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荤忠犬被杀后他又争又抢!》 重月夜 仙都,重月。 惊雷翻滚,闪电裂天。 “半妖啊。 ”男子冷白的指紧扣着珞泱的咽喉,血丝一样的炁流在他周身翻涌。 他漠然打量着珞泱身上四溢的妖气:“珞少主费尽心思混入我重月,不惜自荐枕席。 利用本尊的后果,珞少主担得起吗?”喉骨发出“嗬嗬”轻响,珞泱费力张嘴,拼命推拽着锁在自己喉间的手,浑身每一处毛孔都不受控地剧烈发抖。 比死亡更恐惧的,是她不知自己会以何种方式死去。 “风尊主,我只为……求生,并无心利用。 ”珞泱瞳孔震颤,瓷白的脸因窒息变得嫣红,身下是柔软的锦榻,她却如坠冰窟。 “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若放过我,来日我定……偿还,恩情。 ”“偿还?”风息影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插在心口的短刃,突然猛地拔出,猩红的血喷溅而出,如尸虫般爬入珞泱眼中。 “用这把匕首?”他碰了下溅在珞泱脸上的血珠,用指腹抹在了她惨白的唇上,似在邀她一起品味这一刻的恐惧。 “既然你这么想换她的脸,不如,我替你剜了这双眼。 ”轰隆——苍白的雷光劈下,刀刃刺进眼瞳的霎那,珞泱猛然睁眼。 四周阒静,床幔温顺垂曳眼前,屋内清香幽幽,窗外天光彻亮。 是梦。 珞泱急促喘息,抬手欲抹把额间冷汗,蜷在锦被下的手却没能顺利抽出。 睨见环在身上的劲臂,珞泱偏过头,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梦中的面孔和眼前的重合,珞泱瞳孔张大,乍时从风息影的怀里弹开。 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她才彻底清醒。 却见风息影薄薄的眼皮稍垂,淡斜了眼被她甩开的手臂。 他没什么反应,缓缓起身,赤足踩在殷红的地毯上。 他身量极高,肩线又宽展,起身的一瞬几乎将珞泱眼前的天光全然遮住。 “梦到了什么?”他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一杯水。 珞泱顿了顿,一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像样子。 记忆回笼,酸软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地从腰后和双腿传来。 玉盏递到面前,甜润的蜜梨水流过喉间,珞泱才有了真实感。 “我说了尊主可不许生气,”珞泱似怯似娇地哼声,轻车熟路地重新披起重月尊主侍宠的身份。 “阿音梦见一只蛇妖化作了尊主的样子,不仅死缠住阿音的身子,还想吃了阿音。 ”珞泱跪在锦被上,双臂勾住风息影的脖子:“不过现在想想,尊主昨夜缠着人不放的模样,可比蛇妖凶得多,相比之下,那蛇妖都没那么可怕了。 ”风息影默然看着她,似对她的撩拨无动于衷。 他的眼角生来微微下撇,眸色极深,若迎光细看,会发现那眸色并非纯黑,而是眼底洇着一抹浓暗的紫。 明明是仙都最强灵修,身上却总笼着郁恹的气息,让人不觉联想到潜伏暗潭下可瞬间绞碎人喉咙的阴暗毒物。 不经意间扫过珞泱松乱寝衣下露出的藕色小衣,风息影眸光稍顿。 他拿走珞泱手里的玉盏放回桌上,捡起地上的衣袍穿好,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一如既往的无情,白日夜里全然两副面孔。 珞泱并不在意,见风息影走远,她长舒一口气,随即合眼盘坐,探向自己的元神。 赤金色的狐影在灵台中渐渐浮现,周身浮光莹亮,全然不似三年前那样枯槁,自上而下布满狰狞裂纹,像片随时会碎的枯叶。 经三年修养,眼下狐影只剩额间一道裂痕。 顺利的话,七日之内她的元神就会全然恢复,她即可离开重月,彻底告别“阿音”这个身份,到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来人是烬鸾台唯一的侍女。 闻到屋内旖旎的气息,侍女的脸不禁有些发热。 她腼腆地比划:夫人可要沐浴?珞泱其实不喜欢她唤自己夫人。 在重月侍宠只是纾解欲念,以防欲念淤积滋生心魔的工具,是随时可割舍的关系。 而夫人一词,却总让人觉得这份关系变了味道,似是难以轻易斩断。 浴阁的汤池中引了温泉,珞泱泡在里面无声喟叹,酥软的身子总算渐渐缓过来。 侍女安静地跪在一旁,用花露膏帮她清洗长发,不时往浴池中添些夜昙花瓣。 自百余年前半妖之身暴露,珞泱东躲西藏,早已习惯凡事亲历亲为,奈何拗不过侍女坚持。 珞泱:“最近仙都可有什么新鲜事?”侍女想了想:听说前日白婳仙子和同门师兄结下了道侣契。 侍女比划着,悄悄留意着珞泱的神情。 白婳在重月是一个极隐晦的存在。 面前这位音夫人之所以能成为尊主唯一的侍宠,正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和白婳仙子八分相近的脸。 为此,重月的人虽当着风息影的面不敢多舌,背地里对音夫人却总是或鄙夷或可怜。 她刚知道时也心生同情,不想音夫人却浑不在意,甚至还主动打听白婳的动向和习惯,有意模仿。 想来定是对尊主情根深种,不然这世间怎会有女子甘愿做他人替身。 侍女顿了下:据说白婳仙子养伤期间,也都是这位师兄悉心照顾,仙都现在到处都议论此事。 “这么大的事,那些碎嘴子自然不会放过。 ”珞泱眨眨眼:“也不知那位师兄是何等仙资神貌,连尊主都做不到的事,他竟能让修无情道的白婳仙子动了凡心。 ”侍女有些被她的话吓到,忙摆摆手,垂下头。 珞泱拨拨水面的花瓣,想起昨夜风息影几乎将她吞噬的欲念。 因为所炼秘法的缘故,重月中人无不重欲,修为愈高,欲念愈强。 故而重月虽为十二仙门之首,却从不守仙门的清规戒律,下到十八星护,上到四大殿主,皆有豢养侍宠之好。 风息影位居重月尊位,却为了白婳百余年片叶不沾。 若非珞泱捏造了这张连鉴真镜都无法甄别的皮囊,她怕是连重月的门都进不来,更莫谈利用风息影修复元神。 看来风息影应听说了白婳和其他男子的传闻,所以昨日才会缠着她折腾直至天明。 这样也好。 仅剩的那道裂痕深而长,风息影缠她的时间越久,她越能暗中借助他尽快修补元神。 取来锦布和衣裙的侍女快步走近,珞泱回过神,起身出了浴池。 “好乖的小丫头。 ”珞泱接过锦布,屈指刮了下侍女的鼻尖。 侍女脸红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悄悄瞄向女子。 被炆出淡淡胭脂色的肌肤水珠挂坠,好似白瓷淋了层淡粉的釉。 只是……依旧半点痕迹都没有。 都做了那样亲密的事,却连一次亲吻都不愿!都说重月人重欲却无情,可夫人这么好,她不明白尊主为何如此冷心。 珞泱也琢磨不清风息影的心思。 她倚在憩榻上看着窗外发呆,广袖下一把赤红的匕首在她指间来回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秀眉不自觉微蹙。 她似是高估了自己,那日离开后,风息影已有四日未再出现。 以往纵使不做什么,风息影只为瞧她这张脸,也必然会来烬鸾台待上半个时辰。 因为近来关于白婳的流言蜚语?究竟是哪个碎嘴子瞎传的,偏生挑在这个时候!原本她体内的锁妖印最多可再维持七日,如今四日过去,留给她的时间只余短短三日。 若错过这三日,待妖元气息暴露,风息影必会第一个将她碎尸万段。 风息影极其厌恶妖族,死于他手下的妖邪未必最多,但死状必然是最惨的。 而在仙都,比起妖,灵修与妖诞下的子嗣是更低贱,更不可饶恕的存在。 烦闷间,侍女端着一盘冰雾缭绕的灵荔捧至面前。 珞泱不动声色收起匕首,含笑捻起一颗灵荔,又塞一颗给侍女。 沁甜的汁水化在舌尖,烦闷的心绪才缓和下几分。 绛灵荔二十年方结一次果,一颗价值上百灵石。 今年仙都的雨来得极晚,灵荔喜湿畏热,如今早已翻出天价。 纵使如此,重月的灵荔仍日日供应不断,放眼整个仙都也没有第二个仙门能做到这般。 侍女:夫人,尊主前几日似是去了吞天渊,今早才回来。 “吞天渊?昨日是十五?”侍女点头:夫人,那吞天渊不是关押祟魔的地方吗?尊主月月去那里做什么?珞泱微顿,这几日她总想着元神修复后脱身一事,全然忘了此事。 侍女许不清楚,她却知道那吞天渊中除了祟魔,还关着一个曾妄图利用风息影的仙门弟子。 风息影封住了那弟子的命门,让他求死不能,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让他被祟魔撕下的血肉筋骨自行愈合,如此循环往复,将那人关了数十年。 而每月临近中旬,风息影定会亲赴吞天渊,只因这日魔气最是鼎盛,他要亲眼欣赏那弟子被癫狂的群魔啖肉饮血。 沁凉的灵荔贴着唇齿,想起这几日反复出现的梦魇,珞泱只觉那凉意瞬间从唇齿直窜脊骨,封着锁妖印的内丹却猝然传来一阵灼热。 珞泱指尖一颤,莹白的灵荔滚落地上。 侍女心疼地看向掉落的灵荔,没有注意到珞泱的脸色煞然一白。 浑身经脉似有万刃绞动,珞泱强忍住钻心剧痛,寻了个理由支开侍女。 殿门刚被合上,她就再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地从憩榻滑落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张弯弓,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浸满额头。 糟糕透了。 元神未恢复,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锁妖印已难以压制体内对冲的妖灵二力,眼下竟有了提前碎裂的征兆。 强行压制的妖力在全身经脉暗暗涌动,和体内灵力如水火厮杀,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束缚,掌控她的整具身体。 锁妖印逼近极限,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不到一日。 珞泱让侍女传了句话给风息影。 如她所料,天边刚暗下风息影就出现在了烬鸾台。 “尊主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阿音。 ”珞泱托腮凑近风息影。 风息影似浑不买账她的娇嗔,视线从她眉眼间无声划过,看向案上的灵荔雪酥。 用牛乳、冰屑混着灵荔汁做成的雪酪润白沁甜,口感绵密,又以绛灵荔肉和赤红的夜昙花瓣做了装饰,淋了金色的蜜浆。 “你做的?”珞泱挖起一勺雪酥送至风息影嘴边:“近来天气闷热,阿音记得尊主素喜灵荔,特意做了这灵荔雪酥,尊主尝尝看。 ”风息影默了默,抬手欲接下玉勺,捏着勺柄的玉指却灵巧避开。 少女笑得狡黠:“尊主怎一到白日就对阿音如此生疏?”风息影微顿,抬起的手落下,由着她将雪酥喂入他口中。 珞泱:“尊主可喜欢?”风息影看着她,平淡评价:“有些淡。 ”珞泱并不真的在意他喜欢与否,见风息影有回应便知他的心情应算不上糟。 她将手里的勺子放下,又用另一个勺子重新挖了勺灵荔雪酥化入口中。 风息影睥了眼被放下的玉勺,目光停在她唇角的一抹白。 他抬指靠近,却在快碰到唇瓣时用炁流勾来放在一旁的锦帕,递了过去。 珞泱翘唇笑起来,却没接过锦帕,而是顺着风息影的腕骨一点点将二人的手贴合。 小巧的下巴稍转,隔着轻薄的锦帕,她覆唇贴上风息影的手心,若即若离地蹭了蹭。 “尊主,阿音可擦干净?”风息影眸色暗下,攥着锦帕的手指不觉收紧。 珞泱得寸进尺,倾身倚入风息影怀中。 “这灵荔雪酥,过去阿音也算颇为拿手,但适才一尝才发现,许久不做,手法已退步了不少。 不知尊主,可也会如此?”她意有所指地扬起下巴,玉指探向风息影的腰带,娴熟地挑开,手却忽然被人按住。 “准备了这么久,不吃完吗?”珞泱指尖抚过他的喉结:“雪酥只是饵,想见的人见到了,饵自然不再重要。 ”风息影下颌敛紧,喉结不受控地滚过。 他静静凝视少女片刻,单臂将人抱起,阔步朝床榻走去。 杀人夜 身子落在软榻上,男子颀长的身影将珞泱全然笼罩,他一手扶在她腰后,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幽深的眼眸定定将她囚困。 珞泱素手一翻,勾出早已备好的赤红色鲛绡发带,欲将眼蒙上。 蒙着她的眼睛行事,是三年前她初入烬鸾台时,风息影提出的唯一要求。 无需对方解释,她自知是为何,毕竟当初是她亲手造就了这张和白婳八分相似的皮囊,尤其是下半张脸。 但意外的,风息影这次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挑走珞泱手中的发带,翻身在珞泱身侧躺下,随即勾臂将人揽入怀中。 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面对面静静躺着。 珞泱愣了愣:“尊主不想要?”风息影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只有体温越来越烫的惊人,一双眼片刻不移地笼在她身上。 珞泱不死心,扭动了下身子贴身靠近:“为何?”带着清香的鼻息扫过风息影的唇,两团柔软的云隔着单薄的布料和胸膛相贴。 风息影喉头发紧,难以抑制的躁意几乎冲破胸腔。 他移开视线,环在珞泱腰肢上的手轻轻一推,将怀中人翻转了过去。 珞泱一怔,刚想自己莫不是说错了话,不然风息影怎非但无动于衷,还一把将她推开。 下一刻,松开的手臂又一次箍住她的腰肢,如缠住猎物的巨蟒般将她重新勾入怀中。 炽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强行压制的粗喘声扫过耳骨,然过去许久,身后之人仍未再进一步,只是这样安静抱着她。 若不是腰后又硌又烫,珞泱几乎要怀疑风息影在她元神将要复原之际,忽然对她心生厌倦。 “别动。 ”低沉的嗓音磨着耳根。 珞泱眉心不禁微蹙,开口却带着几分委屈:“阿音可是做错了什么,惹尊主不悦?”身后的人没出声,隔了好一会儿他意味不明地轻嗤了声:“阿音……”一夜无事到天明。 风息影今日没有等到珞泱醒来就走了,也可能他早就察觉到,枕边人虽合着眼,却是一夜未眠。 寝殿的门被推开合上,内丹再次传来一阵灼烧感。 珞泱缓缓睁开眼,不禁蜷起指尖。 只剩不到七个时辰,被她强行缝合的锁妖印就会彻底碎裂。 珞泱眉心敛紧,想不通风息影昨夜究竟是什么意思。 仙都那些闲人究竟给白婳编了怎样的话本子,才使得风息影举动如此反常?难道临近成功之际,她这个替身要被踹了不成?珞泱烦闷起身,推窗想透透气,偏生今日天气不甚好,天阴沉沉的,似是随时会下雨。 月一落,满院夜昙合起了花瓣,在风中轻晃。 珞泱看了一会儿刚想合上窗,倏然一阵疾风扫过,将她系在一截花枝上的金丝绦卷入空中。 珞泱轻瞥了眼,眸光兀地一亮。 风息影是午膳时来的。 珞泱本想让侍女去请人,不想风息影先一步走了进来。 重月的吃食从不像其他仙门那样色味清淡,眼下满桌辛红,光瞧一眼便觉舌尖发麻。 “尊主可还记得这醉花阴?”珞泱笑靥如花:“当年阿音初见尊主时,亲手酿了三坛醉花阴埋在院中的夜昙下,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坛。 ”风息影:“为何是今日?”珞泱微顿:“今夏仙都闷热,久无雨露,尊主最爱的夜昙花都开的不似往年繁盛。 如今甘霖降至,阿音心中欢喜,所以才特意挖出来,想和尊主一同听雨赏花。 ”风息影抿了下唇,没有回应,他眼半垂着睨向珞泱递来的酒盏,略下撇的眼角愈发显得恹恹郁沉。 他的话素来少得可怜,脸上也没太多情绪,相处三年,珞泱从来捉摸不透他的喜怒。 但这一刻,珞泱却几乎肯定地察觉到,风息影的心情并不算好。 珞泱举着酒盏的手有些僵,她琢磨着,刚想放下另寻时机,酒盏就被人接了过去。 风息影摩挲了下杯壁,默然凝视着杯中清夜,却迟迟未饮。 “准备了多久?”古井一样幽深的视线移来,珞泱呼吸凝滞,心跳声一下下地撞着耳膜,藏在袖中的手悄然化出匕首。 “准备?阿音不明白尊主的意思?”珞泱语气懵懂。 “灵荔雪酥,做了多久?”“半个时辰左右。 ”珞泱笑得乖顺:“这灵荔雪酥做起来确实颇为费事,但一想到尊主,阿音也就不觉麻烦了。 ”风息影唇角抿了下,捏着酒盏的手抬起,未再停顿地将杯沿贴上了薄唇。 轰隆——猝然,空中窜过一阵闷雷,还未给人反应的空挡,豆大的雨就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和雨一起来的还有一道传音符。 被举起的酒盏再次被放下,珞泱心跳一顿,愤懑地觑向那道不合时宜的传音符。 不知那传音符上写了什么,风息影看过后少见地露出了明显的不耐。 看了珞泱一眼后,他片言未留,起身快步离开。 天际雷声滚滚,连串的雨珠越砸越快,将满院夜昙打得七零八落。 门窗紧合的寝殿内,珞泱蜷缩在地上,浑身发冷。 心口处的锁妖印银光浮动,光芒却越来越暗。 此次对冲比上一次来得还要凶狠,珞泱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勉力调息压制,生生挨了半个时辰后,对冲的妖灵二力才渐渐缓和下来。 珞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她脱力地睁眼看向殿门,仍未看到风息影的身影。 锁妖印最多只能再撑剩三个时辰,她不知风息影是否已回了重月,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珞泱未再耽搁,起身去了浴阁。 汤池的温泉水有润肤愈体的功效,珞泱浸在池中,不过一炷香,刺痛的经脉便已无恙,气力也全然恢复。 殿外仍未传来任何动静,珞泱不愿再等,无论今日元神能否修复,她都必须再见风息影一面,彻底消除“阿音”在重月的所有痕迹。 这三年来,她之所以能悄悄利用风息影修复元神,只因她生来便有的伴生香。 伴生香并非寻常香,旁人看不见摸不着,也闻不到任何气味,珞泱却可以通过在对方识海种下香丝,待香丝与香体“共振”时,让自己借用对方的能力。 可香丝和香体之间紧密相连,寻着香丝轻易便可寻得香体所在。 一旦香丝被察觉,她就再也无法躲过那些紧追着她的眼睛。 种香容易拔香难,想让“阿音”彻底消失,风息影就必须死。 珞泱眉眼凌下,回身欲踏出浴池,抬眼的霎那却是瞳孔一颤。 下意识地,她双臂环在胸前,下巴以下全都躲入了乳白的池水中。 “尊主何时来的?”珞泱僵硬地看着池边的风息影。 “方才。 ”应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且还淋了雨,他的长发湿散着,额前碎发和下颌处挂着水珠。 绣有双月暗纹的暗紫衣袍被雨水洇得深浅不一。 “尊主受伤了?”闻到一阵血腥气,珞泱不禁微愣。 风息影:“旁人的血。 ”珞泱讷讷应了声,对他今夜的经历并不在意。 她支吾道:“尊主在殿内稍等片刻,阿音很快便好。 ”珞泱等着风息影出去,不想风息影静静看着她,久久未动。 “这里,可以吗?”隔了好一会儿,他出声问。 这里?珞泱愣住,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虽说她和风息影已经历了不知多少个荒唐夜,却从来没有真的“坦诚相见”,至少还有寝衣在,而且灯光也会熄灭。 可若是在这池中……珞泱双颊发热,咬着唇半天稳不住神。 “无妨。 ”风息影从她脸上敛回视线,转身走出浴阁。 然他刚转身,手就被一双湿漉漉的小手拉住。 阵阵闷雷自云层滚过,天幕似被神斧劈开了一道口子,整条天河都倾泻而下。 汹涌的雨声与激烈的水声交错难分,垂落池边的鲛绡纱幔被人死死攥住,不正常地剧烈抖动,沥沥莺啼时急时慢。 嘶拉——,不堪重负的鲛绡裂成两半,几乎同时,最后一点裂痕从赤金狐影的额心悄然消失。 珞泱长睫轻掀,迷濛的神识迅速回笼。 “尊主,阿音……阿音没力气了。 ”她咬着唇,楚楚可怜。 隔着蒙眼的鲛绡,珞泱看不清风息影的神情,只隐约察觉男子投来的视线,未平复的粗喘不时扫过她的耳骨,炽热得灼人。 下一刻,身子倏然腾空。 后背落在软榻上时,更强烈的灼热感自内丹传来。 锁妖印已至极限,一切该结束了。 笼罩在身上的人影沉沉压下,男子炽热的呼吸一点点逼近唇边,攀在他后背的手却悄然捻决,凝出一柄淬着赤色暗芒的匕首,毫不犹豫地贯入他的后心!噗嗤——短刃撕裂血肉刹那,铁钳般的力道猛然绞紧珞泱的手腕,腕骨似下一瞬就会被碎成齑粉。 灼热的鼻息裹着浓郁血腥气,宛如剔骨薄刃般狠狠从脸上碾过。 珞泱浑身冷至骨髓,竟连挣扎都不记得。 她看不见风息影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风息影欲将她焚成灰烬的愤怒。 珞泱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反是在想:怎么会?方才风息影竟似要……吻她?轰隆——,最后一声滚雷翻过。 这个夏日晚了许久的第一场雷雨铺天盖地而来,最后却淅淅沥沥地草草结束。 珞泱怔然望着帐顶,好一会儿后才费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男子。 自三年前顺利成为风息影的侍宠后,她竟又这样顺利地破了风息影的护体暗炁,一切顺利的都有些不真实。 重月秘法取欲念炼炁,风息影这般灵力直逼十境者,轻而易举便可提取方圆百里的欲念,纳为己用,更莫谈他取自身欲念炼化的护体暗炁。 想杀这样一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不是全然无法。 若能取得他们心上人的心头血,炼作利器,便能轻易刺穿护体暗炁,夺其性命。 这是杀死七境以上重月灵修最简单的办法。 正因如此,重月中人虽然纵欲贪欢,却从不交付真心。 可惜,风息影又是那个例外。 珞泱扯下蒙眼的薄纱,最后一次看了眼身边的男子。 直挺的鼻,如锋的眉,淡薄的唇。 纵使如今合着眼,暗炁尽散,他却仍似一柄嵌于极北雪原的玄铁重刃,冷厉凛人。 难以想象,这样一人竟会对一女子情根深种。 但用白婳心头血炼化的匕首说明了一切。 珞泱暗暗感叹着穿好自己的衣裙,然后抬起打颤的腿从浴阁取回风息影的锦袍,生疏地帮他穿上。 就算她不是个有良心的,不在乎这三年不深不浅的交情,但作为一个修者,她对风息影的实力心性却由衷欣赏。 她的手段虽不干净,却是真心想让风息影被发现时看着体面些。 衣袍一件件套上,途径男子身上最是张狂之处,珞泱提着亵裤的手不自主地一颤,刚想别开眼,视线却顿在了他的侧腰。 那是一道一掌长、两指宽的血口,狰狞地横穿男人腰肌,和腹部刀刻似的暗影交错在一起。 让人不觉脆弱,反有种近乎危险的张狂。 似是方才被人有意用灵力压制,她竟毫无察觉,眼下灵力散去,猩红的血不可抑制地从伤口流出。 珞泱怔了怔,不自觉地拧了下眉心,移开视线。 ——暝荒,妖市。 眼下时候尚早,画皮馆没什么客人关顾,只有几个或拖着尾巴,或长着兽角的小妖围坐门前,乖巧地等着画皮娘给自己画一张漂亮的新妆。 “婆婆,我听鱼伯说仙都死了一个很厉害的仙门人,好像还是仙盟盟主。 仙盟是什么?”“叫姐姐!”画皮娘弹了下小牛妖的脑门:“仙盟啊,不过就是仙都十二个自以为是的仙门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也就这个仙盟盟主还算有趣。 ”小牛妖露出豁口的牙:“画皮姐姐说他有趣,那这个人一定长得特别好看!”画皮娘微眯起眼:“非也非也。 这位仙盟盟主身魁如山,面如修罗,生平最恨的就是妖,最大的爱好就是杀妖屠魔。 ”“知道吞天渊吗?这位仙盟盟主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吞天渊,只为去那里杀祟魔为乐。 ”“哞——,当,当真?”小牛妖吓得一缩:“那你怎还说他有趣?”画皮娘:“因为他是重月的尊主,重月是整个仙都最不像仙门的仙门。 当年那十一个眼比天高的仙门不承认重月为仙门,是这位重月尊主以一己之力逼得那些个仙门人不得不遂了他的愿。 ”一旁的小羊妖挠挠头:“画皮姐姐,我怎么记得我过百岁生辰的时候,好像也死了一个仙盟盟主?难道仙盟有两个盟主?”“盟主倒是只有一个,但这两百年来死了的盟主却有两个。 此前死的那个是琅阙山的山主。 ”画皮娘用海棠花汁描着小牛妖的嘴巴:“那琅阙山过去是仙都最有名的仙山,听说如今已成了一片废墟,那琅阙仙门更是被仙史监除了名。 ”小牛妖:“仙盟的盟主不应该很厉害吗?什么人能杀死他们?难道是我们妖族的大妖?”小羊妖:“咩~,你傻呀,若真是妖所杀,那些仙门人早就来找我们的麻烦了,说不定连暝荒都不让我们待。 ”画皮娘:“确实不是妖,那琅阙山山主是死在了自己手中,至于那位重月尊主……听说是被一个侍宠所杀。 ”“什么是侍宠?”小牛妖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 “这个嘛,等日后你遇上喜欢的美娇娘自然就明白了。 ”画皮娘拍拍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七星盘,星芒汇聚的虚影间合眼入眠的少女睫毛微颤。 “行了,快去学堂吧。 ”小妖们懂事地谢过画皮娘,美滋滋地结伴离开。 画皮娘望了少顷,转身走入店中,拐进了二楼的窑室。 窑室中央停着一个泥棺,画皮娘施法启棺,棺盖刚打开,躺在里面的少女倏然睁眼。 求必应 橘黄的灯光照入眼中,珞泱不禁抬手在眼前挡了下。 睡了太久,她的脑中昏昏沉沉,思绪半天无法聚焦。 “你这是梦见什么了?出这么多汗。 ”一个女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女子模样乖巧,发髻间却插着三把鬼头钗,见珞泱神情恍惚,随手就将刚拧好的布巾仍给了她。 布巾上的水珠浸入掌心,珞泱堪堪回过神。 一月前她刚从重月出来,体内的锁妖印就彻底破裂,珞泱清晰觉察到自己源源不断涌出的妖气。 元神刚修复不久,还尚未稳固,若这时候撞上那些仙门弟子,断是讨不到什么好处。 因此她一出来便直奔暝荒妖市,这里鱼龙混杂,想要掩盖妖元气息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正好阿音这张脸已没有再留着的必要,趁此机会再重做一张。 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珞泱扶了下额心:“没什么,噩梦罢了。 ”“噩梦?”画皮娘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方才你哼哼唧唧半天,我还以为……是春梦呢~”哼哼唧唧……这一月来她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她似确实梦到了在重月的日子。 珞泱借着擦脸尴尬地挡住视线:“我若是真有那闲心,哪还会来你画皮娘这里融脸易容。 ”“行罢,骗不过你。 你也真是,此前那张脸好不容易才做好,结果只用了三年就要融掉。 ”画皮娘抱臂靠着墙絮叨道。 “现在人人都用易容术和换颜丹,像你这样非要用息壤换脸的我八百年都遇不上一个。 你到底是惹了什么厉害人物?”也不怪画皮娘好奇,以息壤易容需得封入息壤做的泥棺睡上足月才可,从造棺到封棺,再到启棺,比起瞬息可变的易容术和换颜丹麻烦的不是一星半点,复原容貌的过程亦然。 唯一的优势,就是用息壤变换的容貌任何术法都无法识破,且不必担心时限。 这也是为何当初珞泱能躲过重月的鉴真镜,让一心为风息影搜罗侍宠的手下毫不怀疑地相信,“阿音”生来就长着张极似白婳的皮囊。 珞泱笑笑,避开了画皮娘的问题:“放眼整个暝荒妖市,谁能比你这把‘千面刀’更精通换皮之术?我自然只信得过你。 ”“算你有眼光!”画皮娘轻哼一声:“也就是你,若换做别人,这样麻烦的生意我可不接。 不过这息壤的价格你也清楚,我这里可概不赊账。 ”珞泱:“放心,我如今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妖珠。 ”妖珠是暝荒唯一认可的钱币。 过去阿娘尚在世时,年年生辰都会给珞泱一大笔的妖珠,她当时只当阿娘是遵从妖族习俗,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有用到妖珠的一日。 没想到如今她无人可依,阿娘留下千万妖珠却成了她最大的支扶。 现在想想,锁妖印也好,妖珠也罢,许是阿娘在怀上她时便知仙妖之好注定天地难容,所以才会早早为她谋划好一切。 画皮娘打量了眼财大气粗的女子,虽仍猜不出对方身份,但对这句话她却是毫不怀疑,毕竟一汤匙就价值千颗上品妖珠的息壤三年前对方也是说付就付。 “行了。 ”画皮娘掏出一把铜镜递给珞泱:“原先那张脸已经融干净了,你瞅瞅。 ”“这么快就画好了?千面刀果然名不虚传。 ”珞泱嘴甜地夸了句,兴冲冲地接过铜镜,看到镜中的面容时却是一怔。 镜中女子纯颜无饰,朱唇黛眉,微勾起的眼尾本该让她媚态入骨,却因眼角长而垂掩的睫羽、右眼眼睑处一颗极小的痣,让这张脸平添四分清怜。 静若神女垂泪,动近妖魅惑人。 媚而不俗,柔而不怯。 这张脸珞泱再熟悉不过,却因三年未见一时恍惚。 珞泱:“怎么是我自己的脸?”“不然呢?”画皮娘抱臂在胸前,打量着她:“你当息壤是香肤脂啊,想融就融,想抹就抹。 这张皮,就算你不在意,我还心疼呢!说好了等你死后这张皮就归我,我可不允许它被你折腾掉价。 ”“……那何时能换?”“怎么也得一月后吧。 ”珞泱蹙蹙眉心:“还得这么久。 ”画皮娘:“这都算快的了,小心一时心急,被息壤反噬,让你这张漂亮脸蛋再也恢复不过来。 ”珞泱摸摸脸,她确实不舍得这张脸,但并非是因这皮相。 她尚是无忧无虑的琅阙山少主时,兴许还算个爱美的。 但四处逃亡的这一百二十年,她在最脏的污泥里躲过追杀,在瘴气肆虐的荒林猎虫蛇为食,在流民攒聚的边城与数十人蜷缩一隅,许多东西早已不在意。 活着已经让她耗尽心力。 她不舍得这张脸,只因自琅阙山被烧后,爹爹和阿娘留给她的东西所剩无几,这张脸便算其中一个。 “不过话说回来……”画皮娘的声音拉回了珞泱的思绪。 “你这三年里当真是在躲仇家?”画皮娘戳戳珞泱的脸颊:“我怎瞧着你这张皮比初来找我那日可好了不少,吹弹可破,气色红润,倒像是日复一日得了上好的滋润……“你老实交代,到底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珞泱愣了愣,眼神躲闪:“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在息壤里睡了一月,什么都不用操心,气色自然好。 ”画皮娘将信将疑:“息壤还有这好处……”珞泱不想和她揪着这个话题,便问:“书生呢?此前听你夸了半天他的厨艺,我刚醒来饿的厉害,可有幸一饱口福?”听她提到书生,大大咧咧的画皮娘面露娇羞:“他呀,日日要去市西的一家铺子给我买骨花,这个时辰还没回来呢。 ”这书生是两年前来的妖市,听说是偷炼妖术被发现,将被除以极刑时从凡都逃了出来。 画皮娘对他喜欢的紧,便将人留在自己店中做了个帐房先生。 珞泱:“可惜了,看来只能等一月后。 ”“哪用等那么久,你这一月就在我这楼上住下,我隔壁正好有一间空房。 ”“你那房间不是留给书生了吗?”画皮娘满脸认真:“咱俩可是万颗妖珠的交情,你若留下自然以你为先,让他去我房中将就将就。 ”……将就。 珞泱可不信画皮娘口中的鬼话。 “好意心领,我还是去寻个客栈小住罢。 ”鉴于对两屋间的隔音毫无信心,她立马拱手推辞。 画皮娘不死心,拉着她磨了半天,好在关键时刻堂前来了客,珞泱这才溜出来。 刚从画皮馆出来,傍晚的风便混着暝荒才有的暝草香钻入珞泱掩面的幕篱,从她鼻尖扫过。 夜色入深,妖市正是繁华。 构造各异的楼舍连坊首尾紧连,如蜿蜒火龙,攀上嶙峋山壁沿着长道一路钻入远处的山雾中。 人影接踵,声浪如潮,不时夹杂着兽禽一类的嘶吼声和檐下兽角铎的嗡鸣。 这里由妖族掌管,行走的却不止是妖。 无论是凡都来的凡人,仙都来的灵修,还是幽都来的邪族,皆能踏足此处。 这是珞泱第二次来妖市,许是因为元神恢复,又或者是在重月的日子相较于先前的逃亡实在悠闲,以至于才过去短短三年,她再踏入此处时,心境却千差万别,甚有些恍如隔世。 珞泱掏出一张简易的犀皮地图,抬脚朝标着“求必应”的商铺走去。 “求必应”,店如其名,凡问必答,有求必应。 据言只要给得起价格,三都一荒流通的讯息皆可在此查到。 一刻钟后,珞泱扫了眼上方刻着“求必应”三字的黑檀匾额,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店内满梁的碧纱灯无风晃动,坠在下面的兽骨牌一阵乱响。 店内空无一人,珞泱疑惑地环顾四周,眼前就刷地冒出一道黑影。 一只花脸猴妖尾巴勾着横梁倒悬而下,灰白的胡子又蓬又长,活像只成精的扫把。 “姑娘是典当还是求买啊?”花脸猴妖声音飘忽得像只孤鬼。 珞泱压下差点挥过去的拳头:“有一惑求解。 ”诡异的笑声从无脸猴妖血红的口中溢出,响指脆响一声,一块兽骨牌跑到了珞泱手中。 “这是什么?”珞泱睨了眼牌上的数字。 花脸猴妖笑嘻嘻地荡来荡去:“本店位居妖市市榜前三甲,生意火爆。 奈何洞天石晷只有一个,这是你的序牌。 ”珞泱瞳孔张大:“一千八百四十七?!”“是哦!”花脸猴妖毛绒绒的手指将骨牌翻了个面,敲敲背面的小字:“而且是三年后的序牌哦!近三年的序牌半月前就已售罄。 ”珞泱:……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自从锁妖印彻底碎裂后,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妖力的涌动,可她并非是纯粹的妖族。 虽然目前她的灵力只恢复到了三境,但妖力和灵力的对冲绝非小事,她必须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前做好准备。 “不过……”花脸猴妖悠哉地在空中转圈,怀里眨眼多出个圆滚滚的饕餮炉:“本店支持加急服务,只需额外支付一千妖珠……”“加!”话还没说完,一千颗妖珠就被骨碌骨碌滚进了饕餮炉中。 花脸猴妖笑没了眼,他果然没看错。 这位贵客虽用齐腰的黑纱幕篱挡住了大半个身子,模样完全瞧不清,但他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极为金贵。 身外之物能遮能掩,这身不寻常的妖气可挡不住。 当——花脸猴妖一拍怀里的饕餮炉,随着一阵重石磨地的响动,他身后的石门缓缓打开。 “石门开,贵客请。 ”珞泱穿过石门,上空的碧纱灯自行点燃,石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偌大的石晷和一支悬浮在石晷前的石笔。 珞泱略打量了眼,抬手拿起石笔,虚空写道:【妖灵二力同行体内,如何克之?】漂亮的字迹颤了颤,洞天石晷倏然以晷针为轴飞速转动,晷面上刻着的古老符文跳跃着闪出金光,待停下后,本浮在空中的金色字体自行拆解,重新汇聚成了几排金色小字:【妖灵二力如冰炭同炉,阅尽现世之法,唯其三可破,皆不可逆:一为剜情绝欲,二为去芜存菁,三为归元心诀】前两个方法倒是不难理解,妖灵二力相冲,最怕一招不慎走火入魔,而断情绝欲可维系灵台清明,确实是可行之法。 只是断情绝欲须抽断情丝,珞泱过去见过少数灵修为了修行而斩断情丝,那场景……光是站在旁边看,珞泱都觉心惊肉跳。 第二个办法是妖力和灵力择更强的一个保之,既然彼此相冲,毁掉其中一个自然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但珞泱并不想这样做。 妖力源于阿娘,灵力承于爹爹,纵使忍受相冲之苦,她也不舍得舍弃这份和他们唯存的联系。 只剩第三个法子。 “归元心诀……”珞泱默念着这几个字。 【何为归元心诀?】珞泱提笔写道。 金色的小字再次分散汇聚:【归元心诀,可融妖灵双力。 每十五日稳道心默诵,若杂念侵神,轻则识海错乱,困于幻象,重则灵脉尽毁,妖力俱散,戾气焚心。 】将妖力和灵力合二为一,珞泱没想到的竟然还有这样的心诀。 相较于前两个法子,这显然更合她心意,只要注意清除杂念,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于是她转腕一勾,圈住了“归元心诀”四字。 最后一笔落下,金色小字闪了闪,变作一行大字:【续交三万妖珠】身前的青石地板打开,一只更大些的饕餮炉迫不及待地升了出来,珞泱摸向贴身的鎏金腰链,隔着衣裙勾出一袋妖珠,扔进了炉中。 这腰链实则是件名唤“琅嬛缕”的灵器,能容纳万物,和仙门常用的芥子袋差不多,却更为精巧。 吞下妖珠的饕餮炉美滋滋地跳了跳,洞天石晷缓缓裂开两半,一片刻着归元心诀的鳞片从裂缝中飘出落入了珞泱手中。 收好鳞片后,珞泱提笔又写道:【钟离筠现在何处?】钟离筠是阿娘挚友,也是名义上的琅阙山山主夫人。 自阿娘在珞泱六岁时病逝后,珞泱一直在钟离筠身边长大,两人和亲生母女没什么差别。 当初对外宣称钟离筠是琅阙山山主夫人,也是钟离筠和阿娘共同的意思。 后来她半妖之身暴露,珞栖鹤殉身琅阙山,钟离筠为护她而跌下无回崖。 她曾在无回崖崖底寻了十五年,找到的却只有一片沾血的衣角。 【未知】洞天石晷给出了答复。 不算意外的结果,但这两字有太多可能,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蹙眉盯着那两字看了良久后,珞泱才将石笔放下,转身离开。 走到石门前她的步子顿了下,迟疑片刻后折了回去。 【风息影……】握笔的手停住,少顷,珞泱将写下的三字抹掉,重新写道:【重月近日有何要事发生?】漂亮的字迹抖了抖,四个牛首大字炸了出来:【百万妖珠】珞泱的嘴角抽了抽,只觉眼前那四字分明写的是——狮、子、开、口! 献灯宴 为买安心,珞泱还是咬牙切齿地从琅嬛缕中勾出十块晶莹剔透的髓晶,扔进了饕餮炉中。 吞下十块上品髓晶,雕在炉上的凶兽饕餮笑裂了嘴,洞天日晷当即传来答复:【七月初八辰时,一婢女入烬鸾台洒扫,见重月尊主风息影伏尸榻上,侍宠阿音不知所踪。 辰时一刻,昙影殿书房突降天火,万卷藏书皆化乌有。 三日后,四位殿主为权相争,重月大乱。 至七月十三破晓,西殿殿主萧绪入主昙影殿,继任尊位,对外发布敕谕,缉拿侍宠阿音,追查风息影遇害一事,截至今日,仍未果。 七月二十卯时末刻,忘尘仙集,有灵鹫宫弟子毁风息影灵像,践重月徽印,号众人将重月除名仙门之列,后被重月门人重伤……】金色小字密密麻麻铺满眼前,阅至最后一字,珞泱悬起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这一月在泥棺中,她反复梦到风息影满身是血的地站在她面前,不是徒手折断了她的脖子,就是一把匕首刺进她的喉咙,后来更梦到自己被直接扔进了吞天渊,而风息影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被祟魔撕咬。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 珞泱自嘲地摇摇头。 眼下风息影的死讯已传遍三都一荒,阿音一事应也瞒了过去。 否则以重月的手段,不可能至今毫无消息。 世间再无阿音,她和风息影也再无半分关系,但浏览洞天石晷的记载时,珞泱还是不由有些怔然。 虽一向知道风息影拒人千里,重月众人,包括“阿音”在内,比起旁的什么情感对他总是害怕和忌惮更多,但短短一月有半的时间里,重月发生这么多事,风息影的死却成了最轻飘飘的存在。 活着的人看到的似乎只有他腾出的那个至高之位。 第一次,珞泱觉得风息影有些可怜,但她自知没有资格去可怜他,毕竟她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差别,甚至比他们还心狠。 若风息影能看到一切,最痛恨的人莫过于她了吧。 珞泱忽然想起来风息影身上的那道伤。 以风息影的实力三都一荒无人是他对手,那日他究竟是因何受伤?能贯穿他的暗炁,难道有人也拿到了白婳的心头血?两月前白婳外出时被妖兽重伤,心脉被尾勾刺穿,整个太虚门倾尽全力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珞泱正是那时潜入白婳住处,偷偷从她包扎的扎布中提取出心头血。 若是如此……珞泱一顿。 她这是在做什么?就算当真如此,和她又有何关系。 珞泱扶了下额心,挥手将石笔掷回,转身离开。 从求必应出来后,珞泱径直去了万妖阁。 万妖阁高十八层,层层皆不同,兼具酒楼、花楼、客栈乃至万般商铺,是妖市最大的楼阁,矗立妖市之中宛如妖兽心脏。 虽楼内吃住价格不菲,但若说整个妖市什么地方最安全,那必然是万妖阁。 这里属妖市市主名下,就算十二仙门的人杀来妖市,只要珞泱住进了万妖阁,他们全然探查不到她的气息不说,纵使探查到了想硬闯进来,那也得花些时日。 想要毫不受打扰地钻研归元心诀,万妖阁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距离下次换脸还有一月,自入住万妖阁后,珞泱吃穿用度皆无需出阁,除了钻研归元心诀,无事之时她大多在阁内闲逛。 今日无聊,珞泱本想去楼下的酒肆买壶酒喝,结果刚抱着酒走过拐角,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酒坛“啪”得一声砸在地上,将两人的衣服溅了一身酒香。 “你没长眼睛啊?!怎么走路的!”对方甩着身上的酒渍,不悦斥道。 好大的火气……珞泱心说,倒没在意,刚想道声歉,就认出了来人。 “画皮娘?”画皮娘愣了愣:“呀,阿泱。 你怎么在这儿?”珞泱笑笑:“巧了,我正想问你。 你刚给自己画了张这么美的脸,怎瞧着似不太高兴。 ”珞泱和画皮娘认识的时间虽不算长,却也知道画皮娘有日日给自己换脸的爱好,唯一不变的就是她发间的三把鬼头钗。 画皮娘秀眉拧起,咬牙切齿道:“那个天杀的腌臜泼才,我要看看他是被哪个野蹄子喂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在老娘这里啃着甜头,背地里还去偷腥!!”“你是说书生?”珞泱诧异。 “不是他还能有谁!”画皮娘一拳砸在栏杆上:“若不是今日卖肉的猪妖和我提起,我不知还要被他瞒多久!老娘守了七百年的身,如今从内到外全给了他,他竟吃里爬外!!今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画皮娘越说越激动,响亮的嗓门引得不少酒客伸长脖子探看,还没等珞泱再开口安慰,一支鬼头钗已被画皮娘拔下,瞬间在她掌中化作一把一人高的鬼头刀。 珞泱大惊,忙将提刀就要杀去的画皮娘按住:“你不要命了?!你在妖市数百年还不知道万妖阁的规矩?”万妖阁从不容忍蓄意闹事,何况若书生当真去了花楼,那他便是万妖阁的客人,于阁中谋害客人性命可是万妖楼大忌。 画皮娘已失了理智:“老娘管它什么狗屁规矩!”珞泱:“三年做戏还比不上你自己的一条命重要?”画皮娘一顿,少顷将刀往地上一扔,抱着珞泱嚎啕大哭起来:“可我,我是真心的,呜呜呜……我是真的喜欢他……”画皮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珞泱拍拍她的后背,聊作安慰。 想起初见画皮娘时,她还和自己说这世上只有自己的命和妖珠最重要,方才却要毫不犹豫地要将自己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扔下,珞泱难以理解。 三年对寿命最多八百年的修者都不过弹指一挥间,何况他们妖族。 珞泱这样想的着,但不知为何,有一瞬她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张冷硬的面孔。 大概是因为……她在风息影身边逢场作戏的时间不多不少,恰好也是三年。 珞泱摇摇头,笼会思绪:“那猪妖认错了人也不一定。 我方才在楼下的酒肆听人说今日花楼似有个唤作‘献灯宴’的宴饮,书生若当真在那里,必然不会错过。 ”“不如我陪你扮做花客混入,待瞧见了书生,你再处置他也不迟。 若是冤枉了,你岂不是白伤心一场?”眼泪汪汪的画皮娘抬起头,抽泣着同意了珞泱的提议。 花楼起于万妖阁第九层,往上直通第十三层,是入夜后整个妖市,乃至整个万妖阁最热闹的地方。 今夜尤其是。 早在辰时起,大堂和四层围栏旁就或坐或站地堆满了人,皆盯着高悬中央的九盏花灯议论纷纷。 “阁下方才说一盏灯代表一只‘魅’是什么意思?”听到询问声,一个正举杯的粉衣花客偏头看来,便见两个身材纤瘦的女子满脸好奇地望着他。 其中更高挑些的女子以铁质面具掩去一半面容,问话的正是她。 万妖阁花楼来往的花客不乏女子,粉衣花客睨了眼二人坠在腰间的翠羽扇,便知她们也是来此处挥金寻欢。 粉衣花客:“二位是第一次来?那可赶上了好时候,楼中每隔百年才新采九只‘魅’进来,且个个皆是仙品。 ”“这‘魅’到底是何物?”珞泱不解问道。 粉衣花客饮了口酒,笑得风流:“‘魅’可不是物,而是未泽雨露的纯子纯女。 ”“之所以唤作‘魅’,是因为这些纯子纯女经过重重筛选,不仅身材样貌卓绝,且阴阳之气极足。 这个中滋味……姑娘若是能摘下一灯,一尝便知。 ”万没想到‘魅’是此意味的珞泱摸摸鼻尖,拉起一旁的画皮娘打算终止话头。 一勾手,却落了空。 “如何摘灯?”不知何时凑上前的画皮娘眨巴着眼。 粉衣花客:“说简单也简单,能将这花灯点至最亮者,即可摘灯,领走其所对应的魅。 这说难嘛……”粉衣花客微眯起眼:“就看姑娘能出的起多高的价钱。 毕竟这满楼的人,可都盯着这九盏花灯。 ”点灯?珞泱偏头望向悬在高处的九盏花灯。 难怪这些灯置在最显眼处,却都未点灯火。 泠泠——正说着,一阵空灵的磬乐声忽然从上空传来。 珞泱闻声抬头,只见垂泻如瀑的纱幔间,近百只翠鸟自天井顶端鱼贯而下,翩飞的翠羽连成数尺霓彩,从倚着围杆的花客面前翻转掠过。 冲向地面的霎那近百只翠鸟骤然化作青烟,一尾窈窕身影从烟雾中缓缓显现。 “诸位恩客,久等了。 ”面容未看清,一道娇媚的嗓音就先让人酥了骨头。 着一袭翠色衣裙的女子臂挽金丝帔帛,发点翠翎凤钗,正是花楼的管事鸳青。 鸳青俏笑:“鸳娘来迟,这杯酒便作我给诸位的赔礼。 ”她说着,翘起纤指微抬,下一瞬满堂花客的面前皆凭空多出一盏佳酿。 珞泱捻起浮在眼前的金盏,凑近闻了下。 无需入喉,光是闻酒香就知是难得的佳品。 她素爱饮酒,奈何酒量差的离谱,三杯即醉,五杯必倒。 想到稍后还得拉着画皮娘莫让她冲动,珞泱咽咽口水,强忍住没喝。 这时,有不买账的人道:“鸳管事,今日这灯点是不点。 你可知这一刻钟,本少主在外能赚多少妖珠?”鸳青:“槐少主莫怪,为让诸位更尽兴,鸳娘临时想了个新奇的玩法,这才耽搁了些功夫。 ”“新奇玩法?”本就翘首以待的花客们眼睛又亮了一度:“新在何处?”鸳青掩唇笑道:“说出来可就没有惊喜了。 还是等诸位摘了灯,带回去慢慢品味。 ”鸳青合掌轻拍,下一瞬堂内清池中央泉涌而上,一座牡丹浮台于水中渐渐浮现。 “诸位,今年的献灯宴正式开始。 灯中魅 悬在空中的十二盏花灯倏然变做一人高,明明灯芯未点,灯纱上却透出绯红人影。 纤瘦或丰腴,壮硕或娇小,有的和凡人无异,有的则还能看见尖尖兽耳、尾巴或兽角。 感知到灯外视线,灯内身姿晃动,笑声频频,甚有魅惑心神的歌声飘出。 这便是魅了。 珞泱自幼在遍地奇花异兽的琅阙山长大,因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更是将整个仙都和凡都游了个遍,自觉也算见过不少世面。 但看到这一幕时,她还是忍不住喟叹。 鸳青:“槐少主,这开场的‘魅’可否请您替鸳娘挑上一盏?”倚在大堂中央的槐少主鼻孔朝天,一边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边扫过花灯中的一众人影。 扫至第六盏花灯时,他眸色倏然一亮。 鸳娘会意,掩嘴笑着摆了下手,关在第六盏花灯中的人影随即消失,眨眼间出现在中央的牡丹浮台上。 与此同时,花灯重新恢复到最初的大小,飘至‘魅’的上方。 偌大的浮台上,被放出的‘魅’双手撑地,匍匐跪卧,银白如雪的长发铺散开来,几乎将他纤长的后背全然盖住。 他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露出的腰腹和腿侧隐约可见冰蓝色鳞片。 “是鲛人!”有人惊呼。 听到骚动声,台上的鲛人转过头来,露出了被掩在银丝下的面容。 “哎,怎带着面具?”看着将鲛人模样遮的严严实实的白瓷鬼面,画皮娘面露遗憾。 面覆鬼煞面,却取雪白瓷。 至煞的邪与绝净的纯由此交融一体,不觉突兀,反有种难以言说的蛊惑。 粉衣花客解释:“别急,这面具是等摘灯后,由灯主当着众人亲自取下。 ”珞泱:“这有何说法?”粉衣花客扫了眼她身上的妖气:“你们妖族不是素来最看重自己的领地吗?”珞泱不解,一旁的画皮娘大剌剌道:“我这妹妹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你说这些她自然听不明白。 ”说着,画皮娘冲珞泱眨眨眼睛。 “这样啊。 ”粉衣花客面露几分同情:“总之被摘了面具的‘魅’百年之内,除非灯主主动转手,否则只能侍奉灯主一人,其他人亦不得觊觎。 ”反应过来的珞泱红了脸皮,一些本已远离的荒唐记忆再次闪过。 真是奇怪,过去三年她都未想起几次的人,今日却莫名频频出现在她脑海中。 珞泱不自觉地端起酒盏,将忍了许久没喝的酒一口接一口地饮尽。 还是早些帮画皮娘找到书生,回屋钻研归元心诀为好。 但画皮娘似已把书生忘在了九霄云外,她两眼放光地盯着浮台,不时咽咽口水。 台上鲛人不知何时化出了一条蓝色鱼尾,他猝然拍地跃起,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跃入了浮台中。 台面水花四起,溅起的水珠却停滞在半空,灯火映射下璨如星屑。 鲛人趴在台边,歪头枕着手臂,大半个身子隐在浮台下,似好奇又似羞怯地观察着众人。 鸳青:“这鲛人久居南海海底,尚未择取性别,全待灯主定夺。 不知诸位贵人,可还满意?”“我出一千妖珠!”有人迫不及待喊道,随手扔出一袋妖珠。 袋中妖珠被鲛人头顶的花灯尽数纳入,一豆火光从灯芯燃起。 珞泱困惑:“不是摘灯后才付妖珠吗?”“这是灯火钱,上一任花楼管事曾故意雇人哄抬价格,结果被人察觉告到了市主那里。 后为提防此类事发生,每次喊价都需先缴纳一成报价作为灯火钱。 ”粉衣花客指指花灯灯芯:“若喊价之人并非真心想摘灯,这妖珠扔进花灯后便会毫无变化。 ”“我出两千珠!”有人紧追道,花灯旋即又亮了一个度。 “四千珠!”“五千五百株!”“一万株!”……争相喊价的花客们脖颈血脉暴凸,双目亮的惊人,大半个身子探出围杆,将原本暗淡的花灯推至亮如焰火。 这妖市市主当真会做生意。 珞泱暗叹。 先放出一个足够诱人的钩子吊足胃口,待推至高潮再揭开最后一层面纱,如此下来,纵使本只有八分水头的玉也能被抬至十二分的天价。 而重金摘灯的灯主事后对外只会吹嘘夸耀,如此一来,纵使日后不再是‘魅’,其身价也定只高不低。 难怪当年仙门将妖族逼至暝荒,他们却还能在这瘴气纵横之地拓荒架甍,林立商幡,建起如此恢弘的楼阁。 “十万鲤血妖珠。 ”槐少主拍案定音,大堂内倏然安静,无人有实力再与其相争。 鸳青凤眼弯弯:“槐少主出手阔绰,这‘魅’能得槐少主青眼,是他的福气。 还烦请槐少主移步浮台,亲手摘下这‘魅’的面具。 ”槐少主转着玉扳指懒洋洋起身,在一众花客艳羡的目光下踏上青鸾云桥,行至鲛人前停下。 面具被摘下,一张雌雄莫辨的容颜现于众人眼前。 眼比天高的槐公子显然对自己的眼光极为满意,双眼发直地愣在原地,良久才抹了把口水,命人将鲛人送回自己房中。 画皮娘两眼放光:“阿泱,你看到了吗?那鲛人,简直是妖中极品!我活了近千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好看的妖!”珞泱点头:“确实很美,但你是不是忘了正事?”“正事?什么正事?”画皮娘伸出五根手指:“我花了五百颗妖珠才进了这花楼,自然要赚回本,这就是头等大的正事!”珞泱哭笑不得,只好陪着她继续看下去。 随着一盏又一盏花灯被点亮,一个个姝色各异的‘魅’被摘下鬼面,献灯宴一路被推至高潮,临近子时,只剩下最后一盏花灯。 “这只魅,怎一动不动的?”画皮娘瞅着花灯中倚着灯壁,一腿支起的身影,嘀咕道:“都不知道展示自己,难怪被剩在最后。 ”听到她咕哝,珞泱不由也多看了眼灯中的影子。 许是因为在一众‘魅’中,此人的剪影最是接近寻常人,她竟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一直默然静坐的侧影微动,偏头看来。 下一瞬灯中剪影消失,浮台上多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宽肩窄腰,马尾高束,腰腹线条如雕如刻,劲长的手臂上青筋隐约可见。 不是魁梧虬结之态,更像把未出鞘的利剑,似浑身各处皆流转着暗劲。 他颈间坠着串狼牙坠,左耳耳骨处还挂着一个用兽骨制成的耳饰,透出股肆意的野性,皮肤却冷白得像瓷。 像极了覆面的白瓷鬼面,干净又冷邪。 “身材倒是不错,”画皮娘咽了咽口水,啧啧点评道:“就是太呆,站在那儿像个桩子似的,书生都比他强。 ”珞泱抱臂揶揄:“你还记得书生啊,我还以为你早将他忘得连灰都不剩了。 ”画皮娘冷哼:“他若真敢负我,就算他化成灰这笔帐我也要讨回来!”珞泱无奈摇头,感情真是复杂。 最后一只魅爆了冷门。 流连烟花巷柳的花客们偏爱体贴可人的解语花、娇俏灵动的枝上雀,无人青睐一块一动不动的石头。 何况还是块冷硬的利石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出价:“五十妖珠。 ”这下连鸳青都蹙起眉心。 要找到一只‘魅’,光人力物力至少也要扔出去数千妖珠,竟想五十珠就把人带走。 鸳青暗暗咬牙,早知如此就不该给这只‘魅’戴上面具,若露出脸,其身价必然比那鲛人还高。 她当日也是因为这张脸,才忽视了他其他所有的不足。 “一百颗妖珠。 ”许久又有人道。 “一百二十颗。 ”“一百二十二。 ”眼看一旁香漏上的香将要燃尽,叫价连两百妖珠都没达到,鸳青的笑僵在脸上。 她掌管万妖阁花楼两千年,日夜不休,没做过一笔亏本生意。 市主昨日还说,若今夜的献灯宴她能赚回百倍利,便将阁中酒楼也一并交由她掌管。 难道她维持了两千年的记录当真要折在今日不成?“两百妖珠。 ”鸳青几近窒息时,一道脆甜的嗓音让她勉强喘了口气。 “你凑什么热闹。 ”珞泱拉住画皮娘,低声道。 画皮娘:“本姑娘现在有你这个金主,不差这几个妖珠。 ”不就是逛个花楼吗,谁不敢似的。 “你瞧,那‘魅’也想和我走,一直盯着我看。 ”珞泱顺着画皮娘手指的方向觑了眼,果真见刚刚还一动不动的‘魅’眼下正定定盯着她二人。 白瓷鬼面全然盖住了他的脸,教人无法知晓他的神情,但不知为何,对上面具上那两个黑黑的空洞,珞泱后背忽而窜起一阵凉气。 “三百妖珠!”又有人道。 “四百妖珠!”画皮娘双手叉腰。 “一千妖珠”突然有人喊出高价。 画皮娘一噎,看清是何人后撇嘴嘀咕:“怎么又是这个槐少主!他不都已经有鲛人和螺女了吗?!”“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粉衣花客摸着下巴飘过来:“这位槐少主乃双身虺一族的少主,只喜色,不分男女,立志要尝尽世间万般美色。 ”“如此魅这般别具一格的性子,他自是觉得新鲜。 上一次献灯宴,光他一人摘走的花灯就有五盏,风格个个不重样。 ”画皮娘恍然:“难怪就连鸳管事都对他客客气气,原来是大金主啊。 这么说,他今日还保守了。 ”粉衣花客:“没办法,毕竟他二哥前不久才死在一个仙门人手中,眼下尸骨未寒,他若太放纵,族中长老必然会追究。 ”说话间,槐少主已又一次登上浮台,伸手探向‘魅’的面具。 他的灯 众人期待的惊鸿一面迟迟没发生,因为槐少主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身高。 站在‘魅’身边矮如鹌鹑的槐少主费力地踮起脚尖,却是半天连面具的边缘都没碰到。 而站成“木桩”的魅始终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弯一下腰的觉悟,甚至半点眼风都没给他。 周围传来窃窃嘲笑声,槐少主恼羞成怒,一脚踹向‘魅’的膝窝。 “哎呦!痛痛痛!!”这‘魅’的腿硬的像块铁石,槐少主抱脚痛嚎,围观的花客顿时哄堂大笑。 槐少主脸黑成了锅底,翻手化出一根倒钩铁鞭:“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少主的鞭子硬。 ”竟是龙脊鞭。 珞泱不由敛眉,这龙脊鞭一招下去,若躲避不开,纵使不死也要残。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粉衣花客也惊呼起来:“一个被封了灵力的‘魅’,哪能抵得过七境妖力!”灵力被封?珞泱一愣。 不想粉衣花客话音刚落,台上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偌大的白玉浮台骇然裂开一道数尺深的长壑。 拿着龙脊鞭的槐少主面目狰狞,台上却不见‘魅’的影子。 “他在那儿!”有人惊呼。 珞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本悬在高处的花灯上正站着一人。 不过眨眼间,这‘魅’就和头顶花灯颠倒了位置。 还是在灵力被封,只靠外家功夫的情况下。 珞泱意外地望着花灯上的人影,却见那‘魅’似也正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放肆!”鸳青凤目冷下,掌中聚起一团青色光团。 立在灯上的男子身体骤然痛苦蜷缩,从半空狠狠砸向台面,翻滚间,隐约可见一副洞穿琵琶骨的金色镣环。 不知何物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一路滚至槐少主鞋前,被对方一脚踩碎。 那是……斜上方,珞泱心脏一缩,猛然转头看向蜷缩在地的‘魅’,浑身的血液似霎那间全都朝心口冲去。 提着龙脊鞭的槐少主步步逼近,鸳青上前欲拦:“槐少主息怒,这‘魅’初来妖市,不懂规矩,莫让他坏了您的雅兴,您定也不想一千妖珠买个废人回去。 何况时间未到,您这样恐不合规矩。 ”“不过区区一千妖珠,”槐少主睨了眼不远处的香漏,冷笑道:“离此轮点灯结束只剩半刻钟,我再多付你三千妖珠,提前断他一只腿。 ”鸳青迟疑了下,还想说什么。 “一万妖珠,可够摘他的灯?”一道清音蓦然闯进紧张的氛围。 少女嗓音沁冽,好似青梅掉入盛着溪泉的玉瓷盏。 众人绷起的眉心不禁微松,转头看去。 槐少主步子一顿,拧眉抬头,阴冷的视线钉在了十二层围栏后的女子身上。 镂刻着暝草纹路的铁质面具遮住了她一半面容,光从衣着装扮看不出是何身份。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少主抢人!”珞泱弯唇:“槐少主说笑了,这摘灯靠的不是妖珠吗?何时变成了靠胆子?”“你……!”槐少主咬碎后槽牙。 鸳青似是好心地询问:“槐少主,时间不多了,您可还要加价?”槐少主暗紫色的唇绷成一条线,抬手朝花灯中一扔:“两万妖珠。 ”“看来槐少主并非真心想要这只‘魅’啊,出价这样审慎。 ”珞泱眸光烁动:“既然槐少主有意将他让与我,我若再推辞岂不辜负了槐少主好意?”她屈指将掌中把玩的晶石弹入花灯。 下一瞬,花灯腾然窜起火光,几欲将灯顶烧透。 “十颗髓晶。 ”圆润的唇珠轻抬。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十颗髓晶?!一颗髓晶便可造十万颗极品妖珠,十颗髓晶,足够在妖市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十间铺子,缴齐百年租金!槐少主攥着龙脊鞭的手青筋暴起,本在台下待命的侍从见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忙跃至自己主子身边劝道:“少主,切不可一时冲动,家主那边……”“滚开!!”槐少主一巴掌掀飞侍从,扬声喊道:“二十髓晶!”“二十颗髓晶?!这‘魅’的身价都快赶得上‘魅首’鹊姣儿了!”“双身虺一族不亏是暝荒首富!”“我连髓晶是何模样都没见过。 ”“这人哪儿来的?太不自量力了,这下白白损耗了一髓晶的灯火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数百看客议论如潮,无不惊叹。 “三十髓晶。 ”少女干净的嗓音打断了喧嚣。 “你疯了?!”画皮娘瞳孔张大,忙拉住珞泱低声道:“你以为喊一嗓子就行?到时候拿不出,可是要被捉起来永世为奴的!”珞泱拍拍她的手,没有多言,只平静地睥着浮台,从‘琅嬛缕’中勾出三颗髓晶扔入灯中。 火花猛然盛放。 浮台上,蜷缩在地的‘魅’睁开眼睛,暗沉的目光从面具上两个空空的黑洞穿过,从火光猎艳的花灯掠过,定定落在了远处的少女身上。 香漏中的香眼看燃至尽头,槐少主脸色难看到极致。 “一百髓晶!”槐少主彻底发了疯。 这下满堂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十二层处的少女,神色复杂但同情更多。 如此下来,‘魅’没到手,还惹了这位极难缠的双身虺少主,所有人都觉得少女惨极了。 但少女不这么认为,她若有所地地看着槐少主,一直等到香漏中最后一点香燃尽,她才遗憾开口:“不亏是槐少主,槐少主不惜重金买下此‘魅’,想来定是想带回去好好疼惜。 ”“小女子自愧不如槐少主这般喜爱这只‘魅’,无意也无力夺人所爱,唯有祝槐少主能得以良夜。 ”众人看着少女认输服软,不觉意外,只是经少女一提他们才又想起方才槐少主欲将那‘魅’的腿打断的场景。 如今花一百髓晶买下,这位槐少主再阔绰也不会真的再将人打残了吧?鸳青似也察觉到了少女的心思,却不似花客们那般天真。 对于双身虺这样的妖中贵族而言,百颗髓晶无非是掉块肉,但脸面丢了却是被抽骨扒皮,无论如何都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何况还是槐休这样虚荣又狠辣的人。 这只‘魅’回去后,断不会只是折一条腿这么简单。 不过鸳青并不在意,她笑盈盈化出一鼎金色饕餮炉,走上前:“槐少主,算上刚才您未来得及交付的灯火钱,共计一百一十颗髓晶,您看是直接以髓晶付清,还是帮您换算成妖珠?”金色饕餮炉捧至眼前,槐休兀地愣住,这才惊醒。 一百一十髓晶!他哪来那么多髓晶?!因为二哥的死,爹已断了自己三个月的月奉,甚至差点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双身虺一族。 就连今日出来用的花销,还是他变卖了他那倒霉二哥留下的一箱宝贝才换得的妖珠。 就算有,如此大的一笔支出必然瞒不过去,届时他那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爹,非断他一个身子不可。 鸳青:“槐少主?”“槐少主可是出来时没带够妖珠?”珞泱打量着槐休惨白的脸色,好心道:“若是槐少主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先借些髓晶给槐少主,只要槐少主将手中的龙脊鞭交与我,做个抵押即可。 ”“放屁!”槐休目眦欲裂,口沫横飞:“本少主私库的妖珠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成山的髓晶比你眼都亮!本少主这就将龙髓取来,亮瞎你的狗眼!”说罢,槐休便要带人离开,却被花楼的人拦下。 鸳青柔声道:“槐少主,万妖阁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无论商铺酒楼,还是客栈花楼,皆需人走账清。 ”槐休干瘪的双颊抽搐:“鸳青,看清楚你拦的是何人,本少主还能赖账不成?!”鸳青露出几分为难:“槐少主莫怪,鸳娘也是听命于市主,他老人家定的规矩,莫说是我,就连令尊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槐休快把后槽牙咬成齑粉:“本少主今日非要走,你能奈我何?!”“鸳娘自然不敢对槐少主做什么”鸳娘勾着唇角,眼中却已没笑意。 “若槐少主执意要坏规矩,这只魅的灯怕是暂时没办法挂上槐少主的名字。 另外,还烦请槐少主先将十髓晶的灯火钱和五十髓晶的定金付清。 ”少女惋惜地轻叹一声,看似真诚的提议再次传来:“槐少主,当真不考虑我方才的提议吗?”槐休眼中涌出邪气,掌中龙脊鞭骤然变长数尺,朝着少女所站的位置便狠狠抽去。 众人惊呼,躲避不及的花客更被铁鞭掀起的鞭风撞飞出去。 珞泱眸光凌下,推开一旁的画皮娘闪身避开,只听“轰——”的一声,楠木雕琢的围栏被砸得稀烂,木屑满天飞溅。 地板上被抽出的深壑离脚尖只有一步远,珞泱眉眼略沉,忍下微微的喘意。 到底是七境的妖力,就算此人没脑子,对上这样的妖力,绝不是能轻易躲过去的。 她不能暴露体内灵力,但以体内现有妖力,挡下一击应不成问题。 但若那人迟迟不出现,她并没有把握能撑到最后。 珞泱喘意未平,砸在十二层的龙脊鞭骤然璇身急转,下一瞬,鞭身上的倒刺竟猝然炸开,密如暴雨的倒刺朝着她停身的方位再次疾速袭来。 珞泱贝齿一咬,腰身旋即一折,如猫般倒攀在梁柱上。 一根银锥似的倒刺贴着她的下颌擦过,一阵刺痛,丝丝血珠随即从擦出的血口渗了出来。 “小心!”画皮娘惊呼。 这一次铁鞭冲着珞泱的眉心急袭而来,眼看近在咫尺,一道黑影裹挟着强劲的妖力猝然闪过,瞬间地绞住了龙脊鞭。 看上了 那是一只虚影化作的兽爪。 鸳青微顿,仰头望向顶楼,随即双手贴在额心,垂首行礼:“鸳青参见市主”。 “市主?”“是市主!”……人群中又窜起一阵私语声。 珞泱闻言望向顶楼,可惜对方几乎全然隐没在暗影中,只能隐约瞥见一片在风中猎动的衣角。 空渺的声音自阁顶传来:“槐少主,我适才在街上看到了令尊,想来你偷出府的事已被他察觉,眼下他正带人赶来押你回去。 ”“我爹来了?”上一刻还一身狠戾的槐休脸色刷地一白,握着龙脊鞭的手都开始发抖:“你,你少骗我,他明明去了西岐……”“你做了这么多好事,我当然要赶回来好好看看。 ”一道粗粝的嗓音逼压而至。 身形魁梧的双身虺家主阔步踏入楼中,槐休彻底吓软了腿,哆哆嗦嗦想躲到侍从身后,可他的侍从却已脸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眼睛都不敢抬。 “家主饶命,是,是少主以死相逼,小的们才,才带他出来……”双身虺家主脸色铁青,还未开口,匍匐在地的侍从竟是眨眼化成了灰烬。 “把少主给我绑回去。 ”话音刚落,一个壮硕的侍从踏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瘫软在地的槐休绑成了蚕蛹,随即轻飘飘一拎,将人抗在了肩上。 对上家主视线,槐休浑身抖了抖,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双身虺家主冷冷拧了眼槐休,冷厉的视线从浮台扫过,扎在了鸳青身上。 “鸳管事,若日后犬子再入万妖阁花楼,该如何做,鸳管事还需要我提醒吗?”鸳青后脊一紧:“槐家主放心,鸳青明白。 ”双身虺家主冷嗤一声,仰头望向顶楼:“犬子损坏的东西,待整理清楚,市主派人去钱庄去提即可。 ”市主轻笑:“槐家主客气,我正有此打算。 ”槐家主颧骨微动,罢了长袍一甩,带人阔步离开。 直到一行人远去,楼中众人才敢出声。 “这槐家主也太恐怖了,一上来就杀人。 ”画皮娘跑到珞泱身边,拉着她左瞧右看了一番,确认她没什么大碍,这才拍拍胸口。 “阿泱你也真是,我刚刚都要被你吓死了!还说我凑热闹,我看你才是凑热闹凑得最欢的那个。 ”珞泱抹了把下颌的血珠,并不否认。 适才她确实有赌的成分在,听粉衣花客说完槐少主过往在献灯宴上的做派,对比今日他的相对收敛,珞泱猜测这位槐少主很可能在钱财上受了限制。 像他这样只知依附家族、奢靡成性的贵族子弟,一旦族中断其月奉,必然处处受限。 再者,纵使钱财没受限,因要为其二哥服丧,念及族中长老的威严,他也不敢乱来。 但这位槐少主显然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没脑子,竟然两者全然不顾,到最后她能做的只剩最后一事——利用万妖阁的规矩,逼妖市市主现身。 好在这位市主出现的及时,不然以她现在的实力,她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须全尾撑到最后。 不过比起这个……珞泱偏首看向浮台,台上的‘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琵琶骨上的镣环也已隐去。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浮台上,又变回了原来的“木桩子”。 画皮娘:“阿泱,你当真瞧上那‘魅’了?”珞泱冲她眨眨眼:“不然呢?我可是花了四髓晶的灯火钱。 ”画皮娘脸露欣赏,却见珞泱展身一跃,如只轻燕般落在了浮台上。 浮台上,一块缀着墨绿玉穗的玉玦碎成两半,取璇玉制成的玉体上雕琢的灵鹤栩栩如生。 珞泱俯身捡起,用衣袖用力擦去上面粘附的泥土,抬指摸向玉穗中央。 探到藏在玉穗中的冰丝鱼线时,那些不敢再去想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连带眼眶都在发热。 她没看错,当真是琅阙山内门弟子才有的玉玦,这玉玦上的玉穗还是她当年亲手做好的。 珞泱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魅’,心跳难以控制地加快,好似体内有什么死寂许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冒出了芽。 会是谁?他会是谁?大师兄、四师兄、八师弟都已经死了,三师兄入了太虚门,难道他是二师兄?亦或是九师弟?面具后,‘魅’亦静静看着她,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只是视线在被她紧握掌中的玉玦上停了许久。 半晌后,珞泱平复下心绪,转身望向隐在高处的人影:“敢问市主,方才槐公子一未在香灭前交上灯火钱,二未再事后全额清付。 如今槐少主人已离开,按照花楼的规矩,他这笔生意可是不再作数?”飘渺的嗓音自高处被风传来:“自然。 ”珞泱勾起唇角:“既是如此,若我将此前许诺的三十髓晶交上,这只‘魅’日后便归我所有。 可对?”市主:“只要你能交上三十髓晶,百年之内此‘魅’仅服侍你一人。 ”百年之内……珞泱双眸微眯:“听市主的意思,似乎他仍无法离开万妖阁。 ”市主:“自然离不开,他终究归属于我万妖阁花楼。 ”珞泱:“若我将他买下需要多少妖珠?”高处的人影静了片刻,似在思索:“以他如今的身价,至少千颗髓晶。 ”珞泱:……黑店!比求必应还黑!!就算把琅嬛缕里面的所有钱财交出去,她也只有六百髓晶和七千颗妖珠!珞泱摸摸腰间,垂眸沉吟。 少顷,她瞥了眼岿然立于远处的‘魅’,抬脚走上前。 她停在离‘魅’一步远处,极是认真地上下扫了一眼。 “肌骨匀亭,肩阔如削,腰窄似刃。 不亏是鸳管事精挑细选出来的‘魅’,身量气质,样样都是极好,想必这面具下也定非俗物。 ”珞泱勾起腰侧的翠羽扇,从‘魅’的面具缓缓划过,随后抬扇一挑勾起了男子的下巴。 她红唇轻抬,黑亮的眼瞳中露出几抹戏谑,下颌的一抹红痕不显狼狈,反而平添风流,好似当真是流连风月场的肆意花客。 “你可会唱曲?”白瓷鬼面后,‘魅’默然看着她,迟迟不做回答。 “看来是不会了。 ”珞泱用翠羽扇缓缓划过他的咽喉,拨了拨他脖间坠着的一圈狼牙坠:“那可会抚琴?”面前人仍沉默着。 珞泱的笑意又漫开几分:“作画赋诗,酿酒种花,总会一样吧?”“都不会?那说话总会吧?若能平日里日日说些好听话,讨得我欢心,也未尝不可。 ”带着白瓷鬼面的男子眸色暗沉,始终未开口。 珞泱憾叹一声:“可惜啊,我还以为一千髓晶的身价,必然是个善解人意的美人儿。 怎知空有一副好皮囊,却行事木讷,举止冷硬,活像只掉进冰湖的闷葫芦,实在是……无聊至极。 ”珞泱啧啧惋惜着,转身看向隐在高处的人影:“如此货不对价,还是个招惹了双身虺少主的烫手山芋……市主,你这只魅怕是百年之内都只能做个赚不得妖珠的漂亮花瓶了。 ”似是也意识到了“亏本”的风险,高处的人沉吟半晌,片刻后问道:“贵人是想折价?”“准确来说,是给出一个于市主与我都有利的价格。 ”珞泱勾勾唇:“市主想必清楚,若我以三十髓晶摘下此魅的花灯,他这百年里只能……”珞泱顿了下,换了个说法:“只能为我所用,那他在不在花楼,其实对市主来说并无太大差别。 既是如此,我以百年为期,将他买下百年,对市主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市主:“贵人是想为他赎身百年?”珞泱:“我这人素来用不惯旁人的东西,即是要用,那必然得是归属于我。 待百年期满,市主大可派人将他带回。 ”市主思忖良久:“看在贵人如此心诚的份上,六百髓晶。 ”六百髓晶,还是要她倾家荡产!“成交。 ”珞泱终是一咬牙:“这百年里,此人归我所有,和万妖阁再无任何干系。 ”说罢,珞泱从腰间勾出一袋髓晶,扔进了鸳青手中的饕餮炉中。 空中的花灯火光猛然高窜,将整个花楼照的亮如白昼,一些习惯夜行的妖鬼花客被晃得双眼一花,忙用衣袖盖住脸,避至暗处。 绚烂的灯光中,珞泱回身看向身后的‘魅’,将手里的玉玦递了过去。 “这可是你的东西?”珞泱微微歪头,眼尾轻扬的眸子水光清莹:“适才摔坏了。 不过妖市的西边有个专修碎裂之物的铺子,应该能将这玉玦恢复如初。 ”少女清音婉转,噙着浅笑时尤为温柔。 面前的‘魅’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瞳漆黑冷沉,窥不见情绪的视线从白瓷面具上的黑洞透过,半晌后他伸手接过了玉玦。 这么不爱说话,莫非是二师兄?过去在琅阙山二师兄的样貌确实算极好的,年年都能收到不少师姐师妹递来的花笺。 但是束马尾是九师弟才有的习惯,难道他是九师弟?珞泱暗暗猜测,视线忍不住在男子身上打转一番。 “贵人莫心急。 ”一直在旁悄悄观察的鸳娘掩嘴笑着,走上前:“长夜漫漫,他还能跑了不成?眼下还是先将他的面具摘下的好。 ”珞泱忘了还有这茬。 一旁的‘魅’似是也忘了此事,闻言本已移开视线的他再次偏头看向珞泱,便见她朝自己又走近几步,抬手伸向他脸侧。 会疼人 在快碰到面具时,少女倏然顿住,将手收了回去。 “楼中可有规定说,这面具必须摘?”珞泱偏首看向鸳青。 鸳青:“这倒未说,只是摘了这面具,便是对外宣告此‘魅’乃您私人……”“咳咳咳……”珞泱生怕她在“二师兄”或“九师弟”面前说出“领地”一类的惊人词汇,忙打断道:“既然我已将他买下,那这摘不摘自该由我决定。 ”不管对方究竟是二师兄还是九师弟,断不会希望以‘魅’的身份在花楼让人记住相貌。 考虑至此,珞泱便道:“我向来小气的很,只喜私藏,不喜分享。 所以他这张脸,我要回屋后留着自己看。 ”鸳青顿了下:“既然贵人不愿摘,鸳娘自然无资格多言。 待我命人带他沐浴净身后,便将人送去您房中。 ”“不必!”珞泱尴尬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方才受了伤,还是先去给他寻个大夫罢。 ”鸳青抿唇笑起来:“贵人还真是会疼人。 ”沉默寡言的魅再次凝视过来,珞泱的表情僵住,只想立刻把鸳青的嘴捂上。 就在这时,浮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听声音动静还不小。 珞泱朝下望了眼,怎想就在人群中央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拎着一把数尺长刀的画皮娘杀气腾腾,另一只手则揪着一男子的衣襟。 围观的花客们在她咔咔乱挥的长刀下惊呼连连,左躲右避,一会儿仰身,一会儿弯腰。 场面要多混乱又多混乱。 珞泱扶额,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珞泱打着哈欠从万妖阁出来时,天边已透出微光。 画皮娘和书生手挽着手,一脸甜蜜。 画皮娘:“阿泱,适才多亏你拉住我。 若错失了杜郎这么好的夫君,我定后悔到下辈子不可!”珞泱揶揄:“前不久还要杀要打的,现在怎都变成夫君了?”画皮娘红着脸绞起袖口来:“我也没想到杜郎这么好,都说他们凡都的书生心气儿个顶个的高,他却为了赚给我买骨花的钱,甘愿去花楼做个跑堂伙计。 ”珞泱:“那看在我帮你留住你夫君性命的份上,能否告知我那泥棺还需几日才能用?”画皮娘一拍胸脯:“明日辰时你来我店中,我保证帮你换一张比今日那鲛人还要美的脸。 ”“那倒不必,我更希望越普通越好,最好是扔进人群中便再也找不到。 ”珞泱说着冲画皮娘二人摆摆手,打着哈欠朝阁内的客栈走去。 “这位贵人也是你的客人?”书生望了眼珞泱远去的背影:“方才可是她摘了那只‘魅’的灯?”画皮娘摸摸书生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点头道:“阿泱对那只‘魅’喜欢的很,你瞧她,走的那么急。 ”远远听到这话,本快迈进万妖阁的珞泱身形一顿,打了一半的哈欠都被憋了回去,随即她脚步一转。 珞泱:“画皮娘,我最近手头紧,想省些房钱。 你上次提到的那间空房,能否借我暂住几日?”“自然可以。 ”画皮娘没想到她又折了回来:“可你不是要去见那只‘魅’吗?”珞泱搪塞:“不着急,等过几日再说。 ”“方才你还说要带回去独自欣赏他的俊脸,”画皮娘困惑:“怎现在却这般坐的住?”珞泱笑着打哈哈:“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何况日后还要盯着看百年,不差这几日。 ”画皮娘仍是不解地“哦”了声,但对珞泱的到来还是高兴的很,一路上不住地说着明日要让书生多做些菜肴好好感谢她。 暝荒瘴气横生,纵使是白日空中也仍天光暗淡,暗灰色的重云密布。 这几日珞泱日日钻研归元心诀,加上体内妖灵二力相冲,她比往常都要嗜睡许多。 回屋后,她本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不想还没等她睡沉隔壁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被震醒的珞泱幽幽坐起身,抓了把滚乱的长发,只好出去随意逛逛,打发一下睡意。 街市熙熙攘攘,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早已开门迎客,高处的晨雾还未散,屋脊雀的啾鸣声从长街这头连到那头。 街角,带着傩面的三首伎人已演至高潮。 三颗形状各异的妖首或扬声唱诵着诡异的曲调,或口吐火云,或喷水雾。 水火碰撞在空中腾起一片云海,一只拖着长尾的孔雀唳声而出,盘桓云海之间,引得围观的众人喝彩连连。 珞泱驻足瞧了片刻,看着那伎人的傩面,不由又想起了被自己买下的那只‘魅’。 其实在看到琅阙玉玦的一刻,她迫不及待希望能看到面具下的人,期盼能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 可是等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当年若不是她争强好胜,使得体内的锁妖印出现裂痕,被人察觉,琅阙山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师兄师姐他们不会遭受其他仙门的诋毁唾弃,甚至带着污名惨死,钟离筠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爹爹也不会为了护她而神魂俱灭。 他们所有的不幸都是她带来的,不管那面具后到底是二师兄还是九师弟,她都没有脸再见他们。 一百年的自由,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给他的,只希望这百年里他能找到脱离万妖阁控制的办法。 待找到筠阿娘,为死去的亲人报了仇,她再去找他当面认罪。 身子忽然被人撞了下。 珞泱回过神,一个抱着蹴鞠的女童仰头望着她,胖嘟嘟的脸上沾着不知吃什么蹭到的糖渍,头上还长着两只可爱的鹿角。 “阿乐,你又乱跑。 ”一个铁匠打扮的男人慌忙跑了过来:“说好了吃完糖果子就喝药。 ”听到男人的声音,阿乐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圆,忙躲到珞泱身后:“不喝药不喝药,阿乐的舌头都要苦掉了。 ”男人无奈,满脸歉意地冲珞泱拱手道:“姑娘对不住,这孩子自小就怕喝药,一怕就爱往人身后躲。 ”珞泱笑笑:“无妨。 不知阿乐因何喝药?”男人:“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近来这暝荒的瘴气愈来愈重,阿乐妖力尚弱,需得日日靠喝特制的草药才能抵御瘴气侵体。 ”“原来如此。 ”珞泱垂眸冲抓着她衣角的阿乐弯弯眼睛:“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怕喝药。 ”阿乐奶声奶气道:“我就知道怕喝药的不止我一个,爹爹又骗我,他还说整个暝荒只有我一个人胆子这么小。 ”一旁的男人无奈摇头:“别人都是比谁更厉害,只有你在看谁和自己一样胆小。 ”阿乐吐吐舌头,仰头看向珞泱:“那你爹爹也和我爹爹一样,和小狗一样,整日追在你身后逼你喝药吗?”“那倒没有。 ”听到阿乐对自己爹爹的形容,珞泱不禁扑哧笑出声。 她蹲下身,可怜兮兮地撇撇嘴:“我比你惨多了。 我爹会设下彩头,让我六个师兄师姐比赛,看谁先把我捉住,骗我把药吃下去。 ”“啊~?”阿乐惊讶地张大小嘴,同情地拍拍珞泱的肩膀:“你好惨哦!”珞泱眨眨眼:“但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喝药的好办法,药喝起来就没那么苦了。 ”阿乐眸光亮了亮:“什么办法?”珞泱:“我会喝药的时候在心里数数,看自己最快能几口喝完。 刚开始是十口,后来变成了五口,再后来我两口就能喝完,我六个师兄师姐都没我喝的快。 ”阿乐满怀期待的目光暗下去:“你的办法好无聊。 ”珞泱:……无聊吗?她当时从一个剑侍口中得知这个办法时,觉得管用极了。 “我还是跑吧。 ”阿乐说完,扔下珞泱撒腿就逃。 “阿乐!”男人抱歉地冲珞泱拱拱手,急忙追了过去。 望着父女远去的身影,珞泱恍神地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过去哪怕只是手上破了个口子,几个师兄师姐也会围追堵截、连哄带骗地想让她抹药包扎,当时觉得他们大惊小怪,如今竟是这般怀念。 原来让人最羡慕的不是未曾得到过,而是失去后清楚地知道,那些对旁人来说触手可及的东西自己再也无法拥有。 珞泱苦涩地扯了扯唇,转身离开。 一抬头,余光却在一间两层小楼的檐角瞥见一道身影。 对方不知在檐角坐了多久,脸上面具未摘,样貌仍被白瓷鬼面遮的严严实实,和此前不同的是如今他摘去了狼牙坠子和挂在耳骨上的兽骨耳饰,上身也穿上了深蓝色衣袍。 长衣修身,颀长的身形被柔软的布料包裹后,连周身隐隐流转的攻击性也减弱三分。 很难移开眼的存在。 察觉到他远远投来的视线,珞泱不禁一怔。 有风掠过,檐下兽角铎嗡鸣。 珞泱敛回目光,抬脚离开,好似压根不认识对方。 刚走了几步,低垂的视线下就出现一双长挺的黑靴。 靴筒窄而直,衬得本就颀长的腿愈显有力。 看清来人,珞泱有些苦闷地闭了下眼,只好摆出副“买主”模样:“你怎么在此处?不是让鸳管事带着你去看大夫吗?”‘魅’垂眼看着她,没回答。 他越是这样不说话,珞泱越是心虚,总感觉对方已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清清嗓子:“你先回去吧,不必跟着我,有,唔……有需要的话,我自会喊你过来。 ”把话扔下,珞泱扭头就要逃,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待她停下回身,握住她手腕的手又很快松开。 “面具只有你能摘。 ”对方第一次开了口。 面具摘 很冷冽好听的嗓音,让人不由想到冰屑簌簌的雾凇。 却比记忆中二师兄的声音多了三分少年气,与九师弟相比,又多了七分沉稳冷敛。 但珞泱转念一想,琅阙山被毁已有百余年,她不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琅阙山少主。 九师弟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会被万妖阁的人捉来成了‘魅’,性子和言行习惯必然也变了不少。 珞泱弯弯唇:“你不必同我表忠心,摘不摘面具这种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既和市主买了你百年自由身,自是信得过你。 面具你想带就带着,不想带自己摘了便是。 ”“魅”看着她默然片刻,以透着几分一言难尽的语气重新说了一遍:“面具被下了咒,只有灯主能摘。 ”珞泱愣了愣,脸色有些僵,还好有面具遮挡。 “是你适才没说清楚。 ”她清了下嗓子。 珞泱环顾了眼四周,瞥见一处僻静的巷子,她眸光微动,拉起面前人阔步走了进去。 对方由她拽着没有出声,只是视线透过面具停在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妖市鱼龙混杂,你还是避开人好些。 ”“为何?”面具后的黑眸撩起眼皮,看向少女的侧脸:“你认识我?”珞泱支吾了下:“唔……总之我不会害你,毕竟,毕竟我花了那么多髓晶。 ”手被人冷冷甩开,珞泱步子停下,转过身。 两人已走至巷中,这巷子夹在两间二层小楼之间,暝荒能供活物存活的地方本就不多,妖市更是寸土寸金,这小巷的空间比仙都的要狭小的多。 眼下两边小楼面朝巷子一侧的窗户内都未点灯,只有薄薄一层碎光从街对面的酒肆投来,巷内光线暗淡的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摘罢。 ”冷沉的嗓音在巷内响起。 珞泱怔了下,讷讷应了声,略微上前半步。 这白瓷面具看似平常,眼下周围光线暗下,珞泱才注意到面具边缘流转着一圈淡金色咒文,金丝一样的微光连着面具,一路绕到面前人脑后。 珞泱在女子中很是高挑,但如今站在“九师弟”的面前,却也不过刚到对方肩头。 多年不见,九师弟长高了不少啊。 珞泱暗暗感叹着,抿唇觑了眼“九师弟”直挺的身形,想起此前那位槐少主在他面前的模样,珞泱只好踮脚去够他脑后的咒文金丝。 面前人确实也没有体谅她的意思,她探的费劲,举得胳膊都有些发酸,就差立起整个脚尖,对方却也只是冷眼瞧着。 珞泱不自觉地蹙了下眉,有一瞬甚至动了一把勾住对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压下来的念头。 但她这个念头刚起来,面前的人影忽然微俯下身,高度恰好让她轻易将手伸到他脑后。 只是因为他俯身,两人间本就不过半臂的距离又被拉近了七分。 此前看不清的东西,须臾间变得清楚了许多。 撞上面具后的黑瞳,珞泱抬起的手不由顿住,只觉那冷沉的视线极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隐隐感觉似在何处见过,陌生则是因为记忆中,她从未见九师弟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也不知九师弟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珞泱心说,移开视线,重新探向面前人的脑后。 手腕却被人握住。 “昨夜在花楼,灯主似对我百般不满意,”白瓷鬼面后,“魅”定定看着她,眼底幽深:“为何还要摘灯?”珞泱眼睫微顿,少顷挑出一抹风流的笑:“来花楼的花客,还能是为何?何况我昨夜也说了,我素来只要别人没碰过的东西。 ”“魅”静然凝视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此沉声启唇:“灯主衣着简朴,出手却如此阔绰,不知过去摘过多少盏灯?”“怎么?怕我将你买下却养不起你?还是怕我厌了,将你弃了?”珞泱面上仍是一副风流客的做派,指尖却在看不见的角落微微蜷了下。 不知怎的,对上此人她总不自主地紧张。 她翘起嘴角,夸下海口:“放心,我养过的魅少数也有十余,纵使日后将你瞧烦了,也会给你笔银钱,放你自由。 ”“十余……”面具后的“魅”轻缓地碾磨着这两字,隔着白瓷鬼面,音尾带着微微闷震,莫名听的人手心一阵发凉。 手腕上的力道猝然加重三分,将珞泱顿在半空的手朝他脑后的方向拽了下,带得珞泱整个人都朝前踉跄了小半步,额心险些撞到对方的胸口上。 好在她及时扶住男人的肩头,稳住了身形。 “摘罢。 ”手腕被松开,沉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带着湿气的凉风从余温未散的手腕划过,珞泱微微一怔,缓点了下头,再次抬手探向“九师弟”脑后。 她的手刚碰到金丝,金丝上的咒文兀地闪了一瞬,缓缓消失,金丝随之断裂。 她用指腹扶住鬼面边缘,缓缓摘了下来。 “可以了……”恰在这时,珞泱身后小楼的二层燃起灯火,昏黄的灯光斜斜投下,恰好落在了面前人肩膀以上的位置。 看清面容的那一瞬,珞泱悚然噤声,瞳孔张大,白瓷做的面具从她发抖的手中砸向地面,“砰——”地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一阵冷风从后脊刮过,那三个以为和自己再无关系的字几乎脱口而出。 他的脸……怎么可能?!他怎会长着一张和风息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珞泱双腿发软,不自控地朝后一阵踉跄,浑身血液似都凝成了冰。 面前人缓缓直起身,深不见底的暗瞳低垂看来。 阴冷的墙壁抵住后背,携着山雾潮气的气息却一寸寸逼近。 珞泱大脑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地掀起一道妖力朝着对方便径直劈去。 从小巷逃出后,珞泱一路狂奔,径直杀回画皮娘店铺二楼,来不及多想,对着房门便是一阵狂敲。 “画皮娘,快开门!!快快快……”好一会儿后,裹着外袍的画皮娘才打着哈欠将门打开:“出什么事了阿泱,我才刚睡下就被你喊醒……”“快快快,换脸,现在就换!”珞泱急哄哄拉起画皮娘,二话不说就朝窑室冲去。 画皮娘甩开她:“别闹了阿泱,都说了至少得等到明日辰时。 这也没几个时辰了,你再等等。 ”“不行不行,没时间了,现在就换。 ”珞泱急乱了手脚,扛起画皮娘就朝要进泥棺。 冷不防被扛起的画皮娘彻底清醒过来,忙道:“你现在换脸可是会容貌尽毁的,而且近来暝荒瘴气加深,息壤中也渗入了瘴气。 眼下尚未除净,你贸然进去很可能会被瘴毒侵体。 ”听到这儿,珞泱的步子才停下来。 她把画皮娘放下,仍不安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画皮娘歪头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仇家追来了?”何止追来了,方才她再慢半步,怕是脖子已经被拧断了!珞泱惴惴不安地将窗户推开一个细缝,朝外望了望,见风息影没追来,她这才略松一口气,将窗户紧紧合上。 画皮娘:“你真遇上仇家了?你带着面具他都能认出你?”面具?珞泱一顿。 对呀,她带着面具,风息影怎么可能认出她?何况风息影只见过阿音,她早已经把阿音那张脸融的干干净净,自己此前又从未和风息影见过,无论如何风息影也不可能认出她。 珞泱在桌前坐下,猛灌下数杯水,砰砰直跳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方才跑那么快,还动了手,风息影不会怀疑吧?刚平复下来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方才当真是风息影?可自己当时明明检查过,此前还用洞天石晷验证过,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妖阁?还成了……‘魅’?!还有琅阙玉玦,为何会在他手上?难道他捉走了九师弟,又故意扮做他的样子来找我报仇?不对不对,他那样的人,从不屑于用这种麻烦手段,何况他根本没见过九师弟,更没必要故意混入花楼做‘魅’……画皮娘:“你说话呀阿泱。 ”珞泱讷讷开口:“方才,方才在街上认错了人。 ”对,一定是眼花了。 她最近每隔几日就会梦到杀死风息影那日,定是因此才会看错。 “少骗人,你肯定遇上什么麻烦了。 ”画皮娘圆眼微眯,倏然捻指一翻,掌中化出一把乌骨小秤来:“我昨日刚寻得这个妖器,可测人是否口出谬言,别逼我用这个审问你。 ”珞泱:“……你不会本是想用这个审问书生吧?”“不然呢?”画皮娘坦诚道,乌骨小秤随即发出幽幽青光。 “……”珞泱一把抓起那小秤,塞进画皮娘怀里:“反正大概率是看错了。 ”这种莫能两可的回答无法引起乌骨小秤的变化。 画皮娘见她确实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轻轻掐了把珞泱的脸颊:“你要吓死我,昨日那槐少主的鞭子打来时都没见你这般慌张。 ”珞泱:“抱歉,打扰到你和书生了。 ”画皮娘毫不介意,扬起甜美的笑脸:“该做的都做完了,没什么打扰的,若你再早来半个时辰,那我指定将你踹出去。 ”珞泱:……画皮娘:“你若真觉得抱歉,不如帮我一起招揽客人罢,昨日痛失八千妖珠,我说什么也要这月内挣回来!”昨日花楼的那场乌龙里,画皮娘还没等书生解释就又砸桌子又砍椅子,花楼的物仕哪个不是价值百珠?若不是因为当时画皮娘是客人,书生是伙计,而珞泱又是昨夜献灯宴上付金最多的灯主,那势必不止赔付损失这么简单。 “嗡铃——”堂内的兽角铃传来清响。 共影灯 这么快就来客人啦?!画皮娘眼睛亮了亮,转身就要下楼,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只裹了件外袍。 怕怠慢了客人错失生意,画皮娘推推珞泱,笑盈盈道:“好阿泱,你先帮我招呼一下,待我去换身衣裳,梳洗一番。 ”还没等珞泱开口,画皮娘便已把她推到了楼梯口,然后兴冲冲地回屋梳妆。 珞泱心不在焉地下楼,方才巷中一幕久久难散。 她只好不断劝说自己,定是当时光线昏暗,自己昨夜在花楼又喝了酒,所以才产生了错觉。 以后还是少喝……不,以后还是滴酒不沾为好。 她嘀嘀咕咕着来了楼下,瞥见地上一道影子,她长呼一口气抬头欲招呼,然看清这客人的模样时,她呼吸一滞,心脏乍时蹦到了嗓子眼。 烛灯高悬,画皮馆内灯火明亮。 一切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立在堂前的人抬眼看来。 她没有看错,此人当真长着一张和风息影一模一样的脸!珞泱后颈汗毛倒立,扭头就想逃,怎料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在“风息影”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行。 这下不仅小命要丢,面子也一并没了。 “这是你们店招呼客人的方式?”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从头顶幽幽飘来。 珞泱麻溜地爬起身,眨眼后撤到一个柱子后,只警惕地探出一双眼睛:“你如何找来此处的?你你,你跟着我做什么?”见“风息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抬手,珞泱心尖一跳,当即又一次在掌中聚起妖力。 不想对方却忽然将衣襟朝下一扯,下颌微转,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脖颈。 而锁骨向下一寸的地方,一道小巧的花灯纹印金光浮动。 珞泱一怔:“这是什么?”“风息影”:“你是花楼贵客,又是灯主,不应该比我这只‘魅’更清楚吗?”冷飕飕的讽刺。 珞泱咽了咽:“是这灯纹带你寻来的?”“风息影”面无表情地乜斜了她一眼,视线移向脚边:“是这灯纹迫使我无法远离你百步。 ”珞泱哑然,没想到当日的“摘灯”暗藏了这么多门道。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她刚琢磨着这灯纹是何法术,眼睛就顺着“风息影”的视线注意到了掉在他脚边的面具。 珞泱身形一僵,几乎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呀,好俊的客人!”画皮娘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本还有些打架的眼皮在瞥见来人后乍时掀到了底。 她瞄了眼捂住脸的珞泱,意味深长的视线停在了男子有些凌乱的衣襟处。 见男子冷淡地将衣领合上,她忍不住用手肘戳戳珞泱,小声揶揄:“看不出来啊阿泱,原来你遇上合胃口的竟如此大胆直接。 难怪昨日在花楼看到那只‘魅’时,你出手果断狠辣,六百髓晶说砸就砸。 ”可别说“魅”了……珞泱苦不堪言,只觉昨日的那六百髓晶一颗一颗全砸在了自己的小命上。 但画皮娘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对呀,此人就算是风息影,但也是魅。 所有的魅都被封了灵力或妖力,眼下和凡都的凡人没什么差别。 想到这一层,战战兢兢的珞泱瞬间多了两分底气。 珞泱:“你可想解开此术?”“风息影”唇角紧抿,一双深邃的墨瞳半垂下来无声觑着她,似是在思量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珞泱摆出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昨日我是饮了酒,一时兴起。 实际上我这人很是怕生,最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亲近。 ”“我能看出你绝非自愿做‘魅’,定是糟了暗算才会如此……”“你想说什么?”“风息影”眉宇微压。 珞泱见他神色愈冷,意识到应是自己提及“魅”的缘故,顿了顿后直切主题道:“既然我们二人都不想被这灯纹束缚,不如你随我一同再去一趟花楼,将这灯纹解开?”珞泱眼神真挚地看着“风息影”,生怕他不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 “风息影”的视线从她的眸间缓缓扫过,片刻后他转身朝外走去。 珞泱怔然。 这是……同意了?行至门口,男子脚步稍顿,朝后微微偏脸:“你是灯主,我是‘魅’,魅从没有拒绝的权力。 ”见他没有怀疑自己的诚心,珞泱心中一喜,忽视了对方言语间的暗讽,连忙捡起地上的面具,跟了上去。 万妖阁花楼接八方来客,白日里虽远不及夜晚喧阗,却也仍丝竹盈耳,宾客如云。 珞泱本只想低调行事,但奈何与她同行之人实在太过突出,身高显眼,长相更惹眼,以至于一路上但凡路过一人皆对“风息影”频频侧目。 珞泱有意和他拉开距离,但忘了自己昨夜刚做了件“惹眼”事,于是便听到几个参加了献灯宴的花客窃窃细语。 “这就是昨夜狂撒六百髓晶的灯主啊,那前面那个定是她的‘魅’喽?”“难怪当时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面具,若我是她,定也想独自享用完,再带出来炫耀一番。 ”“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想私藏,结果刚过了一夜就带着人招摇过市。 ”“宣誓主权呗。 想来是昨夜尝过后食髓知味,又担心这‘魅’后面被人盯上,所以才来露个脸,告诉旁人,这是她的东西……”珞泱再也忍不住,愤愤冲上前:“我没有!他不是!少造谣!”话头被截断的女花客吓得一惊,挽起身畔的侍花郎匆匆离开。 “你还走不走?”冷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珞泱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和“风息影”拉开了三十步远的距离。 好不容易穿过无数双眼睛找到鸳青,怎料事情远没有珞泱想象中那般顺利。 “只有我能解是什么意思?也和面具上的咒文一样?”鸳青掩嘴轻笑:“自是不一样的。 面具上的咒文能在众人面前解,这‘共影灯’……可不能。 ”珞泱满脸迷茫,但看着鸳青脸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只觉此话很不妙。 “这咒术除了会让魅无法离开灯主百步之外,可还有别的什么用处?”鸳青:“贵人想必也已知晓,万妖阁的‘魅’都是未沾雨露的新蕊,既是新蕊难免笨手笨脚,怠慢了贵人。 但若有共影灯在,则可弥补这一不足,甚至让贵人身神共享极乐。 ”珞泱“不妙”的感觉更深了。 鸳青意味深长地看向珞泱,轻悠悠问:“贵人可有听说过‘神交’一说?”珞泱心尖一跳,很希望自己不知道。 奈何在重月短短三年,别的不知,这纵欲寻欢的手段倒是被迫听说了不少。 她耳根发烫,一旁惜字如金的人忽然漠然开口:“直接说如何解。 ”鸳青凤眸微动,目光从“风息影”的脸上流转而过。 好硬的口气。 鸳青心里冷哼,想起初见对方时的场景。 当时此人说话也和现在一样,明明吐字不急不慢,语气甚至算是平和,却莫名有种让人闻之即噤声的压迫感。 鸳青忍下心里的隐隐火气,转向珞泱:“这‘共影灯’乃是本阁新推出的巧物,自贵人摘灯之时起自动生效。 想要解除此咒,唯一的办法便是灭灯。 ”“至于灭灯之法,贵人……应不需鸳娘多做解释了罢?”珞泱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听到这里若还不明白,那她在重月的那三年就真的白待了!“你再仔细想想,当真没有别的法子?”珞泱垂死挣扎。 “法子,确实还有一个,”鸳青捻扇轻摇,一双凤眸从“风息影”的身上缓缓扫过:“就看贵人舍不舍得了。 ”珞泱暗下的眸光死灰复燃。 鸳青青色的妖瞳中闪过一抹幽光:“若贵人杀了这‘魅’,共影灯自然不复存在。 ”空气骤然冷凝,珞泱僵在原地,根本不敢去看“风息影”眼下是何表情。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扯出几分笑:“鸳管事真会说笑,我和市主只买了他的百年自由,他说到底还是你们的人,我若是杀了他,岂不还得赔付千颗髓晶。 ”鸳青娇笑:“昨日贵人还当众宣告他今后便是你的人,怎才过去一夜,就急着将他推出去,可是这‘魅’有何不周到之处?”珞泱支吾了下,搪塞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有人时刻跟随。 ”鸳青笑而不语,眸光幽淡地斜睨向一旁的‘魅’。 呵,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怎么看都不是个知情识趣的,难怪会被退货。 珞泱暗瞄了眼“风息影”,将鸳青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鸳管事,不知你们是何时在何处找到的他?”鸳青用团扇半挡住脸,婉言拒绝:“这可是万妖阁花楼的机密,原谅鸳娘无法告知。 ”珞泱不死心,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此前说万妖阁的‘魅’都从未经历过……那种事,可是真?”鸳青摇扇的手停下,了然道:“贵人原来是在意此事。 ”被误会的珞泱耳朵红得滴血,口齿打结不知从何解释,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知鸳管事当初是如何查验?这期间会不会出了差错?”鸳青:“近来楼中生意繁忙,查验元阴一事都是手下的人负责,鸳娘并不敢向贵人保证这些家伙未曾偷懒。 ”“不过,若是贵人实在信不过本楼,鸳娘可以将那手下喊来,当面为贵人查验。 ” 退货去 当面……查验……珞泱心虚地偷睨了不远处的“风息影”一眼。 对上对方晦暗不明的视线,珞泱立马敛回眼,觉得这个提议糟糕透了。 这何止是当她的面,若真没查出什么问题倒还好,若是那手下当真偷懒出了错,那她岂不是在当着风息影的面查验他的“雏子身”?纵使对方不知道她和阿音是同一人,也必然不会轻易饶过她。 “还是不必了。 ”珞泱将鸳青向远离“风息影”的方向又拉远几分:“鸳管事,这魅身上的灵力何时会解封?”鸳青:“锢灵环尚在一日,他的灵力便一日无法恢复。 ”锢灵环?珞泱眼前浮现出昨夜那对穿过琵琶骨的镣环,以及昨夜自空中摔下、痛苦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鸳青看出她的顾虑:“贵人无需担忧。 纵使他没有锢灵环,只要共影灯在一日,他就无法伤及灯主性命。 ”珞泱:“这锢灵环如何解?”“贵人和以往的灯主很是不同。 ”鸳青打量着珞泱:“我本以为贵人会更想知道收紧锢灵环的口诀,以此来控制他,毕竟这只魅,可是个硬骨头。 ”珞泱:“他不是已经被封住灵力了么?而且我也并不想控制他。 ”不想,更不敢。 同样的,珞泱也没胆子现在就解开锢灵环。 至少在摆脱共影灯前,她都不敢解封对方的灵力。 她之所以想知道解封之法,只是觉得与其担心“风息影”不知何时会找到恢复灵力的办法,倒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说不定日后败露,她还能靠这一办法,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鸳青团扇轻摇:“看来贵人对他并不是很满意。 人们对于喜欢的东西,可全都恨不得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松开。 ”鸳青的团扇从珞泱的手背抚过,珞泱的掌心随即传来一阵微热,一个钥匙状的金色符文在她掌中浮现,又渐渐隐没。 鸳青:“方才我已将解封锢灵环的咒文存于贵人手中,何时解开,全凭贵人决断。 ”珞泱抹了把掌心,欲转身离开,鸳青却又将她喊住。 鸳青:“贵人,这共影灯是本楼初次推行,效果因人而异,若是未能让贵人满意,还望贵人多担待。 若合贵人心意,贵人也莫要吝啬雅评,记得多帮小店宣传宣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珞泱身形僵成一根线,一路头都不抬直冲楼外而去。 身后的魅半点不改的阴沉,他身量极高,立在梁柱高挑的阁内亦是俯视一切的角度。 他站在原地漠然看着珞泱匆匆离开,直到快及百步远时他才动了下身形,偏首睥向侧后。 越过鸳青睨向她身后的屏风时,一双墨瞳微垂,眼尾勾出一道锋利的线褶。 视线明明没落在自己身上,鸳青却没来由地呼吸凝窒,直到对方走远她才扇动着扇子缓过神来。 “市主,这‘魅’到底是何来历”屏风后,妖市市主手持金匙,慢条斯理地往香炉中填了一勺香粉。 松青色的长发垂散身后,只在临近发尾三分处用一根缀有金铃的发带松松系着。 “于妖市而言,来历从来都不重要”半晌,市主慢悠悠开口:“更何况,还是如此大的一笔买卖”话虽如此,但鸳青还是忍不住探究。 她接手花楼已有八百年,亲手择选过的‘魅’近百名,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市主也对她极是信任,鲜少过问。 唯有这次,临近献灯宴的四日前,原定好的一只魅重伤看守,从妖市逃走,不知所踪。 鸳青至今想不明白一只被封了灵力的魅到底是如何撬开锢灵环,又避开重重看守,而当时她也没工夫去细想。 出了如此大的差错,她本已做好向市主请罪的准备,不想市主非但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在献灯宴开宴前夕将最后一只‘魅’亲自带到了她面前。 论姿容,此人绝对比她过往八百年选出的任何一只魅都要出色。 但除此以外,无论怎么看此人都不该是‘魅’的人选。 当夜众花客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 只是她未曾想,临近结束之时,却峰回路转,拍出了六百髓晶的天价。 鸳青:“市主似是对昨夜拍卖的结果早有预料。 ”“那你可高看我了,我和你一样意外。 ”市主轻勾唇角,执起犀角柄香押,在铺就的香灰上缓缓勾画:“毕竟我本以为能赚得一千髓晶,最后非但被压去四百髓晶,还被迫签下了百年典契。 ”鸳青:“这位灯主此前从未见过。 身姿财力皆不俗,身上的妖气却不似任何一个妖中望族……市主可能瞧出她是何来历?”市主:“她身上的妖气确实不同寻常,何况,她还藏去了一半气息,你自是分辨不出。 ”鸳青微顿:“藏去一半气息?”“但比起她的身份,我倒更好奇这笔买卖到底是盈是亏。 ”妖市市主稍掀起眼帘,露出的一双翡色妖瞳瞳仁狭长。 “毕竟,真正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从万妖阁出来后,珞泱没有直接回画皮娘店中,而是抬脚去了求必应。 求必应隔壁有间茶肆,珞泱在茶肆中寻了处紧挨求必应的坐处,对身后的“风息影”道:“你先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办些事,很快回来。 ”“风息影”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他掀袍坐下,静静看着珞泱快步走远,唇角抿了抿,微微下撇的眼角露出几分恹恹之色。 “客官,这是您的茶。 ”肩上搭着布巾的小二端着一壶茶水笑眯眯跑来,熟练地提壶斟了一杯,推到“风息影”面前。 罢了,他又将一个不及巴掌大的陶罐放到“风息影”手边。 “这是妖蜂浆。 小店都是让客人依据自己的喜好自行调放蜂浆,方才那位姑娘说您喜甜,担心这茶太苦不和您口味,让小人多盛出一份给您。 ”因为瘴气的缘故,暝荒难有草木生长,唯一的茶是用瞑草混着妖蜂蜂浆熬制的不苦茶。 不苦茶名为不苦,却比仙都最次的茶水还要苦涩百倍,只有配以妖蜂浆才能勉强下咽。 若蜂浆品质不佳,纵使放了足量也依然会苦涩难掩。 陶罐中,装了满满一罐的赤红蜂浆色泽莹润,宛如一块融化的血晶石,乃是上品火蜂蜂浆,不用尝便知必然入口即化,甜香绕舌。 “风息影”垂眼看着那赤红的蜂浆,许久后才抬起手,端起面前深褐色的茶水饮下。 一炷香后,珞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茶肆。 鸳青没有说谎,就连洞天石晷都说解开共影灯的办法只有“灭灯”之法,或者杀死关联之人。 无论哪一个办法,除非避到绝路,否则珞泱无论如何都不想尝试。 “查出什么了?”坐在茶桌前的人撩起眼皮。 珞泱一脸丧气:“什么都没查到。 ”说完珞泱兀地一顿,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去查东西?她不仅去查了解除共影灯的办法,还把风息影有关的消息都重新查了一遍,但还是和上次查到的结果一模一样。 三都和暝荒各处都在说风息影的死讯,即使他们中近九成的人根本连风息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动动唇,刚想说什么,就见面前人面不改色地端起不苦茶饮下。 珞泱看得舌根一阵发苦,忍不住指指他手边未被动过的火蜂蜂浆,问道:“不放蜂浆你不嫌苦?”“风息影”淡睨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从不喜甜。 ”从不喜甜?怎么会,此前他不是日日绛灵荔不断吗?而且还曾觉得放了蜜浆的灵荔雪酥味道淡,不够甜。 珞泱困惑地暗暗嘀咕,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风息影不喜欢,不,应该说非常厌恶妖,又怎会愿意碰妖蜂酿造的蜂浆。 自踏入暝荒,珞泱就用隐息丹盖住了自己身上的灵气。 一般来说,隐息丹可将全身气息都遮蔽。 但不知为何,珞泱服下隐息丹后被隐去却只有身上的灵气,妖气竟是遮不住半分。 想到自己现在一身浓烈妖气,珞泱不禁抖了抖。 回到画皮娘店中时,已临近傍晚。 妖市的食肆酒楼、家舍民户相继燃起来炊烟。 珞泱刚一进门就看到画皮娘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偌大的一个圆桌,上面摆了满满一桌子佳肴,还有几坛好酒。 “阿泱,你……们总算回来啦。 ”画皮娘偷瞄了眼跟在珞泱身后的男子,兴冲冲地把珞泱拉到桌前坐下:“快尝尝,这是我让书生特地给你们做的。 ”珞泱本心心念念着共影灯,没有任何胃口,但眼下满是烟火气的辛香扑鼻而来,看着满桌红彤彤椒粒辣子,珞泱登时食欲大躁。 仙都推崇不食五谷腥膻,戒厚味烟火,仙门之中更是大肆提倡食用辟谷丹,以防浊气缠身,碍了修行。 但珞泱自小在口腹之欲上就半点不苛待自己,素来都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所以她过去总爱偷跑到凡都去,只为饱餐一顿。 而在一众菜肴中,她最喜欢的莫过于辛辣一系。 四处逃亡的百年里,大多时候她连吃饱肚子都难以做到,别说吃到合口味的吃食了。 所以自得知书生是凡都蜀地人士,且厨艺极佳时,珞泱就馋上了。 “这位公子,莫客气,快入座吧”画皮娘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风息影”,不时冲珞泱使使眼色,却见珞泱已经一心扑在了满桌的饭菜上。 “风息影”睨向仅剩的空位,在原地顿了片刻后,走到珞泱身边坐了下来。 一道阴影忽然罩下,珞泱刚拿起筷子的手滞了下,然后很自觉地抱起凳子朝画皮娘的方向挪了挪。 “风息影”漠然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画皮娘托着腮:“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刚夹起一块肉的珞泱筷子一抖,无辜的肉掉在了桌上,她可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 他应该不会直接说自己的真名吧……?就算暝荒没多少人知道他的模样,“风息影”三个字却是几乎人尽皆知。 “玄沧。 ”片刻的安静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落下。 珞泱暗松一口气。 画皮娘:“原来是玄公子。 那不知玄公子家在何处?”玄沧:“无父无母,生于天地。 ”“孤儿啊,这不错,没有家族纷争,婆媳关系。 ”画皮娘自顾自嘀咕了句,又笑盈盈问道:“那公子师从何门?可有婚配?现做什么营生?”珞泱:……珞泱忍无可忍,端起手边的酒杯就往画皮娘的嘴边怼:“画皮娘,你快尝尝书生酿的酒,我还从没喝过……”“琅阙山。 ”冷淡的三字缓缓钻入耳中。 珞泱眉心一跳,猛然转身看向玄沧,没端稳的酒全然扣在了画皮娘身上。 耳边一阵嗡鸣,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一旁的人微微偏过头。 幽深的眼瞳半垂,意味不明的视线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脸上。 “你的酒洒了。 ”手腕倏然被人握住,珞泱不禁抖了下。 是真名 画皮娘:“阿泱,怎么了?方才喊你半天都没反应。 ”“没,没什么”珞泱慌忙敛回视线,僵硬地扯起唇角:“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玄公子曾是仙门中人。 ”被点到名的玄公子极淡地嗤了声:“灯主是觉得我不过一只魅,配不上仙都仙门。 ”没多少情绪的声音入耳却凉飕飕的,珞泱身形一僵。 “魅?!!”画皮娘一下子从凳子上炸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如铜铃。 “你你你……,他他……,你是昨天那只魅?!就那个被阿泱花六百髓晶从万妖阁花楼买下来的,魅?!!”是,没错,就是他。 谢谢提醒。 万妖阁花楼,六百髓晶,魅。 交代的真清楚!珞泱在心里咬牙切齿,头已快埋到桌子下面。 算了,现在就让风息影杀了我吧。 早死早解脱。 还能和爹娘团聚。 “难怪……,我就说阿泱怎么刚花重金买了只魅,昨夜却似浑然没什么兴致,连万妖阁客栈都不愿回去,今早却一转眼身边就换了一人。 ”画皮娘对珞泱的心如死灰毫无察觉:“当年琅阙仙门声名赫赫,听说门中弟子不过三百余人,却个个天资卓然。 若不是一百二十年前被一夜覆灭,如今的仙门之首想来也轮不到那重月。 ”“如此厉害的仙门,因何会一夜覆灭?”书生对仙都之事知之甚少,不禁好奇。 画皮娘:“听说是因为山主珞栖鹤和妖族女子相爱,二人似还诞下一女。 那些仙都的秃驴们哪能容忍此事发生,于是联合讨伐琅阙仙门。 琅阙仙门饶再厉害,也寡难敌众。 ”书生恍然:“难怪听你说到琅阙仙门,不似提起其他仙门时那样厌烦。 ”“那是自然。 ”画皮娘轻哼:“尤其是那个夔幽,不对,现在应该叫重月。 ”“明明最初也和我们妖族一样是在这暝荒讨生活,当年门中弟子还有许多都是妖族中人。 后来入了仙都,转头就想和我妖族撇得一干二净,结果呢?那什么狗屁仙盟压根儿就不承认它是仙门。 ”书生困惑:“不承认?我怎听说重月早在百年前就成了十二仙门之首?”画皮娘:“要不说它野心大呢!当年重月尚叫‘夔幽’的时候,门中出了个叫风息影的弟子……哦,也就是后来的重月尊主。 ”“这风息影入夔幽后,短短十年就击败了当时的夔幽尊主,夺权上位。 说起此人,他对仙门一事也是执念重的很,夺得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改夔幽为重月。 ”“想来是觉得夔幽这个名字听着太邪性,实在不像仙门。 ”“当时尚存的十一仙门不承认重月为仙门,他五年后在便仙盟盛会上强行比擂,最终重月击败一众仙门人,拔得头筹。 ”“风息影由此来逼仙盟承认重月的仙门身份,自此重月才被仙史监记入史册,划入仙门一列。 ”书生听得惊讶不已,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仙门。 相比之下,其余二人就平淡的多。 画皮娘瞥见一旁沉默的珞泱,顿了顿转口道:“玄公子,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你听了可莫生气。 ”“我们阿泱虽然是妖,但也绝不是那种害人吃人的恶妖,何况她昨夜还为你花了六百髓晶,抵得上你们仙都百万灵石呢!你可不能因为她是妖就对她心生偏见,更不能对她动什么不好的心思。 ”玄沧眼帘轻抬,片刻后道:“有锢灵环,我伤不到她。 何况,仙、人、妖,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珞泱眸色微动。 画皮娘满意地弯起眼:“不亏是琅阙仙门教出来的弟子。 ”“还有一事,还希望玄公子如实告知……”画皮娘笑的甜美,落在桌下的手却悄然捻决:“据我所知,花楼的侍花郎素来惯用假名。 玄沧二字,可是公子的真名。 ”珞泱眸色跳了下,抬头看向画皮娘。 衣袖的遮掩下,画皮娘掌中一杆乌骨小秤若隐若现。 意识到画皮娘想做什么,珞泱心头一紧,却没有制止,像是在期待什么答案,心跳不由加快。 身畔的人给了答复:“玄沧,是真名。 ”乌骨小秤微微晃了下,泛出碧绿幽光。 珞泱呼吸顿住,猛然回头看向玄沧。 “你的名字是玄沧?”她脱口问出。 玄沧略撩起眼皮:“‘魅’用真名,很惊讶吗?灯主过去买的魅,难道都只用假名?”珞泱:……这人说话怎总带着股冷飕飕的嘲讽……但确实和风息影说话的样子很不一样。 风息影说话嫌少有超过五个字的时候,语气也总听不出多少情绪。 以至于珞泱一度怀疑他可是冰石化的精怪。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放松下来三分,珞泱抿了下唇,继又问道:“那块碧穗玉玦你从何处得来的?”玄沧:“旁人送的。 ”珞泱偷瞄了眼画皮娘手中的小秤:“何人送的?他现在在何处?”玄沧:“看灯主的样子似是认识这块玉玦,那想来应也认识这玉玦的主人,为何不直接问他?”珞泱一噎,头垂了下去。 不知她这模样让玄沧想起了什么,他皱了下眉头,视线从珞泱身上移开:“还想知道什么,一并问了罢。 ”“最后一个问题,”少顷,珞泱开口:“你……当真是琅阙山弟子?”如果是真,为何她会毫无印象?琅阙山弟子不过三百二十一人,这样一张脸,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没有半点印象。 而且他明明看到了自己的真容,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此前和她从未见过。 “看来灯主还是不信我是仙门中人。 ”玄沧轻冷地嗤了下,缓声开口:“只做了一年的外门弟子,灯主若是觉得如此并不作数,那便随你罢。 ”乌骨小秤碧光清幽。 珞泱微微沉吟。 一年的外门弟子?她想起来了,在琅阙山出事的一年前,门中确曾新收了一批外门弟子。 琅阙山独立仙都南海之上。 过去她总是耐不住琅阙山的枯闷,一没事便爱往外跑。 纵使留在山中,绝大多数时候见到的也只有受爹爹亲传的八个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外门弟子,她熟悉的确实不算多,但逢年过节大家总会聚在一起,她多少也是有些印象的。 可若是那一年新拜入门下的外门弟子,她确实可能从未见过。 那一年,她几乎九成的时间都在凡都打转。 难道当年琅阙山当真收了一个和风息影如此神似的外门弟子?说起来,这玄沧看上去确实要比风息影年少些。 明明满桌的辛食红肉,气氛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冷凝下来。 “怎的越说越严肃了?”画皮娘有些不明所以的打量着二人,少顷眼睛一转笑起来:“不如我来问些有趣的。 ”画皮娘促狭地看向玄沧:“玄公子,听说万妖阁花楼的‘魅’不仅个个都是美人,而且……元阴未泄,玄公子如此相貌堂堂,当真从未有过什么露水情缘?”“啪——”有谁的筷子应声折断。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珞泱磨着后槽牙睨向画皮娘,却见她满脸无辜。 好在有书生帮忙拦着:“画皮娘,你再问下去这满桌的红油都要结块了。 ”“好罢好罢,我不问了还不行嘛~”画皮娘撇撇嘴,转头夹了一大筷子辣子肉片到珞泱碗里,又给她换掉手里折断的木箸:“来来来,阿泱,快尝尝书生的手艺。 ”书生也笑着倒了杯酒,推到玄沧手边:“玄公子,这是凡都的竹叶青,虽然比不上你们仙都的玉液琼浆,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你尝尝看。 ”玄沧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珞泱没忍住,又偷瞄了他一眼。 见玄沧抬杯饮下,轻浅地勾了下唇角,对书生道:“确实是好酒。 ”珞泱眨了眨睫。 长得真像啊。 但好像除了模样,他和风息影确实不似同一人。 虽然刚刚那抹笑极淡,但那是风息影脸上绝对不会出现的。 她在重月三年,虽然两人第一次发生在她到重月的第二年,但这三年里她几乎日日都能见到风息影,却从未见风息影这样笑过。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点。 还有适才在茶肆时,那么苦的不苦茶,他竟然半点不需蜂浆就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风息影嗜食灵荔,几乎日日不断,习惯了如此甜沁的吃食,往往对苦味很是敏感才对。 除非是故意为之,可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身旁的人偏头睨来,视线冷不防撞上,珞泱的脸倏然一阵发烫,忙埋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一大口裹着椒香的辣肉入口,珞泱纷杂的思绪倏然回笼,水溜溜的眸子兀地一亮。 画皮娘和书生满脸期待:“阿泱,味道如何?”太——好——吃——了!珞泱抬起头,简直有点热泪盈眶。 她已记不得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辣食是在什么时候。 虽说重月的菜肴也偏辛辣口味,比起这手艺仍相差甚远。 就算一旁真的是风息影,临死前能让她吃到这么好吃的一桌饭菜,她也认了!“画皮娘,你真的好幸福哦!”画皮娘愣了下,和书生对视一眼后,她随即笑成了一朵牡丹花。 玄沧本眉眼微压,不知在想什么,闻言转去了视线。 方才还满脸警惕的少女此时黑眸莹亮,长睫轻颤,勾起的唇角好似噙着花蜜香,让人忍不住去猜想那半掩的面具下又会是怎样的姝容。 好一会儿,他平静敛回目光,冷白的耳根却有些发红。 十五个 画皮娘乐得合不拢嘴,自己不怎么吃,只一个劲地往珞泱碗里夹菜:“喜欢就多吃点,都是特意给你做的!”珞泱食指大动,似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画皮娘:“别光吃,也尝尝这酒。 ”珞泱“嗯嗯”应着,接过画皮娘递过来的酒,刚要喝忽然动作一顿。 偷偷瞄了玄沧一眼后,她默默把酒杯放了回去。 自己的酒量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 她不敢想象自己在这张脸面前露出醉态。 就算证实了对方不是风息影,她短时间之内怕是也很难把他和风息影彻底分开来看待。 更何况她心底的怀疑仍未彻底消除“玄公子怎的不吃?”书生注意到玄沧迟迟未动筷。 画皮娘也笑道:“玄公子莫见外啊。 虽说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日后你可是我们阿泱最亲近的人,自然也就是我画皮娘的朋友。 ”刚塞了一大口肉进嘴的珞泱险些喷出来。 她梗着脖子,装没听到,耐不住画皮娘非要戳戳她,问:“你说是吧,阿泱?”珞泱:……珞泱小脸塞的鼓鼓囊囊,嘟囔着躲过回答,略一思索,她抬手夹起一筷子浸满汤汁的金齑玉脍,试探着伸向玄沧的碗中。 玄沧默然看着她的筷子靠近,小心地放下金齑玉脍后又快速收回去。 那模样,就好似她稍慢半刻,自己就会将她那筷子一把夺过,折成两截。 玄沧唇角抿了下,脸上没什么情绪。 少顷,他提筷夹起碗里辛红的肉块含入口中。 辛味入喉,舌面如火燎原,玄沧竹筷顿住,眉骨微拧了下。 他端起手边的酒喝下,几乎有些急切,然喉间辣意却不减反增。 “咳咳咳……”玄沧长身半俯,猝然剧烈咳嗽起来,须臾间整个脖子脸侧都透出浓艳的绯红。 抓着桌沿的手青筋凸起,他抿唇想把咳意忍回去,结果整个眼眶都开始泛热,眼尾亦漫起一抹绯色。 一杯水递到了手边。 玄沧看了眼握着杯盏的手,接过水一饮而尽。 画皮娘揶揄地笑笑:“原来玄公子是个‘见辣愁’。 公子早说嘛,何必逞强。 ”玄沧唇角微抿,没说什么,只是抬指碰到眼尾渗出的一点湿意时眉心皱了皱。 珞泱不动声色地觑探着,视线在他蒙红未消的脖子和脸颊流转。 应是曾久居暝荒的缘故,重月中人十之八九都偏爱辛辣厚味的吃食,风息影也不例外。 在重月时,珞泱几乎日日和风息影同案而食,她自是知道风息影绝不会这样吃不得辣。 心里的怀疑只剩下一分,珞泱眉眼忍不住弯了弯,又倒了一杯水给玄沧,然后美滋滋地继续吃起来。 书生得知玄沧吃不得辣,挽起袖子就跑去了厨房,非要再炒几个清淡的小菜。 画皮娘满脸甜蜜地捧着脸,目送着书生远去,一回头却见玄沧定定注视着一旁神采奕奕的少女。 察觉画皮娘的视线,玄沧略抬了下眼,目光平静敛回,浑然没有偷看被发现的慌张羞赧。 四人吃过饭后已是深夜,珞泱强烈拒绝了画皮娘的盛情挽留,带着玄沧重回到了万妖阁客栈。 听着隔壁房门紧紧合上后,珞泱悄然出门招来小二,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嘱咐了几句。 一直等到小二去而又返,将一颗粉红色的珠子交给她,珞泱才鬼鬼祟祟地回到了屋中。 夜色寂寂,榻上的人似已沉睡,都没察觉有人正蹑手蹑脚地溜入他屋内,一点点靠近。 “玄沧?”珞泱极低地试探了声,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仍没反应,她这才又靠近几步,从琅嬛缕中勾出颗粉色珠子,翻指捻决,小心翼翼地将其悬在了玄沧的身子上方。 不一会儿,莹润的珠子中荡起水光,一尾小白鱼从珠子中游曳而出,绕着粉粉红的珠子上下跃动。 一条!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第二条小白鱼出现,珞泱顿时面露喜色。 元阴尚存,此人当真不是风息影。 虽有了饭桌上的一番试探,但面对着这张和风息影相差无几的脸,珞泱还是心中不踏实,于是才决定当夜亲眼验证一番。 其他可以伪装,此事却掩盖不了。 万幸没出什么意外。 阖眼休憩的男子呼吸平缓,不知自己在睡梦中已被如此验身一番。 珞泱长呼一口气,这下彻底放下疑心,抬手收回珠子,欲转身离开。 然掌心碰到珠壁的一瞬,一道力道倏然扣紧了她的手腕。 锦被摩挲,榻上的男子缓缓坐起了身。 他一膝曲起,劲长的左臂随意地搭在上面,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迫使掌中的玉腕翻过,露出了拢在五指间的粉色珠子。 玄沧眉眼缓抬,幽暗的目光如毒蟒般扼住了珞泱的呼吸。 “孽海菩提,灯主好大的手笔。 ”珞泱僵硬地扯扯唇角:“你,你醒了?睡的可好?时候尚早,要不你再多睡片刻……”“如何?”玄沧冷冷打断:“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躲是躲不过去了。 珞泱咬咬唇,破罐子破摔:“你没说谎,怀疑你是我不对。 半夜私闯你房间,也是我的错,我道歉。 只要你能消气,我做什么都行。 ”玄沧下颌微紧:“这不是我的问题。 ”“嗯,我知道。 ”珞泱点头,态度诚恳:“是我的问题。 我不该只因为你的相貌就胡乱揣测你,试探你。 ”……伶牙俐齿。 “因为相貌,”玄沧动了下唇:“为何?”珞泱一顿,支吾道:“因为……因为你模样生得极好,我阿娘自小就告诉我,长得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 警惕些,总没错。 ”玄沧眉心拧了拧,良久后他偏脸敛回视线,将掌中的细腕松开。 珞泱暗松一口气,以为蒙混过关,脚尖一转就要开溜。 “你方才说,如何做都可以?”低沉的嗓音忽又自身后传来。 珞泱认命地转回身,见玄沧定定看着她,她忽然有些紧张“你想做什么?”玄沧的视线缓缓刮过她明显紧绷起的脖颈,宛如一把剔骨薄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解开锢灵环。 ”这个要求倒是合乎情理。 按理说,珞泱已证实了玄沧并非风息影,理应对他放下戒备,但珞泱还是心有顾虑,尤其他还自称是琅阙山外门弟子,这一身份如今无人可证实,纵使共影灯的作用下他无法伤害灯主性命。 但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若此人的灵力远高于她,珞泱可没信心自己能安然无恙地在他手下度日。 “解开可以,但现在不行。 ”珞泱面不改色地钻空子:“我只答应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未曾说何时做。 ”玄沧唇角轻抿,不似是气恼,倒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便说一个灯主现在愿意做的。 ”片刻后他慢声道,从怀里取出碎成两半的玉玦。 “借灯主十枚妖珠,修复此玉。 ”再见故人之物,珞泱心头不由蒙上一层暖意。 无论这玉玦究竟是如何到了面前人手中,这个请求她确实无法拒绝。 毫不犹豫地,珞泱从琅嬛缕中勾出一袋妖珠递给了玄沧。 “妖市的铺子要价不菲,这里面是一百妖珠,若是不够,你可再来寻我。 ”“灯主果真大方。 ”沉甸甸的一袋妖珠落在掌中,玄沧用两指撑开袋口,指节修长的指一颗不差地取出十枚妖珠。 颗颗铜币大小的妖珠赤红如血,月色之下,隐约可见莹润的光泽在其间流转。 下一瞬,冷白的手掌猝然攥紧,只听一声脆响,十颗妖珠霎那间化为齑粉。 妖珠中蕴藏的细碎妖力蓬点浮光,如雨雾般缭绕在男人掌间,几乎同时,珞泱握着孽海菩提的手兀地一空。 一切发生的太快,珞泱也从未想过对方会竟会利用妖珠中的妖力,待她回过神时,被粉红光晕包裹的孽海菩提已停浮在她额心前,一双白色小鱼摆尾而出,欢脱地绕着珠子来回游曳。 “你做什么?!”珞泱又羞又恼,抬手便要去夺珠子,双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男人的手薄而大,手背青筋微突,只一只手便让她动弹不得。 “急什么,还没结束。 ”玄沧淡淡斜了她一眼,视线再次落回面前的孽海菩提。 珞泱:“看都看完了,还有什么没结束!”话音刚落,珞泱倏然想起了那宝器斋掌柜的详细介绍。 这孽海菩提真正的用途并非查验元阴,而是以白鱼为介,调查对方和几人有过肌肤之亲。 当时那掌柜讲的眉飞色舞,举了不少丈夫在外偷腥,被伴侣验出一片鱼群来的精彩案例。 珞泱当时只当了个乐子听,未曾想有一日自己也成了此物的买主。 意识到对方意欲何为,珞泱气得想咬人,当即两指凝起妖力朝着玄沧挥弹去。 妖力贴着颈侧擦过,对方却不挡不避,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默然凝视着半空那小小一颗孽海菩提,任由殷红的血珠从划开的血口渗出。 一双白鱼不知疲倦地已不知游了多少圈,双手被桎梏,珞泱身形一动,抬脚就踹向玄沧腹下。 玄沧眉心微敛,侧身避开的同时另一只手压向她的膝头,却不料少女抬起的腿猝然落下,随后竟是像只小兽般一头朝他撞来。 一切发生突然,玄沧也未能预判到对方的行动,只是下意识地松了手。 双手得以释放,冲到半路的珞泱腰身一转,匀称的长腿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抬起回钩,瞬间将对方控制孽海菩提的手夹于膝下。 未停顿半刻,她一道妖力挥向空中的孽海菩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悬在空中的粉色珠子裂开一道裂缝,光芒尽散,滚落在地。 来回游动的白鱼消失,珞泱稍松一口气,回首恶狠狠地瞪向身后的罪魁祸首。 玄沧双眼半垂,眸光从她脸上的愠意扫过,停在了珞泱仍抬在半空的腿上的。 因夹的紧,隔着轻薄的布料,腿腹柔和的线条几乎全然契合在掌心。 丝丝麻麻的热意从耳根窜起,他抿了下唇:“不松开吗?”珞泱瞪着他愤愤哼了声,这才将腿落回,抬脚朝外走去。 “不过礼尚往来,灯主怎如此大反应?”珞泱刚要推门的手停了下,她偏过头,盯着玄沧染上绯色的耳廓眯了下眼,衣袖下的手悄然转腕捻决。 一道妖力化作的红线转眼缠住玄沧双手和腰身,猛然将他拽到了珞泱眼前。 下颌被细白的玉指捏住,又被轻挑地抬起,玄沧眸光微凝,浅薄的唇不由合紧。 珞泱:“这么好奇啊……白日里还不情不愿,怎一到夜里反像是在怪我四处留情,对你不闻不问。 难不成,这是你欲擒故纵的手段?”玄沧长睫微掩,深邃的墨瞳定定看向她,微扬着的下颌渐渐绷紧。 冷白的月色从身后的窗棂洒来,凌厉的颌线处随之凝结一层寒霜。 冷心冷情的模样。 若放在白日,珞泱定又会心虚到胆颤,将他认作风息影,但眼下她却已能清楚地将二人区分开来。 她打量着男子红透的耳尖,越发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悠悠晃了晃手里的红线,微凉的指腹极轻极缓地从玄沧的眉眼间抚过。 眼瞧着男人羞赧难忍,就连颈侧弓弦似的筋骨都被一层血色晕染,珞泱坏趣味作祟,故意凑上前,朝那绯红的脖颈吹了吹。 于是下一刻,自皮肤下透出的血色肉眼可见地一路蔓延,连下颌处的月霜都被烫的融化。 珞泱眉眼弯弯,几乎要笑出声。 真是有趣,原来风息影的这张脸,害起羞来是这副模样。 “灯主玩儿够了吗?”被捉弄的人偏脸动了下,将下颌从珞泱的指尖移开,薄唇抿作了一条线。 珞泱歪头瞧着他:“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看你似热的厉害,帮你凉快凉快。 ”玄沧沉默下去,视线也一并从她脸上避开,颇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意味。 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珞泱偷笑着捏了捏玄沧发烫的耳垂,这才将红线一收,心满意足地推门离开。 随心妄为的人来了,又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扉带起的风贴着地面刮过,地上裂开一道裂痕的孽海菩提忽然烁了烁,一尾白鱼缓缓浮现。 望向远处的人低眸看来。 下一瞬,成群的白鱼悦然游出。 玄沧无声睨着,蒙起的血色沿着他的耳根脖颈转瞬退散,只剩一片冷白。 十余啊……他望着游动的鱼群,听见自己语调诡奇地在心里低语。 原来是十五个。 入泥棺 第二日一早,珞泱便画皮娘店内候着了,因着共影灯的百步限制,玄沧也随她一并。 此次换脸,珞泱只为避开那些仙门,没了别的需求,这脸自是越普通越好。 素来只画美人皮的画皮娘很不理解,明明上次寻来的那张样图还是美人,到了这次怎如此随意,甚至还刻意往丑了画。 珞泱打哈哈:“我更喜欢用实力说话,皮相这种东西我向来不在意。 行了行了,快封起来。 ”画皮娘撇撇嘴,看着珞泱新交给自己的草图,满脸嫌弃:“出去后你可别说是在我店中换的脸,这副样子,简直是在砸我招牌。 ”珞泱嗯嗯应了几声,迫不及待躺进泥棺里,双手合在身前,闭上眼。 画皮娘百般不情愿调动妖力将棺盖抬起,拔下左边的鬼头钗,转腕间化出一把妖火猎猎的刻刀。 但落盖前一瞬,画皮娘终究还是没忍住,对着草图上连成一字的柴棍眉又劈又修,连同那颗鱼眼大的痦子一并除了去。 修修改改半天,画皮娘总算满意,这才将棺盖一压,用手中的鬼头刻刀来回勾画。 最后一笔落下,浮在半空的鬼火人像被吸入泥棺下的兽首炉中,里面的药材随即劈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一切安置妥当,画皮娘拍拍手,从放泥棺的窑室走出来,接着去忙铺子的事。 前几日她联系了工匠,打算将铺子翻新一番,将她刚在隔壁盘下的铺子和此处打通,扩扩店面。 画皮娘正盘算着如何修整铺子的布局,结果刚转到一个拐角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要死啊!”画皮娘拍拍自己的胸脯:“你这人怎都没声音的?”玄沧双臂交叉胸前,倚着廊柱,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听到画皮娘的大嗓门却也没什么反应,默了几息才转眸看来。 明明拢共才见了三面,谈不上任何恩怨,但不知怎的,画皮娘被这一眼瞧得后背一寒,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轻。 “书生找你。 ”站在廊下的男子不急不缓地开口:“胭脂铺带人寻事,赶走了工匠。 ”画皮娘一听,火气噌地冒了起来:“好啊,又是那只花孔雀!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当老娘是吃素的!”画皮娘一撸袖子,气势汹汹地直奔前堂。 静坐在檐角的人默然望着她来时的方向,待她消失在拐弯处,轻身跃下屋檐。 片刻后,石门紧合的窑室前多了一个人影。 石门被落锁,锁口处可见一道术法痕迹。 玄沧睨了那铜锁一眼,没有多余的行动,却也没有离开,而是如一道影子般静立在窑室前。 石门顶端悬着一盏灯笼,橘红的烛光透过灯纱投下,被他深浓的眼睫裁碎,淹没在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有看不清的东西压抑在那双瞳仁深处,浓烈得几乎流淌出来,又浊稠得能将人溺死其中。 郁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钉在石门上,似在透过那发丝粗细的门缝凝视着什么。 许久,上方悬着的烛灯倏然暗了下。 灯光再亮起,站在石门前的人已不知所踪。 ——画皮娘来妖市八百年,和街对面胭脂铺从第一日起就结了仇。 有了珞泱的两笔大买卖,她终于攒够银钱,可以把店内用了数百年的家具都换上一遍。 此番她寻来工匠翻新装潢,扩大店面,还没开工就被死对头找茬,非说他们动工的石灰木屑会飞进她店内的胭脂里。 花孔雀带着人赶走工匠,撞倒了书生,待画皮娘提着一人高的鬼头刀杀出来,两方人马彻底动了手,鸡飞狗跳间谁也不低头。 直到市主的人出面,两人才咬牙切齿地将大门一关,回屋自己接着骂。 头发被抓成鸡窝的画皮娘将手里拽下的孔雀毛往地上一扔:“这只臭山鸡,自己是根烂灯草,还嫌别人烛火亮!”“哎呦!”伤口被按疼的书生叫出声。 画皮娘扯着书生的手忙松开,心疼地给他吹吹:“抱歉抱歉,我这就去取药。 ”画皮娘跑进里屋翻出药箱,手忙脚乱间打翻了放在箱顶的七星盘,“咣当”一声清响砸在地上,抱起药箱的画皮娘步子稍顿,随即一拍脑门。 “呀,我怎把这事忘了!”她捡起地上的七星盘,推开里侧的窗户朝外望去,果然眺见玄沧靠坐在后院的走廊下。 廊檐缀着的灯光半笼在他身上,沿着鼻梁投出一道光影分明的折线。 有种沉默百年的枯寂。 真是个死脑筋,百步限制便只在百步处的地方呆着。 画皮娘心说,一个翻身跃出窗,跑了过去。 “喂,玄沧。 ”听到声音,廊下的人毫无反应,甚至画皮娘走到面前他都仍安静地阖眼靠坐着。 画皮娘:“书生受了伤,这几日我得在前面看着,以防对面那只臭山鸡又来找麻烦。 但阿泱那里也需有人守着,你既然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每隔四个时辰替我去窑室里瞧上一眼。 ”“这七星盘可以穿过泥棺窥见里面的状况,若是阿泱有何异样,你及时跑来告诉我。 ”画皮娘说话的时候,坐在廊下的人眼睫都没抬一下,直到七星盘递到眼前,他幽深的眼瞳才偏转过去,静静睨去。 “不愿意也得去。 ”画皮娘见他半晌没接,不满地撇撇嘴:“你可别忘了,阿泱现在是你的灯主,她出了事对你可没好处。 ”这句话说完,面前的人撩起眼皮,极淡地瞥了她一眼。 一阵凉意从后脊窜起,画皮娘如被厉鬼缠身,脸色顿时紧绷起来。 她掏出装着钥虫的匣子,连同七星盘一并往玄沧手里一塞:“反正,反正,你不去也得去。 ”说罢,她头也不敢回地匆忙逃走。 廊下的人垂眼看着手里的七星盘,直到画皮娘走远眼睫都未抬过半分,一双眉眼深掩在阴影中,竹节似的五指一寸一寸拢紧,指节褪至苍白。 ——纵使已过去整整一百二十一年,珞泱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回到琅阙山。 琅阙山很大,独立北海之上,有三千里梅林,上万种灵草,金玉奇石无数,一日可见四时之景,月下可赏鲲鹏腾跃。 琅阙山又很小,小到那时的珞泱总是待不住,隔三岔五地就偷溜出去,不是去仙都晃悠,就是去凡都闲逛。 课业灵术没长进多少,闯祸打架却是没一日落下,为此珞栖鹤和钟离筠没少头疼。 后来珞栖鹤强行设下禁制,珞泱为能溜出去这才狠下心来提高灵力,苦练剑术。 她天赋好,脑子活泛,只要愿意学总是学的很快,只用了半年她的剑术便连二师兄都敌她不过。 那段时日二师兄愁得像只千年苦瓜,她却又乐呵呵地偷跑出去,继续逍遥快活。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地过下去,直到她在仙比中因一时的争强好胜,致使锁妖印出现裂缝,妖气外泄,妖力暴走。 “妖,她是妖!不,不对,她身上还有灵气……”“半妖!琅阙山少主竟然是半妖!”“怎么会是半妖,她不是珞盟主和钟离夫人所生吗?”“她杀死了十六师弟,我要让她血债血偿!!”“半妖,真是低贱,杀了她!”“该杀!!”“该杀!!”……此起彼伏的杀声似成千上万只离弦之箭,自九层观仙台铺天盖地地逼压而来,直指天井中央的珞泱。 珞泱满手赤红的血迹,脚边是早已断气的仙门弟子,掐断喉咙时喉骨断裂的触感清晰的好似利刃剜肉。 她浑身颤抖着,看着粘稠的血填满掌心每一寸纹路,从指缝一滴一滴滴落。 “珞栖鹤,你可知错?!”珞泱瞳孔瞬张,猛然抬头看向一旁的诛邪柱。 滚滚雷云盘踞天端,好似一只可吞噬万物的巨眼,锁链声当啷狂响,被缚在诛邪柱上的男子玉冠尽散,乌发在狂风中翻旋。 三十三道擎雷剑罚一分不差地落在身上,如注的血将他一身衣袍染得猩红,他却始终一声未吭。 最后一道剑罚降下,珞栖鹤被这强劲的力道猛地甩向地面,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间,看着急跑而来的少女,他强忍着压了回去,勉力让自己站起身。 浑身的经脉已无一处完好,可看到脸被泪洗的珞泱,珞栖鹤却仍往常那样温煦地笑着,摸摸她的头:“爹爹带你回家。 ”珞泱不止一次想过,若仙盟大典那日她就被囚入伏妖狱中,死在屠妖阵下,珞栖鹤没有代她受下那三十道剑罚,也没有力排众议将她带回琅阙山,是不是珞栖鹤和师兄师姐们也就不会死,钟离筠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琅阙山也不会化作一片灰烬。 可是,没有如果。 一百二十年过去,珞栖鹤的死却仍好似刚刚才发生。 曾“一缕剑魄,名动九霄”的仙盟盟主跪在地上,满头乌丝顷刻间银白如雪,剑罚留下的血口和狰狞的新伤交叠在一起,就连一双眼都淌出两道血痕。 在他面前是要执剑声讨的十一仙门,而他身后,一道灵力磅礴的结界宛如天堑,将珞泱以及所有的琅阙山弟子隔绝在彼端。 “此事皆因我所起,这果亦该由我一人来受,与我的家人、弟子无关。 ”“我珞栖鹤行于天地,不愧世人,无愧道心,唯愧妻儿。 ”“今吾以身证道,证的,不是你们口中的仙门正道,而是我珞栖鹤的道!”数万道金光自他体内涌出,布满污血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撕开裂缝,外泄的灵气在北海掀起层层巨浪。 “不要——!!!”撕心裂肺的嘶喊声伴着浓烈的血腥味,从珞泱的五脏六腑冲出,却瞬间被海风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死的不是她?!明明错的是她,她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嗡——嵌在地上的“不赦剑”发出一阵悲鸣,苍凉的剑气自地面扫过,在十一仙门前劈出一道万丈深壑。 下一瞬,只认一主的上古灵剑剧烈震动,青铜色的锈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剑身,凌凌剑光顷刻尽散。 剑封人亡,世间再无珞栖鹤,世间再无琅阙山。 那个珞泱总不愿回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噼啪——”兽首炉中的火炸了一下,七星盘上方浮现出的虚影眉心蹙动,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很快没入了鬓角的发丝间,然后是越来越明显的呜咽声。 持着七星盘的手收紧,窑室昏暗的光线间,玄沧沉默地站在泥棺前,一瞬不瞬地望着虚影中困于梦境的少女。 落在身侧的手抬起,将碰到棺盖的一瞬,他兀地顿住,蜷指收回手,转身离开。 狐尾兰 珞泱在梦境中被困了半月。 入棺后要一直至启棺才能醒来,好在这次要换的脸无需多精细,所以她出棺的时间也折了一半。 明明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睡觉,珞泱醒来后却面露疲惫。 “呀,阿泱,你这脸怎么回事,我不记得当时给你花了这一笔。 ”画皮娘点点珞泱眼下的两抹乌青,满脸诧异。 珞泱摆摆手,打着哈欠,从泥棺里爬了出来。 这几日里她确实睡得极不安稳。 以往她也常会陷入梦魇,每次梦到的都是和琅阙山相关的事。 唯有这次不知怎的,起初她还在不断重复着那百余年的逃亡日子,后来却反复梦见自己被一只吐着信子的黑蟒死死缠住,冷飕飕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接过画皮娘手里的铜镜,珞泱打量了眼里面的人脸。 普普通通的清秀,算不上扔进人群里寻不到,却也是一眼记不住的长相。 虽和自己交给画皮娘的草图相差了七八分,珞泱倒也颇为满意。 “阿泱,你的那只魅有点古怪。 ”画皮娘扶扶发间的鬼头钗,凑近珞泱低声道。 魅……一张极似风息影的面孔浮现在脑海。 珞泱彻底清醒。 唔,记起来了。 珞泱:“何处古怪?”画皮娘:“我本来觉得这人浑身阴森森的,一整日都说不了几个字,每次看人的时候眼睛也都和两把刀子似的,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的心思挖出来。 ”“但这段时日我忙着修整铺子,便把七星盘交给他,让他帮忙留意泥棺的状况,你猜如何?”画皮娘眨眨眼,等不及珞泱去猜便接着道:“他不仅日夜守在窑室,而且有一日我还撞见他双耳发红地站在泥棺前,见我进来,他急匆匆跑了出去,那腼腆害羞的样子……活像个初见公婆的小媳妇。 ”珞泱怔了下,想起了入棺前夜自己捉弄玄沧时,对方羞赧到一路红透脖子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唇角。 确实有些……可爱。 “他人呢?”画皮娘朝门口努努嘴。 珞泱起身出了窑室,果然在百步远的走廊处看到了玄沧。 听到脚步声,单膝支起靠坐在廊下的人偏头看来。 隔了半月再见到这张脸,珞泱还是忍不住为他和风息影的神似而暗暗喟叹。 许是因为早通过七星盘看到过,见到她的新面孔玄沧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珞泱动动唇,正欲说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共影灯有人能解。 ”珞泱微顿,意外又惊喜:“当真?何人能解?”玄沧目光从她眸光烁烁的眼睛慢慢掠过:“六爻谷,凉蝉子。 ”六爻谷位于仙都西境。 珞泱没再耽搁,即刻就和画皮娘和书生道了别。 画皮娘满脸遗憾,没想到她走到如此突然。 “好阿泱,原本我给你买了个礼物,但临时出了些状况。 ”想起昨日被发现贩卖假货的宝器斋装柜,画皮娘就来气。 骗了她那么多妖珠,竟还敢卷款跑路,若让她逮到,定将他头骨敲下来当摆台!“你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还会再来,我让书生给你装了一罐辣腌梅肉,你留着路上慢慢吃。 ”珞泱眸光一亮,笑盈盈接过陶罐:“这个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画皮娘。 ”“和我客气什么。 ”画皮娘说着,又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鬼头瓶塞给了她。 “这是我刚研制出的‘复容水’,只要将这药水摸在脸上,不需再入泥棺,你便可恢复原本的样子。 ”“你考虑得好周全,”珞泱鼻头有些酸,一半是感动,一半是懊悔:“可我一颗妖珠也没有了。 ”画皮娘抱臂轻哼:“那就当我付的定金罢,反正你这张皮我一早就瞧上了。 ”珞泱点点头,满足地将鬼头瓶收好。 同画皮娘和书生道过别后,珞泱带着玄沧离开了妖市。 琅阙山多为剑修,珞泱过去修行的也都是剑道,但她已许久未曾御过剑,加之她担心玄沧察觉她的真实身份,故而仍继续用隐息丹将灵气藏匿了起来。 此番她和玄沧离开,靠的是隐在她识海中的一个唤作“一念舟”的灵器。 说起来,这一念舟是风息影唯一送给“阿音”的东西。 她之所以留着并非念旧,而是对于四处躲藏的她来说,这件能根据施法者心中所想、于几息间将其带到所念之处的法器实在是好用。 但至今珞泱只催动过四次一念舟。 而最后的两次中,一次是在得知白婳重伤心脉后,偷偷溜入白婳屋内,从她换下的扎布中提取心头血。 还有一次,便是彻底从重月脱身的那日。 弯弯一芽小舟凭空浮现珞泱掌心,玄沧垂眸睨来,许久冷冷移开视线。 一念舟一息三百里,但舟内的时间要慢于外界万倍,外界一息,舟中却足足有一个时辰。 趁着路上的功夫,珞泱盘坐在船头,练习起了归元心诀。 归元心诀的要义实则是将妖灵二力调节至完全平衡的状态。 眼下她的灵力恢复到了五境,且恢复速度比她原以为的要缓慢许多。 相对的,她体内的妖力却自锁妖印彻底碎裂后一直在不断增强,眼下已有逼近七境的趋势。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不能及时将妖力压制下去,平衡两力,只怕又会陷入二力相冲撞的剧痛中。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灼烈的妖力渐渐被压制下去,虽还未和体内的灵力完全平衡,却也暂时趋于缓和。 珞泱收势睁开眼,轻呼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间的汗。 一回头对上玄沧的视线,珞泱微顿,缓步走了过去。 “你第一次见一念舟,竟浑然不好奇。 ”她随口问了句。 玄沧抱臂倚着船桅:“好奇什么?”“比如,这周围是何处的景色。 银色的海,粉色的鱼,金色的云,这些你都不好奇?”珞泱一边说着,一边指着,玄沧跟随着她的手缓缓移动眸光,眼中看到的却只有被黑白灰覆盖的一片。 他看不见少女口中的色彩,除却黑白灰三色,他生来唯一能看到的颜色便只有和血一样浓烈的赤红。 玄沧抿唇默了默:“是何处?”珞泱:“一念舟随念而动,周围的景象投射的也都是我识海的样子。 ”玄沧静静看着远处明媚的景色,好一会儿后点了下头,又不说话了。 “你如何得知凉蝉子可以解共影灯?”珞泱在船边坐下,悠悠晃着脚。 玄沧:“此人专擅咒术,此前碰巧听人提起过。 ”摇晃的脚停下,珞泱朝他偏过头:“这么说你也没见过此人?那这消息岂不可能并非是真?”“是不是真,去过就知道了。 ”几尾小鱼从海中跃起,划出一道弧线后,又眨眼间落回海中,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玄沧望着荡开一圈圈涟漪的海面,乜斜向珞泱:“何况灯主如今,有更好的选择吗?”珞泱兀地噎住。 选择倒是有,但一个比一个糟。 瞥了眼悬在船桅上的一盏琉璃灯,见灯火已灭,她清清嗓子:“到了,我们出去罢。 ”催动一念舟这样高阶的法器很是耗费妖力,以珞泱现在的妖力一日只能催动一息的距离,因此从妖市出来后,两人直到第三日才到了凡都的一处边城。 黑风城位居暝荒和凡都交界处。 正值辰时,街市上人头攒动,各类吃食铺子蓬开一团团白气,扬着调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家馄饨铺的木桌前,珞泱用木箸赶了赶腾上来的热气,从桌上的陶罐里挖出两大勺红滋滋的辣椒油,一点不落地全倒进了碗中,汤勺一搅,圆滚滚的馄饨顿时裹上了一圈红渍。 一口下去,珞泱一边被烫的不住用手在嘴边扇风,一边忍不住往碗里又填了一勺椒油。 “你盯着我做什么?”珞泱嚼着馄饨,含糊不清道:“你别看这馄饨馅儿里只有野菜,这罐子里的椒油却是整条街熬的最香的,你一尝便知。 ”玄沧瞥了眼她递来的陶罐,没有理会,只提勺略拌了下飘着几滴清油的汤水。 “你来过这里?”珞泱:“此前在城中待过几个月。 ”玄沧:“做什么?”“没做什么,碰巧这里合适,就待下来了。 ”当年锁妖印破裂,她尚未找到修补之法,致使妖元暴露,几个仙门凭借手中的妖谱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躲避妖谱的搜查,最好的办法便是隐匿在气息混杂之处。 但她那时刚受重伤,贸然奔赴妖市怕是连暝荒的瘴毒都撑不过。 当时黑水城周围刚发生战事,城中涌入许多流民,她混入其中隐蔽气息,这才得以在此地躲了三月。 珞泱微顿,倾身靠近玄沧,低声道:“你不早瞧出来了,我是妖,自然只敢在凡都的边境晃悠。 ”玄沧抬起眼,身旁的少女说完,自顾自撤回了身,将最后三个馄饨一口一个扫了个精光,连碗里的红汤都没放过。 玄沧默然看着她将瓷碗放下,又从腰侧勾出块帕子随意擦了擦嘴。 那帕子似是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损,右下的帕角处绣着一株赤红的狐尾兰,用的材质却是上好的丝雨锦,色泽没有半点褪损。 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玄沧盯着那帕角的狐尾兰凝视了片刻,“当啷”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可以走了吗?”珞泱:“你不吃?”玄沧:“坏了。 ”“坏了?”珞泱满脸疑惑,她端起玄沧面前原封不动的馄饨打量了眼,随后拿起汤勺舀起一颗馄饨裹入口中:“没坏啊……”一旁的人已长腿一迈起身走开,珞泱看看还剩大半碗的馄饨,又看看玄沧,只好将碗一搁跟了上去。 明明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少年的脾气可比风息影大了许多。 珞泱觑了眼玄沧紧收的下颌,实在想不通他因何生气。 因为馄饨是野菜馅儿?可她眼下一没银子,二缺灵石,唯有的妖珠还因买他几乎全献给了妖市市主。 她现在可谓是倾家荡产,穷得叮当响。 要是天上能掉金珠灵石就好了!!正感慨着,天空中忽然有白色的雪屑飘落。 珞泱一怔,没想到凡都今年竟然初入九月就飘起了雪。 一阵鸦啼从头顶传来。 珞泱仰头看去,见一只足有鹰隼大小、浑身苍白的乌鸦扑闪着双翅从空中飞过,途经之处,银白的灵玉玉屑如飞雪般纷纷扬扬撒落。 鬼缠身 城中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如嗅到饵的鱼群般追着那白乌鸦蜂拥而去,一路上边叫嚷着,边俯身捡着地上的玉屑。 这白乌鸦浑身灵气,显然是自仙都飞来。 明明是只灵鸟,却被喂的膘肥体胖,翅膀展开时都能瞧见它圆滚滚的肚皮,以至于撒玉屑这样豪爽的壮举都因它飞得忽高忽低,而硬生生变成了菜上撒盐。 在仙都,每个仙门都有自己的灵雀灵兽,用作传信和出行的坐骑。 印象里,珞泱并不记得有哪个仙门会将灵鸦养的如此肥硕,还夸张到到处撒灵玉玉屑。 还一路从仙都撒到了凡都边境。 而她琢磨间,看到那四处撒玉屑的白乌鸦,玄沧不禁皱起眉心,却不知更加精彩绝伦的还在后面。 叫了一路的白乌鸦气喘吁吁地落在城中央的谯楼上。 它缓了片刻,随后肉翅一挥,青灰色的楼墙上猝然石屑飞溅,似又把无形的刻刀飞速雕刻,顷刻间墙上浮现出数行牛首大字。 见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白乌鸦长吸一口气,尖尖的鸟喙再张开时发出的却是一人的怒吼声,所喊正是墙上所刻:“谋害我重月尊主的乌龟王八蛋给小爷听着,若让小爷查出你是何人,必将你生刮活剥,曝尸千年!抽了元神做灯,剖了内丹泡酒,骨头剁碎了扔进吞天渊喂祟魔!!”珞泱:……如此骇人听闻的话术,就算对方不提重月尊主四字,也很难猜不到这是哪个仙门。 “重月尊主?”攒聚的人群议论起来:“是前不久刚去世的那位仙盟盟主,风息影?”“嘎——,尊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嘎——,再乱叫,小爷让你永远变哑巴!”白乌鸦扑棱着翅膀,挺起圆滚滚的鸟肚子,朝说话之人大吼,活像个聒噪的老嬷嬷。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慌忙用手捂紧嘴巴。 白乌鸦“嘎嘎”叫着,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城头踱步:“我重月尊主威仪无双,天赋异禀,乃仙都万年难遇的奇才,此番遭奸人所害,自该受万人恸哭悼怀。 ”“按仙都丧仪,再过三日,便是尊主棺椁入我重月仙陵之日。 在此之前,你们中,凡是能为我尊主哭丧三日者,三日之后,必有重赏!”此话一出,满城百姓皆双眼一亮,纷纷自告奋勇。 更有甚者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就嚎啕大哭起来,不多时,谯楼前已哭倒一片。 个个哭得那叫个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原本珞泱还因谯楼楼墙上刻的一番威胁有些肝颤,眼下看到近满城的人刷刷跪地恸哭,她愣了愣,有些想笑。 “好笑吗?”阴沉的嗓音在混乱的哭声中响起。 珞泱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她憋了憋笑意,掩嘴道:“我只是在想,若风息影看到,怕是都能被这胖乌鸦活活气笑了。 他那样的性子,手下却养出如此活宝的灵鸦。 ”玄沧看着她眼中碎光,语调轻幽:“风息影……你认识他?”珞泱一顿,偏首撞上玄沧的视线,虽已确认对方和记忆中重欲的重月尊主绝非同一人,有那么一瞬,珞泱却又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风息影的影子。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珞泱咽了咽:“重月是十二仙门之首,他又是重月至尊,仙盟之主,我自然多多少少听说过。 ”玄沧唇角抿起,晦暗的眸光从她脸上扫过,睨向立在谯楼墙头的白乌鸦,冷飕飕的眸光几乎将那只肥墩墩的白乌鸦刺成鳆鱼。 狠话传达完,胖乎乎的白乌鸦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双翅大展,哗啦啦抖着玉屑不知又飞向了何处。 白乌鸦一走,浩浩荡荡的哭丧队伍便齐齐将泪涕一抹,争先恐后地拾捡起玉屑来。 平白得了这么多灵玉玉屑,满城的人都笑成了花,只有玄沧脸色难看极致。 不知何人撞了他一下。 他敛回视线,一回头,却发现本站在身旁的少女不见踪影。 玄沧心头倏然一紧,环顾四周,人群中却怎么也找不到珞泱的身影。 难以言喻的烦躁在整个胸腔弥漫。 这时,一个人影忽而如雨后窜起的蘑菇般从他脚边冒了出来。 冷峻的眉眼压下:“你做什么。 ”“捡玉屑啊。 ”珞泱将握着一把玉屑的爪子摊到他面前,热心展示。 “我们此行不知还需几日路程,这些玉屑又能换银子,又能做灵石,来得不知多及时。 ”珞泱说着,蹦跶到不远处又捧起一把玉屑装进了荷包中,余光瞥见玄沧脚边的一大块玉屑,她黑溜溜的眸子一亮,忙朝玄沧挥手示意。 玄沧乜斜了眼,下颌紧绷着偏开脸,丝毫没有要捡的意思。 倒是一个背着算命幡的凡人道士瞧见,两眼放光地扑了过去。 不想他刚俯下身,一道颀长的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将他眼看到手的玉屑收入指间。 道士气得牙痒,开口欲骂,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足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人影就迈开长腿,从他面前径直跨过,把玉屑给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垂眸看着那少女冲他弯起眉眼。 原本瘪瘪的荷包被塞满大半,珞泱满意地将荷包束紧。 “走吧。 ”玄沧扫了眼地上剩余尚多的玉屑:“其他的不要?”珞泱摇头:“这些就够了,日后还得还回去”玄沧微顿:“为何要还?”珞泱无法告诉他那城墙上写的乌龟王八蛋就是她,不还回去怕是日后睡觉都不踏实。 她嗫嚅了下刚想着怎么搪塞,空中就再次响起鸦啼。 去而复返的白乌鸦绕着谯楼盘桓一圈,随后长尾一摆,一副一人高的画卷随即垂落展开,悬挂楼墙之上。 看清画上人像,珞泱眸光一跳,立马扑向玄沧将双手盖在他脸上。 眼前骤然暗下,两人的体温猝不及防地贴合,玄沧身形微僵,眼睫极慢地从温热的掌心扫过。 银色的术法浮光沿着珞泱掌心纹路悄然流转,绵柔地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间。 “做什么?”“别动,我在帮你易容。 ”珞泱警惕地环视了眼四周,小声道:“刚刚那白乌鸦留了张风息影的画像,你和他长得太过相似,若被人瞧见,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浅薄的唇和齿抵了下,隔着玉指间的缝隙,玄沧定定注意着少女脸上的神情,皮囊可以改变,但总有些东西藏不住。 “你好像很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珞泱轻抿了下唇:“我是妖,自然不想被任何仙门人盯上。 ”“任何仙门人……”想起那帕角的狐尾兰,玄沧喉咙滚动了下,极轻极慢地将这几字复念了一遍,意味深暗。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珞泱未能听清,只隐约察觉有湿热的气息自他唇间吐出,钻入掌心。 珞泱微微一怔,将手松开:“你方才说什么?”玄沧淡睨了眼悬在谯楼的画像:“没什么。 ”聒噪的白乌鸦离开,地上玉屑也已被捡得干干净净,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 因需得等到第二日才能再次驱动一念舟,珞泱带着玄沧打算先寻个客栈休憩一晚。 半路,一个人影倏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珞泱定睛一瞧,一个举着算命幡子的中年男子眯眼打量着她,满脸高深莫测。 正是方才试图从玄沧脚边抢走玉屑的道士。 “姑娘近来可遇上了什么怪事?”怪事?珞泱微微一怔,不由瞟向一旁的玄沧。 刚摆脱一人,随后就又和另一个有同一张脸的人绑上关系,确实很难不算一件怪事。 道士:“姑娘可是频频被梦魇所扰?”珞泱顿了下,想到最近反复循环的噩梦,点了点头。 眼袋比眼大的道士眼珠一转,猝然瞪大眼睛,惊恐地后退一步:“姑娘是被鬼缠上了身!”作为曾经的琅阙山少主,珞泱本不怕鬼神,但一想到眼下唯一可能缠着自己的鬼是何人,她不禁瞳孔微张,上前一步。 “什么样子的鬼?可能赶走?”道士摸着下巴的青茬,绕着珞泱缓步走了一圈:“姑娘莫怕,这鬼虽面目狰狞,满身凶煞之气,但好在在人间游荡的时间不久,除起来并不难。 ”道士说着,从挎在身上的褡裢中取出一把木梳。 这木梳初瞧没什么特别,只是做工尚且算精巧,梳子表面不知刷了什么油脂,隐隐闻到一阵特别的清香。 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梳背被人雕琢成了一只枕尾蜷伏的狐狸模样,执梳梳发时,手握住之处恰好是睡狐隆起的后背。 道士:“此梳名为驱魇梳,乃曾经名誉仙都的琅阙仙山中独有的‘帝休木’所制,不仅可使发丝乌润如墨,自带幽香,更可舒缓心绪,清明神思,是当年琅阙山少主珍爱之物。 ”“这琅阙山少主曾被誉为仙都第一仙容,除却琼姿玉貌,最让仙都众仙子艳羡嫉妒的便是那三千如瀑长发。 ”“只可惜后来那琅阙山山主同妖族勾结,琅阙仙门被仙都除名,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才致使此等宝物流落凡都,自此蒙尘。 ”“在下和姑娘有缘,今日便为此梳重觅良主,只需——”道士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两银子。 ”珞泱:……珞泱拉起玄沧抬脚就走。 “哎哎哎,姑娘,价格好商量。 ”道士小跑着追上来:“今日第一笔生意,给姑娘折个价,二十两。 ”珞泱不为所动:“你自己都说那琅阙山少主人人避之不及,她的东西你还敢卖这么高的价?何况,这梳子雕工平平无奇,这梳脊上的狐狸若不细看甚会错认成家犬。 要我说,最多十个铜板。 ”道士两眼一瞪:“十个铜板,你明抢啊!”珞泱:“不愿意?那算了。 ”说罢,珞泱绕开算命先生就要离开,一道影子却从她面前侧身而过。 “此梳,我要了。 ”梳子被抽走,还被没捂热的一荷包玉屑从珞泱手中被勾走,掉入算命先生手中。 珞泱双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玄沧。 换清白 “还是公子识货。 ”算命先生笑没了眼,他颠颠手里的玉屑,朝着玄沧抱拳道谢,哼起曲子就要走。 一旁的珞泱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算命幡,将人拽了回来。 珞泱看向玄沧:“你傻吗?这梳子明显是假的。 ”算命先生梗直脖子:“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刘半仙可是开过天眼之人,岂会打诳语。 ”玄沧对上珞泱的眼睛:“你未曾见过,怎知是假?”珞泱:……这么明显,还用看吗?这木梳上虽确有些许灵力气息,可也只是寻常桃木所化,自不可能是纹理间星光浮动的帝休木。 更何况,她的所有东西早就和琅阙山一起消失在了当年的那场天火中。 “好你个刘麻子,大姐才走几天,你就拿着她的遗物出来招摇撞骗!”正说着,一个头簪白花、手拿菜刀的布衣女子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只滴血的鸡。 刘麻子见状,两脚抹油就要溜,却被扯着他算命幡的珞泱按在原地。 珞泱:“先将我的玉屑还回来。 ”刘麻子拼命拽着算命幡:“还什么还!他拿了我的梳子,这玉屑就是我的!撒手!”眼瞧着拎着菜刀的女子追了上来,刘麻子猛地一推算命幡,提起袍角就逃,刚跑几步,一只汪汪吠叫的大黄狗就冲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还未来得及反应,大黄狗已哧哧跑至眼前,朝着他胸口就是一扑。 “哎呦!”刘麻子仰头摔倒在地,活像只翻壳王八。 等不得他爬起来,拎着菜刀的女子就将手里的死鸡朝大黄狗一扔,随即揪着刘麻子的前襟将人逮了起来。 刀光在空中转出朵白花,女子刀背一横,抵住刘麻子的喉咙:“说!你还偷藏了大姐多少遗物!”刘麻子舌头打颤:“没了没了,我方才不过给这位公子指了个路,没卖任何东西。 ”女子转头看向玄沧:“公子,他说的可是真?”玄沧薄唇微动,一旁的少女抢答:“他说谎,他不仅卖了,还骗走我们一袋玉屑。 ”“好啊,胃口越来越大了!”女子拎鸡一样将刘麻子提起来,拽下他身上的褡裢就是上下一抖,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随即掉了出来。 女子扔下刘麻子,捡起荷包递给珞泱:“不知他卖了何物给二位?实不相瞒,这混账卖的都是我那刚去世不久的长姐的遗物。 这玉屑我还于二位,还容我拿回长姐之物。 ”“好说,”珞泱弯起眼,指指玄沧手里的驱魇梳:“就是这把木梳。 ”女子怔住:“这木梳……并非长姐之物,姑娘莫要开玩笑了。 ”珞泱一愣:“可他刚刚卖的就是此梳。 ”女子也困惑起来:“长姐剃度十余年,我也并未有这样别致的梳子……”女子说着,圆睁起两眼瞪向被大黄狗看守着的刘麻子:“好啊,刘麻子,现在不光骗人,竟然还开始偷东西!你对得起大姐吗?!”刘麻子急眼:“少污蔑人!这梳子我就是从大姐的箱底翻出来的!当时还用块帕子包着,我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把破梳子。 ”女子看他不似撒谎,疑惑地回看向玄沧手里的梳子,伸手欲接过,怎想拿着木梳的手却撤腕将木梳收了起来。 玄沧:“我未曾说要还。 ”布衣女子一顿:“公子这是何意?”玄沧从珞泱手里拿走荷包,重新塞回女子手中:“此梳,我要了。 ”布衣女子动动唇,正要说什么,地上的刘麻子麻溜地爬起来,将她拽到一旁:“三妹,你傻啊。 这一袋灵玉玉屑,赶得上你杀四十年鸡,还能让大宝二宝上学堂,未来讨门好亲事。 ”“何况,我找大师看过了,这梳子上可是有仙都人身上才有的灵气,大姐幼时流落街头哪能有这样的宝贝?我看多半是她捡来的,她自己都未必记得,你又何必和银子过不去。 ”布衣女子捏着手里的荷包,抿唇思忖,觉得刘麻子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日子还得向着活人过,若大姐在天有灵,定也希望她的大宝二宝能读书写字。 于是女子回身向玄沧略一行礼:“本就是我二哥卖此梳在先,既然公子执意买下,我也就不推辞了。 不过这玉屑实在太贵重……”女子捡起地上那只滴着血的鸡,递给玄沧:“二位若是不嫌弃,这只鸡便送于二位吧。 ”“不必。 ”玄沧垂眼睨向手里的桃木梳,指腹在梳脊上的刻纹一点点摩挲。 他的眼底浓的像墨凝的黑冰,语气却轻缓得近乎自语:“这梳子,本就一文不值。 ”女子和大黄狗押着刘麻子走远,两手空空的珞泱满脸怨气地瞪向玄沧,却见他凝眸看着手里的木梳,不知在想什么。 踌躇了会儿,她忍不住问:“你此前见过这梳子?你和那刘麻子的长姐……”“你想说什么?”面前的人面冷似寒石。 “唔…没什么。 ”珞泱摸摸鼻尖,将脑中上演的“佳人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有情郎被负”的戏码压了回去。 玄沧:“我确实见过此梳,也和此梳的、主人有些关联。 ”说起梳主时,他极慢地停顿了下,似是在考虑该如何称呼。 而最后说出“主人”两字时,他语气间带着轻嗤,似是用唇齿研磨着什么很荒谬的东西。 珞泱:“什么关联?”玄沧沉默地看着雕在木梳上的睡狐,好一会儿才撩起眼帘:“有仇。 ”珞泱微愣,暗暗嘀咕:看来当真是情债啊。 她刚心说完,冷幽的两字就沉入耳中。 “血仇。 ”“啪——”雕着狐狸的木梳断成两截。 珞泱心尖猛然一跳。 ——许是因为白日里刘麻子的那句鬼缠身,珞泱这晚又梦到了在重月做阿音的日子。 初夏的风旋着园中的夜昙香从窗户掠入,她单手支着额角,侧倚在窗边的缠云榻上,两指划看着浮在眼前的一只玉简。 玉简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是近乎深海的幽蓝。 随着她不断划动,记录在玉简中的画面随即浮现眼前。 有时是捕鱼不成反而将自己掉进河里的馋猫,有时是炼丹失败将自己炸的满脸锅灰的八师弟,有时又是被狗追到树上、抱着树枝哇哇乱叫的九师弟……珞泱边看边笑,不时还要停下来擦擦眼角蹦出的泪花。 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她回头瞥向窗外,才发现天际已涌起一片晚霞。 确认玉简中有关琅阙山的东西全都被一点点删掉后,她收起玉简,合眼调出了一念舟。 弯弯一只小舟浮在掌心,珞泱稀奇地打量了半天随后念动口诀,离开了烬鸾台。 下一瞬,她站在了风息影的书房前。 她刚要屈指叩门,一道冷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 ”珞泱微顿,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香炉雾丝清幽,几盏一人高的夜昙花灯台熄着,只有桌上一盏烛灯火光明烁,融融橘光笼在桌前人的脸上。 风息影一手持卷坐在桌前,却似并非在看书,而是盯着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出神。 觉察她的气息,他将手里的东西无声收起,抬眼望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珞泱翘起唇:“尊主把一念舟给我,不就是想让阿音主动来找尊主吗?”风息影唇角微抿,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事?”“尊主觉得是什么事?”珞泱落在案边的手轻轻勾住男人的手指,风息影垂眼看向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小指,喉间微紧,撩拨的人却忽然松开了手。 珞泱将拿在手里的玉简放进了风息影掌中。 “尊主将一念舟赠予我,阿音自然也该回赠尊主一样东西。 此物名为无忧简,可以将眼中所见皆以留影的方式存录。 ”珞泱微俯身凑近,端看着这张总是冷硬如石的俊脸:“我过去用它记录了不少趣事,尊主若是什么时候觉得无聊,可翻看它来解解闷。 ”总不会无忧简都不能让他笑出来。 她实在好奇,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风息影看着手里的无忧简,幽深的眼底被长睫投下的碎影掩埋。 “送我?”他喉头缓动,隔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出声。 珞泱:“尊主不喜欢?”“不是。 ”风息影抿了下唇,又是许久没应声。 橘黄的烛火透过灯纱为他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暖色,让他素来凌厉冷情的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回赠?”就在珞泱准备退下时,他忽然又问了这样一句。 珞泱微顿,少顷她裙袂曳地,斜倚着在风息影身边坐下,细长的玉臂自广袖露出,交叠着搭在风息影腿上,巴掌大的小脸枕在臂间,活似只娇慵的狸猫。 “自然不止,”她眼尾噙着几分楚楚可怜,仰头望向风息影:“尊主近来日日待在书房,就算来烬鸾台也只是坐上半个时辰就走,所以阿音只好用这无忧简与尊主换样东西。 ”“换什么?”珞泱翘起唇角:“换尊主的——一夜清白。 ”探向腰带的手忽而被人握住,温暖的烛光曳曳烁动,又戛然熄灭。 满桌笔砚坠地的霎那,珞泱睁开眼,猛然从榻上坐起了身。 完了。 珞泱微喘着,心如擂鼓。 取心头血,炼匕首,灭香丝。 她千算万算,销毁了阿音和自己的所有关联。 本以为计划完美无瑕。 阿音自此从世上消失。 可怎就偏偏……怎就偏偏把无忧简忘了! 双銮扣 其实在做剑修前,珞泱来来回回几乎将所有门路都尝试了一遍,器修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她在炼器上还颇有天赋,虽只坚持了一年就没了兴趣,却已能炼出自己的灵器。 无忧简是她炼成的第一件灵器。 正如墨笔画作会落下朱砂印,器修亦会在灵器最后成型时融入自己的一缕灵元,做以标记。 坏就坏在了这标记上。 眼下重月正在彻查风息影遇害一案,缉拿失踪的侍宠“阿音”,门中弟子必然会整理其遗物,找寻线索。 如今的重月尊主萧绪对风息影的死再无所谓,也总要给众人个交代。 虽然嫌少有人知道珞泱曾自炼灵器,但她过去常随身带着这无忧简,当年从琅阙山离开后转头拜入了其他仙门的弟子不在少数,他们中未必无人见过。 一旦无忧简被发现,难保重月不会顺着灵元一路将她揪出来。 十一仙门已经和她结仇,她万不想再被重月盯上。 见船桅上的琉璃灯熄灭,珞泱捻决觑了眼外界,随后才带着玄沧从一念舟走了出来。 ——仙都主城,雀城。 “雀城?”玄沧抬指碰了下被施了易容术的脸,似有些不喜多出的一圈胡茬:“来这里做什么?”“碰巧路过。 ”珞泱将此前从妖市买来的八九个舍利扣一个勾一个,穿成一串系在腰上,勉强将妖气压得只剩三分。 玄沧瞥向她腰间渐渐隐匿的舍利扣:“这里和六爻谷是两个方向。 ”“是吗?我估计记错路了。 ”珞泱睁眼说瞎话:“我们妖想混进仙都可不容易,我上次来还是百年前。 如今来都来了,不如在此停歇两日。 ”玄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珞泱抬起头:“你此前不是说,除了琅阙山和妖市,你只去过苍雁山吗?正好今日天气不错,我们一同逛逛仙都。 ”珞泱说着,拉起玄沧朝巷外走去。 但这一拉,没将人拉动。 珞泱回头,见玄沧垂眼睨着被她牵住的手腕,神情有些紧绷。 珞泱愣了下,立马松开手。 “我们妖族不讲究什么男女之别”珞泱下意识地解释了句,却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而且,你身上的气息可以帮我掩盖一部分妖气。 ”玄沧:“这些舍利扣不够?”珞泱:“我的妖气有些特殊,任何灵器、术法、药物都没办法全部盖住。 ”玄沧瞥向被两人快挨在一起手臂:“那也没必要离这么近。 ”“近吗?”珞泱微扬起头,眸光流转到玄沧有些泛红的耳根:“你在害羞?”玄沧眉心轻动,偏脸移开视线:“没有。 ”珞泱笑起来:“不害羞你脸红什么?你可别忘了,我如今是你的灯主,百年里你都归我一人所有。 别说只是碰一下,我若是想,抱着你亲一口,也没什么不可。 ”话音刚落,纯情少年的脖子就窜起一阵绯色。 他紧抿着唇,本就线条凌厉的下颌越发紧绷成一柄薄刃。 还是把粉红色的薄刃。 毫无说服力的小表情,珞泱不禁在心里偷乐。 只可惜现在被易容术遮挡,不然配上风息影的脸,定格外的赏心悦目。 “走罢,你再扭捏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珞泱说着,故意挽起玄沧的胳膊,将人朝城央带去。 虽说珞泱在烬鸾台待了三年,但这期间她从未离开过重月地界,故而这仙都雀城她当真已有近百年未曾来过。 她一路拽着玄沧,左逛右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路上遇上几个仙门弟子,珞泱总要往玄沧的身上再贴近几分,拉着他悄然避开。 看似闲逛,珞泱其实一直有意在重月附近打转,从周围人口中留意着重月的消息。 “这双銮扣蛮是别致,就是太短了些。 ”珞泱瞄了眼走远的几个仙门弟子,略松一口气,随手捡起面前一个坠着一圈儿金铃的革带。 她对着玄沧比划了下,发现纵使是他的腰身,这双銮扣也只能系在他脖子上。 摊主强忍着没笑出声:“夫人,这金铃索是给灵宠戴的,可不能送人。 ”“灵宠?”珞泱一顿,撞上玄沧幽幽的眼神,她轻咳了声,将金铃索从他的脖子上拿了下来。 珞泱:“最近雀城这么多人养灵宠吗?怎么我方才一路走来,大半条街都在卖和灵宠有关的东西?”雀城内近八成都是仙门中人,若说是养坐骑灵兽尚且说得过去,像灵宠此类被视为玩物丧志的东西,仙门中鲜少出现。 摊主:“养的人倒是不多,但光是重月的那位烟萝夫人一人,就能撑起这半条街的生意了。 这不,前不久烟萝夫人刚差人建了座狐园,这段时日里日日都有重月弟子四处猎买狐狸,忘尘仙集的狐贩都比以往多了十倍。 ”烟萝……珞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正想着,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惊呼声。 “哪里来的妖狐!”珞泱心头一紧,猛然回头,却见一只圆滚滚的白爪黑狐惊慌失措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有人躲避不及被它绊倒,摔倒时抓了把手边茶棚的竹支杆,带着棚顶的整块青油布都塌陷下来,叮铃咣当掀翻了一排茶盏茶客。 有人妄图将这白爪黑狐擒住,都被它灵活地躲开。 它“嘤嘤”叫着,边逃边无助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出路。 倏然,一缕不寻常的妖气被风吹了过来,白爪黑狐眸子一亮,随即朝着那妖气的来处狂奔而去。 眼看它就要跑到那幽蓝衣少女面前,一双干瘦的爪子从天而降,一把抓住它颈后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 与此同时,三缕炁流化作的圈环将它的嘴巴和前后肢分别绑住。 “让你跑,累死小爷了!”一个瘦巴巴的年轻男子拎着黑爪沙狐,气喘吁吁地用指头戳了戳它的脑门。 他腰侧挂着一块暗紫色的铁质腰牌,腰牌中央嵌着块同色的玉石,上面镌刻着一赤一白交错在一起的月亮。 重月的人。 若没记错,此人似还是风息影亲随弟子中的一个。 珞泱不自觉垂下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声音她好像在何处听过……“嘎——,嘎——”正想着,一声鸦啼飘了过来,一只白乌鸦从空中滑下,停在了男子的肩头。 虽明显瘦了两大圈,珞泱还是一眼瞧出,这正是此前那只在黑风城为主传话的白乌鸦。 想起那谯楼上的几行大字,珞泱顿时一阵紧张,下意识地往玄沧身后躲了躲。 虽狐嘴被箍住,妖狐还是拼命挣扎着,喉间不断发出“嘤嘤”的低哼声,一双黑溜溜的妖瞳楚楚可怜。 “别来这套,小爷我可不吃。 ”拎着妖狐的鸦白冷哼一声,大剌剌地迈开步子就要带着妖狐回去。 刚转过身,他倏然脚步一顿,脸上腾起一阵狐疑。 重新转回去时,鸦白狭眸微眯,死死盯向珞泱。 “你,”他大步走上前:“这金铃索你要不要?”珞泱微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紧攥着金铃索。 “我只是随便看看,仙君请便。 ”珞泱笑笑,将金铃索放回了摊主前的桌子,拉着玄沧侧身让开。 鸦白点了下头,一把勾起金铃索,又从怀里抹出根被咬断的金铃索来回对比了下,确定一模一样后,他按住来回扑腾的妖狐,将新买的金铃索系在了它的腰上。 “鸦白,你又磨叽什么呢?!让夫人等急了,小心罚你连夜打扫狐园!”一道不耐的责骂声从远处传来。 鸦白扬起下巴回吼:“小爷干了一日的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磨蹭了!”吼完,他将金铃索上的最后一个环扣扣紧,嘴里还不住啐骂:“狗仗人势的东西!原来尊主在的时候,日日腆着脸巴结小爷。 尊主这才刚走两月,就都本性暴露!”“也不知道尊主的鬼魂走没走远,最好将这群龟孙子的魂儿一并收了,带回冥界当马骑!”鸦白咬牙切齿地骂着,一抬眼瞥见一旁淡睥着他的玄沧,他顿时将腰板挺成翘边木板,踮脚吼道:“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当蹴鞠踢!”“嘎——,嘎——,挖,挖。 ”白乌鸦鸦随其主,吊起嗓子附和。 鸦白冷哼一声,甩手扔下一袋灵石,提着狐狸抬脚离开。 他一走,珞泱忽然想起那位烟萝夫人是何人了,正是前不久刚继任重月尊主之位的前西殿殿主萧绪的侍宠,水烟萝。 这水烟萝素来嗜狐近狂,小到一副耳珰,大到箱柜案榻,无一不和狐狸有关。 说起来,珞泱当初得知此人还和风息影有些关联。 她那日刚将酿好的醉花阴埋进院中的夜昙花下,婢女不语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不语是个哑女,她双手比划的急,珞泱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原来是水烟萝在自己院中豢养妖狐,用妖狐狐血炼制媚香脂的事被风息影得知。 风息影对妖的厌恶整个重月无人不知,水烟萝不仅自己私养妖物,还妄图将这妖血炼制的媚香脂对用在风息影身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发现了。 如此胆大妄为,她和那些妖狐本都必死无疑。 不想最后在她院中连一根狐毛都未找到,水烟萝又哭哭啼啼,说自己素来爱狐,怎会舍得杀之取血。 这媚香脂是有人故意陷害于她,她一个凡都女子哪里识别得出这些。 最后风息影没了耐心,将人扔给萧绪让他自己处理。 是夜风息影来烬鸾台时,曾提起妖狐失踪一事。 不过比起闲聊,珞泱觉得他察觉到是她将那些妖狐放走的,故意来试探她的可能性更大。 总归最后风息影没有什么证据,而她又恰好知道如何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 当年风息影在时,莫说是妖狐,就连只寻常狐狸,水烟萝都未敢再养。 没想到如今竟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派人在仙都捉妖狐,就不知这妖狐是当真做了灵宠,还是被养来日后取血。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不失为一个有用的消息。 “夫人,您还买双銮扣吗?我这儿有几件刚从瑄州进的时新,定有一款适合郎君。 ”摊主的询问声将珞泱的思绪拉了回来。 珞泱微怔了下,看着摊主手中的双銮扣,却又想起了适才自己将那金铃索在玄沧身上比划时,对方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她“扑哧”笑出了声。 有点可惜了,这张脸被易了容,真是好奇风息影露出这样的表情时,会是什么样子。 “我可不是什么夫人,”珞泱眉眼弯弯:“至于他是不是谁的郎君……,这我就不知了。 ”笑眯眯的摊主兀地愣住,两片儿唇张合了下没发出声,脸上的神情变得很是古怪,打量珞泱二人的眼神也透着股意味深长。 珞泱忍不住心里嘀咕,百余年过去,这仙都的人还是一尘不变的古板。 虽说仙都中确有女子送道侣双銮扣做新婚礼的习俗,但也总不至于但凡一对年纪相仿的男女同选双銮扣,便认定二人是道侣。 当年她和九师弟外出办事时,恰在街上看到这双銮扣,她想起珞栖鹤那条早就用旧的双銮扣,便想着给他选条新的,结果她和九师弟就这样被误会了。 她那时年纪尚小,连这双銮扣的有何含义都不知晓,倒是九师弟被那摊主的话气得上蹿下跳,还为此两个月不同她讲话同行,活像个视名节为性命的贞洁烈男。 “不松开吗?”一道沉沉的嗓音响起。 做交易 珞泱眼睫微动,抬头看向玄沧,又顺着他不自在的视线低头看向不知何时起被她紧握住的手。 她方才思绪飘得远,加上鸦白靠近时她担心身上的妖气被发现,越发往玄沧身上贴得紧。 眼下少年被她牵着,薄而大的手掌被她双手紧抱怀中,手背无意识地贴在她的腰间。 因被她拽着,两人又挨得近,拉拽间,怀中肌骨劲长的小臂若即若离地轻碰着她身前两团饱满柔软的云。 一阵热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珞泱如碰火炉,立马将怀里的手臂扔了出去。 她动动唇嗫嚅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直到余光瞥见了一张比她还红透的俊脸。 临近黄昏,橘红的霞光从天际罩下,宛如千里红纱。 身旁人的脸却似比那晚霞还要浓艳,绯色从衣襟内一路窜到双颊,染透耳尖,甚至连眼尾都泛着薄红。 他半偏转脸避开珞泱,眉眼低敛着望向别处,颈侧匀长的筋骨紧绷着,唇压成了一根弦。 同样的神情,若放在风息影身上,必然只好让人觉得他此刻心情糟糕透顶,稍有不慎就会激起他可怕的杀欲。 而落在面前少年身上,却只让人觉得他已害羞到手足无措,紧张到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这反应,可比当年的九师弟可爱多了。 羞赧的情绪忽而就被坏心思代替了五分。 珞泱唇角翘起:“玄沧,你是哪一年出生的?”玄沧仍不看她:“问这个做什么?”珞泱:“你我虽同行时日可能不长,但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若连这些基本的都彼此不了解,岂不和陌生人没什么差别?”玄沧默然片刻:“天启三十二年。 ”珞泱没想到他竟和自己同岁,微顿了下,她睁眼胡说:“你果然年纪比我小,日后若有人问起来,我便说你是我弟弟,我是你阿姐,如何?”玄沧眉心蹙了下:“不需要。 ”珞泱:“什么不需要?”玄沧:“问与不问是旁人的事,我无需解释。 ”倒是无力反驳,但……她还挺想看“风息影”开口叫自己阿姐的。 珞泱:“方才你我既已互通了年纪,今日就算作我们正式相识的第一日,为聊表纪念,你我二人做笔交易,如何?”脸上的绯色褪去四分,玄沧稍转回脸,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出声:“什么交易?”“很简单,”珞泱眨了下睫,歪头瞧着他:“只要你帮我讨得烟萝夫人的喜欢,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玄沧眉心轻拧:“为何要讨她喜欢?”珞泱早已备好说辞:“你没听那摊主说,这烟萝夫人可是个大金主,眼下我们没有灵石,将她哄好了才能骗些路费。 而且……喜欢狐狸的人,我素来颇有好感。 ”玄沧唇缝抿紧,半天不言不语,眸光不知因她说的哪句话而变得郁暗。 “我为何要帮你?”“因为帮我对你来说并无坏处。 毕竟,若是你帮我顺利进入重月,便可要求我……”珞泱打量着他红晕未散尽的侧颜,眼里浮出狡黠。 忽而,她踮脚揍近玄沧耳边,以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音调道:“便可要求我,日后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戏弄你。 ”温热的吐息冷不防扫过耳廓,钻入耳间,柔软的碎发从颈骨轻扫而过,玄沧眸光一恍,浓稠的躁意自胸腔不受控地涌上,在眼底如墨化开。 喉结缓缓滚过,颈侧连着耳根的筋骨绷起又落下,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蜷缩成拳。 他动了动眉心,撤身朝旁侧移开半步。 ——自萧绪执掌重月尊位后,曾效忠风息影的一众弟子很快受到了排挤弹压,不多时就有“识时务”者向萧绪刨心示忠,但仍有死脑筋的。 鸦白就是其中一个。 不仅死脑筋,还在意识到萧绪并无意真的彻查风息影遇害一事时,一怒之下放出自己养的灵鸦四处放话,口口声声唤的尊主仍旧是风息影。 结果便是得了一堆杂活累活为赏赐,美其名曰帮他缓解“思主之苦”。 “简直放屁!”天边刚亮就被迫爬起来的鸦白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先醒了。 好不容易将偌大的狐园清扫干净,屁股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装有一只花狐的狐笼就被一把扔进他怀里。 “这种毛色枯杂的低等草狐也敢往狐园送,鸦白呀鸦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将狐笼扔进鸦白怀里的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负责管理狐园的段苛。 鸦白跳脚:“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这狐狸是我带回来的?!小爷我昨日带回的分明是只白爪黑狐!”“哦?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段苛闲闲把玩着手里的三颗胡桃,猝然指尖一用力,三颗胡桃应声碎裂。 他五指一松,将碎了的胡桃扔在鸦白刚扫干净的庭院:“我就是故意找你不快,你能奈我何?”“如今你不过是一个洒扫庭除的杂役,能在这里伺候这些狐狸,已经是尊主念在以往的情分上,才赏你个差事,你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段、苛……!”鸦白额角青筋暴凸,浑身炁流翻涌。 段苛讥笑:“怎么,想以下犯上?你猜尊主的耐心还剩多少?若不是风息影的棺椁尚停在殡堂,门中见不得血,你当真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儿喘气?”鸦白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当即沿着对方脸上的刀疤,将这张嘴脸撕得粉碎!不行,要忍住。 无论如何,在查清谋害尊主的凶手前,他绝不能被赶出重月。 尊主死得蹊跷,那个叫阿音的侍宠更是失踪得巧合。 一个灵力不过三境的侍宠,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重月,消失得毫无痕迹,除非她有神助,否则根本不可能。 只怕是有人故意将阿音伪造成凶手,她本人早已被毁尸灭迹。 风息影一死,最先得利的便是西殿殿主萧绪。 萧绪心机深沉,对风息影素来心有不服,当年若不是风息影半路杀出,他早就已是重月尊主,怎么看他和风息影的死都脱不了干系。 而想从萧绪身上撬出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那个胸大无脑的水烟萝身上下手。 鸦白强咽下满腹怨气,从牙缝里挤声:“不就是找只狐狸么,段星护在此等着便是。 ”说罢,鸦白拎起狐笼大踏步出了重月,直奔忘尘仙集。 忘尘仙集是雀城最热闹的集市,各大仙门皆在此设有商铺。 正值清晨,仙集中仙音袅袅,花香四溢,不时有灵鹊停在白石道两畔的神女树上,惊落枝头缀着的晨露。 鸦白嘀嘀咕咕骂了一路,轻车熟路地拐去了东边专卖各类灵兽灵禽的异灵囿。 因着狐园的修建,半月来异灵囿多出许多狐贩,见鸦白走来,他们忙不令抱起狐笼拥了上去。 “仙君,瞧瞧我这只,刚从苍雁山捉来的雪狐,浑身银白,没半根杂色。 ”“仙君,我这只是从西岐抓的玉面狐,不仅模样喜人,还通人语。 ”“仙君,看看我这只!”“仙君……”鸦白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自己掉进了狐狸窝,睁眼闭眼全是狐狸。 这些狐贩吃准了水烟萝正是得宠,重月在灵石上又素来只多不少,个个漫天要价。 鸦白捏着装着仅剩八百颗下品灵石的钱袋,恨得牙痒痒。 狗仗人势的刀疤狗,抢走老子的狐狸,克扣老子的月钱,竟还敢让小爷我自己掏腰包!总有一日鸦白小爷我让你跪在地上喊祖宗!正骂着,鸦白一抬眼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极高,在偌大的异灵囿中也很是惹眼。 鸦白觉得这人似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昨日捉白爪黑狐时似在买金铃索的那个货摊前见过此人。 异灵囿对不同异兽的贩卖场地皆做了明确划分,此人站在狐坊处,一身猎户打扮,显然也是来此处贩狐。 只是这狐贩一不吆喝二不揽客,见众人凑到鸦白面前他也只是淡淡瞥了眼,便继续抱臂站在原地。 如此格格不入,鸦白反倒被勾起了兴趣,走上前却见那人面前只孤零零放了一个狐笼。 笼外还用一块半透的黑纱罩着,笼中的情况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狐狸的轮廓。 卖货却不展示,鸦白愈发好奇,探手就想去掀那黑布,手还没挨到布角就被人按住。 玄沧:“仙君,这妖狐凶得很,还是莫要碰得好。 ”鸦白不悦地嗤了声:“小爷我还能让只狐狸伤了不成。 ”他说着就又要掀黑纱,被人按住的手却动弹不得。 玄沧:“仙君是要买狐狸吗?”鸦白挑眉:“怎么,小爷我还能少你灵石不成?”玄沧:“若仙君是来买狐狸,还是另寻别家罢。 ”鸦白一顿,笼中的狐狸也是一愣,疑惑仰起头,隔着黑纱看向玄沧。 怎和说好的不一样?明明都说好了假扮成妖狐和狐贩,如此既能赚得灵石,又能以此混入重月,她好趁此机会将无忧简拿回来。 如今生意上门,他怎突然变卦?珞泱忍不住把爪子偷伸出笼子,刚想碰碰玄沧的衣角,就听一道缓沉的嗓音自上方传来。 “我只养狐,不卖狐。 ” 回重月 重月,琉璃台。 憩榻上,一身橙衣笼纱的女子单手支着额角,身软无骨地侧卧着,纤纤玉手捻着一支用狐尾兰做的逗狐棒,逗弄着在地上打滚的白爪黑狐,不时“咯咯”娇笑。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鸦白。 “狐农?”水烟萝声音娇媚:“此等无聊琐事你去找段苛便是,来我殿中做什么。 ”鸦白看着地上打滚的白爪黑狐,正在在心里将段苛的十八代祖宗重新一一问候。 闻声他最后暗啐了句,回道:“夫人有所不知,这狐农脾气古怪,养狐却不卖狐,说是除非将他留在狐园继续养狐,否则多少灵石都没得商量。 这种臭脾气,换在平时我定一拳一个。 ”“可我看他养的那妖狐毛色实在罕见,整个狐园的狐狸都比之不及,这才忍下来,带来给夫人瞧瞧。 ”“哦?”听鸦白说自己养的三十四只狐狸全都比不上一介狐农的妖狐,水烟萝黛眉轻挑:“狐狸呢?”“那狐农和狐狸眼下都在殿外候着,不过,”鸦白顿了顿:“这妖狐虽然毛色独特,却有一遗憾之处,不知夫人接受与否。 ”水烟萝:“有何遗憾?”“就是这只妖狐它是狐狸,但……又不完全是。 ”鸦白挠了下脸:“夫人还是自己看罢。 ”水烟萝被鸦白勾的越发好奇,见鸦白领着一人进来,她不禁伸长脖子,觑向来人拎在手里的狐笼。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见过夫人。 ”鸦白冲着玄沧斥道。 玄沧冷睨了他一眼,隔了片刻才冲水烟萝略拱了下手。 水烟萝全然未将面前这满脸胡茬的男子放在眼中,只盯着狐笼,懒声命令:“将黑纱掀开。 ”玄沧拎着狐笼未动,直到笼子里的狐狸探出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抓了抓他的衣角,他才淡瞥了眼,抬指揭开黑纱。 看清笼中妖狐的模样,本斜倚着的水烟萝不禁坐直身子,眸光倏然一亮。 笼子妖狐浑身赤红如火,只有尖尖的耳朵末端是纯粹的黑,漂亮的绒毛长而微卷。 它身上毛发蓬软,没有一丝杂色,周身晕出一圈金色的浮光,让人不禁想起落日赤霞。 最妙的是那金光并非周围的光线,而是它的每一根狐毛生来自带。 妖狐乖巧地坐卧在笼中,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水烟萝,不时用毛绒绒的爪子抓一把尖尖的狐耳,身形缓动间,毛发光泽如水波流动。 不知是做装饰还是别的什么用处,它的腰间不松不紧地系着一条细细的鎏金缠枝腰链。 模样长得好,更被养得好。 鸦白说的对,狐园那三十四只狐狸,没有一只能和眼前这只相提并论!水烟萝喜不胜收,忙唤身边的侍女:“欢儿,快将这狐狸拿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一旁的侍女应了声,走上前去。 不想手还没抬起,站在笼旁的狐农就略一侧身,挡在了狐笼前。 玄沧:“妖狐顽劣,你的灵力不过三境,控不住她。 ”“你一个浑身没半点灵力的凡人都能控住,难不成我还不如你?”欢儿不屑冷哼,翻手掏出一个金铃索:“我们祁山一族最擅长就是驯兽术,再野的狐狸我也控得住。 ”玄沧乜斜了金铃索一眼:“我说过,我只养狐,不卖狐。 ”欢儿秀眉倒竖:“在重月,哪里轮得到你一介狐农……”“行了。 ”水烟萝不耐打断,挑起染了丹蔻的指点了下玄沧:“你,将那狐狸抱过来。 ”欢儿心有不甘地退到一边。 玄沧俯身打开笼锁,稍顿片刻,伸手探向笼中。 见他全然不用任何束妖法器,竟是要徒手抱妖狐,欢儿心里暗嘲,只觉这狐农真是想出风头不要命。 妖狐一族惯会骗人,越是模样漂亮乖巧的,妖性越重,咬起人来越狠。 欢儿默不作声地瞧着,坐等看戏。 怎料她期待的事情非但没有发生,笼中妖狐见那狐农俯下身,竟是极其乖顺地自己凑过去,甚至主动钻到了他两手间。 欢儿一愣,万没想到这凡人狐农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驯兽高手。 而在她怔愣的功夫,面前的狐农已双臂轻拢,将妖狐抱入怀中。 柔顺的赤金狐毛贴合掌心,玄沧默然垂眼,指腹不自觉地缓缓轻捻了下。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怀里的妖狐偏头看来,眼神间暗暗催促。 玄沧薄唇微抿,抱着妖狐的手稍稍松开几分,少顷他走上前,将妖狐抱到了水烟萝面前。 水烟萝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夫人小心,”欢儿出声制止:“还是先用金铃索将这妖狐的妖力束住罢,这妖狐不熟悉您的气息,莫要伤到您。 ”水烟萝闻言一顿,伸出的手不禁缩回,不料她刚点了下头,一个毛绒绒的身影就从玄沧的臂弯间挣脱出来,钻入了她怀中,乖巧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水烟萝两眼放光,瞧着怀里撒娇打滚的乖狐狸,她只觉自己整颗心都化成了糖水。 她激动地浑身发抖,强压住内心的尖叫忙将狐狸抱起,让它毛绒绒的小脑袋趴在自己的肩头。 狐狸蹭着她的颈窝,圆圆的鼻头抽动,可爱得不像话。 水烟萝缓缓抚摸着它的后背,想起鸦白口中的“遗憾之处”,她抱着狐狸举起,来回打量了一番,很快,她就意识到了鸦白所言之意。 方才这妖狐坐卧在笼中,自己又被它漂亮的毛发吸引,水烟萝全然未察觉,直到眼下才瞧出,这妖狐竟是只无尾狐狸。 不,确切地来说,它有尾巴。 只不过并非长而蓬松的狐尾,若是一个圆滚滚,毛乎乎的……兔子尾巴。 水烟萝闻所未闻,料所未料,顿时眉心一拧,扭头看觑向一旁的狐农:“这是怎么回事?是你砍断了它的尾巴?”她是凡都人,知道凡都许多王公贵族喜欢搜罗狐尾,将其做成配饰挂在腰间。 本在卧在水烟萝脚边的白爪黑狐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同样难以置信地看向玄沧。 玄沧脸色有几分冷:“她本就如此,夫人既然不喜,就不叨扰了。 ”玄沧说罢,上前便欲抱走狐狸。 “我何时说不要。 ”水烟萝双臂回钩,忙将狐狸护入怀里:“你这狐农,脾气怎如此急躁。 ”似是在认同她的话,怀里的狐狸“嘤嘤”叫了声,伸出前爪轻轻抱住水烟萝的脖子,半个脑袋朝玄沧背转过去。 玄沧看着妖狐毛绒绒的后脑,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微动了下。 水烟萝:“养狐是么?正好近来狐园缺人手,日后你就跟着鸦白,留在狐园替我养狐罢。 若是将我其余三十四只狐狸也都养着这般漂亮,本夫人重重有赏。 ”多出一人干活,被段苛压榨了快一月的鸦白激动到要流泪,忙不迭上前将玄沧拽过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夫人。 ”玄沧眼底幽暗,静静望着在水烟萝怀里故扮乖巧听话的妖狐。 不知想起什么,他低嗤一声,阔步走向殿外。 被丢下的鸦白两眼一提,对这狐农混不将他当回事的态度非常不满,他向水烟萝行了个礼,大踏步追了出去。 怎想他明明看着对方迈出殿门,只耽误片刻功夫,那人影竟已不知所踪。 “夫人,你觉不觉得这个狐农有些古怪?”见鸦白和玄沧离开,欢儿忍不住琢磨。 水烟萝用逗狐棒逗弄着怀里的妖狐:“确实是个古怪脾气,日后让段苛好好调教调教,免得哪日惹了尊主不快。 ”只养狐却不卖狐的狐农,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看在这赤狐的份上,她暂且可以容忍他方才的无礼。 欢儿若有所思,总感觉这个狐农自己似在何处见过,想了半天又怎么都对不上那张满脸胡茬的匹夫脸。 赤狐似对逗狐棒兴致不大,无论水烟萝如何逗弄,都只是乖巧地窝在她腿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手边一盘剥好的灵荔打量。 水烟萝瞧着有趣,捏起一颗灵荔喂给她。 不想赤狐只咬了一口就被酸得耳朵一抖,不愿再吃。 水烟萝敛敛眉:“此前从烬鸾台端出来的绛灵荔可还有?”欢儿:“一月前就吃完了。 奴婢差人在仙都各处采买,能买到的绛灵荔成色味道都远远不及烬鸾台的灵荔,询问门中弟子,无人知那灵荔是从何处买来的。 ”水烟萝不悦地撇嘴:“烬鸾台那边还是毫无进展?”欢儿摇摇头。 越过窗户,水烟萝朝烬鸾台的方向眺了眺。 明明自己已经是尊主夫人,却至今无法入主烬鸾台,就连此前能从烬鸾台的冰鉴中取出绛灵荔,还是靠烬鸾台的那个侍婢。 这段时日来此事已成水烟萝的心结。 “你且将黑狐抱回狐园去。 ”水烟萝对着欢儿嘱咐了句,抱着赤狐款款起身。 ——珞泱对玄沧说了谎。 此次她化出自己的狐身,接近水烟萝,并非是为灵石,而是因为她想要进入重月的昙影阁,找出无忧简。 昙影阁过去是风息影的住处,萧绪继任尊主之位后,昙影阁自然而然也易了主。 珞泱窝在水烟萝怀中随着她一路穿过曲廊水榭,琉璃纱灯,直奔昙影阁。 刚踏入阁中就见一道墨绿炁流自高台打来,直将跪在地上的弟子扇得后背着地,飞出去十丈远。 被掀翻的桌案连带着书册一类的东西在空中“哗啦”炸开,雪白的天蚕纸漫天飞散。 “一群没用的东西!”站在高处的玄袍男子目光如刀,眉宇间戾气翻涌。 被打飞的弟子嘴角溢血,却挣扎着爬回原位,匍匐在地:“尊主息怒,实在是那十一仙门欺人太甚。 眼下不仅灵器铺,还有药铺、丝坊、茶楼、乐坊、酒肆,半月来都……都寸金未入。 ”萧绪脸色铁青:“欺人?本座何时用得上“欺”之一字?不过死了一个风息影,真以为我重月众人都只是他一人的附庸?!”跪在地上的弟子冷汗浸衣,噤若寒蝉。 “查!半月之内,将挑事之人押至本座面前!”弟子诺诺应是,捂着胸口匆忙退下。 瞥见走进来的水烟萝,弟子抬手行礼,视线不自觉地在她怀中的妖狐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尊主怎又动怒?”瞥了眼地上被震碎的账本,水烟萝软声贴近萧绪。 “以重月的财力,这半月赚的灵石不过冰山一角,尊主全当是被蚊虫叮了一口,日后加倍向那十一仙门讨回来便是,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萧绪脸上阴云不散,水烟萝骨碌转着眼珠观察他的神色,原本想问的话也不敢再出声。 她嫣然一笑,改口道:“尊主,烟萝今日刚寻得一只罕见的妖狐,可惜生来便是短尾,不知尊主可有办法让她的尾巴变成寻常妖狐那样?”萧绪睨向她怀中赤狐,眸光停顿须臾:“狐尾关乎狐妖妖力。 生来短尾,注定是个废物,无药可医,修行千年也化不出人形。 ”“你少养这些没用的东西。 ”水烟萝撇撇嘴,小声咕哝:“你们男人整日就知道灵力修为。 ”怀中赤狐也被萧绪的话刺激到了。 起初进来昙影阁时,珞泱还一心在暗中摸索着自己留在无忧简中的那一缕灵元气息,怎想灵元没探查出,反倒被人指着鼻子骂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珞泱磨牙霍霍,若不是念及无忧简,她好歹都要狠狠咬萧绪一口。 “尊主,烟萝以为那些仙门敢如此放肆,只因觉得重月如今人心涣散,自顾不暇,已无力与之抗衡……”话未说话,一道炁流猝然勒住水烟萝的喉管,将她整个人吊在空中,似下一瞬就会将她的整颗头颅绞下。 水烟萝美目震颤,挣扎间将怀里的赤狐摔出,汩汩清泪顷刻间从眼框淌出。 “好一个人心涣散,”萧绪脸色阴沉,掐住她的下颌冷笑:“怎么,你也念着那风息影?不如,我遂了你的意,送你去地下陪他。 ”水烟萝脸颊涨得发紫,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狂跳,浑身抖成鹌鹑:“尊主怎能这么想烟萝,烟萝一直觉得尊主比那风息影好千倍万倍,尊主之位早就该交于尊主。 ”“烟萝只是觉得,那些弟子之所以还心念旧主,只因烬鸾台的那道结界至今未破。 ”“整个重月都知,那结界当初是风息影亲手布下,他都死了两月有余,那结界却仍明晃晃呆在那儿,如今整个重月除了那个哑女再无人能进。 ”“烟萝以为,只要尊主能毁掉那结界,让众人知道,尊主的实力从不输那风息影,门中那些念着旧主的弟子自会心悦诚服。 ”“待日后仙盟大典上,尊主带领众弟子赢得仙比,那十一仙门自然不敢再小觑重月。 ”萧绪眯眼看着水烟萝,片刻后抬手一松,撤去了炁流。 在鬼门关门口溜了一圈的水烟萝瘫软在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哗直流,全然没注意到适才被她抱在怀里的赤狐已悄然在昙影阁中搜寻一圈,偷偷溜了出去。 珞泱本以为无忧简会被风息影留在昙影阁,但适才寻了一圈,她未察觉到一丝灵元气息。 听水烟萝提起烬鸾台,她忽然意识到当年除了昙影阁,风息影待得时间最久的便是烬鸾台。 再者,最后一夜实在混乱。 若他当时将无忧简带在身上,难保不会随着衣服被甩出去,掉在了什么角落。 思及此,珞泱当即决定去烬鸾台碰碰运气。 鉴于她如今的妖力只能让她三日之内催动一次一念舟,为保险起见,珞泱还是决定自己摸索着找寻去烬鸾台的路。 过去珞泱只来过三次昙影阁,一次是被人领着,其余两次则都是直接乘一念舟而来,所以虽在重月待了三年,她对重月其实并不熟悉。 珞泱自认为自己的记忆不算差,那些灵术口诀她都是看一眼便能记住。 可从昙影阁出来后,珞泱回忆着当初被人领着走过的路线,却左拐右拐半天都寻不到路。 “你在找什么?”一道冷沉的嗓音从识海传来。 烬鸾台 “随意逛逛,听闻重月仙门水木清华,观者目酣神醉,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欣赏一番岂不可惜。 ”珞泱说着继续寻路。 隐在珞泱识海中的一念舟上,玄沧抱臂靠着船桅,薄唇微抿。 自进入珞泱的识海以来,他二人便连同了五感。 鉴于共影灯的“百步限制”,适才从琉璃台出来后,他用珞泱告诉他的口诀入了一念舟,接着又随一念舟一起被珞泱召回了识海中。 “你不是只要灵石吗?这重月内随便一样东西就价值不菲,你大可选一样带走当卖。 ”珞泱传音道:“我方才就想问你,你在仙集的时候怎突然变卦?若你按说好的收了那弟子的灵石,眼下我们少数已有百颗灵石在手。 ”玄沧看着眼前灰白的景象,微微下撇的眼角浮出一抹恹色。 “你不是说了,”隔了一会儿,他淡淡出声:“这重月景色宜人,自然想来看看。 ”珞泱“唔”了声,没再多问,因为不觉间她竟误打误撞地到了烬鸾台门前。 如水烟萝所说,烬鸾台四周被水膜似的一层结界包裹着,阳光之下泛出粼粼微光。 在烬鸾台的三年里,珞泱只要抬抬头便能看到笼在空中的结界。 她犹记得这结界似在她住进烬鸾台半月后,一夜之间忽然冒出来的。 刚察觉时,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身份暴露,风息影欲用这结界将她困在烬鸾台中,却发现这结界对她并无任何限制,她仍能进出自由。 她当时猜不出风息影的用意,心中狐疑,日日谨小慎微。 直到后来她发现此前负责往烬鸾台送灵荔的小弟子许久没在出现,其余弟子见了她全都低着头撒腿就跑,就连平日总跟在风息影身边的鸦白,有事也都只在烬鸾台外等着,让侍女通传。 珞泱这才意识到那结界除却对她、风息影和身边侍女不设限制外,无人能再踏入烬鸾台。 至于一切的起因,她过了许久才想明白。 似乎只是因为她那日将送来烬鸾台的灵荔分了一提给那小弟子,让他带回去和众人分着吃。 想想也是,风息影要的只是一个替身,眼里看到的再相似,心里也终究不会混为一谈。 那些灵荔是他命人送来给“阿音”,自己却转头就将灵荔给了旁人,似是浑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她当时那举动放在风息影眼中怕是自识不清,甚至有鸠占鹊巢,妄图取代白婳之嫌。 也是自那时起,珞泱断了和众人打好关系的心思,安安分分半扮演起一个深陷情淤、乖巧娇弱的替身。 两月未进烬鸾台,眼下站在自己待了三年的地方,珞泱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当初她能以“阿音”的身份混入重月,除却用息壤捏造的那张皮囊外,还因为她体内的锁妖印封住了她的妖元,这才使得风息影相信她只是一个灵力不过三境的闲散灵修。 但眼下锁妖印碎裂,她又用隐息丹隐去了灵力,身上气息和寻常妖狐毫无差别,所以萧绪才会未察觉蹊跷。 不知这烬鸾台的结界还能不能识别出她的气息。 环顾了眼四周,珞泱小心翼翼地抬起爪子,试探着碰了碰面前水膜一样的结界。 碰到结界的霎那,一阵晚风似的沁凉从爪尖窜入,珞泱身子一紧,下意识地想将爪子撤回。 下一刻,她却见自己的毛绒绒的爪子安然无恙地穿过结界,踏入了烬鸾台院中。 识海中,玄沧透过她的眼睛凝视向面前被结界笼罩的院落,郁沉的眼底冷似黑冰。 方才来的路上珞泱就注意到了,虽只过去两月,但重月内却有了一处极明显的变化,以至于就连她这个几乎没有踏出过烬鸾台的人都无法忽视。 那便是原本开遍重月各处的夜昙花尽数被除了去,全都换成了更馥郁浓艳的金枝牡丹。 烬鸾台是唯一的不同。 早已空无一人的烬鸾台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院中成片的夜昙依旧翩跹如浪,暗香浮动,几只银白的长尾灵雀或啾鸣着在空中翩飞,或落在清池边,不时用尖尖的鸟喙轻啄着羽翼。 察觉有人进入,它们纷纷抬头看来,歪头瞧了片刻后便又不慌不忙地继续整理毛羽。 过去在琅阙山时,珞泱的院中也种了成簇的夜昙花,许是这些夜昙,她在重月三年却并不觉多难捱。 隔着结界,外面无法看清院中的情况。 珞泱重新化回人身,沿着白石铺成的小径踏入殿中。 临近黄昏,殿内光线晦暗,隔在两室间用萤玉制成的珠帘泛出莹莹清光。 想来是结界未破、旁人无法闯入的缘故,殿中所有陈设都没有任何变动,就连那日她备好的一对酒盏、未来得及喝的最后一坛醉花阴都原封不动地置在案上。 珞泱看着案上青色的细颈酒壶,不由走上前。 壶中清酒早已干涸,只有壶底隐隐可见少许白色粉末。 那是她担心再出什么差错,为确保能一夜间将最后一道元神裂缝修复而悄悄混入酒中的“百日春”。 只是她没曾想,最后酒尚未用上,自己的元神就顺利恢复如初。 珞泱抿抿唇,匆忙打断纷杂的思绪,聚精探看起灵元气息。 外堂没有,中阁亦一无所获,珞泱一路步入浴阁。 浴阁上空雾丝般的银绡网兜着圆润的夜明珠,散落下近似月华的柔光。 扫见中央雾气袅袅的乳白汤池,珞泱微微一怔,耳根不由开始发烫,心跳砰砰跳得越来越快。 她背转过身,本想避开视线,怎想一回头却瞥见池边被撕裂一角的鲛绡幔帘,旖旎混乱的画面不受控地涌入脑海,明明已过去两月有余,眼下却有种昨日才刚发生的错觉。 一番查寻无果,珞泱逃似的从浴阁匆匆离去。 傍晚的风从窗户掠入,双颊的热意被吹散,珞泱深呼吸一口,燥乱的思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真是……一朝越界半生难平。 原本她都已习惯了蒙眼和风息影行那样亲密之事,却从不亲吻从不抚摸,身上披着的寝衣亦好似一道不言而喻的界线,提醒着彼此最初的目的。 怎想在最后一夜,这条界线却被她亲手抹了去。 珞泱扶了下额心,不禁又想起那几日风息影的异样。 她曾以为风息影是察觉了什么,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这里也是你所谓的风景?”低沉的嗓音冷不防从识海传来。 珞泱惊得心头一跳,这才想起自己的识海中还隐着一个极似风息影的少年,眼下还和自己连通着五感。 珞泱稳稳心神:“恰好路过,进来瞧一眼罢了。 ”“听说这里的结界是那个死了的前尊主所设,你为何能进来?”珞泱一噎,隔了会儿扯扯嘴角:“此前住在这里的那个侍宠和我有些关联,过去我仙门重伤打回狐身,逃跑时无意间闯入了重月,是那个侍宠收留了我。 我在此处小住了一段时日,许是因此这结界才记住了我的气息。 ”她这谎撒的无处可查证,一念舟中的少年不知信没信,听她说完后许久都没再出声。 珞泱稍松一口气,抬脚朝着仅剩的内殿走去。 然刚迈开步子,她倏然一顿,随即掐指念决,一叶弯弯的小舟凭空落入掌中,自梁上垂下的鲛绡垂帘倏然翻动,下一刻,一个颀长的身影浮现眼前。 珞泱将一念舟重新收回识海,看向玄沧道:“你在此稍等我片刻。 ”玄沧唇角紧抿,眸底的神色隐没在灰暗的阴影间。 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原地,直到少女阔步踏入内室,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敛回视线。 内室是“阿音”日日休憩的地方,是她和风息影关联最深之处,亦是在这里她亲手将匕首刺入了风息影心口。 说不清是怕又瞧见什么旧物触发那些旖旎的记忆,还是杀人之后的做贼心虚,珞泱此次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银色的微光如丝线般从她掌心散出,向着室内各处漫延而去,查探着灵元的气息。 许久没有等来回应。 珞泱蹙蹙眉心,翻腕欲将术法收回,这时,一根银丝猝然颤动,银白的光芒亦缓缓闪烁起来。 珞泱眸光一亮,旋即顺着那银丝一路寻了过去。 一路上珞泱目不斜视,生怕瞥见别的什么。 穿过如烟似雾的层层鲛绡,她借着嵌在梁柱上的夜明珠,总算看清了那银丝指向何处。 只是看清的一瞬,珞泱瞳孔突张,脑中顷刻间空白一片。 直到多年之后,珞泱都说不清自己在这一刻究竟是何感受。 银丝末端所连是她曾睡了三年的床榻。 取同心灵玉和凤翎木制成的床榻,珞泱曾一度感慨即便是她在琅阙山的闺房卧榻都比之不如。 眼下,却只剩一片灰烬。 玉床和床架皆被烧得通体焦黑,光影晦暗间宛如一具被烈火焚噬过的骷髅。 耳边一阵嗡鸣,珞泱僵愣原地。 直到连着无名指的银丝再次轻颤了下,她才堪堪回神,偏首看去。 她平复片刻,正欲上前,指向床榻的银丝却银光一暗,转眼间消散。 珞泱微怔,再次翻手施术,丝丝密密的银光从她掌心蔓延而出,流水般涌入灰烬之中。 奇怪的是,这一次却没有一根银丝传来回应,仿佛前不久那根颤动的银丝只是错觉。 珞泱疑惑地看着相继消散的银光,一番犹豫后,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徒手刨起了废墟。 其实能翻看的东西并不多,焦木残骸几乎一碰就碎,纵使没亲眼所见,也可想象当日的火势之大。 只是这火未免太过蹊跷,竟然徒徒烧了一件床榻,室内其他各处都没有没焚烧过的痕迹。 就像是……就像是有人特意在床榻周围布下了结界,一直看着这床榻完全化成灰烬为止。 可当时整个烬鸾台只有侍女不语一人,不语又是风息影从凡都带回来的,没有半点灵力,怎可能布得了这样厉害的结界。 总不会是……珞泱的思绪猝然扼住,一阵冷意自脚底窜起,但很快她又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怎么可能,风息影的死讯都已经传遍三都一荒了,重月一众弟子也都亲眼见过了他的尸首。 再者,按照洞天石晷的记录,风息影的尸首正是在这榻上被发现的,纵使起火也是在此之后的事。 珞泱暗暗自我宽慰着,后颈的汗毛还是不受控地倒竖,甚至觉得似有一双阴湿的眼睛正隐在暗处冷冷盯着她。 匆匆翻寻无果后,珞泱咽了咽,不敢再乱看,步子片刻不停地朝外冲去。 窗外天色已沉,苍白的残月刚升至树梢,拉扯着诡异的树影投入室中。 焦枯的灰烬中,在离适才珞泱所站之处仅一步远的暗处,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幽幽飘出,无声无息地盯着少女匆匆逃离的背影。 求偶礼 自从被罚来狐园,鸦白的心情日日不爽利,今日尤其是。 本以为寻了个上杆子替自己干苦力的傻子,结果倒好,一整日都没找到人影,导致他又被段苛压榨,在狐园累死累活地打扫了整整一日。 直到月上梢头,鸦白才远远看见一个高挺的身影阔步走来。 本还犯困的鸦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拎着手里的扫把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你跑哪里偷懒去了?!小爷我在这里受苦,你倒去躲清闲!”鸦白踮脚怒瞪玄沧。 玄沧淡扫了他一眼,继续阔步朝园中走去,浑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嘿?!竟敢无视小爷!反了天了!”鸦白眼角一抽,旋即撸起袖子,炁流卷起手里的扫把朝着前面的人影就砸了过去。 他本想给对方些教训,怎料扫把刚要碰到对方,不知是巧合还是对方反应敏锐,那背影略侧了下身,携着炁流的扫把从他身畔擦过,“噗——”得一声插在了他的脚边。 “问你话呢。 ”鸦白一个箭步冲过去,张牙舞爪地拦在玄沧面前。 玄沧淡淡睨向那截就差戳进他眼里的手指:“不认识路,去错了地方。 ”鸦白额角直跳,自己在狐园里又是洒扫,又是搬木和泥砌狐舍,他竟是在重月四处闲逛。 鸦白刚想发飙,余光就瞥见了被玄沧抱在怀里的赤狐。 “这妖狐怎么在你这儿?”适才水烟萝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赤狐跑出了昙影阁,不知所踪。 琉璃台和狐园的人一起寻了许久,没想到这赤狐竟跑回了这狐农身边。 想着还得去昙影阁传个话,鸦白拔起插在地上的扫把,一把塞进玄沧手中:“别以为天黑了就没活干。 ”敢偷懒,他鸦白可不是好惹的。 白日里他磨磨蹭蹭积攒了一堆活,今夜定让这狐农忙到天亮。 狐园如今一共三十四只狐,大大小小已建起四个狐舍。 鸦白领着玄沧一路穿过狐园,径直进了南边的一间狐舍。 狐舍宽敞干净,嵌在墙上的木台上已搁置了七八个狐笼。 适才未进狐舍时,远远就听见一阵又一阵狐叫声,可待鸦白带着人进来,狐舍的狐狸倏然安静下来,一只只圆睁着水溜溜的眼睛望向玄沧怀里的赤狐,满脸好奇。 这狐舍应是专门设来用于放置妖狐。 玄沧略扫了眼四周,只见每个狐笼的木栏上都刻着符文,笼门处还都挂着被布下禁身术的铜锁,一旦笼中的妖狐意图撬锁逃走,便会身子麻痹,瘫倒在地。 笼中妖狐无一例外,脖子上都带着一个刻有重月纹印的金铃索。 “就这儿罢,”鸦白领着玄沧走至一处木台,抬手指了下上面的空狐笼。 “你将这赤狐扔进去,上好锁,然后随我来。 ”珞泱觑了眼满是咒文的狐笼,本能地有些抗拒,下意识地往玄沧怀里钻了钻。 察觉怀中狐狸的贴近,玄沧隐在暗影间的眉眼微动,垂眸看向她。 少顷,他抬指挑开笼门,将怀里的赤狐关了进去,直到将铜锁扣紧都没再瞧她一眼,转身和鸦白离开了狐舍。 玄沧出来时,鸦白正在门口打着哈欠。 余光瞥见地上一道颀长的人影,鸦白懒洋洋一抬手,指了下不远处的一摞堆成山丘的楠木。 “今夜你的第一个活就是将这些木头的树皮全都刨干净,半根刺都不能有。 等都用火烤完,再用桐油全都刷一遍,晒干。 ”交代完,鸦白又一抬手,转身点了点临近狐舍的一间屋子。 “日后你就住这屋。 这段时日这些狐狸叫得厉害,睡不着就自己找团棉花把耳朵堵上,别想着用这个做借口起晚偷工。 ”说完鸦白乜斜了玄沧一眼,却见对方全然没半点反应,甚至未再给他半点眼风儿。 “刨木头都不会吗?”鸦白挑眉,一脚将刨刀踹到玄沧脚边。 玄沧淡睨了他一眼,抬脚跨过刨刀,走到一旁的木材前。 他挽起衣袖,俯身提起了地上的斧头。 堆成小山的楠木根根皆有环抱粗,便是灵力傍身的寻常弟子,至少也需得三人合力才能抬起。 怎想,面前这毫无灵力的凡人单手托在楠木下,露出的手臂青筋稍动,没等鸦白反应过来,一整根楠木就被他轻而易举地从木堆上抬了下来。 接着,他举斧对着树皮斜劈而下,一整块树皮随即整齐掉落。 一斧刚停,又是一斧劈下。 动作干脆利落,树皮厚薄均匀。 鸦白两眼圆瞪,看着他手起刀落、毫不迟疑,看得人莫名后背发凉,总感觉他劈得似不是树皮,而是什么活物的皮。 鸦白不禁打了个寒颤,摸了把自己的脖颈。 不对,小爷我怕一个凡人做什么?!鸦白脸色黑了黑,当即一脚踩在木材上,恶狠狠道:“这些木头,天亮前必须弄完。 另外,狐舍也全都打扫干净。 ”狐农撩起眼皮,淡睨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举起斧子朝着树皮又劈了过去。 斧头和鞋尖擦肩而过,木屑溅满鞋面,鸦白惊得忙将脚撤了回来。 待会儿有你受的。 鸦白冷哼一声,抬脚朝昙影阁的方向走去。 ——虽然自小便知自己的阿娘是天狐一族,但珞泱第一次得知自己会化出狐形却是在她独自逃亡期间。 她此前在烬鸾台时用来搪塞玄沧的话其实是假也是真,她第一次化出狐形确实是因被仙门人重伤,加之锁妖印出现裂痕,体内妖力一夕暴涨所致。 为避开仙门追杀,她逃去幽都躲了近十年,一直无法恢复人身,直到后来她摸索出用灵力压制妖力的办法,才得以摆脱狐身。 在那之后她又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研究,这才能如现在这般灵活自如地切换人形和狐身。 在屈指可数化出狐形的几次经历中,这般和一群妖狐一起被关在狐笼中过夜还是头一次。 狐舍里的狐狸叫个不停,珞泱趴在笼子里一心琢磨着无忧简的下落。 昙影殿和烬鸾台她都已仔细搜寻了一遍,却始终没发现她的灵元气息,除却这两处,珞泱实在想不出风息影还会将无忧简放在何处。 难道被他随手扔了?印象里她好像确实从未见风息影将无忧简拿在手中,以他二人的那点情分,风息影的确也没有理由留着这无忧简。 当初风息影送她一念舟多半也只是一时兴起,珞泱尤记得当初风息影的回答:“想送就送了,无需什么理由。 ”当真被扔了?扔了倒也罢,那样也就不必再担心有人会将阿音和她关联在一起。 怕就怕这无忧简仍在重月中。 当初声讨琅阙山时,重月尚未被列入仙门一列,故才事后未和其他十一仙门一起对她赶尽杀绝。 可一旦“阿音”的真实身份被察觉,重月断然不会轻饶她。 筠阿娘还没找到,就又要多出一个劲敌。 想到这一层,珞泱尖尖的狐耳不由耷拉下来,长叹一口气。 这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被人穿过笼栏,小心翼翼地推到了珞泱面前。 珞泱定睛一瞧。 竟是只被咬断脖子的灵鸟。 珞泱面色古怪,偏头朝旁看去,便见和她紧挨着的狐笼中,那只眼熟的白爪黑狐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珞泱不解,猜测道:这黑狐莫不是以为她肚子饿了,想将自己私藏的猎物分给她吃?见她半天没反应,白爪黑狐看了看珞泱面前的死鸟,缓缓将前爪缓缓贴向地面,整个前身都趴在了地面上,撅起的狐臀上漂亮的狐尾高高翘起,如一捧芦苇般朝身前打了个弯儿。 珞泱歪头看着他,暗暗揣摩,片刻后,她尖尖的狐牙一紧。 好啊,这只坏狐狸。 竟然在公然嘲笑她的尾巴!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明白过来的珞泱脸上飘满了怨气,随即爪子一推,将面前的死鸟甩了回去。 她才不要一只狐狸可怜!送出去的食物被扔回来,白爪黑狐眼里的光骤然黯淡,他耷拉着狐耳,冲着珞泱“嘤嘤”叫了两声。 见对方偏开脸不理他,白爪黑狐站起身,灵活地咬住自己的狐尾,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将自己捕来的灵鸟又一次推到了珞泱面前。 见它满脸难过,眼中又闪着几分期许,珞泱不禁困惑地抓了抓耳朵。 此前这妖狐逃到街上时,似闻到了她身上的妖气。 难道它是认出了她,在向她求助,想让自己帮忙救它出去?送猎物,好像确实是兽类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珞泱想了想,抬爪将死鸟往里勾了勾,以表自己的友好。 果然,见她收下死鸟,笼中的白爪黑狐眸子一亮,叫声都变得愉悦起来。 他再次弯下前爪,好似伸懒腰般半俯下身,将尾巴翘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是……狐族的礼节?关于天狐一族,阿娘过去和珞泱讲过的并不多,她不知不同狐族间在礼仪上有何差别,但看白爪黑狐一直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似确实在等她的回应。 珞泱默然片刻,虽说她一出生就已是人形,但她体内确实有一般妖狐的血脉。 思及此,她学着黑狐的样子,缓缓弯下了一只前爪。 怎料,还没等她将另一只前弯下去,一道高硕的黑影冷不防地自上压来,一把抓起白爪黑狐的狐笼,丢在了最角落的木台上。 珞泱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觉一道瘆人的视线冷冷盯在她爪边的死鸟身上。 而她一抬头,只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阴森地看着她,上方悬着的青灯照在他脸上,一双暗瞳深陷在阴影里,薄唇青煞,宛如从冥府爬出的恶鬼。 珞泱吓得一惊,几乎本能地弓起后背。 笼门被人打开,一只冷白的手伸入笼中,珞泱下意识地朝后退躲,却见那只手径直抓起笼中的死鸟,一把扔回了黑狐所在的木台上。 珞泱讷讷怔住,还没空出心思去想,笼门就被人重新锁住。 那只手将关着她的狐笼稳稳拎起,旋即带着她阔步离开了狐舍。 房门被打开,关上,珞泱还在不知所以,拎着狐笼的人就已将她连狐带笼整个扔在了桌子上。 他站在笼边,郁沉的目光如锁链般紧紧缠住笼子的赤狐。 一双骨节匀长的手搭着笼顶两边,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好似要将这铁笼连同关在里面的妖狐一起碾碎。 可他眼翻涌的却不似杀意,而是一种浓烈至极,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灯主真是好胃口,十五个都喂不饱,如今连只野狐都来之不拒。 ”十五个?十五个什么?什么十五个?珞泱一脸懵然,刚要开口,面前的人却松开狐笼,翻身躺在了床榻上,曲起一臂搭手在额上,不言不语地望着上空。 珞泱:“玄沧?”榻上的人却没任何反应。 珞泱用爪子拍拍笼杆:“玄沧,你先将我放出来再睡。 ”玄沧唇角紧抿,少顷背朝着珞泱翻过身,阖上了眼睛。 珞泱怨闷地坐在笼中,片刻后她鼻哼一声,也背转过去窝成了一团,合眼前还不忘将自己短短的兔子尾巴朝向榻上人看不见的方向。 不知是因知道屋内还有一人,还是因为适才和玄沧一番简短而憋屈的争执使得她暂时忘记了那些忧心事,珞泱蜷在狐笼中,竟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深浓,不远处的狐舍不时传来婴儿啼哭般的狐叫声。 这是狐狸发情时才会有的反应。 侧卧在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转过身,一瞬不瞬地凝望向狐笼中熟睡的赤狐,黑漆漆的瞳仁平静浓稠,好似可吞噬一切活物的毒沼。 那家伙说对了一件事。 这些狐狸确实太吵了。 玄沧慢坐起身,抬手将上身的衣袍一件件褪去。 他取出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在掌心刻画着什么,猩红的血顺着他游走的刀刃汩汩涌出,他却好似丝毫察觉不到痛,只专注地盯着渐渐在掌心浮现出的咒文。 最后一刀落下,他五指合拢,再张开时掌心的刻着的血色咒文倏然发出赤红的幽光,与此同时,本隐在他琵琶骨处的锢灵环缓缓浮现,淡金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屋内忽明忽暗。 他探臂伸向后背,随即便听“咔”的一声轻响,一只刺穿琵琶骨的锢灵环被摘下,一条血蛇从血洞窜出,顺着紧实的背肌蜿蜒淌下。 羞颜丹 离天边放亮还有几个时辰,狐园北边的一间房间里,鸦白四仰八叉地摊在床榻上,呼噜震天,不时嘟嘟囔囔骂着什么人。 他的睡眠素来极好,自被发配狐园以来更是睡得沉如死猪,但不知怎的,今夜他睡得尤为不踏实。 睡到一半,隐约间似听到类似于茶杯一类磕在桌面上的响动。 鸦白拧眉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见一人站在桌前,捏着茶盏的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地用底沿轻磕着桌面。 “段苛,你是不是有病?!”鸦白眼都没睁,张嘴就骂。 坐在桌前的人不出声,只不轻不重地继续磕着桌面。 鸦白怒气直冲天灵盖,噌地一下子坐起身,指着站在桌前的人就吼道:“艹!老子今日不将你的头拧下来,我鸦白二字……”话未说完,鸦白的声音倏然扼住,双目突睁,只见一只杯盏被暗紫色的炁流缠着,悬浮在桌子上方,漫不经心地轻敲着。 “谁?!谁在装神弄鬼?哎呦——”话没说完,鸦白忽觉眼睛一凉,似有粉末一类的东西从那杯盏被人一泼,飞洒进了他的眼睛里。 但这感觉很快就散了去,以至于他都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鸦白揉了揉眼睁开,忽然发现桌前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不,鬼影。 还,还是一个极似风息影的鬼影!“尊,尊主?”鸦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对方直扑而去。 但瞟见鬼影幽沉的眼神,鸦白咽了咽,改为半跪半趴地抱住一旁的桌腿,宛如一条赖皮蛇。 “尊主,呜呜呜……,鸦白好想你!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那些人是怎么欺负我的,呜呜呜……。 那个萧绪削了我的星护之位,还任由段苛那个刀疤狗压榨我。 ”“水烟萝那个女人,养了一大群只知道吃和睡,半夜还叫个没完的臭狐狸,三十四只狐狸啊!都是我一个人负责遛弯喂养,那么大的狐园让我一个人打扫!呜呜呜……”“还有今天来的那个废物凡人,第一天就偷懒!尊主,鸦白好苦啊……”鸦白满腹苦水,嚎得没完没了。 站在一旁的鬼影额角跳了跳,两指甩出一道炁流,将鸦白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发不出声的鸦白愣了愣,这才老实下来。 风息影:“我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 ”鸦白用力点点头。 风息影:“这段时日,萧绪可曾见过重月以外的人?”鸦白想了片刻,摇摇头,抬手指指自己的嘴。 风息影抬手撤去炁流。 鸦白:“自尊主你走后,重月大乱,东南西北四殿殿主都争着想夺尊主之位。 萧绪上位后,门中仍有许多弟子不愿臣服于他。 最近那十一仙门更是趁机给重月施压,萧绪日日烦得脸黑如碳。 ”鸦白顿了顿,忍不住问:“尊主,你问这做什么?”风息影默了默:“重月旧址一事,可有查出什么?”鸦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两月前重月旧址遭祟魔擅闯一事。 重月旧址位于仙都边界,是重月在搬入雀城前的地界。 当初风息影登上尊主之位,除了将“夔幽”改名“重月”外,做的另一件事便是让曾只能屈居仙都边境一隅的重月顺利入主雀都。 然而搬至雀都后,旧址并未被遗弃,而是被风息影亲自设下结界,派人悉心看护。 而就在两月前的一个雨夜,旧址结界突然发生异动,发现是祟魔擅闯,鸦白当即传音给了风息影,风息影也很快就赶了过来。 那日出现的祟魔不在少数,且魔力皆不可小觑,否则也不可能撞破风息影设下的结界。 见风息影只身前来,鸦白本想随他一同屠魔,可他刚想跟上去,面前就凭空多出一道无形的隔膜,将他挡在原地,怎么都靠近不得半步。 那隔膜不仅将他隔在外界,还封闭了里面的声响和画面。 眼瞅着过了一个多时辰,风息影还没有出来,鸦白再也待不住,打算回重月唤人。 就在这时,面前那道无形的隔膜猝然发出碎裂的脆响,裂声处暗紫色炁流携着恐怖的血腥气破空而出,威压宛如岩浆自苍穹倾覆,瞬间将那隔膜震得粉碎。 站在一旁的鸦白更被这强大的压迫感压得双腿不受控地跪在地上,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 直到身上威压撤去,鸦白方能直起身,却见风息影静站在雷雨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闪身离开。 那夜雷雨交鸣,风息影身形快至虚影,鸦白唯一看清的,只有风息影所站之处一滩未被雨水冲散的血迹。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祟魔怎突然出现在了重月旧址,第二日,烬鸾台传来了风息影的死讯。 起初,鸦白以为那隔膜是风息影嫌他碍事,故而设下禁制将他挡在了外面。 直到风息影死后,他才察觉到蹊跷之处。 仙都已有两百年没有出现大批祟魔,纵使重月旧址位居仙都边缘,但骤然出现如此重的魔气理应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可那一夜却似风平浪静,他在旧址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未见任何一个仙门人赶来。 此后雀都中,也未曾听任何一人提起祟魔,就连整个重月,除了他也再无一人知道此事。 若不是曾返回旧址探查过,发现了明炁杀死祟魔的痕迹,鸦白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错把梦当成现实。 只是,纵使他将祟魔闯入旧址的痕迹呈给了萧绪,萧绪也并未真的当回事。 加之风息影尸首是在烬鸾台被发现,且身上唯有的两处伤口都没有沾染魔气,那夜的事便再也无人提起。 “萧绪并没有让人调查此事。 ”鸦白顿了下,探问:“尊主是怀疑萧绪和外人里应外合,加害于你?”风息影眼睫稍垂,神情冷淡地看着掌心上空被炁流缓缓翻转的茶盏。 鸦白见他如此,乍时笃定:“我就知道那个叫阿音的侍宠定是教人利用,被拖出来做了挡箭牌。 那丫头当初可是我亲自挑选出来,我眼光多毒辣,怎可能将会加害尊主的人送到尊主身边。 ”风息影眉眼沉压,下颌一点点绷紧。 “砰——”缭绕四周的炁流猝然收紧,杯盏眨眼间碎成齑粉。 风息影捻了下指腹的粉屑:“这几日你寻机会去趟黑市,找一株姹女砂。 ”鸦白:“姹女砂……尊主你要这个做什么?”风息影斜睥向他,神色平淡随然,鸦白却后脊一哆嗦,乍时将嘴巴紧闭成一条细线。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就又闲不住:“尊主,只要姹女砂吗?”“可还要再多烧些灵石给你?今年的灵荔涨成天价,段苛那个刀疤狗又克扣我的月钱,不然我定烧一车灵荔给尊主!”“不过若是尊主你实在想吃,我可以去找觞乌商量商量,我二人凑一凑,买七八颗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可要侍宠?仙集有个手艺人有着一手做纸扎人的好手艺,想扎什么样的都能做出来……”风息影额角微抽。 鸦白还在自我感动,怎料话说一半,一道暗紫炁流眨眼缠住他的脚脖,身子倏然失重的同时,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颅。 窗户被“砰”地推开,凉风飕飕吹在脑壳上,被倒吊起来的鸦白这才彻底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梦?那这是……当真是尊主的鬼魂?!!好不容易清醒的鸦白再次呆成木鸡。 之前就听说,人死后若执念不清,魂魄便会停留在阳世,直到执念消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鬼魂,竟然会是风息影的鬼魂!——明日是风息影入葬重月仙陵的日子。 药阁二楼,觞乌抄写着新研制出的方子,想到明日某人定又要哭天喊地地嚎干嗓子,他顿觉两耳嗡嗡生疼。 “觞乌,觞乌。 ”觞乌笔尖一抖,一豆墨渍洇在了刚攥写好的药经上。 觞乌嘴角抽了抽,狠狠剜向窗口。 鸦白双手扒着窗沿,短腿一跨翻了进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嘀咕道:“大半夜的还不睡觉,果然还是药阁舒服,换做在狐园,指定太阳没落山就开始骨头发软。 ”觞乌斜了眼被踩脏的窗框:“药阁的楼梯是坏了吗?”“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从那边过来。 ”觞乌:“……说罢,又有何事?提前说好,借灵石免谈。 ”鸦白:“你知道姹女砂吗?”“一种生于焱窟火山之下的灵草。 ”觞乌随手拿出一张新纸,打算将被墨迹污毁的方子重新誊抄一遍:“人面蛇身,世间剧毒,唯一能入药的方子是炼制羞颜丹。 ”鸦白挠头:“什么丹?”“羞颜丹,一种用来压制情欲的丹药。 ”压制情欲……鸦白摸着下巴瞎琢磨:“展开讲讲,如何个压制法?”“羞颜丹能以外化的方式纾解人的情欲。 ”“外化?”觞乌:“简单来说,服下此丹之人一旦涌起情欲,便会面色绯红。 欲念越强,面上绯色越浓,近似娇羞之态,直至欲念散褪才会恢复如常,羞颜丹由此得名。 ”鸦白倍感稀奇。 觞乌继续誊写起药方,忽而笔尖稍顿:“说起来,药阁过去也曾收有一株姹女砂。 ”鸦白:“当真?快拿出来我瞅瞅。 ”“丢了。 一月前就已失窃。 ”风息影去世后,门中大乱,想来便是那时有人趁乱潜入了药阁。 知道羞颜丹的人不多,但需要用毒的地方却比比皆是。 “被偷了?”鸦白眼瞪如灯:“哪个熊心豹子胆敢在重月偷东西!”嘴里刚骂完,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他随即把嘴抿紧,警惕地环顾了眼四周。 觞乌狐疑抬头:“你怎突然问起姹女砂?”“碰巧在医书上看到,好奇,不行?”觞乌才不信一个看见白纸都会犯困的人会看医书。 他权当鸦白半夜抽风,刚要继续誊抄药方,肩膀就被人用力戳了戳。 鸦白爪子一摊:“借我点灵石。 ”从药阁出来后,鸦白本要直接回屋,但走到半道,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以风息影的修为,他一身欲念比重月一半弟子加起来都要汹涌,可过去百余年里,除了不时去吞天渊杀杀祟魔,发泄一下杀欲,从未见他借助什么手段纾解情欲。 鸦白也是个男人,重月秘法也已突破六境,他可不信男子为一女子守身如玉的那套说辞。 私下里,比起去信风息影对白婳情根深种,他更怀疑风息影压根就已丧失情欲,只剩滔天杀欲。 这并非没可能,重月秘法直逼十境者往往会如此。 当年被风息影亲手杀死的前任尊主瑰凰就是现成的例子。 而瑰凰当时的修为还只是九境初期。 他当初瞒着风息影给他四处搜罗侍宠,也是担心风息影当真变成瑰凰那般,真要如此,对整个重月,乃至整个仙都都是很可怕的事。 所以风息影留下那个叫阿音的侍宠时,鸦白别提多高兴了。 可纵使尝过了颠鸾倒凤的滋味,一个曾只靠自身定力就能压制情欲百余年的人,怎可能会沦落到需靠药物才能纾解的地步?更何况,鬼会有情欲?还有,他怎不记得人死后还能动用灵力?可方才风息影的鬼魂,却是确确实实动用了明炁。 鸦白疑窦丛生,略一思索后他一拳砸在掌心,得出结论——尊主一定是知道了是何人杀他,想用姹女砂毒死他! 故人面 无星无月,万籁阒静。 几个巡夜的重月弟子手提灯笼,小声闲聊着。 穿过曲曲折折的水廊,一个弟子对着虚空以指画符,等了片刻一行人才继续前行。 “真是麻烦,以往哪需要这些玩意儿。 ”自从风息影突然一夜身亡后,重月的戒备明显比以往加强了不少,甚至不同院落间都设置了禁制。 “慎言。 眼下杀害前尊主的凶手还未找到,难保那人不是冲着重月来的,自然要谨慎些。 ”“果然,你也觉得凶手不是那个侍宠。 以前尊主的实力,整个仙都都没人是他对手,怎可能死在一个灵力平平的女子手中。 除非,那女子背后另有人与之联手,且此人对前尊主早有杀心……”噗——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忽然将说话弟子手中的灯笼掐灭。 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低声交谈的两个弟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今日怎总感觉鬼气森森的……行了,这事还轮不到我们瞎猜,赶快巡视完回去睡觉。 ”一行人拎着灯笼远去,他们不通阴阳道,看不见魂魄,不知他们口中的前尊主适才恰同他们擦肩而过。 风息影一路未停,那些精心设下的禁制在他面前脆如薄纸,随手一挥便轻而易举地掀了开。 重月殡堂,青灯幽晃。 看守殡堂的几个弟子将堂门紧合,规规矩矩地站在堂外,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堂内亡灵。 风息影穿门而过,径直飘到悬停中央的一口白玉棺椁前。 棺盖尚未合,棺中男子冷容乌发,早已没了气息,宛如一柄断刃重剑。 真是可笑。 鬼魂面无表情地睨视着棺中本体,又一次想起了被匕首刺穿后心的那夜。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手起刀落,没有迟疑半分,就算杀死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未必有这般干脆。 只可惜,这次他无法如她所愿。 那夜他用淬灵术将魂魄剥离,避开了杀机,飘在上空,看着杀死他的少女给他的一丝不挂的本体穿好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三年前少女突然出现,样貌名字无一是真。 他猜过许多她来找自己的目的。 却从未想过的,她是为杀他而来。 风息影漠然掐断回忆,捻决飘入棺中,刚碰到本体,一道无形力道乍然从本体涌出,将他甩出数尺之远。 满堂素缟翻飞,两畔灯台的烛火剧烈一颤,许久才重归平静。 风息影拧眉看着自己半透的身子。 淬灵术他已用过不知多少次,却从未有一次出现魂魄无法回归本体的状况。 但那夜被杀后,他的本体却似在排斥他的魂魄,始终无法融合。 是因为当日那把匕首么?那匕首他已亲眼看着少女亲手销毁,无从查证。 若真是因为它,如今,就只有亲自造出这把匕首的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风息影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本体,冷寂的黑瞳好似深不见底的枯井。 许久,他穿过堂门,一直行至狐园角落的木屋前。 不远处的狐舍中,此前还叫个不停的狐狸不知因何原因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偶然听见几声极轻微的低呜声。 舍外被单独搁置一旁的狐笼中,一只白爪黑狐蜷缩成团,瑟瑟发抖,毛绒绒的尾巴紧紧捂着眼睛,似是生怕看到什么可怕的恶兽。 飘在木屋前的鬼影淡淡睨了它一眼,没入了一旁的竹林中。 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一块色似深海、手掌大小的玉简漠然静躺,鬼影靠近的霎那,玉简眨眼将其吸入其中。 魂魄和玉简融合,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缓缓凝现。 屋内,窝在笼中的赤狐还在安睡,隆起的后背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玄沧站在门口默然注视了许久,他缓步回到榻上,面不改色地将取下的锢灵环重新穿透凝结的血痂,紧紧扣上。 折成两截的睡狐梳被他沉默地攥在掌中,曾被精心打磨的梳齿一点点扎进皮肉,直到嵌入处褪至苍白,留下极深的印痕。 一百二十年前好不容易送出去的东西,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中。 意外吗?他怎会觉得意外。 若她还记得,才该意外吧。 他不也和这睡狐梳一样,被忘得干干净净。 能被她留在身边的,永远只有那个例外。 想起那块绣着狐尾兰的丝雨帕,玄沧眼底漫开一片寒凉。 他慢步走到笼前,骨节分明的指一根一根地轻落在笼上。 真是好奇啊。 当日刺下的那一刀,她又会记住多久。 被她杀死的风息影,她又会在何时忘记。 ——按照仙都丧礼,逝者去世后棺椁会在殡堂中停放九九八十一日。 昨日已是风息影停棺的最后一日。 萧绪深谙威压只可镇一时,想坐稳尊主之位,收服人心,经营声名才更为关键。 所以纵使百年来他对风息影只有嫉恨,对当年风息影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尊主之位不服不忿,觉得风息影死得大快人心,但从调查到安葬,这些表面功夫他还是一样不落地全都做了一遍。 故而今日一早,重月众人便集聚殡堂前准备着最后的遣奠。 一般而言,一大仙门门主逝世,其他仙门理应派人前来吊唁,更何况逝者还是仙盟之主。 然而直到临近遣奠结束,重月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其他仙门人的影子。 水烟萝有意抱着赤狐参加遣奠,但念及遣奠之上众人万物都得从素白一色,所以她只能不情愿地作罢。 得知自己不用去殡堂,珞泱着实松了一口气。 趁此机会,她偷溜出狐园在重月各处逐一探查,折腾了一早上,仍没能察觉到灵元气息。 “玄沧,你有收过别人送的东西吗?”半天一无所获,珞泱怀疑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忍不住向隐在她识海中的人求助:“如果你收到别人送的东西,一般会放在何处?”一念舟上,静立船桅下的人浑身沉寂。 “须看是什么人所赠。 亲疏远近,是敌是友。 亲人、恋人,”他唇角抿了下,淡淡出声:“还是逢场作戏,自会有所不同。 ”“不算亲近。 ”虽说做了风息影三年的侍宠,但于珞泱看来“亲近”二字从来不该是取决于肉体间,而是从打心底里的信任和在意才对。 珞泱默了默,继而补充:“但好像……也不能算是陌生人。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阿音和风息影的关系。 隐在识海中的人久久没回应。 “不知道,或许会直接扔了。 ”再开口时他轻嗤了下:“毕竟这份关系听上去,也不会长久,随时要被舍弃的关系,送的东西还重要吗?”珞泱微顿,觉得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一个知道对方是替身,一个知道对方只将自己当作替身,彼此各取所需,而需求总有满足的一日。 若当真被扔了,也算帮她扫清了一个大麻烦。 珞泱以为玄沧不会再说什么,不想半晌后,冷沉的嗓音忽而再次从识海传来:“你的问题,我给不出答案,因为从未有人真心送我什么。 ”珞泱兀地怔住。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珞泱思绪回笼,只见一手持灵剑的白衣女子阔步走来。 白婳?看清对方的样貌,珞泱不禁面露诧异。 借着她的视线,玄沧看清了来人身上的莲纹徽印。 太虚门的人。 他并不记得重月和太虚门有何交情。 玄沧目光扫过来人的面孔,这才发现对方竟长着一张和记忆之人八分相近的脸。 他拧了下眉心:“你认识她?”珞泱:“有过一面之缘。 ”珞泱想过兴许会有仙门人赴重月参加遣奠,但从未想到来的那人会是白婳,且还是在其他仙门都未出现的情况下。 说不好奇是假的,见白婳直奔殡堂而去,珞泱随即悄悄跟上。 殡堂内,鸦白和几个弟子正要抬起棺椁,准备乘上云车移往仙陵。 不想这时,一束寒光从众人眼前疾速闪过,朝着中央的萧绪直冲而来。 萧绪长眸骤冷,墨绿炁流如藤曼般自四方迅速聚拢,和剑锋擦撞出猎猎寒光。 众人被掀起的劲风逼得睁不开眼,纷纷朝后退避。 “这是……素情剑。 ”有人认出灵剑。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的白婳飒然踏入,悬着半空的灵剑眨眼回收,不偏不倚地落回她掌中。 萧绪眼底邪气暗流:“白婳仙子第一次来重月,就送上如此厚礼,不知有何深意?”白婳面似雪霜,明明长着一双明媚的杏眼,浑身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 她未张口,一抹赤红从她掌中被抖落。 是一片衣角。 虽面积不大,但仍能隐约认出上面的双月图纹。 白婳:“此物,萧尊主可熟悉?”萧绪微顿:“自然,这是我重月所用衣料。 ”白婳:“这就奇怪了。 四个月前我不慎被恶妖所伤,心脉重创,昏迷了整整一月。 怎想醒来后,却在我屋中观海桑的树枝上发现了这片衣角。 ”“可我问过门中长老,她们说我昏迷期间并未有重月人前来探望。 ”白婳眸光冷凌:“白婳实在想不通,这只有重月才有的衣料,怎会无故出现在我房中,故而今日特意来向萧尊主请教。 ”萧绪眉头拧了下:“白婳仙子此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我重月有人偷潜入仙子屋内?”白婳冷笑:“有没有潜入,萧尊主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能如此无声无息地穿过太虚门结界,出入我屋中而不被察觉,”白婳压眉一嗤:“依萧尊主所见,除了前任尊主风息影和萧尊主,整个重月还有何人能做到这般?”周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珞泱躲在柱子后,尴尬地垂头,用爪子挠了挠地。 这衣角……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她偷取白婳心头血那日,不小心留下的。 入仙陵 “仙子是在怀疑萧某?”萧绪脸色难看至极:“笑话!本尊为何要入你房中?”“还能是为什么?你自知凭实力自己不是尊主的对手,又得知白婳仙子心脉受创,所以才想取仙子的心头血。 ”鸦白梗直脖子,颈侧青筋贲起:“尊主定是遭了你的暗算!真是卑鄙!小爷我最瞧不上这些背后耍阴招的手段,我重月尊主素来是堂堂正正凭实力争来的!”此言一出,不少本就怀疑萧绪的弟子纷纷交视。 听到“心头血”白婳眼中冷意愈浓:“劳烦萧尊主下次换个干净的手段,否则……”冷白剑花一闪而过,眨眼间将那衣角碎成齑粉。 一念舟上,玄沧眉目冷沉。 白婳离开,满院弟子神色各异,萧绪脸上阴云密布。 但遣奠还剩入仙陵这最后一道仪式,事到如今,萧绪无论如何都只能先硬着头皮,将仪式完成。 重月门前,一列云车已等候多时,三只渡鹭空中悲啼盘旋,苍白的墓盐花瓣簌簌飘落。 鸦白等人将风息影的白玉棺椁抬入为首的云车中,又将装着随葬品的箱子抬入了后面的云车中。 珞泱避在远处,默默注视着一切,看着踏云驹嘶鸣一声拉起云车飞入空中,朝着重月仙陵的方向驶去。 “不过给死人送葬,有什么值得你看这么久。 ”幽沉的嗓音在识海响起。 珞泱微顿:“我只是瞧那踏云驹好看。 我一介没名没姓的小妖,没见过什么世面。 ”隐在识海中的人低嗤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他们说的心头血是怎么回事?与那白婳有何关系?”“唔……,此事我也不甚清楚,”珞泱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此事:“只是听闻白婳仙子是那位风尊主的心上人。 ”识海中的人沉默片刻:“你信了?”珞泱讷讷“哦”了声:“整个仙都都在传。 ”所以,这就是那匕首的来历。 为了杀他,她还真是煞费苦心。 玄沧薄唇抿紧。 这百年来,牵扯到他的流言蜚语数之不尽,他从不在意,手下弟子自会一一处理干净。 却不知何时起,传出这样荒谬的传言。 但光是一个无关之人的心头血,又怎会让他魂魄无法回归本体?护送棺椁的人马离去,留下的弟子相继散去,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务。 两个洒扫弟子一边清扫着门口的墓盐花瓣,一边闲聊。 “没想到前尊主的东西竟然那么少,适才我瞧着一个箱子就装下了。 ”“可不是,几位殿主、星护都喜欢搜集些宝器灵物,前尊主素日除了看书修炼,也就对那夜昙花瞧着还算喜欢。 ”“我记得当初昙影阁和烬鸾台的夜昙,好像就是前尊主亲手种的吧?可惜啊,满院的夜昙花都被除了,前尊主当年亲手造就了重月,如今却只剩一个牌位。 ”“唉,可不是。 若有亲近人,许还会留个前尊主的贴身物做念想,但前尊主似是孤儿,性子又冷淡,唯一的一个侍宠眼下还下落不明,随身物仕只能都一同葬在仙陵了……”珞泱眸光一跳。 难怪她绕了大半个重月都没找到无忧简。 她怎就忘了,如今在众人眼中风息影已死,他的东西自然早被封入箱中,只待今日随棺椁一同葬入仙陵。 树丛中,一抹红影眨眼消失。 洒扫弟子余光无意间瞥见,走近细瞧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重月仙陵,安息着历代重月殿主和尊主。 珞泱乘一念舟到达重月仙陵时,送葬的队伍还尚未抵达。 直到又过去半个时辰,仙陵的石门才被人打开。 担心妖气被发现,她在一念舟中躲了许久,直到一众弟子都离开,她才和玄沧一起出来。 仙陵庄严肃穆,让人连说话都不自觉放低声音。 收好一念舟,珞泱没再耽搁,随即跑到装着随葬品的几个箱子探查起来。 如那个洒扫弟子所言,风息影的东西很少,随葬品中大多都是灵玉和冥器,唯有一个白玉箱装着几件风息影常穿的衣物、几本已被翻得破旧的灵草籍。 风息影确实很喜欢夜昙花。 夜昙花种养很是耗费心神,对土壤湿度、气候、花肥种类都有特定的要求。 风息影在这件事上极具耐心,一有空就会翻阅相关书籍,仔细钻研。 以重月的环境其实很难培育出夜昙,但他还是让此花开遍了重月各处。 箱中的物件,珞泱大都有些印象,唯有一把灵剑,珞泱从未见过。 最常见的款式,用的最普通的寒铁,剑柄上似有过什么图纹,但也因常年使用而被磨得几近光滑。 重月秘法取欲念炼化明炁为刃,珞泱未见过有弟子使用刀剑。 这剑……莫非风息影在入重月前,一直都是剑修?仙都关于风息影的传言都是他已入重月之后的事。 当初为计划顺利进行,她特意搜集了许多关于风息影的信息,也从未听说他入重月前的经历。 珞泱眸光顿了顿,不自觉地伸手探向灵剑。 “你在做什么?”一道声音落下,珞泱兀地回神,探出的手立马蜷了回去。 “唔……,没什么。 ”她盯着玄沧的脸定了定。 不知何时,他脸上的易容褪了去。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珞泱早已将玄沧和风息影区分开,但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撞上玄沧的视线,珞泱又有一瞬将他看成了风息影。 但二人还是很不一样的。 风息影说话总是喜怒不露,而少年则总是带股说不清的别扭情绪。 譬如现在。 玄沧扫了眼她从灵剑上空收回的手,看着她将白玉箱重新合上。 因为东西少,不用术法就能瞧出白玉箱中并没有无忧简。 这已是最后一个可能找到无忧简的地方,当真被扔了?珞泱用指甲一划割破指腹,以血为引再次翻掌化出百缕银丝。 宛如流水的微光从掌心淌出,从一众箱子上缓缓抚过。 可直到扫至最后的白玉箱,银丝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珞泱眉心微动,合掌欲收起寻灵丝,就在这时,本渐转黯淡的银丝倏然烁动,下一瞬,百缕银丝似活了般眨眼疯长,朝着珞泱身后极速飞去。 珞泱一怔,看清被银丝包住的一物时,心尖兀地一跳。 那是风息影的白玉棺。 直到棺盖被推开的一瞬,珞泱都还有些犹豫,但她很快抹去了那点良心。 事到如今她不可能放弃,无忧简她定是要取回的。 “这也是你讨好水烟萝的手段?”玄沧眼底深暗。 珞泱支吾了下:“我只是忽然想起,此前被那个侍宠收留时,我无意间落下一物,想趁此机会将它取回。 ”玄沧看着她,没再多问。 “玄沧,你要不去那边坐着等一会儿?”珞泱指指斜对角处,试探地问道。 玄沧看也没看她指的何处,嗓音漠然:“不想动。 ”珞泱:……“那你能不能转过身去?”珞泱软声商量。 玄沧:“为何?”珞泱咕哝:“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你和这位重月的风尊主模样极其相似,这里又是他的墓室。 你这样站着,有点儿……瘆人。 ”虽说早已确定他和风息影不是同一人,但一想到自己要当着两张风息影的脸,跳进他的棺椁里,珞泱就一阵发怵。 再者,面前少年沉默不言时的样子,总让她看到风息影的影子。 尤其是当他不声不语,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自己时,这种感觉最是强烈。 玄沧下颌微紧,片刻后,依言背转过去。 珞泱稍松一口气,看了眼被推开一半的棺椁。 她深吸一口气,轻身跃入棺中。 白玉棺宽而深,珞泱站在里面,边沿已到齐肩的位置。 棺椁中央,风息影阖眼静躺。 原本仙门所用棺椁皆用不老泉浸泡过,不仅可使逝者尸身不腐,更可使其保有少许活人血色。 但风息影的脸色却格外苍白,和他原本皮肤的冷白不同,这苍白让他多了三分与之格格不入的脆弱,好似一柄利刃忽然多出一处豁口。 想来和被她捅的那一刀有关。 珞泱抿抿唇,小心地贴着棺椁内壁站立。 过去她故意引诱风息影,同他做了那么多夜几乎合二为一的亲密事,眼下对方看不见了,她反而客气有礼,规矩地保持距离。 风尊主,叨饶了。 珞泱默念了句,随即又一次翻掌唤出寻灵丝。 一根银丝从掌中生出,绵延漫向风息影的胸口处。 珞泱也没空去想为何无忧简会在风息影身上,当即探向他的胸口,不想还未等她碰到风息影,寻灵丝竟又分出一股缠住了对方双腕。 但银丝并未有就此停下,而是又分出一缕缠住了风息影的腰腹,然后是双腿,双踝。 没一会儿,风息影的全身各处几乎被银丝缠了个遍,缕缕的丝连着珞泱掌心,好似一朵吐蕊银花。 珞泱怔然原地,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状况。 寻灵丝是依托她的灵根生长出来的,不可能出现差错,可眼下……听闻不少仙门为防止有人擅闯仙陵,扰逝者安宁,会在仙陵地基中设下特殊阵法,擅闯者或术法失效,或出现错乱。 寻灵丝反应如此奇怪,莫非是此缘故?思及此,珞泱翻手收起寻灵丝,犹犹豫豫地扫过风息影全身。 “得罪了,风尊主。 ”珞泱嗫嚅一声,上前半步,缓缓褪下外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玄沧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却已猜出了七八分。 只是她不知道,无忧简早已不在重月,她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何况,纵使无忧简近在眼前,那寻灵丝也不会感知到什么。 她留在无忧简中的那缕灵元早已被他剥离出来,放在了一个只有他才能找到的地方。 只要他不放手,它就永远逃不出来。 无真心 脸上忽然有轻纱抚过的微痒,玄沧眼睫微撩。 紧接着,他的胸口处传来一阵温热,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似是一双手覆在了他的心口处,一点一点仔细摸索。 那双手没有停歇,抚过他的胸膛后又一路向下,探向他的腰侧,腹部,腿胯……。 越接近腹胯,那双手的动作越犹豫小心,带着力道变得越轻柔,落在身上,像是被绒羽缓缓抚过,可她掌心传来的体温却变得愈发清晰。 被她碰过的地方难自控地变得滚烫,似有隐隐暗火,自骨髓一点点烧了起来。 玄沧喉头发紧,呼吸微沉,胸腔涌上躁意,惹眼的红不自觉地从耳根升起,似是落入雪地的一滴血,顷刻间洇漫开,就连眼尾都被染红。 下腹难自控地绷起,玄沧勉力平复几息,转身看向站在棺中的少女,一眼就看到了盖在“尸首”脸上的外袍。 摸寻了半天,珞泱在风息影身上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也是,无忧简怎么可能在他的尸身上。 虽然确会将逝者珍爱之物同尸首一同封于棺椁中,但和风息影葬在一起的,断不可能是无忧简。 她真是被方才寻灵丝的异样,弄得昏了头。 无忧简应该早被风息影扔了。 他记忆力再好,也不至于沉睡百年后,醒来还能想起当初随手一扔的东西被扔在何处吧?其实那日她之所以能成功毁掉香丝,是因为她一刀刺入风息影体内时,香丝会替他承受杀招,护住心脉。 只是香丝虽能护他一命,香丝的消散却会让他沉睡百年。 因为呼吸和心跳会暂停,故而不知情者才会以为他已经丧命。 “你在做什么?”默然站在一旁的人忽然出声。 刚要起身的珞泱动作一僵,摸在风息影身上的手乍时弹开。 “唔……我方才在找东西,发现好像不在这里。 ”珞泱慌里慌张地勾过自己的外袍穿好,一抬眼却见玄沧面色通红,整个脖子都被血色覆盖,看上去比她还要羞窘百倍。 珞泱微怔,心里不由失笑。 他竟比自己原以为的还要单纯,只是撞见她摸了摸风息影,就脸红成这样。 上一个如此的,还是此前无意间撞见她趴在风息影身上的侍女。 从重月仙陵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因今日已用过一念舟,珞泱二人只能徒步而行。 折腾了两日,却连无忧简的影子都没看到,珞泱一时不知该走,还是再回重月仔细寻一遍。 就在她思索着还有什么遗漏之处时,空中忽而传来一阵鸦啼声。 珞泱仰头看了眼,旋即拉住玄沧避到了树丛中。 一只一人高的灵鸦扑闪着双翅从天而降,待到鸦白从鸟背上跃下,灵鸦翅膀一动,重新缩回了寻常乌鸦大小,扑腾着落在了鸦白肩上。 “差点将这镇纸忘了。 ”鸦白把看着一个卧兽镇纸,嘀嘀咕咕:“尊主过去素爱呆在书阁,结果他刚走书阁就烧了,也就剩这镇纸还完好。 ”“镇纸,镇纸,烧书阁,烧书阁。 ”白乌鸦嘎嘎附和。 想起昨夜见到的鬼魂,鸦白下意识环顾了眼四周。 他适才已从黑市买到了姹女砂,可风息影昨日也没告诉自己如何交于他,看风息影昨日的反应,烧应该是行不通。 他今日当众指着萧绪的脸大骂,回去必然又要被使绊子,很大概率还会被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压进地牢去。 不过如今他也没什么顾虑了,风息影要这姹女砂,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是何人害他,有风息影的鬼魂在,日后那些王八羔子有他们受的!鸦白冷哼,带着镇纸大摇大摆进了仙陵。 直到仙陵的石门闷声合上,珞泱才和玄沧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不一样的是,仅过去一刻不到,珞泱却整个人如释重负。 “我们去那里暂住一晚罢,”珞泱抬手指指远处冒出炊烟的一处村庄:“等明日我妖力恢复,能催动一念舟了,再出发。 ”玄沧:“回重月?”珞泱:“不回。 我今早偷偷放走了狐舍的所有狐狸,将他们的金铃索都留了下来,只需改日寻个铺子转手,灵石自然有了。 ”玄沧:“你要找的东西不找了?”“不找了。 ”珞泱伸展了下筋骨:“那东西,丢了就丢了罢。 ”反正存在里面的那些回忆,早在她决定将无忧简送给风息影的时候,就被她亲手删去。 更何况,也不可能找到了。 适才鸦白一提,她才想起。 当年她将无忧简送给风息影后并非未再见到过,曾有那么一次,她亲眼看着风息影将无忧简拿出。 而被他用来放置无忧简的地方,正是如今已化为灰烬的书阁。 书阁被烧后,萧绪很快命人新建了一间书阁,也是因此,当初在昙影阁探查时,她未曾注意到蹊跷之处,径直将角落的废墟略过。 风息影素习惯将东西放在固定位置,无忧简自然也不会例外。 想到它早就随万卷藏书一同消失在那场大火中,珞泱顿时浑身轻松。 玄沧沉默地看着她,眸光一点点被阴影淹没。 许久,他唇角溢出一抹冷淡的讥笑。 果然。 她的真心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 ——馨水村不大,全村一共也就十六户人家。 这些村民虽也有些灵力,但都灵根微弱,故而有了舍利扣傍身,珞泱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察觉出她身上余下的那三分妖气。 收留珞泱二人的是一对老人,二老性子和善,简单问了几句,便笑着留下了他们,还做了一桌家常菜。 本来都没什么,直到要回屋休息时才有了难题。 “姑娘,这房间是我闺女过去的房间,自她嫁人后这房间就空着,但我每日也都会打扫,没什么灰。 ”老婆婆一边将一床新被递给珞泱,一边和她闲聊着。 珞泱眉眼弯弯:“房间很干净,看着就很舒服,谢谢婆婆。 ”婆婆笑吟吟点头:“我们老两口的屋子小,就这一间空屋,适才便和隔壁邻居商量了下。 他家儿子昨日出了远门,房间空着,可以让你阿弟借住一晚。 ”称玄沧是自己的阿弟,是刚进门时珞泱对夫妇二人说的。 也不知二老信没信,玄沧脸上的易容术失效后,想着这里偏僻,不可能有人见过风息影这张脸,就也没再补上。 “不必麻烦,他和我睡一起就好。 ”见婆婆怔愣了下,珞泱意识到话有歧义,补充道:“我们姐弟俩自幼便相依为命,习惯了彼此陪伴。 我胆子小,不敢自己一人睡,所以以往阿玄都是陪着我。 ”她倒是想让玄沧去别处,怎奈有共影灯的限制。 婆婆了然,没再多问,只是又取来一床被褥递给玄沧,离开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 做了两日狐狸,再次睡在榻上,珞泱舒服得无声喟叹,窝进被窝里就想阖眼,余光却扫见玄沧抱着被褥站在门口,似有些局促。 珞泱眨了眨眼,以往在客栈他们都是择两件紧挨着的屋子,这确实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同屋过夜。 此前在狐舍小屋的那夜自是不算。 那时她还是狐身,且还被关在笼子里。 珞泱的心态很平静,若说此前对玄沧的身份尚还有一丝怀疑,今日见到风息影的“尸身”后,她算是彻底放下心。 但对于碰碰手都脸红的纯情少年,眼前这件事显然一时难以适应。 珞泱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你若是不习惯,可以在一念舟里休息一晚。 ”玄沧紧了紧下颌,没有应声,只阔步走到离床榻最远的窗边,俯身铺好床铺,背身躺了下去。 今日他的话似格外的少。 珞泱打了个哈欠,没再管他,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无忧简事了,珞泱这夜却梦到了最后一次见到无忧简的场景。 那时距她将无忧简送给风息影已过去半年有余。 那夜她睡不着,不知怎的就跑去了昙影阁。 她走进风息影寝殿,殿中却空无一人。 “还没回来吗?”珞泱嘀咕了句。 临近月中,风息影总会消失几日,只身前往吞天渊。 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应已回来才是。 珞泱看了眼手里的青瓷酒壶,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一股混着血腥味的魔气钻入鼻间,珞泱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她寻着那魔气悄然靠近,不觉间进了浴阁。 偌大的浴阁中雾气缭绕,纱幔重重叠叠,宛若云烟。 汤池中,靠坐在池边的人寂静无声,宽阔精健的后背清珠淋漓,不知是水雾还是汗液,魔气和血腥气正是从他身上传来。 看到他脊柱处一道自上而下、几乎贯穿整个后脊的血道,珞泱呼吸凝住,还没等她做进一步反应,一道暗紫色的炁流猝然袭来,眨眼缠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朝着浴池拽去。 一阵哗啦水声,珞泱只觉一抹虚影从眼前一闪而过,等再看清,风息影已披着外袍站于池外,冷白的手无情地紧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垂眼看着她,暗藏眼底的那抹幽紫色似水墨般晕开,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瞳仁。 但珞泱也只看清一瞬,很快她就因为窒息而变得视线模糊。 珞泱聚起灵力击向风息影,可她当时灵力只余三境实力,撞在风息影的护体暗炁上和片轻飘飘的叶子没什么区别。 “尊……尊主,饶命,阿音,无意擅闯。 ”珞泱抓住他的手挣扎着,双眼微红,楚楚可怜。 风息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宛如在看一只垂死的鸟雀。 听到颈骨几近被捏碎的脆响,他的眼底甚至涌起享受杀戮的快意。 出于求生的本能,珞泱也顾不上什么伪装,聚起全部的力气朝着风息影的脸就一巴掌打去。 对方想来也没料到她会放弃用灵力抵抗,直接朝着自己的脸动手,这一巴掌竟没被暗炁挡住,实打实地扇在了风息影的脸上。 因呼吸不畅,珞泱的力气算不上多大,但还是让风息影冷白的侧脸浮出五道红印。 “松……手,风息影!” 配佳人 也不知是因为冷不防挨了一巴掌,还是意外这素日乖顺的侍宠竟敢直呼他名讳。 风息影倏然愣住,待回过神他松开珞泱,随即一道炁流将人卷起,将人推至门外,紧紧闭上了房门。 珞泱剧烈咳嗽着,平复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摸了摸腰侧挂着的酒壶,转身离开。 珞泱没有回烬鸾台,因被风息影的禁制挡在寝殿外进不去,她想了想,抬脚去了书阁。 风息影从寝殿出来时已是亥末,还未走近他就察觉到书阁中有人。 在他推门之前,合着的窗棂清响了下。 窗扉被缓缓推开,百无聊赖的少女托腮趴在窗边,手指拨弄着窗边的一盆夜昙花。 齐腰乌发浮着月光,几乎将她的肩背全然盖住,几缕额发随风飘动。 风息影不由停在原地,怔了怔。 “尊主,”余光瞥到风息影,珞泱翘起嘴角:“尊主怎洗了这么久。 ”风息影:“你来这里做什么?”珞泱枕着露出的玉臂,狡黠地觑向他:“尊主觉得,阿音是为何而来?”风息影扫过她脖间带着淤青的勒痕,抿了下唇:“回去罢,日后不要再过来。 ”“尊主可真无情。 ”珞泱委屈撇嘴,晃晃手里的酒壶:“为找尊主喝这最后一坛醉花阴,我可等了整整两个时辰,适才小命都差点丢了,阿音都还护着这酒,不想它被打碎。 ”风息影看向她手里酒壶,默了默,没有再说让她离开。 珞泱:“本来几日前阿音就将这最后一坛醉花阴挖了出来,但尊主迟迟不来。 尊主不在的几日,阿音睡着后总能梦到尊主,今夜睡不着,阿音就想来昙影殿碰碰运气,没想到尊主果真回来了。 ”风息影静静听她说着。 见珞泱冲他勾勾手,他迟疑片刻,走了过去。 “尊主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若你总能梦到某人,只因对方正在思念你。 ”珞泱眨眨眼:“尊主觉得,这传言是不是真?”风息影长睫微垂,眼底蒙上一层薄影。 “假的。 ”隔了好一会儿,他淡嗤出声。 珞泱娇嗔:“所以尊主这么久不来烬鸾台,半点都不想阿音?”风息影抿唇不语。 “真教人伤心,”珞泱托腮轻叹:“算了,不想便不想罢,只要尊主莫将阿音忘了就好。 ”“尊主后背的伤口可处理了?”珞泱在风息影身上略打量了眼,眼下他身上已窥不出魔气,但仍能隐隐闻到血腥味。 “你在意,”风息影眸光晦暗,下颌敛紧:“还是介意?”“阿音自然是在担心尊主。 祟魔留下的伤口若不及时逼出魔气,很可能被魔气侵入灵台。 ”重月秘法依托世间欲念,在此之下修炼者维持灵台清明本就不易,受魔气的影响只会更大。 风息影后背的那道伤口看上去很不寻常,只怕魔气已从伤口渗入体内,所以适才风息影身上的魔气才会那样重,甚至险些被杀欲操控拧断她的喉咙。 风息影顿了顿,抬手探向她手边的醉花阴。 手指还没碰到壶壁,酒壶就被人轻巧地勾入怀中。 珞泱:“尊主刚受了伤,还是不要饮酒了。 ”风息影:“皮肉伤,无妨。 ”“改日吧,等我将这酒再多埋一段时日,到时再来请尊主。 ”珞泱笑盈盈说着,拎起酒壶从书阁走了出来。 风息影站在窗外:“你,要回去?”珞泱走到风息影面前,眨眨眼:“我等了尊主两个时辰,就这样回去我可不甘心。 ”珞泱仰头望向空中的圆月:“酒喝不了,赏月也不错。 ”风息影怔了怔,眼底紧绷着的情绪缓缓松下。 夜色正浓,满院夜昙花开,清风幽幽,耳边不时传来嗡嗡虫鸣。 珞泱深吸一口花香,浑身漫开一阵愉悦。 余光瞥见窗边的花盆,她随口问道:“这枝夜昙,尊主怎单独种在了花盆中?可有何特殊之处?”风息影偏脸看过去,眸光有片刻的忪滞,似在回忆什么。 “这是我种出的第一枝夜昙。 ”珞泱忍不住用指尖碰碰那赤红的花瓣。 “我此前送给尊主的无忧简,尊主可还留着?”风息影的视线从抚摸着花瓣的玉指上缓缓抬起,他看了看珞泱,隔着窗户用炁流探向书桌旁的一帘纱幔后。 那是他平日看书困乏时,暂作小憩的隔间。 珞泱瞄了瞄隐约露出的一角紫檀矮榻,眼瞅着云丝一样的炁流缠着一只白玉简放入她手中。 质地细腻的灵玉光滑微凉,珞泱轻轻摸索了下,随即用灵力催动,大致翻阅了一遍。 “果然,我就知道尊主定从未用这无忧简。 ”珞泱假作嗔怨。 都已过去半年有余,这无忧简中记录的仍只有当初她未删掉的几个留影。 估计这无忧简被他收起来后,就再没拿出来过。 风息影动了动唇,却见珞泱素手轻抬,将无忧简悬于半空。 珞泱:“今夜这么好的月色,满园夜昙花开,若不留影岂不太可惜?正好它也可作个见证。 ”风息影:“见证什么?”“自然是见证我向尊主许诺,今日没喝成的酒,日后定会补上。 这最后一坛醉花阴,阿音绝不背着尊主独享。 ”“另外,作为回礼,”珞泱仰头看向风息影,莹莹月色映在眸底:“尊主也得许诺阿音,就算不来烬鸾台,也要多看看今日留下的留影,这样尊主才不会将阿音忘得干净。 ”风息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越发深幽:“我从未忘过什么。 ”“所以,尊主是在和我炫耀自己过目不忘?”风息影抿了下唇角,别开脸。 一只温软的手却忽然覆在了他的侧脸上。 “尊主记忆这般好,岂不是会一直记得适才挨得那一巴掌?”风息影长睫微垂,没说话,只有脸不知有意无意地朝手掌贴来的方向微微靠了靠。 “忘记好不好?”细嫩的指轻动,她在抚摸他,力道和声音一样蛊惑:“都红了,阿音好心疼。 ”夜间的风将窗扉吹得“吱呀”响了下。 珞泱缓缓睁眼,懵然望着被风吹开一道缝的窗户,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夜色尚深,无星夜幕中一轮圆月孤零零挂着,躺在窗下的少年还在安睡。 珞泱定定望着这张极似风息影的侧脸,不知不觉间愣神好一会儿。 她扶扶额心,轻缓地摇了下头。 当初为了活命,她还真是什么胡话都能说出口。 其实最后见到无忧简的那夜,她之所以会突然去找风息影,确实是因睡不着,却并非像她胡说得那样,是因为梦到了对方,而是因为那日是珞栖鹤的祭日。 每到这日,她总会害怕自己呆着,害怕一次又一次想起珞栖鹤以身殉道的场景。 以往她总会寻个热闹的地方,没心没肺地熬到天明。 但许是近来突然发生了太多事,这一次她竟差点忘记今日又到了珞栖鹤的祭日。 再没什么睡意,珞泱慢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本想出去随意走走,不料她刚迈过门槛,眼前倏然一花,等再睁眼,面前已凭空多出一人来。 共影灯……把它给忘了。 珞泱闭了下眼,越发觉得被这咒术限制得实在不方便,还是赶快解开为好。 突然被召到外面的玄沧轻扫了眼四周。 “灯主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门口做什么?赏月吗?”“……对啊,赏月。 今夜这么好的月色,自然不能辜负。 ”珞泱弯起唇,逗猫似的轻挠了下少年的下巴:“美景配佳人。 ”玄沧瞥向她,微转下颌避开她的手,抿唇不言。 珞泱瞟了眼他微红的耳廓,暗笑。 少年虽比风息影多了不少别扭脾气,却也和风息影一样,随意撩拨几句就没了话。 “东边的林间有湖。 ”珞泱抬眼看向突然出声的少年。 “灯主不是要赏月吗?”玄沧迎上她的视线:“还是说,灯主深夜将我召来,又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珞泱微噎,少顷笑笑:“你怎知这附近有湖?”“火尾鹭傍水而栖,来的路上听到东侧有火尾鹭的叫声。 ”“这样啊,”珞泱弯起眉眼:“原来我们阿玄观察如此敏锐。 ”玄沧移回视线,又歇了声。 确如玄沧所言,往东边的树林里走了没多久,便见一弯盈着满池月华的浅湖。 几只火尾鹭单足立在湖央,埋首在羽翼间休憩。 “说起来,我们间的交易也算结束了,你既帮我混进了重月,我也会遵守当初的约定。 你可有想好提什么要求?”玄沧微顿,那日突然贴近的温热气息似又一次在耳骨回旋。 “没想过。 ”“那你可要考虑我之前的提议?”珞泱似是惋惜地轻叹了声:“虽然,那会让这趟路程少许多乐趣,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忍住。 ”玄沧敛了敛下颌。 “蒙黑纱,扮做妖狐狐贩,都是你的主意。 ”他将落在身上的一片叶子随手弹向湖面,滑出一连串涟漪:“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交易,有没有我,你都能拿到你想要的。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珞泱勾勾唇,偏头打量他:“你的灵力有几境?”玄沧微顿:“五境。 问这做什么?”许是习惯了风息影这张脸灵力无边的样子,听到他只有五境灵力,珞泱不禁感到几分意外。 “我帮你解开锢灵环吧。 ”玄沧墨黑的瞳孔极慢转动:“灯主对我不一直都心存戒备么,为何突然愿意解开了。 ”“此前你我二人不相熟,有所提防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 ”珞泱摸摸鼻尖:“再者,以我现在的妖力,一日只能催动一次一念舟,且只能一息行三百里。 但若将锢灵环解开,我们便可交替着催动一念舟,如此一来,路上的时间顿时可缩减一半,也好早日解开共影灯。 ”玄沧默然睨向她,明明脸上的神色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却莫名让人感觉他周身气压骤冷。 “如你所愿。 ”他淡嗤一声,随即抬手一勾,扯下了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