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君榻》 第1章 充妓 “怎的?你要替她伺候爷?” 男人腔调浮浪,眼睛在女人身上一溜:“那你可得好生侍弄,爷可不会在你身上省力……” 女人虽蓬乱着发,两颊上生满紫红色冻疮,可破败的衣衫下,那隆起的丘体,圆了的髋臀,倒是勾馋人。 此话一出,引得其他几个皂吏哄闹戏笑。 江念只顾低着头,不言语,皂吏头子打量着江念,既然她愿意,总比对另一个用强好,遂丢开了原先那妇人。 “走罢,别磨叽了。”皂吏头子撇了撇头,示意她随他进一边的侧屋。 云娘一把抓住江念的手,两眼浸着泪,冲她摇头:“不可去,不可去……” 江念轻扯嘴角,拍了拍云娘的手,示意她安心,自己不会有事。 这是一群遣送军营的囚徒,男人充军,女人充妓。 江念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所处之地正是梁国边境。 在到达这座破败的木屋前,他们已在白得发青的雪地里行了好久…… 雪花拉棉扯絮一般,杀得四野白茫茫一片,囚徒们麻鞋单衣,破烂不堪,这一路不知倒了多少人,随死随埋,大几十人的队伍如今剩下十来人。 有病死的、有饿死的,还有被活活虐打死的。 江念以为自己会是这些死人中的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居然活到了现在,从前她有多在意自己的这张脸,如今就有多厌弃和害怕。 腰带里只剩两粒药丸,这药丸服用过后全身起疹,长时间消散不去,原本是她偷闲躲懒用的,而今这东西成了她的保命丹。 在外人看来,她的那张脸,就没有好过的时候,不是泥垢满面,就是满头、满身红疹,牙吏也惧她,不愿离她太近。 如今,这张脸多半是毁了,不能看的了,也好,也好…… 女人垂着蓬头,木着脸,沉重的镣铐如同被冰悍在腕子上,原该白腻如鹅脂的腕子,起了一层红褐色的老茧。 从她出生起,这纤细的手腕戴过耀目的金银,亦戴过无瑕的稀玉,最后的归宿却是铁镣,还有那双玉柔柔葱枝手儿,现在上面布满冻疮,肥如老红萝。 梁国江家,驷马高门,权豪第一,富贵无双。 她的祖父和父亲身居高位,母亲出身望族,阿弟亦是骄飒如流星般的儿郎,而她呢,受尽家中父母兄弟爱护。 那时,多少京贵人家托媒人上门,江府门前常常车马喧呼,填街塞巷,往来之人不间断,可谓是“一家女,百家求”。 她姿性又蛮,是个人在她面前便会低三分。 京都之中谁人不知,江太傅家的小千金最是爱美的一人儿,生得殊丽娉婷不说,连底下的丫鬟小厮亦是俊人儿,衣食住行无不讲究精细之最。 对江念来说,生来便是豪华气象,长于绮罗丛中,再没什么不好的了,上面尽得长辈疼爱,下面小弟性子虽顽劣肆意,却不敢在她这个阿姐面前造次。 于是乎,娇养出她淘气金贵的性情。 然而,世事难料…… 他们江家沐泽皇恩,不承想,祖父病逝,先是太子被废黜,就在百官以为圣上会册立与太子势力相当的二皇子为储君时,却册封了一直以来与人无争的三皇子为储君。 不久,帝薨,三皇子登极帝位。 江家的悲运才刚刚开始,受排挤,被边缘,父亲官职一贬再贬,家中境况一落千丈,从前巴结他们的人,对他们避之不及。 以前想要求娶她的那些人俱销声匿迹,随着家道颓败,她的婚事变得异常艰难。 江母眼看着女儿年岁渐大,怕她被耽搁,于是托人说媒,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那些仕宦之家皆改了口,甚至还有轻狂让江念为妾的。 江母只好找媒婆子来,也无需门当户对,只要人品过得去,家境殷实便可,然而那些人要么是酒色之徒,要么家中负债累累,又或是想借势往上攀附。 就这么的,江念一直挨到二十多岁仍无婚配,成了梁国京中名副其实的老姑娘,沦为人们口中的笑谈。 跌入谷底的江家并未迎来转机,落了大罪,欺君罔上、结党营私,一条条罪名扣下来,天威之下,江家覆灭,男子砍首于街市,女子充妓。 后有人猜测,这是新帝想要清算江家,只因江家从前属太子一系,可话说回来,太子一系不止江家,为何独独江家被清算。 江念忘不了那一日……母亲悬于半空的双足,父亲滚落的头颅,阿弟生死不知…… 女人收回思绪,眨了眨发酸发烫的眼,不敢流泪,怕一会儿在脸上结冰霜,凝在脸上,溃烂流脓。 “什么破天,下个没完,得找个地方歇歇,等雪势停了再走罢。”一个身着青黑皂吏服的矮个男人说道。 另一个瘦长皂吏把手筒在袖中,缩着脖儿:“边境不太平,再往前走就是夷越,近些年咱们大梁势头上敌不过那边,屡屡战败,哥儿几个若是对上了夷越人,该当如何?再者路上已耽误多时,不敢再误时候,若不按时交人,届时吃不了兜着走,谁担得起?” 矮个儿皂吏捧着双手哈出一团雾气:“不打紧,哪就那般走背运,这么个天,能碰上夷越人?放心,已然到边境,马上就能交差。” 他们押送的这些囚徒,俱是送往大梁军营,男人充军,女人充妓。 矮个儿皂吏眯着眼,搓了搓脸,朝前叫了一声:“头儿,前路不好走哇,要不要找个地儿避一避?” 走在最前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不言语,只扬手一指,其他几个皂吏看去,前面的树丛里有一间破木屋,遂明白其意。 矮个儿皂吏甩鞭一响:“不想冻死的,走快些!” 活死人一般的囚犯们在皂吏的驱赶下跌跌撞撞走到破木屋前。 皂吏头儿以刀柄抵开腐朽的木门,拉出一道“吱呀——”的声响,往里探看两眼,朝后一挥手,其他几个皂吏将囚犯们赶羊似的撵进小屋。 “拢些干柴来,生火。”皂吏头子发话。 那个瘦长皂吏应下,架柴生火,皂吏们取出为数不多的干粮,架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分食,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这暖也暖了,腹也饱了,该想些其他事儿。 皂吏头子拍了拍手,拣起一个干馍,缓缓站起身,朝囚犯们走去,他每靠近一步,囚犯中的女囚身子便紧缩一分。 男人将手上的馍扔在地上。 “谁来?伺候得好……有吃的……” 十几人的囚徒队伍,只剩下两名女子,一个是江念,另一个是叫云娘的妇人。 云娘看着沾灰的干馍,犹疑着伸出手,就在快要碰到时,似是突然惊醒,将手缩回,然而,皂吏头子不及她后悔,一把揪采住妇人脏破的衣衫,往一边拖拉。 妇人咬着牙,蹬腿反抗,可哪及男人的力气,如同一条败了色的床单,任拖任拽。 “大人!大人!且慢!”江念两步窜上前,拉住云娘。 若是其他人,江念不会多管闲事,毕竟自身难保,哪有心肠救一个不相干之人,然而云娘不同,这一路上若不是云娘,她早死了。 这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皂吏头子见这女人自愿献身,哪有不应的。 江念随男人进了侧屋,房门关上…… 第2章 这么快就完事了? 皂吏头子才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去扯江念的衣衫。 江念忙侧身一避,后退两步,从身上摸出一物,双手奉上,低声道:“大人!奴家奉上一些小物,请大人笑纳,求大人看顾一二。” 皂吏头子见女人躲闪,心里正待火起,然而在见到女人掌心的东西时,睁大了眼,那是十几颗米粒大小的翠珠,剔透无瑕,一看就不是普通行货。 这些翠珠是江念从自己贴身的小衣扯下的,她喜欢发光发闪的东西。 从前在家中,纵然不出门,她也要将自己打扮得珠翠满头。 富丽炫彩的珠宝和繁琐层叠的衣裳,非但没压住她,反把她衬得更艳绝俏丽,玉骨玲珑,换作任何人都撑不起这份厚重的奢靡。 别家的贵女,贴身的亵衣以舒适为主,哪怕面料再稀贵,也不会在上面缀金玉器物,江念偏不,她特特交代下去,无论外衣还是里衣,都要缀上名贵的细珠,恨不得连那绣线,都要用金银的才好。 舒不舒服另说,只有这样,方衬得起她的贵重。 一朝从天上跌到地上,摔得筋骨尽断,唯有贴身小衣上还残有一点点富贵的影儿。 这皂吏头子也不傻,看了那翠珠几眼,明白了女人的意图,为何她刚才在外面不拿出来,等进侧屋才献出,若是在外面现眼,那便是见者有份,而现在嘛……自然是他一人的。 如此一来,他想尽吞这些珠宝,便要护着她,否则她嚷一声,让其他几人知道,都是一处共事的,他不吐点出来? 男人摊开手,江念将翠珠奉上,皂吏头子在手心扒拉几下,转而放入怀里,有了这些珠子,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不过,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反口道:“我若说不呢?” 江念先是一怔,继而笑了笑:“大人大量,您高高地抬一抬手,咱们这些人便能好活一分,再者……” “再者什么?” 江念往前进了两步,揭开衣袖,露出胳膊:“大人,您看看。” 男人睁眼看去,只见那细瘦如柴的胳膊上,干裂发紫不说,还起有蚕豆一般的疙瘩,好些已经连成一片,看着甚是可怖。 皂吏头子唬得往后一仰,把手连摆:“去,去,离远些。” “大人送完这一趟,差事就交付了,归家可尽享富贵,何必让咱们这些人污了您。” 皂吏头子不耐烦地驱赶:“还不出去!” 江念暗暗松下一口气,应声退出。 她前一脚走,皂吏头子后一脚出来,屋外的几个皂吏调侃:“这么快就完事了?” “那女人染了脏,又开始发病,你们离远些。”皂吏头子盘腿坐下,一路上病死了不知多少人,偏这女人赖活到现在。 其他几人心中有数,只想快些将人交付,好返程。 江念走回囚犯堆里,坐下。云娘眼含担忧地看着她。 “无事。” 江念说完,扯了扯衣袖,将自己的胳膊盖住。脏衣下的皮肤火辣一片,她忍不住去挠,越抓越痒,越痒越想抓,不一会儿,衣袖上浸出点点血斑。 皂吏头子往对面斜了一眼:“去,拿些吃的给他们。” 矮个儿皂吏应下,捡了几个冷硬的干馍,也不靠近,距囚犯们一射之地,将馍丢了过去。 十来人的囚徒见了食物,一拥而上,就为了抢几块干馍,抢到便能吃上一顿,抢不到的只有饿着。 江念和云娘两个女子哪里抢得过那些男人。 好在其中一个干馍朝另一边滚去,其他人没注意,江念迅速爬去,那不规整的圆形干馍往门边滚动,她伸手去够,就要碰上之时,木门“吱呀——”开了,骤然间,刺骨的风雪呼呼灌入。 门栏外的风雪中立了许多人,当先一人拔步而入。干馍滚到那人的长靴前停下,江念的眼睛从馍移到那双锦靴上,靴底沾了雪沫,靴面掐着祥云金边,再抬眼往上一点点看去。 男人身量十分高大,在刺目的光中,她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同记忆中另一张模糊的容颜渐渐重叠,一点点清晰…… 那一年,祖父还在世,江家圣恩正隆,权尊势重。 京都城外,景物芳菲,香车宝马往来,游人不断。两辆亮漆镂花的高阔马车一前一后缓行,其中一辆马车尤为显眼,左右车窗的绢纱在风中飘飐,隐隐可窥见车内盛服丽妆之影。 后面还有几辆小一些的马车,坐着丫鬟和婆子,另有护卫前后簇拥随护。 车马轻快,趁着今儿天气暖融,江夫人带着自家小女去寺庙进香。 浩浩荡荡的人马引得不少路人关注,这是江府的车马,不用猜,那鲜亮的马车内端坐的定是江府千金,江念。 这一年的江念才十二三岁,正值豆蔻年华,已然出落得姿容殊丽,隐有绝色。 众人无不感叹,有些人生来就得上天眷顾。路人为了多看一眼车中丽人,或是得她多看一眼,跟着马车小跑起来。 赶车的马夫早已见怪不怪,他家小娘子出行,每每都要引起骚动,一声驾呵,马车辘辘快行,将跟随的路人甩在身后。 “娘子,你看那些人,居然追着跑,也不怕灰呛了鼻。”丫鬟秋水揭开窗纱看了一眼外面,掩嘴嗤笑道,顺带打量了一眼主子的面色。 在她看来,她家娘子的那双眼是最好看的,眼褶不深不浅,看人时,透着明柔的光,点点的含蓄,很容易让人在无知无觉中陷进去。 然而,明柔的眸子下是一管直隆隆的鼻,分外秀挺,再配上小巧傲然的下巴,生生把那眼中本就不多的含蓄和娴静揉碎了。 “莫要取笑人家。”江念将帕子塞到腕间的玉镯里,肘在窗案上。 秋水将软枕往主子腰后塞了塞:“前日侍郎家公子在茶楼题诗,昨儿东市的画坊送来严工的画,奴婢倒要看看,今次礼佛路上还能见着什么新花样。” 话音未落,忽有少年郎抛来一枝杏花,惊得拉车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江念眼中淡淡的,却也安然地享受着这份毫无意义的虚荣。 行到半路,窗外传来喧嚷之声,随之马车停下,江念侧目,隔着轻纱看去,只见前路围聚了不少人,相互谈论着什么。 “啧——真是可怜——” “造孽哟!” “不像咱们大梁人……” 人群随着护卫清道,散开了,原来人群围拢处,躺着一个小人儿。 那人蜷缩着,衣不蔽体,脸偎在胳膊下,浑身颤抖着,若不细看,多半以为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野狗…… 第3章 云间美少年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地上的小人儿提起,江念这才看清,那不是野狗,而是一个男孩儿,看上去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一条胳膊应是被卸去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男孩咬着牙,眼尾飞红一片,双足在半空中踢打。 她不欲多管闲事,正待收回眼,却无意间看清了男孩儿的脸,面上虽有脏污,却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孩子,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样貌与众迥别。 栗色的发和眸,在阳光下又浅一些,如同蜜一般,肤色偏深,脸上的五官很是优越。 也许是感受到注视,男孩儿侧过头隔着窗纱同江念的目光对上。 男孩儿先是一怔,接着快速低下头,脸上闪过几分难堪和倔傲。 江念心中冷笑,不知哪里来的小花子,多半是从人牙子手里逃跑,没跑成,反被捉住了。 果不然,就听那壮汉嗄声说道:“还敢跑?再跑打断你的狗腿!” “尔敢!我……”小儿话未落地,壮汉一个耳刮兜头打来。 粗壮汉子未省力,将小儿打得头一偏,小儿生生受了一掌,硬是吭都不吭一声。 马车启行,错开人群,渐渐驶离。 周围的一切安静了,安静到江念能听到挥打的声音,拳拳入肉,那声音像是在唱独角戏,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脑中闪现小儿发狠发红的眼神。 少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娇喝道:“停车。” 她救下了他,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不是发善心,而是因为她喜欢漂亮的玩意儿,这孩子长得漂亮,如同她看见漂亮的衣裳,漂亮的首饰一样。 漂亮的东西不该被粗暴地对待,哪怕是一只漂亮的狗! 阴差阳错之下,江府千金救下了前来大梁为质的呼延吉,那一年,呼延吉八岁,江念十三岁。 后来,江念年岁渐长,像一朵盛放的花儿,招蜂引蝶,这些蜂蝶中也包含了他,当年那个被她救下的小儿。 她能从男子们看她的眼中获知他们的心意,大梁的世家子弟江念且看不上眼,又怎会瞧得上一个弱国质子。 有一日,她带着一众小厮丫鬟乘了马车到清风园听戏,包了一间半敞厢房,不期然,在斜对面看见了他。 此时的呼延吉已是十五岁的云间美少年,一头栗色微鬈的长发松散在身后,齐眉勒着一根细辫,灯火下的一双眼辉若琉璃,眼褶斜入鬓间,如夕光下的风刃,未出鞘的那种。 江念收回眼,不作理会,她并不意外在这里碰到他,只要她出门,两人总能有意无意间碰上,初时,她以为是巧合,次数多了,才悟过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楼中灯火莹煌,分外通明,江念所处的位置很好,可以直接看到唱台的戏曲。 楼下咿咿呀呀地开唱,丫鬟秋水从外面走来,附到江念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女人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秋水指着几个粗壮婆子挪来一架屏风,张护于前,不一会儿,一个人影慢慢现于屏风,那人在屏风前稍稍伫立,然后坐下。 隔着屏风,两人俱未说话,呼延吉正对屏风,一双眼望过去,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山水还是透过屏风看里边的人儿。 江念侧着身,一只胳膊肘在桌上,腕间的玉镯子溜到小臂,支着下颌,眼睛看向戏台,嘴角噙着笑,好似楼下的戏曲更吸引她的注意。 “阿姐……近来可好?”少年干净颤动的声线中带了一点点的忐忑。 江念嘴角微翘,眸光却是冷的。 女人轻嗤:“莫要唤我阿姐,我的阿弟可不是你。”接着又道,“我能有什么不好,呼延质子有这个闲心问我好不好,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境况。” 少年耳后洇出一点红,她对他的奚落和轻视从来不分场合,只看她的心情。 “今日来,有一事同阿姐说。” 江念不理,只顾看戏。 少年顿了一顿:“小弟不日就要离开大梁,回我夷越,特来同阿姐辞别……” 江念这才慢慢转过眼,他要回夷越了? 少年见另一边仍无回应,抿了抿唇:“除此之外,小弟还有一事,算是临行前的劝谏,江家站得太高,容易当成活靶,太傅性耿直,为人虽严苛清正,却在明里暗里得罪许多人,阿姐归家后……” 江念一拍桌案,气怔站起:“呼延吉,你无礼!” 少年住了嘴,眉宇微蹙,好看的唇形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 女人胸脯起伏不平:“别人家的事情,需要你多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远赴异国的质子,就算回了夷越又怎样,夷越皇室还有无你的立足之地,且是两说,你还有闲心管我家的事情,我祖父难道不比你一个小儿懂为官之道?” 两人都还年轻,话赶话的便冲上了,呼延吉心里来气,冷笑一声:“你就非得这么说话?我好心好意相劝,就换来你这个态度?” “好心好意?我让你好心好意了?不是你自己巴巴凑上来,甩也甩不掉!让人生厌。” 少年搁在腿上的双手猛地一颤,咬了咬牙:“好!好!好个甩不掉,好个让人生厌,江念,记住你今日的言语。” 女人扬起下巴,丝毫不退让:“呵!我多闲呐,别说记住这些话了,就是你这个人,我也是不记得的,转眼就忘。” 呼延吉微微眯起眼,定定地看着屏风那边的倩影儿,看了好一会儿,凉凉一笑,甩袖离开。 待人走后,江念心下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挥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不解气,又将桌上的茶壶、果盘挥落于地,砸了个粉碎。 主子撒气,屋中的下人们垂首噤声,生怕被牵连,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家娘子这样,平日她连个眼神都懒施于人,这次却动了大气…… 第4章 宣泄 冰晶的雪花飘打到江念的脸上、颈脖间,使得她一哆嗦,思绪被强行拉回。 高大的人影将她整个罩住,视线所及,是男人被风带动的紫金色衣摆。 那人撩开步子,绕过她,进入屋内,后面十多人的轻甲兵卫黑压压地涌了进来,呼啦啦地从她身边穿过,鼻息间尽是冷冽的铁味,从鼻管直冲入脑,一跳一跳的。 江念伸手捡起干馍,撑起身,夹步走回原先的位置,慢慢坐下。 还算宽敞的木屋因这群人的进入,变得拥挤狭小起来,空气有了沉压的重量。 篝火边的皂吏们绷起身子,背上不由地起了一层冷汗。这些人体格比大梁人高大,面目更锐,衣着也非大梁兵服,却敢出现在大梁边境的,只有夷越人! 几人咽了咽喉,不敢同夷越人对上,只把头低低压着,将自己的存在感稀弱,祈愿风雪过去,让这些人好离开。 从前夷越还只是大梁的附属国,近些年势头十分犷悍,大梁不敌,一连吃了好几次败仗,边防被迫一退再退,夷越人就像狼,蓄力潜行,伺机而动。 因这么一群人的出现,木屋开始变得嘈杂,有人生火烧水,有人甩出一头獐子,到雪地里剥皮取内脏,然后提入屋,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喷鼻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钻入人的肚肠。 江念咽了咽口水,一手按着腹部,轻缓缓抬起眼,那人架坐于她的斜对面,而她的视线却凝在他的腰际处,不敢再往上去,男人的一双手搁在腿上,手指散漫地点着。 “主人。”一人走了过来,递上烤好的獐子肉。 男人不语,摆了摆手,那人躬身退开。 这群夷越人一言一行无不遵照着男人的指示,俱以男人为首。 夷越兵卫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坐于火堆边,开始大口吃肉。 “你怎么了?”云娘见江念神情有些不对,关心道。 江念扯了扯嘴角:“无事。”将手上的干馍撕了一半,分给云娘,不承想,从旁窜出一人,扑了上来,抢她手上的干馍。 一路行来,吃饭都是靠抢,不争不抢只有饿死,江念哪能没一点提防,把手快速一缩,避开那人的抢夺,然而为了吃上食,那人也发了狠,以腿膝将江念压趴在地。 云娘一骨碌坐起身,扑上前,要同男人厮打,却被男人一掌挥开,直直撞上一旁的利角,也不知是不是顶了腰,整个人瘫软在地不得动弹。 江念见云娘被伤,拼了全力,然,女人的力气哪里及一个恶狠狠的男人,她被压伏着翻不过身,如同一只被火燎了的幼猫,扑腾着爪子。 挣扎中,江念撞上了对面之人的目光,他的眼向下睨着,看着她,从他一进来,他的眼就冻在她的身上,没离开过。 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等她开口求他。 窗外的雪光太过晃眼,晃得眼中发烫发胀,她就这么任人压着,干脆放弃了挣扎,将脸埋在小臂里,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路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宣泄。 江念这一嗓子,倒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唬了一跳,引得屋子里的其他人全看了过来,男人一张脸涨得通红。 “闭嘴!”男人咬牙道,可他的话并未起到作用,女人仍在呜咽。 “闭嘴!闭嘴!” 男人抡起拳头就要落下,在快要落到女人身上时,一个声音响起。 “想吃肉么?” 囚徒止住动作,抬头看向对面,眼睛在触及那人时,猛地一缩。 那人肩披一件蓬松的灰皮毛氅衣,栗色的鬈发柔和了略显锐气的五官,一双比发色还淡的眸子,似鹰如狼。 不是呼延吉却又是谁? 男人的声音不大,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连篝火边的皂吏也看向了这边。 囚徒眼中的狠劲瞬间熄灭,连烟都不敢冒。 “想吃肉么?” 呼延吉复问,腔调同前一次没甚区别,平平的一句话,可男人的手下们清楚,他们主子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这人若是再不答,便不用开口了。 “想!”囚徒脱口而出。 呼延吉以鞭指向另一边:“杀了那几人,有肉吃。” 囚徒顺向看去,浑身一激灵,杀押解他们的衙役?囚徒脸色煞白,趁此时,江念一挣,男人翻身滚到地上。 江念爬起,跑到云娘身边,查看她有无大碍。 那囚徒顾不得许多,揩了揩头上的汗,连连摇头直呼不敢。 呼延吉扫向屋中的其他囚徒,那目光带着力道,扫向人时,压得人喘息不畅,男人的目光在扫向江念时,直接掠过了她,懒施一眼。 呼延吉对随侍阿多图睇了一个眼色,阿多图会意,走到那囚徒面前,从腰间抽出弯刀,高高举起,就在众人以为此人必死无疑之时,一声铁镣响,原是砍断了囚徒的镣铐。 “敢否?”呼延吉再次问道,在他发问的同时,阿多图一连挥刀砍断了其他囚犯的镣铐。 囚犯们双手得到自由,全都站起,另一边的皂吏们眼见形势不对,快速抽出身上的佩刀。 “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大梁境内,未免太嚣张了些。”皂吏头子大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囚犯们渐渐将皂吏们围拢,他们这一路不知受了多少罪,这些牙吏根本不将他们当人看待,稍有不顺心便拿他们出气,轻则不给饭吃,重则鞭笞虐打,好些人死于他们之手。 今日得了机会,怎肯轻易放过,别说有肉吃了,就是没有肉吃,窝在心里的气恨也要还回去。 几个衙役皆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之辈,哪里敌得过凶恶的犯人。 屋中的夷越兵士看好戏一般,望着大梁人自相厮杀,落到最后,皂吏们全部殒命,无一活口,囚犯们倒是活下来了几人。 不大不小的木屋里,霎时间充满烘臭的血腥气,云娘将江念捂在怀里,蜷缩在墙影下,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先的那个囚犯一脸血污,转头看向呼延吉:“肉。” 呼延吉轻轻一摆下巴,阿多图取来几块肉丢给活下来的人。几个囚犯接住肉,毫不顾忌地大口撕咬起来。 呼延吉拢了拢身上的银灰貂大氅,待几个快要吃完时,拿手在颈脖间比划了一下,那动作随意且毫不费力,几个夷越兵士悄无声息地立于囚犯们的身后,手起刀落,血溅如撒墨一般,滋了一地,几人临死前,嘴里还包着肉泥。 先是囚犯杀了皂吏,接着夷越人又杀了囚犯,兵卒手提血刀,看向蜷缩在墙影里的两个女囚,只等一声令下,便上前结束她们的性命…… 第5章 他会杀她 云娘年过三旬,细长眉眼衬着张瓜子脸,原是梁国京都人氏。 昔年江太傅下乡赈灾时,她曾隔着粥棚竹篱望见过那位江家小娘子。 十二三岁的江念裹着狐裘站在车辕上,银鼠毛领簇着张瓷白小脸,手里捧着的鎏金手炉晃得人眼花。那时她便觉着,这姑娘活脱脱是庙会上扎的绢纱美人灯,风一吹就要飘到云端里去。 后来,她的汉子死了,又无个一儿半女,招了涎皮赖脸之人惦记,挣扎中错手将人杀死,随后,她被收监判刑,流放充军妓。 云娘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听命于那个貂皮大氅的男子,当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求大人饶命,我们不过两个妇人,不会有任何威胁,求大人让我二人活命。” 一片安静,回答云娘的只有呜呜的风声,这声音显得屋子里更静。她甚至不敢正眼看对面的男人,这男人还很年轻,可一双眼太过慑人,好似全身上下处处淬毒,处处危险。 男人一声轻笑,笑得轻飘,眼睛不看云娘,而是看向她身后的江念:“饶了你们?可知我在这世上最恶什么?” “什……什么……” “这世上我最厌恶的就是梁人。”呼延吉站起身,从随护手里接过一把刀,那刀上还沥沥滴着血,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不——分——男——女” 云娘明显感到身后的江念一震,那男人提刀一点点逼近。 江念回望过去,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其实并不然,她把事情想简单了,他的出现只是偶然,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不会是好事。 她和呼延吉之间是发生过一些事情的,那些事,她不愿提及,不愿去想。那个时候的他在她面前,只有卑微,她利用他对她的喜欢,肆意嘲弄于他。 江念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性子里有一点与生俱来的恶,喜欢她的人有多少,憎恶她的人就有多少,甚至更多。挥金如土,何不食肉糜,是她可以做来的事、说出来的话。 他比她小许多,只要见着她,总是一口一个阿姐地叫着,祈望得她多一眼看待,可她呢,硬着心肠,人前人后地对他发难。 他在大梁的处境本就艰难,八岁来大梁为质,身边一个亲人也无,最初他唤她一声“阿姐”,兴许是想通过她,求得江府一点点的庇护罢。 一转眼,她同他掉了个儿,江念看着眼前之人,恍惚间觉得有些眩目和不真实。 呼延吉走到江念跟前,手中的刀缓缓提起。 她觉得他会杀她,真的会下手。 下颏传来冰硬的触感,刀尖正抵在她的咽喉处,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打颤,怕死,贪生,人之常情,然而这一刻,她却因为在他面前露怯而羞惭,内心强装镇定,身体却诚实地出卖她。 男人眼中玩味,挑了挑眼,欣赏着这有趣的一幕。 “这世上怎有这么巧的事。”呼延吉手腕一抖,刀背拍向女人的面颊,“死了不好玩,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算,慢慢偿。” 江念颤抖得厉害,牙齿忒愣愣地上下磕着,眼圈发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呼延吉的眼一点点扫向女人的脸,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复杂,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嘲笑,分辨不清。 “带走!”男人站起,阔步往外走去。 阿多图看了一眼蓬头女人,有些拿不定主意,主子说带走,可要怎么带?不管了,不过是两个梁国女囚,大不了牵在马后,从前他们都是这么对待俘虏。 阿多图朝前一挥手,立时上来几个兵卒,把江念和云娘绑了,留出一头麻绳,牵引出门。 风雪渐息,四围被大雪覆盖,没个五六日,雪化不了。 麻绳一端紧绑江念的双手,粗粝绳结勒进腕间的旧伤,渗出的血珠转眼凝成冰碴,另一端则系于马鞍,就这么的,两个女人跌跌撞撞地随行于队尾。 江念口中喘着团团白雾,朔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麻鞋兜不住脚,遗落于雪中,赤足陷进积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没走到几步,双足就被冻得失了知觉。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队伍停了下来。 阿多图不明所以,走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停下,疑惑间,见主人翻身下马,往队尾走去,转眼间又折返回来,不过肩膀上扛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脸上生疮的梁国女囚。 这一下了不得,别说阿多图惊诧,就是一众兵士也惊得瞪眼,他们的王竟然亲身背伏一个污丑的女囚,兵士们相互对看,从对方的眼中确认自己没眼花。 呼延吉不理会,阔步走回队首,阿多图十分有眼力地拍马走到队尾驮另一妇人。 呼延吉抱江念上马,自己翻坐于她的身后,脱下身上的貂皮大氅,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银灰貂氅,皮毛松软厚实,远远看去,仿佛是毛茸茸的身子长了一颗人头。 光泽的皮毛笼着江念的脸,氅衣内残有男人舒暖的体温,不一会儿,她的身上开始冒汗,脸上、身上的冻疮开始发痒,忍不住伸出手去挠。 “你若不想要这张脸,尽可去抓。”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 江念讪讪收回手。 呼延吉拍马,马儿一声嘶鸣,朝前冲去,江念没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偎到他的胸膛间。 她不知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后面的路一定不太好走,只是……现在的她好乏累,想要闭目休息片刻,而身后的胸膛十分宽厚温热,他……长大了,暂且倚靠一下罢,女人缓缓阖上眼。 呼延吉垂眸看向怀中昏睡的女子,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蹭在貂绒大氅上化作一滴水痕。 “阿姐可知。”他贴着女人冻红的耳尖,看着那一点似有如无的耳洞,呢喃着,“当年,你碾碎的不止是我送你的碧海珠……” 第6章 苟活 他们所处之地属邕南七镇,虽为大梁之境,因边界战乱,几年动荡,渐已脱控,城中官廨形同虚设,最近几年,夷越势强,城中梁人和越人混杂而居,倒也相安。 一行人并未走太久,先是纵马进入镇里,停在一家酒楼前。 酒楼的伙计迎了出来,一见来人扮相,态度更客气了三分,他们虽为大梁人,可也知邕南这一片几被夷越所掌。 一楼厅堂坐了许多人,有大梁人,亦有夷越人,还有其他边陲小国之民,此时全停下谈论,看向大堂门。 这群人一进来,周边浓煞的血气掩都掩不住,当头一人,身形匀健高大,一头微鬈栗色长发披于身后,一手执马鞭,一手伏着一物,那东西用厚大的皮毛裹挟着,搭在男人的肩头。 待人近了,才看清,男人肩头扛的是一个人,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乌糟女人。 众人不敢多看,这些人不是他们能沾惹的,于是不约而同地收回眼,扭转身子,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菜、喝酒,直到这群人上了二楼,大厅才慢慢恢复先前的嘈杂热闹。 像是被解冻了一般。 江念滚落到柔软的床榻之上,接着听到门扇开阖、关闭的声响,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儿,然后是靴履飒沓离去的声音。 待那声音远去,她才慢慢撑起身,打量了一眼周围,这房间烧得有地炉子,还算暖和,烘暖中,脸上、身上结的疮又开始痛痒难耐。 她赤着脚,下床,立于地面,两只脚相互蹭了蹭,一双脚像发酵的馒头,脚指头一个挨挤着一个,像极了个头不一的难兄难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女人在屋内扫视一圈,仍有些恍惚不真实,前一刻,还手戴镣铐,为了一块干馍争抢,这会儿却出现在温暖的厢房内,救她的人竟然是呼延吉。 她以为他会杀她,最后,他到底是没下手。 不知阿弟如今怎样了,抄家之时,他正在外游历,希望他不要回京都,不要回京都…… 思绪间,房门敲响。 “客人,小的来送热水。” 江念揉了揉眼角,坐回床沿,隔着屏风,出声道:“进来。” 店伙计指着身后提水的几人,来去几趟,将沐房的木桶备满热水,待人退去,她才慢慢从屏风后出来,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女装。 江念走到桌边,轻轻抚上棉柔的衣衫,只是普通的常服,对现在她来说已经是奢侈。 她拿着衣衫走到沐间,不大不小的隔间内被一篷又一篷的热雾团障着。 女人脱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烂布衣,衣衫下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还有鲜红的疙瘩,她踏进浴桶,略烫的水温浸润着疲瘦如柴的身子,喉咙间发出一声舒叹。 慢慢的,她将整个人浸入水中,乌黑的发丝浮荡开。 盥洗毕,江念穿戴好衣衫,拿了一条毛巾,一边绞着发,一边走到圆桌边坐下,无意间,眼睛落到一面铜镜上,想了想,将手里的毛巾放下,迟疑地走到妆台前。 她知道自己的这张脸一定是毁了,不能看了,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也做好了准备,可当她看到镜中的容颜时,一时竟有些认不出镜中人。 如今的她二十有五,对女子来说,这个年岁不算年轻,此时脸上没了脏污,热浴熏红的两颊上布着细密的划痕,还有老痂。 房门再次响起,店伙计的声音响起。 “客人,饭菜来了。” 江念将半干半湿的发拢起,裹了一条碎花布头巾,起身,前去开门。 店伙计双手端着木托子,见门打开,下意识抬头,在看到江念的脸时,怔了一怔,忙又低下头,仍是保持着笑,夹步走到房内,将木托子里的饭菜放到桌上,都是些可口的菜馔。 “客人有无其他的吩咐?” “劳烦了,先出去罢。” 店伙计应下,退了出去,江念抬手就要关上房门,门被抵住,接着,一个力道反向压来,房门大开,一人走了进来。 江念往后退了几步,立住脚,心头快速跳动。 男人换了衣裳,着一件翻领雪青色缕金窄袖流云骑装,开着高衩,行止间露出白绫缎子裤,裤脚掖于鹿皮长靴中。进到屋内,四下也不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呼延吉溜了江念一眼,目光从她面上轻轻一抹,原本光洁的一张脸,如今像春日里的花圃,大红,大紫,好不热闹。 “看来不止脸毁了,脑子也坏了。” 江念身子晃了晃,不发一言。 “先前为了一块馍,抢成那样,现下有了吃食,反倒矜持起来,江家娘子,你是故意卖弄给我看呢?” 男人说着,端起一盘鲜炸的肉丸,手一撇,一颗颗酥软的肉丸散落一地,朝不同方向滚去。 “吃否?” 江念梗着脖,一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着,忽又泄气般地松开,她现在什么都没了,更别谈尊严。 尊严是有衣穿、有饭吃,有身份的金贵人才有的东西。 如果她从一开始结束了性命,那么她金贵的尊严将成为一刹那的永恒,人们私下谈起她时,兴许会说,江家的女郎啊,死在了最美、最艳的时候,可她怕死,她选择了苟活,还谈什么尊严。 在呼延吉的注视中,女人慢慢屈膝向下,瘦弱的肩膀纤薄的像一片纸,任人捏皱或是撕碎。 江念弯下腰,指尖快要碰到肉丸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急速飞来,打在她的胳膊上,那东西沿着她的衣袖滚落到地,转了两转,是一颗青果儿。 “过来。”男人微微沉出一口气。 江念直起身,她现在能依仗的只有他,她何尝不是在赌,赌他对她还有哪怕一丝丝无足轻重的旧情。 她曾是他少年时得不到的酸梅,还未熟透,甜津中带着涩苦。 呼延吉看着女人勉为其难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勉强你。” 男人搁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在这个地方既然遇上了,不救你说不过去,左右不过顺手之事,你若想要离开,现在自可离去……” 第7章 质奴儿 她一女子,身无分文,又是这么个严寒天气,能去哪里,出了这个客栈都不能活,即使勉强活下来,很有可能还没走远,便被人拐了去。 为今之计她要攀附上他,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至于以后该当如何,她想不了太远,走一步算一走罢。 江念微垂着颈:“我已无处可去,可否暂先留我些时日。” 江念视线所及处,是他搁于桌上轻轻点动的指,就那么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散漫随意。 “我为何帮你?”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帮我……” 呼延吉执茶杯的手一顿,目光从杯沿擦过,看向茶杯后虚化的女子,头往旁边一歪,带着一点点顽意:“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江念知道,他这是松口了,忙走到他跟前,敛衣屈膝表忠心:“我愿跟在……身边,尽心尽力伺候。” “主人”二字她始终有些说不出口。 “稀罕事,你肯屈下身段为奴?”呼延吉斜睨着女人。 “我愿……婢子愿意……” “起罢。” 江念依言起身,见呼延吉端坐于桌前,双手架放在腿上,似乎在等着什么,猛然间会过意来,脑中快速回想着,从前府中下人怎么伺候她用饭的。 于是走到面盆前净过手,拭干,再次回走到桌前,小心且生涩地替呼延吉添饭、布菜。 江念端起一个浅口白釉碗,执筷拣了几样菜放于碗中,搁于呼延吉面前,她不知道他的口味,只能试着拣几样,若他不喜欢,她再重新挑拣。 呼延吉乜斜一眼浅口碗里的菜,置之不理,只自己伸筷夹菜,江念抿了抿唇,按下一丝无措的难堪,又殷勤地替他添了一碗汤,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心里紧成一团,直到呼延吉尝了一口汤,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男人手拿汤匙在碗中搅动,清亮的汤汁腾着热气:“可还记得从前也是这般,只不过那个时候,你在门内,我在门外。” 江念手指一颤,她当然记得,那些不曾在意的过往,如今变得异常清晰,也是她不愿忆及的,可越不愿想,它们就越往外滋冒,像是封存的酒瓮,年久失修,破了,朽了,里面发酵的陈酿掩不住,驱不散…… 那年,那日,她从郊外游转回城,听闻福瑞酒楼从外请了一个厨子,便没回府,径往福瑞酒楼去了。 秋水替江念戴好帷帽,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前呼后拥中上了二楼,刚落座,取下帷帽,重新理好鬓发,先是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接着下人传报。 “娘子,小郎君求见。” 阿弟?他也在福瑞楼?江念忙让下人将他迎进来。 不多时,进来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只见其眼如点漆,面白如玉,头顶两髻,用金环箍着,一进来便是笑,颊上牵出两个浅浅的窝。 少年叫江轲,江家独子,比江念这个亲姐小五岁,与呼延吉同岁。 “阿姐。” 江轲先是上前行礼。 江念起身让座,笑道:“怎的也在这里?”一面说一面倒了一杯花茶递于他。 少年接过,仰头喝了,随意坐下:“阿吉叫了我出来,他还在外面候着呢。” 说罢,江轲对秋水吩咐道:“去,把吉小郎君请进来。” 秋水看了江念一眼,不动身,等她示下。 “吉小郎君同你一道在这楼里?”江念问道。 “可说巧,先是他来寻我,说这楼里新来了一个外海的厨子,另邀了田家二郎和吴家大郎,还有几个世家子弟,置办了一张大席面,正吃得好呢,他给我睇眼色,我这才知道,阿姐也来了。” 田家家主任户部主事,吴家家主任兵部主事,一个管财,一个管兵,皆是实打实的权臣,而这些家族的背后又同皇室宫闱牵连。 想不到当初那个孤落无依的小儿,如今也在京都立住了脚,同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戚王孙打成了一片。 江轲见秋水立在那里不动,眉眼一凝,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已有几分凌人的架势。 “蠢丫头,让你去请吉小郎君进来,只顾站着不动。” 江念压了压手,让秋水退去一边,对江轲道:“这么大的人了,怎的还是直莽莽的,你让他进来,像什么样子。” “能有什么,阿吉和我一般年岁,自小唤你一声阿姐,姐姐弟弟之间有什么可回避的,谁能说个不是?再说,他都已经候在外面了,姐姐不见一见?” 江轲一番话倒把江念说得怔愣片刻,睨他一眼:“说的什么话儿,不过一个质奴儿,叫我一声阿姐,我就得应下?你同他称兄道弟,我不拦着,可别拉扯上我。行了,行了,也别在我这里嫌着,出去罢。” 少年嬉笑一声,心道,“质奴儿”这三个字也只有您敢说,曾经不是没人讥嘲呼延吉,可最后怎样?那些人不是骑马摔断了腿就是大病一场,总之没落到好。 渐渐的,众人发现不对,疑心他们的“遭遇”同呼延吉脱不了干系,却又苦于没有实证,总之,再没人敢轻视于呼延吉,至少表面不敢——除了他阿姐。 江轲拿过桌上的一个甜果吃了起来:“姐姐说的是,不去理他,我陪你坐一会儿。” 呼延吉站在门外,将屋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原是他不配。 房内不时有欢笑声传出,那么近又那么远,只隔了一片薄薄的门板。他在长廊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不知死活地候着。 江轲从房内出来时,呼延吉仍站在门外,背着身,双手反剪在身后。 “我当你走了,原来还在。”江轲拍了拍呼延吉的肩膀,转口又问,“那几个呢?” 呼延吉转过身,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门:“才将他们送走。” 江轲拿手在他面前一晃:“别看了,走罢。” “阿姐不见我?” “不见了,也是,如今咱们都长大了,不像从前小子一般没那些讲究,你心思正,可禁不住别人胡猜乱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呼延吉不语。 江轲认真看了他一眼,语气陡然一压:“你小子不会打我阿姐的主意罢……” 第8章 生妄念 江轲一语毕,不等呼延吉答话,紧接着说道:“趁早歇了心思,我阿姐不是你能肖想的,不怕告诉你,太子有意于我阿姐,已向圣人请旨赐婚,礼部纳采问过名,且赐了金册子,只是明旨还未下。” 呼延吉笑了一声,腔调松快:“是么?” 江轲点了点头:“板上钉钉。” “你多虑了,你阿姐亦是我阿姐,我心中唯有敬她,怎敢生妄念,倒是该跟你道声恭喜。”呼延吉说道。 江轲面色这才松缓,呼延吉八岁来大梁为质,两人结识,有时,江轲会邀他到江府做客,又或是呼延吉邀结他学习弓马,两人脾性还算相投。 私心讲,江轲初时并不太愿意结识呼延吉,不过一个属国来大梁为质的皇子,说白了就是看不上眼,可呼延吉这人十分聪慧,学府上课时,无需先生讲义,呼延吉只肖看一遍就悟了七八分,比他们这些大梁人还通晓,弓马射箭更不必说。 谁不喜欢同聪慧之人来往,渐渐的,江轲便同呼延吉走得近了。 尽管如此,呼延吉终摆脱不了属国质子的身份,这种认识随着江轲年岁渐大,越来越清晰,是以,两人关系好归好,这份好中多多少少带了一些别样的看待。 呼延吉是兄弟,是好友,仅此而已,成不了家人,况阿姐性子并不亲和,待人接物随心随性。 “走,咱们再吃一回,我还没吃好,这厨子的手艺不错。”江轲笑道。 呼延吉笑着点点头,一同走向长廊另一端。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他同她掉了个个儿,他坐着,她站着,他为主,她为奴。 呼延吉只吃了几口,又喝了小半碗鲜汤,便撩衣起身,江念正要随在他的身后,却被他止住。 “过几日化了雪,就启程。” 男人说罢,走了几步待要出门,忽地折过身,掷出一物:“涂脸的,我身边可不要丑人。” 江念抢出步子,慌乱中接下,是一个五彩描金瓷瓶,朱红的瓶塞,拔开塞盖,里面是油红半透的膏子,带了一点点的草药香,她从药瓶抬起眼,呼延吉已经不在屋里。 江念看着一桌的菜肴,还有浅口碗里动也未动的几道菜,坐下,肿胀开裂的双手不利索地提起筷子,嗓子有些发阻发硬,不知滋味地吃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江念很少见到呼延吉,他不在,她也落得轻松。 这日,江念起身,让店伙计打了热水到房中,她将毛巾浸湿,敷了一会儿脸,然后坐到妆台前,拿出药瓶,以指腹蘸了少许的红油膏,涂抹于两腮上,轻轻揉开。 她总还是舍不得这张脸,一日不卯得涂抹膏药,指望这几日就好完全,显然不可能,不过脸上的疮印在药性下淡了一些,当然,也许是她的错觉。 “江家娘子?” 是云娘的声音。 江念起身去开门,门外的年轻妇人,眉眼细巧,头裹布巾,一身靛蓝碎花棉袄裙,双手交握在身前,还未进屋,先朝江念屈膝行礼。 “奴家见过娘子。” 江念忙担她起身:“云姐姐不必如此,我已失了身份,如今不过看人脸色行事,莫要折煞我。”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掉转话头:“东西清点好了么,一会儿就出发。” “打点好了。” 云娘同她一样,已是无所归依之人,便与她一道去往夷越。 两人收拾妥当,下了楼,客栈外停了一辆马车,十几个夷越兵士乘于马背,齐整两列。 队伍前,呼延吉身披大氅,一手挽辔,一手执银鞭,高坐于马上,见她出来,面无表情地睃了一眼。 这时,一个信报兵纵马飞赶而来,滚鞍下马,急步到呼延吉跟前,嘴巴一张一阖说着什么。 江念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隐隐听到“朵夫人”“大妃”几个字。 在夷越,大妃便是王的大妻,夷越与大梁不同,大梁男子可一妻多妾,而夷越男子,是多妻制,也就是说,一个男子可娶多名女子为妻,身份上没有高低之别。 可只有大妻之子才能继承王位,大梁是“母凭子贵”,而夷越是“子凭母贵”,想来这位大妻的家族应是夷越国五大“上姓”之一。 有关这位大妃,朵氏,江念知道一点。 实际说来,此女并非呼延吉娶的妻室,而是呼延吉已逝的兄长呼延成之妻。 夷越先王有二子,长子呼延成,幼子呼延吉。 呼延吉在梁国为质期间,夷越王逝去,作为长子的呼延成即位,然而,这位新王短命,没几年病故了,夷越使臣前来敬献大批的珍宝,央浼梁王,请求接自家皇子回夷越。 其实当年呼延吉回夷越并不容易,其他人倒还好,唯有一人坚决反对,那人便是她的祖父。 祖父不止一次在朝堂上谏言,夷越质子若归,正如放虎兕出柙!昔年楚庄王问鼎中原,尚留太子于周室为质。今若释此羁縻,不啻赠夷越三万铁甲! 而更多朝臣则认为,今若强留呼延吉守孝之身,令周边之国讥大梁无圣王气度,夷越王庭三更迭,呼延吉乃明立之嗣,大梁扣其不遣,恐九夷八蛮皆要指摘大梁悖逆孝礼。 最终,梁王听取大多朝臣之言,放其归去。落后,呼延吉随使臣回了夷越,继位为王。 按夷越规矩,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新王会继承上一位君王所有的权利和财物,这些财物包括女人。至于呼延吉同这位大妃之间有何羁绊,这位大妃又是怎样的人,江念不清楚。 观信报兵惶乱的神态,想来应是那位大妃出了事情。 外面的雪已化得差不多,可空气仍是极冷,太阳周边的光像蛋清一样稀透。 当年,他走之前找过她,好意提醒她江家锋芒太过,她不仅没有听劝,反责他多管闲事,言语讥他。 她原话是怎么说的?她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远赴异国的质子,就算回了夷越又怎样,夷越皇室还有无你的立足之地且是两说! 后来她才知晓,那个时候的他失去了最疼爱他的兄长,她的话是刻薄的刀子,在他的伤口内搅动。 江念的一双眼透过朦胧的晨雾,望向前方,男人招来手下,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扭过脸,不轻不重地看向她,江念忙敛下眼皮,只听到扬鞭一响,再看时,呼延吉已当先飞马而去…… 第9章 没能怀上 阿多图得了交代,驱马到江念跟前:“上马车罢,再行一日才过边境,过了边境还有十多日走,才到王庭。” 江念颔首,同云娘一道踩着椿凳,上了马车。 马车十分宽敞,熏了香,车壁置有小桌,座上摆放引枕,车底板铺了厚实的毡毯,在暖帘和车壁的围成下,即使外面空气冷冽,车里也带着暖意。 马车开始启行,云娘揭开车帘,往外看了几眼,然后放下车帘,同江念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闲话。 “你猜那男人是谁?”云娘故作神秘地追加一句,“你指定想不到。” 江念知道她说的是呼延吉,淡淡笑问道:“谁?” “夷越王座上的那位。”云娘说完,等着看江念的反应。 江念见云娘眼中晶亮,一脸兴致地等她接话,于是配合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云姐姐如何知道的?” “那个叫阿多图的男人说的。”有两次他同另几人吃酒,她在旁边侍候,他们说话没避着她,兴许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没有回避的必要。 江念点点头。 云娘将手筒在袖中,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晃了晃,低着声气儿:“奴家还听说……那位大王的妻子,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兄长的妻子,啧——这不是胡来嘛,娶了自家嫂嫂,放在咱们大梁,哪儿敢呐,不被邻里的指头戳死,也被唾沫星子淹死。” 江念忙压住云娘的手,提醒她:“每个地方的风俗不同,这话在我跟前说说罢了,之后万万不要说出口。” 她们去往的地方是夷越王庭,那可不是一个能说长道短的地方,云娘一个乡下妇人,她怕她兜不住嘴,惹出祸端。 “我晓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入乡随俗’,是不是?” 江念忍不住扑哧笑了:“什么‘入乡随俗’,你要随哪门子的俗。” 云娘会过她话里的意思,是啊,她又不会死了男人,再转嫁男人的兄弟,随哪门子的俗。 妇人见江念打趣她,便笑着伸手向她的胳肢窝下乱挠,江念一面躲一面笑,两人一路相伴,忍耐克服艰险万难,这是她们第一次开心地笑闹。 笑闹过后,云娘叹了一口气:“我还听说,那位大妃是个病美人。” 这些是她从客栈来往之人嘴里听说的。 邕南这一片有很多夷越人,客栈人员杂多,消息汇集,云娘从前在村子里就是出了名的“包打听”,乡下邻里间,最爱闲说家长里短。 妇人继续道:“不光双腿有疾,身子还虚弱,这么些年,也没能怀上个一儿半女,夷越王痴情,年纪轻轻内廷中只她一个女人,不曾另娶。” 江念不语,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情,不知阿弟如今怎么样了,待她渡过眼下,再慢慢想法子,找寻阿弟的下落。 至于呼延吉……她不会得罪于他,无论之后他怎样待她,她都会忍下。 有爱也好,有恨也罢,说明呼延吉对她仍有心,毕竟恨也是从爱中滋生的,可还有一类超脱两种心绪之外,无爱亦无恨。 他八岁到大梁为质,十五岁返回夷越,新登帝位,转过脸便亲率兵马同大梁敌对上,初时大梁不以为意,让人意料不到的是,他一连击败数位梁国将领,攻城略地,势不可挡,至此,梁国才醒了神。 可醒神也醒晚了,大梁多年以来御驾于周边他国,傲视一切,不内视,不自审,殊不知国力已渐渐走向滑坡。 当年祖父还在时,不止一次进谏忠言,可先帝不听,好在太子是祖父的学生,贤明仁达,祖父逝去后,不知何种原因,太子被废,三皇子登极帝位。 有关庙堂政事,大多数人无法获知实情,尤其像江念这等女子,她们依托于家族,家族坍塌,她们也完了。 车马行了一日夜,过了边境,初时,还不觉得,毕竟边境人员混杂,有夷越人、大梁人,还有周边其他部族之人,来往不息。 可驶离了边境线,越往里走,差异越明显,江念从未到过夷越,她所了解有关夷越的民情风俗,也是从书本获知,还有从呼延吉身上映照而得。 这边的房屋很是高大朴拙,不似梁国精巧,且大梁的房屋多以木为主,而夷越多以巨大的灰白岩砌成。 再看路上往来行人,夷越人面部更锐,体型高大,肤色偏深,发色和瞳色为褐色,比黑色还是有差别。 衣着打扮上,男子多会在腰部围系皮革,或束腕,或露臂膀,女子衣着轻便,多穿色彩艳丽的束腰裙,裙身有长有短,长的及地,短的齐小腿肚处,露出下面宽大的彩绣灯笼裤。 外罩一件半臂窄袖长衫,领口开得很大、很深,坦出大片的胸脯。 兴许是夷越民风野向,男女间并无设防,女子游于街市亦不用轻纱覆面。 不过女子爱美是天性,不分种族,夷越女子会在衣衫和发辫上垂挂许多颜色鲜亮丰富的饰物。 车行几日,驶进夷越国都,街市人烟阜盛,热闹更甚,两边楼宇层起,更显嵯峨。因两国交恶,此时再难看到梁国人,路上往来皆是高鼻深目的夷越男女。 车马缓停,阿多图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好似在同什么人说话,江念揭开车窗望去,他们到了一座高耸恢宏的城门前,两边排立着手持重器的兵士。 众军兵身穿软甲衣,从大门处往王庭内绵延,整整齐齐对立排列,军容雄壮。 阿多图出示腰牌,军卫勘合后,放行。 江念不止一次出入过大梁皇宫,大梁皇宫给她的感觉是仙宇兰殿,精美且繁复,而夷越王庭正好相反,层楼巍峨,像是一位历经沧桑,手拿盾牌的勇士,沉目而立。 这截然不同的观感太过震撼人心。马车穿过王庭阔大的石板甬道,行到一处拱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阿多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江念推醒云娘,两人下了马车。 此时,从拱门内走来三个头戴玛瑙护额的女子,为首之人较为年长,四十来岁的模样,团圆脸,细长眸子,发髻头饰较其他两人更为繁琐,态度高扬,应是管事的女官。 阿多图见了那妇人,微微躬身:“兰阿姆,这两位梁国女交于你了。” 兰卓是内廷的女官,统管西殿中大小事务。 “有劳大人。”妇人屈膝还礼。 阿多图转身离开。 兰卓给身后的宫婢睇了眼色,其中一个宫婢上前,双手环在腰腹处,语调平平:“随我来。” 云娘和江念正要随宫婢离去,那年长女官的声音从后响起。 “你留下。” 江念回过头,一颗心瞬间吊起,那妇人看着自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知要说什么…… 第10章 入宫为奴 江念回过头,妇人正看向自己,那是一双单眼,眼尾沟深长,眼珠往上吊着,同一张团圆脸尤为不搭,矛盾的组合让她看起来比大众周知的“狠辣寡相”更加厉害。 江念学着宫婢的手势,双手交握在腰腹处,问道:“阿姆让我留下?” 妇人不语,唇角微抿,这意思便是了。 江念看向云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这里,她们只能任人安排。 云娘随宫婢离开,江念则立在原处,等着这位兰阿姆发话,然而,那女官并未立刻开口,先是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最终停在她的脸上,看了又看,眼中不透任何情绪。 “日后你就在西殿当值。” 兰卓说完,转身看向身后高大的拱门:“此处便是西殿。”又对身后的另一宫婢道,“带她下去。” 宫婢应下,领着江念去了。 直到江念的身形从拱门消失,兰卓才收回眼。 进入高大的拱门,便是进了西殿,名为殿,实是几座大小不一的耀目殿宇,外加一眼望不到边界的游园,和背后高耸入云的青山影。 真是奇了,梁国隆冬之际,与之边境相隔二十来日路程的夷越却气暖如春。 一路逶迤,园中花草掩映,烟树迷离,青溶溶一片,有些藤蔓攀盖住了半面殿墙,长势太快,看上去杀气腾腾的,满眼的绿意,充盈着一蓬一蓬的淹润气息,树杂间不时传来野鸟鸣啾。 江念落后宫婢半步,随在她的侧后方,身边不时穿过宫婢和侍奴。宫婢自不必说,而这些侍奴并非完全的男子,相当于梁国皇宫的太监。 他们在经过江念时,会不经意往她身上好奇地打量几眼,然后再自然而然收回目光。 “我叫木雅,你叫什么名字?” 叫木雅的宫婢特意缓下步子,等江念同她并行。 “我叫江念。” “江是你的姓?” “是。” “在我们夷越,奴隶是没有姓的。”木雅说道。 江念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心道,在哪里都一样,即使在梁国,奴才们也没有姓,都是随主子喜欢,主人叫你什么名儿你便是什么名儿,只有极个别的老奴,或是世代家生子,家主才会赐姓。 木雅领着江念换了一身宫婢的服饰和头饰,一路讲了些西殿的日常事务。 “西殿是王的宫殿,能在这里当值,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体面,以后做事警醒些,不可马虎。” 木雅并不喜欢梁国人,她的亲人就是在战场上被梁人杀死的。 江念这才知道,原来西殿是呼延吉的寝宫,两人走近正殿,正殿附近又散布着几座副殿,俱是以打磨成形的厚重灰岩砌成,看上去层棱高耸,阖殿威峻。 两人拾阶而上,正殿大门的门框亦是用石岩浮雕而成,透过大门,往里望去,她的双眼便被牢牢地摄住。 整个宫殿的殿顶十分高深,中间拱起,四面下垂貌,如天际穹窿一般。 粗大的石柱凸起一道道棱,肃整排列于殿中。 殿柱顶端又浮雕了不同的纹络,有走兽、有飞禽,还有花草,屋顶同墙壁交汇处,做了大面积繁琐花纹描漆。 外看雄峻朴拙,其内却富贵华丽无比。 每一根柱子上架有如婴孩手臂粗大的银烛,此时天已擦黑,侍者开始燃灯,渐暗下去的屋室霎时间亮如白昼,莹莹辉光为敞阔的殿宇镀上华丽的金纱。 江念太过新奇于眼前的事物,不知觉地迈过门槛,向殿内走去,直到身后的木雅打了一声咳嗽,她才醒过神,退了出来。 女人斜睨了她一眼,声音又冷又硬:“你日后不在殿内当值,无须进入。” 江念这才明白,原来她连进入正殿伺候呼延吉的资格都没有。 耳边是木雅略显不耐的叮嘱,江念心中生出一丝怪异,至于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木雅见梁国女言语不多,以为被吓到了,难得说了一句:“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在这里只需侍候好大王,做好手头事,相较其他寝宫,西殿的事并不冗杂。” 是了,江念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从刚才到现在,木雅开口闭口只提及呼延吉,遂问道:“大妃不住这里?” 木雅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你是说朵夫人?” 江念点头。 “她……不住西殿。”木雅带着江念穿过檐廊,向另一边走去,突然来了一句,“咱们尊称她为朵夫人,大王对夫人很是疼惜,你需拿出十二分心意敬着她。” 木雅张了张嘴,话滚到舌尖又咽了回去,有关朵夫人的事,她不打算说太多,作为宫侍,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若这梁国女活得够久,很多事情自然会知晓,不过嘛,她认为这女人在内廷活不了太久。 …… 王庭东殿,原是上一位夷越王呼延成的寝殿,呼延吉登极帝位后,并未入住东殿,而是定西殿为王殿。 现今东殿住着呼延成之妻,朵氏。 偌大的寝殿,安静的针落可闻,侍女们垂手侍立。拱形窗下的檀木桌上立着一鼎象首鎏金铜香炉,几缕细烟袅袅自镂空处升起。 隔屏的另一面,便是内殿,彩丽的纱覆上隐隐可见人影晃动。 此时,一道虚弱的女声传来:“又劳烦大王亲来一趟。” 隔屏之外,站着一茶色祥云纹圆领袍男子,男人身量高大匀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面色肃整,正是几日前急赶而回的呼延吉…… 第11章 承宠 王庭东殿,殿内灯火煌煌,空气中充斥着苦涩的草药味。 隔屏里传来虚弱的女声,隔屏外站着一身量挺拔、面色冷肃的男子,正是呼延吉。 “夫人身子要紧,现下可觉好些?” 内殿中,宫婢打起轻纱床幔,露出里面的人来。 只见女子肩披浮光锦衣,发微鬈,用一根嵌宝银梳松松斜绾着,侧脸处溜下几绺。额角处包扎白纱,纱布上洇出点点血渍,如同雪地里现眼的红梅。 女人半倚在床头,唇色浅淡,皮肤较大部分夷越女子白,眼睛是极美的,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暗纱,迷蒙又多情,搁在衾被上的指稍稍蜷着,用了力。 “妾已无碍,还得多谢大王替妾身寻来的药物,吃下去后,头脑清明了许多。” 朵氏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原是朵氏的母亲在怀她六七个月大时,被她父亲的另一位妻子在菜食中下毒,朵氏生母因胃口不佳,并未多吃,不过仍有微毒入体。 是以,朵氏一出生,身体便带有弱症,无法根治,只能借药物调养,发病之时,便会脑中刺痛,四肢虚浮无力,且这病发作得突然,毫无规律,她时常坐在轮椅上,并非双腿残疾,而是发病之时无法站立。 这次更因眩晕,一头栽倒于地,磕伤了头,流了满面的血。 呼延吉一怒之下将东殿当值的宫人杖责三十,下了牢狱,还是朵氏开口求情,那些宫人才得以宽宥。 呼延吉立于隔断外,见朵氏渐日恢复,对宫婢交代了几句,便要离去。 女人心底一慌,张口道:“近日大王事务冗杂,妾总不得见,大王好不容易归来,可否再小坐一会儿?” 他忙,她知道,若是之前就算再忙,她去往他的静心房,想要见他一见,他还是会见的。 然而,最近这段时日,不知怎的,好几次前往求见,他不是外出,就是同军将闭殿议事,幸有一次遇见,也是蹙着眉头,面露忧悒,不待她上前见礼便匆匆离开。 夷越只是梁国属国,当初,呼延吉力排众议,坚决出战大梁,遭群臣反对,那个时候的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哪怕即将披挂亲身上阵,也不见这般烦扰。 这股烦扰中……甚至透着一丝慌乱。 呼延吉顿住脚,背着身,说道:“天色已暗,我不便再留,夫人早些歇息罢。” 一语毕,人已阔步出了东殿。 朵氏的一双手狠狠揪住衾被,银牙暗咬。 外界都道她是夷越最幸运的女人,承宠于呼延氏兄弟二人,哥哥呼延成在位之时,续立她为大妃,弟弟承继王位,内廷只她一人,独占君王恩泽。 可她心里清楚,并非如此,她之所以还能居于王庭,全然是她苦苦求来的…… 呼延成逝去,作为他的大妻,朵氏在未见到呼延吉之前,心中忐忑,一个从小在梁国为质的皇子,定是懦弱无能之辈。 她曾求助于母家,待呼延吉归来,由朵氏一族出面,将她讨回,呼延吉初登王位,必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上姓氏族。 她虽病弱,这张脸还能一用,且身为上姓,还可同其他上姓或世家联姻,所以她的请求,母家会考虑。 然而,当她在东殿见到他时,却再也挪不开眼,少年一袭宝石绿的大袖圆领袍,头束金箍,是梁国男子的扮相。 十五六的年岁,身姿已是十分挺拔,剪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眼中的寒寂,像个过早经历了风雨的人,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疲惫,身上有种说不清的矛盾,显得格外特别。 这是才归来,还未来得及更衣便赶来见她。 她原是呼延成续娶的妻,抛开辈分,她比呼延吉大不了几岁。 自那日后,她打消了归家的念头,她看出他的不同,大志隐于胸,日后必将纵横天下,吞吐天地。 夷越等级森严,万万人之上是王权,王权之下是五大上姓,而上姓之下,是世家。 世家之下皆蝼蚁。 她以为他会按礼制立她为妃,直到他冠冕王服,仍没有动静,终于,她等来了他,然而…… “兄长逝去,夫人膝下无子,按规矩该立嫂为大妃,然,吉最敬重兄长,夫人亦是吉敬爱之人,立嫂为妃有失妥当。” “大王何故这样说,夷越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无子之妇,父兄逝,可娶之。”朵氏说道。 呼延吉看向对面的朵氏:“嫂嫂青春年少,出了王庭,还可再嫁。” 朵氏见他言语肯定,不似有商量的余地,心中一个闪念,眼中滚下泪来,泣诉道:“大王不知,妾心中只有你兄长,他去了,妾无心再嫁,大王同他生得相似,妾每每错将大王当成他。” 呼延吉不言语,朵氏继续道:“离开王庭,家族定会将妾身转嫁,若大王还敬着你兄长,便在王庭给妾身一隅,容身即可,无须奴仆伺候,只着人送上三餐。” 呼延吉思忖片刻:“既然夫人有这份守贞之心,吉心中感念,夫人留于王庭,继续住于东殿罢,往后一应起居如常不变。” 至此,朵氏一直留住东殿,呼延吉待她很是敬重,这一切皆是仰仗她那位死去的夫! 她的身份没人能说得清楚,东殿的宫人们对她沿用“大妃”的称呼,其他殿宇上上下下有称她朵夫人,亦有称她为大妃的。 朵氏的贴身女官莱拉端来一碗汤药,双手奉上,躬身道:“药好了,大妃趁热喝下罢。” “喝了顶什么用,死了才好。”女人眼中犹带泪星儿。 莱拉是朵氏从母家带来的奴婢,自小服侍于朵氏,哪能不知她在恼什么。 “王仍是关心大妃的,还特意为您寻了罗神医来,婢子见您经过这两年的调养,身子确实好了许多,连饭食都比以前香了,再过个一两年,总会好的。” 朵氏别开头,心气消了两分。 莱拉将汤药舀起,送到朵氏嘴边:“大王得知您摔倒,一度昏迷不醒,星夜驰回,连衣靴都未更换,就来东殿探问大妃的病情,依婢子说,这世上除了大妃,没人能得大王这样的在意和关心。” 朵氏喝下一口汤药,口中虽苦,心头却是甜的,嘴角带着笑:“就你多话。”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只是大王这段时日好似有什么烦心之事,出了一趟远门。” 王需坐镇王庭,不知何等要事让他离开数日…… 第12章 你叫什么名字? 呼延吉作为夷越君王,需坐镇王庭,除非亲自带兵征战。然而,最近半年,夷越未起战事,到底是何缘故让他离开王庭多日? “王乃丈夫也,自有大事体处理,大妃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身子调养好,才好说将来之事。”莱拉劝说道。 朵氏面上飞出两片红晕,是啊,以她现在的情况,就算大王恩泽于她,这怏嗒嗒的身子也没办法孕育孩儿。 心想至此,朵氏从莱拉手中接过汤碗,屏住气,将苦涩的汤药仰头喝了,得快些好起来。 …… 呼延吉离开东殿,先时还慢步缓行,到后面,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随在他身后的宫侍们恨不得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彼边,江念正在下人房中清理衣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清理的,左右不过几件换洗的宫婢服,另外铺整床榻,因她头一天来,便没让她前去当值。 下人房虽也在西殿,却在另一个较偏的庭院,需穿过三道浮雕石拱门,离主殿还是有些距离。 江念理了理身上的宫婢服,枣红色的交领素衫,领口开得很大,有些凸显。流放时干瘦下去的身子,在这十来日的路途中又将养了回来。 二十多岁的女子,身子如同花朵一般,开得正鲜。江念从小吃得好,每日少不了一碗奶羹,肉儿又会挑地方长,身体流线明显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她用发簪别住那阔大的领口,衣长及至小腿肚,露出下身一条碧色的宽大束脚缎面裤,衣衫上没有半点珠宝装饰,只有袖口处临三色滚边,外罩一件水纹半臂衫,脚上是一双素面翘头软底鞋,应是王庭最低等的宫婢穿戴。 大多夷越女子的头发长度留至腰际,而江念的头发更长,垂过膝盖,她学着她们将一头发丝分成两股,编成最简单的麻花,垂在胸前,可发辫太长,有些碍事。 从前的她,众多奴仆环伺,衣食住行皆有人伺候,何曾操过心,现在她成了奴,要去伺候人。 江念心里叹着,试着折起两根麻花辫,绕成一个环状,再在靠近耳垂的头发那里,分别系上两根绸带,将辫子固定,这样一来就好多了,没那么碍事。 做完这一切,女人侧身坐于榻上,床榻是通铺,四五人挤一间,现在只她一人,其他人全去了前面当值。 宫婢们也分三六九等,像兰卓这样的,属于管事女官,再往下便是能近身伺候主人的大宫婢,她的职责是扫洒庭院,清理池塘,和膳房里打杂的宫婢皆属于最下一层。 又过了些时候,院外传来女子们清灵灵的嬉笑声,伴着靠近的响动,笑声渐渐变清晰。 “咱们膳房的人,每人都得了赏赐,看来今日的菜色很合大王口味。”一个青春活泼的女声说道。 “我们修葺园子的也得了赏赐。”另一个细柔的女声说道。 这时又插进一个女声:“唉!虽说你们不在大王跟着伺候,可碰着大王心情好,多少还能沾些香边,不像我们浣洗的,什么好事都轮不上。” 先前那个活泼的接话:“红珠姐姐可不能这样想,虽说好事轮不上你,可坏事也轮不上你,这样一想是不是好受些了?” “好呀,你还打趣我……” 江念循声看去,三个同她一样穿着的年轻女子,抢着步子进了屋里,在见到她后,先是一怔,透过不太明亮的烛光,将她仔细打量。 “新来的?”最中间的高个儿女子问道,嘴角仍挂着进门时的笑。 女人叫红珠,瘦长脸,瘦长身条,细弯眉,眼皮内褶。 江念赶忙起身,学着夷越女子的礼仪,双手环在腰腹处,福了福身:“今日才来的。” 江念以前多娇蛮的性子,尚气弄性,哪会讨好别人,说完这一句,明知还应该再说些什么,脑子飞速转着,愣是掏不出一句像样的谦和话儿。 见她脸上憋得通红,唇间嗫嚅,三人扑哧一声笑作了一团,走到江念跟前,围坐着。 “你叫什么名字?”红珠问道。 “江念。” “我叫红珠。”高个女子说道,指着身边一个鹅蛋脸的女子,“她叫阿月。”接着又指向另一个脸上有肉,年纪略小的,“这个叫阿星。” 三人笑盈盈地看着她,阿星年纪小,性子活泼,抢步坐到江念身侧,一双眼好奇地盯着她的头发,忍不住拿手抚了一把。 “好黑的头发,像墨汁儿一样!” 从进入夷越,陌生的土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江念一直故作镇定,可心里却纷乱不安,然而,一颗不安的心,因阿星的这一亲昵举动,有了一丝丝的放松。 “你的脸怎么了?”阿星的一双眼在江念的脸上细细看着。 她脸上的冻疮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从皮肤里映出深深浅浅的红,这个样子放在市井之中并不打眼,可在王庭就不一样了,无论哪个国家的皇宫,都不会要样貌有损之人。 江念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捧起脸,解释道:“这是冻伤。” “什么是冻伤?” 一直未说话的阿月柔声说道:“冻伤就是天气过于寒冷,皮肉承不住寒气,血肉会凝住。” 除开同大梁接壤的边境,夷越境内的大部分城镇,常年气候温和,没有寒冬,很多夷越人不知道冰寒侵骨是什么感觉,也无法理解,天气冷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杀人的。 “这伤要不要紧,要不明日我问人要些药来,擦了药好得快些。”红珠说道。 “不打紧,我手里有药,已经在恢复了。”江念心里感激,赶紧摆了摆手。 “你是梁国人,对不对,我听人说,梁国人就是黑眼睛,黑头发,皮肤白白的,正好同咱们相反。”阿星指向自己,“咱们夷越人,是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深色的皮肤,你看,你看。” 女子说着,特意瞪大了眼,眨巴眨巴,献宝似的让江念看她眼睛的颜色。 江念来了夷越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呼延吉那样,浅发浅眸,懒懒的琥珀色,阳光下泛着金光,大多数夷越人的眸色、发色和肤色都较深。 就譬如眼前的三位侍婢,她们的发色和眸色很深,光亮处会呈现出醇醇的褐色调。 “好看。”江念说道。 三人开心地笑起来,尤其是阿星,语调更加欢脱:“我们同你不一样呢,你不害怕?我听人说,梁国人见了夷越人会骂夷越人是妖怪,若是小儿见了,还会吓哭哩!” 阿星说得不错,夷越人在梁国确实会被当成异类,因为他们微沉的肤色和锐立的五官。 江念笑着摇了摇头:“怎会害怕,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儿,他的眼睛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那个时候我甚至想,原来太阳不是西落了,而是落到了他的眼中。” “一个小小子的眼睛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更好看的眼,就在这西殿里……”红珠没敢继续往下说,他们大王的眼睛才叫好看,那才是真正的太阳。 “红珠姐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话也敢说?”阿星俏皮道,“等明日,我向兰阿姆告发你。” 红珠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平时说话做事还算持重,不想今日被最小的阿星捉拿住,作势上前打她,两人闹在了一处。 性子温柔的阿月说道:“别见她们的怪,咱们时常这样。” 江念嘴角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幕。 夜深了,江念睡在枕畔有些难眠,夜风吹得窗纱有声,绢纱上,花枝低映,在月色浸染下晃动着影儿。 先时,她以为呼延吉将她带回王庭,会为难于她,事实是,作为一个打扫庭院的宫仆,连近君王身的机会都没有…… 第13章 坏心肝儿 次日,江念随着其他三人起身,实际上她一整夜没怎么好睡。 梳洗一番,三人出了房间,阿星和红珠,一个去膳房,一个去浣衣院,只有修葺花植的阿月和江念同在庭院当值。 江念看了眼幽深盘桓的庭院,目光又落到绿意盈盈的树植上,最后盯着花草掩映中曲折萦纡的小路,手执笤帚,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人的福报是有定数的,估摸着她头些年挥霍太过,把福气消磨光了,老天看不过去,让她后半生潦倒。 江念执着笤帚,东扫几下,西扫几下,正清扫着,一人厉声道:“谁让你扫这片的?” 三四个手执扫具,同她一样装扮的女子走到江念面前,劈手夺了她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掷,眼睛便在她身上来回睃。 “梁国人?”中间一个容长脸的女子说道,女子叫丽奴,也负责扫洒庭院。 “是。” 女人围着江念转了一圈,走到她的身侧,先是眼神轻蔑地挑起她腰上的坠穗,像是挑拣货物一般,然后嫌弃一甩,又抬手捉住江念挽好的辫子,毫无征兆地用力一逮,江念没有防备,头被拽得后仰,身体跟着退了几步。 “你做什么?!”江念稳住身子,面色发白。 丽奴同另两人对了个眼色,倏忽一笑,慢慢走到她的身侧:“莫怪,莫怪,失了手,没控住力道。”话音未落,对着江念后背又是一推,恶狠狠道,“这样才叫好呢!” 夷越人本就比梁国人体格高大,江念瘦小的身板哪里经得住这猛力一堆,直直往前栽去,整个人扑倒在地,擦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嘶—— 女人用胳膊肘撑着地,摊开双手一开,掌心剐蹭破了。 “梁国人,跑我们夷越来做什么,趁早滚回你的梁国!”几人叫骂道。 “都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专管她们这些粗使宫婢的白阿姆,白云,妇人四十来岁。 “一大早没事做?现下是大王去了前殿,不在西殿,若叫你们惊扰了君上,一个个都别想活!” 丽奴等人慌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白云横了几人一眼:“还不散了。” 丽奴几人各自散去,做事去了。 “还不起来?等着我搀你?”白云说道。 江念从地上起身,两条胳膊因为疼痛,微微揸开。 “伤得重不重?”妇人往江念的手上扫了一眼。 “小伤,无碍。” “你也别扫这一片了,去扫后湖那一片罢。” 那几个刺头找梁国女的麻烦,她本不想管,但若惹出事带累了她,可就不好了,再者,兰卓让她盯着梁国女。 后湖说是湖,其实是一座荒弃的庭院,灰白岩的壁角长满青苔,假山颓败,不显嵯峨,砖石间隙生杂草,檐廊下蛛丝张结,一看就是经年无人照管的院子。 江念走到一台阶前,敛衣坐下,将头埋在膝盖间,呜咽哭起来,哭得两眼红红的。 她的家没了,亲人也没了,矜贵的身份也没了,到了异国他乡,还要受人欺辱,江念抽噎着擦干脸上的泪珠。 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个人,那个时候的呼延吉也像她现在这样罢,被人欺负了只能隐忍。 她救过他一次,从那之后,他便时常缠着她,那时他还小,她也不在意,随他跟着。他一定认为,只要跟着她,就不会被人欺负。八岁的小儿,不过是想在异国找一个依靠而已。 可她是个坏心肝儿,一口一个质奴儿的叫他,他却总是笑。 他送给她最珍贵的碧海珠,她当着他的面碾碎,娇笑着说:“什么破玩意儿,我稀罕你的眼珠子,不如取出来给我把玩?” 他先是一怔,面色白了又白,接着抬起臂膀,一手覆上右眼,她将他的手打落,骂了一声:“疯了不成!” 她丢下他,摇飐走开…… 江念抹干脸上的泪渍,摊开手,吹了吹手上的擦伤,吸了吸鼻,哭有什么用,该做的事情不能耽误。于是撸起袖子,举起扫帚先清理廊檐下的蛛网。 待将整个园子的蛛网扫除,两条胳膊像在醋里泡过似的,酸涩难耐,抬都抬不起来。 女人的额上、鼻头上,泌出细细的汗珠,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吹来,清解了身上的燥热和乏累,江念拿袖拭干额上的汗,看了一眼藤蔓攀长的长廊,润凉一片,阳光从藤蔓间隙穿下,被凭空剪碎,光影浮动。 不错,这条长廊干净了,可算完成了一头。她走到廊下,坐下,半倚着阑干,和风融荡中不知不觉眯眼睡了过去。 醒来才发现,睡过了头,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前面走去。 宫侍们有专门换值歇息的值房,离正殿不远,以便随时听候差令,而宫侍们用饭,没有专门的屋室,只在值房后另搭了一个棚架,架置一张方桌。 其实这四方小桌也就是个摆设,当值的宫侍们都是从膳房端了饭,进入值房,再从后门走到棚架下,或坐或站,赶紧扒拉几口,吃完了就着空隙,躲一小会儿的懒。 江念凭着昨日木雅粗泛的言辞,寻到膳房,结果去晚了,锅灶冷着,只有几个年纪大的妇人清洗灶台。 江念走上前,朝几人行礼:“阿姆,可还有饭食?” 几个年长妇人回过头,见是个眼生的年轻女人,看稀奇似的,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心道,这就是新来的那个梁国女? 哎哟,真别说,这眼儿是眼,鼻儿也是鼻,长的地方也对,可就是同她们不一样,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儿,斯斯文文的,几人原本粗嗄的声气,无缘无故变得细腻起来,虽然这份细腻不太纯粹,甚至还夹杂了几分矫揉造作的意味。 “这位阿姑,到了饭点怎么不早些来?哪还有剩下的。” 在夷越,阿姑是对年轻女子较为客气的称呼。 像她们这些宫仆的用饭时间是错开的,换值用饭,在殿前伺候的大宫婢们会提前用饭,而她们这些做粗使活计的宫婢,需等大宫婢们用完饭后,才轮到她们。 有一点,无论是大宫婢还是杂役宫婢,用饭的时辰绝不会按着饭食正点,因为那是宫里主子们就餐的时辰。 江念来得不巧,所有人都吃过,灶上什么也没剩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响起。 “阿念——” 第14章 偷食 江念回头看去,一个腮颊带肉的脸从门框探了出来,正是在膳坊打下手的阿星。 “快来,我给你留了一些,吃饭没见着你,拿去吃罢。”少女晃了晃手里的小食盒。 江念三两步走到她的身边:“给我留的?” “快拿去罢,我还要去正殿的大膳坊守着,不能离开太久,不然阿姆们要罚我。” 阿星说罢,将食盒塞到江念手里,一溜烟跑了。 江念低下头,看着手提食盒,将它抱在怀里,辞了几个灶房妇人,到值房后的棚架下,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尚有余温。 江念捧起饭碗,这碗口比她的脸还大,心里暖暖的。刚吃了没几口,几个人向她靠了过来。 “呵!现在是主子们用饭的时辰,你知不知道规矩,竟然躲起来偷食?!” 说话之人正是早上那几个扫洒庭院的宫婢,几人抱着臂膀,低低睨着江念。 “不过是误了时候,何以说是偷食?”江念回说了一句。 “你当内廷是什么地方?没个规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过是误了时候’,误了时候就该打!误了时候就得饿着!哪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若都像你这般松懒随意,岂不是乱了套?” 丽奴站在几人中间,俨然一个小头目的架势,只听她一句赶似一句:“今日可算见识到了,原来你们梁人这般无礼少教。” 所谓的规矩是用来约束下人的,从前的江念是享受规矩的那拨人,下意识便会出现一些较为自我的惯有行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不妥与不恰。 就像一个跌落凡尘的“意外”,吃了一顿酷刑,却仍没明白下界的规则,非得沉潜于这纷杂的红尘中,才能熟知它的深浅浑浊。 可话又说回来,过了饭点,抽闲补食一顿也并非什么大事,规矩是规矩,私下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揪着不放或是揭发,相互之间给个方便,下次难料不是自己。 很显然,这个方便没有行给江念,只因她是梁国人,在这王庭中没个依靠,受了欺辱唯有忍着。 江念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她将碗放到桌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忍!再忍忍!莫要生事。 “我这就……” 一声碎响,江念话音还在空中荡着,后面的话卡在喉间,满满一碗饭,就那么被人挥扫在了地上。 几瓣脆裂的瓷片和饭菜拌在一起,泥着地面。 棚架下的响动引起值房内其他宫婢围了过来,看戏似的觑声说着什么。 丽奴的眼珠子左右一溜,全然不在意,佯装道:“哎呀——你看看你,怎的这般不小心,连个碗都拿不住,好大一碗饭喂了土仙人!” 此时,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影儿悄不声儿地离开值房,不知做什么去了…… 丽奴看着左右围拢的人,挑了挑眉。 她几岁就进了王庭,因为没银钱打点,一路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同她一道进来的人,要么因着熟人牵带,要么贿赂打点,先后谋得了好差事,只有她仍在浣洗院做着最下等的活计。 那个时候,最害怕手受伤,开裂的口子浸泡在皂水里,把血肉都腌白了,又痒又疼,不停地往外冒汁儿。 这中间受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慢慢的,她学会了讨好人,将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送出,只为求一个稍许轻松体面的活计。 也是合该她的气运来了,让她得到西殿一个洒扫的活,可凭什么,这个梁国女一来就做着和她同样的事! 她被人压榨了那么些年,这回该轮到她了,她得好好教这梁女怎样做人。 “也不知使了什么下流手段,进的西殿。”丽奴抱着臂膀,走到江念身边,斜睨着眼,鼻子里冷冷嗤出一声儿,“贱到泥里的货,不知用这身子狐媚了哪个没开眼的、没见识的莽汉,让你攀上了西殿。” 这话里的意思,江念如何听不懂,好歹毒,不仅欺负她,还要弄臭她的名声,她若不辩驳,让此话坐实,以后岂不是任人欺凌践踏。 有些事她能忍则忍,可这种事,绝不能退让。 “你的意思是,这西殿使了下流手段就可以进么?照这么说,西殿当值无须凭真本事,只需使出下流手段即可了?”江念说这话时,眼睛往围观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又看向丽奴,“你这话不知是在侮辱我呢,还是侮辱自己,又或是……暗指他人?” 此话一出,本是看戏的一群人,脸色变了变。 丽奴心下一慌,抢步上前猛推了江念一把。 “梁国女!你别东拉西扯,贱剌剌带上旁人,我说的是你。”女人说着,转头对围观的宫婢们说,“咱们都是凭本事任值,只有你这梁国小人靠的腌臜手段。” 江念往后趔趄几步,紧跟着心跳加速,嗓子眼发凉,她从来没同人动过手,两条胳膊气得冰凉,心底有些怕。 以前所有人都让着她,何曾同人争执过,可害怕归害怕,仍要强撑着,四周俱是迥异陌生的面孔,冰冷一片,这是异国,没人可以帮她,她不能退却,不能退,否则以后欺负她的人只会更多。 江念重新站稳,眸光一晃,越过丽奴的肩头,快速收回。 “我虽才来,可也听人说过,王庭规制森严,能进西殿当值的人,都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再往上说,各宫殿的掌事阿姆们,也不是可随意糊弄的。”江念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就拿西殿来说,西殿是大王的寝殿,宫婢们俱是由兰阿姆统管,我能进入西殿,是经兰阿姆相看过,姐姐一口一个下流手段才进入西殿,难道是在暗指兰阿姆统管不力?” 丽奴后退一步,慌张道:“我没说兰阿姆。” 江念向她逼近:“你当然没直说兰阿姆,可你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梁国女口舌厉害,丽奴气得面色涨红,不打算同她磨嘴皮子,正待扬手给她一耳刮。 “住手!” 众人看去,俱噤声,退到一边…… 第15章 三十板子,打! 丽奴扬起手,正待给梁国女一耳刮。 却被一道厉声制止。 “住手!” 众人看去,来人正是兰卓,她的身后跟着几个西殿副掌事,还有几名侍奴。 围拢的宫婢们立马散出一条道来。 丽奴惨白着脸,慌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念随之跪下,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兰卓在两人的身上来回一扫,定在丽奴身上:“肆意妄言,目无规矩,牵头起事,带下去受罚。” 丽奴低垂着头,连给自己讨饶都不敢,任侍奴上前,将她带下去受罚,至于怎么受罚,江念不知,左右不过是罚跪或扣月俸之类的。 她小心抬起眼,不敢抬得太高,入眼处,是妇人宝石蓝的袍摆,一阵风来,风劲带不起那刻板华贵的双层衣身。 周围除了安静再没别的。 江念暗忖,这事不是她挑起来的,错不在她,应该让她起身罢,心想着,双手撑在地上,为双膝省点力。 “怎么?这就跪不住了?”妇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能跪,跪得住。”江念回道。 “才来没两天,就能惹出事端,看来也是个不安分的,我且问……” “并非婢子先挑起的事端……”江念一时情急插话道,果然,话音未落,一声喝斥将她的话语打断。 “这等大胆,忘了自己的身份,阿姆话未说完,岂容你一个小小侍婢抢话儿?”兰卓身后的副掌事厉声道。 “婢子失言。” 兰卓抿了抿唇,重回刚才的话:“今日这事确实不是你挑起的。” 江念刚松下半口气,那声音又道:“可你破坏规矩在先,过了用饭时辰,仍私下偷食,这是其一,其二,耍小伎俩,言语挑唆,牵带旁人,借此把事情闹得更大,再借我之手处罚丽奴,是也不是?” 江念猛地抬起头,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见兰卓进来,便想给丽奴扣一顶更大的帽子,把自己摘出去。如此一来她也好出口恶气。 江念提着一颗心,看来今日不能善了了,兰卓接下来的一句话,犹如一个焦雷当头劈下。 “我且再问你,那食盒是谁给你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从灶台拿剩下的。”江念半点不带犹豫,她不能把阿星牵扯进来。 “是么?”妇人的尾声轻轻扬起,显然事情原委已尽在掌握,丝毫不在意江念回答什么。 两个宫婢搬来靠椅,兰卓就势侧身坐下。 江念心里一紧,这位兰阿姆给人的压迫一点不逊于梁国皇宫里的教引嬷嬷。 从前,母亲特意请了宫里退下来的教引嬷嬷到江府,亲自给她规范礼仪、调束款段。那个时候的江念,骄惰、目下无尘,却独独惧教引嬷嬷。而眼前的兰阿姆,比之更甚。 “再问一次,谁给你的食盒?你若不说,待我查问出来,从重责罚。” 江念睁瞪着眼,张了张唇,又闭上,阿星给她送食盒时,有几个婆子在场,此事隐瞒不住。 “是我!是我哄骗旁人,因婢子扫洒的地方有些偏,便让其帮我留一份饭食,我告诉她,待到日落后下值了再吃,不承想,婢子腹中饥馁,于是提前取出食盒,偷摸着吃了一些,都是我之过,阿姆责罚我一人即可。” 兰卓看着跪于地面的女子,一双碧清的妙目,透着倔劲儿,眼尾处沾了点点湿意,微圆的唇瓣,比大多数人的唇看上去要饱满丰润,在那张不算光洁的脸上,最抢人眼。 两腮上坨着深深浅浅的斑痕,乍一看,这张脸并不多好看,因为,美人儿的标准首先得有个光洁的皮,可她并没有,脸上的红印生生将她毁了。 纵使此女的五官再精致,再合恰,只让人惋惜,如此精致的五官,错生在了这样一张不堪的肌上。 此时,女人丰润的唇颤着,用牙咬着。 兰卓敛下眸光,转而又抬眼落到江念身上:“你清扫的哪里?” “后湖那一爿。” 兰卓点头“嗯”了一声。 年长妇人双手环在腰际处,从进来到现在,面色始终未有太大的波动:“江氏,你的罪责,可比丽奴更大,可认?” “认。”江念巴不得早早认下,只要不牵连阿星。 “你这性子倒是直溜,认得也快,来人,上刑罢。” 一众围看的宫婢里,有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的,亦有面露担忧的,兰阿姆惩治人的手段严酷,她若动怒,一般人很难承受得住。 “三十板子,打。” 这是要当众仗责?!三十板子?只怕敲到十来仗时,人就昏死过去。 所谓杖责,便是叫人趴伏着,拿棍子往脊、股重重敲打,也不把人打死,却能叫人数十天下不得地,即便下了地,伤势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好完全,还得顶着伤当值。 最重要的是,当着这么些人杖责,那脸还要不要了,何况还有侍奴在,虽说在夷越,男女间没那么多忌讳,也不避嫌,可到底是件丢脸面的事情。 只见走来两名侍奴,其中一人喝道:“摊开!” 江念的心紧成一团,看来今日必要皮开肉绽,于是将双臂打直,撑于地面,眼看着要和地面来个全面接触。 女人的举动倒把侍奴唬得一怔,何故行此大礼:“打手心,打手心,让你把手心摊开,没让你整个人摊开。” 其他人皆是惊诧,就……打手心? 江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忙重整身子,跪好,想也不想,将左手打开,另一侍奴上前,“啪——”的一声,照着女人的手掌抽了一板子。 那手心立刻就红了,江念“嘶——”了一声,蜷了蜷手指,再次摊开,接着落下第二、第三……一声声清亮的皮肉响。 女人对着红肿的手心哈了一口气,两手相互搓了搓,看向兰卓:“可不可以换只手打?” 妇人抿嘴“嗯”了一声,宫婢们以为听错了,兰阿姆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江念伸出右手,又是一连重重的板子落下,终于,三十板子打完了。 “念你初犯,先给个教训,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兰卓说道。 “是。”江念应下。 妇人转过头看向围聚的众人:“一个个儿都闲着,没事做?还不散了!” 宫婢们一激灵,一溜烟散去了,江念从地上撑起身,走到棚架下,将碎裂的瓷碗片一点点拾起,清理地面,然后用抹布认真地擦拭地砖。 看着女人低垂的侧颜,兰卓想起来之前的一幕…… 第16章 狼窝里长大的鹰 兰卓来之前去了一趟正殿。 正殿外,沿阶立着两排宫婢,宫婢们身上的裙衫以杏黄色的妆花缎制成,散阔领,坦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脯。 殿内隐隐传来羹匙磕碰声和微不可闻的行止响动。 男人坐于桌边,一手端着碗,轻轻搅动着调羹,就那么有一下无一下地搅着,眼睛直直看着某一个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男人的身后立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美艳宫婢,款段玲珑。 大宫婢木雅偷觑了男人一眼,他的面前是精心布好的菜馔,动也未动。 兰卓躬身进来,走到厅前,朝上行礼。 “王,奴婢有事禀报。” 呼延吉放下手里的碗,点点头,木雅会意,招了招手,领着一众宫婢、侍奴退下。 “何事?”呼延吉问道。 “梁女延误了饭点,在值房后用饭,同她一道当值的另几个宫婢,有意难为她,还……” “还什么?” “还砸了她的饭碗。” 刚才下面的人向她传报,值房有人闹事,而闹事的人中有那个梁女。兰卓先前得了王的嘱咐,有关梁女的动向,不论大小,事无巨细向他回禀。 就是东殿的朵夫人,大王也只是交代宫侍们,夫人身体有恙时,报知他。 “不若……老奴前去,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另几个宫婢,杀鸡儆猴,以后也无人敢欺负于她。” “不必。”呼延吉把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臂膀搭于椅扶上,双手叉握在身前,“照着规矩办,该当如何便如何,岂能由着她来,得让她吃吃教训。” 既是王令,兰卓应下,就要退出,却又被上头那位叫住。 呼延吉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菜馔:“本王今日没甚胃口,吃不下这些东西,装起来,赏给下面人吃罢。” 兰卓先是一怔,转瞬明白过来,连连应下…… …… 江念回到后湖,蹲在青石阶前,指尖拂过砖缝里新冒的绿芽,掌心火辣辣地疼。方才那三十板子抽得手心疼肿,稍一蜷指如同捏着团炭火。 她将裙裾掖在腰间,露出半截碧色衬裤,裤脚沾着泥点子。 刚才兰卓问她清扫哪一片,她回说后湖,兰卓没说其他的,只点了点头,今日,她若不将后湖清出个样子来,又是一条罪名兜头扣下。 后湖的残荷在温风里打着旋儿,柳条扫帚歪在太湖石旁,活像被抽了筋骨的青衣水袖。 浅草丛中,一双翘头平底绣鞋,齐整整并着,旁边散着一件枣红色衣衫,而在它们的不远处,女子赤着脚,宽大的裤管挽至膝上,脚踏在草丛与湖泥的界边,手拿一长耙,够着湖泥里的枯枝败叶。 江念抬起手,用腕子蹭了蹭额汗,擦不尽兴,又用脑袋去够肩膀,把鬓间细小的碎发蹭到一边,攒在一处。 待将湖边清理得差不多时,苍青的暮色已爬上灰白岩的宫墙。 “当心摔成个泥菩萨。”一个声音响起。 江念回过头,发现是阿星和阿月两人朝这边急急行来。 “你们怎么来了?” 阿星笑道:“我们过来帮你。” “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原是一片荒废的园子,不必清扫,上面也没人过问,让你一人来,三日也清理不完。”阿月转过头,四围看了看。 江念担忧道:“你们不当值么?莫要为了我误了事。” 阿星一面走到太湖石边擒住扫帚,一面说道:“我和阿月下值了,红珠姐晚些时候才下值,咱们快些整理罢,完事了好回。” 有了两人的帮忙,动作快了许多,积年的尘灰化作雾,裹着西晒的日头洇出晚霞色,待日头沉到飞檐浮兽后头时,废园竟显出几分清贵相。 江念的脚上、手上沾着泥,园子里湖水干涸,只有一塘的稀泥,没法清洗手脚上的脏污。 只好拿出帕子胡乱将脚底拭净,也不着袜,光着脚套入鞋中,随即打下裙摆,将脚掩于裙底。 低等的宫婢服为了做事方便,裙衫长度只及小腿肚处,实是遮盖不住什么。 天色渐暗,三人往下人房中快速行去。 “阿念,我听说了,兰阿姆那样逼问你,你都未将我供出,当真是条好汉。”阿星踮脚去够转角处的柳枝。 江念撑不住吃吃笑起来:“你还说,兰阿姆眼风扫过来,我膝头软得跟新蒸的米糕似的,她再多问一句,指不定我就说了。” 阿星和阿月听罢,也跟着笑了。 “在这西殿里,倒也还好,大王并不是那等严苛之人,我曾听人说,前些时,有个侍奴打翻砚台,污了军报,大王只叫他重誊一遍便罢了,连句重话也不曾说,这次也是背运,让人报知了兰阿姆。”阿星说道。 阿月在后头掩嘴儿笑:“这话说得,倒似咱们大王是菩萨座下的善心童子。” 江念唇角抿出轻微的弯弧,轻声呢喃,以为没人听得见:“狼窝里长大的鹰,偏要装家雀儿,他那颗心也就比家雀儿大点儿……” 话尾突然断在风里。 游廊拐角处转出一个暗色身影,金线绣的兽图掠过暮色,利爪正对着她骤然苍白的脸。 呼延吉停在十步开外,腰间玉带映着残阳。八个锦衣侍从缀在左右,身后还跟着一众侍奴、宫婢。 阿星手里的柳条“啪嗒”坠地,阿月低着头往阴影里缩。 江念屏息敛气,不敢抬头,耳坠上沾的霞光凝成琥珀,在渐浓的暮色里晃啊晃。 “接着说。”呼延吉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鼓猎作响,“狼窝里的鹰该如何处置乱规矩的婢子?”他往前几步,一步一步逼近她。 以只有二人听到的声气说道:“用‘江念’的口吻告诉我。” 女人浑身一震,她明白他的意思,他让她用“江念”的语调说,那个言辞蛮厉,高傲不可一世,话头不饶人的娇惰贵女。 江念盯着他晃动的衣襟,喉头忽然哽住,说出的却是:“该剜了眼珠子给大王赏玩。” 呼延吉低笑起来,笑声泠泠如碎冰相击:“对嘛!这才是你,何必可怜兮兮的,没得让人以为你是良善人。” 呼延吉突然伸手抬起女人的下巴,冷硬的扳指硌得人生疼:“这般伶牙俐齿……”拇指重重擦过她流畅的下颌,“三十板子倒是打轻了……” 第17章 稀罕物儿 男人说三十板子倒是打轻了。 江念猛地抬起眼,望向呼延吉,他没料到她会直直回看过来,眼波轻轻一漾,撇向别处,又回看向她,看了两瞬,松开钳住她下巴的手,眼睛往下压了压,看向女人半遮半掩的裙下。 “跣足而行,不成体统!” 说罢,甩袖阔步离去,身后一众随侍呼啦啦跟着一道离开。 熟悉的气息轻拂过她的鼻尖,记忆深处浸出冷冽味,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人影跪于阶陛之下,虽垂着头,可腰板仍是刚直的。 一滴、两滴、三滴……浓稠的液体沿着他的侧廓汩汩流下,落到雪中,洇出大大小小的红梅…… “阿念——” “阿念——” 一声声呼唤将她从记忆中拉回。 江念看着阿星和阿月,两人脸上的惊惶仍未褪去。 “我们刚才说的话,王是不是听到了?”阿星咽了咽口水。 “不曾罢,私下谈论主子是大罪,若真听到了,咱们三儿一个也逃不脱,还能站在这里?”阿月说道,话虽这样说,可那样子明显也不确定,“阿念,刚才大王好似离你近一点,可是说什么了?” 江念提起嘴角,笑得勉强:“我一个小婢,王怎会同我说什么,再说了,他只站在那里,我差点吓得立不住。” 阿星和阿月点点头,这倒也是,不敢再耽误:“走了,快回罢。” 三人回了下人寝房,屋子里亮着灯,推开门,红珠已经回了,屋正中的方桌上还摆着一方食盒。 “可算是回了,去哪里了,我回来屋里冷着。”红珠说道。 阿星嘴是闲不住的,一口气把白天的事情说了,红珠听罢,说道:“丽奴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从前在浣洗院时,就是个一棍子闷不出屁来的货。” 说罢,想起什么:“你们三个赶紧净手,刚才前面差人送了好些吃食来,说是上头赏赐的,才让膳房热了一道,赶紧趁热吃。” 江念眼睛一亮,她中午没吃,连饭碗都被人砸了,下午还清理了后湖,手脚就没停过,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以为要硬挨一夜。 “红珠姐,原来王庭能夜食,这可真是没想到。”江念拿下食盖,馋人的饭香扑鼻而来。 红珠等三人先是一怔,接着笑道:“哪里的话,从来没有过的事,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兴许女官们心情不错,赏得咱们。” 江念一面净手,一面笑,不管怎样,反正今夜不用饿肚子。 不止她们这一屋,院子里其他屋也得了赏,都是她们一辈子吃不到的好东西,于是相互间窜着屋,举着酒,吃喝笑闹。 其中一个瘦长身条的女子,一头棕发尤为卷曲,额前鬈着不少碎发,拿着一串果子朝江念走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眼底尽是笑。 “真是不一样。” 有了女子带头,其他人跟着看过来,眼中闪亮着。 “你长得同咱们不一样。”另一女子上前道。 又一人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眼睛不一样,头发不一样,皮肤也不一样,看着差别不大,可就是不一样,小小的一个儿,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点点头。 另一人道:“你们看她的皮肤,像主子们喝得酥酪汁一样白,比大妃的还白。”说着拉起江念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江念每日勤擦膏药,冻疮印记淡了许多,好些地方透出皮肤原本的底色,只是腮颊上的印记还很明显,像是涂抹的胭脂没化开似的。 有些好笑,又有些娇憨。 红珠立马上前,挽住江念的胳膊,扬了扬下巴:“你们也是闲的,跟看稀罕物一样,还有……”红珠转开话头,看向刚才说话那人,“你胆子也大,私下能议论主子?不想活了?!” 红珠护小鸡儿似的,生怕这些人找江念的茬,言语刁难她。 “只是私下说说,怕怎的,听东殿那边的人说,前几年大王寻了一位罗神医,每日专为朵夫人调配汤药,如今朵夫人身子养好了许多,指不定等她好完全,大王就立她为大妃呢,这也是件喜事不是?” 红珠摇了摇头:“行了,行了,越不让你说,你还越说越起劲儿。”又往屋里众人身上一溜:“还有,以后阿念我护着,谁欺负她,我不依的。” 最后一双眼定在桌边一女子身上,女子容长脸面,身量高长,正往嘴里塞糕点,听了此话,拿着吃食的手一顿,不是丽奴却又是谁。 女人拿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残渣,撇了撇嘴,眼光斜着,又躲闪似的收回。 其他人自然知道意思,笑着打圆场:“我们夸她呢,头发跟缎子一样,皮肤也细滑,看着让人喜欢。” 众人又开始热闹吃起来。 江念心里感激红珠,两人坐在榻沿上说着话,无意间她瞥见红珠的手,那双手比脸要苍老许多,若不看脸,还以为是一双老妇人的手,失了光泽,只有干燥深刻的纹路。 “红珠姐,浣洗院的活计是不是很苦?” 红珠比丽奴来得更早,连丽奴都调出了浣洗院,红珠却不得调动。 “在哪里做都一样,我嘴巴夯拙,做一些下力活挺好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红珠说道。 “哪一天我做了女官,一定将你调出浣洗院,好么?”江念说道。 红珠先是一怔,以为江念随口说说,可见她一脸认真,不自主地生出几分希冀:“好,那我可就指着你了。” 两人“扑哧——”笑了起来。 屋子里笑笑闹闹,这时,门外一声轻咳,众人连忙息下声气,是统管她们这些粗使宫婢的白阿姆,白云,这便是提醒她们该散了。 之后的一段时日,倒没有人再为难江念,也没再让她去后湖扫洒废弃庭院,只负责正殿前的一片区。 就这么相安过了一段时日。 这日,不知几更天,身边传来响动,江念睡得不深,迷蒙中睁眼,身侧的红珠撑起身子,也不披衣,趿鞋下地,走到妆台前坐下,背对着床榻,不知在鼓捣什么…… 第18章 疯子! 江念正待闭上眼,却听一声轻“嘶——”,于是轻着手脚,也下了地。 “怎么还不睡?” “没什么,这就睡了。”红珠一只手肘在妆台上,手腕揉了揉额穴,另一只手顺带关上抽屉。 江念有些不放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一点小伤,刚才擦了药,过几日就好了。” “伤在哪里,我看看。”江念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并未有什么伤口。 红珠扯起嘴角,微微嘴笑:“好了,好了,给你看便是,不在手上,在这里。” 女人挽起衣袖,露出比一般女人略微粗实的小臂。 江念的眼在上面睃着,触及臂弯时,倒吸一口凉气,就着不明的夜光,臂肘处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定目细看,那里的皮肤刮剌开一大片,像是糊在房门上的一块“福”字春联,经年累月下,猛的一撕,锯齿的边缘,破损得乱七八糟。 “怎会有这么大的创面?”江念颤声问道。 红珠拍了拍江念的手:“不必担心,没事的,再涂抹两天药就好了。” 说罢,女人撑着妆台缓缓站起,往榻边行去,才走没两步,身子晃了晃,往前一栽。 江念随在红珠的身后,一步上前,想要将她托住,结果两人全倒在了地上。 响动惊醒了另两人。 “怎么回事?”星、月二人慌忙从榻上爬起,配合着江念将红珠扶起。 此时的红珠已经没了意识,三人这才惊觉她身上烫得吓人,跟炭火似的,烛火点起,躺在床上的红珠满面烧烫,一张唇瓣干红干红的。 红珠夜里全身烧得滚烫,院门又落了锁。 “找王庭的宫医,找王庭的宫医,这样烧下去了不得!”江念急说道。 “下人院已经落锁了,出不去,侍奴也不会随便放人。”阿月说道。 王庭规制森严,为了安全,方便禁卫巡查,大到每个殿寝,小到每个院落,到了时辰便会落锁。 “人命关天,我去求求看。”江念不管那么多,将外衫胡乱套在身上,一边走一边系带。 阿星跟在她的身后,阿月则留在屋里照看红珠。 江念穿过第一道石拱门,快速行到二道拱门前,用力拍打着院门,也不知门子躲懒,到前面的值房睡着了还是怎的,门那一边一直没有回应。 “来人——” “来人啊——把门开一下——” 江念和阿星提着嗓子叫喊,一声比一声大,直到把其他屋室的人都叫醒了,也没人来开门。 有几个宫婢披着衣,打开门往外探脖:“吵什么呢!” 兴许是阿月出来同她们说了什么,那些人便没再牢骚。 江念把门拍得震山响。 终于,门那边有了声音,是急促而来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近到门前。 “别拍了,别拍了,大晚上若是吵到各位管事的,你们不想活了。”侍奴攒着劲儿,声音却压得极低。 江念连忙求说道:“侍官儿,里面有人病了,可否请宫医来看看?” 一语毕,那边安静了会儿。 “明儿一早罢。”侍奴被人惊了觉,语气有些不耐。 “侍官儿莫走,里面的人病得厉害,耽误不得,还求行个方便。”江念焦急道。 侍奴远去的脚步又回走几步:“不是我不行方便,就算禁门开了又怎样,这个时候内廷只有几个值守的宫医,那也是给大王及各殿的贵人们差候的,深更半夜岂会为了一个宫婢劳神?还是等明日罢。” 红珠烧得吓人,不能等,江念急急道:“我要见大王!让我见大王!侍官儿,您帮我通传,就说江念要见大王。” “疯子!” 侍奴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阿念,没用的,算了。”阿星扯着江念的衣袖摇了摇头,“他说的没错,就算开了门,宫医也不会为了一个奴隶跑这一趟,惊扰了主子们罪责更大。” 江念从没有过如此的无力,哪怕在她被发放的途中,她仍觉得自己有一层身份在,她是落罪的贵女,她是流放的江家千金。 直到现在才猛然惊觉,她什么也不是。能活着也是因为和呼延吉有旧,他没有故意为难她,却也没有额外的照顾,正如他所说,巧遇上了,不救说不过去,顺手施为而已。 她成了最底层的奴才,以后她的子孙也会是奴才,世世为奴,生生为婢! 江念按捺下心中的杂绪,同阿星回了屋子。桌上的烛火照不亮整片屋,要灭不灭的微弱样。 红珠躺在床上呼着粗气,额上搭着一条半湿半干的毛巾,一双眼睁着,格外的清亮。 江念三人围在她的榻边,陪着她,伴着她。 “我是不是要死了?”红珠说道。 “不会的,等天再亮一点,宫医们就上值了,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宫医来。”江念攥住红珠的手。 她们虽不懂病理,却大概能猜到红珠的病多半是那伤口引发的,哪怕宫医现在来,也无力回天。 “好,好,阿念,你帮我找个最好的宫医来。”红珠反捉住江念的手,“我不是怕死,你们知道我不怕死的,真的,就是我还不能死,阿妹还等着我的钱用哩。” 江念看向一旁的阿星和阿月,两人暗暗叹了一口气。 红珠的烧正在渐渐褪去,身上不那么烫了,精神慢慢回转过来。 “你们听,听到没有?”女人嘴角带笑。 “听什么?”三人相互看了看。 “有人在唱歌,好像阿妹的声音,她唱歌给我听呢。”说罢,女人哼唱起来,烧过后的声音,格外磁性,又轻又柔,像是沙漠里被风吹拂的金沙。 小小的曲调,轻飘飘,飘到了枝头的月亮上。 江念喉头梗得难受,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阿月受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阿星扑倒在红珠身上,屋里好像还荡着小小的曲音。 再没有灼人的体温,只剩下渐凉的余热。 天边露出一点点蟹壳青,院门开了,红珠的床榻空了,上面还残有褶痕。 红珠的离开,最伤心的还属阿星,阿星性子淘气,红珠年龄最大,老大姐一样,不时关照提点她,而阿星又很会逗红珠开心。 后来,阿星告诉江念,红珠家里还有一个小妹,才十岁,父母在时,全靠红珠的月俸养活一家人,后来父母没了,妹妹只能寄养到别家,红珠干脆把月钱都给了那家人,自己分文不留。 江念这才明白,为何红珠进内廷那么早,却在浣洗院一直不得离开。 原是她把钱都寄了出去,自己没钱打点,只能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红珠的死,像是一粒落入江念心湖的石子,看似悄无声息,却掀起了她心里的大浪,她不能这样下去了…… 第19章 绊住他 江念将自己的月钱匀出大头,阿星和阿月因有家人要养,平摊小头,每月凑够钱数,仍是寄给那户人家。 江念曾说要把红珠带出浣洗院,终是没能兑现,一个鲜活的生命,前一天还笑笑闹闹的,无缘无故地就没了,没有一点道理。 一个生来弱疾的大妃,有了神医的救治,身体日渐康复,而一个健康的宫婢,只因一层皮外伤,被感染,失了性命。 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浣洗婢,没人会在意,却给了江念很大的震动,这种震动是无声的,它泛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扩,再也无法平静…… …… 一直以来,江念很少碰见呼延吉。 她上值时,他比她起得早,先去前面的静心房,所谓静心房,是君王私下处理政务之所。五更天后,他再从静心房去往大殿,而大殿则是君王同大臣议事的地方,晨钟一响,官员整肃,朝会开始。 这一点上,诸国大差不差。 当天她若不守夜,日落便可收班,回下人房中歇息,通常这个时候,呼延吉仍未归殿,因她不是贴身侍婢,守夜之时,多半会猫在班房里,眯上小半夜,所以他几时归来的,江念也不知。 可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夜,江念因心中窝了事,并未立刻睡去,夜间的思绪像是被月色洗过一般,清晰且寒郁。 原本只要活着即可,现下又多了许多盼念,它们随着红珠的逝去,开始沸腾和热愤。 她不要做低下的奴隶,不要谁都能来踩她一脚,不要因为小病而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要重新站到高处,她要锦衣加身,她要找寻阿弟,还要弄清江家败落的真相,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想将这腔怨愤还给梁室。 那人的身影再次从脑中显现,呼延吉,她在王庭认识的唯一一个手握权柄,可搅动乾坤之人。 然而,他的权利,如今的她没办法调用。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摆弄的质奴儿,更不会将自己的尊严碎在地面,只为见她一见。再也不是那个额上汩冒着血,浸染了半边眉眼,当她走到他面前,他却怕吓到她,慌张低下头的少年。 原本爱意有多真,恨意便有多深。可江念忧惧的是,她只怕连呼延吉的恨都激不起来。 女人从衾被中掏出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一手抚上脸颊,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就是这张皮,这张脸,可再美、再艳也经不起岁月的消磨。 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本就年长他五岁,如今的她二十有五,放在普通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而他才二十,对男子来说,正值好年华、好青春。 一想到此,江念越发不自信起来。 他对她应该还是在意的罢,不然怎会知道她受了三十板子?女人将手塞到枕下,这个姿势,让她舒服一点。 想要再次夺得他的注意,就要丢掉过往的娇持和自以为是,别将自己当回事,抛除一切,使出浑身解数绊住他。 次日,天还未亮,江念在妆台前对镜自照,还好,腮颊上的疮痕淡化得七七八八了。 “阿念,你动作还不快些,迟了又受责罚。”阿星窝在被中催促道,今日她不当值,不用起早。 “不打紧,来得及。”江念看向一边整衣的阿月,笑着招了招手,“我上次见你拿了一盒粉,可否借来一用?” “在左边的小抽屉里,你自拿罢。”阿月说道。 江念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花鸟纹的描漆圆盒,揭开盖子,一股浓浓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天还未大亮,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仿佛是夜的边缘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窗纱上浸映着淡淡的青蓝,屋里点着烛火,光线泛黄且朦胧。 阿月理好衣衫和被褥,执灯走了过来:“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敷粉?” 江念不好袒露自己的小心思,只说:“我……我试试看这粉效果好不好,若是好,下次也让出宫的侍奴替我捎一盒。” “好用着呢,你搽着看看。”阿月笑道,干脆坐到江念身边,“来,我替你搽。” 江念依言把脸递过去,阿月拿起棉扑蘸取香粉,往她脸上扑了几下,然后点匀。 阿星披着衣,也凑了过来,看了看:“是不是火光太暗,看不出什么,要不再多搽一些?” 江念扭过脸,对着镜子左右看,确实没什么不同:“再搽些罢。” 阿月又给江念敷了一层。 “你这粉不行哩!再多上一些。”阿星拢了拢肩头的衣衫。 阿月为了证明自己的脂粉没问题,又往江念脸上扑了一层。 此时院外开始集人,两人顾不得许多,急急出门应卯,点过花名,便列着齐整的队伍碎着步子,往正殿行去。 江念还是照往常一样洒扫庭院,不过今日她的一双眼格外活泛。 早上她是碰不到呼延吉了,那人起得比她们这些粗使丫头还早,这样一想,做他的贴身侍婢也不容易。 既然早上遇不到,那就等午时,他总要回寝殿用膳,她也不下值了,也不去下人房歇息了,就在小角屋里专候着。 江念回想着戏本子里,男女怎样偶遇,然后男主人翁又如何对女主人翁一见钟情。 她得先让呼延吉看见自己,然后她再羞赧垂颈,退到一边,这时,他就会上前和自己搭话,她双眼含泪,无限依依地望向他。 江念笃定,他一定会注意到她。 一上午,她都埋脸自思自想,其他人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将近午时,其他人下值,江念悄不声儿地先一步回了小角屋,等着呼延吉出现。 也是天缘凑巧,没让她等太久,巨大灰白岩砌成的石拱门处传来靴履飒踏的脚步声,还有环佩玉石的磬响声,一点点往这边靠近。 江念振了振精神,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深深吁出一口气,擒着靠墙的扫帚,抢步出了角屋,挥扫着地面上不存在的渣滓,眼睛半抬,偷觑着前方。 不多时,拱门进入人来,为首一人正是呼延吉。 只见他身着一袭拓黄色的翻领窄袖长衫,袖口束着皮革护腕,衣领处临绿、黄、红、黑四色宽绲边,腰系宝带,带上坠着许多炫彩的宝石和金器,肩头斜过一条由玉石和多色玛瑙编织成的挎带。 这么些颜色跳脱的琅玕坠饰,还有衣服上繁琐奇特的纹路,相撞在一起,非但没有一点不和谐,反而映衬着男人的深肤浅眸,生野中带着势耀的凛凛气迫。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侍从。 呼延吉一进拱门,就见女人双手执着长形扫帚,扫着空荡荡的石板路面,不着痕迹地往他这边靠近。 这一瞬,江念内心一片兵荒马乱,硬着头皮告诉自己,放娇柔软款一点,然后再抬起头,抛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不信他不上钩。 女人心里想着,缓缓抬起头,迎着午时的阳光,将一张被脂粉糊过的脸亮了出来。 呼延吉挑了挑眉,折过步子,一步一步走来,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第20章 污眼睛 江念调整好面部表情,故作娇羞地垂着颈儿,半屈下身,细着声气:“婢子见过大王。” 对面没有回音,江念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只是一味不作声,她膝盖屈着难受,有些撑不住,不远处还立着好些人,可谓是又煎熬又难堪,头皮跟炸油似的。 终于,男人抬了抬手,江念这才缓缓直起身。 呼延吉将目光落到女人耳尖上的一捻红,慢慢的,那带着温度的红延展到了耳后,滋蔓到颈脖。 “有话?”男人问道。 江念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咽了咽,抬起头来:“我……我心里一直念着……” 江念一紧张,连称谓都没顾上,在君王面前,毫无尊卑地称起“我”来。 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终是没有吐露完整,因为男人的眉头蹙着,眼中甚至透着暗隐隐的嫌弃和戏谑。 江念心里沉了又沉,带着无法言说的委屈和郁凉,可这份委屈和郁凉没有依撑,无处发泄,于是这难耐的情绪便加了倍数。 “谁给你画的脸?”男人好看的唇形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 江念睁瞪着眼,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呼延吉闭目缓了一会儿,再次看向她:“回去的时候,低着头,莫让人看见。” 说罢摆了摆手,在江念看来,那动作尽是嫌弃和不耐,见他这般随意打发自己,也没脸再待,咬着唇,一阵风似的扭身跑了。 一路上,又气又骂,呼延吉你个蛮子,你个小花子,懂什么,活该你一直鳏着。江念这会儿也没心思用饭,且早已过了饭点,于是不顾不管地径直跑回下人院里。 推开门,一头扑倒在床上,就那么把头闷在被子里,双手揪着衾被,放声哭了起来,直把那素色的被子洇出一大片湿渍,过了好一会儿,泣声止住,女人才慢慢撑起身子,在床沿呆坐。 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嫌弃,他在嫌弃她,虽然他尽力遮掩,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最后一点尊严被彻底击碎。 江念像是一个被纵容惯了的孩子,从小有求必得,最近接连几次尝到不如意的滋味。 女人拖着步子走到妆台前,坐下,抬起眼。 明烈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得满屋亮堂。镜中的女人双眼逐渐瞪大,“啪——”的一下撑住妆台,身体前倾,一张脸恨不能贴到镜面上。 镜子里那个面色如泥,眼周斑驳,脸脖分明的人是她?怎么会这样? 女人想起什么,快速打开抽屉,取出脂粉盒,打开盖子定目一看,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 在她的认知里,脂粉应当是白色的或是淡粉色的,可……这个盒子里的脂粉却是乌沉如土!女人连连跌脚,她忘了,这是夷越,女人们肤色偏深,脂粉颜色自然是按女人们原本的肤色调配。 再次看向镜子里的女人,一张脸跟糊了泥似的,眼周被泪水洗过,又是一圈白,下面淌着泥石流般的泪痕,简直惨不忍睹。 回想起早上那会儿,还连着让阿月给她搽了三层,脸上的眉毛在泥黄香粉的覆盖下,如同失了养分,枯黄杂乱,活脱脱一个刚刚修炼成形的黄眉怪。 天爷么!她刚才就顶着这么一张脸?! 江念将脸埋在双手间,哼哼唧唧悔得不行,本想简单妆扮一下让他眼前一亮,结果却是眼前一黑。 如此一来让她本就没有底的心,更加没了底气。 彼边,不远处的宫侍们暗自惊诧,怎的大王一见这个梁国女就走不动道?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也不知两人说的什么,那女人最后居然连礼也未施,就那么掉头跑开了,这若放在任何人身上,君王面前失仪都是大罪。 偏他们的王没有半分气恼。 尤其是大宫婢木雅,她从未见大王的脚步这样轻快过,连说话的腔调都明朗了几分。 他们的王,明明很年轻,可整个人总带着几分沉抑,让人忘记他不过是一个将将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然而,同那梁女会了一面后,行止间似是有了几分年轻儿郎该有的淘气。 能在宫中当值之人,都不是蠢人,于是木雅留了一个心,决定以后待梁女客气些,不论怎样,结怨不如结缘,结仇不如结党。 呼延吉进入内殿,贴身侍婢上前为他更除外衣,除去一身琅轩器饰,再将男人结好的发披散开,只在浅栗色微鬈的长发中挑出一绺,编成一小股,侧放于身前。 殿内铺着打磨得光洁如镜的砖石,映照着日光,有些地方铺着色彩丰富的厚软毛毯,毯上绣着独特的花纹。 因殿内穹顶高深,所以墙面上的主窗口开得既高且大,皆是以稀贵的琉璃罩着,窗下光影交错,如同漾着水波,只有几面活络的小窗覆着同色调的绢纱。 阳光透窗洒进殿内,攀爬上宽大华贵的躺椅上,椅上垫着锦绣软垫,明明是在室内,却能听到隐隐的水声。 西殿的正殿十分阔大深幽,这还只是外室,再往里才是内寝,只是不知用于安歇的内寝又是何种模样。 呼延吉除去指上的戒环,搁于宫婢高举的托盘里,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直缀锦纱袍,穿过外堂,往里走去,路过四根白玉石的粗壮圆柱,折过步子,往左边的岔口行去,水声变得清晰。 眼前出现一方极大的浴池,周边的地砖和墙壁皆是青、白玉石铺成,池水碧清,冒着丝丝烟气。 此池的浴水引用附近天然的温泉水。 木雅领着两个二等侍婢,手举托盘进了沐室,一个托盘上叠放着干净的衣物,一个托盘上放着酒器,还有一个托盘上放着精细果品,三人行到浴池边,将托盘搁于玉石案。 然后依次序退了出去。 轻薄氤氲的雾气中,男人褪去外衫,修长的个儿,宽整的肩背,劲实的肌随着动作拉出分明的线条。 不是那种强壮鼓胀的身板,肌肉紧实却不显得粗犷,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光滑而有力。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透着几分慵懒。 男人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腰身窄而结实,像是被紧紧束住的弓,随时准备释放惊人的张力,让人难以招架…… 第21章 共浴香汤 透过丝丝袅袅的雾气,可窥见男人匀称挺拔的身形,定目再看。 后背有些交错的伤,这都不算什么,唯有一处,便是男人的左肩窝,靠近胸口那里,有一处特别明显的裂状疤痕,那里的肉长得也不平整,不难想这里定是受过重伤。 男人松开腰带,将绸裤踢到一边,入到温池中。 一头扎下,沉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从水面冒出头来。 呼延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靠着池壁,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慢慢扬起。 爽朗的笑声从里传来,看守于浴池外的木雅和另几个宫婢皆是吃了一惊,相互对看,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大王在大笑。 …… 呼延吉给朵氏寻了一个医者,那医者姓罗,人称罗神医,通知各类医理,医术精湛。 服用那人调配的汤药后,朵氏的身子眼见得一日好过一日,从前还不觉得,现下一对比,才知觉从前自己的身体有多滞涩,经此调养一段时日,轻快不少。 “不知大王在忙什么?有段时日没见到他了。” 女人坐在宽大的车椅上,侧过头,看向窗外,一头卷发盘在脑后,像是绽放的大小不一的花儿,细碎的鬓发卷成一个个小圈,服帖在颊上,额前坠着天然的美石。 朵氏的女官莱拉贴心说道:“今日天气好,大妃何不四处转一转,顺道去往西殿,王这个时候下了朝会,大妃也可趁此述述近况,好叫大王心安。” 莱拉年近三十,是朵氏从母家带来的贴身侍婢,朵氏很小时,她就跟在身边伺候,知心且细心,对朵氏的照顾无微不至,朵氏的一应生活日常皆经她之手,是个难得的稳妥人。 女子眸光微亮,腮上透出一点点的红:“也是,他为了我这身子不知劳了多少心神,如今好些了,该让他知晓。” 莱拉招来几个宫婢随行,朵氏从车椅上起身,如常人一般,朝殿外走去。 其中一个宫婢上前,将车椅推行,跟在身后,莱拉领着另几个宫婢紧紧随护在她的身侧。 一路上碰到的宫婢和侍奴,俱行礼,呼其“大妃”。因他们知道朵氏喜欢这个称呼。 一行人到了西殿,殿外立着几个侍奴,朵氏不待通传,当先进了正殿内。 宫婢们立马迎上前。 “大王呢?殿里怎么只你们两个守着?”莱拉将朵氏搀扶到鎏金檀木宽椅上,那椅上铺设了厚厚的软绒垫和引枕,说是宽椅,其实更像是一张罗汉榻。 两个宫婢端了果品和汤茶来,躬身到一边:“王在沐室,刚才兰阿姆叫了木雅和另几个出去,可能有什么事情吩咐。” 朵氏听罢不语,只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汤茶轻抿一口,眉头微微蹙起,放下了茶盏。 莱拉眼一低,又重新抬起,笑道:“大妃有些不爱汤茶,喜清口一些的,你们再去备些果茶来罢。” 其中一个宫婢应声去了,另一个宫婢,名拉措的仍立在原处。 “你也去罢,动作快些,大妃走了一路,不好久等。”莱拉说道。 拉措迟疑,不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你这丫头,有我在呢,怕怎的,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守着?”莱拉笑道,给自己身边的一个瘦脸宫婢睇了个眼色,瘦脸宫婢会意,笑着上前,牵着拉措的手,低声道,“走,走,大妃今日心情不错,一会儿说不定有赏赐哩!” 拉措终是被瘦脸宫婢推搡走了。 莱拉躬身退到一边,朵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浴池走去,裙边精美的配饰随着裙波发出高高低低的清音。 女人穿过正殿,继续往里行去,在四个白玉石的岔口,脸上的红晕更甚了,唇瓣微张,再抿出一丝笑痕,就要转向左手边的水声处。 “朵夫人,且慢,不可再往里去!” 一个声音从后叫喊出来,转瞬间,那人就到了朵氏面前,躬身垂首立着,看似恭敬,实是拦住她的去路。 正是匆匆赶来的木雅。 朵氏声音微冷,嘴角仍是挂着笑:“为何不可往里去?” “王正在沐室净身,任何人不得擅入。”木雅恭声道。 “是么?”朵氏眯了眯眼,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木雅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若在其他事上出了错,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偏偏这个不行。 只要在西殿当值的人都知道,王沐身是不准人近身伺候的,宫婢们贴身时都格外注意,只因大王不喜人过多碰触。 曾有一个新进的婢子,生了妄念,趁大王沐洗时,支开他人,偷溜进沐室,幻想同大王共浴香汤,借此获宠。 结果……直到现在,木雅一回想起她进入沐室看到的情景,仍是浑身一激灵,身上的细毛竖起。 偌大的汤池,池中水波荡着,像是有风吹动这一池碧清的水,“啪啪——”拍着池壁,而在汤池正中,那宫婢就那么面朝下漂浮着,披散着发丝,双臂直直探向前,随着水波向前一荡一荡,如同勾魂的水鬼。 而他们的王着一件雾色绢纱长衫,衣襟敞阔,支起一条腿坐在池边,冷眼看着,如果她没看错,那双眼中闪着畅快的兴奋和……恨意…… 木雅拦在朵氏面前,寸步不让,莱拉连忙上前,笑道:“原是想错了,说起来,还要怪那个叫拉措的侍婢,大妃问她大王在何处,她说在内殿,还错指了方向,好在你来得及时,若是叫大妃进去了,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木雅这才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心中暗恼,王在里面浴身,那两个不知野到何处去了。 正想着,拉措同另两个宫婢端着托盘从另一边而来。 朵氏在莱拉的搀扶下,重新坐到堂间,莱拉替朵氏新倒了一杯热果茶。 转身对木雅说道:“你也该管管手下人,既是在王殿当值,怎能出这样的错,污了我们大妃的名声是小,毁了大王同大妃的叔嫂之情才是大罪过……” 第22章 西施是谁 木雅听罢,走到拉措面前,兜头给了一耳刮:“糊了心的,你跟朵夫人说大王在内殿?还错指成沐室的方向?” 拉措睁大眼,扑通一声跪下,惊慌道:“没有,木雅姐姐,婢子只说王在沐室,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还敢狡辩!这么多人在这呢,由得了你狡辩?!” 拉措浑身一怔,明白了木雅话里的意思,是啊,这么多人呢,可全是东殿的人,若她咬口不认,这些人便是人证,届时都会指向她。 她不过一个下人,仅凭一张口,难以说明自己的清白。 莱拉推责西殿人错指,朵氏才走错了方向,可事实如何,木雅心里清楚。 “还不快同朵夫人磕头认错。” 拉措忙膝行到朵氏面前,砰砰砰——,一声声磕得震山响,直把地面嗑出血痕。 “都是婢子教管不当,险让夫人受屈,这丫头笨,夫人莫要被这蠢人气着了。”木雅从旁道。 朵氏呷了一口茶,言语柔和道:“起来罢,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注意就是了。” 拉措松下一口气,就要起身,那声音又轻柔柔道出一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总要吃过教训才长记性。” 木雅暗自叹息,这丫头看来是保不住了,正巧此时,四根白玉石柱处,转出一个身影,正是沐完身的呼延吉。 男人身着一袭赤色挑金丝交领长衫,外罩一披衫,本是该往内殿去的,瞥见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男人头发还湿着,发根滴着水,身上篷着暖热的水汽。 朵氏见了,连忙起身,一众人等赶紧行礼。 呼延吉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婢,那宫婢只顾低垂着头,一边的地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夫人身子可好些?”呼延吉问道。 朵氏唇边绽出笑来:“就是好了些,才来拜见大王,免得大王记挂。” “不当什么,夫人身子康健,亦是本王心中所愿,若是大哥还在,想必心里也会高兴。” 朵氏眸光微闪,转而抿嘴笑道:“你兄长在时,时常在我跟前提起你,说大王打小最是顽皮,不受规矩束缚,虽是如此,却是难得的聪灵,总是缠着他,让他带你到坊间游玩,有一次,见别人折花灯,你只看一遍,就嚷说自己也会,先时大家不当回事,你便硬着一口气挣脱你兄长的手,拿起摊位上的木条,折了起来,果真就折了一个同样的花灯,你兄长在我面前没口子地夸赞,说比那灯老板折得还好呢。” 呼延成年长呼延吉许多,两人说是兄弟,实则更像父子。 都说长兄如父,呼延吉打记事起,就跟在呼延成身边,习字礼教皆是呼延成这个兄长手把手教导,在呼延吉几岁时,呼延成便让他上马,教他御马拉弓。 后来梁国传来诏书,夷越需遣皇子去大梁,以表邦交之诚,使两境之民免于锋镝,共享太平。 诏书传来,夷越王只能忍痛择幼子,呼延吉,去往大梁为质,呼延成当先反对,不愿小弟前往。 呼延成是主战派,不肯一味退让,认为梁国军力早已大不如前,昔日虎狼,今已成病猫,而夷越军兵在他的统御下,兵马强盛,完全有能力同梁国一战。 夷越王年迈,不愿冒险,只想以最小的牺牲安国,而呼延吉便是那个最小的牺牲…… 朵氏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却能看清一点,那就是在呼延吉心里,没人能赛过他的兄长,而她便可倚仗着这一点,成为呼延吉心里的不可替代,哪怕这份不可替代是沾了她那位亡夫的香边。 果然,年轻君王的眼底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往昔的怀忆,只是并不过多言语,掉转话头。 “这奴才怎么了?” 木雅上前一步,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备述一遍。 拉措摇头泣道:“王,不是婢子,婢子什么都没有说,婢子是无辜的。” 莱拉呵斥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诬陷你了?” 朵氏嗔莱拉一眼:“没了规矩,大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原是我的错,不关她一个小婢的事,王的内殿……妾本就不该踏入,她的错我认下,大王要罚就罚妾身罢。” 木雅暗忖,这朵夫人当真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句句不怪罪,却句句要人的命。 什么“她的错我认下,大王要罚就罚妾身”,变相点出拉措的失职,同时又在大王面前显现大度宽容。 前一刻提及大王故去的兄长,王心中最敬的便是其兄,这么一来,真假已然不重要,大王绝不会为了一个奴婢伤了朵夫人的脸面。 果然……就见大王随手一抬,朝一个方向点了点手,立时上来几名侍奴。 “敲三十板,撵出正殿。” 木雅半喜半忧,喜得是大王好歹没要这丫头的命,忧的是,三十杖,不知道拉措挺不挺得过去。 众人都道大王好性儿,好伺候,可只有她清楚,那并非好脾气的主儿,不过是在他的容忍圈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一旦碰触他的底线,他会让你重新认得他。 木雅觉得,在大王静穆不语的内里藏着一头嗜血疯残的兽,拴着它的铁链“铮铮”作响。 侍奴们架着拉措出了正殿。 朵氏一点不意外,呼延吉作为君王,绝不会在一个低贱的侍婢身上费神,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夫人自便,我需入内整理衣装。”呼延吉颔首,转向内殿行去。 待呼延吉从内殿束装出来,朵氏已喝过四五盏果茶,草草闲说了几句话,不再久待,辞去了,走的时候有些匆忙慌乱,好似强忍着什么。 …… 阿星和阿月下了值,天还未暗,一道回了下人院,一进房门,先时还没发现,相互之间说着话,眼睛无意一晃,唬了一跳,通铺上不声不响地卧着一个凸起。 “阿念?”阿月试着叫了一声。 被中的凸起“唔”了一声。 星、月二人吁出一口气,就去笑着推她:“天还没暗,你就睡下了,今儿怎的下值这么早?” 先时那凸起没动静,过了半晌,江念的声音闷闷传来:“西施抹粉,弄巧成拙……” “西施是谁……” 第23章 月下美人儿 星、月二人见江念在被中蒙头不出,神神叨叨的不知所云。 “西施是谁?”二人问道。 一语毕,碎花被子“呼啦——”一声被掀开,女人指着自己,哭丧着脸:“我!我就是西施!” 江念动作突然,星、月被眼前的丑脸惊得往后仰去,连呼:“天爷!这西施也太吓人了!” 二人再次看去,只见女人眼周白得斑斓,向下是流痕,整个人像从土里爬出来的。 星、月二人悠悠叹了口气,拍了拍江念的肩膀,以示慰藉:“其他人没看到罢?” 她是一路低着头跑回来的:“应该没……”江念眨了眨眼,看着阿星,盯着她的嘴角:“你是不是在笑?” 阿星一脸板正:“没有!” “阿月,你看她……”江念扭头看向阿月,是阿月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嘴角。 结果星、月二人实在是憋不住,大笑出声,一面笑一面拉着江念起身:“快去洗了罢。” 生生换了三道水,才把这张脸洗干净。 阿月拧干毛巾,将江念脸上的水渍拭干,阿星在手上抹了膏子,轻轻替她匀脸。 江念乖乖地坐在榻上,享受着两人体贴的伺候,正在此时,院外响起纷杂的脚踏声,伴着一道高声叫喊:“快点,屋里出来个人——” 三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走到外面,只见当头一个宫监,后面跟着两个抬兜子的侍奴,那兜子上睡着一个人,定目一看,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人面朝下,两只胳膊无力地垂摆着,不知是死是活,下身的裙裤全是血,湿黏在大腿、股上。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得这样厉害?”三人上前问道。 为首的宫监睨了几人一眼,冷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们屋里先前不是走了一个么,这个补进来,以后她就在这屋,都给我好好的,不要闹事。” 宫监手往前一招,两个侍奴将人抬了进去,没有片刻出来,三人就这么走了。 江念三人回到房内,见女人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该当如何。 “这……不是在正殿当值的拉措么?”阿星轻轻扒开女人湿漉漉的头发。 江念和阿星一同看去,还真是,也不知犯了什么大错,受到这么重的惩罚。 “请宫医来罢,这么丢着不管,指定没命。”江念说道。 阿星点头:“我去。” 女人血渍呼啦的,江念和阿月也不敢碰她,只能等宫医前来,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阿星回来了。 江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宫医呢?” 阿星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抹了把头上的汗,咽了口唾沫,喘气道:“下值了,另四个当值的宫医俱被请去了东殿,说是大妃请他们去探讨什么食补药膳。” 她们这些粗使婢子都换值了,那些个医官除了几个守夜的,也都出了王庭。 江念看着床上的拉措,此时已经完全失了意识:“先给她把下衣剪开,用水清理了,再搽药,屋子里药膏子还有没有?” “有,先前红珠那里备得多,我拿来。”阿月回道。 一提起红珠,空气就有些低沉。 阿月寻了药来,阿星打了凉开水,又拿来剪刀、纱布这些包扎所需之物。三人前前后后忙碌着,倒过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又给伤口上敷了膏药。她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最后怎么样,就看她自己了。 次日一早,三人起身,拉措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三人又给她换了一次药,就去了前院。 这日江念不仅要白日当值还要守夜,所以不回下人房中。 昨日在呼延吉面前出了丑,她仍是不甘心,打算再试一次,预备夜里找机会。 一天就这么心不在焉地过了。 晚风清凉,她这次不再敷粉,趁婆子不注意偷摸着在花圃里摘了两朵玉色的小花,簪在耳上蓬松的乌发间,一高一低微微错开。 两根油黑发亮的长辫垂在身前,月光就是最好的胭脂,江念十分清楚如何凸显自己的样貌,精致的五官仅需一点天然的点缀便好。 这次待他出现,她就佯装崴脚,柔弱娇羞地扑倒在他的怀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抓住就不松手。 夜幕四合,天边一抹清亮的月影儿,周边散布着星斗。 江念出了小角屋,守望在附近的树影儿里,暗处看向亮处,分外清明,只见正殿内灯火流光,明烛照壁,辉煌掩映中隐有人影来去。 白日暄暖,到了夜里露水一下,寒浸起来,女人抱着双臂搓了搓。 夷越因气候温宜,树木花草尤为茂盛,更有许多江念从未见过的奇花琼草,白日看着很是养人,可一到夜间,就冷森森的。 女人踮脚探脖望着那一笼曲径,想要看得更远,却又被树木山石挡住了,全然没注意到背后有一人靠近。 “好哇——可算是逮到了,我就说花圃里的花怎么总是开得不多,原是你这小婢偷摘了。” 那声音粗嗄,静谧中突然响起,把江念唬得一跳,慌得扭过身,只见是一个面皮黑中透红的中年妇人,妇人一手叉腰一手就要去摘江念发间的两朵玉花。 江念一个侧身,中年妇人抢了个空。 妇人气怔,手在空中颤点道:“你……你还敢躲……” “哎哟,阿姆,不过就是两朵花,摘了就摘了,您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它又不是不再长了,只当借了用一用罢。”江念口中笑说着,一手还虚护在鬓间。 妇人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两眼睁瞪着:“你懂什么!这是给大妃入药的“睡兰”,只在夜间开几朵,你倒是会挑好的,什么不摘,只摘这个,还摘了两朵!” 妇人捂着起伏不平的胸口,继续道:“因这‘睡兰’稀贵,入药量又大,各宫各殿都种得有,每日按着时辰摘取,一刻不敢耽误送往东殿,平日咱们精心护着还来不及,你……你……好你个小婢,我非要向上……报……” 江念不等妇人说完,轻快笑了起来:“阿姆说糊涂话不是,什么‘睡兰’,什么花朵,哪有什么花儿,我怎的没看到。” 妇人隔空指着江念鬓间的花,质问道:“你头上戴的,那不是?” 江念将两朵花摘了下来,一手掩嘴,当着妇人的面塞入嘴里,梗脖吞咽下去。 妇人半张着嘴,一时回不过来神,等缓过神,气得连连跌脚,作势就要去抓江念,江念捉裙跑开,跑得太欢,没看路,一头撞到一个物体上…… 第24章 勾引 呼延吉从静心房议事回来,刚走到花木浅径中,便听到江念同妇人的对话,更是将她吃花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道,这脾性果然没变,鬼灵鬼灵的,半点不让自己被人欺负了去。 呼延吉走出浅径,就见女人鸡娃儿一般跑了起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这声音真是又响又静,响得突然,静得震耳欲聋,那小人儿就那么撞到一面又厚又硬的浮雕上。 在场所有人都替她“嘶——”了一声,这速力……疼! 江念双手捂着头,屈蹲在地上,疼得半晌缓不过来神。 呼延吉见了,拔步撩衣,疾步走了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待要去看她伤得怎么样。 江念双手按额,睛目发花,以为是看守花圃的妇人来捉她,下意识地要挣脱。 “莫要动,是我。” 那声音是她熟悉的,她便慢慢地将手拿了下来,仰着脖,将疼痛处迎着亮。 女人光洁的额上长了一块紫红色的硕大鹅卵石,泛着亮。 江念见眼前的男人,眉头锁着,目光略高她一截,盯着她的额顶,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有一阵细缓的风拂过,对着她的额头呼了呼。 “我让宫医来给你看看。”呼延吉说道。 江念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趁此时机,眼中含泪,虽然这泪完全是生生撞出来的,造作道:“大王,我以后会不会痴傻?” 呼延吉认真回道:“不会,只会越来越聪明。” “是么?” 呼延吉“嗯”了一声:“因为已经傻到底了。” 江念一噎,不去计较,转而露出一个娇柔柔的笑,作势就要偎到男人怀里,却听男人问道:“怎的流鼻血?鼻子也磕了?” 江念迷蒙着脸,她只磕着了额头,鼻子没事,怎会流鼻血呢。 不过鼻下的两股热流,让她下意识抬手去抹,拿到眼下一看,真是血,于是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捂鼻。 想起来了,刚才她生吃了名为“睡兰”的药花,听闻那位朵夫人身体羸弱,这花药性强,多半有补充气血的功效。 她在无辅药且又是生食的情况下,导致体内热气过盛这才流的鼻血。 听闻呼延吉对他这个嫂嫂很是关心,相较之下,他对她本就无甚好感,若他知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会怎么看她?肯定越发厌恶。 江念一时间有些讪讪的,她是个体面人,可这两次尽是些“不体面”,又是面污如泥,又是撞头、流鼻血的,面皮再厚也待不住了。 转念间想起呼延吉说要找个宫医来,不如做件好事,或许可救拉措一命,遂央告道:“头有些晕,大王可许我回宿房?” 呼延吉凝目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起身,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 江念起身,行过礼,一手捂鼻,一手捉裙退下了。 呼延吉看着女人渐远的背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侧眼吩咐身边的侍人:“找个宫医来,给她看看。” 宫侍应声去了。 江念回了下人院中,阿月见了她,问道:“怎么今日不守夜?” 江念不答,看着床上的拉措问道:“一直没醒么?” “醒过来一回,又睡去了。” 正说着,侍奴领着宫医来了,给她二人看了伤情,开了药,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去了。 次日,拉措醒了过来,无论江念三人怎么同她说话,她都一声不言语,到后面又只是一味地哭。 接下来的几日,她的伤势慢慢好转,能下地动了,且听说是江念找得宫医替她看治,她受三人的照顾,心里着实感激,这才有了说话的意思。 “照这般说,你是被诬陷的?”江念嗑着瓜子道。 这晚赶巧,几人刚好都不当值,趁天色还早,便围坐着闲话,阿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通铺上,摊开,里面是一些瓜籽果仁。 她在膳房做事,平日里能弄些吃的。 拉措沉了一口老气,有些犹豫要不要说:“按说不该背后议论主子,可我就是气不过……” “说嘛,咱们都是好人儿,听了也不会传出去。”阿星用胳膊杵了她一下。 “大王正在沐室浴身,她就想借着这个机会进去,孤男寡女赤身相对,会发生什么,你们想想。”拉措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阿星抢话道:“什么也不会发生,王对大妃根本就没有意,怎会仅仅因她进入沐室,就发生什么秽亵之事。” 她坚信他们年轻英俊的君王绝非好色孟浪之徒。 “非也。”阿月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可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朵夫人若真进去了,发没发生什么不重要,这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事,届时,她只需做出一副寻死觅活的忠贞样,大王心中愧疚,为给她正名,只能娶她为妻,而且有了这一层愧疚,大王更会想办法补偿她,对她好。” 江念多看了阿月一眼,这也正是她所想的,不得不说,这位朵氏道行真高,从前的自己是明着坏,而这位朵氏是阴着坏。 不,不能说是坏,而是恶,是阴毒,不仅诬陷罪责,更要置人于死地。 “真是看不出来,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阿星几人心里想的是,这样恶毒的人,她们以后可千万不能犯到她手里,同时庆幸不在东殿当值。 而江念则在想,这么高明的手段,她得记下,说不定日后可以用得上。 不过话说回来,江念这段时日歇了勾引呼延吉的心思,甚至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一个是她头上的肿块还未消,另一个就是被前两次的失败挫得有些心灰。 …… 东殿,监管汤药的女官走到莱拉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是说,西殿的管花婆送来的睡兰花少了?”莱拉问道。 女官点头:“不仅仅是少,昨日的那一批直接就略掉了。” “传那妇人来,我拿话问她。” 女官应声去了。 这在西殿照管睡兰花的妇人原是东殿的人,特意调去西殿的花圃看顾睡兰花,每日只需到东殿应卯。 因不用到东殿当值,西殿又无人专管她,平日里便放肆了些,偷闲躲懒那都是常有的事。 昨夜更是睡了过去,耽误了摘花,结果那些花过了时候就枯败了,她又不敢前去领罪,心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不承想,东殿来人,传她前去问话。 心道,果然还是来了,她若照实了说,不知要受多重的责罚,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心头犹如飞蝗乱窜,猛然间想到一个主意。 “昨儿的‘睡兰’你那边怎的没送来?是不是偷懒误了事,不光误事,还隐瞒不报,不是管药的告诉我,我都不知你这贼老妇坏事,生了包天的胆。”莱拉木着脸,厉声道,“来人,将这猪婆拖下去,打!打到晕死为止!” 那妇人伏拜于地,眼珠从眼底一溜,惊惶喊叫:“冤枉——并非奴婢误了时辰啊,而是另有其人……” 第25章 转嫁 莱拉让人传了管花的妇人前来,质问中,妇人叫喊自己冤枉。 “还在狡辩,让你照管花圃,不是你的问题却又是谁!?”莱拉责问道。 “是一个才来内廷没多久的梁国女婢。” 妇人为了替自己开脱,把江念扯了出来,再加上之前江念确实摘了两朵睡兰花,也不算完全说谎,谁让她没事去摘花来着,不算冤枉她。 这个时候拉她出来顶缸再合适不过。 “梁国女?”莱拉问道。 妇人连连点头:“是,是,洒扫院子的粗使婢,奴告诫她许多次,说这些睡兰是大妃入药用的,不能随意摘取,她不听,仍是趁奴不在时,偷摸摘取,还把那花簪在鬓间,到处招眼,很是轻狂,后来奴找她说理,您猜她说什么?” “什么?”莱拉冷冷问道。 妇人舔舔唇,说道:“她说她是梁国人,咱们夷越的律法管不得她。” “放肆!不过一梁国贱妇尔!梁国早已不是上国,被我王败兵不知多少回,竟敢不将夷越放在眼里,不将东殿大妃放在眼里。”莱拉睨了伏跪于地的妇人,冷冷道,“走,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卑贱种子,这般作张作势。” 江念食过午饭,不想在值房歇息,便转去了后湖,上次她同星、月二人在此清扫过一番,园内仍保持清净模样。 因荒废无人居住,是个幽静之地。 长廊曲绕于干涸的泥塘上,塘里杂生了许多绿荷、萍草,因昨夜下过雨,园中土润苔青,空气里有些浓厚的水气,带着一点点的土腥味。 阶缝里挤出一撮一撮嫩苔和杂苗,满眼都是潮湿的青意。 江念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那里有一架秋千,她会趁着午时休憩,独自到这里消磨时间。 女人坐上秋千,轻缓缓地荡了起来。 江念还没想出下一步该怎样接近呼延吉,以前的她何曾看得起这些勾引人的下作手段,最后不但没成事,反而露丑。 她得让这几次的窘迫冷一冷,淡一淡,才好再谋动。 正想着,院墙外传来庞杂的脚步声,那声音朝拱门靠近,江念看去,一群人进了湖园,其中一个妇人目光往园中四处探看,最后定在她身上,扬手一指,嘴巴一张一阖,不知同身边之人说的什么。 这妇人她认得,是那个看管睡兰的,而她旁边的那个女人,身形较高,皮肤同大多夷越女子一样,偏深,年龄看上去不大,却着一身老色锦服,眉眼平常,整个人看上去却又不太平常。 她的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婢,清一色的杏黄绸缎裙衫,皆是大宫婢装束,又有几名侍奴随后。 一众人朝她这边行来。 江念从秋千上起身,立在树下,目视来人,心道,来者不善呐! 莱拉把眼上下睃着眼前女人,怪道那般乔张致。 这梁国女样貌委实打眼,整个人白腻透粉,唇不点而红,双眼星亮流波,一管直隆隆的琼瑶鼻,二十来岁的模样,矜贵中带着不自知的娇娆。 “是你损的睡兰?”莱拉问道。 江念心里一咯噔,这么些天没见动静,她以为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莱拉见女人不言语,一句废话也无,呵斥道:“果真是你这梁女,来人,把她给我压住,仗!” 立时从后上前几个侍奴,把江念降伏在地。 江念双腿朝地面狠狠一撞,挣了挣:“我是大王的贴身侍婢,你安敢动我?!” 一边的妇人啐道:“呸!就你还是大王的贴身侍婢?你一梁国奸人,妄想攀高枝到王的身边,王身边的女官之职岂是你这贱蹄子能肖想的,敢说出这话来,也不怕人笑!” 说罢妇人转头对莱拉道:“莫要听她胡言,这小贱蹄子就是一粗使丫头,看到王还流鼻血,好不知羞耻,大王没同她计较,她便当自己是那披了锦缎的野鸡,做白日梦呢罢!” 莱拉抬手打住妇人的话头,心里烦躁,她来这里可不是同一个贱婢争长短的。 “你不是说夷越的律法管不得你么?今日就让你知道,管不管得你,还有……”莱拉眼一抬,“就算你是王的贴身侍婢又怎的?王可不会因一个宫婢去伤大妃的心。” 莱拉扬了扬下巴:“仗罢。” “仗多少?”侍奴问道。 “仗到……我说停为止。” 侍奴应是,其他的人皆是一脸木冷。 江念被压着不得动弹,像一条即将被刮鳞的活鱼。 粗大的木棍高高扬起,正待要落下时,被一个声音叫住。 “住手!” 众人转头看去,正是西殿的管事,兰卓,她的身后跟了一众宫侍,位于右手边的是大宫婢木雅。 原是莱拉带人来时,正巧让木雅瞧见,便让人跟了去看,得知莱拉找寻江念,心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踌躇要不要帮她一把。 木雅向来机敏,隐隐觉得大王对这个梁女有些不一般,不如借此机会卖她个好,于是找到兰卓,告知了此事。 “莱拉,这丫头是我们西殿的人,你不经我的同意,就训我的人,不妥罢!” 兰卓比莱拉大不了几岁,两人皆是各殿的一把手执事女官,平日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走到她们这个位置,就算相互之间不对付,面上也是笑。 今日兰卓却有些冷脸。 莱拉笑了笑,礼数周全地朝兰卓道了礼:“兰阿姐不知道,这婢子胆大,毁了大妃的睡兰,虽是你的手下没错,可我这边也要向大妃交代,不如让我代你惩治了她,免得让大妃来亲自问责。” 兰卓哪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是现在责罚一个婢女,还是让大妃前来训她教管不力,二者择其一。 兰卓能走到今日,又岂会被她掐拿:“你既说这婢子毁了大妃的睡兰,可有凭证?” 莱拉看了一眼身旁的妇人,那妇人先是惧兰卓往日积威,得了莱拉的示意,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 “这小婢偷花不说,还肆意毁坏花圃,口出恶言,拒不承认。” 江念气怔道:“我是摘了,但只摘了两朵,何来肆意毁坏花圃,你自己碰倒油瓶不扶——赖别人手滑,定是你出了错,怕被问责,怪赖到我的头上。” 莱拉斜眼见妇人面上闪过慌张,心下了然,多半是这贼妇嫁祸梁女,然,错便错了,现下已势如骑虎,下不得,必须将这梁女置办了…… 第26章 打轻些 莱拉扫了一眼江念,又转眼看向对面的兰卓。 “兰阿姐,看来你得好好教管手下了,犯了错不说,还抵死不认,不过也是……梁国人嘛……也不奇怪……” 江念听罢,顿时心底一片寒凉,这是不顾事实,打算在她梁国人的身份上做文章了。 不过这个东殿的女官说话太过、太急了,分寸没拿捏好,虽是一心针对她,却也牵带上了兰卓。 果不其然,就听兰卓轻笑一声:“莱拉,你拿办我的人,却用你的人做证词,这是什么道理?你可别忘了,西殿是王殿!” 一个王殿,直接让莱拉闭了嘴,可又满面堆着不甘,转而笑道:“兰阿姐说的是,你我不过是手下办差的人,何必难为小妹,我也是为了给大妃一个交代。” 兰卓知道她会来这一手,遂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莱拉再次提起嘴角,却见兰卓又道:“你既然要罚我们西殿的丫头,老妇职责所在,也得向上请示。” 莱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摇了摇头:“兰卓,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为了一个低等的粗使婢女去烦扰大王?若非这贱婢是梁国人,我都要以为是你家亲戚。” 这兰卓当真是不行了,莱拉是不怕的,就算上述到大王那里,又如何呢,大王的态度她都可以料见,既然兰卓想死,她岂会拦着。 木雅得了兰卓的指示,转身离开。 等待期间,江念一直被人摁跪在地,咬着唇一声不吭,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木雅回来,身侧还跟了一人,只见那人中年模样,身材削薄,双眼内褶,透着一股子狠厉,抬眼间,让人不敢回视,鼻窝边延展出两道八字纹路。 居然是王身边的大宫监,丹增。 像兰卓和莱拉以及其他殿的掌事女官,只负责管理自己殿的事务,而这执事宫监,丹增,则是统监王庭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女官们需向他报述内廷差活。 可以说,这丹增是女官们的顶头上司。 兰卓,莱拉率众人上前行礼:“掌事。” 丹增向下睨着眼,面上唯一的表情可能就是鼻窝边的两道八字纹,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采花贼”。 女人额前垂下几绺发丝,嘴角衔了一缕,小巧的下巴微微扬着。 “王说了,既然这小婢不守规矩,毁了睡兰花,就照着规矩惩罚,打她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莱拉先是一怔,只敲十杖倒有些便宜这梁国女,不过……莱拉瞥向兰卓,目露讥讽,仿佛在说,怎么样?照样该罚该打! 在莱拉看来,此事若不是关系大妃,你兰卓因一个婢子去搅扰君王,怕是要跟着一道受罚。 压伏江念的侍奴听说敲打十仗,一齐举起手中猩红粗长的刑杖,就要往下打去。 “慢着——”丹增说道,“大王说了,不知这刑杖结不结实,你们先各自互敲十仗,试一试。” 东殿一众人的脸“刷——”的煞白,这苗头不对。 执刑仗的几个侍奴相互看着,恨不能哭出来,如何想到,这棍子会敲到自己身上,可纵使再不情愿,也得照做,王命谁敢违抗?于是各自交换挨了十杖,再有气无力地倚着刑棍,像杵棍的乞儿。 “开始罢。”丹增说道。 东殿的侍奴们举起刑杖,刚要下手,又被叫停,侍奴们一激灵,一颗心缩得紧紧的,不知这宫监又要说什么。 丹增端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探入袖笼,摸索一回,拿出一物,那是一方薄薄的青竹条。 “忘了说,大王说的是打手心。” 一众人听罢,差点仰倒。 莱拉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打……手心?! “掌事,十板子是打手心?” “不错。”丹增将青竹板在手中掂了掂,“用这个打。” 侍奴们心里苦,不得不上前双手接过,又走回到江念身边,扬起手,就要敲下去。 丹增再次启口,好似故意不一次性说完。 “大王还说……打轻些,这婢子日后要进正殿近身伺候的,手若打肿了……你们当心。” 执刑的侍奴一听,唬得膝盖一软。 莱拉张着嘴,半天闭不上,喉头发干发凉,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大王表面让侍奴相互刑杖,实是在借此敲打东殿,这还不算,最让她吃惊的是,大王居然袒护一个粗使奴婢,还偏护得这么狠! 侍奴们哪儿还敢打江念的手心,别说打了,就是碰也不敢碰一下。 不承想掌事宫监却催促:“打罢,十下,一下都不能少,大王说了,要让她吃教训。” 侍奴颤巍巍拿起青竹板,低头看江念,看向那一双白软软的手。 高拿轻放,一板子打下去,连个声儿都没有,那哪里是打,完全是小心翼翼地挨了一下。 侍奴侧过头,看向掌事宫监,见他不再发话,暗暗松了一口气,就照这个浮毛般的力度“打”了十下。 “女官可满意了?”丹增看向莱拉。 莱拉哪还敢说个不字,唯有惶恐:“不敢。” 木雅早已走到江念身边,将她扶起,两人走回兰卓身后站着。 丹增看了莱拉一眼:“咱们做下人的,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莫要给主子们添乱。” 莱拉躬身连连应是。 “王还说了,西殿的花圃养不出睡兰,日后西殿这边就罢了,将你们的人领回。”丹增说完这句不再多待,转身离开。 莱拉回到东殿时,后背的衣衫已汗了一层,仍是心悸。 朵氏见她面色不对,问她:“她们说你去西殿拿人,怎么走了一趟,变成这个样子?” 莱拉不敢隐瞒,把今日的事告诉朵氏。 朵氏敛下眼,沉吟半晌:“依我看,大王并非袒护那丫头,而是恼东殿手伸得太长,借一个丫头敲打咱们。” 莱拉听罢,再一想,觉着有道理。 “你也是,在我身边霸道惯了,真当东殿还是从前的东殿?”朵氏叹了一口气。 东殿还是东殿,却不是从前的东殿。 莱拉上前替朵氏沏了一盏清茶,那手仍有些颤抖:“是奴婢冒失,给大妃招了麻烦。” 朵氏端起茶展,呷了一口:“倒也不至于,大王不会因此等小事同我生分,只是你也需注意,就是可惜了那片‘花圃’……” 花圃是东殿和西殿的联系,像一根极纤细的绳子,西殿的动静可以通过这条绳子传送。 朵氏从车椅上起身,莱拉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朵氏抬手止住。 她不信大王单单为了一个粗使宫婢给莱拉下马威,毕竟莱拉是她的贴身女官,很多时候代表了她。 不过……这个梁国女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朵氏舌尖轻碾:“梁女?”女人淡蜜色的肤在阳光下白透了两分,“去查一查。” 莱拉嘴角轻勾,领命而去…… 第27章 不可触碰的禁忌 兰卓率众人回了殿院,上正殿的台阶时,江念不知要不要随着一起,如今以她粗使婢的身份按说不能入内,先跟着罢,大不了再被撵出来。 上次只匆匆看了一眼,此刻真正踏入,只觉得自己好小一个儿,高大的穹顶,粗壮的玉石柱,繁琐的浮雕,壁罩五彩琉璃,又有锦屏张护,间隔处珠帘垂挂,风动时,彩光流转,耳中隐隐听到潺潺水声。 奢丽中透着野性。 “从今日起,你就在内殿当值。”兰卓转过身,看向江念。 江念心中欢喜,赶紧答应下来,兰卓微微颔首,不多说什么,交代了木雅几句,离开了。 “你随我来。”木雅得了兰卓的交待,引着江念熟悉殿内的日常事务和一些规矩。 江念跟着木雅穿过阔大的正堂,朝内里走去,停在四根玉石柱前。 木雅拿下巴指了指往左的岔口:“这边是沐室,王浴身之所。” “是”。 木雅继续朝里走,又下了三层台阶,是一方露天的长方形空地,铺着大小不一的天然黑晶石砖。若是悬于半空往下看,像是从封闭的宫殿正中挖去了一块。 中央是一处微微凹陷于地面的小泉眼,周边涓流着泉水,泉水泠泠流过黑晶石,在水下熠熠闪烁着。 那泉水虽不断往外沽冒着,却总也淹漫不到上面来,只在凹陷的池窝里缓缓淌着。 露台四周植有不同形状的树、花、草。这些深绿、浅青的树草间,江念只认得一个芭蕉,其他的皆不认识。 因为新奇,她在泉眼上多看了几眼,也就是一瞬,便随着木雅往更里面走去。 “这里是内殿,大王就寝的屋室。”木雅介绍道。 江念以为呼延吉的睡房一定也是新颖花巧,极度富丽的陈设,实则不然,只有一张宽大的床榻,床上垂挂着素色帐幔,缎面的被褥整齐叠放于榻内侧。 屋中央一张四方矮几,几上摆有一套茶具,墙面开了几扇比人还高长的大窗,半敞着,浓郁的阳光从窗口不邀而入。 窗外是一抹山野之景。屋里没有燃香料,只有清风和阳光的味道,素色的床幔随风鼓动,看久了让人有种懒懒的倦意。 “这个是值房?”江念指着旁边的一个侧间问道,此侧间是用一架宽大的屏风隔成。 木雅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同她讲了一些日常负责打理的事务。 总结下来就一条,伺候好君王。 没料到,她因祸得福,也算进了一步,成为他殿寝中的侍婢。如此一来,接近他的机会就多了。 落后,江念换上新的宫婢服,大宫婢的服饰比粗使婢子的衣衫华丽许多。 只见女人内里一件月白色的窄袖浮光纱长衫,罗衣叠雪,垂至脚踝,露出一抹翠绿色镶着绣花草粗边的撒脚裤管,一双白如鹅脂般的膀子半隐半透在纱衣下,外罩一件杏黄色妆花缎的短臂半长衫,及至膝处,腰系银丝带,长长短短地坠着一圈五彩细珠。 看着既活泼又亮眼。 江念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心情有一点点好,总算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傍晚时分,呼延吉回了寝殿,只在她面上扫了一眼,然后就撇开,宫人们开始上晚膳。 她虽没做过贴身丫鬟,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而且她可以学,遂手眼灵活地学起木雅的举动,她怎么做,她就跟着怎么做。 见木雅站到呼延吉的身后,她也跟着站到呼延吉的身后。 见木雅给呼延吉布菜,她心道,既然你弄了,那我就不弄了罢,于是仍端端正正立着。 呼延吉用罢饭后,木雅又招手让小宫婢端来面盆,用以净手,再亲手端了香茶与呼延吉漱口。 江念睁睁地在旁边看着,完全没她抻手的地方,一顿晚饭下来,几乎所有的事务都被木雅包揽了,根本用不上她。 于是偷瞟了几眼呼延吉,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无用之人只会被边缘化,她得尽快在内殿立住脚。 天色稍暗之时,江念两手端着木托跟在木雅身侧进了沐室,将木托放到池案上。 正巧此时,呼延吉走了进来,木雅躬身理好托盘上干净的衣物,又招手让身后的小宫婢放好酒水、果盘等,结果一转身,倒吸一口凉气,僵立在那里。 只见男人摊开双臂,眼皮微敛,那个梁女正低着头给大王松衣解带! 可是……大王浴身从来不让她们近身伺候。这已经成了内殿众人心知肚明的禁忌。 江念哪里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伺候主子宽衣也是贴身侍婢的日常,所以放下手里的托盘,走到呼延吉面前为他宽衣。 呼延吉先是一怔,接着抬起臂膀,低睨着眼,看着胸前的那个乌黑脑袋,然后又将眼睛瞥向旁边的虚空,有些发滞。 江念埋首在呼延吉的胸口处,也许是两人离得太近,男人宽阔的胸口缓缓起伏,乱了她的呼吸,一张脸被一篷篷的烟气熏得发热。 男人身上坠了许多琅轩和金银宝饰,夷越人就是这点不好,不管男女都喜欢在身上佩戴许多色彩鲜丽的宝饰,看起来一点也不含蓄。 她两手放到呼延吉胸前的珠串上,那珠串在身前分成三股,一直绕过肩膀头。 女人的手在珠粒上摸索着,不知何处是扣结,寻了半天也没解开。急得嘴角抿着,双腮微鼓,只得从呼延吉的胸前攀寻到肩头,外人看来,就像女人双手亲昵地环在男人的颈项间。 事实上也差不多,因呼延吉高出江念太多,她只能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肩头,然而这个动作保持不了太久,不知不觉中,身子一半的重量倚到了他的身上。 沐室内的温度还在升高,江念跟喝了酒似的,眼角晕染出一点点潮红,因为焦急燥热,月白色的纱衣被汗吸在后背。 又因胳膊高高抬起的缘故,不算宽大的衣袖褪到臂弯处,露出雪白的肌,在丝袅袅的热雾中更显润泽。 女人越是急越是解不开,越是解不开越是急,又恼又急之下脱口而出。 “吉儿,我解不开……” 第28章 吻过来 木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他们的君王就那么配合地抬起臂膀,又放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着大王有一点点的……乖顺? 听不清那梁国女叽咕了一句什么,就见大王擒住梁女的手腕,带至自己的肩头,拨动着她的指,再放开。 “这里。”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潮意。 这一次江念很快解开了三股珠链,将它们取下,又去卸掉他身上其他的珠饰,最后才开始松解系带。 褪去外衣的呼延吉,只着一件对襟软绸衫。 江念的指尖开始发烫,不止指尖,耳朵也烫,若除去这一件内衫,便没了任何遮挡,正当她不知该进该退时,那声音再次响起。 “下去罢。” “是。” 女人如蒙大赦,垂首躬身往后退了几步,扭过身,急碎着步子出了沐室。 “你刚才同大王说的什么?”木雅追在她的身后问道。 江念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听错了么?难道是水声?木雅一时间也有些不确定。 …… 呼延吉从清泉池起身,上到池岸,随手扯过一块布巾,系于腰间,下面便是一双匀健颀长的双腿。 男人驾坐于藤椅上,身子往后靠去,双腿微微岔开,执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口饮下。 极细的一股酒液从盏沿漏出,流向男人刚毅的下颌,滑过男人滚动的喉结,最后同挂在胸前的水珠一路相融,成了这些水珠的一部分,在这具年轻健硕的身体上泛着蜜色的水光。 呼延吉抬起右手,抚上左肩窝,指腹下是一处凹凸不平的环形疤痕,在他的后肩处有个一样的痕迹,不难想到,这里曾受过伤,且是被贯穿的伤。 寝房内…… 江念指着几个小宫婢铺完床帐,又更换了殿内的银烛,便挥手让她们到门外候着。 “你守夜,明日卯时前,会有御衣宫婢伺候大王梳洗。”木雅交代道。 说是江念守夜,实是寝房内她一人,寝房外还有五六个二等侍婢和三四个侍奴值守,殿院中又有数排亲卫看守,另有各处巡视的军卫。 “好。” 江念应下,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趁夜偷爬“君王榻”,这才第一天在内殿当值,会不会有些过急了,万一弄巧成拙,让他轻看了自己,以后再想近他的身,岂不更难? 于是将此念头暂且按下不提。 因是掌灯时分,呼延吉从沐室出来,只着了一件宽大的玉色对襟寝衣,用一根系带松松地在身前打了一个结,下着一条白绫撒脚裤,一路走到寝屋。 屋里壁窗半掩,烛台上插放着层层灯烛,灯火通明。 江念见呼延吉进屋,殷勤地倒了一杯茶水,走到男人面前,恭敬地双手递上,嘴角含笑地说道:“大王,用茶。” 呼延吉看了茶盏一眼,又看了人一眼,玩味道:“我不渴,也没说要用茶。” 江念嘴角一抽,只好转过身,把茶水放于矮几上。 “那大王现在就寝?婢子已将床帐铺好。” 男人又道:“不困,不睡。” 江念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索性不说了,就微垂着颈儿,退到一边侍立。 矮几下铺有松软的毡毯,呼延吉踢了鞋,走到矮几边盘腿坐下。 男人用火箸挑了挑盄子下的炭火,放下火箸,三指拈起刚才江念倒的茶水,手一撇,“滋——”的一声,杯中的茶水尽数倒于炭火中,腾起白浓浓的水汽。 又从盄子上取下茶壶,重新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 江念看在眼里,又静静地敛下眼皮,环于腰腹间的手掩在衣袖下相互绞着。 就这么的,一人懒懒的饮着茶,一人垂首静立。只有烛影在壁上跳动,夜风蘸取如水月色,在窗纱上浓浓淡淡地描画出青暗暗的翠润。 “把书架上的书拿来。”男人眼也不抬地说道。 江念赶紧抬头,在宽大的房间搜找书架,走过去,迟疑道:“哪一本?” “从上往下数第三层,绿皮的那个。” 江念依言从上往下,数到第三层,又挨个找绿皮书册…… 暗绿色的书衣,触之软滑,不像是纸,倒像是染过的皮子,书册看上去不太新,应是经常翻动。 她将书捧在手里,走到案几前:“是这本么?” 呼延吉瞥了一眼,“嗯”了一声。 江念待要将书放置于他面前的案几上,却被止住。 “读给我听。” 呼延吉指了指自己身边:“过来,坐这里读。” 江念应下,踢了鞋,上到毡毯上,跪坐于他的身侧,翻开书页:“从哪一页开始?” “折了一页角,就从那里开始。” 江念很快翻到那一面,书写的字迹十分刚劲,笔笔藏锋。 江念启口读道:“是岁,梁境大雪,朔风裂帛,积雪没胫,吾久羁异邦,自知浮寄之身不可久驻,然耿耿中怀,唯一事难割,遂行下大事一件……” 女人声音净柔,不疾不徐地讲着,可读到这里却再也读不下去,她的眼往下快速扫过,一双手竟有些拿不稳绿皮书。 “怎么不读了?”呼延吉问道。 江念咬了咬唇,只是不语,她将绿皮书端正搁置于案几上。 呼延吉轻笑一声,也不见恼:“我见你当奴才这般顺溜,只当被磨得没了脾气。” “奴婢不敢有脾气。” “不敢?也是,你现下能倚仗的只有我,哪怕本王让你脱光了衣裳献身,让你像狗儿一样伏着,你也愿意,对不对?” 江念只觉得舌尖冰凉,鼻腔中有些酸胀。 “江念,我且问你,当年我请旨于梁国老皇帝,想要娶你,立你为我大妃,可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呼延吉擒住女人的手腕,一把扯向自己,压着声儿,“阿姐……告诉我,你有没有后悔?” 男人的一双眼望进那一双碧清的妙目,又慢慢滑向她丰盈微启的双唇,勾勾地看着贝齿下蜷缩着粉嫩的舌儿。 他一手擒着她,在女人惊颤的目光中,一手褪下自己一侧的衣衫,露出半边结实的臂膊,指下微微用力,牵引着她的下颌。 “吻过来……” 第29章 冲动了一次 江念眼神复杂地看着男人肩窝处的伤痕,浑身一怔,那些不曾被调动过的记忆疯狂涌出。 真到了这一步,她的眼中又闪着挣扎和犹疑,而呼延吉却料定了她的顺服。 她依就着他,一手攀抚上他劲实的肩,一手同他的手交握。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于男人肩窝处的伤痕,抬起脸,再次落吻于那处。 唇下的肌是温烫的,男人蜜色的皮肤下透着红,她沿着他的肩窝往上,用唇舌描画着他肩头的肌线,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难得讨好他的机会,不可错过。 呼延吉发烫的身体和微颤的呼吸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他是喜欢的。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一股力道甩开,狼狈地歪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男人的眼底哪有什么情动,只有掩也掩不住的生冷。 “再去拿一本书来,读于我听。” 江念垂着头,从地上爬起:“大王想听……” “你取哪一本便读哪一本。” “是。” 她拿起那本发烫的绿皮书,走到书架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又重新取了一本人物志走回,依旧跪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启唇清读。 夜风裹挟着潮润的气息,从半掩的窗扇吹了进来,不一会儿,外面开始落雨,先时只有两三点“嗒嗒”,转而变得声势浩大,密密匝匝织成一片,高高低低地打在青叶上,落于露台的清泉中。 屋中的帐幔被风带起,乱舞着。女人的声音在夜雨中显得更静、更雅。 江念放下书,看着对面眼皮微阖的呼延吉,试问道:“大王乏了,歇息罢。” 呼延吉闷闷地“嗯”了一声,撑起身子走到榻边,坐下,两手撑于身后,微微后仰,琥珀色的双眼向下睨着,那个从前他供若神女的女子,如今却膝跪于他的脚边,低顺着眉眼替他除鞋。 江念伺候着呼延吉躺下,打下帐幔,又清理了桌几上的茶具,最后将书册归置于书架之上,眼睛有意无意地从那本绿皮书上扫过,然后碎步到屏风后的隔间内。 隔间不算大,因为寝屋没有太多装饰和摆设,除了一张大床榻和一张小矮几,另有一架靠壁的书柜,几乎就没别的大摆件,所以,撤去围屏,她的小榻就在他的斜对面。 江念招来两个宫婢守着,自己到正殿的值房里打了一盆凉水,用毛巾通身上下擦拭一遍,再顶着一身的凉气,披着外衫,轻手轻脚地回了正殿的寝屋,踢掉软底鞋,上了小榻侧身躺下。 小榻上铺着她的床褥,才晒过不久,很是松软,她将软枕拉了拉,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拿脸在枕上蹭了蹭,被褥间满是懒懒的阳光味。 这个时候,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 那个绿皮书上记载的故事,皆是真实发生过,且是以自述的方式撰写,而那书中说故事的人便是呼延吉。 册子里写道,他决定做一件大事…… 年月模糊,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呼延吉也才十四五岁的儿郎,因夷越人同梁国人体格上的差异,那个时候的他年岁还轻,却长得比大多梁国成年男子都高。 稀奇的发色和珠瞳,生得一张俊庞,走到哪里就跟一轮小太阳似的,上到世家贵族,下到民间篷门,不知牵引了多少梁国女子的心。 夷越皇子有意江家女郎的消息众人也有所耳闻,于是乎,在民间女子的口中,江念是这样的: 江家大势,吉郎绝非一个贪恋外貌之人,定是迫于江家权势,不得不曲意迎合,内里实是不情愿的,他绝不会喜欢那个骄奢、傲慢、除了艳俗一无是处的江家女,他喜欢的该是自己,掩于尘土间的民间善女。 事实上,在她们眼中,那江家女郎也不见得多美,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那皮肤,除了挑不出毛病……也没什么优点…… 而在世家贵女眼中,就更简单了,江念是这样的: 无品、无德、无脑,妥妥一个三无。 生了那么一张脸、那么个身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同青楼的姐儿们抢饭吃,最是让人瞧不上眼。 无论是小户女子还是权贵千金,她们一至口诛笔伐的便是江念的容貌,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江念对付呼延吉的一把勾魂锁。 男人对女人嘛,总是先入眼,才入心,不入眼,又怎能入心。 也正是因为入了心,呼延吉冲动了一次。 天上下着大雪,寒风浸骨,可他体内的血液热滚,一颗心跳得欢脱。 呼延吉踏入那扇宫门,踏着乱琼碎玉一路走到阶陛之下,等着梁国老皇帝的再次传召,前次,他已来谒见过,此次便会有结果。 他知道她同太子李恒已有婚约,可他二人的婚期一直未定,且皇帝未有明旨,这中间必有曲折,换言之,他还有机会,所以他要一试,他要请旨赐婚。 他就那么跪在雪中,不知跪了多久。 殿前行过一老一少两人,老者在太监的引领下,进了殿内,而老者身后的年轻女子则在门外候着。 雪花纷纷扬扬下着,如梨花般片片旋舞。 呼延吉抬眼看去,女人披着一件暗金羽纱里灰狐毛斗篷,斗篷上绣着金线缠枝花纹,边缘镶着一圈银狐毛,毛色莹润如雪,衬得女子一张脸愈发清丽如玉。 斗篷内隐约可见一袭藕荷色缎面长袄,袄子上绣着几枝疏落的梅花,花蕊点点,暗香浮动。下着一条石青色百褶裙,裙摆绣着云纹。 他看向她时,江念亦回睨向他,自上而下地看着跪于雪地中的少年。 他怀着忐忑的心,带着希冀看向她,想从她眼中看出一点什么,可是看不清,被雪雾障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殿门开了,老者出来,隐隐听到女子叫了老者一声“祖父”,又断续说着“是”“晓得了”。 太监招来几个小宦儿,替老者撑伞,先行而去。 江念看着手中的玉环,有些发青发黄,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和符号,这是呼延吉常佩于腰间的挂饰,据闻是初代夷王传下来的珏,一对,一半在呼延吉身上,另一半在呼延吉的兄长呼延成身上。 呼延吉将珏当信物,请皇帝为他指婚江家,江老大人得到消息,并未有任何表态,而是召了自己的孙女儿江念,告知她此事。 江念自然是不愿的,央祖父入宫阻了赐婚。 江老太傅,朝中重臣,太子亲师,他亲自出面向上开口,皇帝最终没有应下呼延吉的请旨,江老讨了那珏出来,并把珏递给江念。 江念一手拈珏,一手揣于灰鼠袖套中,看着跪在阶陛下的呼延吉,一步一步趋阶而下,没有任何征兆,霍的一下,将手中的玉环往他脑门掼去…… 第30章 鲜艳的红梅 女人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嘴角是森森的冷意,手扯着坠绳,腕子带出力道,掷出,“呼——”的砸向呼延吉的脸。 因准头差了些,竟径直飞向少年的额角,膝跪的少年躲也未躲。 坚硬的珏破开了他的额头,钰掉入雪中,额角顿时鲜血蹦出,血汩汩往外冒,浸染了少年好看的半边眉眼。 那个时候的呼延吉始终未抬头,只是腰背挺直的跪着,血沥沥地滴着,在雪中洇出一朵朵鲜艳而凄怆的红梅花。 江念走到他面前,止住了脚,声音竟比这寒天更寒。 “质奴儿,请旨赐婚?你倒是敢想!” 她从他身边错身而过,从始至终,呼延吉未开口说过一个字,只是在雪中孤跪着,默然垂首。 江念拿脸又蹭了蹭柔软的被褥,吉儿,你问我有没有后悔,没有,我没有后悔过…… 次日,天还未亮透,天边青白交接,江念起身招了更衣宫女进来,伺候呼延吉梳洗穿衣,又让膳房备上早饭。 宽大的内殿安静得只有碗筷磕碰的轻音,江念给呼延吉添了一碗清汤,顺带偷觑了他一眼,男人无任何表情地吃着饭食,而昨夜的事……像是不知何时停下的风雨,忽然地来又悄然地离开。 呼延吉简单吃过几样,出了内殿率着亲卫往前面去了。 就这么安然过了几日,江念慢慢熟悉了内殿事务,这日轮着江念休值,不用她守夜,于是抱着被褥回了后院的下人房。 房里只有阿月和拉措,见是江念回了,阿月凑到她的身边,满面带笑,一双眼亮闪着。 “几日见不到你,在内殿当值可好?” 阿月话音未落,从旁传来一声轻嗤:“你还管人家好不好,人在内殿当值呢,你不好了,她都不会不好。” 江念回看过去,就见拉措嘴角带着一丝不甘的轻蔑,坐在妆台前擦着膏子。 江念将床褥重新一层层摊开,说道:“日头正好,我把它们拿到院子里再晒晒,前几日下过雨了,有些潮气。” “我给你搭把手。”阿月帮她将被褥拿到小院中一件一件搭晒开。 “刚刚她那话你别放心上,她心里有些气,没处发,一下子从正殿贬出来,心里不痛快,正巧你又进了正殿,她那脑子就钻了牛角尖,认为你顶了她的位置。” 江念拍了拍手:“我可没顶她的缺儿,我现在的位置可比她从前高一级。” 哪怕在正殿当值,宫婢们也分个高低,她如今算是正殿的管事宫女,和那些倒茶、传话、更衣、捶腿的宫女不一样,虽然呼延吉让她倒茶、传话、更衣、捶腿,她也得做。 但……就是不一样。 江念何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因为当上一个伺候人的大宫女而翘尾巴。 阿月掩嘴儿笑:“你这么一说,她只怕更气了。” 江念也吃吃地笑起来,朝里面施了一个眼色:“这个时候她怎么也在?” “她从前在内殿当值,做得都是轻省活计,哪里受得住浣洗院的差事,她身上又有些银钱,这不,上上下下一打点,隔三岔五地躲懒呗。” 江念点点头,又想起了死去的红珠,那个为了养家,不留余钱给自己的爽利女子。 两人进了屋,阿月拉着江念好奇地询问内殿之事。 “大王脾气好么?凶不凶?若你做错了事,他恼你么?” 江念想了想:“大王平日话不多,同我们这些下人也没话可说,大多时候,他也不在西殿。” “那你每日做什么?” 江念还未答言,拉措插话道:“还能做什么,打理好大王回殿后所需的一切。” 阿月看向江念,江念点点头,说的也没错。 拉措越发来了劲头儿,如同她还在正殿当值一般:“大王三餐必要有肉食,无论是羊肉、牛肉还是鹿肉,需得带着血水,否则太柴,王不喜,还有,咱们要分切好了,或片成片,或切成块,才能呈于大王的碗碟中。” “这事看着简单,却要熟知大王的饭食喜好。”阿月看向江念,“阿念,你才去不久,却能胜任,也是了不得。” 江念还未答,拉措又抢话道:“那是自然,大王的一应日常,我可再清楚不过。”说罢斜睨了江念一眼,继续道,“大王暮色归来,必要沐身,咱们做婢子的需提前熨烫好大王的衣物,还要备下甜汤美酿和鲜果,王在沐身后,会小酌几盏。” 阿月听罢,颊上不自觉飞出两片红。 拉措鼻子里嗤出一声:“真是个没脸的,也不知想到什么,大王在沐室浴身从来不让人近身伺候,连宽衣都不许,下人们都在外候着。” 江念暗忖,不让人近身伺候? 呼延吉沐身前,她近身为他宽衣,他并未说什么,不过好似每次为他宽衣时,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阿月疑惑:“为何不让人近身伺候?” “问这话就该打!在王殿当值,哪有什么为什么,闭上嘴听话就是。” 女人不知想到什么,扬了扬下巴:“不是我说,那日就该让她进去,到时候才有好戏看呢。” 江念知道她说的是朵氏,心道,就算朵氏进了沐室,呼延吉再恼,仍会娶朵氏为妻,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水到渠成,在夷越的律法中,他们二人一个该娶,一个该嫁,最后承接君王怒火的还是那些下人,而非朵氏。 当晚,阿星回来,见了江念,两人说笑到好晚才睡去。 江念已连着在正殿守了几夜,每晚呼延吉都要她取一本书,读与他听,一直读到他发困为止,待服侍他睡去后,她才草草梳洗一下,然后回隔断处的小榻歇息。 虽说有小榻可睡,不用硬挺一夜,可夜里还得给呼延吉端茶倒水。 譬如,他咳嗽一声,她要披衣起身,询问他是否口渴,若是渴了,她要倒茶水,若是茶水冷了,他想喝热的,她还需重燃小炉煮一盄子水,等水沸了,再沏新茶与他喝。 诸如此类。 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之前她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没别的心思,只想睡个好觉。 然而,次日,她的安稳觉没了…… 第31章 咬疼了 次日,江念去了正殿,被告知之后的一段时日还需她在王的寝屋守夜。 “圣太后的祥云殿临调木雅去几日,你帮忙顶替一下。”兰卓说道。 因上次兰卓出面帮自己,江念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兰阿姆,您可能不知,我才当值了几夜,该其他人。” 守夜的大宫婢不止她和木雅,就算木雅去了祥云殿,还有其他几人可值守,怎么样也轮不上她。 兰卓看了江念两眼:“看来我是安排不动你,既然你觉得该那几人当值,你自己同她们说罢。” 另几个大宫婢的脾性可不如木雅好,木雅也就是爱冷脸,表面看着厉害,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另几个可就不同了,她们本就对身为梁国人的江念抱有敌意,又看不惯她一夜间从粗使婢拔擢成内殿大宫婢,怎会好好同她说话,而兰卓刚才的态度,显然是打算站干岸,不抻手管这事了。 她才进正殿不久,脚还没站稳,不想惹事,于是连连摆手,笑了笑:“既是兰阿姆分派的事,我哪敢不应。” 兰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炎光西坠,呼延吉回了正殿,还是照往常一样先行用饭,饭毕,趁着天色未暗,去往孔雀苑散步消食。 这孔雀苑类似于梁国皇宫的御花园,江念来了夷越王庭这么些时日,还从未去过那里。 从西殿到孔雀苑不算远,呼延吉当头走着,身后跟着江念等一众宫婢和侍奴。 先穿过一花砖砌成的弧形门,门型线条流畅,顶端合成一个尖角,像是含苞欲放的花朵。只一门之隔,却是两片天地,但见门内游园,树木生机盎然,童童如车盖,又有亭殿楼阁,依山之榭,轩昂壮丽。 亭,台,山,桥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小径逶迤,直通幽处,静谧中不时传来几声鸣啾,花苞似的屋顶后是一片铺展而去的淡蓝远空,另一头被炎光点燃,映照流霞。 江念随在呼延吉的身后,一面走,一面四顾环视,晃眼间,瞥见树杪间有一黑色的影,再去细看,那东西小小的脑袋,细长的脖,肥硕的身子,屁股后还拖着一尾长长的“拂尘”。 “那个就是孔雀?”女人不经意间问了出来。 呼延吉停下脚步,身后众人随之齐齐停下。 男人抬头看向树杪间的鸟儿,问道:“从未见过?” 江念知他在同自己说话,忙答话:“只有耳闻,未曾亲眼见过,书中说其翠羽金辉,有诗曰‘玉楼巢翡翠,金殿……’” 话音就此打住。 呼延吉眸光轻斜:“金殿什么?怎么不说了?”男人眼一转,看向那孔雀,自顾自喃喃念出,“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 说罢,拿下巴指了指,大宫监丹增立马上前,招手引了几个侍奴将树间的孔雀扑了下来。 天色将晚,那孔雀本来无精打采地落在枝头,栖得早,被人扑赶下来,受了惊,有些不安烦躁,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想不想看它开屏?”呼延吉问道。 江念见那孔雀身不由己的样子,有些心疼:“不必了,让它重回枝头罢。” 呼延吉轻笑一声,开口道:“让它开。” 侍奴拿出一柄羽扇,扇面十分宽大,每一根扇骨上皆是绚丽多彩,斑斓夺目的孔雀羽,连接处还带着白色的细绒。 扇面在侍奴手中撑开,颤颤抖动,那孔雀见了,在原地焦躁转了一圈,慢慢抖开尾羽,看似有些抗拒,却又不得不开屏,颤动中,一个个蓝色的羽眼活了过来,华美张扬,无与伦比。 “美么?”呼延吉压低着声儿,在女人耳边问道,不待她回答,又是一声轻笑,呼出痒梭梭的气,“如今的你同它一样,我让你‘开屏’,你也得开……” 江念眸光微霎,侧头看向他,是他冷下来的眼和平下来的嘴角。 接下来的游园,江念不敢再看,不敢再乱言,只是木木地跟着呼延吉的身后,他停,她便停,他走,她不近不远地跟着。 走到湖心桥时,迎面行来一群人。 为首之人,是一女子, 那女子上着金丝捻成的刺绣束腰胸衣,不知什么面料,犹如月华,外罩一件拖泥织锦外袍,青蓝色的底料上,绽放着宝石花,花瓣边缘滚着珍珠般的光晕。 金纱披帛绕过肩头,在手臂间缠绕成新月形状,末端垂着赤金铃,微动中,便撞出泉水般的叮咚声。 她的腕间戴着绿松石叠织的手链,那链子的另一端延伸到女人如葱根的指上。 江念已是绝丽之姿,冠绝梁国都城,而眼前之人姿容上丝毫不逊色于她。 女人的一双眼又大又朦胧,眼睫如羽,看到这双眼,江念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孔雀的羽眼。 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青春样子,姿容却透着艳色,艳中又杂糅着一点清弱,这样子,就像一颗诱人的果儿,想上去咬一口,又怕把她咬疼了。 江念心道,这人应该就是呼延吉之嫂,朵氏。 女人领着众人上前,对呼延吉躬身行礼。 “今晚风暖,出来走动走动,不想在这里碰到了大王。”朵氏笑道。 “夫人气色看着大好。”呼延吉说道。 “也是托了大王之福,如今气息通顺,心脑清明,才知从前自己身子有多阻滞。”说着,女子掩嘴一笑,“这不,如今出来,随了妾多年的小轮车也不用了,弃在角落里落灰呢。” 呼延吉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笑,往前行去,朵氏一众人退让出路,随后跟上呼延吉的步子,伴行于身侧。 而在朵氏转身之时,目光落到人群中的江念身上,又状若无意地移开。 西殿的人随在呼延吉身后,东殿之人随在朵氏身后,一群人缓缓随行。 闻得男女轻声交谈,江念抬眼看去,不知朵氏说了什么,呼延吉侧头看向朵氏,又轻笑出声,心情显得不错。 之前听拉措说呼延吉浴身时,朵氏差点误入,现看朵氏这娇声燕语的态度,心里更加确定,这女人只怕不想做呼延吉之嫂,而是另有所想。 单论样貌、年纪,两人看着倒也登对。 江念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有些发酸,就那么紧紧盯着二人身体的间隙。又不是正经夫妻,走这么近成什么样子! 江念一路上不看别的,专盯着那一条间隙,生怕它变窄了,生怕两人离得近了。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声娇呼,朵氏身子一软,往旁边倒去,呼延吉迅速伸手将她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