般压在他身上的大熊似的家伙,但是稍微挪动身体位置还是可能的。黄凯明右腿用力蹬地,使他们向左边移动,使那截尖头向下的钢筋正好对着那家伙的脑袋,距离那家伙的脑袋不足十厘米。 这是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黄凯明突然松开扳着那家伙双手的手,他双手和双肘撑地,猛然拼尽全力用自己的头撞向那家伙的脸面。大熊似的家伙脑袋被撞得猛然上扬,上扬中停顿了瞬间,又接着上扬。那停顿的瞬间,是那人的后脑壳碰到了钢筋尖头的瞬间;那接着的上扬,是钢筋尖头刺穿了后脑壳后,脑袋惯性地继续上冲。大熊似的家伙一声惨叫,身体顿时瘫软,脑袋回落砸在黄凯明脸上,脑浆和血也流到了黄凯明脸上。 黄凯明用最后的力气把大熊似的家伙从自己身上推开,他翻滚到一边,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急剧起伏。他转脸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家伙在那边抽搐,他知道那是那个家伙死前的抽搐。 黄凯明心中充满了死地生还的激动和狂喜,他在大叫,其实他的大叫是在心里叫,他只有力气在心里大叫:我赢了!我不会死了!我活下来了!杨晓娜!叶丹丹!任老师!我活下来了! 黄凯明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渐渐恢复体力。 黄凯明再侧脸看那边那具已经停止抽搐的尸体,他惊讶:那家伙真大呀。黄凯明想,幸亏他的眼睛是瞎的,否则我肯定打不过他,本来应该是他赢的,本来应该是我死的。这样的念头让黄凯明感到了后怕。 该回家了。黄凯明站起来,他要把那些水果罐头带回去,于是又走进里面。黄凯明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警觉地四下察看,手中抓紧罐头,作为准备掷砸的武器。 黄凯明看见了,有一个女人蜷缩在一个方形货台下瑟瑟发抖。 女人听见了黄凯明向她走来,她惊恐地尖声哀叫: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黄凯明走到女人身边,俯看着这个惊恐万状的女人,他明白这是那个刚刚死掉的大熊一般家伙的女人,她的男人刚刚差点要了他的命。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杀我!女人跪着向黄凯明哀求,浑身颤抖。 突然,女人脱掉自己的衣服裤子,对黄凯明说:你操我吧,来操我吧,我给你操。赤身裸体的女人就地躺下,张开双腿,浑身颤抖不停。 这个女人的这种行为,是雌性动物的本能反应。当雌性动物在遇到凶猛的雄性动物攻击而生命面临真正危险的时候,如果没有可能逃脱,那么最后的求生办法,就是向雄性动物求媾,通过交媾平息雄性动物狂暴的杀生欲望。 黄凯明热血贲张,他脱掉衣裤,扑到女人身上。黄凯明像似又开始了一场厮打,不过这一次他是强者,他在上面。他抱住和压着女人,紧紧地抱着压着,抱得压得女人喘不上气。黄凯明甚至想掐住女人的脖子,让她也尝尝他刚刚尝过的几乎窒息而死的恐惧。他的下身用力抽动,毫不怜惜地冲击女人,仿佛在奋力地出拳击打。身下女人痛苦地尖叫、痛苦地挣扎、痛苦地颤抖,竟让黄凯明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性兴奋。尤其是当黄凯明想象着那个熊一般的家伙气得发疯的模样,他更是感到报复的无比快感。黄凯明一泄如注,他好久没有获得如此这般的畅快了。 交媾结束后,女人坐在一边依然颤抖,不过现在主要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下身疼痛而颤抖。 黄凯明问:那个家伙是谁 女人回答说:是领导,商场张经理。 黄凯明心里骂道:他妈的张经理! 女人问:领导你贵姓 姓黄。 黄经理。 黄凯明勃然大怒:我不是经理! 女人吓得又抖。 该回去了,黄凯明收拾了十多瓶罐头装进背包。 黄凯明看了看蜷缩在一边的女人,问:你留在这里吗 女人惊恐大哭:我一个人不敢在这里,我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张经理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了。领导,求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黄凯明怒声呵斥:你要是再跟我提什么张经理,就滚一边去! 女人顿时一声不吭,抖得更厉害。 黄凯明带着女人钻出商场。出了商场,黄凯明看清楚了眼前的女人。女人脸长颧骨高,长得不好看,更让黄凯明泄气的是,女人肚子凸起,明显已经怀孕多月了。黄凯明虽然嫌弃,但想不管怎么样总不应该把她一个人丟下不管。 黄凯明没像以前那样三个女人都是他背回去的,他没有背这个女人,让她抓着他的背包跟在他身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回来。 任可欣、杨晓娜和叶丹丹震惊不已:没想到大爆炸半年之后废墟下面仍然有人活着,那个男人竟然差点要了她们丈夫的命,那个男人死了,她们的丈夫伤痕累累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人。 她们为黄凯明洗浴,为黄凯明包扎伤口,摸着黄凯明肿胀的脸庞和浑身的处处伤口,她们心痛极了,都掉了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一遍遍地要求黄凯明讲述他的惊险经历,黄凯明就一遍遍地讲给她们听,每说到惊险处时,杨晓娜和叶丹丹都会发出恐惧的惊叫,好像每一次听都是第一次听似的。 黄凯明早就讲腻了,但是既然她们一再请求他再讲,他就只好再讲。他躺在床垫上,仰看房顶,一边看房顶一边讲述,讲述事情的过程。不过,黄凯明始终没有向她们讲过事情的全部过程,有些事他隐瞒了,没有讲。比如,他没有讲他在被扼紧喉咙就要窒息的时候他曾绝望流泪,他觉得流眼泪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他也没有讲那个家伙的后脑壳被钢筋刺穿是他的计划和他采取的行动,他只说那个家伙的脑袋碰上钢筋死掉了,他不愿讲那个家伙的真正死因。当然,他更没有讲他在商场里强暴了那个女人的事情。男人总有一些事情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一天,在黄凯明再次讲述时,任可欣向黄凯明提出一个问题。任可欣问:小黄,你和那个人说过话吗 黄凯明说:没有。 任可欣问:在整个过程中,在打架前和打架中,你们两个都没说过话吗 黄凯明说:没有。 任可欣责备说:小黄,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话呢 黄凯明回忆着,说:他一声不吭地朝我扑过来,要置我于死地,我跑都跑不及,哪还想得起来说话打起来后,更没法说话了。 任可欣思索着,说:要是你当时和他说说话就好了。要是你告诉他你是谁,问问他是谁,告诉他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问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告诉他你碰到了什么困难,问问他有什么困难,那就好了,你们可能就不会打架了,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 黄凯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可欣说:那个人那么凶暴,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从生物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当你钻进商场时,在那个人看来,你就是侵入他的领地的外来入侵者,而他的领地关系到他的生活资源,关系到他的生存,于是他必须驱逐你,甚至消灭你,这是所有雄性动物的本能和使命,概莫能外。不过,那个人的错误在于他完全被动物的本能驱使了,忘掉了你们不仅仅是动物还是人,忘掉了人类语言沟通的重要性。只要有语言的沟通,人就会按照人的思维模式思考和处理事情,就不至于完全被动物本能所驱使,不至于一心只想着打斗和杀戮,情形就可能向理性的方向转变。但是小黄,你们竟然没有说话,你们一句话都不说,你们太蠢了!他蠢你也蠢,难道对你们男人来说,拳脚就是语言吗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你差点被那个人杀死,结果是那个人被你杀死了! 黄凯明突然掩面哭泣。 女人们被黄凯明的突然哭泣惊住了,她们连忙劝慰黄凯明。 黄凯明却越哭越厉害,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泣不成声地说:任老师,你不知道。任老师,你不知道。 女人们问不知道什么,黄凯明不说,只是嚎嚎地哭。 杨晓娜和叶丹丹慌得不知所措,于是也哭了,陪着黄凯明哭。 任可欣意识到了什么,她抚摸着黄凯明的肩膀,说:小黄,不用自责,不要害怕,我们知道这件事情不怪你,我们没有怪你。当时是你在前面逃他在后面追,是他要杀你,他差点杀死你,你的行为是正当防卫,那个人的死责任在他自己!任可欣接着说:那个人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么愚蠢,不知道那个商场的食物吃完之后他注定要死,不知道遇到了你是遇到了他未来的希望,不知道你是可以拯救他的人,他竟然愚蠢地攻击你,歹毒地要杀死你,他的愚蠢和歹毒葬送了他自己,最后的结果他咎由自取! 黄凯明哭得更加伤心,哭得浑身颤抖。 在这些日子里,黄凯明一直处在强烈的恐惧和罪感之中,几乎每天晚上的梦中都会重现商场杀戮的一幕。黄凯明一直觉得,如果那个家伙的脑袋是自己碰上钢筋死的,那么他没有责任,但他清楚地知道,是他拼命挣扎使那个家伙的脑袋对准了尖头向下的钢筋,是他的全力一撞使那个家伙的脑袋被钢筋刺穿的,是他杀死了那个家伙。当时死地生还的庆幸激动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自己竟是杀人者的强烈恐惧和强烈罪感。黄凯明一直对女人们隐瞒了那个家伙死亡的真实原因,这样的隐瞒加剧了他的恐惧感和负罪感,让他的内心极度紧张,整日里坐卧不宁。刚才任可欣批评他和那人没有语言交流时,说的只是没有语言交流的问题,但黄凯明却精神崩溃了,仿佛他的杀人犯身份被突然识破,仿佛一直暗中追缉他的国家司法机构终于把他逮捕归案了。当黄凯明哭着对任可欣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时,他想说的是,你们不知道他那时濒临怎样的死地,他被掐得几乎窒息几乎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几乎死去,他曾流泪了绝望了他曾准备死了;当黄凯明哭着对任可欣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时,他想说的是,你们不知道他那时想到了你们,想到了你们肚里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那是他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他拼出最后的力气撞死了那个熊一般的家伙,这才救了自己,救了你们,救了我们的孩子。黄凯明哭得伤心欲绝,他处于那种急于辩解自己的理由、急于申诉自己的委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的痛苦境地。 任可欣为他辩解的那些话解救了黄凯明。黄凯明虽然仍然在哭,仍然哭得浑身颤抖,但他的理由和委屈已经被任可欣诉说了,他内心的重负已经被任可欣解脱了。黄凯明感激地在心里说:任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了! 那个被黄凯明带回来的怀孕女人,当晚也洗了澡,换了衣服,和大家一块吃了晚饭。由于她是那个差点杀了她们丈夫的那个人的女人,她们三人都对她心有敌意,但因她也怀有身孕,因而对她也还客气。 她们半是询问半是审问地问了那个女人的情况。 女人叫吴红花,二十六岁,家是农村的,原来在城里的一家服装厂打工,大爆炸前一个月到商场当了整货员。大爆炸那天早上,商场还没有开门,商场里只有十几名员工。大爆炸后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和张经理,张经理把死人都拖到商场地下车库的工具间里,商场里就她和张经理过日子,一过过了这么长日子。 她们问张经理是商场的正经理吗,吴红花说不是,说正经理姓王。她们说那么张经理是商场副经理了吴红花说,我也不太清楚,我记得商场保安部有一个保安,高高大大的,个头像他,但我眼睛瞎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他说他是领导,是商场副经理,是专门抓小偷的副经理,叫我叫他张经理,他说他很会抓小偷,抓过很多小偷。 吴红花还说了那天的事情。那天,当黄凯明在洞口搬动水泥块时,他们听到了声音。她问张经理是不是有人来救了,张经理说不像,倒像是小偷来偷东西。张经理说我们的东西可不能被小偷偷了,被小偷偷了我们就没有了。张经理说他去看看,要是有人来救是一说,要是小偷来偷东西又是一说,要是小偷敢来偷东西他非整死小偷不可。张经理轻手轻脚地走去了。后来就听见两个人打起来了,打了好久,后来听见一声叫,叫得瘆人得不得了,她就猜着不好了,怕是有谁死了,不知道是谁死了。后来有人走过来,走路的声音不是张经理走路的声音,她知道张经理死了。吴红花没再说后来的事。 虽然她们知道吴红花是无辜的,但是她们还是无法喜欢这个女人。 吴红花知道她们不欢迎她,恨她,她在她们面前表现得十分低卑。但她的低卑并不能讨得她们的喜欢,反而更让她们鄙视她。她听到黄凯明称呼任可欣任老师,她也跟着这样称呼。她不敢像黄凯明和任老师那样叫杨晓娜、叶丹丹,晓娜丹丹,就叫姐姐妹妹,杨晓娜对这样的称呼有时含糊答应,而叶丹丹对吴红花叫她妹妹从不回答。吴红花小心翼翼地请教任可欣她该怎样称呼黄凯明,任可欣说,你就称呼黄大哥吧,吴红花在黄凯明在的时候试着这样叫了,黄凯明没有骂她,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 吴红花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间里单独住,反正楼里的房间多得是。 吴红花有感到高兴的事情,比如时隔半年又洗到了热水澡,特别是又吃到了热腾腾的汤面,第一次又吃到煮方便面的那次,她嘴上烫了好几个泡。这是让她高兴的事情。而且她听任老师说,就算那个张经理或那个冒充经理的保安不死,她和他仍待在商场里,最后也会饿死的,她认为任老师说的对,张经理那时就说过商场里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张经理那时就担心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了,而现在她活下来不成问题了,这也是让她高兴的事情。 但是又有太多的事情让吴红花感到屈辱和痛苦。 吴红花知道任老师对她是好的,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是任老师帮她为她腿上、膝盖上的伤口消毒和贴创可贴的,那些伤口是她跟着黄凯明一路走来的路上碰伤的。任老师平时跟她说话时语气和善,关心她的身体,嘱咐她孕期保养。杨晓娜和叶丹丹则不一样,她们毫不掩饰她们的敌意。她们对她说话刻薄,动辄呵斥,有时坐在一起说话时,杨晓娜特别是叶丹丹会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叫她回她自己的房间。 杨晓娜和叶丹丹伤害着她的心情,黄凯明则伤害着她的身体。 在来到这里的这些日子里,黄凯明每隔几日就会到她住的房间,强行与她交媾。 黄凯明像在商场强暴吴红花一样,每次都是那样交媾。他压紧抱紧吴红花,把她抱压得近乎窒息,他下身的勃起物插入她的体内凶猛抽动。吴红花被抱压得喘不过气来,感到窒息的恐惧,她拼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尽量抬高她的胸脯和大腿以减轻黄凯明对她腹部的挤压,尽可能地保护肚里的胎儿。吴红花不敢哭叫出声,因为黄凯明不许她出声,但尽管她尽力压抑,仍然不时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叫声。 每当黄凯明完事离开之后,吴红花都独自哭泣。吴红花浑身疼痛,尤其是下身疼痛,她心里诅咒黄凯明。每当这样的时候,吴红花都分外想念张经理。张经理不是这样,张经理疼惜她,在她怀孕之后,每次房事张经理都让她身处上位,由她控制掌握轻重深浅。吴红花泪流满面,心里骂着张经理:你个死鬼怎么就死了,不管你老婆了!苦了孩子啊,不知道孩子压没压坏,捅没捅坏,你个死鬼管不管呀! 任可欣和杨晓娜、叶丹丹都多次听到了吴红花房间的声音,她们明白发生了什么,猜想到了黄凯明一定会毫不怜惜地做那种事情。 她们都是怀孕的女人,于是都对吴红花产生了同情。她们劝说过黄凯明,黄凯明对她们的劝说不置可否,依然我行我素。劝不了黄凯明,她们便关心吴红花,杨晓娜和叶丹丹对吴红花说话不再恶言恶语了,杨晓娜安慰吴红花时骂黄凯明是狗东西,吴红花不敢附和,只是哭个不停。 一天晚上,当黄凯明在吴红花房间完事后起身扎裤带时,他惊讶地看到任可欣站在房间门口,正气愤地盯着他,他一时惊慌任老师的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了。 任可欣说:来,你跟我来。 任可欣扶着墙壁走在前面,黄凯明跟在后面,他们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站住。 任可欣对黄凯明说:小黄,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叫你不要这样做,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黄凯明不吭声。 任可欣说:小黄,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黄凯明还是不吭声。 任可欣说:她是一个怀孕的女人,肚里怀着孩子,你这样做会造成孩子流产的。 黄凯明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任可欣有些动气了,提高了声音问:你听见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你这样做会造成吴红花的孩子流产的! 黄凯明开口说话了:她流产就流产呗,反正她肚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流了也好,让她重怀一个我的。 黄凯明这样说并不是随意说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就是这样想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劝他时他不吭声,但心里就是这么回答她们的。他知道这样说不大好,但他想他迟早会向她们公开这样说的。此时既然任可欣这样逼问,他就不再顾忌地说了。 任可欣气得浑身颤抖,喝道:想不到你竟然会说出这样恶劣的话!难道你连最最基本的道德观念都不知道吗 黄凯明打算索性顶撞了,说:任老师,不要跟我讲大道理,我早就不想听那些大道理了,早就厌烦那些大道理了。 小黄! 从小到大,从学校到单位,报纸、电视,老师、领导,对我们说过多少大道理啊。我听够了大道理,那些没用的大道理,骗人的大道理,真的听够了! 真正的大道理不是没用的,不是骗人的。你说的那些骗人的没用的大道理是一些伪道理、假道理,是冒充的大道理。真正的大道理是真实的重要的,是人们必须尊重和遵循的道理! 什么是真正的大道理 尊重他人的生命和利益,就属于真正的大道理! 我听腻了大道理,我不想再听了! 黄凯明从未像这样放肆顶撞过任可欣。 任可欣沉默了,沉默了许久。许久后她再次说话。她的声音低了,听起来像似平静了不少,但声音中有着压抑的愤怒。任可欣说:那么好吧,小黄,既然那样的大道理你不想听,那么我再给你讲另一种道理,我想另一种道理你应该能够听得进去。 黄凯明抵触情绪强烈,他默不作声。 小黄,你仔细听着。任可欣开始时说得慢,因为她在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我,还有晓娜、丹丹,我们现在怀的孩子,还有今后怀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你是孩子们的唯一父亲,这些孩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等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他们要婚配,可是,他们长大以后上哪儿去找婚配对象呢你也知道,很有可能,在很大的范围内只有我们这么一个存活下来的人类小群体,很有可能确实是这样的,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我们的孩子长大以后找不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婚配对象,很有可能只好被迫近亲婚配,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只好在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之间婚配。小黄,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为什么民间习俗和国家法律都禁止近亲婚配,因为近亲婚配的结果是下一代的畸形儿、痴呆儿的比例非常高。小黄,我想这个道理你是懂得的,对吗 黄凯明依然默不作声。不过,他此时的沉默不再是因为情绪抵触,而是被任可欣说的话惊到了。 任可欣不管黄凯明作不作声,自顾说下去,她现在已经理清了思路,她越说越快:小黄,你有没有想过,吴红花怀的孩子与我们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是生物学意义上合适的婚配对象,而且仅此一个。这样一个孩子,可以说简直是上天赐予的一件珍贵礼物,我们应当好好珍惜才对!可是你,竟然要把他糟蹋掉!小黄,就算我不责备你这样做道德不道德吧,你自己想想,你这样做愚蠢不愚蠢呢 黄凯明沉默着没有回答。 任可欣并不急于黄凯明回答,她等着。任可欣知道,这个道理如此重要和简单,它没有被意识到的时候是一回事,但只要这个道理一旦被意识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绝不可能不被认知者所承认和接受。 等了一会后,黄凯明开口说话了,他说:任老师,我以前没想到这一点。 任可欣说:我之前也没想到这一点,刚才让你气得一着急,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意识到它太重要了,关系到子孙后代的未来! 任可欣想了想,又说:小黄,你不要说大道理都是假的没有用的,真正的大道理是真实的,是绝对有用的,因为真正的大道理是人类数千年来生存经验和历史总结的精华,它是人类存续和发展的保证。正是因为我绝对相信尊重他人生命这个大道理,我才努力按照这样的思路搜寻这样做的理由,才意外发现了我原先没有想到的理由,意识到这样做不仅对吴红花好,而且对我们大家都好。小黄,你说对吗 黄凯明点头,没有作声。 此时,任可欣不想再和黄凯明争论大道理的事情了,但是她心里很是感慨。当黄凯明顶撞她、否认大道理的时候,她就想到黄凯明的否认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实中确实充满着形形色色虚假的、伪造的大道理,那些轻蔑人、欺骗人、压迫人、残害人、杀戮人的与真正的大道理根本对立的东西,照样可以包装成大道理风行于世,甚至占据上风。正因为如此,人们对大道理感到厌恶,一些真正的大道理也因而被人们漠视,甚至抛弃,这实在是非常可悲的现象。 黄凯明没有说他错了,但他知道自己错了。 任可欣虽然没有听到黄凯明说认错的话,但她知道黄凯明知道错了。 两个人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两个人手拉着手。 任可欣对黄凯明说:小黄呀,你应该记住:好的事情总是好的,好的事情和好的事情相互促进,好的事情就会更好,而不好的事情总是不好的,不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相互叠加,不好的事情就会更加不好。事情总是这样。记住了吗 黄凯明说记住了,其实这样拗口的道理让他晕,他记不住。 从这次两人谈话之后,黄凯明虽然对吴红花依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做了,他不再去吴红花的房间。 吴红花对任可欣非常感激,而且,由于在整个事情中杨晓娜和叶丹丹也同情关心过吴红花,帮吴红花说过话,吴红花也很感激。这件事改善了她们的关系。 当吴红花与这个群体的关系改善之后,她原先的恨意消失了。吴红花相当于一个被劫掠来的女人,被劫掠来的女人通常都是这样,是终日担惊受怕的孤独弱者,只要这个群体对她好些,能让她平安地生活下去,她就会非常感激,就会很快融入这个群体。 第六章 日子之二 第六章 日子之二 九月的一天,天气晴热。黄凯明一早就动身去城市外的农村查看,这是他灾后第一次去农村。 任可欣很早就提出今后的生活基地必须在农村,很早就提议黄凯明去城市外围的农村察看,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他们未来的生活基地。任可欣的理由是,城市里可以找到的食物终究有限,而且制式食品有保质期,只有农村才有源源不断的新鲜食物,才能保证他们长期生存,因而必须到农村去寻找可以长期生存的地方。对任可欣的提议,黄凯明认为对是对的,但是一直不积极。黄凯明不愿搬离903室的家,别说搬离了,就连任可欣她们几次建议搬到楼下三四楼住他都不同意。她们说住得低一点,免得他搬扛东西太累,他说不累,说他有的是力气。黄凯明实际上想的是,903室是他爸妈和他付了首付和按揭买的,是地地道道他的家,住在自己家里心里踏实。黄凯明不积极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一直对任可欣说的这场灾难的巨大规模将信将疑,总想着说不定国家还在,说不定什么时候政府救援突然就来了,用不着费事搬到农村去。但是现在,大半年过去了,黄凯明相信了任可欣的判断,也认为必须去农村寻找生活基地了。不这样做已经不行了,食物问题已经越来越成了问题。灾后最初的那段可以找到各种各样食物的日子早已过去了,先是新鲜的食物如牛奶、蛋糕之类变质,然后是冰柜保鲜的食物如水饺、汤圆之类变质,然后是简装食物如糕点、果汁之类变质,然后是真空包装的卤制肉食变质,现在可以找到的可供食用的食物越来越少了。他们的主食原先是方便面和简装饼干,现在这两种食品都已经过了保质期,吃饭只能淘米煮饭和下挂面,这样吃饭的事情就麻烦一些了。佐餐的菜只有咸菜,不过还有海带、紫菜可以做汤,而且好在腊肉和火腿依然可以食用。除此之外,还可食用的东西有干银耳和干红枣。还有保质期长的罐装饼干,但很难找到因而珍贵,主要留给黄凯明外出时携带当干粮。虽然目前他们还有食物可吃,但是前景的严峻性是一目了然的。目前可用食物的保质期期限也在逐渐临近,比如精制挂面和真空包装大米的保质期至多一年半。所以,他们必须在现有食物的保质期到期之前,也就是在今后的几个月里,找到新鲜食物来源,而新鲜食物来源只有城市外围的农村。黄凯明为到农村探察做了充分准备,准备了可以防蚊防虫和防雨的野外服,准备了可以打草惊蛇和万一有狗可以打狗的金属手杖。黄凯明还准备了一把匕首,自从那次家乐福商场差点丢命之后,他就一直想找一把匕首,还真让他在一处派出所的废墟中找到了,从此外出时总是带在身上。这天早上出门前,女人们千叮咛万嘱咐,叫黄凯明一定要注意安全。身背双肩包的黄凯明和她们吻别后下楼。 黄凯明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穿过了城市废墟,到了城乡接合部,这里是过去被认为是农村的地方。但到了这里,黄凯明发现,这里已经没有种植庄稼的田地了,要找到有大片田地的农村,还需要继续向前走。 从城乡接合部开始,渐渐看不到尚未坍塌的房子,半坍塌的房子也明显少了,房子基本上全都坍塌,这是因为农村房子的建筑质量普遍不高,建筑使用的钢筋少或是使用的钢筋质量低劣。 到处都是过膝高的蒿草,倒塌的废墟上也长着蒿草。有的地方蒿草特别茂盛,黄凯明知道那是因为那下面曾有人的尸体或牲畜的尸体。一路上静悄悄的,除了黄凯明走路发出的声音,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看见活的动物,只有一条小蛇曾倏忽穿过前面的小路又钻入草丛,当时把黄凯明吓了一跳。 黄凯明走得汗流浃背,他把野外服脱了塞进双肩包。 突然,黄凯明看见远处草丛中有一只只十分醒目的红色果实,他立刻认出了那是西红柿!黄凯明狂奔过去。这是一块菜园,草丛中或挺立着或倒伏着许多西红柿棵,棵上的西红柿有的还是青的黄的没有成熟,有的已经腐烂,但还有许多正红艳得灿烂美丽,犹如红宝石一般。黄凯明摘下西红柿,用手擦擦就往嘴里塞,接连吃了十几个。新鲜甘美的汁液那么美好,在他嘴中散发着强烈的刺激,那刺激激活着他全身快感,就像大水下来灌满了干涸已久的河道,又接着灌满了所有相连的大渠小沟。黄凯明接着发现菜园的草丛中还有萝卜、茄子、辣椒,让他高兴的是还发现了黄瓜,他摘下黄瓜又是连吃了好几根。黄凯明拔萝卜,摘西红柿、黄瓜、茄子和辣椒,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入他那个特大号的双肩包。不怕压的萝卜茄子放在下面,辣椒黄瓜放在中间,怕压的西红柿放在最上面。黄凯明笑得合不拢嘴,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早上出门前,女人们就吩咐过如果看到了新鲜蔬菜就摘一些回来,黄凯明想,当他把这些新鲜蔬菜带回去时,已经大半年没吃过新鲜蔬菜的女人们不知道该有多么高兴呢。 黄凯明看到了不远处有大片稻田,他过去查看。稻田里绿色的杂草和已经成熟发黄的稻子混杂在一起,稻子是去年散落在田里的种子自然长成的,稻穗有的干瘪有的饱满,或立或伏地藏在杂草中。黄凯明摘了一大把饱满的稻穗走回田头,在田头捡了两块砖头,把稻穗垫在砖头上碾压,碾压出的稻米白花花的,有着新米特有的清香。黄凯明蹲在田头,心里充满了欢欣,近来沉积在心里的对未来食物的担忧此时完全消散,在这大片的稻田里,可以采集到吃不完的稻米。 黄凯明在田边的水沟洗手。他拨水驱去水面上一团团鼻涕般黑乎乎的黏稠凝结物,洗手时他看到,沟底有絮状凝结物慢慢升起,这些颜色发绿的絮状凝结物在水中像烟一样婀娜摆动,让他感觉不舒服。黄凯明想到了他一路经过的河沟,河沟里的水看上去清亮,但水面都有一团团黑色黏稠凝结物漂浮,他原以为只是水面上有脏污,水还是干净的,现在他才明白,水底下也很脏,水不干净。 天色将晚,黄凯明在一处已成废墟的村庄中找到一座半坍塌的房子,这座不知原来是两层还是三层的房子的底层正中一间还是好的,黄凯明决定在这里过夜。 房子周围的碎砖乱瓦中长满了草,房间只剩下门框、窗框,门窗都没了,房间里可以照到阳光的地面裂了许多缝隙,隙缝中也长着草。 黄凯明进屋时就看见屋里正面墙上贴着画像,正中是已故的领袖像、两旁是西方的耶稣像和在内地不大多见的西藏某活佛像。黄凯明放下双肩包后再仔细看,发现画像下面的条桌上还放着一些蒙了尘土的瓷质塑像,正中是观音菩萨,两旁是财神爷和手持大刀的关公,还有几尊胖胖瘦瘦的罗汉。黄凯明看着笑了,想,信神就信神呗,哪能这样把不相干的各路大神都请到一块就不怕他们争论起来他心里嘲笑,到底是乡下人。 黄凯明坐下来,很享受地歇息着。他吃饼干,喝矿泉水。他想再吃一只西红柿或是一根黄瓜,但忍住没吃,想想还是回去后和女人们一起分享吧。 黄凯明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看着那些画像瓷像,不由得思考起神的问题了。 黄凯明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黄凯明中学时自然课学得很好,知道宇宙不是神创造的,人类也不是神创造的,世界上没有神,神是原始人类想象出来的,那时的原始人类没有文化,什么事都凭想象,把想象出来的东西当成真的了。所以黄凯明是不信神的。黄凯明知道任老师也不信,有一次大家闲聊时聊到过这事,任老师说她不信,从来就不信,现在更不信了。任老师说,不说别的吧,要是真有那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灵,他们怎么就没有发现美国和俄罗斯的战争计划并加以阻止呢怎么就让世界被炸成这个样子呢黄凯明赞同任老师的观点。 但是此时,黄凯明发现自己有些紧张。刚坐下来吃东西时还没什么,但吃着吃着,看着看着,看那些神都在看他吃喝,他渐渐紧张起来,于是低头吃喝,不再看那些神的眼睛。黄凯明为自己的紧张感到生气,他责备自己:怎么也迷信了还是不是一个懂得科学知识的人黄凯明要求自己不要紧张,不应该紧张,没有理由紧张,然而越是这样想,他心里越紧张。 黄凯明这才意识到,他素来的无神论立场早已松动,他并不像他以前自以为的那样完全不信神,他现在对到底有没有神不大有数了。 这种变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肯定和他的家庭影响有关。他父母都是工厂工人,以前不信神,但退休以后信了,尤其是他母亲,天天为家里供的菩萨像上香,还和退休的老姐妹们结伴去了几趟普陀山。黄凯明曾有一次在车站广场看到准备集体出发的那些老阿姨们,成群结队的,数不清多少,个个兴奋得脸庞通红,身上斜挎黄色的布香袋。黄凯明对母亲信佛不以为然,平时回家时经常批评母亲思想迷信。时间久了,他懒得再说母亲,而他见到神像时,却不像过去那样随随便便了。这种变化应该还和他的技校同学有关,技校生长大了不打架了以后信教的比较多,他的一些老同学现在是基督徒了,星期天做礼拜。不过,这些都是外因,最主要的是他内心萌生了疑惑,对否定神灵存在的理论根据产生了疑义。黄凯明不是一个对理论有兴趣的人,但由于他初中时当过自然课的课代表,那时很热衷于向同学们解说无神论,多次受到老师表扬,那是他少年时期难忘的光荣,因而保留下来了时不时地想想宗教问题的兴趣。这些年来黄凯明产生了一些古怪想法,他觉得以前认为理由很充足的否认神存在的道理,现在看来似乎理由不大充足了。黄凯明是这样想的:就像没有可以证明神存在的证据一样,好像也没有可以证明神不存在的证据,那些说是证明了没有神的证据,其实并不能证明没有神。比如说上帝造人吧,上帝造人说肯定是扯淡,人类肯定是从大自然中产生和进化出来的,但是,那些证明了大自然创生人类的科学证据,只是证明了上帝没有造人,人不是上帝造的,却并不能证明上帝本身不存在啊,比如说,也许大自然造人的时候,上帝就蹲在一边看呢这样的想法让无神论者的黄凯明感到泄气,他不知道如果上帝真的不存在,又怎样才能证明不存在的上帝真的不存在。他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黄凯明想,如果神真的存在倒也不是坏事情,现在日子过得这样难,如果有神,神又法力无边乐于助人,那么日子就可以过得放心多了。 黄凯明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就敬敬这些神吧如果他们没有就没有,如果他们真有的话,就请他们保佑保佑我们吧。 黄凯明没有敬过神,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应该恭敬地起身站起来。黑暗中那些画像塑像的面目模糊了,黄凯明坐在地上向他们逐一点头致敬,心情十分虔诚。他对他们说:你们好!敬请你们保佑我们,让我们吃的没问题,喝的没问题,让我们的宝宝平平安安,让我们顺利地生存下去,谢谢你们! 这是黄凯明第一次敬神,他不知道还该说什么,最后他恭恭敬敬地对神灵们说,天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黄凯明心里踏实了。疲惫的黄凯明靠墙坐着睡,迷迷糊糊地将睡未睡,杂乱地想着。他想还是任老师说得对,只有搬到农村才能活得下去。在农村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城里的房子以后常回去看看就是了,就当城里的房子是别墅吧,有钱的人家住在城里,别墅在乡下,我们呢,住在乡下,别墅在城里。以后闲的时候带着儿子女儿回去看看,带着孙子孙女回去看看,带着重孙子重孙女回去看看…… 夜半时分,黄凯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他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匕首,这匕首自他准备睡觉时就握在手中了。月光下,黄凯明看到,一只老鼠吱吱叫着窜出门外,一条蛇紧追其后。黄凯明惊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当第二天中午黄凯明背着双肩包回到903室家中时,女人们为黄凯明带回来的新鲜蔬菜欣喜若狂。她们生尝了黄瓜、西红柿,又凉拌黄瓜、茄子炒辣椒,烧了一大锅西红柿汤,美美地吃了一顿。这是劫难后大半年来她们第一次吃到新鲜菜蔬,她们兴奋不已,有说有笑,叶丹丹和吴红花还高兴得流了泪。 黄凯明兴奋地向女人们讲述他这两天的所见所遇,她们听得专注入神。 黄凯明自小城市长大,过去很少去过农村,他过去一直认为与高楼密布、街道纵横、霓虹广告缤纷闪亮的城市相比,农村是又贫穷又枯燥乏味的地方,但是这趟农村之行让他大开眼界,他目睹了农村土地的丰盛产出,认识到在城市无法活人的时候,农村可以活人。 原先黯淡的未来,现在阳光灿烂了,他们对今后去农村生活的前景充满了美好憧憬。尤其是出身农村的吴红花,把农村生活的美好说得绘声绘色。吴红花说到小时候放羊,说放羊是最简单的事情,早晨把羊带到草多的地方,打个桩,把羊脖子上的长绳子系在桩上就行了,羊自己吃草,吃累了自己休息,不会跑的,晚上再来牵回家。吴红花说到养鸡,说她家曾养了很多鸡,鸡蛋吃不了拿到集市上卖,家里还腌了许多咸鸡,蒸着吃或炒着吃都油汪汪的香得不得了,大家听得口水直咽。听到这里黄凯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告诉她们这两天他在农村除了蛇和老鼠,没看到其他动物,包括没看到鸡。任可欣说这无疑是大爆炸造成的,地面上生活的动物都在大爆炸中炸死了,只有那些地下生活的动物中有一些可以幸免于难,蛇和老鼠都是半地下生活的动物。说到鸡今后不会再有了,再也吃不到鸡和鸡蛋了,大家一时默然。后来杨晓娜说,也说不定的,大爆炸人都死了,可是我们几个不是碰巧活下来了吗,说不定也有几只鸡碰巧活下来的。大家觉得有道理,又高兴起来了。他们说起鸡生蛋,蛋孵鸡,鸡再生蛋,蛋再孵鸡,今后要养很多很多的鸡,鸡蛋多得吃不完。叶丹丹说,我们还要养很多很多的孩子,让孩子们一块吃鸡蛋,引起大家大笑。 杨晓娜给大家讲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次她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婚礼上有一道节目,婚礼主持人让来宾中的一些小朋友上台抢礼物并向新郎新娘贺喜。婚礼主持人让那些五六岁的小朋友们挨个说贺喜的话,他问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祝新郎新娘什么,小男孩说: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这本来是很寻常的贺词,但婚礼主持人却把这一寻常祝贺衍变成一个搞笑的事情,他问小男孩:你说早生贵子那么生几个呢小男孩有点懵了,说:生很多。主持人接着问:很多很多是多少呢小男孩更懵了,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很多就是一百个。弯腰问话的婚礼主持人直起腰来,拿着话筒向大家宣布:这位小朋友恭祝新郎新娘生一百个小宝宝!把参加婚礼的来宾们笑得前俯后仰。 杨晓娜拿黄凯明寻开心,问黄凯明:黄凯明,要不要我们也为你生很多小宝宝吴红花插嘴说:生一百个!女人们一阵爆笑。叶丹丹笑过后思忖,疑惑地说:生一百个不大可能呀!你们算算生育年龄和怀孕期,怎么可能呢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呀。任可欣笑着说:丹丹你说错了,这在理论上倒是可能的,只是实际上不可能。从理论上说,如果我们每人每次都怀双胞胎、多胞胎,那么就可以够数了。女人们又是一阵爆笑。黄凯明也傻傻地跟着笑,想象着那么多儿女时的闹哄哄情形。 他们快乐地说笑着,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黄凯明看到任可欣坐在那儿神情发呆,问她在想什么。任可欣笑了笑,说她在想过去常说的一个比喻。杨晓娜问什么比喻。 就是把大地比作人类母亲的那个比喻。任可欣感慨地说:经历了这场灾难,让人对这个比喻更理解了。这个比喻真好!大地年复一年地产出着粮食蔬菜,大地用它的产出养育了一代代的人。在我们就要过不下去的时候,大地迎候我们,为我们提供生存下去的物产。大地真像是养育我们、护佑我们的母亲一样啊! 叶丹丹说:以前常听到这个比喻,听了也没觉着怎么,但是现在听到这样的比喻,真让人心酸,让人心里满满的感恩之情! 杨晓娜说:就像有母亲在就饿不死孩子一样,有大地在就饿不死我们! 黄凯明也说是的,农村之行让他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吴红花也说是的,她是农村长大的姑娘,她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任可欣说:如果要说有什么信仰的话,我的信仰就是大地。大地博大、博爱,永不止息地养育着生灵万物。大地是人类最根本的依靠。 黄凯明没想到任可欣又说到了信仰。他回来之后没对她们说起昨夜农村破屋里他第一次敬神的事情,他不打算告诉她们这件事。此时他想,是啊,有没有神说不清楚,但是大地对人类的养育护佑,却是实实在在,无可置疑的。 未来前景明朗,他们不用再担心食物无继了。他们将搬去农村生活,日子可以过下去了。 但是仍然还有一些问题,如住房问题、水质问题。黄凯明详细诉说了他昨天看到遇到的情形,大家商量下来认为,住房问题好办,房子破损可以修整好,但水质是否清洁是个大问题,必须找到水质良好的居住地。大家决定黄凯明继续在城市周边探察,找到了合适的居住地就搬家。 未来的事情有了着落,但眼前的麻烦却越来越大,特别是水的问题,他们面临水荒。 那个水站原先储存的桶装水已经用罄,他们现在只有瓶装水,那是黄凯明从半坍塌的商场和小杂货店中找来的。寻找瓶装水也越来越不容易了,黄凯明有时找一天也找不到几瓶,有时运气好,在某处一下子就找到几十小箱。作为补充办法,黄凯明在楼顶的天台上摆了许多塑料盆、塑料桶收集雨水,用作盥洗用水。然而很久没有下雨了,天台上的盆桶都是干的,而家中储存的瓶装水则在快速减少。 女人们开始限量用水,她们每人每天一瓶水,作为各自的饮用水和盥洗用水。 九月暑热,每天一瓶水,既要饮用又要盥洗,对于怀孕的女人来说,实在为难尴尬,但她们知道黄凯明现在要去远处探察农村情况,用来找水的时间少了,而且就是专门找水也未必顺利,她们知道家中瓶装水的储存数量,知道目前只能如此。 35度以上的高温天气持续十几天了,她们天天汗水满身。每天一瓶水,除了饮用,只能身体局部清洁,无法洗澡。她们浑身油腻,头发更是油得成缕结团,瘙痒难忍,她们用香水和花露水抹在身上祛除臭味,但却祛除不了身上的油腻和瘙痒。睡觉成了一件让人难受的事情,身体碰到席子就粘在一起,翻身时席子跟着翻,像似沾上了不粘胶纸,让人睡不着,厌烦得不想睡,但是睡不着和不睡又更让人烦。她们讨论过是否让黄凯明带她们去农村河沟洗一次澡,但结论是否定的,往返十几里的路不是平坦的柏油马路,是高低不平的布满乱砖碎瓦的废墟,四个盲女人即便有黄凯明照料行路也是极其危险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这样的冒险远足。她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盼老天赶快下雨,下大雨、下暴雨,让天台上的盆盆桶桶贮满水,她们就可以好好洗澡了。她们诅咒老天一直不下雨,她们奇怪这个季节本来正是多雨的季节却怎么不下雨了,她们不知道地球的物理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洋流改变了,气候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一件本来是好事情的事情,却加重了女人们的痛苦。那天黄凯明回来时,除了带回新鲜蔬菜,还带回一包稻谷。她们开始时非常高兴,终于又可以吃到新鲜大米了,但当她们用砖头碾压稻谷去除稻壳时,她们才意识到麻烦了,细小的稻壳刺芒落到她们身上,让她们原先就感到的身体瘙痒更加瘙痒了,她们扭动身体,在身上东抓西抓,奇痒难忍。这让她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难受。 这天,依然是一个35度以上的高温天。她们坐在一个房间里,每个人之间都隔着较大距离,这样似乎能避免更热。她们都在抓挠自己的身体,心里都很烦躁。 叶丹丹呜呜哭了。 杨晓娜问:丹丹,怎么了 叶丹丹哭着说:娜姐,我快要脏死了。 杨晓娜叹了口气,说:只能忍了。等下雨吧。 叶丹丹问:可是怎么还不下雨呢 吴红花说:往年这时候,雨下得让人出不了门。 任可欣提出一个问题,她问: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泥浴,就是在泥潭里用泥洗澡 杨晓娜说听说过,吴红花说没听说过,叶丹丹问脏不脏。任可欣解释说不脏,洗泥浴的地方都是经过选择的,那里的泥很干净,而且富含矿物质、微量元素和有益微生物,对人的身体健康大有裨益。任可欣说世界上洗泥浴最著名的地方有死海,还有土耳其、巴西,还有非洲。 任可欣兴致勃勃地对她们说:泥浴的最大特点,就是祛油腻和祛瘙痒。你们说,这不是正好适合我们吗让我们去洗泥浴吧,让我们在稀糊糊烂糊糊黑乎乎的泥巴里打滚吧,身上的油腻因而祛除了,身上的瘙痒因而祛除了,我们在泥里滚过来滚过去,再滚过来滚过去,滚来滚去。我们无比惬意,无比快乐! 吴红花问:那不就像猪在泥塘里打滚一样吗 任可欣说:对呀,对呀,说得太形象了,就像猪在泥塘里打滚一样呀! 大家都笑了。 任可欣问:你们去不去啊 没有人回答。 任可欣问:你们都不去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任可欣说:那好吧,那就我和黄凯明两个人去,不带你们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小黄骑车,我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我们一路高歌,歌声朗朗,我们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越过海洋、越过沙漠…… 大家又笑了,说那还是一块去吧,开一辆越野车去,五个人一车正好。她们想象着在泥里打滚的情形,快乐地又说又笑,果然忘记了身上的不适。但是后来叶丹丹提出一个疑问,她问,洗完泥浴后一身都是泥巴,要是没有水冲洗,那怎么办呢她们说叶丹丹傻,洗泥浴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水冲洗呢叶丹丹辩解说,这我知道,那里有水冲洗,我是说,万一像我们现在这样,洗完了泥浴没有水冲洗,那怎么办呢叶丹丹的问题逻辑混乱,情境错置,但是女人们竟然都稀里糊涂地顺着想下去了,是呀,如果我们洗完泥浴后身上的泥巴没有水冲洗,那可怎么办呢那些泥巴干在身上,不是会绷得很难受吗皮肤还会绷出皱纹,不是很影响美容吗任可欣说起泥浴的本意是为了让大家忘记身上的油腻和瘙痒而好过一些,现在却适得其反,她们不仅重又感觉到身上的油腻和瘙痒,而且增添了身上被干泥巴绷紧的不适感觉。 黎明时分,叶丹丹最先听见下雨的声音,她惊喜不已,连忙推醒杨晓娜。杨晓娜听说下雨了,一骨碌爬起来,听了听,兴奋地走到门口,对着走廊大声叫道:可欣姐,下雨了! 隔壁传来任可欣喜悦的声音:我知道了,我正站在窗前听雨呢。 杨晓娜又叫道:吴红花,下雨了! 那边传来吴红花的声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任可欣和吴红花来到杨晓娜和叶丹丹的房间,她们第一次这么早就聚在了一起。 她们围坐着,兴高采烈地说着下雨的事。吴红花说真想现在就上楼顶去,让雨好好淋淋,其他人不同意,说那样的事情当姑娘时行,现在是孕妇可不行。她们还说到黄凯明,不知道他昨天走到哪里昨晚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雨淋,不过他一个大男人就是被雨淋了也不要紧。 气温凉爽多了,她们不再感到身上那么难受了,尤其是每当一阵风刮进房间带来沁凉的雨珠时,她们都快乐得尖叫。 雨越下越大,凌晨时的小雨渐渐变成中雨,上午又变成大雨、暴雨,直到下午暴雨才停。 雨停了,她们欣喜若狂,带上毛巾、换洗内衣和洗发膏、沐浴露,排成一队小心登楼。 这幢大楼13层,她们住在9层,还要往上走几层。楼梯的一侧没有扶手,她们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向上走。黄凯明曾带她们上楼顶洗过澡,她们知道怎么走。 宽敞的楼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个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和塑料桶,这是黄凯明前几个月辛勤劳作的结果。现在盆盆桶桶里都贮满了雨水。 当她们手触到盆桶里的水时,她们惊喜得又笑又叫。她们急不可待地开始洗浴,仿佛害怕稍微迟疑盆桶里的水就会漏掉一样。她们在二十多个无法洗浴的酷热日子里对老天的怨气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们此刻感激老天给了她们这么多的水。 她们仔细地洗发洗身,相互帮忙搓背,她们一遍遍地洗着,洗了还洗,直到洗得心满意足才停下。 她们的头发重新顺滑,她们的身体重新清爽,她们重新爽洁芬芳。 杨晓娜突然想到好一会儿没听见叶丹丹的声音了,她喊道:丹丹,你在哪儿 不远处传来叶丹丹的回答:我在护墙这边。 杨晓娜问:你在那儿干吗 叶丹丹说:我在看风景。 她们都来到护墙边,并排站在齐腰高的护墙里,向前方望去。 此时,夕阳西下,凉爽的晚风吹拂着她们蓬松清香的长发。 任可欣建议说,我们来说说对这个城市的记忆吧,说说自己最喜欢我们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任可欣先说了,她说了自己的学校。那是一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大学,学校有几处新校区,新校区的现代化建筑高大气派,玻璃幕墙映着蓝蓝的天空和飘动的白云,不过她还是更喜欢民国风格的老校区。老校区树木繁茂,一座座用红砖和青砖砌建的民国建筑坐落其间,有的老房子的外墙被攀附的青叶藤遮蔽,只露出木格的百叶窗。任可欣说,老校区本身就是一部历史书呀,无论是在枝叶蔽日的林荫道上散步,还是在某棵老银杏树下的条椅上落座读书,都令人大生思古之幽,恍若身在前世。任可欣还说了她喜欢城市的博物馆、图书馆,喜欢城市的一些老街区,那些依然青石铺路的老街,两边是老房子,街道很窄,卖鱼卖肉卖菜的摊子又要占些地方,街道更窄,放学时那些调皮的男孩子背着书包在人流中穿来穿去,互相追逐,街道分外热闹。杨晓娜说她最喜欢的是城市中心的商业区,那些大商场都很值得逛一逛,商品琳琅满目,特别是时装,不断有新的样式,让人看着都开心。杨晓娜说,我逛商场的心态比较好,就像有首歌唱的,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那些时装只要凑近仔细看了样式,用手摸了质感,有时还试穿了一下,就算是曾经拥有了,时装哪有天长地久的时装可能天长地久吗当然,有时看到了实在喜欢的,价格又能接受的,就买了。杨晓娜说她还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城市里的十几家电影院她和黄凯明都去看过,看电影是她和黄凯明谈恋爱时的主打项目,他们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爆米花,花钱不多,却能感动得不得了,看完电影通常是去吃肯德基或麦当劳,有时是吃味仟拉面。杨晓娜实际上还很喜欢装潢华丽的饭店和歌厅,但那主要是跟后来的那个男友一道去的,杨晓娜就没再说了。叶丹丹也说她很喜欢逛街和看电影,常常和单位里年龄相仿的女同事一起去。叶丹丹还说她很喜欢城市里的古典园林,园林的布局造景那么精致典雅,一亭一榭都含情脉脉,一石一木都蕴意无穷,尤其是在雨天里,一个人打着伞在园林里行走,或是收了伞在亭榭中独坐思量,久久地见不到别的人,一个人静静的,真好。叶丹丹还说她很喜欢一家巷口的花店,店主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初见觉得长相一般,但是熟了以后会觉得她模样很好看。叶丹丹常常去那家花店,看女店主做插花,有时她去的时候带两份冰淇淋,给女店主一份,自己吃着一份,坐在一旁看。女店主插花做得非常好看,特别是能把普普通通的水菖蒲叶子用得奇巧无比。叶丹丹说,她的梦想就是等自己挣够了钱以后就不打工了,不去上班画那些枯燥的图纸了,也开一家花店,卖鲜花,做插花。杨晓娜插嘴问道,你说的那个花店是不是在三星桥巷口,叶丹丹说是的,杨晓娜又问那个女店主是不是叫方思仪,叶丹丹说是的是的,杨晓娜惊喜叫道,方思仪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呀,叶丹丹也极为惊喜,连声说真的吗真的吗,两个人手拉手甩来甩去,要不是怀孕身重会兴奋得蹦跳起来。杨晓娜说要是我们早认识就好了,我会叫方思仪好好教你学插花的。当轮到吴红花说的时候,吴红花害羞地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她来这个城市打工多年了,但除了大爆炸前一个月到商场当整货员,以前一直在服装厂当缝纫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也经常加班,很少上街,她不知道说什么。听吴红花这样说,她们也就不勉强吴红花了。但是,吴红花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是在想着的,她想这个城市里她喜欢地方是有的。吴红花喜欢元春路的大乐群市场,有时难得放假,她会和厂里几个要好的女工一起去那里逛逛。那是一个廉价商品的大市场,一个又一个的小商铺挨得满满当当,那里有无数的小商铺,简直像一个迷宫世界,让她们逛得又快乐又头晕。市场里人多得不得了,商品便宜,比大商场里的商品便宜很多。当然,那里的商品质量一般不大好,比如买的裙子容易脱线,但这又有多大关系呢,脱线自己缝缝就好了,到底便宜那么多钱呀。吴红花还喜欢一家自助餐厅,在城里打工的老乡有时因什么事情聚会,会在那里吃一顿,她被他们叫上过几回。每个人只要40块钱就尽吃尽喝,男老乡们不要她们女的付钱,钱都是他们男的付的。他们往往从下午一直吃到晚上餐厅打烊,吃得肚子撑得走不动。虽然餐厅老板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们不看老板的脸色就是了。 四个女人并排站在13层楼房楼顶的护墙边,眺望着眼前的城市,仿佛她们的眼睛仍然看得见似的。 她们沉浸在各自美好的回忆中,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甜蜜的微笑。一种相同的情愫充盈在她们的心头:我们这个城市,多好啊! 可是,那些美好的景象已经不再了,只是像梦境一般留存在她们的记忆中。低俯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座已被摧毁得破破烂烂的城市,到处是楼房坍塌的废墟和半坍塌的断壁残垣,没有坍塌的高楼的那些失去窗户的窗洞,像一只只哀伤的空洞眼窝。 第七章 初次进山 第七章 初次进山 黄凯明在城市周边的农村转了一个多月,发现了多处有大片农田、菜地和可以修理居住的房屋的地方,有的地方还有果园,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今后长期生活的基地。但是这些地方又都让黄凯明不能完全满意,不满意的原因仍然是水质问题,这些地方河沟的水流动不畅,河沟水面上漂浮着一团团粘腻脏污,水下沉淀着絮状脏污,水下脏污一经搅动就会漂升上来。 他们多次仔细讨论过这件事情,一致认为水质问题不能含糊,水质污染的地方农作物也有污染,尽量远离污染对大人健康重要,对宝宝健康更加重要。一天晚上他们晚餐时又说起这事时,任可欣说了她思考许久的一个想法,她建议黄凯明不要再在周边转了,直接去较远的清溪山那边看看,她以前常和驴友去清溪山野营,那边自然条件格外良好。任可欣的建议立即得到杨晓娜和叶丹丹的叫好,她们以前都曾去过清溪山。黄凯明听了也精神一振,他以前也曾几次去过清溪山。 清溪山,在城市的东南方向,距城市二十多里。那里山峦连绵起伏,林木茂盛,空气清新。发源于山区的一条清溪河沿着山脚蜿蜒流过,河水清澈。清溪山不仅风景秀丽,山上还有一座千年古刹清溪寺,晨钟暮鼓,香火鼎盛,清溪山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休闲游玩和信众烧香拜佛经常去的地方。如果在山清水秀的清溪山一带找到今后长期生活的地方,显然最为理想。 他们认真准备了黄凯明的这次出行,因为这次出行与以往不同。前些日子黄凯明去农村查看,基本上都是在外面住一个晚上就回来了,只有两次住了两个晚上,但这次考虑到去清溪山路途较远,而且需要察看的区域较大,因而商定黄凯明在外面住三个晚上。女人们一再强调,三个晚上,就三个晚上,三个晚上后一定回来,不然我们不放心。黄凯明说,就三个晚上,再长了我也不放心你们。女人们在黄凯明的背包中装了充足的食物和水,装了晚上睡觉时铺垫的防湿垫,还装了各种药品,有治疗感冒发烧的药品、治疗腹泻的药品,还有包扎碰伤擦伤的药膏和绷带。 出行的早上,女人们千叮咛万嘱咐,黄凯明背起行装,和女人们告别后下楼。 城市中处处废墟阻路,行走困难费时,走出城市路就好走了。 通向清溪山的公路十分宽敞,路上有许多东倒西歪的汽车,擦一下车窗玻璃上的灰尘可以看见里面座位上的白骨,还有的车子只剩下金属空壳,那是大爆炸时起火燃烧的。 黄凯明下午到了清溪山,登上了半山腰的清溪寺。此时的清溪寺与黄凯明以前来过时的情形完全两样了,砖木结构的古建筑在大爆炸中遭到的破坏比城市里的钢筋水泥建筑所遭到的破坏更惨重。清溪寺原有三座主建筑,分别是大雄宝殿、天王殿和藏经阁,现在全部坍塌。尤其是大雄宝殿和天王殿,原先高大巍峨,气宇轩昂,里面或坐或立的神塑法相庄严,现在大殿琉璃大屋顶整体坍塌摊地,原先屋脊和檐角上红红绿绿的琉璃飞禽走兽现在俯身可拾。让黄凯明惊讶不已的是,原先那么高大的大殿坍下来的废墟只有一米多高,他觉得怎么着也不应该只堆积这么矮的废墟。黄凯明看到了放置在大雄宝殿前的那只供香客焚香烧烛的生铁浇铸的大铁鼎,大铁鼎依然敦敦实实地立在那儿,只是原来黑乎乎的大铁鼎变白了许多。 清溪寺的残破情形超出了黄凯明原先的估计。在来之前他和女人们的讨论中,他们对清溪寺的估计非常乐观,他们实际上已经把清溪寺设想为今后长期生活的理想地点了。 黄凯明在寺里转来转去,四下察看,他需要仔细考察这里是否适合他们今后长期生活。 黄凯明看到,虽然几个大殿坍塌了,寺里的一些低矮偏房却破坏不大,打扫一下,住人是没有问题的。黄凯明转到了斋堂,看到斋堂塌了一半,但做饭的灶间完好无损,里面锅碗瓢勺等炊具一应俱全,这让黄凯明非常满意。黄凯明拧开灶间已经生锈的自来水龙头,发现没水,他意识到供水系统已经失效,意识到以后用水需要从寺里下到清溪河去取,然后背水上山。 在寺里转了一圈之后,黄凯明又来到坍塌的大雄宝殿前,他站到铁鼎上,张望山下的清溪河。这里是半山腰,石阶蜿蜒向下,通到山脚下的河边。黄凯明打量着,觉得这段距离不算太长,但也不算短,如果是他背水的话问题不大,但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他外出了、生病了,必须由女人背水的话,那么够她们呛的。 站在铁鼎上的黄凯明望着山下的树林,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来时就注意到清溪寺附近都是树林,没有农田。这个问题很要紧,附近没有农田,那么女人们采集稻谷蔬菜肯定要走很远的路,这很不方便。 黄凯明明白了清溪寺不是一个理想的居住地点,他还需要继续寻找,需要找到生活更便利的地方。他的女人都是双目失明的盲人,只有对她们生活更便利的地方,才是适合他们长期生活的地方。 暮色渐渐浓了,黄凯明住进一间较干净的偏房。他坐在椅子上吃饼干喝矿泉水,吃完后把香案整理干净,爬上香案躺下,用背包当作枕头。临睡前,黄凯明胡乱想了一些事情。他又想到了信神不信神的问题,他想,神的事情看来还是不大靠谱,大殿坍塌得还不如他父母住的老居民楼呢,神连自己都保佑不了,还能保佑谁呢他睡着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如果以后旅游部门要重修大殿和神像,不应该用传统工艺搞什么木料搭建和泥巴捏塑,要使用钢筋水泥,大殿也用钢筋水泥,柱子也用钢筋水泥,神像也用钢筋水泥,这样再碰上那种倒霉事情,大殿和神像就不会坍塌了。 早上醒来,黄凯明背上行装,沿着下山的石阶向山下走去,走到了公路上,路的南边就是清溪河。 黄凯明放下背包,连背心和裤头都没有脱就跑进河中。 黄凯明昨天下午路过河边时就想跳进河里好好洗洗澡游游泳,因为着急上山察看清溪寺,没顾得上。 黄凯明在水中洗头洗脸,搓背搓腿,又脱下背心裤头搓洗,然后扎进河中央的深水中潜泳,再钻出水面蛙泳、仰泳和自由泳。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游泳嬉水了,他尽情游了一会儿后回到河边,把刚刚扔上来的背心裤头摊晒在草地上,又从背包中拿出一个饼干桶,回到浅水区躺下,头枕着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手拿饼干桶,一片一片地抽出来吃。 真惬意啊!身下是圆溜溜的鹅卵石,清冽的河水柔柔地流过胸脯和肚子,他吃着饼干,不时地侧过脸来喝一口清凉的河水,他享受着快乐时光。 黄凯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他的腰部,他歪头看,看见几条小鱼在抢食饼干碎屑,黄凯明身体一动,小鱼迅即游开了。 有鱼!黄凯明又意外又惊喜。他用一只手抱着饼干桶,另一只手抓鱼,但哪里抓得住,那些像柳叶一般细长的小鱼,动作极为敏捷,根本抓不住。 黄凯明抓了一会抓不住就不抓了,仍旧躺好吃饼干,不过他故意多掉一些饼干渣让小鱼们抢食。 享用完悠闲惬意的早餐,黄凯明爬上岸。 黄凯明穿好衣裤,背着双肩包,手拿手杖,站在公路上,他拿不定主意是向东走还是向西走,后来想,往清溪河下游走吧,于是就向东走了。 公路沿着蜿蜒的清溪河向前延伸,遇到河流的冲积平滩就顺着平滩边缘弯曲向前。路的右边是河和河对岸的山坡,看过去视野开阔,阳光灿烂。路的左边紧挨着山坡,山坡上树木高大,藤蔓纠缠,繁茂荫翳。一路上可以听到蝉的聒噪,这让黄凯明很高兴,高兴的是这些大爆炸时蛰眠地下的小精灵们躲过了一劫。 走了约七八里路,公路又是一个向左的大弯。黄凯明的眼前顿时开阔:山坡远远地向后退去,留出很大的一片平滩。 平滩上是大片稻田,黄凯明欣喜地走进稻田察看,杂草中的稻子或立或伏,稻穗大多饱满结实。黄凯明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个废墟村庄,他向村庄走去。村庄像其他村庄一样被大爆炸摧毁了,房屋尽数坍塌,不过还有几处大致完好的底楼半掩在废墟中,清扫修理后可以居住。不出黄凯明所料,村庄附近有菜地,他如愿找到了几处菜地,菜地里的蔬菜多得让黄凯明意外。 黄凯明非常兴奋,寻找了一个多月,总算找到了满意的居住地。这里水质清洁,田地里的粮食菜蔬多得吃不完。 黄凯明坐在一块菜地旁吃午餐,吃的是饼干和随手摘下的黄瓜、西红柿。黄凯明想到当女人们知道找到了好地方,知道了将在这样好的地方安顿下来时,她们一定会欢呼雀跃,他不禁笑了。 吃完午餐,黄凯明背起行装又向东边走去。村庄的东边是一片竹林,他要察看竹林那边的情况。竹林东边依然是田地,田地中也长满了茂盛的杂草。再远处,便是山坡了。整个平滩呈一个大的U形,黄凯明进来的地方是U形的一个边,村庄在U形底部,远处的那边山坡是U形的另一个边,那里的山重新弯向清溪河。 黄凯明朝着那边眺望。突然,他惊奇地发现,远处的田地里好像有一个东西在活动,时隐时现。那会是什么呢黄凯明想,会不会像杨晓娜说的那样,是碰巧活下来的鸡或者是吴红花说的羊让黄凯明十分高兴,赶忙紧了紧身后背包,快步向那边走去。 脚下是稻田,杂草高过膝盖,黄凯明提醒自己脚步尽量轻些,不要惊飞惊跑了那个东西。渐渐近了,那个活动的东西却不见了。黄凯明站着观察。他发现,脚下不再是稻田,变成了旱地,地上的草也变成了比稻田的杂草高出许多的茅草,足有齐腰高。他还发现,这里原先是瓜地,地上不时地可以看到伏地蔓伸的瓜藤和藤上的香瓜。 黄凯明现在肯定前方茅草地里有活动的东西,虽然他没有看见是什么,但他听到了那个东西活动的声音,而且他听出那个东西绝非是鸡那样的小动物,应该是较大的动物,可能是羊。黄凯明轻手轻脚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突然,黄凯明猛然一惊:前方十几米处,一个姑娘从茅草丛中站立起来。 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材苗条,长发及腰,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五官精巧俊俏。她上身赤裸,饱满的双乳全无遮蔽,只是腰间缠着一条白色的长毛巾,像一个热带土著女人。 黄凯明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碰上人,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如此美丽性感的美女。他看出这个女人也是盲女,她虽然盯着黄凯明看,但黄凯明看得出她只是在向他的方向凝神细听。 黄凯明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开口说道:你好! 女人浑身一颤,大惊失色,脸上的神色像似惊讶、惊骇,又像似惊喜。她问:你是谁 黄凯明说:我是来这里看看的。我叫黄凯明。 女人问:男的 嗯。黄凯明答道,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连忙说:我叫鞠丽丽。 黄凯明走近鞠丽丽,说:鞠丽丽你好! 鞠丽丽高兴地答道:帅哥你好! 黄凯明说:你眼睛看不见吧 鞠丽丽点点头。 黄凯明说:大爆炸后活下来的人很少,活下来的人都双目失明了。不过我是一个例外,我的眼睛还能够看见。 哎呀,你太幸运了!太好了!鞠丽丽高兴地用双手抚摸黄凯明的脸,抚摸黄凯明的眼睛。她的乳房碰到黄凯明身体。 被这样美丽性感的女人贴身抚摸,黄凯明晕了,他不假思索地搂住了鞠丽丽的腰。 鞠丽丽用双手的抚摸代替眼睛,探看这个不期而遇的男人。她抚摸了黄凯明的脸,抚摸了黄凯明的眼睛,又抚摸了黄凯明的脖子、肩膀和胸脯。当她的手摸到了黄凯明下身那个勃起的突出物时,她嘻嘻笑了,松开手。 黄凯明更紧地搂住鞠丽丽,吻她的脸、她的嘴唇,吻她的乳房。鞠丽丽边笑边反抗,她欲迎还拒,推黄凯明,似要摆脱黄凯明的搂抱。欲火中烧的黄凯明不让她挣脱,他快速解开身后的背包丢在一旁,抱住鞠丽丽把她放倒在地上,拉开鞠丽丽腰间的长毛巾,扑到鞠丽丽身上。鞠丽丽也抱紧了黄凯明,迎合着黄凯明的节奏抖动,发出陶醉的呻吟。 野合结束后,两个人仍抱在一块接吻。 远处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呼唤声:丽丽,你在哪丽丽,该回去了! 黄凯明问:那是谁 鞠丽丽说:是我姐姐,鞠美美。 鞠丽丽站起来,大声应道:姐姐,我碰到一个帅哥,我们这就过来啦。 鞠丽丽收拾放着香瓜的竹篮,催促黄凯明一块走。黄凯明这才明白鞠丽丽是和她姐姐来这块瓜地寻找香瓜的,他拎起双肩包和篮子跟着鞠丽丽走。 黄凯明看见远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个女人怎么那么像鞠丽丽黄凯明对鞠丽丽说: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 鞠丽丽说:那当然啦,我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走到了鞠美美近前,挽着黄凯明胳膊的鞠丽丽高兴地向姐姐介绍:美美,来了一个帅哥,他姓黄,他眼睛看得见,他很棒! 鞠丽丽说着又在黄凯明的脖子上吻了一记。 鞠美美笑盈盈地向黄凯明伸出手,说:黄先生你好! 黄凯明握住鞠美美的手,说:你好,鞠美美! 鞠美美惊讶地说: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我妹妹告诉你的吧你是我们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黄凯明答道:是的,真是很难得。 鞠美美的长相和鞠丽丽真是一模一样,美丽性感,同样赤裸着上身,袒露着诱人的双乳。黄凯明想,这是因为她们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她们以为再也遇不到其他人了,天又这样酷热,于是她们习惯了这样赤身。但黄凯明很快又想到,也许,是因为她们已经没有可穿的衣服了。 鞠美美也像妹妹一样,双手抚摸黄凯明的脸庞和眼睛。接着又向下摸去…… 一场狂乱的交欢结束后,三个人坐在草地上吃香瓜。黄凯明拿出背包里的饼干给姐妹俩吃,她们开心得不得了,说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黄凯明问她们大爆炸时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们说了她们的经历。 鞠美美和鞠丽丽都在一家高档商场里当香水营业员,不过不在一个柜台,销售的香水品牌不同,一个是法国品牌,一个是韩国品牌。她们的工作不错,收入也很不错,生活得无忧无虑。她们有一个朋友圈,朋友们常在一起聚餐、飙歌和郊游。朋友圈中有一个叫金丰的男青年,是一家证券公司的部门经理。大爆炸那天是金丰的生日,金丰一直想筹划一项不寻常的活动来为自己庆贺生日,后来想到的就是那天到青龙洞探险。青龙洞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据说很深很深,还没有人走到头。金丰在微信上发了邀请之后,有七八个人响应,其中包括她们姐妹俩。她们所以参加这次探险,是因为她们觉得这样的事情很刺激很好玩,而且金丰暗恋鞠丽丽,鞠丽丽知道金丰在暗恋她,她也喜欢金丰,这样的事情应该捧场的,于是她就央求姐姐一块参加了。那天他们很早就乘一辆中巴来到了青龙洞,因为他们必须下午尽早结束探险,金丰在锦龙大酒店订好了庆生晚宴。开车的是一个叫董子强的人,年龄比他们大一些,金丰叫他董教练,于是大家都叫他董教练。董教练是金丰的朋友,是一家健身房的教练,喜欢探险,对探险活动有经验,金丰特地请他来组织这次的青龙洞探险活动。早上八点多钟他们就进洞了,他们头戴带照明灯的头盔,身背许多盘绳索,小心翼翼地向洞的深处前进。不久突然发生了巨大的轰响震动,她俩昏了过去又醒了过来,后来跟着董教练出了洞,才知道一块进洞的八九个人中只有四个人活了下来,而且他们的眼睛都瞎了。现在,他们一共四个人,就住在青龙洞里。 黄凯明问,四个人就是你们俩和金丰、董教练吗鞠美美说不是,说金丰也死了,只剩下董教练和她们姐妹俩。鞠美美说,还有一个人叫谷立夏,是那边那个村庄的农村姑娘,那天她正好在洞边割草,看我们探洞觉着好玩,就跟着进洞,也侥幸保了一条命。 黄凯明说,你们眼睛看不见,却坚持活了下来,真不容易。 听黄凯明这样说,鞠美美和鞠丽丽的眼睛都潮湿了,她们说真是不容易,太难了。 她们告诉黄凯明,幸亏董教练那天带了很多绳索,幸亏谷立夏对周围情况熟悉,董教练把他们必须经常要去的地方用绳索连接起来,比如河边,比如稻田和菜地,比如山那边的果园,都连接了绳索,他们要去哪里就摸着绳索来回。不过绳索不够用,他们外出采集食物每次至少需要两个人一块去,一个人守在绳索的终结处,另一个人下田采集,然后通过呼喊,下田采集的人回到绳索的终结处,再一块摸着绳索回青龙洞。她们今天来摘香瓜,就是这样做的。 黄凯明这才注意到树干上拴着绳子,绳子连着东边的另一棵树,渐次地向东边延伸。黄凯明对那个董教练顿生敬佩之情。他想,这个董教练真不简单,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办法解决了盲眼困难,保持了这个四人小群体的生存,真是一个聪明能干的男人! 太阳已近西山。鞠美美和鞠丽丽带着黄凯明向那边山坡的青龙洞走去。 黄凯明兴冲冲地走着,走着走着,他心里渐生不安。他几次想开口说又没有说,眼看山坡越来越近,黄凯明终于还是开口了,说:鞠美美,鞠丽丽。 她们停下看他。黄凯明问:我们刚刚的事情,你们不会向董教练说吧 鞠美美摇头,说:不会的。 鞠丽丽也说:怎么会呢不会的。 黄凯明这才放下心来。他想想也是,这样的事情谁会对别的人说呢,自己这样问真是多余。 黄凯明和姐妹俩顺着绳索来到了青龙洞。青龙洞洞口高约三四米,宽约七八米,洞口周围是裸露的岩石,洞口前有一小片平地。洞口的树上拴着几条绳索,绳索分别地连向山坡下的清溪河、山坡的东边和山坡的后面。 鞠美美和鞠丽丽高声叫道:我们回来了!我们还带回来一个人! 黄凯明看见洞里有一对男女正在石头垒的灶边用柴火煮饭,他们全身赤裸,女的腹部鼓凸已怀有多月身孕。 黄凯明的第一印象,是董子强和他曾在商场遭遇的那个熊一样的家伙相像,也是满头纷乱的长发,满脸纷乱的胡须,但显然由于经常洗浴的缘故,董子强是干净的。董子强块头没有那个家伙大,但体魄强健,肩宽胸厚,肱二头肌、肱三头肌饱满结实。黄凯明觉得方脸大眼、鼻梁端正的董子强算得上是个美男子。 董子强紧紧盯着黄凯明的方向看。 黄凯明快步走上前,握住董子强的手,说:你好,董先生! 董子强茫然地问:你是 鞠美美和鞠丽丽说他姓黄。 董子强连忙说:你好,黄先生! 董子强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后走去,摸索着找来几条长毛巾,丢给女人们,自己也在腰间扎上一条。他问:黄先生,我们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你的眼睛好像还是好的 黄凯明说:是的,我的眼睛没有受到损伤,还是好的。 董子强的脸部表情顿时变化,像是尴尬,又像是恼怒,还下意识地向女人站立的方位扫视一遍。他强笑着对黄凯明说:不好意思了,我们没有夏天的衣服,天又太热,我们就习惯这样了。我们都快成了非洲大草原上的土著啦,真是惭愧得很。哈哈。 黄凯明第一次为自己的眼睛能够看得见而感到不好意思,他对董子强说:我和几个女朋友在一起,她们的眼睛也都盲了,她们常常也是这样。黄凯明说的不是实话,他的女人们有衣服穿,她们除了洗浴之外不愿意赤身裸体,即便天气很热也是这样。黄凯明出于善意撒了这个谎,为的是打消董子强和他的女人们的尴尬。 董子强的情绪显然好了许多,招呼大家吃饭。 谷立夏把盛好的饭一碗一碗递给大家。 黄凯明看到碗里的饭半干半稀,除了米还有多种蔬菜。 董子强说:黄先生,凑合着吃吧。我们只能做这种饭吃,米和菜一锅煮,青菜啦、萝卜啦、南瓜啦、西红柿啦,找到了什么都放在一块煮。 黄凯明说:这样好啊,日本相扑运动员吃的饭就是这种饭,什么都放在一块煮,特别有营养。这饭还有一个专有名称,叫作‘菠萝饭’。 董子强高兴地说:黄先生也知道‘菠萝饭’ 黄凯明说:知道。不过,正宗的‘菠萝饭’里面还应该有鱼有肉。 董子强笑着说:肉是不敢想的,但饭里有时还是会有鱼的。 黄凯明惊喜地说:有鱼 董子强说:我们在河里放了草编的篓子,有时候篓子里面有小鱼。抓到了小鱼,我们就去头去腮去掉肚肠,放在锅里一块煮。谷立夏,今天的饭里有鱼吗 谷立夏回答说:有几条。 黄凯明连忙用筷子在碗里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条小鱼。他连忙把鱼拣进嘴里,咀嚼着。这是黄凯明灾后第一次吃到新鲜的鱼,他觉得太香了。 鞠丽丽叫道:黄先生当心鱼刺! 董子强说:小鱼嚼嚼连肉带刺一块咽下去得了,还用得着吐刺 就是就是,黄凯明早已把小鱼连肉带刺嚼烂咽了,说:鱼刺还可以补钙的。 你们听到了吧,黄先生也这么说。董子强对女人们说过又转脸对黄凯明说:平时我这么说了她们不信,还笑我。 女人们又笑了起来。 董子强说:黄先生,看来你是一个懂得体育、喜欢体育的人。 黄凯明说:是的,我很喜欢体育锻炼,但是比不上你。我听她们说你是健身教练,是专业的体育工作者。 董子强笑了,说:我是大学体育系毕业的,算是专业搞体育的吧。 黄凯明诚恳地说:董先生,我在还没有见到你之前,就对你非常敬佩了。 董子强疑惑地问:为什么 黄凯明说:我看到你把找食物的地方和找水的地方用绳索连起来,克服了眼睛看不见的困难,保证了生存。 董子强嘿嘿笑着,说:那都是让死神逼的。为了活下去,人总得想出办法来克服困难,你说是不是 黄凯明说:但是你的办法实在太巧妙、太管用了! 黄凯明诚恳,董子强开心,两个人越说越亲热,越说越投机。他们问起彼此年龄,董子强比黄凯明大,今年三十。 黄凯明说:董先生,我叫你董兄吧。 董子强说:好啊,那我就直呼你凯明了。 董兄! 凯明! 两人大笑。他们心里都热乎乎的,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饭后,他们五个人坐在洞外的平地上说话聊天。正是初夜时分,凉风习习,吹在身上清爽宜人。天穹上银月如盘,山坡下数百米远的清溪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在听黄凯明诉说。黄凯明说了劫难后的城市惨状,他们听得目瞪口呆。黄凯明说了这次大爆炸的原因和范围,他们恍然大悟。他们一直不知道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大爆炸还是大地震,不知道为什么政府不来救援,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听了又是气愤又是伤悲。他们问黄凯明的眼睛怎么没有受到大爆炸损伤,黄凯明告诉他们是因为那时他正好在地下两百米深的竖井里,而且上面还有很厚的铅制穹顶,他们羡慕不止。黄凯明说了他的那些女人的情况,他们听得十分认真,特别是鞠美美和鞠丽丽不停地问这问那,事无巨细都问。董子强说,那个叫任可欣的老师,我听说过,很美丽,很能干,在驴友圈里很有名气,我一直很想见见她,可惜无缘一面。听董子强称赞任可欣,黄凯明心里很是受用。黄凯明说了他们的生活情况,最初的几个月都还可以,但是现在不行了,城里生存不下去了,必须到农村寻找新的生活基地,他就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地方走到了这里。听黄凯明这么说,鞠美美和鞠丽丽立即叫了起来,说那你们搬来和我们一块住吧,那样多热闹啊。见董子强没说话,坐在董子强两边的鞠美美和鞠丽丽就使劲地摇董子强,要董子强答应。董子强被摇得东倒西歪,笑着说,好的好的,他们搬来一块住当然好,凯明眼睛看得见,以后我们的生活就方便多了。鞠美美和鞠丽丽高兴得拍手尖叫,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认真听的谷立夏也笑了。黄凯明的心里非常高兴,他也觉得这样安排最好,这里自然条件这么好,而且,而且,黄凯明飞快地看了一眼鞠美美和鞠丽丽。董子强对黄凯明说,兄弟啊,你不知道眼睛看不见有多难啊,很难走远,很难找到东西,衣服找不到,鞋子找不到,绳子找不到,打火机找不到。董子强告诉黄凯明,他的打火机气用完以后,找不到新的打火机,他们这几个月来烧饭只能钻木取火,钻木取火非常费劲,有时天不好柴不好,点不着火,就吃不上热东西。黄凯明听了大惊,说,钻木取火那不是原始人干的事情吗董子强说,是呀,我们现在过的就是原始人过的日子。黄凯明说,我背包里有一只打火机,明天送给你,下次我来时给你带一整包一百只打火机。董子强高兴地连声道谢,说太好了太好了。黄凯明说,找东西对我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你们需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们找来,你们说吧,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下次都给你们带来。听黄凯明这样说,鞠美美和鞠丽丽争先恐后地报出她们想要的东西,衣服、鞋子、胸罩、丝袜,还有沐浴露、洗发膏、卷发夹等等等等,黄凯明仔细地询问她们喜欢的款式、颜色、尺寸等等。她们还问可不可以帮她们找两小瓶香水,黄凯明说可以,说别说两小瓶,找来两大挎包都可以。她们惊讶,说那是很贵的啊,黄凯明说现在还有什么贵不贵的问题,只要你们要,我就给你们找来!姐妹俩欢叫。黄凯明和鞠美美、鞠丽丽热络地说来说去,非常开心兴奋。 好久没作声的董子强突然问道:凯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来了以后,我不会碰你的女人,你会不会碰我的女人呢 猝不及防的提问像被棍棒猛然敲头,黄凯明惊出一身汗,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 幸亏董子强看不见黄凯明的窘迫慌张,他以为黄凯明没有听清他的提问,于是又说了一遍:如果你们来了,我可以保证不碰你的女人,你是不是也能保证不碰我的女人呢 当然,不会,保证。黄凯明慌乱地回答说。他低下眼睛,不敢看董子强和他身边的鞠美美、鞠丽丽。 董子强哈哈大笑,说:时间不早了,困了,睡觉吧。谷立夏,帮我兄弟收拾一下睡觉地方。 黄凯明睡在洞里距洞口很近的地方。董子强和姐妹俩睡在洞里面,谷立夏为黄凯明铺好席子后也进了洞里面。 黄凯明头枕着背包躺着,迟迟不能入睡。 黄凯明心中忐忑不安,自知搞了双胞胎姐妹是对不住董子强的,他竭力找理由为自己辩解,他想,当时他不知道鞠美美和鞠丽丽是有男人的,更不知道她们是现在成了他朋友的董子强的女人,俗话说不知者不为过,因而他不算有过。黄凯明还想着要为鞠美美和鞠丽丽辩解。他想,说她们是董子强的女人,其实只是女友,并不是领证夫妻,鞠美美和鞠丽丽与他两情相悦发生了性关系,虽然不大合适,但是并不犯法;再说这件事她们不会对董子强说的,董子强不会知道,董子强不知道就不会产生心理伤害,没有对董子强造成心理伤害就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黄凯明想来想去,心里渐渐平静。 黄凯明醒来时,闻到了烧柴草的味道,他看到谷立夏在洞口边的灶上烧饭。 灶很简单,垒着三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口铁锅,铁锅下燃烧着柴草。石头和铁锅都被熏得黑黑的,锅上无盖,水蒸气蓬勃蒸腾。 谷立夏弯腰站在锅前,用锅铲在锅里搅动。 黄先生,你醒了 醒了。黄凯明回答着,伸着懒腰。 黄先生,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等吃了早饭,你就回家吧。 黄凯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看着正在专注做饭的谷立夏,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谷立夏说:黄先生,你应该回你自己家了。 黄凯明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他大惊失色,问:是董先生叫你对我这样说的吗 谷立夏点头说:是的,董先生叫我等你醒了就对你说。 董先生在哪 在里面。 我要见他。 董先生说不要见了,他们还在睡觉。董先生叫我转告你,叫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突如其来的毫不客气的逐客令!黄凯明顿觉热血涌头,他羞愧、难堪,还感到愤怒。他不再问话,背起双肩包拿起手杖就向洞外走。 黄先生!谷立夏叫道。 黄凯明停住脚,看谷立夏。 谷立夏说:饭就要好了。 我不要吃。 就要好了呀,稍等等就好。 谢谢了。黄凯明冷冷说了一句,转身又走。 黄先生!谷立夏又叫住他。 黄凯明问:还有什么事 谷立夏轻声地说:黄先生,你回去走到清溪寺山下的时候,有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不要拐弯继续向前走,再走十几里路,那里有一个叫白羊洞的地方,那里有村庄,有稻田,还有果园。你不是要找一个好让你们住下的地方吗那里好住的,那里和这里差不多。你眼睛看得见,你能找到的。 黄凯明冷笑着问:是董先生叫你告诉我这个的吗 谷立夏摇摇头。 黄凯明打量着眼前这个当地农村姑娘。谷立夏个头不高,胖胖的,她圆圆的脸上刚才是因为饭还没好的愧疚,现在是急迫的神色,显然是担心黄凯明不相信她的话。黄凯明体会到谷立夏的朴实善良,对她说:你是一个好心的姑娘,谢谢你了。 返程的路上,黄凯明失魂落魄。黄凯明知道他和双胞胎姐妹的事情败露了,知道他是被不光彩地驱逐的,知道他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知道他只能狼狈不堪地走开。 黄凯明只是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一个问题:事情是怎么败露的是董子强猜出来的,还是姐妹俩说出来的如果说是董子强猜出来的,那么董子强又是怎么猜出来的如果说是姐妹俩说出来的,那么姐妹俩又为什么要说呢黄凯明想,她们又不傻,就算傻也不会傻到把这样的事情告诉董子强的地步吧他想,一定是董子强猜到的。他知道董子强很精明,昨天他就领教了。他回忆着,想到一定是他们在一起聊天说话时他和她们姐妹俩聊得太热络了,他答应帮她们找这找那,让董子强嫉妒了,起疑心了,一定是这样的,要不董子强怎么会突然说起彼此不要碰对方女人的话呢但是黄凯明仍然想不通,就算董子强起了疑心,又是怎么确认他和姐妹俩有了那事的呢黄凯明百思不得其解,他走路不注意看路,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块绊倒摔跟头。 黄凯明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清溪寺下的三岔路口。黄凯明站住了,他朦朦胧胧地觉得在这个三岔路口好像应该有点什么事,他费劲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想起谷立夏对他说的话。 向右拐弯是回城市的路,一直向前是通向白羊洞的路,要不要去白羊洞看看 黄凯明清醒过来了,他想,当然要去白羊洞。青龙洞那里不可能去了,他还没有找好今后生活的地方,他必须去白羊洞那里察看。 中午时分,黄凯明走到了白羊洞一带。 白羊洞一带的地形地貌与青龙洞一带一样,也是三面环山中间凹进去的一大片平滩,有大片的稻田,在靠山的一处山坡边有一个毁坏的村庄。黄凯明看过稻田后又进村庄察看,找到了菜园菜地,看到了几处可以修整居住的房屋,这让黄凯明满意。更让黄凯明满意的,是村庄里有几棵高大的荔枝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荔枝。黄凯明爬上树,蹬着树枝边摘边吃,吃了个饱,然后下树撒了一泡尿,再爬到树上接着吃。吃饱后,黄凯明摘了许多荔枝装满双肩包,准备带回去给他的女人们吃。 黄凯明看到了山坡上有个石洞,他想,那应该就是白羊洞了,他向白羊洞走去。白羊洞比青龙洞小,而且洞前长满了杂草。黄凯明进洞后,看到洞口有两具人的骨骸。黄凯明打量着骨骸,猜想这两个人是大爆炸当时就死的呢,还是当时幸免于难,后来因为眼瞎找不到食物而饿死的呢 天色暗了,黄凯明决定就在白羊洞过夜。黄凯明用手杖小心地把骨骸拨到洞外草丛中,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打开背包翻找饼干。饼干不多了,只有十几片。本来他的女人们给他准备的饼干足够他几天吃的,但昨天他给鞠美美、鞠丽丽吃了不少,剩下的就不多了。黄凯明把剩下的饼干全吃了,没吃饱,但他想,没关系的,明天就回去了,回去再饱餐吧。这是他出来时和女人们约定的第三夜,在外的最后一夜。 此时的黄凯明心情很好,为终于找到了适合今后长期生活的地方而高兴。他想,谷立夏那姑娘说得不错,这地方不比青龙洞那边差,不,比那边要好,这边有荔枝吃。想到把荔枝带回去后女人们一定会惊喜得发狂,黄凯明更加高兴。 四下寂静,洞口外月光皎洁。黄凯明抱膝独坐,又陷入了与鞠美美、鞠丽丽狂乱野合的回忆中。 黄凯明想着,她们真是一对让男人血液沸腾的小妖精啊!她们真会做爱,两个人一块和你做,配合着和你做,你泄了你不行了,她们能让你再行再泄,能让你多次地行多次地泄,让你爽得吃不消,让你爽得要死要活的!真想和她们再好好来一场,哪怕爽死了也心甘情愿!妈的,董子强那家伙是怎么发现的真是耻辱啊,被董子强就这么不客气地赶走,走时连她们最后一眼也没看到,她们还在陪他睡觉!妈的,气死人了!算了算了,明天回家了,这件事不要再想了,算是过去了。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女人,不少了,不应该再贪图别的女人了,俗话说贪多触霉头,不要去触霉头了。可是,可是这两个要命的宝贝,仙女似的,狐狸精似的,又怎么能让人不想呢 一大早黄凯明就醒了,饿醒的。他背起双肩包,拿起手杖,走上回家的路。 当黄凯明走到清溪寺下的三岔路口时,心情非常激动。向左拐,是回城回家的路,正前方,是通向青龙洞的路,那头有鞠美美和鞠丽丽。 黄凯明站立在三岔路口,久久地看着正前方的路。路的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一边阳光明媚,一边树木阴翳,两边在远方道路转弯的地方合为一处。黄凯明觉得眼前的这条路那么美丽神秘,仿佛通向的是神话世界,是天堂。 黄凯明不情愿地向左拐弯,向回城回家的方向走去。 黄凯明步履沉重,他一边走,一边苦苦地想着鞠美美和鞠丽丽。他想好了,等他们在白羊洞安顿下来以后,他一定要去青龙洞找鞠美美和鞠丽丽,在瓜地、稻田或是河边等她们,不让董子强知道。 一个念头突然冲进心头,黄凯明浑身一震,呆呆站住了。 黄凯明想到的是,昨天当董子强发现了他和鞠美美、鞠丽丽私通之后,会怎么对待她们姐妹俩会骂她们打她们会不会把她们打伤会不会把她们打残 犹如五雷轰顶,黄凯明站在那儿呆若木鸡。他仿佛看到了姐妹俩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仿佛看到了姐妹俩已经被打倒在地而董子强却仍然狠狠地踢她们,仿佛看到了姐妹俩正看着他,眼睛充满了哀哀期待,期待着他赶快来解救她们! 黄凯明热血沸腾,转身就向回走,向清溪寺、青龙洞方向走。黄凯明急急走着,觉得双肩包太重碍事,于是脱下放在路边,手杖也丢在那儿,打算回来时再拿上,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赶到青龙洞解救鞠美美和鞠丽丽。 黄凯明心急如焚。他想,不能让董子强责怪她们,如果说有什么责任,他揽下好了,他是男人,他应当承担起所有责任。他更不能让董子强殴打她们,如果董子强实在气不过一定要动手打人,那么就打他好了,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也绝不还手,为她们姐妹俩挨打是值得的。 午后,黄凯明赶到了那片平滩。 黄凯明在稻田、瓜地中穿行,一边走一边观察鞠美美和鞠丽丽在不在,他轻轻呼唤她们的名字,不敢喊得太响,怕被远处山坡上青龙洞中的董子强听见。直到快接近青龙洞的那片山坡时,黄凯明仍未见到她们姐妹的踪影,他心中涌动着强烈的不祥预感。 黄凯明向山坡上走,他刚走上洞口前的平地时,就看见董子强坐在洞前的石头上,正专注地向他看。 董子强早就听到了有人上坡的声音,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紧紧地盯着声音来处看,他猜到了可能是谁。 气喘吁吁的黄凯明,猛然见到赤裸坐在那里的董子强时,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董子强。于是他免去称呼,说:我回来了。 董子强神情冷冷的,仍然坐着,问:你回来干什么 黄凯明问:鞠美美和鞠丽丽呢 董子强问:你问她们干什么 黄凯明看到董子强像前天初见时一样腰间没有围毛巾,分开双腿坐着,腿裆中的阳物耷拉在浓密的黑毛中,这让他看着极度厌恶。 黄凯明愤怒地问:你,是不是把她们囚禁了 董子强紧紧地盯着黄凯明,问:我把她们囚禁了又怎么样 黄凯明更加愤怒,问:你是不是打她们了 董子强仍然紧紧地盯着黄凯明,问:我打了她们又怎么样 董子强!黄凯明热血冲顶,他激动地大声叫道:你不能这样!不许你这样!我和她们的事不怪她们,要怪你就怪我,是我先起念的,是我先动手的,算是我强奸了她们,请你放过她们! 董子强恶狠狠地盯着黄凯明,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这样!你奸污了我的女人,还回来英雄救美,你小子挺有种的啊。 黄凯明请求说:你打我吧,随便你怎么打,我绝不还手,但是请你放过她们。 董子强坐在那里没动身,冷笑着,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黄凯明听见不远处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他转脸向左边看去,只见鞠美美和鞠丽丽,还有谷立夏,正摸着绳索从那边走来,她们去山后拾柴归来。 黄凯明愣愣地看着她们。等她们走近了,董子强叫道:嗨,你们知道谁又回来了吗 黄凯明急切地问:鞠美美,鞠丽丽,他打你们了吗 三个女人的脸上都现出惊愕的神色,尤其是鞠美美和鞠丽丽,除了惊愕,还有惊慌和惊恐。 董子强冷笑着对她们说:怎么样,昨天晚上我就猜着不对,说你们身上有不是我的味道,你们死不承认。现在他回来了,亲口承认了。这件事算是坐实了吧 黄凯明再次如遭五雷轰顶般地彻底呆住了。 董子强对黄凯明说:我不会打她们的,也不想打你,只是请你回去吧。你这个奸污朋友女人的卑鄙家伙,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黄凯明头脑里一片空白,站着动不了。 董子强冷笑着说:怎么,劝不动你他转脸对鞠美美和鞠丽丽说:看来情哥哥只有你们姐妹俩劝得动了,来,你们劝劝! 鞠美美和鞠丽丽早已是满脸羞愧和愤怒。 鞠美美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快滚蛋! 鞠丽丽骂道:快滚!滚得远远的,我们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董子强哈哈大笑。 黄凯明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向山坡下跑。此时的黄凯明,羞愧悔恨得无可复加,恨不得自己摔死算了。 连黄凯明自己都记不清那天他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下雨了,他找不到双肩包和手杖了,他到达城市边缘时天已黑了,他在一处残破建筑物里睡了一夜;他只记得那夜里一天没吃东西的他饿得胃部痉挛,浑身发冷,身体不停打颤。第二天他在蒙蒙细雨的废墟城市中又迷路了,他胡乱寻找,好在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幢楼,他像一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一样哆嗦着,上了楼,到了家。 第八章 二次进山 第八章 二次进山 在黄凯明外出未归的第四天晚上,也就是黄凯明在城市边缘的一座残破建筑物中过夜的那个雨夜,903室的女人们开始焦急惊慌了。她们的眼睛看不见白天黑夜,但身体的生物钟提示着她们何时是白天何时是黑夜,气温的变化也帮她们分辨白天黑夜,渐渐热是白天开始,渐渐冷是黑夜到来。黄凯明没有在约定的第三个夜晚前到家,她们心急如焚。她们坐在平时黄凯明和杨晓娜、叶丹丹住的房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黄凯明情况,说着说着,她们开始哭泣。任可欣虽然也流泪了,但她劝大家不要哭,她说虽然看来黄凯明可能遇到了麻烦,但是我们应当相信他有能力克服遇到的麻烦而顺利归来的。她们都说任老师说得对,都说应当相信黄凯明会顺利回家的,却还是哭个不停。她们哭累了睡,睡醒了想想还是哭。到了第五天下午,仍然不见黄凯明回来,女人们不哭了。不是哭累了,而是她们真正害怕了,害怕黄凯明真的出事了,不会回来了。任可欣感到的恐惧比她们更为具体,因为唯有她暗暗计算了她们的储备,算出如果黄凯明真的回不来了,那么她们就是再节省食物和水,也至多还可以生存二十多天。 先是叶丹丹挺着大肚子走到楼梯口坐下,后来她们都挺着大肚子在楼梯口坐下,等候黄凯明。谁也没哭,谁都怕哭声会让她们听不见黄凯明上楼的声音。 当傍晚时分她们终于听见了黄凯明上楼的声音,并且喊应了,于是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她们眼泪迸流,明哥明哥黄凯明黄凯明小黄小黄黄大哥黄大哥地叫成一片。她们发现黄凯明身上发烧、浑身发抖,更是倍加心疼,哭得更加伤心。 她们哭着搀扶黄凯明进房间躺下,让急着要东西吃的黄凯明先吃了饼干和蜂蜜水,黄凯明一口气吃了许多饼干,她们又端来加糖的稠米粥,黄凯明连喝了几碗。她们烧热水为黄凯明擦拭身体,又喂黄凯明服下感冒药,让黄凯明睡下。 在忙乱的过程中,浑身哆嗦的黄凯明语无伦次地告诉女人们,他找到好地方了,离清溪河很近,就在清溪河边上,有好多稻田,有好多菜地,还有荔枝树,他给她们摘了好多荔枝,装了满满一背包,但是后来背包丢了,找不到了。发烧一夜一天的黄凯明,实际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黄凯明醒了,烧退了。 黄凯明看见杨晓娜睡在他的一边,头靠着他的腰,身体斜着离开他的身体,叶丹丹睡在他的另一边,蜷曲着偎依着他,两个人都还没醒。黄凯明还听见隔壁房间里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任可欣和吴红花在做饭。 黄凯明看着眼前的情形,想起昨天晚上他的女人们哭成一团、忙成一团的情形,他眼睛发热,差点流出眼泪。 黄凯明想,到底自己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人,别人的女人就是别人的女人。只有自己的女人才会真正关心你,担心你,真正体贴爱护你,为你哭成泪人。别人的女人,和你好的时候像猫一样乖,一翻脸,马上就凶得像狗一样。 杨晓娜和叶丹丹被黄凯明抚摸她们的脸和头发惊醒了,她们发现黄凯明退烧了,开心地大叫,抱住黄凯明亲吻。 任可欣和吴红花端来了热腾腾的银耳红枣米粥。黄凯明吃,女人们也吃,女人们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好好吃饭了,也都饿坏了,大家吃得分外开心。米粥熬了一大锅,每人都吃了好几碗。 吃完饭,女人们围坐在黄凯明身边,急切地询问黄凯明这些天的经历。黄凯明感到紧张。任可欣问:小黄,怎么晚回来了一天,差点是晚了两天,是不是忘了走的时候我们的约定了 黄凯明抓起一瓶矿泉水喝,像似被呛了,又是咳嗽又是点头,还支吾着,好像是表示是的是的。黄凯明本来一直为难怎么向女人们解释他的晚归,现在好了,可以搪塞过去了,他感到一阵轻松。 明哥,鞠美美和鞠丽丽是谁叶丹丹问。 还有董子强是谁杨晓娜又补了一句。 黄凯明脑袋里轰的一声像似炸了,他目瞪口呆,问:你们怎么知道他们 叶丹丹和杨晓娜说,他一晚上都在说梦话,不断地说到这三个人名。 黄凯明心里叫苦不迭。他在狼狈逃离青龙洞回家的一路上,就一再想到回去以后绝不向她们说到他在青龙洞的遭遇,连青龙洞这个地方都绝口不提。他只向她们说白羊洞,不说青龙洞,他今后将带她们到白羊洞生活,她们将和青龙洞的那些人永远不会发生交集,他要让她们永远不知道有青龙洞那个地方和那些人,他要让他的羞耻成为他们中唯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然而,昨晚高烧昏睡中的谵语,却泄露了他的秘密,打乱了他的计划。 黄凯明极其沮丧,他只好向女人们说起青龙洞的事情,当然隐瞒了所有让他尴尬羞耻的情节。 女人们听得无比惊喜。她们对青龙洞那里竟然生存着一个人类小群体感到震惊,当听到青龙洞的人采用绳索连接河边、稻田、菜地的办法解决了生存问题,她们一片惊赞,尤其是任可欣,连声称赞说太了不起了,太让人敬佩了。黄凯明说了青龙洞的人用平石板和鹅卵石磨压稻米,说了青龙洞的人两两结伴外出采集食物,说了青龙洞人的菠萝饭,说了饭里还有小鱼。女人们听到黄凯明吃到了小鱼时,又是一片惊呼。吴红花兴奋地说,她会用竹片和柳条编专门捕鱼的鱼篓子,是跟她爷爷学的,她爷爷是个篾匠,说今后她们可以捉到更多的鱼,有更多的鱼吃。任可欣说,这件事给她一个重要启发,为什么原始人类总是居住在河边呢,以前认为主要是因为取水便利,而且河边农作物丰茂,便于采集食用植物,现在看来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可以捕鱼,原始人类要想捕获其他动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捕鱼相对容易,鱼应该是原始人类蛋白质和脂肪的稳定来源。女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了许多问题,黄凯明按他所知道的和所方便说的做了回答。女人们敬佩地记住了青龙洞那四个人的名字。 当女人们说到何不搬到青龙洞去,与青龙洞的人一块生活时,黄凯明焦急万分,连声说不行不行,青龙洞的人不愿意,这让女人们很惊讶。杨晓娜说,我们去又不是给她们添麻烦的,我们和她们一块劳动,一块采稻穗磨稻米,一块洗菜做饭,不是很好吗叶丹丹说,人多了热闹,一块儿做事,一块儿说话,亲亲热热的多好啊。黄凯明还是说不行不行。杨晓娜疑惑地问,她们是不是性格有什么毛病,是不是性格比较拧巴的那种按说大爆炸以后没剩下几个人,大家能够聚到一块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她们怎么倒这样呢黄凯明说,他们性格吧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只是不情愿我们搬去住。叶丹丹问,那为什么呢黄凯明说,我不知道。任可欣也感到难以理解,她说,小黄啊,如果我们和他们一起生活,我们获益,他们也获益,而且实际上他们的获益比我们的获益更大一些,因为你眼睛好看得见,可以帮助他们生活得更加方便,难道他们不明白这个简单道理吗黄凯明早已急得满头是汗,他觉得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黄凯明东拉西扯结结巴巴地找理由说,说着说着,让他找到了一条理由。黄凯明说,这件事情吧,我想有些像这样:朋友们到我家来做客吧,我很欢迎,招待吃招待喝的高高兴兴,但是朋友要是提出今后就在我家长期住下了,我心里就会有些不乐意了,倒也不是不乐意,是不习惯,对了,主要就是不习惯,他们不大情愿我们搬过去一块住,我猜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不大习惯。黄凯明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女人们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她们不再议论这事。黄凯明如释重负,庆幸自己怎么居然想到了这么聪明的理由。 黄凯明开始说白羊洞。说白羊洞的自然地理状态,说那里的稻田、菜地,损毁的村庄,他特别开心地说到村里的几株结满累累荔枝的大荔枝树。女人们听得极其兴奋,她们说,我们去了以后,也让黄凯明用绳索把住的地方和河边、稻田、菜地、荔枝树连接起来,那样我们就可以自己外出干活了,用不着事事都靠黄凯明了,我们可以相伴去河边洗衣洗浴呀,淘米洗菜呀,抓鱼呀,采稻穗呀,收蔬菜呀,摘荔枝呀。快一年了,这些女人们只能蜗居高楼,除了吃饭睡觉和在走廊里散步、偶尔登上楼顶之外,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让她们过得腻味极了。现在好了,她们的生活将彻底改变,她们将在山清水秀、风和日丽的大自然中,自己劳作、自己收获,过上丰衣足食的趣味盎然的新鲜日子。女人们憧憬着,争相诉说着,她们越说越兴奋,越想越开心。 黄凯明和女人们决定,今后就去白羊洞生活,等黄凯明身体恢复后再去一趟白羊洞,整理那边的居住地方,整理好后举家搬迁。 女人们非常高兴,黄凯明也非常高兴。黄凯明暗自心想,我可不是爱撒谎的人呀,可是这次我撒了多少谎呀,想想心里都慌慌的。好在该蒙混的蒙混过去了,好在白羊洞的事定下来了,好在今后什么都好了。 两三天过后,黄凯明的身体就恢复了,不过和他身体一块恢复的,还有他对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思念。黄凯明不再怨恨鞠美美和鞠丽丽了,反而对她们心怀内疚。黄凯明想,她们姐妹俩没有向董子强说她们和他的事,没有出卖他,倒是他上了董子强的当,出卖了她们,不是她们对不起他,而是他对不起她们。黄凯明这样想了,便又觉得她们姐妹俩百般的好了。 黄凯明去白羊洞干了两天的活,整理他们今后的居住场所。黄凯明在村庄里找到一处损坏不太严重的房屋,扔掉了屋里无用的杂物,打扫了房间,清理了屋前地坪,用砖块垒了一个锅台,放上一口铁锅。第二天白天,黄凯明又在村里的破房子里翻找铺板,找出七八副铺板,一趟趟地扛到清溪河边,用水洗涮,然后放在河边石滩上晾晒,这样几天后铺板干透后就可以搬回屋里作地铺用了。这天太阳落山之前,黄凯明还采摘好了一背包的荔枝,准备明天带回去给他的女人们尝新。 天色渐渐暗了,要干的活干完了,晚餐的饼干和矿泉水吃过了,黄凯明搬了两块砖当凳子坐下,面朝东方青龙洞方向,呆坐呆想着。 此时的黄凯明,痴痴地思念着鞠美美和鞠丽丽。鞠美美和鞠丽丽靓丽的身影在黄凯明的眼前闪动,黄凯明感叹着,多么美丽放荡的姑娘啊!她们不像他的女人们那样因为怀孕而身材胖肿,举动慵懒迟缓,她们苗条轻盈,活泼敏捷得像一对小鹿。她们不像他的女人们那样做爱拘谨,做爱兴趣减弱,她们喜爱做爱,欢娱于做爱,对做爱充满激情,好像做爱是她们最开心的游戏,玩不够的游戏。她们不像他的女人们那样因为关心他的身体而不让他过于频繁地发泄,她们偏偏喜欢连续交媾,偏偏喜欢敲骨吸髓般地榨取男人,让男人在超出身体极限的纵欲中欲仙欲死。黄凯明一遍遍地回忆着他与她们的做爱,一遍遍地回忆着做爱的每一个细节,他血脉贲张,腿裆里的勃起物因持续勃硬而胀得难忍。黄凯明早就坐不下来了,在屋前地坪上来回踱步,像动物园铁笼中的一头毛发竖立、眼睛发红的独狼,不停地来回折返。 在这个难眠的夜晚,黄凯明产生了许多想法。 黄凯明发现,董子强实际上根本无权阻止他和鞠美美、鞠丽丽相好!黄凯明想到了,董子强并不是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法定丈夫,没有领过结婚证也不可能领到结婚证,因而鞠美美和鞠丽丽至多只能算是董子强的同居女友。那么好,既然不是夫妻,那么她们姐妹在法律上是自由的,她们有选择男友的权利,有权利选择继续做董子强的女朋友或是不再做董子强的女朋友,也有权利选择做他黄凯明的女朋友或是不做他黄凯明的女朋友,她们的这一自主选择权是法律规定的和受到法律保护的,而董子强不许她们和他好倒是违反法律的!这一发现让黄凯明非常惊喜。 黄凯明接着想到,谁都知道法律是非常严肃的,是人人都必须遵守的,董子强和他都应该遵守法律,都应该按照法律规定尊重鞠美美和鞠丽丽的选择权,她俩选上谁就是谁,没选上的人无权耍赖。想到这里,黄凯明底气更足了。黄凯明想,在只有董子强的情况下,在没的挑选的情况下,鞠美美和鞠丽丽选择了董子强,但是当他黄凯明出现了,在她们有了挑选的情况下,相信她们一定会选择他黄凯明的!黄凯明坚信这一点,从她们那么激情地和他做爱来看,从她们那么羡慕他的眼睛来看,从她们那么期待他给她们找来她们喜欢的东西来看,她们姐妹俩一定会选择他的。黄凯明想,这是毋庸置疑的。黄凯明有些丧气地想起了那天她们姐妹俩骂他的情形,骂他不要脸,叫他滚蛋,叫他滚得远远的,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了。黄凯明想,那不怪她们,是他上了董子强的当,泄露了她们和他的秘密,她们生气了,人生气了是要骂人的,这不怪她们。当这样想的时候,黄凯明觉得鞠美美和鞠丽丽生气骂他的模样也很好看,他不由得笑了,好像她们骂他是搔到了他的痒痒肉似的。 黄凯明想到他再去青龙洞时不应该像他以前计划的那样,避开董子强,偷偷躲在河边田头等候鞠美美和鞠丽丽,不应该那样的,他要堂堂正正地找董子强交涉,要义正辞严地警告董子强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必须尊重鞠美美和鞠丽丽的公民权利,要允许她们自主选择。黄凯明想象着董子强听了他的话目瞪口呆、理屈词穷的样子,想象着鞠美美和鞠丽丽欢呼雀跃般扑向他的样子,他开心地笑了。 不过黄凯明想,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如果董子强蛮不讲理,拒不遵守国家法律,拒不尊重鞠美美和鞠丽丽的公民权利,执意阻扰她们姐妹俩和他相好,那么怎么办呢于是黄凯明想到,看来很有可能要打上一架了! 想到了打架,黄凯明眯起了眼睛,在想象中打量对手,他想,董子强显然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董子强身材比他高,肩膀比他宽,到底是体育专业毕业的,又是健身教练,浑身肌肉饱满结实,黄凯明还怀疑董子强学过摔跤,因为董子强蹲着时的姿势虎虎有生气,下盘牢固。但他黄凯明并不害怕,他平时也喜爱锻炼,也练得一身结实的疙瘩肉,力气不差。黄凯明知道,董子强的最大弱点是眼睛看不见,而他的最大优势就是看得清清楚楚,一旦打起来,只要他躲闪得好,董子强就只能打空拳踢空腿,而他的拳拳脚脚都能落到实处。这样的优势是绝对优势!黄凯明想象着他与董子强打斗的情形:他左一拳右一脚地痛击董子强,而董子强扑来扑去地总是打不到他,气得像个疯子,他一闪又躲过了董子强的一扑,然后在董子强的背后猛蹬一脚,董子强踉跄倒地,他跟上去猛踹猛踢,直到董子强吃不消了只好连声求饶,表示再也不干涉他和鞠美美鞠丽丽的事了。黄凯明津津有味地想象着,在想象的过程中,他始终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保持与董子强的距离,一定不要让董子强扑到自己并抱住自己,就是把董子强蹬倒在地了,也不要骑到董子强身上去打,仍然脚踢脚踹,仍然要防止被董子强反身抱住,而如果一旦让董子强抱住了他,那么董子强的弱点就不再是弱点了,而他的优势也不再是优势了。黄凯明清楚地知道,绝对不能和比自己力气大的对手抱成一团在地上翻滚肉搏,如果那样,极可能会被对手压到身下,而一旦被对手压到身下,那就完全处于劣势了,接下来会被对手痛击面部,接下来会被对手掐住脖子,再接下来将是陷入窒息的死地。黄凯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次商场打斗就是那样让他差点命丧黄泉。 想到了那次商场打斗,黄凯明仿佛重新陷入了当时的情境。黄凯明胸膛急剧起伏,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再次感受到了被那个熊一般的家伙压在身下紧掐脖子的痛苦,再次感受到了窒息濒死的绝望。黄凯明想,如果与董子强搏斗时再次陷入那样的绝境,自己怎么办这一假设让黄凯明热血冲顶,他发狠地想,那次老子赤手空拳差点丢命,现在老子有了一把匕首,要是董子强敢要我的命,老子就要他的命,一刀捅了他!他妈的,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法律了! 黄凯明咬牙切齿,脸部肌肉抽搐,一副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 黄凯明从白羊洞回到城市家中的那天晚上,在任可欣的房间里过夜。两人挨着躺着说话,任可欣要黄凯明再仔细说说青龙洞的事情,任可欣对青龙洞的那个群体一直有着强烈兴趣。 任可欣仔细询问了青龙洞的每个人的情况,尤其是详细询问了董子强的情况。任可欣一边听,一边赞不绝口,夸奖董子强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聪明、坚韧、能干,能够在那样的绝境中带领几个女人存活下来,实在是不简单。任可欣对董子强的称赞,让黄凯明心生妒意,但黄凯明在这些事情上也的确是敬佩董子强的。 任可欣疑惑地说,不过我不明白董子强为什么拒绝和我们共同生活,你上次说的那个理由是不对的,在城市里太拥挤,人们都希望有足够的个人空间,因而不愿意他人挤入,但是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在孤寂的荒凉的地方,人是渴望与他人合作和共同生活的。比如我们在野外野营,如果不意间遇到了其他野营的小群体,大家都分外开心,会结伴宿营,这样的不期而遇正是野营的乐趣之一。我们和青龙洞那个群体就像是这样的情形,只是我们双方比通常的野营更需要合作。我们最好组成一个大的群体,他们那个群体只有四个人,太小了,我们这个群体也只有五个人,也太小了,两个群体加起来也不过九个人。如果组合成一个大群体,有利于克服各种生存困难,提高生存概率,而这样的事情在现在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任可欣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她向黄凯明建议说,下次你再去一趟青龙洞,和董子强好好谈谈,劝劝董子强,告诉他这些道理,我们两个群体还是组合成一个大群体最好。任可欣想了想又说,其实,组成一个大群体对于他们那个群体来说更为重要,他们都是双目失明的人,他们能够生存到现在非常幸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今后总是这么幸运,很难说他们今后会遭遇到什么麻烦,一些麻烦对于明眼人来说可能不算是麻烦,但对于盲眼人来说可能就会是很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绕不过去的麻烦,危及他们的生存。现在人已经这么少了,除了我们,好不容易还有他们那个群体,如果他们因为遇到了什么绕不过去的麻烦而消失掉,想想都太可怕、太可惜了!如果我们去了,大家成为一个大群体了,那么他们的生存概率可以大为提高。 黄凯明哪里还用任可欣对他说去青龙洞的好处,他何尝不想去,那样不就可以天天见到鞠美美和鞠丽丽了吗但黄凯明知道他惹毛了董子强,惹毛了鞠美美和鞠丽丽,知道想再去那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任可欣的建议,黄凯明只能支支吾吾地不置可否。 小黄,任可欣问:你看董子强究竟为什么拒绝我们呢 黄凯明顿时有些紧张,回答说:我不知道。 任可欣问:那你说说看董子强是怎么拒绝的他具体说了什么 黄凯明支吾着,说:他说,‘你回去吧,不要来了’。 还说了什么 其他没说什么。 任可欣沉思了一会儿,问:小黄,是不是那里的粮食蔬菜不是太多,不够我们去了大家吃的 黄凯明说:嗨,那里的粮食蔬菜多了去啦,稻田大片大片的,菜地一块一块的,再去多少人也吃不完。 任可欣说:小黄,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青龙洞的女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搞了她们中的谁吗 黄凯明满脸羞红,不知道怎么被任可欣猜到了。他难堪地支吾着,承认了。 搞了鞠美美,还是鞠丽丽 鞠美美和鞠丽丽都搞了。 任可欣大笑,说:我说呢,董子强怎么会拒绝我们,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现在的情况下,一个男人拒绝另一个男人,原因无非两条,一是食物,二是女人,如果食物没有问题那就是女人的事情上出了问题。怪不得你那次回来晚了,原来在青龙洞乐不思蜀呀,还一次搞了人家两个!哈哈哈哈。 黄凯明着急地解释不能全怪他,她们姐妹俩也太热情了。 任可欣听了更是笑得厉害,说,不怪她们,也不怪你,怪只怪你的睾丸。女人一个月分泌一个卵子,男人的睾丸一天产生几十万个精子,男人有急于到处播种的生理机能和生理冲动,男人的睾丸让男人闯祸。 黄凯明越是急着解释,任可欣越是笑得厉害。黄凯明央求任可欣不要笑了。任可欣说不笑了不笑了却忍不住地仍然笑,说,你们真是雄性动物的本性呀,不管什么地方逮住了雌的就上,你们男人恨不能返回动物世界啊。黄凯明被笑得很无奈。 任可欣不笑了,关切地问:小黄,董子强和你打架了吗 黄凯明说:没有。 任可欣想了想,沮丧地说:看来和青龙洞没法好了,太可惜了。 黄凯明没有作声,他昨天还想着要去青龙洞找董子强摊牌,现在他又有些犹豫了,想那样做是不是不合适,是不是把事情闹大了,是不是还是以后悄悄地与鞠美美和鞠丽丽幽会更好一些。黄凯明在仔细思量。 好久没有听见任可欣说话,黄凯明以为任可欣睡着了,他扭脸看任可欣,只见任可欣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正在沉思。黄凯明感到困了,要睡了,任可欣却开口说话了。 小黄,任可欣说:如果能够修复你和董子强的关系,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这样还是有可能组成一个大群体的。 黄凯明问:这样的事情怎么修复呢搞了人家的女人。 任可欣说:有办法修复。 黄凯明问:什么办法 任可欣说:你赔给董子强一个女人,他觉得公平了,关系就修复了。 黄凯明大惊,说:赔他一个女人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女人赔他 任可欣说:还能上哪儿去找女人在我们中间找一个赔他。 黄凯明生气地说:不行,我不干! 小黄,这件事很重要,比仅仅修复关系还要重要!任可欣向黄凯明解释说:修复好你们的关系,今后大家组成一个共同生活的大群体,这个重要性说过了就不再说了。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看啊,董子强有三个女人,三个女人中只有一个能够怀孕,而你的四个女人都能怀孕,也就是说,组成大群体之后,你每添四个孩子,董子强只添一个孩子,比例悬殊,许多年后差额会很大,当孩子们进入婚配阶段时,属于你的血统的孩子大大超过了属于董子强血统的孩子,属于你的血统的孩子婚配将遇到麻烦。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明白好。那么,赔给董子强一个女人之后,情况将发生变化,你有三个可以怀孕的女人,董子强有两个可以怀孕的女人,这样生下来的孩子总数不变,但不同血统的孩子的比例相对接近了,这样有利于孩子们长大以后的婚配,有利于子子孙孙的健康成长。你明白了吗 黄凯明听明白了,也认同有道理。他想了想,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我把吴红花赔给他! 任可欣笑了,说:我就猜到了我这样建议后你一定会说把吴红花赔给董子强的,你一直不喜欢吴红花。 黄凯明笑着说:那不正好吗,反正不喜欢,赔给人,又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任可欣坐了起来,对黄凯明说:小黄,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你讨论。我说了我的想法之后,你不要吃惊,不要生气,让我们慢慢讨论。 黄凯明问:什么想法我为什么要吃惊生气 那你听我说吧,任可欣说:小黄,我想,这次你把我赔给董子强吧。 什么你说什么把你赔给董子强黄凯明大吃一惊,也起身坐了起来。 任可欣说:我是这么想的,董子强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是一个需要把控的人,吴红花把控不了董子强。我想,今后我们组成一个大群体后,你和董子强之间难免发生矛盾,就像俗话说的,一山难容两虎。我知道你心地善良,而且眼睛看得见,处于优势地位,因而不会对董子强有什么怨恨,不会对董子强有什么不好的意图,但董子强不一样,他聪明能干,却因为眼睛看不见而处于劣势,他因而可能心有不甘,可能心生怨恨,因而可能会产生对你不利的意图,因而需要有人能够把控他。吴红花把控不了他,我想,也许我行,也许我可以把控住他,察觉和阻止他产生不利于你的意图和行为,维护好大群体的利益。你知道吗,不利于你的意图和行为可能对你很不利,而任何不利于你的意图和行为,实际上也是对整个大群体存续的威胁。 黄凯明记得他在青龙洞说到任老师时,董子强说过他听说过任可欣,并且表现出对任可欣十分尊敬。这一细节,黄凯明回来后从未提起,他有意隐瞒了这件事情,没对任可欣说过,黄凯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向任老师提到这件事情。此刻,黄凯明不由得惊讶,这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怎么可以如此遥遥地相互好感:董子强说起任老师时那么景仰,而任老师毫不掩饰地一再称赞董子强,现在又居然提出了把自己赔给董子强的建议。黄凯明感到一阵悲哀。 黄凯明的眼眶潮湿了,他伤心地问任可欣:任老师,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爱 任可欣听出黄凯明的哀怨,她心头发热,抓住黄凯明的手,诚挚地说:小黄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你把我背出了废墟,让我重新获得了生命,我怎么能够不感激你,怎么能够辜负你呢我这样想,这样做,是为了包括你我在内的我们大家好,为了我们的后代好。 两人一时沉默。 看到黄凯明久久不说话,任可欣想,把自己赔给董子强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出格、太疯狂了她仔细思量着,紧张思量着,她想来想去,认为这个想法还是对的,因为唯有这样,才能修复黄凯明和董子强的关系并掌控好以后的事情,两个小群体才能组合成为一个和谐的大群体。不过,任可欣想,这样做的前提,是必须得到黄凯明的理解和同意,如果黄凯明不理解不同意,那么就放弃,以后再想别的办法组成大群体,否则不但道义上有问题,而且会适得其反,反而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任可欣抚摸着黄凯明,轻声地对黄凯明说:小黄,我只是提出这个建议,是不是这样做,由你决定。如果你同意,就这样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收回建议,就当从未说过这件事情一样。这件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属于你。 黄凯明仍然默不作声。任可欣明白,仅仅是说出这样的想法就很伤害黄凯明了,她感到内疚。任可欣开始和黄凯明做爱,她像他们第一次做爱那样,细细遍吻黄凯明的全身。 任可欣说:小黄,你仍然像大卫一样美。 黄凯明说:我没有大卫那么美。 任可欣说:在我的想象和我的感觉中,你还是像大卫一样美。 黄凯明看到,月光下的任可欣比以前臃肿了,不只是怀胎的腹部臃肿,颈部、肩部、背部都胖了一些,胳膊和大腿也胖了,以前他觉得任老师身材苗条,肌肤紧致,但和鞠美美鞠丽丽相比却明显看出差别了。鞠美美和鞠丽丽身材更苗条,肌肤更紧致,到底她们比任老师年轻许多。黄凯明想,把任老师赔给董子强之后,他们去青龙洞和那个群体一块生活,就可以天天看到鞠美美和鞠丽丽了,交往就方便了,这样想时,黄凯明觉得这样的交换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的。此时,黄凯明一边被任可欣细细亲吻着,一边痴痴想念着那对妖娆姐妹,沉浸在与她们性狂欢的遐想之中。黄凯明在兴奋的想象中阳液流泄,他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黄凯明惭愧自己的那些想法对不起任老师,又庆幸任老师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想法。 这天晚上,黄凯明最终决定同意把任可欣赔给董子强,过两天他就去青龙洞与董子强谈判。任可欣看黄凯明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又感到欣慰又感到负疚,欣慰的是今后可以建立一个大群体了,负疚的是她觉得这件事对不住黄凯明,让黄凯明受委屈了。任可欣还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她一时说不清楚那种兴奋的感觉是什么。黄凯明和任可欣说好这个计划暂时不告诉杨晓娜她们,看看董子强那边什么态度,等事情有了分晓再对她们说。任可欣对黄凯明说,和董子强谈判时不要强求,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行以后再说,但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和董子强吵架打架。黄凯明说知道了。任可欣说,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你们谈得好,希望能够谈得好,那样是最理想的状况,最理想的状况是值得争取的。黄凯明连声说是的是的,一定要争取的。 董子强知道黄凯明还会再来的,哪怕不要命也会再来的。董子强记得曾有哪位人物说过的话,男人会为两样事情不要命地干,一是闹革命,一是追女人。为了革命理想,男人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只要主义真,砍头不要紧;再一个就是追女人,男人为了自己迷上的女人可以色胆包天,可以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也要扑。董子强知道鞠美美和鞠丽丽这对小妖精勾住了黄凯明的魂,会让黄凯明不要命也要再来的。这段时间以来,董子强一直在想黄凯明再来时他该做什么,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做什么。 董子强像黄凯明一样,也出身于这个城市的一个普通职工家庭。不过两个家庭的父母观念不同,黄凯明的父母不计较儿子考不上大学只能上技校,他们把积攒的钱用于今后给儿子买房、结婚所用。董子强的父母不同,他们倾其所有,甚至不惜向亲友借贷也要确保儿子上大学,他们相信只要儿子大学毕业了就可以找到好的工作、好的对象,就可以自己挣钱买房。董子强无忧无虑地上高中、上大学,他是一个爱好体育的男生,心地单纯,毫不怀疑未来的生活阳光灿烂。然而,他大学毕业后迟迟找不到工作,他一次次地投递简历、参加面试,结果却都石沉大海无消息。他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把体育课视为麻烦,一旦有学生在体育课上跌倒骨折什么的学生家长都会提出高额赔偿,学校只好把体育课尽量简化,只搞一些中速跑之类,根本用不着大学体育系的高材生。再说单位招人还有潜规则,这也是他不知道的。这样拖了一年多后,董子强的女朋友提出和他分手,她父母不同意她和一直没有工作的他继续交往。那次分手,董子强和女朋友在宾馆开了房间,叫外卖送来饭菜,他俩喝酒、亲吻、做爱,哭成一对泪人。事后董子强想买一件礼物送给女朋友作为分别纪念,但他发现自己一点钱都没有,根本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礼物,只好作罢。与高中时就相好的女朋友的分手,对董子强的打击极大,让这个曾经的阳光男孩从此萎靡不振,心头阴影重重。后来,董子强仍然一次次地投递简历、一次次地参加面试,但是即便他降低了工薪要求也仍然未能应聘,因为有别的大学毕业生报出更低的工薪要求。有一所郊区乡镇中学愿意录用黄凯明,但他没有兴趣去。在争取和等待期间,董子强参加了一家健身馆的健身教练招聘,招聘过程意外地顺利,招工经理看了他的相貌身板就录用了,只是工薪很低,不过经理对他说,基本工资虽然低,但只要你有本事,实际收入会很高的。这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健身馆,每天来健身的男男女女很多,男的健身者大多各种健身器械都使用,女的则大多固定在跑步机和骑行机上。作为大学体育系毕业生的董子强,稍加补习,当一名健身教练是绰绰有余的。董子强因训练有素而饱满结实的一身肌肉,常常得到健身者的赞叹,这让董子强非常开心,尤其是得到女性健身者的夸奖时,董子强更是格外得意。不过董子强很快就发现,有的女性健身者在称赞他时,眼神色迷迷的,说的话语和身体摇动的姿态都有挑逗的意味,让董子强有些慌乱。一天,一个和董子强说过几次话的女健身者在董子强巡走到她身边时,在跑步机上停下了,娇声说累了,要休息休息了。那是一名比董子强年龄大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提议和董子强上楼休息。董子强立刻明白了她的提议的色情暗示,楼上是住宿的宾馆,可以开房间。董子强慌忙说工作时间他不能外出,女人笑着说知道你是新来的,你跟我来。女人领着董子强来到健身馆门口的吧台,对吧台服务生说了几句什么,服务生连连点头,还客气地对董子强点头。女人领着董子强出了健身馆上楼,开了房间。事情结束后,女人在床上放下一千块钱。董子强吃惊了,他大学时和同学去过洗头房、足浴店,每次那种事后都是男的给女的钱,这次是女的给他钱,而且比他们给女的多得多。董子强明白了招工经理那话的意思,明白了这家健身馆同时还兼营为有钱女宾安排那种生意,明白了健身馆女宾休息区最尽头的那间装修华丽的房间里为什么总有几个妖里妖气的男生在里面,他们脸上擦白粉,嘴唇抹着鲜红的口红,举止和说话都像女孩子,原来是为嗜好那种男生的有钱女宾准备的。在失身后最初一段时间里,董子强心中惭愧,但不久就在出道早的几个哥们的开导下摆脱了惭愧。一次和那几个哥们一块喝啤酒聊天的时候,董子强说,每次和那些女人做那种事的时候,心里都很惭愧。哥们问他惭愧什么,他说一想到那些女人的丈夫如果知道他们的妻子背地干这样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他觉得很对不起那些做丈夫的男人。那几个哥们哄堂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嘴里的酒都喷出来了。哥们说,操,你个傻鸟,这种事也让你惭愧哥们说,来找我们的女人,大多是单身的,未婚的,离婚的,没有丈夫,就是有丈夫的,谁又知道是什么情况有的妻子出墙是报复丈夫出轨,有的妻子丈夫都乱来,谁也不管谁,你有什么好惭愧的是不是让丈夫生气,是那些有丈夫的女人考虑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难道你要问清楚每个和你上床的女人家里是什么情况才干吗干我们这行的,拿女人的钱,让女人快乐就行了,还用得着想那么多吗操!董子强当时狼狈得面红耳赤。那时的董子强还是才出校门一年多的大学生,那时的他还相信做人不可伤害他人的原则,相信不伤害他人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哥们的那些话宽抚了董子强,董子强渐渐坦然了。董子强不再为当体育老师投简历参加面试了,一是因为毕业时间越长越不被招聘的学校看好,二是他觉得像这样干也是可以的,收入远远超过当体育老师的收入。在出卖身体的日子里,董子强积攒下了一笔钱,这笔钱足够他买一套80平米的房子,这让董子强十分欣慰。在董子强打算买房时,股市开始神奇大涨,全民都在疯狂炒股,身边到处都是炒股快速发财的故事,据说这次牛市不同寻常,是国家牛市。董子强的朋友中有一个名叫金丰的证券公司的部门经理,他力劝董子强炒股,说炒上一阵子买它一套120平方的大套房子又何乐而不为!董子强禁不住诱惑,跟着金丰炒股,他多次追加投资,直到把自己的全部积蓄都投入股市。开头几个月形势大好,股市简直就像慷慨发钱一样,董子强证券账户上的股票日日增值,可以买90平米的房子了、可以买100平米的房子了、可以买110平米的房子了,等到可以买120平米房子的时候,董子强准备收手了,但想到装修还需要一大笔费用,董子强决定再炒最后一把,炒出了装修费就不再炒了。谁知此时股市却开始下跌,先是慢跌,后是急跌,每一次下跌都被视为是空头陷阱,都是低位抢筹的好时机,每一次反弹都希望迅即收复失地,甚至是大盘反转再度直上的集结号,然而股市却飞流直下连续暴跌,连连出现千股跌停的惨烈情形,股市一泻千里不可收拾。董子强不仅曾经的赢利全部丧失,本金也损失了将近一半。雪上加霜的是,在股市大跌之后,楼市却开始了疯狂上涨,董子强原先可以买一套80平米房子的钱,现在连半套房子也买不到了。30岁的董子强在回想自己这些年来的事情时,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董子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而且怪来怪去怪不着别人,好像都怪自己:初恋女友的离去怪自己应聘不上学校体育老师,自己应聘不上体育老师怪自己没有本事,当牛郎怪自己找不到别的能挣到足够工薪的工作,积蓄缩水买不上房子怪自己炒股,为什么不在好的时候抛出股票呢,怪自己贪心。每当回忆起这些,董子强都气得胸腔欲裂,却又无可奈何,无话可说。 大爆炸彻底改变了董子强的生活。那天早晨,他们这队探洞的人已经进入青龙洞的深处了,突然听到了低沉可怖的声音,紧接着从洞口方向冲来的强大力量把他们冲飞。董子强被冲飞重重地撞上岩洞上方的石块,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昏了过去。董子强醒过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他们头盔的顶灯摔坏了。他摸索着,摸到了几具尸体。让董子强感到万幸的是,绳索仍然扣在腰间皮带的扣环里,他抓着绳索边收绳边向洞口返回。在不远处他碰到了鞠美美和鞠丽丽姐妹,姐妹俩已经吓傻了,除了呜呜哭泣什么都不知道了,董子强叫她们抓着他腰间的皮带跟着他走。在快到洞口时,他们又碰到了谷立夏,谷立夏也被吓傻了,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不停地喊叫,问她什么也不知道回答,只是不停地叫,董子强没有办法,只好用劲抽了谷立夏一个耳光,谷立夏这才停止喊叫。董子强不断地收绳向前走,当他的手碰到了洞外绳索末端所系的大树时,董子强惊呆了,他才明白,他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因为身在洞里,不是因为头盔的顶灯坏了,而是他眼睛瞎了。董子强抱住大树放声大哭,身后的三个女人也跟着放声大哭,她们也明白了她们的眼睛瞎了。他们站在洞口前大声呼救,嗓子喊哑了也不见救援。最初的那段日子非常困苦,他们的食物只有红薯,谷立夏是当地农村姑娘,熟悉周围情况,知道洞口不远处有一片红薯地,他们就以红薯为食。董子强对鞠美美和鞠丽丽印象很深,知道她们的漂亮模样,但对谷立夏的模样很模糊,模糊记得他们在洞口做进洞准备时,见到过旁边有一个割草的农家姑娘,圆脸,身材胖胖的,腿短,长得不好看。董子强对身边这三个年龄小他许多的女孩子心生怜意,感到自己负有责任,要保护她们,让她们活下去。董子强苦苦思索生存办法,想到了用绳索连接河边和去往稻田、果园、菜地的方式以便四处采集食物。绳索不够用,董子强又想到了声音联系的办法:一个人站在绳索终止处,另一个人走开寻找采集食物,然后通过呼喊回到绳索终止处。他们用这种办法去过几次谷立夏的家所在的村庄,由于村庄较远,那样的行动需要四个人配合才行:鞠美美和鞠丽丽中的一个人站在绳索的尽头,走出很远的拐弯处再站住一个人,在村庄边董子强或谷立夏中的一个人站住,另一个人进村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然后再通过呼喊定位循次返回。他们在村庄里找到了铁锅、塑料桶、菜刀、盐等生活用品。这个村庄里有一个小型的毛巾加工厂,储存有不少毛巾、浴巾和毛巾被,董子强扛回来几箱。董子强还想到了用茅草编织捕鱼的草篓在清溪河里捕鱼,虽然草篓简陋效果不理想,但毕竟还是能够捕到一些小鱼,让他们的食物中有了荤腥。通过这些办法,他们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可以过得下去了。他们不清楚大爆炸后究竟过去了多少日子,由于气候变化天气变热,仿佛一直是夏天,这让他们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日子,又好像没有过去多少日子。大爆炸后不久,董子强就和鞠美美、鞠丽丽发生了性关系,他认为金丰已死,和她们发生性关系不算是对金丰友情的亵渎。董子强知道这对双胞胎姐妹异常美丽,这让他充满了性冲动。董子强有着丰富的性经验,知道怎样激发女人的性热情和怎样促成女人的性高潮。鞠美美和鞠丽丽本来是一对性格活泼的女孩,但大爆炸的可怕经历把她们吓傻了,她们一度患上了抑郁症,整天沉默无语,动不动哭泣,董子强的性训练把她们从抑郁症中解救了出来,恢复了她们原本活泼的天性,她们很快就对做爱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和激情,总是纠缠着董子强要求做爱。人类有着两个最基本欲求,就是食与色,即便在最为贫匮困顿的生存条件下,只要这两个基本欲求得到了满足,人也就可以快乐生存了。食的快乐和色的快乐又有所不同。食的快乐是一种内敛的快乐,默默的快乐,是一个人独自吃和独自饱的快乐。而色的快乐不同,色的快乐是一种外迸的快乐,共享共乐的快乐,狂欢的快乐,是嘴唇与嘴唇相互热吻的快乐,是身体与身体相互紧抱和进入的快乐,是颤动和喘息呻吟不可制止的快乐,是体内暗藏的液体欢畅地喷涌而出的快乐。而且,色的快乐又是人最容易获得的快乐,不需要任何其他什么,只要是两个人,只要是一男一女,就可以尽情享受。正是因为这样,董子强他们在艰难的日子里依然生活得开心。董子强对谷立夏没有性欲,他和谷立夏仅仅有过两三次交媾。董子强第一次抱住谷立夏时,谷立夏激烈挣扎,董子强原只是想跟谷立夏开开玩笑,谷立夏那么认真的反抗倒让董子强想跟她把玩笑开到底,于是强行把谷立夏做了。不曾料到的是,就那么两三次,谷立夏怀孕了,怀孕后的谷立夏更不让董子强碰了。谷立夏和鞠美美、鞠丽丽姐妹俩完全相反,鞠美美和鞠丽丽那么热衷于做爱,而谷立夏却对此满心恐惧,唯恐避之不及。谷立夏唯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干活,比如做饭的事情她独自承揽了。董子强有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抱抱她,是想感谢她的勤勉,但谷立夏不知道领情,每遇这样的时候她总是拨开董子强的胳膊。董子强并不要求谷立夏领情,也不要求与谷立夏做爱,鞠美美和鞠丽丽已经够他受的了。董子强想不到经他调教的这对姐妹居然那么淫荡,做爱做不够,他知道男人的身体经不起她们那样的榨取,他并不总是满足她们,他认为让她们时常处于性饥渴的状态中也好,这样她们会更加讨好他、更加服从他。董子强还多次想过,鞠美美和鞠丽丽怎么不怀孕呢并不是董子强喜欢孩子,他没怎么想过孩子的事情,他觉得有没有孩子无所谓,他只是好奇她们怎么不怀孕,而且庆幸她们不怀孕,这使得他和她们做爱不受影响。董子强开心地想,这两个小妖精呀真是小妖精,她们不是给男人生孩子用的,她们是专门给男人做爱用的。董子强他们的生活除了采集食物和交媾之外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简陋原始,但并不缺乏食的快乐和色的快乐。董子强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意,他觉得对于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瞎眼的人来说,这样活着应该满足了。 但是,情况要变了,董子强这段时间里心里充满了忧虑、恐惧、愤怒和仇恨。当最初黄凯明来到时,董子强是惊喜的。董子强没想到在大爆炸这么久之后还能遇到活着的其他人,黄凯明讲述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了这场灾难的缘由和惨状,他也真心欢迎黄凯明那个群体来和他们共同生活,他知道和明眼人在一起生活当然方便多了,生活就不再那么艰难,至少不用钻木取火了,钻木取火实在不方便。但是,当那天晚上他们围坐在一起说话聊天时,他明显地感觉到鞠美美和鞠丽丽对黄凯明的格外羡慕和格外亲热,特别是当她们姐妹与黄凯明热络地谈论起要找的衣服、鞋子、胸罩、香水等物什而把他冷落一旁时,嫉妒涌上了他的心头。紧随嫉妒而至的,是他警觉地想到,如果黄凯明他们来了,黄凯明会对她们姐妹俩怎样,会不会诱惑她们、勾引她们而她们姐妹俩又会对他董子强怎样,会不会和黄凯明勾搭成奸而且会不会勾搭成奸之后将他弃若敝屣董子强还吃惊地想到,黄凯明是先遇到她们姐妹俩后来到青龙洞的,他们会不会在回到青龙洞之前就已经勾搭成奸了呢晚上睡觉时,他试探地询问了鞠美美和鞠丽丽,她们矢口否认。那天晚上,董子强辗转难眠,在别人都已熟睡的下半夜,他悄悄摇醒谷立夏,吩咐谷立夏第二天一早请黄凯明离开。孰料黄凯走后竟然又回来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说出了他与她们姐妹俩的事情。董子强当时气得恨不能掐死黄凯明,但他明智地没有当场发作,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当真打起来,瞎眼的他不可能打过明眼的黄凯明。黄凯明走后,董子强严厉惩罚了鞠美美和鞠丽丽,打得她们鼻青脸肿,哭泣求饶。董子强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黄凯明还会再来的,只是不知道黄凯明怎么来,是偷偷地来拐走她们姐妹,还是自恃优势明火执仗地上门抢人呢但不管怎么来,董子强都知道最后的输家是自己。 想到自己将是输家,想到美丽的鞠美美和鞠丽丽将离他而去,董子强就悲从中来。他想,如果那样,他就只剩下一个又矮又胖又不愿交媾的农村姑娘谷立夏了,如果那样,他就被剥夺了男人交媾的快乐,如果那样,他活得还不如一条公狗。想象的结局让董子强感到悲哀和绝望,让他心头怒火燃烧,董子强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那么,怎么才能避免那样的结局呢是不是当黄凯明再来的时候恳求黄凯明放过鞠美美和鞠丽丽不行,董子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那样做,他无法想象自己那样卑贱地为了女人而哀求另一个男人,他做不到那样。而且他意识到就是那样做了也是没用的,他知道一个为了某个女人已经走火入魔的男人,是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哀求而改变意愿的。那么,是不是恳求鞠美美和鞠丽丽呢,恳求她们不要离他而去呢仍然不行,更加不行,董子强的自尊心更不允许他这样做。董子强无法想象自己低三下四地哀求那对姐妹,而平时总是她们在他面前低三下四。而且他知道就是那样做了也是没用的,他知道在这样的事情上哀求女人是没有用的,在这样的事情上女人随时可能背叛,会弃你而去选择更好的男人。董子强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女性的生物性本能,是动物进化的结果,雄性只顾播种,雌性更顾及播种后的那许多事情,雌性动物或者说女人因为负有怀孕、哺乳、抚育子代的生物性现象和生物性责任,因而她们为了她们和子代的生存必须选择更有生活资源保证的雄性动物或者说男人。董子强不知道这一缘由,但是他痛恨这种背叛,初恋女友的离去曾深深地伤害了他。至于鞠美美和鞠丽丽姐妹,董子强更不相信她们会忠诚于他。他想,她们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她们可以离他而去而已,一旦她们醒悟到可以如此,她们肯定不会犹豫的,他的哀求只会让她们醒悟到她们是可以离他而去的,只会让她们明白他实际上是无能为力的,只会促使她们兴高采烈地投入黄凯明的怀抱。每每想到这些,董子强心如刀绞,他苦苦思量,如何才能避免那样的结局。 董子强产生了一个歹毒的念头:如果黄凯明再来,就干掉黄凯明! 这个念头,董子强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他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个办法,这个办法是唯一的办法!这个过去把不伤害他人作为做人基本原则的男人,这个过去连想到无形中伤害了别人情感都感到愧疚的男人,此时彻底背弃了他过去信奉的人生原则,抵达了邪恶的最极端:董子强决定伤害的,是他人的生命! 自从做出了这个歹毒邪恶的决定之后,董子强每天都在琢磨当黄凯明再来时怎样才能干掉黄凯明。董子强那天在和黄凯明站在一起说话时就判断出黄凯明个头没他高,但根据黄凯明喜欢体育锻炼来看力气不会小,在正常情况下两人打起来应该大致势均力敌,但是现在一个眼瞎一个眼明,差距很大。董子强想,要想战胜黄凯明,唯一的办法就是两人抱在一起贴身肉搏,那样就能弥补他眼睛看不见的弱点,抵消黄凯明的优势,若能两个人抱滚在地上肉搏更好,他学过摔跤和搏击,熟悉各种反关节技术,他相信他能够制服黄凯明,能够把黄凯明压在身下,然后痛击。董子强想,就算黄凯明力气也很大,被压住了还能抓住他的手和他形成僵持情况,他也还有着一个优势,就是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可以呼唤鞠美美和鞠丽丽来帮一下忙,她们现在还是听他的,只要她们帮着抓住黄凯明的一只手哪怕短短几秒钟,让他抽出拳来,他就足以打烂黄凯明的脸,足以掐住黄凯明的脖子,从而置黄凯明于死地。董子强想,整个事情的关键,是要抱住黄凯明,只要抱住了黄凯明,接下来的搏打就没有问题了,而要抱住黄凯明,只有在与黄凯明近身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猛然行动才有可能成功。董子强清楚地知道,他只有在黄凯明没有察觉他的意图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得手,因而他只有一次机会这么做,如果他一旦动手却没有抱住黄凯明,不能一次性地置黄凯明于死地,那么他就不会再有机会了,相反会被明白了他的意图的黄凯明干掉。董子强苦苦思索怎样才能保证那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猜到当黄凯明再来时,一定是警觉的,会小心地警惕他近身,那么怎样才能造成近身抓抱的机会呢董子强想,当黄凯明再来时,他要表现得和和气气,表现出尽释前嫌的样子,让黄凯明丧失警惕后逐渐近身。董子强在反复的思考中还想到,他的计划不能让鞠美美和鞠丽丽知道,他可能需要她们姐妹俩帮忙,到时候说让她们帮忙打架她们应该能帮一下手,若是知道帮忙杀人,她们肯定会吓坏的,不会帮忙。董子强在这些天里仔细地反复地琢磨如何接近黄凯明,如何抱住黄凯明,如何倒地压住黄凯明,如何抽拳痛击黄凯明的脑袋,如何紧紧掐住黄凯明的脖子,每每想得咬牙切齿。 不过董子强想,当然,最好还是黄凯明不要再来。 黄凯明高高兴兴地走在通往青龙洞的路上。 黄凯明高兴,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任老师提出的赔偿建议真好,这样就修复了与董子强的关系,大家从此组成一个和睦的大群体,有利于今后的共同生存,有利于不同血统的均衡比例,有利于子孙后代的健康成长,有利于他和鞠美美、鞠丽丽亲热。这个建议真好,一好百好。 黄凯明高兴,还因为他半路上关于任老师的建议接连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这些想法一个比一个让他高兴。黄凯明首先想到的是,就算把任老师赔给了董子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是任老师赔人了,但如果他想和任老师亲热了,任老师会拒绝吗不会的,任老师不是说过她永远也忘不了他的救命之恩吗既然如此,怎么会拒绝他的做爱要求呢找个地方做做,做了就做了,反正董子强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这个想法让黄凯明高兴。走着走着,黄凯明又想,为什么非要把任老师赔给董子强不可呢说是为了便于教育和把控董子强,但是教育把控董子强只要平时经常找他聊聊天、谈谈心不就可以了吗,干嘛一定要把整个人赔上哪有老师为了教育好学生,就把自己嫁给学生的当黄凯明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认为把任老师赔给董子强是不必要的,他觉得应该否定那个方案,不把任老师赔给董子强了,还是把吴红花赔给董子强。黄凯明想,吴红花长得是不大好看,但对于瞎眼的董子强来说女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能陪他睡觉,能为他生孩子,不就可以了吗吴红花这两样事都能做到的。黄凯明有些担心,没有和任老师商量商量就这样改变主意,好不好呢黄凯明想,一是来不及和任老师商量了,二是任老师不是说过最终决定权在他吗黄凯明于是一边走一边仔细考虑要不要否定那个方案,否定那个方案到底好不好,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于是他决定行使他的最终决定权。黄凯明本来就对把任老师赔给董子强的方案心里疙疙瘩瘩的,做出了否定那个方案的决定之后,黄凯明心里顿时舒坦了,免得今后和任老师亲热一下还得偷偷摸摸的。 黄凯明一路上想得最多的,还是即将面对的与董子强的谈判。黄凯明想,谈判,就是说明是非,说明利害。 黄凯明想,是非是清清楚楚的。董子强不是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法定丈夫,却强行干涉她们在交友、择偶问题上的自主选择,不允许她们和他相好,侵犯了公民权利,违反了国家法律规定,董子强的错误是一目了然的。 关于鞠美美和鞠丽丽的归属问题,黄凯明这几天有了新的想法。那天晚上和以后的几天里,任老师没有和他再说起过鞠美美和鞠丽丽的事情,黄凯明开始时奇怪,任老师怎么不提这件事呢后来他意识到,是任老师以为他改正错误了,不再去想着那对双胞胎姐妹了。黄凯明想,事实上错误的不是他而是董子强,凭什么他不能想他要好好地正式地想呢!黄凯明想,任老师没想到这件事也好,想到了还不知道要叨唠多少呢,等这次和董子强谈好姐妹俩归属问题,任老师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黄凯明关于这件事是这样想的:如果姐妹两个仍然归董子强,我又赔他一个,我吃亏大了;但如果姐妹两个归我,董子强得到一个却丢了两个,他吃亏大了,他肯定不干,那么我和他的关系还是不能够修复。于是黄凯明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就是他和董子强共同拥有那对姐妹:按星期来,这个星期姐妹俩归我,我和她们亲热,下个星期归你,你和她们亲热,然后这样轮流下去,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也不犯井水。黄凯明认为这个办法最好,这样他和董子强就扯平了,他给了董子强一个整的,董子强给了他两个半个的。黄凯明所以想出这个办法,除去为了修好关系而顾及董子强的利益,还因为他考虑到鞠美美和鞠丽丽做爱太厉害了,像那个样子做爱,男人要不了几天就不行了,怕是要命的,间隔一个星期正正好。 黄凯明想,利害问题也是清清楚楚的。他董子强没有权利阻止鞠美美鞠丽丽和他好,他黄凯明如果硬把她们姐妹俩带走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他不这样做,而是让董子强仍然拥有她们,而且,不但如此,他还赔一个女人给董子强,帮董子强生孩子。黄凯明想,我这样做不就叫宽宏大度、仁至义尽吗如果他董子强有良心的话,不是应该对我万分感激吗这样想的时候,黄凯明为自己感到感动。黄凯明也想到,如果董子强傻乎乎的,不领情,不讲理,执迷不悟,那么也就不能怪我来硬的了。想到打架,黄凯明顿时热血冲顶。黄凯明轻蔑地想,他董子强也不想想,就凭一双瞎眼跟我打架能有好果子吃吗哪怕被你一时占了上风,老子有匕首,老子的匕首不是吃素的!黄凯明恨恨地想,对他董子强说清楚,接受我的办法是阳关大道,拒绝我的办法是死路一条,让他董子强自己掂量去吧! 午后时分,黄凯明走到了青龙洞的那片平滩。黄凯明心情激动,非常希望能在稻田或瓜地里碰见鞠美美和鞠丽丽,但是没有。 走到那面山坡前,黄凯明望着上面的青龙洞洞口,暂停了脚步。黄凯明感觉到一阵紧张。他想,在和董子强见面谈判时,在他没有说完自己的全部理由之前,在董子强还没有权衡好利弊之前,在董子强没有充分领会他的善意并被感动之前,还是要小心董子强的,要防止他不由分说地发起攻击。黄凯明知道最需要提防的事情,是被董子强突然扑上来抱住,这样的危险他早就想到了,他知道一旦被董子强抱住,一旦两个人贴身肉搏,结局将凶多吉少。黄凯明知道他必须保持与董子强的距离,两人之间至少要留有四五步的距离,一旦董子强扑来,他有躲闪的机会。 黄凯明整理了一下套在裤腰带上的匕首,开始上坡。他一边上坡,一边再次暗自告诫自己:上去之后,千万注意保持和董子强之间的距离! 董子强和他的女人们在青龙洞中吃饭,吃着生红薯。 董子强说:那个人来了。 女人们都没听见有人来的声音,唯有董子强听见了,因为唯有董子强知道黄凯明还会再来,而且唯有董子强在这些日子里时刻注意倾听辨别来自远处的声音。 董子强对鞠美美、鞠丽丽还有谷立夏说:如果他和我打起来了,我叫你们的时候,你们过来帮帮手。 三个女人胆怯地嗫嚅着。 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董子强厉声喝道。 三个女人连忙回答说听见了。 董子强拉过身旁的一条长毛巾,站起来围在腰间,走向洞外。 董子强在洞外的平地上站定。他是希望黄凯明这样来的。他想过,黄凯明是肯定要来的,肯定要来的黄凯明如果躲在稻田瓜地那里等候鞠美美和鞠丽丽,在那里说动她们姐妹,把她们带走,那么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只能事后才发觉她们走了。只有黄凯明找上门来与他交涉,他才有机会抓住抱住黄凯明厮打,解决掉这个祸害。这段时间里,董子强一直忧心忡忡地担心黄凯明偷偷地来,现在听着黄凯明走来的声音,董子强感到满意。 董子强听见黄凯明走上了洞前平地,他招呼说:你来啦。 黄凯明在距董子强数米处停下脚步,他看着向他伸出右手做出握手欢迎姿态的董子强,说:你好! 你好!董子强说,收回手。他知道做出握手欢迎的姿态是必须的,但也知道黄凯明不会走上前来和他握手,他不相信黄凯明会蠢到这种地步,送给他被他抓住的机会。他知道此次来的黄凯明必定是高度戒备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黄凯明建议坐下来谈话,而且等董子强先坐下之后他才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多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让黄凯明安心。他知道坐下的董子强若要突然攻击他,必须先站起来,再冲过这段距离,而董子强站起来冲过这段距离的时间,足够他做出应急反应了。 这样的距离也让董子强感到安心。董子强曾经担心地想过,黄凯明会不会也对他怀有杀心,一上来就用某种致命凶器对他展开攻击呢当黄凯明在离他那样距离的地方坐下时,董子强明白黄凯明没有那样的企图。 董子强背对洞口坐,黄凯明面朝洞口坐。 黄凯明对与他相对而坐的董子强警惕,但越过董子强,他看见了洞里面的三个女人,他心头掠过一阵激动。 黄凯明先是向董子强分析讲述了在浩劫之后的当下,小群体合并为大群体的好处,那样有助于共同战胜困难,有助于群体的长远生存。董子强听讲的模样很认真,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董子强边听边想,这样的事上次我们议过,虽然没有你这次说的道道那么多,但意思是差不多的。我不是不知道那样挺好,不说别的,你能找来打火机,就省得钻木取火了,但问题是合并成一个大群体之后,你要勾引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会变成你的女人,大群体对他妈的谁都好,唯独对我不好,我宁愿还是以前的样子,不要什么大群体,操! 董子强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觉着疑惑,这个黄凯明,上次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水平也就那个狗屎水平,今天怎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像个知识分子似的董子强突然想到,一定是那个大学老师任可欣教的!想到了任可欣,董子强心头顿时一热。董子强上次对黄凯明说过他知道任可欣但没见过任可欣,其实他是见过任可欣的,他在朋友家看过一盘驴友野营的视频,其中有一段出现了任可欣。视频中的任可欣身材颀长健美,烫卷的长发扎成马尾束,上身穿黑背心,下身穿宽大的迷彩服军裤,脚蹬作战靴,正在生气地批评谁,声音听不清楚,但显然任可欣正在生气,杏眼圆瞪,鼻翼一动一动的。董子强当时感到仿佛被电流击中一样,心中赞道好一个迷人的大美女。他向朋友询问任可欣的情况,听了朋友介绍后他对这名年轻的大学女教师更是景仰不已。董子强一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着迷那段视频中的任可欣,他是后来才突然领悟了,原来他喜欢那样英姿飒爽的美女那样霸气地对他生气、对他说斥责的话,甚至扬鞭抽打他。董子强虽然过去是做牛郎的,但他不是那种装嫩装萌型的,他的风格硬朗彪悍,对女人霸气十足,从来都是他征服女人,没有过他的身心被女人征服的体验,任可欣的形象让他隐隐体验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感到强烈的性兴奋。 黄凯明开始向董子强讲鞠美美和鞠丽丽的事情了。 黄凯明向董子强指出,他董子强和鞠美美鞠丽丽虽然在一起,但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只能算朋友,最多算是同居朋友,因而,鞠美美和鞠丽丽在法律意义上是自由的,她们有权选择和谁好、和谁不再好,这是法律赋予她们的公民权利,别人是没有权利阻止的,阻止她们的选择是违反国家法律的。 在黄凯明讲组成大群体的好处时,董子强听得心不在焉,但当黄凯明讲起鞠美美和鞠丽丽的事情时,他听得认认真真。他一边听一边心里骂:去你他妈的!就是想抢别人的女人,居然还想得出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现在这情况,谁救下来的女人就是谁的,还有什么法律意义上是谁的不是谁的你黄凯明和你那几个女人都到民政局办了结婚登记领了结婚证吗扯淡!法律是讲公平的,不是欺负人的,你小子欺负我眼瞎抢我的女人,还搬出法律来说事,他妈的,要是你眼睛瞎,我眼睛好,我抢你的女人,还说是法律给我的权利,你小子同意吗操!董子强当然是心里在骂,嘴上一声不吭,还不时地点头,好像赞同黄凯明的观点,意识到了自己违法。 黄凯明看董子强的样子像是听进去了,道理懂了,于是开始讲鞠美美和鞠丽丽今后的归属问题。 黄凯明说,虽然法律上是那样规定的,虽然让她们姐妹俩自主选择的结果会怎样咱们心里都清楚,但是,我认为,你董子强毕竟和她们已经好了那么长时间,对她们是有感情的,更重要的是,你对她们是有恩的,所以,我考虑了,同意你今后继续和她们好。只是你也要考虑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意愿,也要让她们和我好。今后我们轮流着和她们好,比如这个星期你和她们好,下个星期我和她们好,我们两个轮着和她们姐妹俩好,一个星期一轮换,你看好不好 当董子强听到黄凯明说鞠美美和鞠丽丽仍然归他时,他大感意外,但紧接着黄凯明说到轮流的办法,董子强简直要气炸了。他心里愤怒地骂道:他妈的,女人是我的,却要和你轮流用他妈的,老子掐死你!愤怒的董子强不断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让黄凯明看出自己的愤怒,千万要表现出口服心服的样子,千万要忍着!只有忍着,才能麻痹黄凯明,才有机会动手,才能最后清算这个狗东西带给自己的全部羞辱! 黄凯明再次问董子强这样行不行。 董子强说:这件事情按法律办,尊重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意见,要是她们姐妹俩愿意和你好,那就全归你了,不用轮流了。 黄凯明感到不过意,连忙说:那不行那不行,还是轮流着来。 董子强说:不用了,尊重女士的意愿,这样的素养我还是有的。 黄凯明说:不行不行,那怎么行。 董子强说:没关系的,我还有一个女人谷立夏,可以了。 黄凯明这时想起了吴红花,他连忙说起这事。 黄凯明说:这样,我赔一个女人给你,我把我的一个女人赔给你。鞠美美和鞠丽丽还是我们轮流着好,等于你让了两个半个的女人给我,我赔你一个整个的女人,我以后不会碰她了,那女的完全属于你,这样谁也不吃亏。 董子强说:不行不行,你的女人,我怎么能要呢 黄凯明说:不然你太吃亏了。 董子强说:没关系的,咱俩是谁和谁啊哥们! 黄凯明还是坚持董子强要。 董子强还是坚持不要。 黄凯明坚持要董子强要。 董子强坚持不要。 黄凯明想起关于这件事的一个重要缘由忘了说,于是说:这事不仅仅是赔你一个女人的事情,还有更长远、更重大的意义。 董子强觉得好奇,问:什么更长远更重大的意义 黄凯明于是把任可欣对他讲过的那番道理讲给董子强听。赔一个女人给董子强,为董子强生孩子,这样除去不会怀孕的鞠美美和鞠丽丽,董子强有两个可以怀孕生子的女人,他黄凯明有三个可以怀孕生子的女人,今后双方生出来的孩子比例大致相等。他和董子强的孩子分属两个不同的血缘系统,具备两个不同的基因体系,这样他们的孩子长大以后,婚姻可以避免血亲婚配,孩子再生下的孩子是健康的孩子。 董子强听了大惊,问黄凯明怎么想到了这么长远的事情黄凯明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他想到的,是任老师想到的。又是任可欣!董子强感慨地想,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美女啊! 董子强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他问黄凯明,准备赔给他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黄凯明介绍了吴红花的情况,他告诉董子强,吴红花现在肚里怀着一个孩子,不过不是他的,等吴红花生下了肚里的那个孩子,就可以为董子强生孩子了。 董子强非常失望,他曾侥幸猜想,黄凯明会不会把任可欣赔给他他想,如果黄凯明把任可欣赔给他,那么他是愿意的,整个事情都愿意,非常愿意! 黄凯明仍在讲那番关于血缘、基因、未来孩子的道理。董子强已经没有兴趣听了。不过董子强兴奋地发现,说在兴头上的黄凯明显然渐渐丧失了戒备心。董子强面对着黄凯明做出仔细听讲的样子,他也确实在仔细地听,仔细地从黄凯明说话的声音腔调中揣摩黄凯明的状况,仔细判断是否到了动手的时机。 董子强听到黄凯明在问他:你知道血亲婚配有多糟糕吗 董子强说:知道,会生畸形儿,生的宝宝有的头上长角,像小羊,有的屁股上长小尾巴,像小猴子。 黄凯明说:是呀,你看多重要的事吧! 突然,董子强像恍然大悟了,他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呀,我明白了!就是说,今后你的孩子都是我的女婿、儿媳,我的孩子都是你的女婿、儿媳,对不对对不对 对!就是这样!黄凯明看董子强明白了,十分高兴。 也就是说,咱们哥俩今后就是儿女亲家了 当然,儿女亲家!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 是好啊。 哈哈哈,那以后我们亲家两个要天天在一块喝老酒了! 对!喝老酒! 你平时喝什么酒白的,还是啤的 我喝啤的,不过现在没得喝了,啤酒都过期了。 那就喝白的呗。白酒不过期,越放越醇。按说喝酒嘛就应该喝白的,而且应该喝高度的,高度白酒那才叫香。哈哈哈。 听人这样说过,但我不行,喝过一次白酒,醉得不行。 男人喝酒哪有没醉过的男人没醉过酒是笑话!以后一块喝白酒! 好的,喝白酒! 喝白酒!不是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吗哈哈哈。 董子强在对话过程中笑得前俯后仰,借机悄悄挪动身体,逐渐缩短了他与黄凯明之间的距离。 黄凯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和董子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和董子强说说笑笑着,他觉得董子强已经被他说服了,已经充分理解了今后共同生活的美好前景,他丧失了对董子强的戒备。此时的黄凯明,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他的那些美丽的女人们在他的身边忙碌家务,他们的孩子在蓝天白云下的田野中嬉戏奔跑,他和董子强坐在洞口平台上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佐酒的饭菜中有鱼。一派安详和睦的田园景象。 董子强根据声音判断出他与黄凯明之间的距离已经至多两米,他只要突然启动猛扑过去,绝对可以扑倒黄凯明。 董子强准备动手了。 董子强一边仍然哈哈笑着,一边悄悄蹲起。他练过摔跤,下肢强劲有力,可以不用站起而采用蹲姿快速前进攻击对手。就在董子强就要发力蹬地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黄凯明叫了他一声董兄,这是黄凯明这天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董子强一愣。 黄凯明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致命危险,他不但没有向后退,反而主动挪身向前挨近董子强。 黄凯明亲热地对董子强说:董兄,你不知道,我的女人们对你都十分敬佩。尤其是任老师,也就是你上次说到的你知道的任可欣,她对你更是敬佩! 董子强跌坐地上。 黄凯明把任可欣称赞董子强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董子强,只是没有说任可欣的那个把她自己赔给董子强的方案。 董子强浑身颤抖,他的心狂跳,像似要跳出喉咙。在听黄凯明诉说的时间里,董子强产生了一个新的计划,一个更加邪恶歹毒的计划。董子强低下眼睛,不敢与黄凯明对视,他怕他的眼睛泄密,怕黄凯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心头的那个邪恶歹毒的计划。 黄凯明此生不曾想到,他刚刚的那番话,让董子强中止了谋杀行动,让他没有死在这个炎热的下午。 第九章 全体进山 第九章 全体进山 黄凯明把青龙洞的人欢迎他们去的喜讯带回了城里家中,女人们一片欢腾,大家都认为这是最好的情形,从此两个小群体合并为一个大群体,同心协力,亲密无间,在美丽富饶的农村开创美好的新生活。 那天晚上,黄凯明在任可欣的房间过夜,大家在一起说话时黄凯明不方便说赔人的事情,在任可欣房间里可以说了。但黄凯明卖关子,迟迟不说,直到和任可欣挨身躺下,他趴在任可欣身上吻任可欣乳房时,才开口说这件事情。黄凯明得意地告诉任可欣,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不用你做出牺牲了,我把吴红花赔给董子强了。任可欣问,董子强同意了黄凯明说,同意了。任可欣问,你看董子强的样子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同意修复你们的关系黄凯明说,真心实意的,我们以后要一块喝白酒。黄凯明一边趴在任可欣身上吻乳房,一边汇报他和董子强谈判的过程情况。任可欣静静听着,手轻轻抚摸着黄凯明动来动去的脑袋。任可欣原以为事情是按照她和黄凯明商定的方案办的,这样的结果让她意外。任可欣并不像黄凯明想象的那样听了那么惊喜,相反,她感到有些若有所失的怅然。任可欣想,只要黄凯明和董子强能够和好,只要他们两人男人今后能够友好相处,这样能行就行。 他们决定尽快启程搬迁。女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整理行装。黄凯明为女人们找来了运动鞋,女人们大半年来只穿拖鞋,现在每人都有了一双便于远行的运动鞋。他们认真研究行程计划。从居住地到青龙洞大约四十里,这对黄凯明来说不过是大半天的路,但对女人们来说不行,她们是盲人,又都怀孕在身,于是他们把行程分成三天,计划三天走完到青龙洞的路程。考虑到黄凯明路上要照顾她们,不能一次背负三天的食物和水,又决定由黄凯明先在路途中找好两处晚上的宿营地,把食物和水事先放在宿营地,然后分段前往青龙洞。 一个星期后,所有事宜准备完毕,他们开始动身启程。 那天早晨,他们在903室吃了在居室的最后一顿早餐后,黄凯明在前,女人们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扶着墙壁下楼。他们都背着双肩包,不过为了行路方便,女人们的双肩包都很轻,里面只装了换洗衣服,唯有黄凯明背的双肩包又大又重,里面除了装着当天的食物和水,还有药品,药品是较难找到的东西,必须尽可能全部带上,当然必须带上的还有那本珍贵的《妇产科学》。其他东西都放弃了,有的东西那边有,那边没有的东西等到了那边以后再由黄凯明有空的时候寻集吧。 下楼后,女人们哭了,她们自从劫难后一直住在这幢楼里,住了大半年,她们把这里已经当作自己的家了。黄凯明也鼻子发酸,眼睛潮湿。这里就是他的家,是他父母亲为他付了首付、他曾按月缴纳按揭的家。黄凯明想,以后再回来看吧,以后带着子孙回来看。 行军队伍的顺序,是黄凯明走在前面,然后是叶丹丹,然后是杨晓娜,两人一前一后好照顾叶丹丹,再后是吴红花,最后由任可欣殿后。这个顺序是任可欣安排的。 行路比原先想象的更为困难。街道已经算不上是道路了,高高低低的废墟连绵起伏,那些废墟虽然经过大半年的雨水浇淋和自然沉降已经踏实多了,但对于许久没有走过远路的盲眼女人们来说仍然过于坎坷不平。女人们人人手持一根手杖,一边用手杖探路一边走,走得东倒西歪,不时被建筑碎件碰伤腿脚,有时有人还差点摔跤。遇到较大的废墟,黄凯明只好让女人们先在废墟这边停下,他搀扶着一个走过废墟后,再返回来搀扶另一个过废墟,直到四个女人都过了废墟再一块继续前行。五六个月身孕的任可欣和杨晓娜情况还好,已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叶丹丹和吴红花就难多了,尤其是叶丹丹,本来就力气小,肚子又大,没走多远就体力不支了,不停地流眼泪,大家劝她不要哭,她说她没哭。黄凯明主要精力用来照顾叶丹丹,大肚子的叶丹丹现在没法背,只能小心搀扶着走。一行人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歇息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歇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傍晚该宿营的时候,他们没有走到黄凯明原先安排好的宿营处,只好临时找了一幢半塌的房子让疲惫不堪的女人们歇息。第二天的情况要好多了,走出城市走上郊外的公路也就好走了,平坦的路上没有多少绊脚的东西。黄凯明把他的手杖向后伸给叶丹丹,叶丹丹一手抓着黄凯明的手杖,一手把自己的手杖向后伸给杨晓娜,然后同样办法伸给吴红花,最后是任可欣。黄凯明抓着手杖走在前面,四个女人抓着前头一人的手杖跟在后面,行走速度明显提高。这天晚上他们赶到了黄凯明事先安排好的第二个宿营地。这个宿营地在清溪山的清溪寺下,这里不仅有黄凯明准备好的食物和水,还有准备好的草垫和草席,可以好好地睡觉休息。 次日一早,黄凯明被女人们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看看天还早,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而且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她们在说山间的蝉鸣,有人说昨天傍晚好像就听到了,有人说今早才听到,这是她们劫难后第一次听到自然界小生灵的欢快声音。她们说清晨的草木芬芳,说什么样的香水味道都比不上清晨草木的芬芳。她们说清晨的空气,说这样清凉新鲜的空气,闻着就像喝下了冰镇雪碧一样透心凉爽。 女人们发现黄凯明醒了,立即催促黄凯明赶紧吃早餐,她们已经吃过了。女人们知道从这里到青龙洞只有大半天的路程,她们要赶紧上路,她们要尽早赶到青龙洞。 黄凯明被女人们的欢乐兴奋和急切感染了,他匆匆吃了早餐,把剩下的饼干和矿泉水装进双肩包,准备出发。 黄凯明鬼鬼祟祟地偷看女人们,此时,一件事情让他为难。在这个宿营地里,黄凯明藏匿着一只背包,这只背包是前些天黄凯明准备宿营地时带来藏在这里的。背包里装着他带给鞠美美和鞠丽丽的礼物,有衣服、鞋子、胸罩、卷发器,放在背包最上面的是几盒包装考究的进口香水。背包里还有他带给董子强的礼物,一百只包装的一整盒打火机。黄凯明原来的想法是等他们从这个宿营地出发时他偷偷带上背包,反正他的女人们看不见他多出了一只背包,背了两只背包;但是这两天的经历让他知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再背上一只大背包而不让他的女人们发觉,是根本不可能的,每次歇息的时候,女人们都坐在他身边,如果女人们发现他多出了一个背包,而且发现背包里装的那些东西,那么实在是件没法说清楚的尴尬事。黄凯明想,看来这只背包只能下次悄悄来拿了,好在这里离青龙洞只有十几里路,再来一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麻烦事。黄凯明把那只背包里的那盒带给董子强的打火机拿出来,放进要背的背包里,想想又拿出来,把带给鞠美美和鞠丽丽的一盒香水放进要背的背包里,但想想又拿出来,想到打火机去了就要用的,先带上,但又想想这次去了要是一样礼物都没给她们姐妹俩带,要难为情的。听到已经准备好动身的女人们催促,黄凯明更乱,当听到杨晓娜高声在骂猪头磨叽什么呢怎么还待着不动呢,黄凯明慌忙应了一声,拉上背包拉链背上背包就跟出来了。 他们上路了,他们依然采用手杖相连的方式行走。太阳从山那边升起,天又开始热了。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份,但由于全球气候变化,天气依然很热。女人们走得汗流浃背,满脸通红,她们兴致却很高,越是临近青龙洞,她们越是兴奋激动。 午餐后不久,他们走到了通向青龙洞的那片平滩的拐弯处,青龙洞所在的那面山坡遥遥在望,还有六七里的路就能到达。 黄凯明带着他的女人们一边走,一边向她们介绍路边情形,一会儿告诉她们右边是大片稻田,一会儿告诉她们左边是损毁的村庄,一会儿又告诉她们右边有一片竹林。当走到右边是瓜田的地方时,黄凯明让女人们坐下来休息,他去瓜田里找了几只甜瓜回来。 女人们吃着蜜汁流淌的新鲜甜瓜,感觉如同吃着神话故事中的仙果一般,她们开心极了,赞不绝口。她们说,一到这里就吃到了如此甜美的食物,真是一个美好预兆,预兆着今后的日子甜甜蜜蜜。 快走到青龙洞那面山坡时,黄凯明捡起横过地上的绳索,对女人们说:你们看,这根绳子就是青龙洞通向瓜地的绳子。 女人们都过来摸绳子,脸上充满了惊喜和敬佩的神色。 黄凯明告诉女人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上青龙洞,一条路就是沿着这根绳子上去,还有一条路是再向前走,走到清溪河边,河边也有一根绳子连向青龙洞,可以从那里上去,他问女人们走哪条路。 女人们很快就统一了意见:向前走,走到清溪河边,从那里再上青龙洞。她们已经三天没有洗浴了,她们不愿意这样一身土一身汗地上青龙洞,她们要好好洗个澡,要干干净净地去见青龙洞的人,见那个传奇般聪明能干的董子强先生、那对美丽的双胞胎姐妹,还有勤劳善良的谷立夏。 到了清溪河边,女人们又敬佩好奇地争相摸了拴在河边大树上的绳子。她们在树旁放下背包,脱了衣服和鞋子,小心翼翼地下河。河的坡度平缓,她们走到河水过膝的地方开始洗浴。这么多的水啊,摸摸全是水,身边全是水,身体可以全部浸泡其间的水,清凉的水,轻柔的水,亲爱的水!她们满心欢乐,朝自己身上撩水和朝别人身上撩水,朝空中撩水,她们笑成一片。黄凯明像泳池边的救生员似地对女人们喊道,注意安全,注意安全,不要往河中央走,不要往河中央走,河中央水深水急,河中央水深水急。 黄凯明匆匆洗浴,他的激动一点也不亚于他的女人们,不过他的激动和他的女人们的激动不一样,他急切地想见到鞠美美和鞠丽丽。 黄凯明知道女人们要洗上一会儿的,他等不及了,就对她们说他先上去见见董子强,并再次吩咐她们不要到河中央,他上岸穿上衣裤鞋子,背上双肩包,上坡了。 当黄凯明走上洞前的平坡时,他被看到的情形惊呆了。 黄凯明看到裸体的鞠美美和鞠丽丽正坐在洞口右边的大石头上,她们带卷的长发垂搭在美丽的肩上和乳房上,再垂落到腰间;她们亲昵地相互抚摸对方的身体,仿佛旁若无人般地沉浸在同性相恋的性快乐中。 黄凯明感到热血沸腾,口舌干燥,他喊了一声鞠美美、鞠丽丽,但他马上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喊出声,他咽了一口唾液,再次喊道:鞠美美、鞠丽丽! 鞠美美和鞠丽丽向他这边转过脸来,她们的脸色先是有些惊慌,但迅即变成了微笑,她们的微笑在黄凯明看来是欢迎的邀请。 黄凯明连忙几步走到了大石头旁。这块大石头高出地面一米多高,上面是数平方米的平坦平面。鞠美美和鞠丽丽正坐在上面,像坐在一个小舞台上一样。 黄凯明问:董先生在吗 鞠美美说:他和谷立夏去地里摘菜了。 天赐良机!黄凯明迅速脱掉双肩包,跳上大石头,他坐在姐妹俩中间,一手搂住一个,和她们狂吻起来。当她们抚摸他的身体时,他连忙脱掉自己的衣服和裤子,他本来想把衣服裤子扔到一边,但觉着身下的石头太硬,就把衣服裤子垫在了身下。 坐着的黄凯明抱住鞠丽丽,想转身把她压在身下,没想到鞠丽丽把他一推,推倒在石头上,顺势压住了他。鞠美美也扑在他身上,压着他,亲吻他的胸膛。 这是和那天瓜地艳遇多么相似的情形啊,这是黄凯明许久以来朝思暮想的情形,这是黄凯明每每想起就欲火焚身的情形。黄凯明陶醉地享受着二女同伺的欢乐时分。 黄凯明没有注意到和那天瓜地狂欢不同的情形,这就是鞠美美和鞠丽丽这次性事中几乎没有说话没有作声,而那次,她们姐妹俩在交欢中不停地跟他说着亲昵的话、挑逗的话、淫荡的话,发疯般地笑个不停。这次不一样,她们几乎没有说话没有作声,鞠丽丽骑在他身上默默地上下动着,鞠美美抱压着他默默亲吻他的胸部。 黄凯明没有意识到这一异常情形,倒是他在不停地说话,急切地说话。他告诉她们他为她们找来了衣服鞋子,颜色和尺寸都是她们说的颜色和尺寸,样式也和她们说的差不多。他告诉她们他为她们找来了好几盒高档香水,都是进口香水。他告诉她们那些东西他都放在一个大背包里,今天不方便带来,他先放在清溪山下的一间房子里,过两天他就去把那个背包拿回来,衣服、鞋子、香水,还有其他东西,都在那个大背包里。 此时的黄凯明只是想乘他的女人们在河边洗浴还没有上来之前,特别是乘董子强去地里摘菜还没有回来之前,抓紧时间和鞠美美鞠丽丽痛痛快快地交媾,满足他渴望很久很久的那种达致极限的性纵欲。 然而,黄凯明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董子强已经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正蹲在他们交欢的大石头的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绳子扎成的绳套。 董子强根本没有去地里摘菜,他一直就躲在洞里,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是他命令她们姐妹俩在石头平台上作女性同性恋演示,是他命令她们对黄凯明说他和谷立夏去地里摘菜了。这一切都是董子强精心谋划许久的。 十几天前的那个下午,董子强是准备干掉黄凯明的,也是有机会干掉黄凯明的,但是在他就要下手的时候,黄凯明的一席话让他中止了谋杀行动,他因为那席话产生了一个更加邪恶歹毒的计划。那个更加邪恶歹毒的计划,就是他当时激动地想到,为什么不等到黄凯明把他的女人们带来之后再干掉黄凯明呢那样他就可以得到黄凯明的所有女人,特别是可以得到让他思慕不已的女神任可欣! 那天放过黄凯明之后,董子强一直在殚精竭虑地思考下次干掉黄凯明的计划。强势者和弱势者在制定攻击计划时的情形是不一样的,强势者可以漫不经心,可以觉得差不多了就差不多了,因为强势者拥有优势,怎么着通常都容易得手;而弱势者则必须极为周密、极为细致地制定计划,因为弱势者处于劣势,唯有靠计划的周密细致才有获胜的可能,如果计划不够周密细致,那么失败是注定的。在这些天里,自知弱势的董子强绞尽脑汁地考虑了多个方案和每个方案的每个细节,让鞠美美和鞠丽丽诱惑黄凯明做爱,就是他制定的多个方案中的一个方案。董子强想到当黄凯明带他的女人们来到时,有着黄凯明独自先到的可能性,于是制订了这个色诱方案。这个方案的要点在于,鞠美美和鞠丽丽诱惑黄凯明的地点要在洞口旁的那块大石头平台上面,因为那个平台距地面一米多高,当黄凯明和她们姐妹做爱时,他可以隐蔽接近,如果她们采用女上位的姿势,那么黄凯明就更难发现他了,如果当他动手时让她们帮助按住黄凯明,那么他的胜算就更大了。董子强的计划是趁黄凯明和姐妹俩做爱时用绳套勒住黄凯明的脖子,勒死黄凯明。董子强没有告诉鞠美美和鞠丽丽他的计划,他只是再三地要求她们在和黄凯明做爱时务必要让黄凯明的头朝外、脸朝上。为什么要这样呢,董子强向她们解释说,他准备到时候打黄凯明几个耳光,黄凯明头朝外脸朝上,他打耳光方便。他说,打他黄凯明几个耳光,他黄凯明就知道他们是不好欺负的,以后就不敢随便欺负他们青龙洞的人了。董子强还恶狠狠地警告她们,如果她们到时候做不到这一点,他就要狠狠地打她们的耳光!鞠美美和鞠丽丽答应了,她们不敢不答应。董子强在这些天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头发和胡子更长了,喉结也更突出了。董子强为了他的邪恶歹毒的计划费尽心机。 当下午董子强听到了瓜地传来的声音时,知道黄凯明带着女人们来了,他立即叫鞠美美和鞠丽丽坐到石头平台上。果然,后来黄凯明独自上来了,并迅即爬上平台和姐妹俩开始交欢,平躺着的黄凯明脸朝天、头朝外。 一切都按照董子强的计划进行着。 此时,董子强已经蹲到了石头平台的下面。他手里拿着绳子圈套,为了防止行动时绳套脱手,他把绳子的末端打结系在自己右手腕上。 董子强听着黄凯明对姐妹俩说鞋子衣服香水的事情,他根据黄凯明的声音判准黄凯明头部的位置。董子强突然站起,绳套准确套住了黄凯明的脖子,然后猛力拉紧,同时大叫鞠美美和鞠丽丽按住黄凯明。 正达到性高潮兴奋射精的黄凯明被猛然勒住了脖子,他奋力挣扎,但身体和双手都被姐妹俩抱住压住。黄凯明无法呼吸,脖子被勒得剧痛,脸憋得发紫。在他就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右手摸到了压在身下裤子上的弹簧匕首,他用拇指弹开匕首,用最后的力气抽出右手,向他头后划去。 董子强不知道黄凯明有匕首,看不见黄凯明的匕首,他挨着黄凯明很近,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黄凯明的脸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就划开了他的喉咙,划断了他脖颈的血脉,他的血喷射出来,发出噗噗的怪声。董子强仰面向后摔倒,挣扎了几下,死了。 如果不是董子强把绳套的末端系在了他的手腕上,那么董子强死了绳子会松的,黄凯明还有救,但是绳套末端系在了董子强的手腕上,董子强倒下之后绳子仍然拉得紧紧的。如果不是鞠美美和鞠丽丽压住了黄凯明,黄凯明可能会翻落到石头平台下面,那么绳子也会松的,黄凯明虽然可能摔得头破血流,但不至于死,可是鞠美美和鞠丽丽按照董子强事前的命令紧紧压着黄凯明,让黄凯明丧失了最后生机。 黄凯明挣扎了最后几下,也死了。 鞠美美和鞠丽丽渐渐觉得事情不对,黄凯明不动了,董子强也没有来打黄凯明的嘴巴。她们摸到了黄凯明脖子上的绳套,她们大惊失色。她们下来,又摸到了倒地的董子强,摸到了董子强脖子上的伤口和黏糊糊的血。她们这才意识到出大事了,两个男人都死了! 鞠美美和鞠丽丽惊恐大叫。一直被董子强命令躲在洞中的谷立夏闻声出来,摸索着发现发生了这样血腥可怕的事情,也惊骇得大叫。三个女人围在董子强尸体旁痛哭起来。 河边洗浴的女人们听到了山坡上的惊叫和哭声,她们愣住了,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任可欣说,快!我们上去看看!任可欣叫大家抓着绳子向山坡上走,她走在前面,叫叶丹丹和吴红花走在中间,杨晓娜殿后。 任可欣她们上了洞口前的平坡,任可欣急切地问哭泣的女人们:我们是和黄凯明一起来的,我们是黄凯明的女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任可欣听见哭泣的女人中有人回答:他们死了。 任可欣大惊:谁死了 都死了,两个男人都死了! 任可欣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她循声走近哭泣的女人们,问:他们人呢 在地上。 任可欣蹲下身,她摸到了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她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手,但她立即意识到那是长发长胡子的董子强的头,她又摸了摸,摸到了董子强脖子上的那道致命伤口,伤口又深又长,创面整齐,任可欣想到这应该是黄凯明的那把匕首划的。任可欣在地上摸,没有摸到黄凯明,她问:黄凯明呢 在上面。 上面 大石头上面。你顺着这根绳子摸就可以摸到了。 任可欣不知道自己的手被谁抓住放到了系在董子强手腕上的绳子上,她顺着绳子向上摸,站起来摸到了躺在石头平台上已经死去的黄凯明,摸到了深深勒在黄凯明脖子上的绳套。任可欣一声惊叫,大哭起来。 杨晓娜她们都围拢过来,她们大哭、惊叫,她们完全懵了,她们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惨祸。 任可欣和杨晓娜把黄凯明的尸体从石头平台上拖下来,又用在石头下捡到的黄凯明的那把匕首割断了绳子。在拖动黄凯明的过程中,被绳子连在一起的董子强也被拖动,直到割断了绳子,两个男人的尸体才彻底分开。 两群女人分成两处,分别围着自己的男人哭泣。 请问,谁是谷立夏任可欣问。任可欣之所以要问谷立夏,是因为她听黄凯明说过三个女人中谷立夏年龄为大。 我是的。谷立夏答道。 谷立夏,我叫任可欣。 我知道的,谷立夏说:你是任老师。黄先生上次来的时候讲过的。 立夏,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好吗 任老师,我不知道,鞠美美和鞠丽丽知道。 鞠美美,鞠丽丽,告诉我们好吗 鞠美美和鞠丽丽放声大哭。这对年轻姐妹惊恐无措,浑身颤抖,她们此时完全没想到要掩盖什么,把她们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她们说了董子强要她们在石头平台上等候黄凯明,说了她们和黄凯明做爱,说了董子强说要打黄凯明的耳光却没打,说了她们发现黄凯明脖子上的绳套才知道黄凯明被勒死了,说了她们下来之后发现董子强也死了。 任可欣她们听懂了双胞胎姐妹的诉说,明白了两个男人的死亡过程。 杨晓娜愤怒地破口大骂鞠美美和鞠丽丽:你们两个狐狸精,你们害了黄凯明! 不是的不是的,鞠美美和鞠丽丽急忙争辩,我们没有叫他,是他自己爬上来要做的。 叶丹丹和吴红花也参加了责骂鞠美美和鞠丽丽。 鞠美美和鞠丽丽回骂杨晓娜她们。 你们是害人精! 你们的男人是臭流氓! 你们混蛋! 你们混蛋! 你们的男人害死了我们的男人! 你们的男人害死了我们的男人! 两群女人激烈对骂。 任可欣厉声喝止道:够了!都不许吵了!杨晓娜,你先住口! 两群女人停止了吵骂。 任可欣知道的事情比她们知道的多,她知道这两个男人都是有错的。 任可欣伤心地对她们说:不要再吵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已经糟糕透了,再吵,就更加糟糕了。 女人们重又哭泣起来。 任可欣对谷立夏说:立夏,我们知道你是孕妇,我们也都是孕妇,叶丹丹和吴红花已经怀孕七八个月了,很累了,你带我们去休息休息,好吗 好。谷立夏答应了,她体贴地伸出手,对任可欣说:任老师,你拉着我的手,你们都拉着手,跟我来。当心脚下。谷立夏把任可欣她们带进洞中,在洞中为她们安排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鞠美美和鞠丽丽也回洞了,她们也快垮了。 女人们在惊恐和疲惫中坐了很久。 女人们后来睡了,洞里一片细细鼾声,不时地还有梦中的抽泣声。 唯有任可欣睡不着,她辗转难眠,虽然已经很累很累了却无法合眼。 任可欣起身摸索着走出洞,又摸索着走到了那块大石头旁边,走到了停放两个男人尸体的地方。 任可欣在他们身旁坐下来。 任可欣的心中充满悲伤。她怎么可能想到迎接她们到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场惨烈灾祸她心中哀哀地责问着:黄凯明啊,董先生啊,你们这两个男人做了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任可欣心生自责,她想,对于这两个男人的死,她是有过错的。任可欣想,最初,黄凯明是不愿意带她们来青龙洞的,他搞了董子强的女人,他不好意思再来这里。是她,提出了组成大群体的建议,提出了修复与董子强关系的建议,力劝黄凯明前来谈判,她和黄凯明都以为董子强同意和好了,于是黄凯明带她们来了,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任可欣想,如果她不提那些建议,不劝黄凯明,她们不来这里,她们把生活基地建立在白羊洞,那么,这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杀戮就不会发生了。 任可欣后悔、痛苦,她深深的自责自己。她抱头坐着,默默地流泪。 任可欣站起来,她要独自为黄凯明和董子强举办水葬,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也作为对这两个男人尽最后的责任。 任可欣摸索着摸到了通向山坡下面的绳子,确定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双手插进黄凯明的双肩腋部,把黄凯明向山坡下的清溪河拖。任可欣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拖,尤其是下坡时更慢,因为她需要先站踏实了再拖一点,再站踏实了再拖一点,以防止自己滑倒摔倒,她还需要不时地摸一下绳子以防止走偏。好在是下坡,尸体虽然沉重但拖得动。任可欣就这样把黄凯明尸体拖到了清溪河边。任可欣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她一边拖,一边在心里和黄凯明说着话。她在说,小黄,请你原谅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劝你带我们来到这里,结果竟害了你。小黄,我太后悔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呢,怎么后悔都没有用了啊,我恨我自己!小黄啊,你也有过错啊,你知道吗,你太痴迷于美丽女孩了,你遇到美丽女孩就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的情欲,你不知道自制,不知道警觉,急冲冲地钻进了别人设下的圈套,做人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制、不知道警觉呢你和董子强打过几次交道,你怎么就没有察觉到他在欺骗你、他要加害你呢你那天回来那么高兴地告诉我们董子强欢迎我们去,告诉我们董子强和你认了儿女亲家,以后要天天在一块喝酒,你怎么这么不会识别人,怎么这么不在意防范危险和自我保护呢小黄,我知道这不能完全怪你,你心地单纯,你不从最坏的方面猜度别人,你不知道记仇的人会多么记仇,不知道邪恶的人会多么邪恶,你单纯轻信,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冲动,结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任可欣在说,小黄啊,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你要记住,我们爱你。是你把我们从死亡的绝境中救了出来,是你在那些日子里为我们的生活辛苦操劳,我们刻骨铭心地感激你,我们此世今生不会忘记你!还有,小黄啊,我们怀着你的孩子啊,那是你的骨血,你的后代,我们一定会把他们健健康康地培养长大,他们会成为最健康、最善良、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你会为他们高兴的! 任可欣拖着黄凯明尸体已经走到了水深至腹部的地方,水流变得急了,漂浮在水面上的黄凯明尸体在水流的作用下向前漂动,仿佛急着要走。任可欣抱住黄凯明,在他的额前亲吻了一下,松开了手。黄凯明尸体随即顺流而下。 任可欣喊了一声:小黄,一路走好!一直无声流泪的她这时终于哭出了声。 任可欣摸着绳子回到洞口平坡,又开始拖董子强。 任可欣像拖黄凯明那样拖着董子强下坡。任可欣的心情非常复杂。仅仅若干小时之前,在任可欣的心目中,董子强还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令她赞美和暗自神往。在任可欣第一次听到黄凯明说起董子强在青龙洞的那些作为时,她就惊讶不已,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男人。在任可欣思考如何修复黄凯明与董子强的关系时,在她想到赔一个女人给董子强的办法时,在她突然想到何不把自己赔给董子强时,她没有作为牺牲祭物的伤感,相反,她是欢欣的,她为这个念头惊喜。任可欣对董子强没有更多的了解,她仅凭黄凯明所叙述的那些情形对董子强产生了浓浓好感。当时的任可欣想,同只是小弟弟的黄凯明不一样,董子强和她年龄相仿,受过大学教育,应该知识比较丰富,视野比较开阔,而且爱好体育、爱好探险,和她有相同的兴趣,应该多一些共同语言。当时的任可欣想到,在未来的大群体中,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也非常容易出问题,就像俗话常说的那样一山难容两虎。任可欣知道,像董子强这样杰出的男人,通常心气很盛,很难甘于人下,很容易萌生对黄凯明的恶念,很可能突然发生伤害黄凯明的行为,因而需要有人时时留心注意他,常常开导他,及时化解矛盾和纾解藏匿在董子强心中的敌意。任可欣知道,在黄凯明的女人中,唯有她适合做这样的把控者,因为她们中唯有她真正懂得这样的男人、真正欣赏这样的男人,从而可以把控这样的男人。那天晚上,当任可欣突然萌生了那个念头向黄凯明建议并得到黄凯明认可后,她是非常高兴的。在随后的日子里,任可欣常常想着董子强,想了很多,那些想象的情形让她愉悦和兴奋。然而,一切都过去了,以令人惊骇的结局过去了,任可欣现在拖着的,是已经死了的董子强。 任可欣满脸汗水地拖着。董子强的块头比黄凯明大,比黄凯明重,虽然是下坡,任可欣仍然拖得很累。 稍事休息的时候,任可欣忍不住地抚摸了董子强的脸,她好奇这个曾令她敬佩的曾让她萌生过炽热性想象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模样。 任可欣摸到了董子强纷乱的长发和纷乱的胡髯,摸到了董子强长方的脸庞和挺拔的鼻梁,这让任可欣想到了电影《鲁滨逊孤岛求生记》中那个英俊强健的男主角。任可欣想,果然,他是一个美男子。 任可欣开始批评董子强,她一边拖着董子强尸体,一边在心里对董子强说话。任可欣在说,董先生,我原先以为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你卑劣地欺骗了黄凯明,筹划了这场谋杀,你杀了黄凯明,只是你没想到你也被黄凯明杀了,你做了一件最最恶劣、最最糟糕的事情!任可欣在说,董先生啊,你怎么竟会是这样卑劣的人啊也许你会辩解说,是黄凯明先侵犯了你,使你蒙受了羞辱,所以你才这样做的;但是你错了,黄凯明不是向你提出建议作为他的认错和补偿吗如果你不接受,那么就明确拒绝好了,可是你假意同意,暗地却起了杀人恶念;你的报复是过度的报复,过度报复总是不对的,而你的过度报复,竟是杀人夺命,是最最邪恶的过度报复!任可欣在说,也许你这样做是因为你双目失明,你的心态是弱者的心态,我知道,弱者的心头总是积聚着对强者的仇恨,总是怀疑强者表现出来的善意,总是担忧今后会遭到强者更多的欺骗、欺凌和剥夺,因而表面卑顺的弱者总是在等待机会,一旦有了机会,弱者就会变成暴虐的人,本能地倾向于用最暴虐的方式除掉强者。任可欣在对董子强说,可是董先生啊,你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弱者心态是前文明状态的吗不知道这样的弱者心态无助于把事情搞好,只能让事情依然糟糕,甚至更加糟糕吗由这样的弱者心态所引发的暴虐,和那种由横行霸道的强者所制造的暴虐一样,都让人极其厌恶!任可欣在说,而且,董先生,你谋杀黄凯明的手段也让人极其厌恶,你不仅无耻地欺骗了黄凯明,你还无耻地欺骗了那对年轻姐妹,让她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你杀人的帮凶。董子强先生,我鄙视你! 任可欣一边拖着一边斥责着董子强,向河边移动。 任可欣不知道,这具被她一边拖着一边斥责的尸体,生前曾看过她的视频并因而对她着迷,景仰她,思慕她,深深地渴望得到她。任可欣不知道,如果不是黄凯明改变了她提出的把她赔给董子强的建议,那么董子强是愿意和解的,那么就不会发生这场惨祸,事情的结果肯定是另一种样子。任可欣也不知道,正是因为想得到她,董子强在那天下午没有动手杀害黄凯明,否则,如果那天下午黄凯明被杀害了,那么任可欣她们四个女人的结局,将是最终饿死在城里那幢高楼中。这些任可欣都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了。 任可欣把董子强尸体拖进河中。当尸体可以漂流时,任可欣对董子强尸体说:董先生,我刚刚说了许多批评你的话,但是我还要说一句真心感谢你的话,你发明的用绳子连接河边、田头的办法,让我们这些盲眼的人今后可以生活下去。董先生,感谢你,为这一点真诚地感谢你!董先生,你一路走好!任可欣松了手,董子强尸体顺流而下。 水葬了两个男人之后,疲惫的任可欣依然没有睡意,她抱膝坐在洞口平坡前,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任可欣想,在原先的想象中,来到青龙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两个小群体组成了一个大群体,两个男人七个女人,从此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共同生活,克艰克难,和睦相处,繁衍出无数的子孙,那是多么理想的未来啊!然而,结果竟然是如此意外、如此糟糕、如此悲惨! 任可欣悲痛自问,她主张黄凯明带她们来青龙洞,是为了实现最理想的情形,为什么得到的却是最糟糕的结局 任可欣沮丧不已,她责问自己,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总是屡屡遭遇这样的事情,结局与初衷相违,好的初衷却没有好的结局这次又是这样! 任可欣想,难道又是因为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缘故吗 理想主义者,这是任可欣的父母、亲戚、朋友、同学、同事以及其他认识她的人在说到她时常用的一个词,他们在用这个词说到她时,有的是真心赞赏,有的是半调侃,有的是为她担忧,有的是嘲讽和不屑,还有的是因为别人这样说于是也这样说,不大清楚这个词到底是好词还是不好的词。然而,不管别人对这个词怎么理解,也不管别人用这个词说到她时是什么意思,任可欣喜欢这个词,她以此自诩,常常对人说:我呀,一个理想主义者!像许多自小在优裕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自小在美丽的童话故事神话故事和善良故事中长大的、自小父母就从不在他们面前说负面的事情而他们又从未遇到过真正生活坎坷的孩子那样,任可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过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是幼稚的,这样的人在长大以后的社会生活中总是容易碰壁,于是他们中的许多人放弃了理想主义,成为随大流的现实主义者。只有极个别的人,在经历了种种挫折之后,却依然保持着理想主义的信仰和情操,依然相信最理想的状态是值得争取的,依然相信最理想的状态经过争取是可能实现的,他们的心灵始终高蹈于对最理想的存在状态的想望之中。任可欣就是这样极个别的人中的一个。任可欣为之屡屡碰壁,比如她这几年的教书生涯就很不顺利。任可欣试图对历史教学做些小的改进,让学生们不要把历史当作只是一堆故纸,她带领学生做社会调查、做个案访谈,但她的做法得不到系里认可,她的一些同事对她冷嘲热讽。任可欣希望她教出来的学生是内心更为丰满的人,而不是一心只想着个人当官发财的平庸之辈,她在课堂上常常说到一些教科书上没有的内容,让她心寒的是,她的学生中有人暗地向校方举报,说她在课堂上赞美了不该赞美的事情,批评了不该批评的事情,校方约她谈话对她提出告诫。这样的事情很多,常常让任可欣烦恼和气愤,但并没有动摇任可欣的理想主义信念。在任可欣看来,那些轻慢理想的人是愚蠢的,那些人缺乏历史观念,那些人不知道人类从原始社会到现今社会的历史就是一部理想主义的进步史,不知道理想的状态终究会取代那些不理想的、非理想的和反理想的东西。像任可欣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往往过度自信,他们反思这个、反思那个,却不大反思自己的理想主义,他们不怀疑他们的理想主义是对的,只有发生了让他们真正惊慌失措的灾难,才有可能让他们真正反思自己的理想主义。大爆炸造成的世界毁灭,就是让任可欣惊慌失措的这样一场灾难,在这场劫难之后,任可欣反思了她的理想主义。她原本信奉的理想主义的进步原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文明昌盛的当代,竟然会发生了这样浩大的灾难、这样巨大的倒退任可欣在反思中意识到,她的理想主义是有问题的,问题至少在于,她小瞧了那些反理想主义的东西,小瞧了它们的深刻造因和巨大能量。理想主义代表的是人性的善,是人性中最好的东西,与此同时,人性中还有另一样东西与人性的善相对立,那就是人性的恶,人性的恶是人性中最不好的东西。恶有种种,有政治中的恶、经济中的恶、文化中的恶等等,但归根到底它们都源于人性中的恶,是人性恶的表现,正是人性中的恶构成了对理想主义的抗拒。任可欣意识到她以前不关注人性中的恶,因为她鄙视这种恶,认为这种恶是阴暗卑劣的,她因为鄙视这种恶而小瞧了这种恶,认为这种恶无足轻重,在理想面前必然溃败。任可欣在反思中明白她原先的想法错了,这种恶虽然阴暗卑劣,但绝不是无足轻重的,这种恶具有强大的力量,虽然它常常在理想面前溃败得一塌糊涂,但它也能让理想在它面前溃败得不可收拾。任可欣意识到,这是因为这种恶并非像她过去以为的那样是处于衰亡中的东西,不是的,这种恶植根于人性之中,因而始终滋生着,一直滋生着,日日常新,活力勃勃,有着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和破坏力。这种恶所以是恶的,是因为它为了达到它的目的,不惜撒谎欺骗,不惜偷盗抢劫,不惜战争和专制,不惜杀人害命。理想主义如果轻视这种恶,就极为容易被这些恶所伤害。 此时任可欣看清楚了,在她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组成大群体的欢欣想象中时,两个男人的心中却涌动着卑劣的暗想。黄凯明向她隐瞒了他的一些想法,就像董子强向黄凯明隐瞒了他的想法一样,而他们所隐瞒的想法,都是恶的想法,都体现了人性中的恶:黄凯明根本就没有打算断绝与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淫乱,他仗着明眼人的强势依然想占有那对姐妹;董子强早就起了杀人之心,他假意奉承,暗中谋划,虽为弱者却成功干掉了黄凯明。 任可欣在心中悲哀地责备着:你们啊,你们两个男人啊,你们受你们内心恶的驱使,你们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情啊! 突然,一个仿佛无形的魂灵,闯进任可欣心头,那个无形魂灵厉声喝道:你,责备黄凯明和董子强,责备他们怀有卑劣暗想,那么你自己呢 任可欣惊悚茫然,问:我 无形魂灵说:就是你!你敢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干干净净的,你的内心不曾有过同样卑劣的暗想吗 任可欣嗫嚅着:我 无形魂灵又说:当你提出组成大群体建议的时候,当你向黄凯明提出修复他们两个男人关系的时候,你仅仅是为了大家好吗 任可欣茫然地回答:是呀。 无形魂灵问:那你为什么要提出把自己赔给董子强 为什么为什么任可欣一时回答不出来。其实,当她和黄凯明商定赔一个女人给董子强的时候,任可欣所以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拿别人做交易的习惯,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越俎代庖替别人决定的权力,因而,她当时首先想到的那个赔出去的女人,是她自己。 无形魂灵问:为什么当黄凯明提出把吴红花赔出去时,你不同意呢 任可欣说:那是因为我想吴红花把控不了董子强,董子强需要一个能够把控他的人,这对今后大群体的稳定很重要,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无形魂灵的追问带着讥讽:仅仅是这样,没有其他暗想吗 任可欣更加茫然:其他暗想什么其他暗想 无形魂灵厉声说道:那就是你在听说了董子强的事情之后,你对董子强产生了好感和爱慕,产生了卑劣的情欲,正是你的卑劣情欲促使你提出了那些建议,结果造成现在的恶果! 任可欣在心头尖叫: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无形魂灵的声音压过了任可欣的争辩:你别想回避,你回避不了。你好好回想吧! 任可欣紧张地回想。是的,确实有些事情是任可欣原本不愿回想的,但是现在却不能不面对,那就是自从和黄凯明商定把她赔出之后,直到黄凯明谈判归来之前,她确实对董子强有过性爱想象。在那段时间里,任可欣反复思考过把她赔给董子强之后的事情,想象过她和他第一次握手,想象过他们的谈话,想象过他们谈话的那些话题。此时的任可欣无法回避,她还想象过与董子强做爱。在那些想象中,她和他激情如火,她甚至在那样的性爱想象中达到了高潮。 无形魂灵冷笑说:这些就是你的暗想,就是你的卑劣恶念! 任可欣浑身颤抖,她嗫嚅:可是,那时我以为我会成为董子强的妻子,那样的性爱想象只是想象,没有真的发生。 无形魂灵尖刻地批驳道:那样的事情虽然没有在现实中真实发生,但是你想象了,那些想象在你的心中真实发生了,是真实的心理事件! 无形的魂灵对任可欣痛加数落:你的无耻情欲和无耻想象,导致了你的建议,你的建议葬送了两个男人的性命,你是有罪过的,你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 听着无形魂灵像审判官一样的宣判,任可欣猛然觉得这样的情形好像很熟悉,她想起来了,她是历史教师,她想起来了这是从中世纪法庭肇始的绞杀人类天性的诛心之论。 任可欣不再颤抖了。 任可欣想,我不应该掩饰我对董子强有过情欲,我原本用不着掩饰我曾有过的情欲,有过与董子强激情做爱的想象。人就是欲望的生物,就是能够想象的生物,人的欲望不可遏止,人的想象无法限定,人就是欲望和想象的混合体,欲望和想象是人之为人的现象。欲望本身没有错,想象本身也没有错。判定是否有错,在于审视这些欲望和想象的动机,尤其在于相应的实际行为,只要没有伤害他人的动机和行为,那么,无论这些欲望和想象欲望着什么、想象了什么,就都不应该受到追究。 是的,任可欣想,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伤害他人的动机和行为,我没有罪过。 不过任可欣又想,虽然我没有罪过,但是,我有没有做得不好不妥的地方,有没有过失过错呢任可欣仔细回忆着,她想到在组合大群体的事情上她也许操之过急了,尤其是她想到,在黄凯明搞了董子强的女人之后再让黄凯明去与董子强谈判,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而她对风险没有足够的认识,对董子强没有应有的警惕。任可欣想,这些都是她的过失过错。 这让任可欣重又开始痛苦的自我责备。不过任可欣很快意识到应当停止这样的自责,不允许这样自责。她知道人可以自责,但不可以过度自责,过度自责烦琐无效,只会让人沉溺于过往的失误而丧失活力,过度自责造成弱者。 在意识到自己的过失过错之后,任可欣明白了一个她以前没有充分意识到的道理:理想主义之所以屡屡碰壁,原因之一,就是追求理想的理想主义者自身不够理想,有着这样那样的欠缺和失误。 任可欣为一个问题想了很久。她想,如果我事先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风险而小心防范,那么是否能够避免这两个男人相互残杀呢任可欣想来想去,最后认为,也许可能避免,也许依然避免不了,因为恶不仅具有极强的动能,而且往往是在暗地里隐蔽运行并突然发作的。任可欣想,如果人们能够避免因为恶念而造成的全部灾难,那么,这次毁灭世界的浩劫也就不会发生了。 此时,任可欣心地坦然,她等候那个无形的魂灵再次出现,她想听听无形魂灵会再对她说些什么,她要为自己辩解辩护。然而那个无形的魂灵没有再出现。任可欣明白了,那个无形的魂灵,是她潜意识中的另一种意识,那种意识现在消除了。 任可欣开始思考她们今后的生活。她知道两个男人的死是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她们现在需要面对的是她们今后的生活。她知道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为。 任可欣想,我们对这里的环境完全不熟悉,只是根据黄凯明当时的讲述对这里有一个想象中的了解,这种了解是模糊的,而且青龙洞的女人们因为董子强的死对我们心怀敌意,我们实际上处于危机四伏的境地中。而且,任可欣想,就算我们今后能够调整好和青龙洞女人们的关系,就算我们今后对这里的环境熟悉了,今后的日子也将是非常艰难的。我们是一群无助的双眼失明的女人,不知道今后将会遭遇到多少难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够渡过那些难关。 任可欣想,但是,我们首先应该感到的是庆幸,我们是幸运的,我们在大爆炸中幸存,我们又在失去黄凯明的时候来到了这里,这里有充足的食物,有清洁的水,这里可以保证我们活下去。任可欣想,既然命运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任可欣想,原先想象的那种理想情形,即两个男人、一群女人和源源不断诞生的孩子们的情形,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但是我们的肚子里保留了几个胎儿,这也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啊!我们要把孩子平安地生出来,把他们健康地抚养长大。尽管两个男人死了,增殖暂停了,但是未来的子孙还是会以几何速度增长的。任可欣想,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让人类重新繁殖起来,让文明重新建立起来,这就是我们这些女人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我们活下去的价值、目的和意义! 天渐渐亮了,东方天空泛出青色。 坐在洞口前的任可欣,头顶上也泛着青色。 任可欣听见了山间蝉鸣,知道天亮了。 任可欣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夜之间,她的头发白了许多。 第十章 女人们之一 第十章 女人们之一 清晨,女人们知道了任可欣昨夜独自送葬了两个男人,她们又是惊又是悲,对任可欣极为敬佩。女人们又哭了一场,分成两群,各自哭各自的男人。她们开始吃东西。 杨晓娜翻开黄凯明的那只背包,找到不多的饼干,她们四个人每人吃到几片,没觉得饱,倒更感到饿。她们听到青龙洞的三个女人也在吃东西,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不知道吃的什么。 任可欣招呼道:立夏。 谷立夏答道:任老师,什么事 任可欣说:立夏,我们一块来做早饭吧。 谷立夏说:没法做早饭呀,任老师,没有火。 任可欣惊讶地问:什么,没有火她想起来黄凯明说过的。 谷立夏告诉任可欣,她们很早就没有打火机生火了,全靠董子强用手搓木头生火,生火很费劲,很难,碰到天气不好柴草湿,或是董子强心情不好不耐烦的日子,都生不着火。董子强最近心情特别不好,已经四五天没生火了,她们这四五天里一直吃生红薯,吃得胃里难受极了。 任可欣连忙吩咐杨晓娜在黄凯明的那只背包里找打火机。杨晓娜把背包翻了个遍,还检查了各个夹层,没有找到打火机。任可欣说看看有没有大盒子,她记得黄凯明说过要带一整盒的打火机。杨晓娜在背包里找到了一个方盒,拆开来是小瓶香水,那是昨天早晨黄凯明匆忙中放错的。 本来高兴的谷立夏重又失望,杨晓娜她们知道了没法生火烧饭也都感到紧张。鞠美美和鞠丽丽哭了起来,姐妹俩的反应似乎过度,只是别人不知道她们是因为听说包里的香水,知道那是黄凯明带给她们的,这让她们想起黄凯明的好,于是哭了。 唯有任可欣没有慌张。 立夏,任可欣说:你带我到灶边看看。 谷立夏惊喜地问:任老师,你也会用木头生火 我试试看。任可欣说。 任可欣是会钻木取火的。喜爱野营的人许多都会钻木取火,虽然他们实际上用不着钻木取火,有非常方便的打火机可以取火,但他们出于对古朴生活的兴趣而学习掌握了这种古老的技能。 任可欣循声走到谷立夏身边,谷立夏拉着任可欣的手把她带到灶边。 任可欣仔细地摸索了灶的形状、锅的大小、柴草位置、水桶位置以及其他炊具位置,然后又摸索董子强钻木取火的工具体会他的取火方式。任可欣发现,董子强不大懂得钻木取火的技巧,他不知道用来钻木的木棍应该硬一些,垫在下面的砧木应该软一些,而是正好相反;尤其是董子强所采用的显然是最笨拙的取火办法,即用双手手掌搓木棍钻砧木,那样的取火方式又费劲又低效,即便是成年男子也会感到困难。 任可欣心里有数了。任可欣在锅里倒上水,吩咐谷立夏去淘米洗菜,谷立夏带上米和菜,叫上鞠美美和鞠丽丽一块去了河边。 任可欣摘下头上束发的绳子,用绳子和一根较软的木棍做成一张弓状工具,缠在钻木的木棍上,钻木的木棍插在砧木上的洞眼中,然后一手扶住钻木的木棍,一手来回拉动弓状工具,这样钻木取火的方式省劲高效。而且怎样制作更便燃烧的盛放热炭的草窝,怎样吹旺草窝火苗,都是有技巧的,任可欣对这些都知道。 当谷立夏和鞠美美、鞠丽丽拎着洗好的东西回到洞口时,任可欣已经生好了火,正烧着水。杨晓娜、叶丹丹和吴红花围在一边,像能看见似地观看。闻到柴草烟味时,谷立夏惊喜地笑了,鞠美美和鞠丽丽更是开心惊叫。女人们都很高兴,谷立夏和鞠美美、鞠丽丽已经四五天没吃热饭了,而任可欣她们也吃了三四天的干粮了。 女人们把洗好的米菜倒下锅,谷立夏接手烧饭。饭是菠萝饭,除了米,还有红薯、西红柿、青菜。叶丹丹问有没有小鱼,谷立夏说没有,捕鱼的草篓子破了一个洞,没有捕到鱼。吴红花说过两天她来编鱼篓,用竹篾编。 吃饭的时候女人们更是高兴,她们对任可欣会钻木取火称赞不停,她们问这问那,让任可欣讲了不少她以前野营的故事。杨晓娜感慨地说终于吃到了传说中的菠萝饭了,虽然没有肉和鱼,但是好香好香啊,比她以前吃过的什么饭都香!鞠美美说她早上还担心这辈子怕是吃不着热饭了,不知道光吃生的东西能不能活下去,鞠丽丽说肯定活不下去的。这顿饭她们吃得有说有笑,非常开心,好像忘记了她们之间是有仇的一样。 最感欣慰的是任可欣。任可欣非常欣慰,因为她掌握的钻木取火的技术,解决了她们当前困局和今后生活的关键问题。在昨天晚上的彻夜思考中,任可欣曾思考过一个严峻问题:如果青龙洞的女人们因为男人之死而与她们为敌,或者即便不发生什么过激的事情仅仅是与她们不合作,对她们不理不睬,不管不顾,那么情形会怎样呢任可欣想情形会非常糟糕。她们初来乍到,周围环境不熟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因而青龙洞的女人们没有她们的合作并不要紧,但是她们如果没有青龙洞女人们的合作则非常麻烦,她们的生活将会遇到极大的困难,势必威胁到她们的生存。任可欣忧心忡忡地反复思量,怎样才能打消青龙洞女人们对她们的敌意,愿意和她们合作,使她们度过最初的最困难的日子呢在昨夜的思考中,任可欣没有想出好的办法。然而不曾想到,突然冒出来的做饭生火问题,使事情发生了有利于她们的重大转机。如此一来,不会钻木取火的青龙洞的女人们就不能不收敛敌意,就不能不与她们合作,因为这个问题同样关系到青龙洞女人们的生存。这让任可欣倍感欣慰。 任可欣明白,自己不能不记取的一个重要教训,就是必须对别人可能的恶念提高警惕并有所防范,就像俗话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任可欣想,她不知道谷立夏和那对双胞胎姐妹究竟是怎样性情的人,不知道她们心地善良或是不善。虽然黄凯明曾经说过谷立夏是个心地善良的农家姑娘,但任可欣不知道那是不是黄凯明的误判,就像他对董子强的判断显然是误判一样,任可欣必须获得她自己的判断。任可欣想,要提防谷立夏她们,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钻木取火的技术保密,不向她们传授这项技术,让谷立夏她们只有依靠我们才能生存下去,就像我们目前只有依靠她们才能生存下去一样。只有当她确信谷立夏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有当她们完全熟悉了周围环境可以不依赖谷立夏她们也能生存下去的时候,她才可以无保留地教会青龙洞的女人们钻木取火。任可欣想,从这两天的情况来看,谷立夏似乎确实是一个朴实善良的农村女孩,而鞠美美和鞠丽丽毕竟只有22岁,按说坏也坏不到哪去的。任可欣想,虽然要提防谷立夏她们,但最好的情形是大家融合成为一个真正友好的群体,彼此真诚相待,相互关爱,亲密无间。任可欣想,那样的情形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是必须争取的方向。 在谷立夏她们外出不在洞里的时候,任可欣和杨晓娜、叶丹丹、吴红花进行了一次重要谈话。任可欣对大家说,目前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要搞好和谷立夏她们的关系,黄凯明的死是董子强干的,谷立夏她们没有责任,鞠美美和鞠丽丽是在被董子强蒙骗的情况下当了帮凶的,是可以原谅的,她们毕竟年龄还小。我们和她们今后将长期一起生活,我们应该和她们建立起亲姐妹一般的关系。二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尽快熟悉周围环境,叶丹丹和吴红花身子重了不便走远,但对洞内和洞周边的情况要尽快熟悉。我和杨晓娜要尽量多地和谷立夏她们一起外出,熟悉哪里是稻田,哪里是菜地。我们每一个人最后都要做到对这里的情况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哪里生长什么,哪里有沟有坎,哪里有绊脚的石头,都要一清二楚。任可欣还根据当下的情形说了一些具体的生活技术,比如走路时不能一步超过一步地走,应当走稳了一步后跟上一步,再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再跟上一步,这样走虽然慢,但这里石头多,这样走可以防止被石头绊倒摔跟头。比如野地用厕后无水可用,揩拭时不应该按照习惯从后向前,而应该从前向后。等等。任可欣还叫上杨晓娜来到灶前,手把手地教授杨晓娜钻木取火的技术。当杨晓娜学会后,任可欣嘱咐杨晓娜这项技术暂时不要传授谷立夏她们,并说了她的考虑,杨晓娜十分赞同。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群女人的相处是融洽的,她们一块去摘稻谷,一块去摘菜,一块去摘水果,一块去拾柴,一块用石板和石块磨稻米,虽然彼此间话还不多,但没有发生过冲突。 吴红花和谷立夏两个人的友谊发展得最快,这两个农村出身的姑娘一见如故,孕期也相差无几,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凑在一块干活,低声地不知说些什么,不时地发出咯咯笑声。 吴红花和谷立夏虽然身子都很重了,行走不便,但她俩坚持要做一次远行,要去几里路外的竹林砍一些竹子回来,做鱼篓,做淘米洗菜的竹篮。几里路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盲眼的怀孕女人来说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而且竹林的距离大大超出了绳索引路的范围,这样做有些风险。由于吴红花和谷立夏的坚持,而且做这些东西也确有必要,于是女人们认真研究制定了行动方案。行动的那天,除了身体最不方便的叶丹丹之外,所有女人全体出动。她们在谷立夏的带领下,摸着绳子向前走去,在绳子的终结处,鞠丽丽站住,作为回来时的第一个定位呼喊点,又走了一段路,任可欣站住,作为第二个定位呼喊点,谷立夏她们继续向前走。谷立夏的主要任务是带路,吴红花的主要任务是挑选适用的竹子,杨晓娜和鞠美美的任务是砍竹子和把竹子扛回来。女人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完成了行动计划,把竹子带回了青龙洞。 接连几天,吴红花都忙着剖竹子、削竹篾,洞里洞外飘荡着新竹剖开的清芬味道。 叶丹丹的身体情况是任可欣她们担心的事情。叶丹丹已经快到分娩期了,她身体本来就弱,从城市迁来的路上有些受累,再加上黄凯明的死对她的精神刺激极大,因而自到青龙洞以来她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好。 这天,几个女人去采稻穗,下坡没走多远,就听见留在洞里照顾叶丹丹的杨晓娜大声喊叫任可欣,喊的声音很急。谷立夏叫任可欣快回去看看。 任可欣还没进洞就急忙问:丹丹怎么了 杨晓娜着急地说:丹丹在发烧,叫都叫不醒。 任可欣走到近前蹲下,摸了叶丹丹,叶丹丹浑身发烫。她轻声呼唤叶丹丹,叶丹丹果然没有反应。她知道叶丹丹患了重感冒,病得不轻。 任可欣对杨晓娜说:你去烧水,我们一会儿给丹丹服药。 杨晓娜起身去烧水。 任可欣摸到那只装满药品的大背包,拉开背包拉链找药,她突然一声惊叫:哎呀! 怎么了,可欣姐杨晓娜在那边问道。 任可欣顾不上回答,她慌慌张张地在背包里抓药,抓了这盒放下抓那盒,抓了那盒放下又再抓一盒,她胡乱抓着,完全没谱了。 那边杨晓娜又问:可欣姐,出什么事了 任可欣急得满头是汗,沮丧地说:糟了!我们没法分辨这些药! 她们确实是糟了。以前要吃什么药,是由黄凯明查看后拆开给病者服的。也有几种常用的药平常放在窗台上,根据放置的位置她们心中有数。但是现在不行了,挤放在背包里的整盒整盒的药品,任可欣根本无法区分。杨晓娜也过来了,两个人一块尝试分辨药品。她们拆开一盒盒药盒,摸索药片的大小,舔试药片的味道,试图根据回忆分辨出什么药是什么药,但是不行,她们分辨不出来。杨晓娜说要不把这些药都给丹丹吃两片,其中总归有治感冒的药任可欣说那怎么行,那会药物中毒的,搞不好更糟,再说丹丹肚里怀着宝宝,那样对宝宝的伤害太大。杨晓娜急得快要哭了,问那怎么办呢。任可欣说你还是快去烧水,让丹丹多喝一些开水总是好的,我再想想办法。杨晓娜又连忙过去烧水。 任可欣端正坐好,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想,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再试试分辨药品也许会好一些。不一会儿,任可欣又开始分辨药品,摸药片大小,舔药片味道,在回忆中寻求线索。许久之后,任可欣痛苦地明白她的尝试不可能有结果,这些药都是西药,不像中成药那样有不同的味道,这些药片的味道几乎一样,完全无法分辨。任可欣心痛地想到,她们那么珍视的这一背包的药物,现在除了其中几样外用药物药品可以辨别之外,竟然因为她们看不见文字说明而无法辨识、无法使用,事实上成了一堆废物,这太可惜了,不,是太可怕了! 任可欣知道黄凯明之死是会给她们今后生活带来麻烦的,但她绝没有想到麻烦这么早就来了,而且是这么大的麻烦,是这样无法解决的麻烦,是威胁生命的麻烦!如果没有药,或者像现在这样有药也无法使用,那么叶丹丹和她肚里的宝宝就可能活不下去,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生病,生大病,因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活不下去!想到这里,任可欣悲从中来,她气愤地内心责备黄凯明和董子强,责备这两个没有责任感的自私男人。 杨晓娜烧好开水,端了一碗过来。 杨晓娜问:可欣姐,找到感冒药了吗 任可欣说:来,我们先给丹丹喂水。 任可欣扶起叶丹丹,杨晓娜吹凉了水,缓缓给叶丹丹喂水。叶丹丹身上热度很高,这让任可欣和杨晓娜很是心疼。叶丹丹神志不清地呓语着,喝了些水。 杨晓娜问任可欣:还是分不出感冒药 嗯。 那怎么办 看来有麻烦了。 丹丹会出事吗 轻点声。 可欣姐,杨晓娜几乎哭了,哀求着说: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任可欣感到鼻子发酸想哭,她没说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看任可欣不说话,杨晓娜更加感到事情不好,抽泣起来。杨晓娜去灶旁,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为叶丹丹擦洗身体,好让叶丹丹舒服一些。任可欣默默地坐在一边,苦苦地想来想去,仍然一筹莫展。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任可欣的心头,她为之一振,兴奋地想到,也许还有办法,也许事情并不那么糟糕! 谷立夏、吴红花和鞠美美、鞠丽丽回来了。 吴红花一进洞就大声问:任老师、晓娜姐,是不是丹丹病得厉害 杨晓娜带着哭腔答道:发高烧,叫都叫不醒了。 任可欣站起来,招呼道:立夏。 谷立夏答道:任老师,怎么 任可欣对谷立夏说:立夏,丹丹重感冒病得很重。我知道你们刚回来,很累,你身子又重,但是丹丹已经病了一天了,已经昏迷。丹丹不能再耽搁了,麻烦你帮忙采些治感冒的草药好吗我陪你一块去。 谷立夏说:好。河边西面就有一块地方有穿心莲,不远,我们现在去。 任可欣拿上一只空背包,和谷立夏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后,任可欣和谷立夏回来了,任可欣背着满满一背包洗干净的新鲜穿心莲。 杨晓娜连忙生火熬药,药好后给叶丹丹喂服。 当晚叶丹丹开始退烧,两天后叶丹丹痊愈了。叶丹丹一再向谷立夏道谢,任可欣她们一再向谷立夏道谢,谷立夏总是害羞地说不用谢不用谢。 事后的一天杨晓娜和任可欣在山后拾柴时,杨晓娜说:可欣姐呀,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纳闷,一直想问你。 任可欣问:什么事 杨晓娜说:那天你是怎么知道谷立夏懂得草药治病的 任可欣笑了,说:猜想的呗。 杨晓娜又问:你是怎么猜想到的 任可欣说:我是这样猜想的:我们会生病,青龙洞的人同样也会生病的;我们以前生病服用西药,青龙洞的人生病了没有西药又是怎么办的呢于是我想到了青龙洞的人里面应该有谁懂得草药治病。那么谁懂呢我想鞠美美、鞠丽丽是城市长大的丫头,肯定不懂,只有两个人可能懂得草药治病,那就是董子强和谷立夏。 杨晓娜说:那为什么不是董子强呢 任可欣说:我仔细想了,不可能是董子强。这个能草药治病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才行,一是懂得草药治病的知识,二是知道这一带哪里长着哪些草药。董子强虽然由于喜欢户外活动可能懂得一些草药治病的知识,但他不可能知道这一带哪里有哪种草药。只有当地姑娘谷立夏可以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我想到了谷立夏懂得草药治病。 杨晓娜敬佩地说:可欣姐,你真行! 任可欣谦逊地笑了,说:只要多动脑筋想想,谁都行的。 她们说起谷立夏,都很感激谷立夏,都说幸亏她,否则叶丹丹这次可能麻烦大了。杨晓娜说谷立夏会草药治病真是我们大家的福分。任可欣说这比我们能够分辨出那些药片还要好,药片终归会吃完的,吃不完也会过期失效的,草药年年生长,永远也用不完。任可欣说通过这段时间来看,谷立夏的确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我们用不着再猜疑防范她了,应该像亲姐妹一样和她赤诚相待,好好过好今后的日子。杨晓娜问那你要不要教她钻木取火呢任可欣说那当然,她几次想跟我学,我都找个缘由岔开了,现在想想很内疚。杨晓娜说谷立夏确实不错,我也很喜欢她,但我不喜欢鞠美美和鞠丽丽。任可欣说她们姐妹年龄还小,不大懂事,但要说坏也不能算坏,对别人不会有大的伤害。杨晓娜说听吴红花说,谷立夏也不喜欢那对小狐狸精。任可欣问为什么。杨晓娜说吴红花说谷立夏说的,她们嫌弃谷立夏是农村姑娘,平常对她爱理不理的,而且懒,不爱干活,不拎水,不做饭,光是喜欢和董子强睡觉,两个人一块和董子强睡,还叫得像猫似的。任可欣听了笑,杨晓娜却越说越有气。杨晓娜说谷立夏还说,她们姐妹俩两个好像自以为她们是村支书家的女儿似的。杨晓娜问任可欣,自以为像村支书家的女儿似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可欣笑了,解释说,那意思相当于城市人说骄傲的女孩子自以为是国王家的公主似的。杨晓娜呸了一声。任可欣说可是平时感觉谷立夏对她们姐妹俩还是不错的呀。杨晓娜说吴红花跟我说这话时我也感到意外。任可欣说看来这是谷立夏对吴红花说的体己话,抱怨她过去受的委屈,不过她委屈归委屈,抱怨归抱怨,对她们姐妹俩仍然还是不错,这也说明谷立夏这个人心地善良。杨晓娜说是的是的,谷立夏确实人很好。任可欣说你对鞠美美、鞠丽丽不要太计较,她们毕竟还小,比丹丹还小,我们当姐姐的,今后多多开导教育她们就是了。杨晓娜说那要看她们能不能教育好了,尤其是那个鞠丽丽,我怎么看都看不惯。 吴红花用竹篾编了四只鱼篓子,鱼篓子的形状像法式长面包棍,洞眼排列整齐,篓口有竹篾倒刺,顺水游进篓子里的鱼进来就出不去了。到底是跟当篾匠的爷爷学过,吴红花编的鱼篓很有专业水平。 放鱼篓子的上午,女人们全体出动。吴红花在清溪河浅水处安放好鱼篓后,她们站在河边等待,叽叽喳喳说话,吴红花着急地压低着声音叫大家不要说话,说不要惊了鱼,鱼惊了就不来了。大家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开始说话了,特别是叶丹丹、鞠美美和鞠丽丽,不时地低声询问吴红花快了吧、好了吧、鱼来了吧,让吴红花又气又急。两三个小时后,再也按捺不住的女人们开始收鱼篓子。她们把鱼篓倒过来往塑料桶里抖,让她们惊喜的是果然抓到了鱼,抓到了八条柳叶般细长的小鱼!吴红花重新安放鱼篓,其他人忙着杀鱼、淘米、洗菜。她们兴高采烈地上坡回洞,烧菠萝饭。火是谷立夏生着的,谷立夏经过任可欣的传授已经学会了钻木取火。 饭前就说好了,八条小鱼,七个人,平均一人吃一条。多出一条,谁吃到第二条时打个招呼,其他人再吃到第二条时就不准吃了,让给一条都没吃到的人吃。 有荤的饭食就是不一样,饭还没好,香味就浓浓地弥散开了。谷立夏她们好多天没吃到鱼了,任可欣她们快一年没吃到鱼了,今天的饭里有鱼让她们非常高兴。谁吃到了鱼谁都会开心地叫起来。 哎呀!我又拣到一条鱼!第二条鱼!杨晓娜惊喜叫道。她用筷子夹着那条鱼,开心地哈哈笑,大家都恭喜她。 杨晓娜问叶丹丹:丹丹,你还没有吃到鱼吗 叶丹丹说:还没有。 杨晓娜说:喏,这条鱼给你。 叶丹丹说:不要,等等会吃到的。 杨晓娜说:给你嘛。 叶丹丹说:不要,说好的谁第一个吃到第二条鱼谁就吃。 杨晓娜不由分说地把鱼拣到叶丹丹碗里。 不一会儿,鞠丽丽那边惊喜尖叫:我拣到第二条鱼了!我拣到第二条鱼了!哈哈,都已经吃到鱼了对吗那么这条鱼我就吃啦鞠丽丽说着吃鱼,边吃边笑。 杨晓娜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骂鞠丽丽贱货。 让女人们极其惊喜的是,当第二天上午她们又来河边收鱼篓子时,她们惊呆了,每只鱼篓子里面都有二三十条活蹦乱跳的鱼。不仅有像昨天那样一指长的小鱼,还有一乍长的鱼;不仅有那种细长的柳条鱼,还有巴掌宽的鲫鱼。这实在是远远超出预想的大丰收! 从那天起,女人们又支了一只灶,锅是董子强早先找回来放在一边闲置的。她们之所以要再支一只灶,是因为鱼大了鱼刺粗硬,不能和米饭一起煮了,需要单独烧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们的分娩日即将来临,到时需要有锅专门烧热水。 在这些天里,任可欣和杨晓娜向谷立夏学习草药知识,跟随谷立夏四处采摘草药。谷立夏的身子已经很重了,任可欣和杨晓娜的身子也不轻,三个怀孕的女人只能挺着大肚子慢慢走,但慢慢走也走得浑身是汗。 谷立夏告诉任可欣和杨晓娜,由于穷,村里人只有得了大病才上城里看病,一般的小毛小病都是到山坡河边采些草药自家治治。谷立夏说她也没专门学过什么草药治病,只是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也就知道了一些,再加上她经常在山坡河边割草回家喂牛,知道什么地方长着什么草药。任可欣感慨地说,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啊,贫穷是坏事,但因为贫穷而没有丢掉的那些土方土药知识,现在可真是金不换的救命宝贝啊。谷立夏惭愧地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几种常用的土方和草药。杨晓娜说,常用的药就是最要紧的药,这样就很好很好了,万一碰上了不常见的病,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算我们倒霉。任可欣叹气说,但愿我们别碰上那样倒霉的事情才好。 在山坡、河边、野地和田埂旁,谷立夏教任可欣和杨晓娜认识了许多种草药。比如消毒止血的蒲公英、大蓟,比如治疗感冒的穿心莲,比如治疗腹泻的藿香草、车前子、铁苋菜;藿香草也治感冒,车前子还可以治眼睛疼痛,治肿毒。有的草药名称很有趣,比如半边莲和半枝莲,听起来差不多,功效也一样,都是治疗蛇虫咬伤的草药,但是生长环境不同,半边莲长在河边、水田边、水沟边等潮湿的地方,半枝莲长在旱地中。 任可欣和杨晓娜记住了这些草药的用途、形状、气味和生长的地方。她们三人采摘了许多草药,带回去洗净晾晒。 这是一段平静安适的好日子。女人们相处和睦。活儿不重,去地里采摘一次蔬菜瓜果就够她们吃几天的。由于一天只烧一次大锅饭,拾柴的事也不忙。费事的事情是磨稻米,把晒干的稻谷铺在石板上,用合手的鹅卵石碾压,然后一捧一捧地吹去稻壳,然后用手摸索拣去个别没碾好的稻谷,然后倒入塑料桶里备用。磨稻米的活儿不累,只是坐在那儿慢慢碾和慢慢拣,不过很费时间,但是她们充裕的就是时间,坐在那里慢慢磨慢慢拣就是了。磨稻米的时候,大家一块说话,说各种各样有趣的往事,所以一块磨稻米既是她们公共劳动的时间,也是她们公共休闲的时间。她们闲下来就磨稻米,储存了许多磨好的稻米。洞口旁的石头上,晾晒着鱼干,捕的鱼多得吃不了,就晒成鱼干备用。石头上还摊晒着许多草药,也是为了晒干备用的。还没晒透的鱼干发出腥臭味,草药发出草香味,这种混杂的气味暗含着富裕的意味和安全的意味。女人们日夜作息在这种混杂的气味中,虽然她们抱怨鱼干的气味不好闻,但是这种混杂的气味在无形中让女人们愉悦心安。 这真是一段平静安适的好日子。她们能够过上这样平静安适的好日子,除了靠她们勤奋的劳作之外,还有着一个宏大原因,只是由于她们一直身处其中而此时尚未充分意识到,这就是气候的变化。 此时已经是往年冬季的12月份了,但天气却依然像夏季一样炎热。如果天气像往年冬季那样天寒地冻、水面结冰、万物凋敝的话,她们是无法抗御的,极有可能冻死。然而幸运的是,气候发生了巨大变化,这里冬季不会再来了,这里将始终是万物葱茏的夏日般的气候。这是因为地球地貌因为战争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些大陆和次大陆消失了,一些大的岛屿沉没了,海洋的面积扩大了,造成暖湿气流的海洋洋流与从前不同了,这里变成了热带地区。而在这样的热带地区,处于原始状态的人类比较容易生存下来。 在世界毁灭之后残存下来的她们这个人类小群体,是幸运的。 然而,她们是女人,在短暂的好日子过后,女人的苦日子渐渐来临。 女人们已经搞不清楚何月何日了,青龙洞的女人们早就不知道日期了,任可欣她们也在失去了黄凯明后失去了时间概念。但她们知道至少是十二月份了,也许是新年的一月份,因为怀胎十月的叶丹丹要分娩了。叶丹丹是这群女人中第一个要分娩的女人,女人们为之又兴奋又紧张。 任可欣她们非常后悔的是,当初她们觉得分娩日期还早,只是听黄凯明匆匆读过《妇产科学》中的分娩章节,没有仔细记牢,现在没人能够再给她们读那本书的那些章节了。原先被她们视为珍宝的那本教科书现在没用了,和那些没用的药品一起放在黄凯明的那只大背包里,大背包不知道丢到洞里的哪个角落了。 从叶丹丹初次腹部疼痛开始,女人们就天天在一起谈论分娩的事情,每个人都多少知道一些分娩知识,每个人都把自己知道的分娩知识说出来让大家知道,她们你一个主意我一个主意地讨论如何为叶丹丹接生。她们觉得似乎很有把握了,因为她们讨论了那么多;她们又觉得似乎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她们毕竟都没生过孩子,并不真正了解分娩。 面临叶丹丹即将分娩,女人们又兴奋又紧张,尚未临近分娩的女人兴奋多于紧张,即将分娩的叶丹丹却是紧张多于兴奋,她还常常感到莫名的恐惧。这是女人的一种出乎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像隐匿在血液中似的在周身流动,冷不丁地会让临产前的女人突然惊骇。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恐惧,或者说是不敢说清、不允许说清那是怎样的恐惧,于是那样的恐惧便更加恐惧。一天,在她们又一起在讨论叶丹丹分娩的事情时,叶丹丹忧伤地说,大家都知道过去的一句老话,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杨晓娜说,丹丹呀,别自己吓唬自己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是老黄历了,现在是现代社会,哪里还有那种事情。叶丹丹却更加忧伤,她抹着眼泪哭着说,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又回到过去了吗,现在哪里还是现代社会啊,又没医院又没医生,假若遇到难产,怕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叶丹丹的话让女人们一阵沉默无语。还是任可欣先开口劝慰叶丹丹,说,丹丹,不要乱想,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要让你平安生下孩子的。女人们纷纷安慰鼓励叶丹丹,但叶丹丹仍然抹着眼泪抽泣。 这天,叶丹丹腹部阵痛,一阵痛过一阵,分娩的时候到了。女人们快速做好准备,扶叶丹丹在铺好的软铺上躺好,准备好了充裕的干净毛巾,烧好了一大锅开水。任可欣跪坐在叶丹丹正面,负责帮叶丹丹接生。杨晓娜、吴红花和谷立夏跪坐在叶丹丹身体两旁,负责照顾叶丹丹。没有安排鞠美美和鞠丽丽什么具体事情,她们姐妹俩被叶丹丹的惨叫声吓坏了,躲在不远处。 任可欣说:来,我们再重温一遍分娩过程,包括丹丹,大家听好。分娩的过程并不复杂,就是胎儿脱出子宫、通过骨盆、通过产道产出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丹丹会发生间歇性的子宫收缩,正是依赖子宫收缩产生的力量,把胎儿挤出子宫、挤出骨盆、挤出产道,完成分娩。 丹丹,任可欣握着叶丹丹的手,说:我们知道间歇性子宫收缩时非常疼痛,但是丹丹,你一定要忍住疼痛,越是疼痛时越要屏气用力。当收缩歇止时你可以歇歇,但一旦再次收缩时你一定要更加用力,越到最后越要用力,这样就能生出肚里的宝宝。我们共同努力,一定能顺利生出宝宝的。丹丹,要有信心! 叶丹丹的回答带着哭音:好的,可欣姐。 杨晓娜握着叶丹丹另一只手,说:丹丹,你是我们中第一个生的,给我们开个好头吧! 谷立夏鼓励叶丹丹说:叶丹丹,加油啊! 吴红花说:我在乡下见过牛生牛犊、羊生羊羔、猪生猪崽,都是平平安安的。畜生都能生好,我们人,还能生不好宝宝 大家都笑了,叶丹丹也笑了。吴红花的话虽然粗糙,但听起来让人心安。 实际上吴红花说的话也对也不对,对的是雌性动物的分娩大多顺利便当,不对的是雌性动物分娩顺利并不意味着人类女性的分娩也是如此。自从人类从四肢爬行的动物进化成为直立行走的生物之后,人类形体发生了诸多变化,尤其是女性形体变化更大,这对人类女性的分娩造成很大影响。由于直立行走,女性的臀部变窄,骨盆变小,产道变窄,女性的这些生理变化非常不利于分娩,因而在自然条件下的分娩,人类女性远比其他雌性动物困难。任可欣为宽慰叶丹丹而说的分娩过程并不复杂,同样也对也不对,女人的分娩过程不过是胎儿被子宫收缩之力从子宫中挤出直至挤出产道的过程,而且这一过程的物理距离不过只有二十多厘米。然而,分娩过程说起来不复杂,并不意味着在实际运行中不复杂,实际运行中的分娩过程实际上极为复杂。这一过程涉及到极多的因素,有生理的因素有心理的因素,有物理的因素的有化学的因素,有神经系统的因素有内分泌系统的因素,有生殖器官的因素有其他脏器的因素,每一个因素的亏欠或不利变化,都有可能给分娩带来困难,形成分娩滞延,对产妇或胎儿造成伤害。更为可怕的是,某个因素的亏欠或不利变化,可能导致分娩在没有完成之前即行终止,结果造成产妇或胎儿死亡,甚至是产妇和胎儿双双死亡。那样的悲剧在缺乏医疗辅助的年代有着相当高的发生概率,正因为如此,自古便有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的可怕说法。任可欣是知道分娩过程实际上是复杂的,但她毕竟不很清楚怎样复杂,不过此时,任可欣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两点:一、叶丹丹是在缺乏医疗辅助的条件下分娩的,因而有着极大的危险性;二、绝不能让叶丹丹意识到这种危险性而恐惧恐慌,那样将大大增加叶丹丹的痛苦,大大增加分娩的困难。因而,尽管任可欣自己紧张得背后的衣服都湿了,却有意把分娩过程说得简单一些,好办一些,让叶丹丹宽心。 叶丹丹的阵痛间歇时间越来越短,阵痛时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正式进入了分娩过程。 分娩过程中的胎儿产出,要在母体中经过三个关口,第一个关口是子宫口,胎儿从子宫口脱出落入骨盆;第二个关口是骨盆口,落入骨盆的胎儿通过骨盆口进入产道;第三个关口是产道口,当胎儿从产道口娩出时,便是整个分娩过程顺利完成。在这三个关口中,第一个关口即子宫口和第三个关口即产道口是肌肉组织,是柔性的,可以根据胎儿的大小而自行扩张,以便胎儿脱出和通过,但是中间的第二个关口骨盆口,由骨骼构成,是刚性的,会有一定的扩张,但扩张有限,不会根据胎儿的大小而发生很大的改变。 任可欣根据叶丹丹已有部分羊水流出和在一次阵痛后曾有过短暂的舒适感,判断叶丹丹的宝宝已经通过了第一关,已经落入骨盆。胎儿有些偏位,任可欣轻揉叶丹丹腹部,帮着纠正胎儿体位。 然而,叶丹丹接下来的情形却相当不好。叶丹丹被一次次子宫收缩的阵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她声嘶力竭地喊叫,她屏气用力,她满脸是汗,头发纠结,脸部变形,她不断地扭动身体挣扎着要爬起来。 杨晓娜她们抱住按住叶丹丹不让她翻滚,她们安慰她,鼓励她,让她抓紧她们的手使劲用力,她们也都急得累得浑身是汗。然而,叶丹丹情况依旧,胎儿的位置没有再发生变化,仍然滞留在骨盆中没有下降。 鞠美美和鞠丽丽也被叫来,让她俩坐在叶丹丹的脚下,背对叶丹丹坐着,用臀部抵着叶丹丹的双脚,以便叶丹丹蹬着用力分娩。没经过叶丹丹的几次蹬踏,鞠丽丽就喊叫不行了:我吃不消了,腰痛得厉害,我坚持不住了。 杨晓娜骂道:你给我滚蛋!我来! 杨晓娜挪到叶丹丹脚下,推开鞠丽丽,用臀部顶住叶丹丹的脚,对叶丹丹叫道:丹丹,加油,用力呀! 几个小时的反复折腾过去了,情况依然如故。任可欣发现,叶丹丹肚里的胎儿不但没有下降,体位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头部朝下,而是形成了横位现象。任可欣心头一惊,想到了在那本教科书中读到过的一个可怕的妇产科术语:头盆不称!头盆不称,是指胎儿的头部大小与骨盆出口的大小不相称,胎儿头部大于骨盆出口。如果头盆不称,那么胎儿是注定无法通过骨盆出口的,最后的结果是无法产出的胎儿在骨盆中窒息死亡,产妇也将因胎死腹中而死亡。 任可欣的惊觉是对的,叶丹丹的分娩确实遭遇到了头盆不称的可怕情形。叶丹丹体型娇小,臀部瘦窄,这样的女性体形在现代被称为苗条,是大多数男性所喜爱的,被认为是美的。然而这样的体形在审美意义上也许是美的,但在生殖分娩意义上却有着极大隐患。这样体形的女性骨盆狭窄,骨盆出口较小,在分娩时很容易出现头盆不称的危险情况。头盆不称的情形在没有医疗辅助的过去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是注定的悲剧,是造成胎儿和产妇双双死亡的重要原因。但是在医疗发达的现代社会,头盆不称造成的威胁已经基本消除,因为医院一旦发现产妇有头盆不称的情形,就会立即采取剖宫术,也就是俗称的剖腹产,取出胎儿,从而解除对胎儿和产妇的生命威胁。然而,任可欣恐惧地意识到,她们完了,她们处于没有医疗辅助的境地,她们无法做剖宫术,她们没有可能挽救叶丹丹和她的宝宝,她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等来叶丹丹和宝宝生命的终结。 任可欣浑身颤抖,她不敢说出她的可怕发现,她只是想,一定要再做努力,一定要再做努力,哪怕是再做最后一次的努力。 此时的叶丹丹,已经因一次次剧烈阵痛和一次次全力用劲而接近力竭,她身体瘫软,喃喃呻吟,几乎昏迷。 任可欣对杨晓娜说:晓娜,你坐到丹丹身后去,扶起一点丹丹,也许会好点。 任可欣又大声地问道:鞠丽丽,你在哪里 鞠丽丽在不远处答道:我在这。 任可欣凶狠地命令道:你过来!你还是坐到丹丹脚下,好好顶住丹丹的脚。你必须好好顶住!听到了吗 鞠丽丽被吓住了,她从未听到过平时和蔼的任可欣如此凶狠地对她说话,乖乖地按照任可欣的命令坐到了叶丹丹脚下。 杨晓娜她们也都从未听到过任可欣如此凶狠地说话。 任可欣再次按摩叶丹丹肚里的胎儿,这次下手较重,尽量拨正胎儿体位。 丹丹,任可欣抓住叶丹丹的一只手,哽咽着说:丹丹,我们再来一次,你要拼尽全力再来一次。丹丹,我求求你了,好吗 叶丹丹的手软软地握了握任可欣的手。当叶丹丹又一次阵痛来到时,任可欣大声叫道:丹丹,加油!大家,一起加油! 杨晓娜扶起叶丹丹的半身,吴红花和谷立夏抓着叶丹丹的胳膊好让叶丹丹受力,鞠美美和鞠丽丽死死地顶着叶丹丹的脚,任可欣用较大的力气按压胎儿。 叶丹丹挺起半身,咬牙大叫后屏气用力,她双手紧紧抓着吴红花和谷立夏的手,双脚用力蹬着鞠美美和鞠丽丽的臀部,她拼力坚持,身体近乎僵直。 任可欣大叫:用力!用力!用力!大家一起为丹丹加油,一起喊,用力!用力!用力! 女人们一起大喊:用力!用力!用力!丹丹用力!用力!用力! 足足几十秒,叶丹丹突然瘫软下来,昏厥过去。她的下身流出大量温热液体,她的子宫破裂出血。女人们摇着喊着叶丹丹,叶丹丹没有反应。 任可欣抱头大哭。 杨晓娜问:可欣姐,怎么了 任可欣泣不成声地说:丹丹不行了,丹丹生不下来,她和宝宝都不行了。 杨晓娜急着问:那还有什么办法吗 任可欣说:没有办法了。唯一的办法是剖腹产,可是哪有办法做剖腹产呢 杨晓娜放声大哭,哀求地说:可欣姐,求求你了,想想办法救救丹丹吧! 任可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哭着说:晓娜,我救不了丹丹了,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啊。 女人们都痛哭起来。 叶丹丹在她们的哭声中醒来。此时的叶丹丹面色苍白,她静静地躺着,脸上表情平静。阵痛消失了,不再疼痛了,僵硬的身体松弛了,这让叶丹丹感到无比的舒适。叶丹丹不知道,阵痛的消失和身体的松弛是一个绝对噩耗,意味着她的子宫不再收缩,意味着分娩已经失败终止,意味着她肚里的胎儿已经死亡,意味着她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但是,叶丹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感到疲惫困乏,昏昏欲睡。她想好好地睡一觉,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感觉,让她感到幸福。 叶丹丹听到了身边的哭声,像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叶丹丹有些惊奇,她喃喃问道:可欣姐,你们哭了你们为什么哭 叶丹丹听见哭声更响了,她好像明白了,她努力对她们笑了笑,说:不要哭了,我只是累了,只是想睡一会儿。等我睡一会儿醒来,再用力生宝宝。 叶丹丹闭上眼睛,睡了。她在昏睡中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奶酪一样在慢慢融化,积淀在身体中的所有酸痛都在融化中纷纷散去,全身的所有骨骼肌肉都在松弛下来,仿佛它们也要睡了。叶丹丹看见一根白色的羽毛,在向上的气流中飘升,旋转着飘升,越飘越高。她觉得身上有些冷,她喃喃地请求:我有些冷,给我盖条浴巾好吗 叶丹丹感觉到有谁为她盖上了干净温暖的浴巾。 谢谢!叶丹丹道谢说,声音轻得若有若无。 叶丹丹又昏迷了。叶丹丹再也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三天后的下午,悲恸的女人们为死去的叶丹丹举行水葬。 叶丹丹尸体被用白浴巾仔细地包裹好,又用白浴巾扎了几道箍。盲眼人抬尸下坡不方便,杨晓娜执意由她抱着叶丹丹下坡。杨晓娜一只手把叶丹丹抱在胸前,一只手抓着下坡的绳索,慢慢地向坡下走。吴红花扶着杨晓娜走,其他女人跟在她们后面。 女人们走到了河边,走进了河中,任可欣陪同杨晓娜一直走到水深齐腰的地方站住。 杨晓娜把叶丹丹尸体放入水中,却迟迟不愿放手。她呜呜哭着,久久地哭着。她突然大声说道:丹丹,妹妹,你走好!祝你的在天之灵不要伤悲,祝你的在天之灵幸福! 杨晓娜放手了,叶丹丹尸体顺水流去。 女人们嚎啕大哭,纷纷呼喊着叶丹丹的名字。 任可欣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添了皱纹。杨晓娜的呼喊,让她在想灵魂的事情。任可欣知道灵魂是没有的,知道灵魂观念是智力处于混沌时期的原始人类的错觉和臆想,知道那是愚昧的。但是此时,任可欣却在憧憬灵魂,她在想,如果灵魂永在,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美好境界啊。如果那样,丹丹,还有所有逝去的人,就都永远地活着,只是活在另一个地方。 任可欣仿佛看见了叶丹丹和她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和黄凯明在一起,叶丹丹还抱着她的宝宝,他们都在一起。他们高高地站立在天上,那里阳光灿烂,他们笑容灿烂。他们那么温馨,那么幸福,那么美好,只是默然无声。 任可欣仰看着。她想,如果真有灵魂,该有多好啊! 悲哀的女人们都低头饮泣,唯有任可欣在痴痴地仰首望着天空。 任可欣的脸上浮现着痴迷出神的微笑,眼中含着因为感动而流出的泪水。 日子被忧伤和恐惧的气氛笼罩。 女人们变得沉默寡言。不论是去田里干活,还是在河边洗涤,还是围坐在一起吃饭,女人们都很少说话。就连平时最热闹的一起磨稻米的时候,也不再有往常那种有说有笑的情形,她们默默地碾稻谷,默默地吹稻壳,默默地挑拣没有碾好的稻谷,默默地把碾好的稻米倒入桶中。 任可欣知道这样的状态是不好的,会让女人们的情绪更加低落,会让女人们对今后到来的分娩更加恐惧。任可欣于是总是找些话头说话,但是不行,别人至多只是附和几句后便不再吭声。任可欣有时还有意和她们说起某个有趣的故事,但只有她一个人边说边笑,好像只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说自话似的,任可欣感到难过和心酸。 其实,任可欣的心情也非常抑郁。任可欣和叶丹丹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她非常喜爱这个小妹妹。叶丹丹年少清纯,说话轻轻的柔柔的甜甜的,有时还有点嗲嗲的,小鸟依人般地惹人怜爱。任可欣看不见叶丹丹的模样,但正因为看不见叶丹丹的模样,她才把她所想象的最可爱的小妹妹的模样用来想象叶丹丹。可是,那么可爱的丹丹竟然那么可悲地离去了,这让任可欣悲痛欲绝。任可欣曾多次想过她当时是否还有什么办法救下叶丹丹,但她想来想去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叶丹丹臀部窄小、骨盆窄小,丧失了现代化医疗辅助手段,叶丹丹是注定无法生下孩子的,这一悲剧让任可欣隐隐地意识到,这次的文明毁灭造成了对人类进化的重新洗牌,那些过于现代的进化,比如被现代意识认为是美的那种瘦窄臀部的女性,可能难以避免被淘汰出局。 接下来临近分娩的是吴红花。吴红花是她们中最沉默的人,自从叶丹丹死于难产之后,她们几乎就没听见过吴红花再说过什么话。 她们劝吴红花勤走动对分娩有好处,吴红花就常常在洞前的平坡上来回走动。不走的时候,吴红花就坐在洞前削竹篾、编竹篮,还经常长时间地磨那把削竹篾的刀。她们劝吴红花快生了不要累了自己,不要干了,不要编竹篮不要磨刀了,但吴红花不听,也不说话,仍然干着她的事情,编竹篮,磨刀。任可欣倒是没有劝过吴红花不要干活,她知道只要不累着身体,吴红花那样做也好,可以分散和排遣分娩前的紧张恐惧情绪。 吴红花是女人们现在关注的中心,但她们不知道该对吴红花说什么,因为说什么吴红花都不声不响不回答。于是她们只能静静地听着吴红花在干什么。在这些天里,她们听惯了吴红花编竹篮时的沙沙声,听惯了吴红花磨刀时的霍霍声。 吴红花感到腹痛已经好几天了,但她一直强忍着。这一天,强烈的腹痛让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痛苦地呻吟。 女人们知道吴红花分娩的时候到了,她们迅速做着准备,为吴红花铺好软铺,准备好毛巾,烧好开水,像上次为叶丹丹接生那样每个人各就各位。 任可欣仍像上次那样跪坐在吴红花身前准备接生,她告诉吴红花不要紧张,告诉吴红花她的臀部比较大,骨盆比较宽,不会发生丹丹那样的事情,告诉吴红花她的分娩会顺利的。 吴红花仍然一声不吭。疼痛越来越加剧,吴红花的呻吟越来越痛苦。突然,吴红花开口说话了,她叫:立夏! 身边的谷立夏连忙答应,说:红花,我在这。 吴红花说:立夏,你去把那把刀拿来,就放在洞口的方石下面。我已经把它磨得很快了。你把刀用热水洗洗干净拿来。 谷立夏问:拿刀干什么 吴红花抓住谷立夏的手,说:立夏,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我孩子生不下来,你就用刀割开我的肚子,把孩子拿出来。 谷立夏惊恐大叫:我不敢,我不敢! 吴红花紧紧抓住谷立夏要抽出的手,哀求说:立夏,我们是好朋友,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谷立夏仍然惊恐地连声说着:我不敢,我不敢! 吴红花请求,谷立夏拒绝,两人僵持着。 任可欣说:红花! 任老师。吴红花恭敬答道。 任可欣声音冷峻,她问:红花,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吗 吴红花答道:我知道,我已经想了很多日子了。 如果剖开了你的肚子和子宫,孩子可以取出来,孩子可以活,但是没法为你缝合,草药不能为那么大的伤口消除感染,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会是那样的。 红花,那你还要那样做 任老师,我想,如果孩子生不下来,我和孩子都要死的。如果那样,就让我一个人死吧,让孩子活下来! 任可欣沉默了。吴红花哭了。谷立夏她们都哭了。 红花,任可欣问,她的声音更加冷峻:你一直是在这样想的吗 吴红花说:是的。 你下定决心了吗 下定决心了! 你不会反悔吗 不会反悔! 好,任可欣说:红花,那么我答应你!如果真的出现了那样没有办法的情况,我来为你做,我为你取出你的宝宝! 吴红花放声大哭,泣不成声地说:任老师谢谢你了!谢谢你了!孩子啊你不会死了!孩子啊,你会好好活着的,妈妈真高兴! 任可欣大声说道:大家听着!红花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她准备这样做是对的!如果一旦发生了难产,一旦母子都面临生命危险,那么就下决心抢救孩子,让孩子活下来! 任可欣叫道:杨晓娜! 杨晓娜问:可欣姐,什么事 任可欣说:晓娜,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向你请求,如果我生孩子的时候遇到了那样的情形,你来为我做剖腹产! 杨晓娜嗫嚅着没有回答。 任可欣问:晓娜,你听见了没有 杨晓娜仍然没有作声。 任可欣生气了,说:如果你不肯做,或是不敢做,那么我就自己做,到时候我自己为自己做剖腹产,自己取出孩子! 杨晓娜哇地一声哭了,说:可欣姐,我答应你,到时我帮你做。可欣姐,如果我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就帮我做! 谷立夏也哭着说:如果我也那样了你们一定要帮我做,一定要让孩子活着! 肚里怀着孩子的女人们哭成一团。坐在吴红花脚下的鞠美美和鞠丽丽听得惊心动魄,也呜呜地哭。 像是一场生离死别,盲眼的女人们抹着眼泪相互抚摸。女人们约定,不论谁因为分娩死了,她的孩子都将大家共同抚养。没奶的时候为孩子熬米汤吃,有奶的时候把奶分给孩子吃。一定要让每一个孩子都活下来,一定要让每一个孩子都长大成人。 女人们无比伤悲,她们哀怨死亡竟然这样不公平地盯住她们,让她们比男人有更多的死亡可能。女人们又无比肃穆,因为她们怀着孩子,怀着新的生命,新的生命就是对死亡的反抗,使得死亡不能完全得逞,使得世界不会彻底灭亡。想到她们的孩子将活下来,将长成新的一代人,她们又无比自豪和无比欣慰。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吴红花的阵痛开始加剧,分娩的时候到了。 任可欣对吴红花说:红花,不要紧张,不要怕。 吴红花说:任老师,我不怕,死都准备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想到孩子肯定能活下来,我浑身都是力量! 杨晓娜、谷立夏、鞠美美和鞠丽丽鼓励吴红花加油。 吴红花笑着回答:好,加油! 分娩开始了。吴红花在每一次阵痛到来时都拼命地屏气用力,当阵痛短暂消失时她像河滩上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呼吸,准备好再次阵痛时再次屏气用力。杨晓娜和谷立夏在她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和手,让她在用力时受力。鞠美美和鞠丽丽背顶着她的脚,让她在用力时蹬住。 跪坐在吴红花面前助产的任可欣,感觉到了胎儿脱出了子宫口,当她触摸感觉到胎儿通过了骨盆口时,她心中一阵狂喜,她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大家。但她不敢大意,她知道只要胎儿还没有娩出产道口,就依然存在着不确定因素,就依然还有不可预料的危险。任可欣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产妇身体的每一次律动,体会着胎儿蠕动欲出的状态,仿佛她自己就是那律动,就是那蠕动欲出的胎儿。任可欣又向大家报告了一个好消息,胎儿是正常的头顶先露。正常,现在情形正常,好,很好,她摸到胎儿的整个头部露出产道了!哎呀,不好,她摸到胎儿的脖颈上缠绕着脐带!任可欣连忙喊叫吴红花停止用力。任可欣把脐带从胎儿的脖颈上拉松退向肩部,托着胎儿的头部按照顺时针方向缓缓慢旋。好,很好,她摸到胎儿的前肩露出了,好,很好,她摸到胎儿的后肩也露出了,好,非常好,胎儿的双肩都露出了,胎儿继续向外滑出。任可欣大喊红花用力,吴红花屏气猛然用力,胎儿快速地滑出产道!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任可欣兴奋地大叫。她用准备好的剪刀剪断胎儿脐带,快速作了脐带结扎,然后倒拎胎儿双脚,拍打胎儿脚心。 哇,哇——婴儿响亮地啼哭起来。 任可欣开心地报告说:红花!是个女孩! 女人们一起拍手鼓掌,纷纷向吴红花道喜。吴红花感激地向大家道谢。 任可欣用温水毛巾为婴儿擦拭干净,用干毛巾包好,递给吴红花。任可欣说:红花,这是你的宝宝,是我们大家的第一个宝宝! 女人们再次拍手鼓掌,她们又是哭又是笑,快乐得不得了。 十天后,谷立夏分娩,分娩的过程同样顺利,谷立夏生了一个男孩。 青龙洞重新充满了喜悦气氛。女人们每天都要熬煮浓浓的鱼汤,保证了吴红花和谷立夏奶水充足。外出干活的女人们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看婴儿。婴儿的啼哭像是最好听的歌声,婴儿吃奶奶的事情,婴儿拉便便的事情,婴儿的所有琐事,都是女人们谈不完说不够的话题。她们对比了婴儿情况,认为男婴到底是男婴,吃奶比女婴多,啼哭比女婴响。 最让女人们高兴的事情,是几个月后,她们采用一只手轻触婴儿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婴儿眼前移动的测试方法,证实了婴儿的脸蛋随着手指的移动而移动,证实了婴儿的眼睛是好的、是能够看得见的。这些盲眼的女人们为之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她们开心极了,快乐极了。 未来在女人们的心目中阳光灿烂。 第十一章 女人们之二 第十一章 女人们之二 杨晓娜和鞠美美、鞠丽丽的关系一直不好。 这天,杨晓娜和鞠美美、鞠丽丽去采摘蔬菜。鞠美美和鞠丽丽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杨晓娜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和姐妹俩保持一段距离。 突然,杨晓娜哎呀叫了一声,她踩到了一处小泥潭的边缘,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小泥潭中。为了护住肚子,杨晓娜跌倒时仰面跌倒,爬的时候又爬了几次才爬起来,浑身沾满了稀泥,头发上和脸上也沾了稀泥。 杨晓娜听见鞠美美和鞠丽丽在笑,她愤怒极了。她认定这是她们姐妹俩搞的鬼,她们熟悉道路,她们故意从这里走,她们让不熟悉道路的她踩进泥潭出洋相。 杨晓娜捧起一团稀泥,不声不响地走到正在笑的姐妹俩面前,朝笑得最欢的鞠丽丽兜头倒去。鞠丽丽一声惊叫,大哭起来。三个人开始打架。谁也看不见谁,只是凭着尖叫声判断谁的位置,三个人乱打一气。按说杨晓娜有孕在身,又是一人对付两个,应该处于劣势,但杨晓娜力气大,敢拼命,而姐妹俩不会打架,再加上看不见没法配合打,结果打来打去倒是杨晓娜略占上风。三个人直到都打累了才住手,又相互骂了一阵。 那天蔬菜没有采摘成。 杨晓娜之所以一直敌视鞠美美和鞠丽丽,是因为她认为她们两个和董子强一样,都是杀害黄凯明的凶手。虽然任可欣多次对她说鞠美美和鞠丽丽是被蒙骗的,不应过多责怪她们,但杨晓娜不能释然,在杨晓娜看来,就算是被蒙骗的也是有罪的。杨晓娜对她俩耿耿于怀,不大爱笑的鞠美美由于不大爱笑倒也算了,鞠丽丽爱笑,经常咯咯咯地笑,只要一听到鞠丽丽咯咯咯的笑,杨晓娜心里就气得不得了。 一段时间以来,鞠美美和鞠丽丽的情况有些异常。姐妹俩常常避开众人躲在一边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有时还听到鞠丽丽哭泣。任可欣她们意识到了鞠美美和鞠丽丽的异常,多次询问她们有什么事情,她们不说,直到后来的一天,当任可欣询问鞠美美时,鞠美美才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鞠美美说出的事情,让任可欣她们大吃一惊。鞠美美说,鞠丽丽怀孕了。 任可欣她们不可能不大吃一惊,因为此时距离两个男人之死已经三个月了。任可欣她们再询问,是的,鞠美美说,鞠丽丽怀孕已经三个月了,最初鞠丽丽月经没来时没往这方面想,一直以为是其他什么原因,直到现在鞠丽丽小腹隆起,才确定是怀孕了。 任可欣她们高兴地向鞠丽丽道喜,鞠丽丽却哭成泪人一般。鞠丽丽对怀孕非常害怕,只有丝丝隐隐的高兴,经任可欣她们兴高采烈的道喜庆贺,鞠丽丽也高兴起来,害怕变成丝丝的隐隐的了。 鞠丽丽怀孕的事情,谷立夏高兴,吴红花高兴,但最高兴的是任可欣。任可欣是最高兴的。任可欣一直认为,大灾难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多生孩子,但是两个男人死了,她们不可能多生孩子了,而且叶丹丹的死又使她们少了一个孩子,因而鞠丽丽的意外怀孕让任可欣非常高兴。她觉得多生一个是一个,这事太好了!而且,任可欣之所以特别高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叶丹丹不幸去世之后,任可欣越来越喜欢鞠丽丽了。任可欣觉得鞠丽丽在许多方面和叶丹丹相像,也像一个惹人怜爱的邻家小妹。鞠丽丽有喜,任可欣当然非常高兴。 然而,后来有一个问题让女人们猜测争论不休:谁是鞠丽丽肚里孩子的爸爸开始她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当然地认为孩子的爸爸是董子强,但是后来,她们突然想到,黄凯明也是有可能是孩子爸爸的,黄凯明临死前与鞠丽丽的交媾,也是可能让他成为鞠丽丽孩子的爸爸的。这个想法让女人们惊骇,因为这让她们重新沉浸于那场血案的回忆;同时,也让女人们惊讶不已:黄凯明居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成功地播下了种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鞠丽丽肚里孩子的爸爸究竟是董子强还是黄凯明,女人们大多吃不准,不过她们大多认为谁是孩子的爸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鞠丽丽怀上了,鞠丽丽怀上了就好。在谁是孩子爸爸的问题上观点明确毫不含糊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鞠丽丽,一个是杨晓娜。鞠丽丽的观点是,孩子的爸爸是黄凯明,因为她和董子强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发生过那么多次那种事情都没有怀孕,因此一定是那次,也就是黄凯明死前的那次做爱,让她怀了孕。杨晓娜从不参与关于鞠丽丽肚里孩子的爸爸是谁的猜测争论,这样的争论猜测让她感到痛苦和愤怒,在她看来,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猜好争论的,那孩子的爸爸肯定是杀人凶手董子强! 自从怀孕成为高兴的事情之后,鞠丽丽一直在讨好杨晓娜,只是杨晓娜不为所动,依然对她冷若冰霜。一天,当鞠丽丽和杨晓娜在一起时,鞠丽丽甜甜地叫晓娜姐姐,对杨晓娜说:晓娜姐姐,以后不和你打架吵架了。 杨晓娜没有吭声。 鞠丽丽叫杨晓娜猜:晓娜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不和你打架吵架了吗 杨晓娜仍然不吭声。 鞠丽丽急急地解释道:晓娜姐姐,因为我们怀的孩子都是黄凯明的孩子,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今后是姐妹,要不就是兄妹,要不就是…… 杨晓娜恼怒地打断鞠丽丽的话,骂道:你跟谁一样怀的都是黄凯明的孩子你那骚样,你怀的肯定是董子强的坏种! 鞠丽丽愣住了,接着哇哇大哭。鞠丽丽是诚心要和杨晓娜和好的,是诚心要和杨晓娜亲近的,没想到竟遭到杨晓娜这样一番辱骂。她哭得又委屈又伤心,因为委屈而格外伤心。听着鞠丽丽坐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杨晓娜也不免有些内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骂得太凶了。 任可欣忙着调解杨晓娜和鞠美美、鞠丽丽的关系。在和杨晓娜在一起的时候,任可欣批评杨晓娜,对杨晓娜说,在黄凯明的事情上不要过多怪罪她们姐妹俩,她们还小,受到董子强威胁,被董子强蒙骗,她们不知道她们那样做会导致那样的结果,过多怪罪她们是不公正的。在和鞠美美鞠丽丽在一起的时候,任可欣就劝慰她们姐妹俩,对她们说,杨晓娜人是好人,对人没有坏心,就是脾气有些犟有些急,她因为黄凯明的死对你们有气是可以理解的,等她想通了,她会对你们好的,她那个人呀,对人好起来好得让人吃不消。 这一天,任可欣和鞠美美去较远的田里摘菜。这段时间以来,需要去较远的地方干活,通常是任可欣和鞠美美两个人去。吴红花和谷小满一个刚出月子,一个还在月子里,杨晓娜快要分娩了身子重,鞠丽丽妊娠反应很厉害。按说任可欣的身子也很重了,但去较远的地方干活必须至少去两个人,所以任可欣总是坚持陪鞠美美一起去。 两个人摸着绳子走,鞠美美走在前面,任可欣跟在后面,她们走得很慢,因为挺着大肚子的任可欣无法走快。 一路上,她们又说到杨晓娜。鞠美美告诉任可欣,现在杨晓娜虽然仍然不跟她们说话,但是不骂她们了,情况比以前好多了。任可欣对鞠美美说,再相处一段时间,杨晓娜和她们的芥蒂就会慢慢消除的。 到了绳子的终点处,任可欣在树旁坐下休息,她负责定位。鞠美美继续向前走,走到菜地里摘菜。任可欣走累走热了,浑身汗津津的,她靠着树想打一会儿瞌睡。 她突然感到肚里的宝宝在蹬腿,她笑了,低头抚摸肚子,跟宝宝说话:宝宝别乱蹬,蹬得妈妈痛。喔,蹬蹬小腿舒服是吗那你蹬吧。任可欣笑得甜咪咪的。 田野一片安静。任可欣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困乏地昏昏欲睡。任可欣感到了凉意。出来时天热得出奇,现在感到凉了。 任可欣感到越来越凉,她想,是不是天要变,要下雨了 任可欣看不见,天已经变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已经聚集在田野的上空,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低,白昼已经变得像傍晚一样黑了。 任可欣站起身,呼喊远处的鞠美美:美美,回来吧,天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鞠美美的应答:再干一会儿就来了。 大风突然袭来,风的强劲力量差点吹倒任可欣,她抱住树干站稳。任可欣慌忙呼喊鞠美美,可是她的喊声刚一出口就被大风吹散。任可欣听见鞠美美在呼喊她,她一声接一声地呼喊鞠美美,但她自己都感到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远,她知道鞠美美背风听不见她的呼喊,她却听得到鞠美美在紧张地不停地呼喊她。 一声轰隆雷霆巨响,大雨倾盆而下。浑身透湿的任可欣慌张了,她担心鞠美美听不到她的呼喊而无法定位迷失方向,那就糟糕了。任可欣不停地喊,喊得嗓子都沙哑了。 鞠美美由于当时在地里忙着找菜摘菜,浑身燥热,没有早早发现天气变凉,当大风突至、雷声轰鸣时,她才惊觉事情不好。鞠美美大声呼喊任可欣,却听不到任可欣的回应,她害怕极了。好在后来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任可欣的呼喊,鞠美美判断出方向,走到了任可欣站立的地方,两人会合。 她们开始摸着绳子向回走。雨大得简直不像是下雨,像似天上往下倒水。雷电一声声地炸响,有的雷电就在不远处落地,她们的面颊都被震得发麻。 鞠美美背着一背包的蔬菜,还拎着一竹篮的蔬菜,走在前面。任可欣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她们小心翼翼地走着,路很滑,有草的地方很滑,没草的地方更滑。她们各自滑倒了几次,于是决定两人相扶着走,鞠美美放弃了竹篮,搀扶着任可欣一起走。但是不行,由于路滑,两个人的配合很容易失调,一个人滑倒会带着另一个人一块滑倒,她们滑倒的次数反而更多,于是还是分开走,还是鞠美美走在前面,任可欣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任可欣脚下又是一滑,趔趄地要向前倒,她为了避免腹部着地,猛地朝后挺身,结果这次重重地侧身摔倒。任可欣发出痛苦的呻吟。 鞠美美慌忙返身跪在任可欣身边,紧张地问:任老师,摔得重吗 任可欣说:摔倒时碰上石头了,左边的胯骨痛得厉害。 鞠美美说:任老师,我扶你起来。她从任可欣身后要把任可欣抱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任可欣禁不住地连声制止说:不行不行,美美,先别动我。让我自己试试。 任可欣慢慢地移动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疼痛,任可欣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任可欣的情况实际上非常糟糕,她的左胯骨骨折,左大腿骨骨裂。任可欣痛得撕心裂肺一般。 鞠美美问:任老师,走不了吗 任可欣说:看来暂时走不了了,让我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应该好一些。 暴雨仍在不停地下,雷电仍然一声接着一声地炸响。 鞠美美陪着任可欣坐在地上,她急得几乎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感到浑身发冷,她摸了摸任可欣,发现任可欣的身体正在发抖,她惊问:任老师,你在发抖 任可欣回答说:嗯。身上有些冷。 鞠美美连忙站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浴巾裙。浴巾裙是用两条长浴巾拼成的,青龙洞存有许多这样的浴巾,吴红花用鱼刺做的鱼骨针缝制了这样的衣服,给没有衣服的她们穿,她们把这种衣服称为浴巾裙。鞠美美把浴巾裙盖在任可欣的身上,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雨地里。 任可欣不安地说:美美,你这样要感冒的。 鞠美美说:你现在更需要保暖,你怀着孩子。 鞠美美突然想到了自己该干什么。她对任可欣说:任老师,既然暂时动不了,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动,我回去一趟,马上再来!鞠美美背着蔬菜摸着绳子先回去了。这里离青龙洞三四里路。 任可欣挣扎着缓缓地坐起身来,身体的重心放在右臀,但左身仍然痛得钻心。任可欣把浴巾裙披在身上,让搭下来的浴巾遮盖住前胸和腹部,双手也交叉捂着肚子。这样,她感到暖和了许多。让她满意的是,这样肚里的宝宝就感觉不到淋雨了,肚里的宝宝要暖和多了。 四下全是哗啦哗啦的雨声,任可欣不仅忍受着从上而下的大雨打在她身上,而且感觉到落地溅起的水滴溅在她的身上。任可欣尽量缩紧身体,让自己和肚里的孩子尽可能地暖和一些。 此时的任可欣感到辛酸的无助。 平时任可欣暗自想象过盲眼的她们可能会遭遇到哪些险境,她想象过很多情境,也曾想到过在狂风暴雨的田野中找不到回家方向的情境。然而,此时的情境比她曾经想到过的最糟情形还要糟糕,她严重摔伤无法行走,她在狂风暴雨中丧失了逃离险境的能力。 任可欣知道鞠美美是回去搬援兵的,但是她想,她们谁可以来救援呢吴红花和谷立夏都刚出月子不久,身体虚弱,还要照顾婴儿,杨晓娜快到产期身子重,自顾不暇,鞠丽丽本来身体就弱,妊娠反应又大,在这样大风大雨的情况下她们谁都不适合出来,谁出来都可能走到半路就出事,更不要说救援她了。 想到这里,任可欣仿佛看到了来救援的她们摸着绳子艰难行走,看到她们摔倒在泥水中受伤,看到她们在泥水中挣扎,看到她们痛苦得爬不起来。任可欣想,这样的救援,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更像是同归于尽。任可欣后悔当时没有阻止鞠美美回去。 田野已成一片茫茫泽国。任可欣坐在泥水中,她感到又冷又饿,身体瑟瑟发抖。她更紧地蜷缩自己,好让自己暖和一些。坐着的任可欣重心落在右臀,坐久累了她尝试左臀着力,但刚一动弹左身就痛得钻心入髓,身上激出一层冷汗。 一个念头掠过任可欣的心头:如果救援的人半路受伤来不了,如果我动弹不得回不去,那么,我会困死在这里吗难道这里、这一次,会是我的最后结局吗当这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任可欣的心头时,她浑身颤抖,抬头四望,眼前是眼盲以来早已熟悉的绝对黑暗。任可欣流下了眼泪。 突然,任可欣感觉到肚里的孩子在蹬腿,孩子似乎很不安,接连蹬了好几次。任可欣连忙低头,用手轻轻地抚摸腹部,安抚肚里的宝宝。她连声说着:宝宝不怕,宝宝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宝宝不怕。好宝宝,乖宝宝,妈妈在呢,妈妈在保护着你呢。 任可欣眼泪奔涌。不过这时的眼泪不再是伤悲绝望的眼泪。任可欣在心头发誓:不,这不会是我的最后结局!不允许这是我的最后结局!为了还未出世的宝宝,我一定要战胜这次的困难,我一定能够战胜这次的困难!此时的任可欣,感到充足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鞠美美赶回来了。 任可欣很高兴地听到只有鞠美美一个人回来。鞠美美带来了两条长浴巾,给任可欣披上,又打开一个层层包裹的浴巾,从中捧出一只装满米饭的碗,递给任可欣,说:任老师,饭还是热的,你趁热吃! 递接时筷子掉了,找不到了,任可欣就用手抓着米饭吃。鞠美美站着,双手举着一条浴巾为吃饭的任可欣挡住雨水。任可欣大口吃着,她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急急吃完米饭,任可欣感到身体暖和了,体力恢复了许多。 这时,她们听到不远处杨晓娜呼喊她们的声音。任可欣问鞠美美:怎么杨晓娜也来了她怎么能来 鞠美美也着急,说:我跟她们说谁也不要来,谁来都是帮倒忙,我来扶你慢慢回去就行了。谁知道我走后晓娜姐也来了。 杨晓娜赶到了。杨晓娜来了就跪下抱住任可欣,哭着问:可欣姐,你摔坏了吗伤得很厉害吗 任可欣着急地说:晓娜,你疯了!你身子这样了还来路上摔跟头了吗 杨晓娜说:摔了,摔了好几次跟头。 任可欣更是惊急,问:摔伤了吗 杨晓娜说:没有。 任可欣急急问:肚里孩子有影响吗 杨晓娜说:好像没有。 任可欣稍稍宽心。她责备杨晓娜:下这么大的雨,你来干什么!你身子那么重了,自己照顾自己都够呛,还要冒险跑来你就是来了也帮不上忙的。 杨晓娜说:帮不上忙也要来!我来陪着你一块淋雨好了! 任可欣说:晓娜啊晓娜,你这样搞不好肚里宝宝要流产的啊! 杨晓娜赌气地说:就是流产,也要来陪你! 任可欣又是感动又是焦急。任可欣明白这时必须立即往回走,走不了也得走,否则已快足月的杨晓娜真有流产的危险。 任可欣对鞠美美说:美美,你在我的左边扶着我,我们往回走。 鞠美美来到任可欣左边,扶起任可欣,开始向前走。杨晓娜跟在后面。任可欣左手搭在鞠美美肩上,右腿单脚着地,一跳一跳地走。尽管左腿不着地,但左胯左腿依然痛得厉害。任可欣明白,再痛也要坚持走。走了没几步,任可欣和鞠美美两人双双一趔趄,向前跪倒在地。任可欣一声痛叫,牙齿咬得嘎嘎响。与此同时,身后的杨晓娜也滑倒在地。 任可欣连忙叫杨晓娜,问:晓娜,没事吧 没事。杨晓娜答道。 站起来的任可欣对鞠美美说:再走。 鞠美美抓着搭在她肩上的任可欣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走了没多远,鞠美美脚下一滑,身体歪倒,带着任可欣一起向左边倒地。鞠美美在倒地前抱住了任可欣,让任可欣摔倒在她身上。 尽管鞠美美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子为任可欣摔倒时减震,但由于碰到了受伤的左胯和左大腿,任可欣痛得几乎昏厥。鞠美美和杨晓娜哭喊着任可欣,任可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鞠美美急得不停地说: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杨晓娜说:看来没法走。这样走可欣姐会要命的! 暴雨仍在不停地倾泻,雷声隆隆。 晓娜、美美,我们继续走。任可欣说。 鞠美美哭着说:可是怎么走啊,老是要摔跟头。你和晓娜姐都不能再摔跟头了。 任可欣说:站着不好走,我们就爬着走! 杨晓娜惊问:爬着走 对,爬着走!任可欣说:爬着走,就不会摔跟头了! 杨晓娜说:这倒是一个主意,爬着走,重心低,就不会摔跟头了。 鞠美美说:任老师,我还是在你左边,你抓着我,我们一起爬。 任可欣说:好。你就当是我的左手左腿,你爬一步停停,我用右手右腿撑地蹬地爬一步跟上,然后你再爬一步停停,我再用右手右腿撑地蹬地爬一步跟上,就这样,我们慢慢向前爬。 鞠美美在任可欣身边趴下,把任可欣抱着她脖子的手拉紧。她对任可欣说:任老师,你尽量靠紧我,这样我好多吃些力,你好少用些力。 她们开始用这样的姿势向前爬。鞠美美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她每爬一步就停下,让任可欣右手右脚前挪跟上,然后再爬一步再停停,再让任可欣跟上。 任可欣左手搂着鞠美美的脖子,让鞠美美像她的左手左腿一样向前爬,然后她再用右手右腿撑地蹬地跟着爬。尽管这样任可欣受伤的左腿不用使力,但拖着的伤腿由于不时地与地面坎坷碰触,任可欣仍然痛得钻心。 任可欣咬牙坚持着,她仿佛听得见腿部断骨的断面在相互摩擦,仿佛看得见断骨的尖锐骨刺一次次地刺进肉中,她痛得死去活来,但她咬牙坚持。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发狠地对断骨和疼痛说:让你们痛吧,让你们肆虐地更痛一些吧,你们打不垮我,你们阻止不了我爬回去!只要爬回去,我的生命就还在,我将治疗治愈你们,我将最终战胜你们! 风雨雷电中,任可欣对跟在她们身后爬行的杨晓娜大声喊道:晓娜,你情况怎么样 杨晓娜大声回应道:我很好!这样不摔跟头了,这样很好! 她们爬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或是趴在地上休息,休息一会儿后再继续爬行。 每一次闪电都在瞬间照亮她们。她们三个女人,像三只母兽在暴雨中爬行。 闪电一次次照亮了爬行中的她们。 她们艰难地爬出了被水淹漫的田野,爬上了山坡,爬回了青龙洞。 迎接她们回来的谷立夏、吴红花和鞠丽丽哭得泪流满面,任可欣、杨晓娜和鞠美美也哭得满脸是泪。 洞里温暖,洞里安全,洞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谷立夏她们用层层浴巾捂着热饭,还烧了一大锅鲜鱼汤,还烧了一大锅热水,是准备让任可欣她们冲热水澡的。谷立夏她们取出热饭给任可欣她们吃,给她们端来又浓又香的鱼汤。任可欣她们体力消耗太大,匆匆吃着,尤其是鞠美美吃得狼吞虎咽,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吃饭了。 女人们一边吃着,一边说着今天的遭遇。鞠美美详细说了任可欣受的伤,说了田野上骇人的暴雨雷电,说了她们爬行回来的情形。谷立夏说了吴红花和鞠丽丽冒雨去河边收鱼篓,要为任可欣她们烧鱼汤,没想到河水暴涨,吴红花差点被水冲走,幸亏她们事先多了一个心眼,腰上扎了绳子系在河边的树上,鞠丽丽拼命把吴红花拉上了岸。女人们诉说着,惊魂未定,心头凄苦。 谷立夏和吴红花、鞠丽丽帮任可欣洗头洗身子,扶任可欣在铺上躺下。谷立夏要去找药,任可欣劝阻了,说外面雨太大,田野也被淹没了,等雨停了再去。 突然,婴儿哭了,哭声着急稚嫩。吴红花和谷立夏连忙去抱宝宝喂乳。 宝宝哭了! 宝宝哭了! 宝宝宝宝,心肝宝贝! 给宝宝喂奶奶啦! 宝宝的哭声好可爱哟! 宝宝哭得真好听啊! 宝宝宝宝! 宝宝笑笑! 女人们开心地说着笑着,给宝宝喂奶,逗宝宝笑。 躺在柔软草铺上的任可欣,高兴地听着婴儿天籁般的哭声,忘了身上疼痛,她抚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感觉到胎动正常,她欣慰地笑了。 女人们惊恐凄苦的情绪散尽,山洞里重又充溢着欢乐温馨的气氛。 幸好任可欣和杨晓娜肚里的胎儿在暴风骤雨的那天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不久后,杨晓娜和任可欣先后分娩,杨晓娜生了一个女婴,任可欣生了一个男婴,两个婴儿都很健康。 杨晓娜的分娩过程非常顺利,两个多小时就生下来了。这次接生的是吴红花,吴红花惊讶地说,晓娜姐,你太厉害了,生孩子比牛生犊子还快哩!杨晓娜又怒又笑地问吴红花,好你个吴红花,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任可欣的分娩过程则相当痛苦,由于胯骨骨折,骨盆受伤,宫缩带来的阵痛分外剧烈,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随着阵痛纷纷骨折似的。任可欣强忍痛苦,一声不吭。帮她接生的吴红花说,任老师,实在太痛了你就喊吧,喊喊也好。任可欣说,好的,实在太痛了我就喊,但她始终没有喊。胎儿生出来了。让大家惊奇惊喜的是,任可欣的宝宝一出产道没经拍打就哇哇大哭,哭声特别响亮,像是急急地告诉妈妈那次雨地里的跌倒曾摔痛了他。 青龙洞有了四个宝宝,青龙洞更加热闹了。四个宝宝常常哭的时候一起哭,争先恐后,此起彼伏。女人们议论为什么宝宝爱一起哭。有的说,是因为一个宝宝饿了要吃奶哭了,勾起了其他宝宝肚里的馋虫儿,于是就都哭着要奶吃。有的说,也许是因为宝宝们团结一心,听到哪个宝宝饿了要吃奶,就一起帮着哭,催促那个宝宝的妈妈快给那个宝宝喂奶吃。女人们说笑着,脸上也笑心头也笑。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段长时间里,任可欣得到了大家的悉心照顾,她们连轻活也不让任可欣干,这让任可欣常常哭笑不得,因为干些轻活又没有什么关系的。谷立夏用当地农村人治疗骨折的土办法,把蒲公英、大蓟和一种谷立夏也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放在一起捣烂敷在任可欣的左胯部。谷立夏说,还有一种偏方效果更好,不是草药是虫药,用地鳖虫和蚂蚁卵做药,将虫药捣烂敷在伤处,但是洞里和周围没有地鳖虫和蚂蚁,老村子里能找到。于是女人们决定做一次远行。谷立夏家的那个村庄虽然不过三四里路,但对于盲眼人来说,算是很远了,需要每隔一两里路留一个人站住定位以便返回时呼喊不迷路,谷立夏很久没有回过自家村庄了,上次去的时候还是董子强在的时候。这次除了任可欣留在洞里,其他女人全体出动,在谷立夏的带领下去那个村庄。谷立夏在村里的老屋废墟旁找来找去没有找到地鳖虫,看来地鳖虫现在没有了,但是发现了蚂蚁,找到了蚂蚁窝,在蚂蚁窝里挖到了一些蚂蚁卵。 数月后,任可欣的伤处痊愈了。 第十二章 女人们之三 第十二章 女人们之三 鞠丽丽的肚子越来越大,当她发现自己怀的是双胞胎时,她和姐姐鞠美美都非常高兴。 大家都很高兴,她们惊喜和羡慕鞠丽丽。她们纷纷猜测鞠丽丽怀的是一对小丫头,还是一对小男孩,或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如果说是龙凤胎的话,那么是先生哥哥后生妹妹,还是先生姐姐后生弟弟呢。她们猜来猜去,还时常争论。实际上这样的猜来猜去一点准头也没有,但是这样的猜来猜去让她们非常快乐,尤其是鞠丽丽和鞠美美为这样的猜来猜去非常快乐,于是大家闲着的时候就这样快乐地猜来猜去。 生过孩子的哺乳期的女人们,对妊娠中的鞠丽丽都很关爱。她们是过来人,知道妊娠不易分娩不易,她们都把鞠丽丽当作自己的小妹妹一样体贴爱护。就连杨晓娜也和鞠丽丽、鞠美美和好了。那次狂风暴雨中鞠美美忠诚救助任可欣的事情、鞠丽丽拼死救出落水的吴红花的事情,让杨晓娜改变了对她们姐妹俩的态度,而鞠美美和鞠丽丽发觉杨晓娜对她们好了一点,就连忙对杨晓娜更加示好,她们更加示好,杨晓娜也对她们更加热情,于是三个人的关系和好了。 任可欣她们外出干活时,不让鞠丽丽去,而且让鞠美美也留在家里伴陪照顾鞠丽丽。任可欣她们说,现在不像前段时间了,前段时间她们几个分娩期相近,快足月了也需要外出干活,现在不需要了,鞠丽丽只管好好休息就是了,鞠美美只管好好照顾妹妹就是了。任可欣她们现在外出干活都是几个人结伴一块去,这样便于相互照应。她们外出干活时,都用吴红花缝制的浴巾兜兜带着各自的宝宝。这种兜兜可以背在身后也可以挂在胸前,婴儿放在兜兜里,只露出小脑袋和两条小腿。她们大多外出路上把宝宝背在身后,干活时也背在身后,喂奶时抱在胸前给宝宝喂奶,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把宝宝挂在胸前,背后背着装满收获的双肩包。只有杨晓娜,装宝宝的兜兜始终挂在胸前,好让她的小胖丫头想吃奶时随时吃奶,想吃哪个奶头就吃哪个奶头。 这一天,鞠丽丽在鞠美美的陪伴下在洞前平坡上慢慢散步。 鞠美美说:妹妹,我真羡慕你啊。说着长叹一声气。 鞠丽丽抱怨说:姐姐,你又这样了。 鞠美美伤感地说:你们都有了,你也有了,还有了两个,就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鞠丽丽抱住鞠美美的手臂,说:姐姐,我想过了,等我肚里的两个小丫头生下来,一个叫小美美,鞠小美;一个叫小丽丽,鞠小丽。还像我们姐妹两个一样! 你怎么知道会生两个小丫头 我知道的。 为什么是两个小丫头 因为我一心一意地想生两个小丫头,只想生小丫头! 就因为这个 是呀,不是说‘心想事成’、‘好梦成真’吗 傻妹妹! 两个人笑成一团。 她们一边散步一边聊,说起妊娠反应,鞠丽丽说到厌食、欲吐、乏力、腰酸等等,说真不好受。 鞠美美说:听听都不好受的,更别说你亲身经历着。 鞠丽丽说:不过,姐姐,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不那么难受了。 鞠美美问:什么办法 鞠丽丽说:每当我感到特别难受的时候,我就想妈妈。我在想,妈妈怀我们的时候也一定是这样的,妈妈当时也是难受的。妈妈为什么难受呢是因为我们俩在妈妈的肚子里不安分,我们闹的。可是妈妈爱我们,妈妈从来没有责备过我们。我的宝宝现在在肚里闹,还不是学的我们的样我也应该像妈妈那样,不要怪她们。每当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不那么难受了,心里暖暖的。哈哈哈。 鞠丽丽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她哽咽地说:姐姐,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鞠美美说。在鞠丽丽还在忘情诉说和欢笑的时候,鞠美美就在一旁流眼泪了。 鞠丽丽问:姐姐,你在哭吗姐姐你不要哭。 鞠美美说:我没有哭。妹妹,你不要哭,你怀着孕,不要哭。 鞠丽丽说:我没哭。 鞠美美说:我知道你在哭,别哭了,妹妹。 鞠丽丽说:好,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了。 鞠美美说:好,我们都不哭了。 姐妹俩说着,却再也忍不住地抱在一起呜呜痛哭。 一天,鞠美美悄悄地对任可欣说要跟她说一件事,于是两人避开别人走到一旁。 在没人处,鞠美美有些难堪地告诉任可欣说,鞠丽丽多次对她说过希望她这个当姐姐的为她接生。任可欣听了不禁吃惊,因为只有她和吴红花接过生,她为吴红花和谷立夏接过生,吴红花为她和杨晓娜接过生,莫非鞠丽丽信不过她们任可欣问鞠美美怎么回事。鞠美美说,妹妹一想到万一难产时会被剖肚子就吓得不行,想要姐姐接生就是怕被剖肚子。任可欣听了笑了,对鞠美美说,最初摸丽丽肚子时觉得胎儿有些大,丽丽人瘦骨盆狭窄,是曾担心过丽丽分娩时可能有麻烦,但知道了丽丽怀的是双胞胎后,就不担心了,双胞胎胎儿体形小,分娩时不会发生通不过骨盆的情况,那种可能基本不可能。鞠美美担忧地问,如果我为妹妹接生,你们不会觉得是我们姐妹不信任你吧任可欣说,不会的,至少我不会,我跟她们解释后相信她们也会理解的。产妇的心理情绪非常重要,我们要顺着产妇的想法来,这样有利于产妇分娩。听任可欣这样说,鞠美美一直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不过她仍有担忧的事情,她说,任老师,可是我没有接生的经验啊。任可欣说,我和吴红花原来也都没有接过生,一边做一边体会一边学吧。女人生孩子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是女人的本能,所谓接生,不过是辅助性的,你不用太担心,再说到时候我们都在你和丽丽的身边,随时会帮助你的。鞠美美高兴地向任可欣连声道谢。任可欣说,这段时间我们大家一块和你和丽丽仔细说说分娩的事情,这样你和丽丽就心里更有数了,你看好不好鞠美美当然连声说好。任可欣笑着说,美美呀,你亲自为宝宝接生,以后宝宝长大了,对你这个亲姨妈会更亲的呀!鞠美美听了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女人们常常围坐在半躺着的鞠丽丽身边,说着生孩子的事情。她们诉说分娩时的种种感觉,阵痛的感觉,屏气用力的感觉,胎儿下降的感觉。任可欣和吴红花还说了接生时的一些体会和注意事项。鞠丽丽和鞠美美都听得很认真。 有时候鞠丽丽听着听着也会分心走神。这天,鞠丽丽在听吴红花说的时候,边听边抚摸着自己的乳房,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的乳房好像不大,不知道奶够不够两个宝宝吃的。 坐在一旁的杨晓娜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有我哩。我的奶多得不得了,我家丫头吃不完,胀得我难受。到时候我帮你喂宝宝。 杨晓娜说着抓过鞠丽丽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让鞠丽丽摸,说:丽丽,你摸摸我的乳房大不大,大不大大吧!我保证帮你把你家丫头喂得胖胖的! 鞠丽丽有些担心,说:女孩子太胖了不好看的呀。 杨晓娜说:不要紧,小时候胖些好,发育健康,等长大了再减肥就是了。 鞠丽丽想想也是,认同说:对,可以长大了再减肥的。 鞠丽丽分娩的日子到了。 当鞠丽丽出现产前阵痛的时候,女人们快速做好了各种准备,烧好开水,还烧了浓浓的鱼汤,让鞠丽丽产前喝储备体力,还留了一些鱼汤保温起来,让鞠丽丽在生下第一个胎儿后再喝,好补充体力生第二个。女人们在鞠丽丽的身边各就各位,鞠美美助产接生,其他人扶着、抵着鞠丽丽,好让鞠丽丽屏气用力时受力。 鞠丽丽突然放声大哭。 女人们慌张抚摸检查鞠丽丽的身体,不知鞠丽丽出了什么情况。 鞠丽丽寻叫任可欣,任可欣连忙问:丽丽,怎么了 鞠丽丽哭着说:任老师,如果我的宝宝生不下来,你就用刀切开我的肚子吧,把宝宝取出来。 任可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鞠丽丽哭得泣不成声,说:我一直怕那样,不敢想那样。我现在想,要是真的那样了怎么办啊那么就那样做吧。我不能让我的宝宝死,要是我的宝宝还没有出世就死了,她们多么可怜啊!她们太可怜了!鞠丽丽越哭越伤悲。 任可欣明白了,这是母性在鞠丽丽身上突然迸发,在这个可能是生死关头的时刻,鞠丽丽身上的母性战胜了所有其他顾虑和恐惧,这个邻家小妹般的年轻女孩在这一刻成为了充满母爱的母亲。 任可欣连忙安慰鞠丽丽,杨晓娜、吴红花和谷立夏也纷纷安慰鞠丽丽。她们说,她们都在分娩前作过这样的生死约定,但事实上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事实上发生几率不大,没有必要过于担心发生那样的事情。在大家的安慰下,鞠丽丽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放在较远处的婴儿们此起彼伏地哭,杨晓娜走过去,用她充足的奶水把四个婴儿挨个喂饱,让他们安静睡觉。 鞠丽丽第一个胎儿的娩出相当顺利,鞠美美在任可欣的帮助下接出了第一个婴儿。鞠美美拍打过婴儿的脚心后婴儿发出响亮的啼哭,她兴奋地高声报告:妹妹!是个女儿!是个女儿!女人们拍手鼓掌,向鞠丽丽贺喜。鞠丽丽接过姐姐递来的她的第一个女儿,搂在怀里,流下了喜悦的眼泪。一个小时后,鞠丽丽娩出第二个婴儿。这次的情况曾把她们惊吓了一下,当鞠美美拍打婴儿后婴儿不哭,鞠美美慌张惊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任可欣赶紧抱过婴儿,用嘴轻轻吸吮婴儿口鼻里的羊水后吐掉,婴儿顿时大声哭了起来。任可欣欣喜地告诉鞠丽丽:丽丽,恭喜你!如你所愿,又是一个小千金!女人们再次兴奋快乐地拍手鼓掌,庆祝鞠丽丽分娩顺利,如愿生了两个女婴。产后疲惫不堪的鞠丽丽,让她的两个宝宝一边一个地趴在她的胸上,她轻轻地抚摸她们,满是泪痕的脸上绽露着母爱的笑容。 鞠丽丽顺利地生下两个小宝宝,为这个女人群体又增添了一份欢乐喜气。 在这个岩石山洞的家里,常常响着歌声,大多是儿歌,是母亲们各自哄逗各自宝宝时哼唱的儿歌,在各种儿歌中,最常听到的是一首《小燕子穿花衣》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鞠丽丽问鞠美美:姐姐,你还记得这首儿歌吗鞠美美说,当然记的,我们小时候妈妈常常给我们唱这首歌,我们就是在这首歌声中长大的。鞠美美还说,我们这代人,可能没有谁不会唱这首歌的,因为我们的妈妈好像都会唱这首儿歌,我们从小就听妈妈唱,听了无数次,这首儿歌就像我们的胎记。鞠丽丽说,我们会唱那么多的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抱着宝宝时就只想唱这首歌。给宝宝喂奶时也唱这首歌,哄宝宝睡时也唱这首歌。鞠美美说,还不是因为你现在也做了妈妈嘛!姐妹俩甜甜地笑。 鞠丽丽最陶醉的事情,是给她的宝宝哺乳。她双手抱着一个宝宝喂一边的奶头,宝宝吃饱后放下,再抱起另一个宝宝,喂另一边的奶头,但她更喜欢两只手同时抱着两个宝宝,让两个宝宝各自吃着一个奶头。她抱着宝宝哺乳,宝宝小小的、温温的、柔柔的、滑滑的,在她的怀中拱动,让她心头洋溢着无比怜爱的柔情。最初两三天宝宝吮奶时她的奶头疼痛,但接下来奶头不再疼痛,宝宝吸吮时让她的乳房感到舒适畅快。她感觉到从她的乳房中分泌出来的温热乳汁,经过宝宝小嘴巴的用力吮吸进入了宝宝的肚里,她感觉到宝宝在吮吸了她的乳汁后的满足和安宁,感觉到宝宝在她的乳汁喂养中渐渐长大。鞠丽丽仿佛看到了她的两个小宝宝渐渐长大:她们开始牙牙学语了,她们开始蹒跚学步了,她们会撒欢跑了,她们好漂亮啊,她们是一对小天使!鞠丽丽在给宝宝喂奶时、在哄宝宝睡觉时,常常这样似睡非睡如在梦中。她搂着宝宝轻轻摇晃,下意识地为她的宝宝轻声哼唱《小燕子穿花衣》。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睡觉时怎么放置她的两个心肝宝贝,是让鞠丽丽发愁的问题。她最想让她的两个宝宝一边一个睡在她身边,但是她知道自己睡觉不安稳,平时姐姐就老骂她睡觉时爱翻身,她怕睡觉翻身时会压着宝宝,她只能把两个宝宝放在同一边,翻身时注意只向一边翻。但是两个宝宝放在同一边,那么哪个宝宝放在离她近的位置哪个宝宝放在离她远的位置呢不论是把大一点的宝宝放在远的位置还是把小一点的宝宝放在远一点的位置,她都舍不得。她决定把两个宝宝并排放在一边,小脑袋并排朝向她。但她还是有担忧,万一自己熟睡时不知不觉地翻身翻向了那一边,怎么办呢会不会压着宝宝的小脑袋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啊!或者让宝宝们的小脚丫朝向自己可是压着了宝宝的小脚丫,同样也不得了的呀!看妹妹愁成这样,鞠美美说,干脆让我来带两个小侄女睡觉吧,我睡觉安稳。鞠美美连声惊叫,那怎么行那怎么行,那我更要愁得睡不着了! 让鞠丽丽感到内疚的是她的奶水不够,尽管她拼命喝鱼汤催奶,奶水仍然增加不多,宝宝们常常吮着吮着没吃饱就哭了。不过每逢这样的时候,谁在她的身边,谁都会接过她的宝宝帮助喂几口奶。帮鞠丽丽喂宝宝最多的是杨晓娜,鞠丽丽非常感激杨晓娜。 鞠丽丽产后的第十天。这天早上,任可欣、吴红花和谷立夏背着宝宝去田里采摘稻穗,本来外出干活一块去的还有杨晓娜,但自从鞠丽丽产后,每次外出干活都让杨晓娜留在家里协助鞠美美照顾鞠丽丽,杨晓娜可以帮奶水不够的鞠丽丽喂宝宝。 任可欣她们到了稻田,下田采摘稻穗。干了不一会儿,她们听见杨晓娜远远地在呼喊她们,她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不好的事情,她们赶紧收拾东西返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她们和来寻找她们的杨晓娜在半路遇上,杨晓娜焦急地告诉她们,鞠丽丽下身出血,情况不好。 任可欣忙问:出血多不多 杨晓娜说:多,垫在鞠丽丽身下的一条浴巾都被血浸透了! 任可欣听了神色大变,追问:一条浴巾都浸透了 杨晓娜说:是啊,我来前和鞠美美为她换了一条浴巾。 哎呀!谷立夏惊恐叫道:丽丽是月子大出血呀! 任可欣问谷立夏:立夏,你知道农村有治疗月子大出血的土办法吗 谷立夏连声说:没有没有,月子大出血哪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赶快送医院,送晚了要出人命的!我们村里几年前有一家媳妇就是这样死在送医院的半道上的! 吴红花说:可是现在哪还有医院呀 是呀,现在哪还有医院啊杨晓娜也说。 任可欣如遭五雷轰顶!任可欣知道,谷立夏所说的月子大出血,妇产科称为晚期产后大出血。产妇大出血有三种类型,一是产前大出血,二是产中大出血,三是产后大出血,产后大出血分近期产后大出血和晚期产后大出血,鞠丽丽的情况就是晚期产后大出血。产妇大出血是极其凶险的事情,是造成产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三种大出血类型中,晚期产后大出血不仅凶险,而且诡异。晚期产妇大出血是指产妇分娩24小时后出现的突然大出血,这种大出血可以一直拖延至产后十多天,甚至是数个星期之后才发生。越是拖延晚来的产后大出血越是诡异可恶,因为它是在产妇通常已经离开医院,以为分娩已经顺利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袭来害命。任可欣知道,晚期产后大出血的出血处在子宫内,因而,一旦发生了产后大出血,没有其他办法止血,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送进医院手术,剖开腹部,摘取子宫,然后结扎血管,同时迅速输血补液,唯此才能挽救产妇的性命。否则,产妇的出血无法止住,产妇将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最后导致死亡。 杨晓娜紧张地问任可欣:可欣姐,没有医院,丽丽也还有救,对吧 任可欣思索着,说:也许丽丽流的血还不太多,还不算大出血,会自行停止,不再出血了。 杨晓娜着急地说:不,丽丽流了好多血,丽丽还在流血! 如果那样,任可欣说:如果那样就糟了,可能会出大事! 杨晓娜她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可欣说:我们赶快回去! 她们一行摸着绳子尽快往回走,背在身后兜兜里的婴儿啼哭,她们也顾不上停下来给宝宝喂奶。 山洞里,鞠丽丽躺在地铺上,鞠美美跪在她身边忙碌,她采用了她想到的所有办法为妹妹止血,但流血止不住,仍在流淌。姐妹俩惊恐极了,她们止不住地浑身颤抖。鞠丽丽颤抖除了因为恐惧,还因为失血后的寒意。 姐妹在问答: 姐姐,我还在流血吗 还在流。 姐姐,我已经流了很多血了吧 嗯。 姐姐,我的血会流完吗 妹妹,不要乱想。 姐姐,我会死吗 妹妹,不要乱想! 姐姐,我知道人的血流完了就会死的。姐姐,我的血是不是快流完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妹妹,妹妹,你快不要乱想了!你千万不要乱想啊! 哭得泪流满面的鞠丽丽抓着鞠美美的手,向姐姐哀告:姐姐,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多岁,我不想死!姐姐,我刚刚有了宝宝,我死了,宝宝怎么办啊她们小小的就没了妈妈,她们太可怜了!姐姐,你救救我呀! 妹妹!妹妹!鞠美美抱住鞠丽丽痛哭流涕。她何尝不想救妹妹,她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换给妹妹,让自己去死,让妹妹带着两个小侄女活下去!然而,她没有办法,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妹妹,鞠美美对鞠丽丽说:晓娜姐去找任老师了,等任老师她们回来,会有办法的。 鞠丽丽问:任老师她们快回来了吧 快了,她们快回来了。鞠美美说。 她们听见任可欣她们回来了。任可欣她们一回来就匆匆放下背着的宝宝来到鞠丽丽身边。 鞠美美泣不成声地对任可欣说:任老师,救救我妹妹吧。我妹妹流了好多血,求求你救救她吧。 丽丽!丽丽!任可欣跪到鞠丽丽身边,连忙抚摸鞠丽丽。 鞠丽丽抓到了任可欣的手,她紧紧抓着,急切求告:任老师,救救我!救救我! 丽丽,别急,别急,让我们来看看。任可欣急急地抚摸着鞠丽丽。她发现鞠丽丽手脚冰凉,虽然盖着浴巾仍然身体发抖,她知道这是鞠丽丽大量失血造成的,只是没想到鞠丽丽的手脚竟这么凉,身体抖得这么厉害。她摸到垫在鞠丽丽身下的浴巾几乎被血浸透了,好多的血。她连忙对鞠美美说:快拿一条浴巾来,我们给丽丽换上。 鞠美美连忙拿过一条干净的浴巾,和任可欣一块为鞠丽丽更换。 任可欣一边换浴巾,一边根据浴巾上的血估算鞠美美的出血量,她估计浴巾上的血不少于600CC,如果鞠美美和杨晓娜已经为鞠丽丽换过的浴巾上也是这么多的血,那么,鞠丽丽的出血量在1200 CC左右,已经接近危及生命的极限了。 让任可欣胆战心惊的是,她发现鞠丽丽仍在流血。 身边的鞠美美说了一句:我刚刚才为妹妹换过。 什么你说什么任可欣惊骇地问:你刚刚为丽丽换过杨晓娜在的时候和你为丽丽换过一条,在杨晓娜来找我们的这段时间里你又为丽丽换过一次浴巾那么,刚刚换下来的是第三条了 是第三条。 三条上都是这么多的血 是的,都是这么多的血。 任可欣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响。她惊呆了,她唯一可指望的鞠丽丽流血不多并自行停止的希望破灭了。1800 CC,这已超过了极限! 任可欣明白,鞠丽丽已经失血太多,鞠丽丽不行了。 鞠丽丽又抓到了任可欣的手,她紧紧地抓着,急急地说:任老师,我还有救吧任老师,我不会死吧任老师,我怕死,我不愿意死,我刚刚有了两个宝宝,我不能死!任老师你要救救我啊,想办法救救我啊!鞠丽丽嚎嚎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抓着任可欣的手不放。 任可欣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哭了,但她知道她不能哭出来,她强忍着哭,浑身因而颤抖不止。此时的任可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鞠丽丽。她知道她不能向鞠丽丽说出真话,但她又不愿用不要紧你不会死的这样的假话来欺瞒安慰鞠丽丽。任可欣不说假话的,平日里在某种特定情形下即便出于善意对别人说了善意的假话,都让她感到不自如。此时,面对生命即将凋谢这样惊心动魄的情境,任可欣无法用善意的假话来欺瞒和安慰鞠丽丽。她说不出那样的话。 鞠丽丽仍然抓着任可欣的手哭着,哀求着。鞠丽丽发现任可欣在抖,她问:任老师,你怎么啦你身体在抖 任可欣想开口说什么,但是一开口,却是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 鞠丽丽抓着任可欣手的手,渐渐松开了。听到任可欣放声大哭的时候,鞠丽丽明白了,明白了她的最后一丝生的希望没有了。 鞠丽丽感到无比的凄苦。她感到她在缓缓地下坠,仿佛她失去了身下大地的依托,正缓缓地向下坠落,向不知道有多深的下方缓缓坠去。 鞠丽丽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突然,鞠丽丽听见自己的宝宝哭了,她从昏迷中猛然醒来,挣扎着说:把宝宝给我,快把我的宝宝给我,宝宝饿了,宝宝要吃奶了,我要给宝宝喂奶了。 鞠丽丽听见响起了好多哭声,有她的宝宝的哭声,还有姐姐的哭声,还有任老师、杨晓娜、吴红花、谷立夏的哭声。 鞠丽丽感觉到了她们把她的宝宝一边一个地放在了她的胸上,感觉到了两个宝宝在吮吸她的奶头,感觉到了宝宝没吃饱哭了,这让她很焦急。她听见她们说让她们先帮着喂一会宝宝再给她,她听见她的宝宝吃奶的声音,听见她的宝宝不再哭了,这让她脸上有了宽慰的笑意。 渐渐昏迷的鞠丽丽听见任可欣俯在她脸前对她说话: 丽丽,请你相信,请你记住,不仅你姐姐美美爱你,我们,我,你晓娜姐姐、你红花姐姐、你立夏姐姐都爱你,都把你当作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地爱你!有的姐姐曾经和你有过矛盾,有过意见,但是后来,但是现在,丽丽,我们每一个人都真心地疼爱你!丽丽啊,请你相信,请你记住啊! 我相信的,我记住了。鞠丽丽回答说。但她实际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说的话别人听不见,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鞠丽丽听见任可欣在对她说:丽丽,请你相信,请你记住,你的宝宝就是我们大家的宝宝,我们有着生死约定,我们会哺乳你的宝宝的,我们一定会和美美一道把你的宝宝好好抚养长大的!丽丽啊,请你相信,请你记住啊! 我相信的,我记住了。鞠丽丽回答说,她的声音仍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我相信的,我记住了,谢谢各位姐姐。鞠丽丽再一次回答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她告诉她的五个姐姐,她微弱的声音仍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说:姐姐们,谢谢你们,我说不出我多么地感谢你们!可是,姐姐们,可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任可欣抚摸着鞠丽丽的脸庞,她的手感觉到鞠丽丽的嘴在动,隐隐听见鞠丽丽嘴里发出喃喃声音,她仔细听,听不清楚鞠丽丽在说什么,她连忙对鞠美美说:美美,丽丽在说什么,你快听听丽丽在说什么。 鞠美美俯身倾听,过了一会儿,她哭了,说:妹妹在唱歌。 唱歌 妹妹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唱歌,唱《小燕子穿花衣》。 女人们先是惊讶,接着是沉默的伤悲。鞠美美哀伤地把已进入弥留状态的鞠丽丽抱在自己怀里,她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和脸庞,轻轻地为妹妹唱起她们小时候妈妈常常给她们唱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鞠丽丽听到了有谁在唱《小燕子穿花衣》。 是谁在唱啊!是妈妈在唱!是妈妈又在给我们唱《小燕子穿花衣》了! 鞠丽丽知道应该躺好,不要乱动。她一边听一边告诉妈妈:妈妈,我是乖孩子,妈妈,我在听你唱歌,妈妈,你唱得真好听!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鞠美美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流过面颊。她抱着鞠丽丽,随着歌声的节奏轻轻摇动着,一遍一遍地为妹妹唱着: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任可欣也跟着唱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任可欣轻声唱着,她满心哀戚,而且心中充满悲愤。 苍天不公啊,苍天不公!我们这群女人已经够苦够难了,我们双目失明,终日生活在黑暗之中;我们丧失了所有的现代生存条件,没有获得任何救助的可能;我们只能靠双手摸索着艰难生活,我们历经了种种磨难。然而,难道即便这样,对我们的折磨还不够吗还要再从我们中间夺去一个年轻母亲的生命不,不是一个年轻母亲,而是两个年轻母亲,还有一个尚未出世便死在腹中的可怜孩子!她们本来是不会死的啊,只要有医院和医生,只要有医疗抢救,她们是不会死的啊,但是她们却死了,她们死于非命!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是谁制造了这无尽的灾难 是那些掌握极大权势的家伙,为了他们自以为是的理念理想,为了他们膨胀的欲望,发动了这场导致世界毁灭的战争! 多么愚蠢的战争,多么邪恶的战争,多么混账的战争! 任可欣愤怒地诅咒这场战争,愤怒地诅咒发动这场战争的那些掌握极大权势的家伙!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女人们一起唱着: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亲切的儿歌把她们带回到了那美好的往昔。往昔多么美好啊,回想起来心中就流满了蜜汁!然而,美好的往昔一去不复返了:那一去不复返的亲爱的妈妈,那一去不复返的温馨安宁,那一去不复返的豆蔻年华,那一去不复返的全部美好事情…… 女人们痴痴地唱着,个个泪流满面。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鞠丽丽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温馨的儿歌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尾声 第十三章 尾声 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过去了,这个由五个女人和六个孩子组成的人类小群体发生了很大变化。 女人们的容貌变了。任可欣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是她身材依然挺拔,腰挺得很直。谷立夏面部痉挛,满口的牙齿掉光了。那是一次她的儿子被毒蛇咬伤了腿,谷立夏疯了一般地不要命地用嘴为她的儿子吸毒,儿子得救了,她却差点死掉,任可欣她们用草药水灌了她好几天,才把奄奄一息的她救了过来,她从那次以后面部肌肉痉挛,牙齿掉得一颗不剩。吴红花和鞠美美都瘦了,脸上布满了细密皱纹。杨晓娜却胖多了,胖得像俄罗斯大妈似的膀圆腰粗。杨晓娜声音洪亮,呼唤那些在远处玩耍的孩子们回来吃饭,主要就靠杨晓娜。 在这十二年里,女人们为养育孩子们操碎了心。襁褓时的孩子让她们操心,蹒跚学步时的孩子让她们操心,喜欢四下乱跑时的孩子更让她们操心。两三岁后喜欢乱跑的孩子百事不晓,只知道乱跑,不知道危险,时时有着磕碰石头、踩踏炭火、滚落山坡等可能,带着外出干活时还有掉进沟河的危险。盲眼的女人们要管住乱跑的孩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们只好用绳子把孩子和在自己连在一起,防止孩子乱跑受到伤害。孩子的吃饭、孩子的生病、孩子的磕碰受伤,都是让她们操心不已的事情。 不过现在好了,孩子们已经过了十岁,过了十岁的孩子开始加速成长,此时的他们身体最具活力,他们不再容易生病,知道了避开危险,此时的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他们的母亲不敢放手、事事操心了。 六个孩子,两个男孩和四个女孩,现在天天都在嬉闹奔跑,他们在洞前的平坡上奔跑,坡上坡下奔跑,在广阔的田野中奔跑。他们下河嬉水,他们都是游泳好手,他们收鱼篓子取鱼,这是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以前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干的,现在不用他们的母亲和阿姨干了,这让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感到高兴。他们爬树,在果树上采摘水果,他们分食水果,还带回去给他们的母亲和阿姨吃,这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以前做不到的事情,这让他们的母亲和阿姨非常开心。 这是六个健康的孩子,两个男孩和四个女孩。他们眼睛明亮,眼睛中闪烁着纯净的盈盈笑意。由于食物充足尤其是新鲜鱼类食物充足,由于他们总是在大自然中奔跑,他们身体发育非常良好。他们的模样令人喜爱,男孩英俊,女孩漂亮,尤其是那对双胞胎小姐妹,自然卷曲的头发晒得有些发黄,她们五官精巧,天然妩媚,像一对小天使一样。孩子们穿的衣服是鞠美美用浴巾缝制的小长袍。孩子们穿的鞋子是吴红花创意制作的,这种鞋子不仅能包裹住孩子的小脚,而且鞋底用数层竹片制成,跑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令毒蛇闻声躲避。这些孩子总是在奔跑,他们爱奔跑。大孩子跑在前头,两个小丫头总是落在后头,但这对小姐妹总是在奋力追赶哥哥姐姐,小脸蛋跑得红彤彤的;如果落得远了,小哥哥小姐姐们会停下来,等她俩追上。 这六个孩子天真纯洁,他们心地善良,彼此友爱,亲密无间。他们的母亲和阿姨特别注意从小培养他们这些品质。 这六个孩子懂得许多知识,这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教给他们的。他们会写很多字,天、地、人日、月、星东、西、南、北上、下、来、去等等等等,这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通过在他们手心上、泥地上书写教会他们的;他们会做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这也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教给他们的;他们知道世界很大,知道世界上原来有很多很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国家叫中国,知道还有一些国家叫别的名字,这些都是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教给他们的。 不过,有许多事物虽然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教了他们,他们也能领会大略意思,但仍然无法想得清楚,无法知道那些事物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比如,他们的母亲和阿姨教告诉他们,以前,天上有许多会飞的东西,飞机、气球、风筝和小鸟,小鸟有各种各样,其中就有母亲和阿姨经常给他们唱的《小燕子穿花衣》中的小燕子。但是他们无法想清楚飞机和小燕子究竟是怎样的模样,他们从小看到的天空除了云朵之外空荡荡的,空荡荡的天空中没有任何会飞的东西。 不过他们知道,他们以后会知道小燕子和飞机是怎样的模样。因为他们的母亲和阿姨告诉过他们,在离这里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有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成了被树木、灌木、野蔓和野草完全淹没的废墟,但在废墟下面有着许多处宝藏。那些宝藏就是一座座图书馆,在图书馆里,有很多很多的书,书里有很多很多的知识,有文字的,有图片的,他们以后可以找到图书馆、找到书,可以在书中看到小燕子和飞机是怎样的模样。 他们的母亲和阿姨还告诉过他们,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看见有小燕子飞来;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自己会造出飞机。 这些孩子将长大,他们以后会生许多孩子,许多的孩子在更远的将来会繁衍出更多的孩子;孩子们将再造人类文明。 然而,再造文明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但是任可欣说得对,任可欣说,再造文明是很艰难,但是再难能难过人类从猿人开始的对文明的艰难创造吗我们毕竟处于现代文明基础之上,孩子们毕竟是在这一基础之上开始再造文明的。只要我们和孩子好好继承既往文明的所有精华,牢牢记住所有的惨痛教训,那么,再造人类文明是可能的! 应该赞同任可欣的观点,应该向这样的方向努力争取。那么,让我们为这些孩子们祝福吧: 但愿他们今后不要遭遇重大灾难,但愿即便遭遇重大灾难他们也能平安度过,但愿人类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繁衍起来,但愿新的人类文明由他们创造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