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改嫁暴君,清冷权臣哭疯了》 第1章 封棺活祭 “放开我!” 被四个力大无穷的护卫按进一口漆黑的棺椁里,桃夭疯狂挣扎。 可她哪里抵得过那些人的气力,她的四肢很快被固定住。 “你想干什么!”她惊悚发现,几人手里还拿着长钉和锤子。 “啊——!!” 十个手指被钉在棺木里,她歇斯底里惊嚎出声,几欲昏厥。 砰一声。 棺盖落下,外头传来砰砰砰钉木声。 桃夭浑身还在抽搐。 她动弹不得,后背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血。 密闭的空间里,她气息微弱,鼻息间充斥着血腥气和棺椁的木味。 “夫君,我的头好晕……好重的血腥气,都想吐了,这晦气玩意到底要在新房里放多久?”娇滴滴的女音响起。 桃夭怔了下,落盖前,她隐约看到了一男一女相拥而立。 似被惨叫声吓到,直往男人怀里缩的女子,正是她的嫡妹洛紫昙。 “再忍几日。”熟悉的男声钻入棺椁,“城隍庙的苦大仙说用她封棺活祭,能保咱们孩儿一世荣华。” 这声音…… 是她的夫君萧时凛! “她不是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吗,你舍得?”洛紫昙语中似有无尽委屈。 萧时凛嗓音沉冷,“她入府三年我都没让她怀上,偏这时候让她怀了,不就是为了这场活祭,让她腹中生胎,为咱们的孩儿挡灾。” 隔着薄薄的黑木棺,桃夭如遭雷击。 她想去摸一摸腹中未成形的孩儿,可血肉模糊的十指被钉在棺壁上,根本动弹不得! 这三年,她磕遍京都城的佛寺,尝遍能喝的苦药,只为替他生下孩儿,绵延子嗣…… 原来,原来! 无尽的恨意翻涌而上,可黑椁外,穿着红色喜服的男女依然你侬我侬。 “本宫还以为夫君会责怪我坏了你和姐姐的姻缘……毕竟,虎毒不食子,她生的孩子,可是皇室血脉……” 萧时凛打断了她,“她是宣帝的亲生女儿又如何?” “如今,戴着云纹手镯的是你,被宣帝下旨封为公主的是你,被赐婚给我的也是你,而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咱们登上尊位的垫脚石罢了。” 闻言,洛紫昙笑出声来,“夫君可真会宽慰人家。” 桃夭睁着鼓起的眼瞳,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棺盖。 从小,养母就告诉她。 她是外室所生,能回府养在主母名下已是莫大的福分。 十七年来她谨小慎微,处处谦让嫡妹,忍受养母薄待,凭借独门手艺默默养活整个伯府, 因着不能见人的身份,她总是抬不起头,觉得愧对夫家,嫁人后,她尽心尽力伺候婆母,凭借积攒的钱财将夫君送上高位…… 那个云纹手镯她从记事起就戴着,当年洛紫昙非要抢走,她第一次愤怒反抗,最后不但没能要回来,还挨了一顿家法! 可到头来,他们却说,她才是真公主!? 桃夭呕出一口血来。 腹中阵阵收缩绞痛,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双目猩红扬声高喊,“孩……救……” 喉间刺痛无比,发不出声音,她几乎忘了,她早就被灌了哑药! “啊——!!” 随着腹中剧痛袭来,她全身痉挛,发出绝望凄厉悲嚎。 愤怒和怨恨如同灼灼烈火,炙烤着她的身心。 洛紫昙非但抢走她的父皇,偷走她的人生,还要赶尽杀绝,连她腹中的孩儿都不肯放过……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可回应她的,是无尽的黑暗,还有棺壁上传来的娇吟低吼声,一次比一次激烈。 桃夭在漆黑的绝望中,悲嚎声一点点虚弱,疯狂乱蹬的双腿渐渐不再动弹。 咽气时,她的血渗出黑棺,与喜房中的红融汇成一幅诡艳的画。 …… 痛! 十指连心,手上的剧痛将桃夭的思绪从黑暗中拽回。 “让你跪一跪,你竟敢给本宫装晕?” 桃夭睁开眼,只见一只绣花鞋死死踩在自己的手背上。 趾高气昂的声音自上而下,“以为自己马上就是侍郎夫人,就可以对本宫不敬吗?” “告诉你,就算你当了萧家主母,也只能乖乖跪迎本公主!” 那双绣鞋又奋力碾了碾,桃夭痛得脸色苍白,却没喊出声。 这话听着好熟悉…… 脑袋一阵钝痛,记忆疯狂涌入。 猛然抬眼,桃夭一脸难以置信。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发髻乌亮,斜插凤凰衔珠钗,项上金螭璎珞,一身绛紫宫装将她衬得雍容华贵,正是被赐封为柔贞公主的洛紫昙。 这是……三年前萧家上门纳征的日子?! 她记得,这一日洛紫昙也请旨出宫,前来恭贺。向来与洛紫昙不对付的嘉恩公主,闹着要与她一起出宫凑热闹。 洛紫昙与萧时凛难得相见,自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可这一切却被嘉恩公主身边的人发现了,嘉恩公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领着人气势汹汹前往梨园。 养母得知消息,一面让人速去知会洛紫昙躲避,一面让人写下了这封信,骗桃夭前往梨园! 她们都很清楚,嘉恩抓不到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事情闹开了,洛紫昙非完璧之身的被验出来,身败名裂,那她们的筹谋可就全完了。 因此,与萧时凛本有婚约的她,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就在前往梨园的半道上,她却遇上了心情不虞的洛紫昙。 洛紫昙逼着她跪地行拜礼,又一脚踩中她的手背不放…… 十指连心的痛,将她远在地府的魂魄吸了过来。 桃夭垂眼,难以置信抚过白皙娇嫩的肌肤,青葱灵动的十指。 上面没有鞭痕,没有长钉,更没有被拶刑夹断的扭曲! 这…… 桃夭压着嘴角的狂喜。 她,真的回来了! 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洛紫昙眸底恨意更浓,“怎么,你还等着萧大哥来救你不成!” “告诉你,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世家联姻罢了,不管是父皇的荣宠还是萧大哥的疼惜,都只属于我!” 桃夭终于抬眸。 那三个字,如同记忆里那些钻心刻骨的疼,刺入她耳际。 从前她不明白洛紫昙这些话的意思,更不明白洛紫昙为何无故拿她出气,可如今,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 第2章 地狱归来 洛紫昙一想到桃夭马上就要跟萧时凛翻云覆雨了,心里又酸又涩,看到桃夭,更是一肚子气。 脚下又用了些力气。 “怎么,你不信?”洛紫昙冷笑,她拔下头上的凤凰衔珠钗,白皙硕大的明珠在曜日下流光溢彩。 “父皇说,我是他和母亲的星星,有我的地方,他才看得到光亮。” 珠钗在桃夭眼珠前晃了晃,“这凤凰衔珠钗和凤阳宫都是父皇亲赐的,以凤为尊,公主之中独一份的荣宠,而你,什么都不是!” 珠钗曜目,桃夭却悄然凝着她皓腕间垂落的云纹手镯。 那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垂下眼眸,桃夭隐去眼底厉色,“公主是皎皎天上月,桃夭自是无法与公主相提并论。” “你知道就好!” “公主,咱们不能耽搁了。”身后,宫女娉霜低声催促。 洛紫昙这才挪开了脚,看着桃夭红肿的手,她满意一笑,“本宫还有要事,今日就不同你一般计较。” 看着洛紫昙拂袖而去,桃夭捧着肿胀的手站起身,胡成送来的那封信掉了出来。 指尖摩挲着“桃夭亲启”漆黑字迹,她的眼底寸寸成冰。 与萧时凛成婚三载,她又岂会认不出,这根本不是萧时凛的笔迹! 前世的桃夭匆忙赴约。 却撞见了衣衫不整中了药的萧时凛,她手足无措,正欲喊人,却见萧时凛拔出长剑,狠狠在自己手上割了一道口子。 “桃夭妹妹你别怕,我宁死也不会委屈了你,请你快些帮我去请大夫吧……” 萧时凛说完这句,整个人朝她歪倒过来。 可笑那一瞬她还暗叹,她未来的夫婿是个谦谦君子,值得托付。 心软之际,下意识扶住他的身体,也在那时,阮玉竹领着萧母和嘉恩公主冲了进来! 自此,她背上了不知廉耻自轻自贱的污名。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认定,是她对萧时凛下药,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无一人愿意信她。 身为母亲的阮玉竹当众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她在祠堂罚跪十日! 她心里委屈,又怕阮玉竹一时激愤说出她外室之女的身份,只得咬牙咽下这味黄连! 可显然这一切,都是阮玉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 为了保住洛紫昙这个假公主,护着她的亲生女儿,阮玉竹不惜毁去她的名声,将她仅有的自尊也踩入泥底,而罪魁祸首的两人,却完美隐身! 好,好得很! 桃夭一双秋水剪瞳蕴着恨意,几欲灼穿手中信封。 “小姐,您的手……”琴心双颊红肿,却顾不上自己,只捧住桃夭的手双眼通红,“都是奴婢没用!” 这时,一直躲在旁边花圃里的胡成也露出脸来,催促道,“大小姐,咱们还是赶紧去吧,别让我家大人久等了。” 胡成是萧时凛贴身之人,养母写的那封信,便是由他送来。 遇见洛紫昙时,桃夭生怕胡成被发现,让他躲起来。可他目睹了全程,却连一句客套的怜悯都未有,俨然也是个知情人! 桃夭敛去眼底冷芒,“请带路吧。” 胡成转身就走,桃夭眸色瞬冷,在琴心震惊的目光中,抓起路边的花盆,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砰! 这一下桃夭用尽全力,碎瓷土块飞溅,胡成捂着血流不止的后脑勺晃了晃,歪倒在地。 “小姐你?!”琴心看着这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桃夭拍了拍手,面无表情,“把人捆起来,蒙上眼,我还有用。” “……是。” 看出琴心的不安,桃夭扯出一个笑,“别怕,我还是我。” 前世她死后,琴心和书韵也跟着殉主,今生,她要她们都好好的。 她握住琴心发凉的手,“从今天起,我不会让你和书韵跟着我再受委屈。” 瞥见自家小姐坚韧的眼神,琴心一颗心总算放下。 不论小姐今日受了什么刺激,她都是最疼她们的小姐…… 更何况,这些年她也看得很清楚,小姐在洛家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如今她能支棱起来,自是好事! “只要能跟着小姐,奴婢和书韵什么都不怕!” 桃夭淡笑颔首,“去打听打听,承王如今人在哪里。” 琴心应声离开。 今日两位公主一起出宫,宣帝不放心,特意让承王陪同。 承王夜澈,少时曾与萧时凛一同拜在柳太傅门下。 据萧时凛所述,夜澈从小蛮横霸道,野性难驯,就连生母也不待见他。 九穆国举足轻重的异姓王夜穆舟过世后,年仅十五岁的夜澈世袭承王之位,弃文从武,戍守边境。 十年来,他子承父勇,手握二十万黑羽军兵权,屡次平定边境大小动乱,战功赫赫,深得宣帝信重。 今日,除了两位公主之外,说话分量最重的,无疑是他了。 …… 早春二月,冬寒未褪。 伯府后庭柳抽丝绦,桃绽初蕊,一派春光明媚。 桃夭看着鲤鱼池畔前男人的背影恍惚出神。 男人肩宽窄腰,体格硕实,凝望着春寒料峭的池面,茕茕孑立,周身环绕孤寂。 这么冷的天,不带大氅也就罢了,连披风也没有,仅着一身暗云黑锦。 桃夭袖中微颤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眼前的人,就是承王夜澈。 似是下定决心,桃夭将一个黑色瓶子里的液体往袖口一抹,一股幽香随着春风四散开。 深吸口气,她缓步走向鲤鱼池畔。 不出所料,如雕塑般的男人动了。 “谁?” 桃花树下女子青丝及腰,后勺梳着一个简单的双平髻,身着镶珠绛红凤尾长裙,雪色轻裘挽肩,似春日里一抹艳桃,灼灼其华。 桃夭垂首走到夜澈跟前,盯着他的鹿皮靴,福身行礼,“臣女拜见承王殿下。” 夜澈虽然威震三军,可他的凶戾之名亦是如雷贯耳。 坊间传闻,他性情阴晴不定,行事狠绝,杀人如麻。 萧时凛也说,夜澈为握稳兵权,不惜铁血镇压兵卒,对那些与世家沾边之人,更是强安罪名,排除异己。 因手下冤魂无数,人们甚至在私下称其为“夜阎罗”。 前世的洛桃夭深以为然。 直到那日,她预感自己的魂魄将要离开人间,冒险进宫去看了父皇最后一眼,却撞见夜澈在宫中发狂疯癫,残杀朝臣。 清醒后的他愧疚不已,挥剑自刎于九重殿前。 听他的下属申辩,夜澈是因为没有嗅觉,才会不慎遭人暗算,中蛊发狂…… 记忆中他的脸庞虽然模糊,可想起他狂躁杀人时,满手血腥,暴戾如兽的一幕,桃夭打了个寒颤。 数次噩梦中,那双猩红眼眸似乎就这么盯着她。 可她总想不明白。 一个会因杀人愧疚而自行了断之人,本性真的是恶吗? 若他是恶,那萧时凛和洛紫昙那般虚伪毒辣之人,又算什么 如果她能设法帮他恢复嗅觉,是否,就能博得一个机会,自证清白? 轻风拂来,男人修长的食指抹了抹鼻尖,“洛家的人?” 声音如玉石轻击。 桃夭诧异抬眼,一时忘了答话。 不是说承王在军中十载,茹毛饮血,言行粗鄙,如未教化的兽一般粗犷吗? 怎么声音,如此好听? “臣女是洛家长女,洛桃夭。” 感觉那清冷的眼神似漫不经心扫过自己。 桃夭正想趁机看清他的面容,夜澈突然沉声。 “左边袖子里藏着什么?” 桃夭心尖一紧,下意识攥紧左手袖中的香薰瓶。 这人的警惕性竟这般高? 桃夭还拿不定主意,对面的人已失去耐心。 黑影忽闪,凶戾的气息如狼般逼近! 顷刻间,带着粗茧的手拽住她的衣襟。 一个用力,洛桃夭后腰猛地撞在池畔的白玉栏杆上,清冷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她痛得脸色煞白。 “说,谁派你来的?” 第3章 最强的靠山 耳际,男人的声音带着蛊惑,危险涌动。 桃夭大惊,“我不是!” 她被迫半仰着头,也将记忆中模糊的容貌看个清晰。 男人眉目锋利,鼻梁高挑,嘴唇薄削,眼角一颗细微的泪痣泛出妖诡的红。 似狼王般。 深邃,锐气。 与梦中那双泛红戾眸合二为一,摄人心魄。 她极力保持镇定,“那、那是臣女亲手调制的舒宁香……” 舒宁香,对失去嗅觉之人有刺激作用。 没有嗅觉是夜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若明说,像他这样到处树敌之人,反倒要觉得自己居心叵测了。 “有何用处?” 见夜澈眸色瞬冷,她连忙举起左手,露出瓷瓶,“就是我常用的香薰罢了!” “请王爷……先放开我!” 一阵春风荡漾,香郁芬芳。 池畔还未绽开的桃花苞随枝晃动,如此时的她一般,在料峭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夜澈单手取过她手上的香薰,挑开瓶盖轻嗅。 瞬间,他锋冷的眉梢微扬,神色似有一瞬惊诧,随之恢复平静。 “你平日都用这么浓的香?” 见状,桃夭心中稍定。 “是啊,旁人不喜,我只做给自己用。” 看样子,这瓶舒宁香,对刺激夜澈的嗅觉是有效果的。 他能闻到! 夜澈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镇定,却没松手,反是俯下脸。 洛桃夭浑身一颤,狠狠咽了咽口水。 既然舒宁香有效果,为何他还是这般态度?! 如逗弄猎物般,夜澈盯着她微缩的瞳孔冷笑,“今日是你纳征之日,你不去找你的郎君,来这里作甚?” 这是怀疑她的意图了。 她急声辩解,“这本就是我家庭院,我不过是偶然路过罢了!” “是吗?”夜澈俨然不信。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头又压低了一些,高挺的鼻翼似乎还动了动,有些贪婪地呼吸着。 一双深邃的黑眸意味深长睨着她,“你可知,上一个跟你一样心思的人,尸骨都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桃夭心中却暗喜,夜澈初闻芳香,如今,该对她所制的舒宁香极有兴趣才是 “王爷明鉴,臣女真没有坏心思。” “那是什么心思?”嗓音带着一丝玩味。 深怕他贴得很近,桃夭扭着腰极力后仰,小心翼翼地开口,“若王爷喜欢这款香薰,臣女可以送你一瓶。” 即便半个身子几乎悬出去,男人身上淡淡的竹木清香与舒宁香依然混在一起,沁入鼻尖,让桃夭忍不住轻颤。 前世,除了萧时凛,从未有男人与她这般靠近 萧时凛自诩谦逊君子,从来不曾用这般霸道又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看她。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能招惹。 可事实上,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夜澈,无疑是最强的靠山。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动,也将桃夭的深思拉回,她眨了眨眼睛,“其实” 下一瞬,夜澈眼底戾气骤生,带着粗茧的手掌一压。 瞬间掐住她纤细的颈子! “既然你活腻了,那本王就成全你!” 桃夭呼吸猛滞,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夜澈这般凶戾无情,说杀就杀。 “放、放开我!” 她双脚离地,被迫倒仰在池畔白玉围栏上,脸色涨红,瞬间喘不上气。 她目露痛苦,用力去掰那铁钳般的手指,裙下双腿疯狂乱蹬,可夜澈一抬膝盖,就轻而易举将她制住。 早春乍冷,池水寒意扑面而来。 四目相对,她清晰看见,男人眼角的泪痣红艳如血,眸底的杀气也尽数释放。 洛桃夭头皮发麻。 他真打算要她性命! 脸色随着收紧的虎口逐渐发白被封在黑棺中慢慢窒息的恐惧感,瞬间袭上心头。 画面重叠,她惊惧不已,奋力挣扎扭动。 夜澈垂眸看着惊白了脸,如小兽般全身颤抖瞪腿求饶的女子,眼底毫无怜悯。 “还说不说真话?” 桃夭下意识用力点头。 喉间铁钳般的手掌总算松开。 一阵剧烈咳嗽,她胸腔起伏,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我确实有所求!” 闻言,夜澈似冷笑了下,“不是路过了?” 桃夭捂着脖子一阵委屈,“我还没说完,你就……” 瞬间,他的眸光又凌厉了一寸,讥诮勾唇,“怎么,文远伯长媳和侍郎夫人的头衔,还满足不了你?” 桃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到底让不让人把话说完?” 不过,她没敢再吊这阎罗的胃口,哑声道,“当上谁谁谁的长媳,谁谁谁的夫人,又不是位列仙班,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人挨得极近。 夜澈也没有放人的意思,就这么眯起眼眸看她。 桃夭仰起脸任他打量,前世的一幕幕走马灯般掠过,化作凛冽的恨意,复仇的信念也越发清晰了。 她生生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仅余一抹倔强,“告诉你,这些东西在我洛桃夭眼里,狗屁都不是!” “我虽是长女,在洛家却人微言轻,今日偷听到有人要诋毁我名声,这才寻到此处,想借王爷之势自证清白……如今看来,是桃夭唐突了。” 话落,桃夭大胆回视他,“你若还是不信,尽可以杀了我,就当我有眼无珠,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夜澈神色冷漠依旧,锋利的眉却微微上挑,深邃的黑眸隐隐多了一分探究。 似乎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好人”。 此刻她面色平静无波,那番挣扎让她发髻微乱,眼角蓄的泪还未干,脸也有些丑。 可明明那么狼狈,一双泛红的杏眸水莹莹的,反衬得她花容葳蕤生光。 尤其瞳孔深处,那股子隐忍的坚韧,叫人无法忽视。 “他们,如何诋毁你?”他终于退开一步。 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洛桃夭强撑虚软的双腿,扶着栏杆勉强站直。 纵使狼狈,她也不忘挺直背脊。 先整理衣襟和发鬓,拭干泪花再抬眼,盈盈裣衽。 似是刻进骨子里的端庄涵养。 “她们想诬蔑我对萧时凛下药,掩盖真正与其私会之人!” 其实她知道,夜澈并没有完全信她,可既然他愿意让她开口,便是机会。 “你知道那人是谁?”夜澈眉梢轻挑。 没等桃夭说话,他朝着静寂的庭园喊了一声,“逐风。” 顷刻间,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落在他身侧。 他问,“洛家后宅出了何事?” 洛桃夭一眼认出了逐风,正是前世夜澈自刎后,被砍断双臂仍不忘声声泣血为主子辩驳的那名亲卫。 此时的逐风,还是个眉目迥然,英气逼人的少年。 他凛声道,“属下奉王爷之命去请公主早些回宫时,看到嘉恩公主的大宫女说,亲眼瞧见萧大人和一个女人进了梨园。” “那女子衣着华贵,嘉恩公主怀疑是……柔贞公主。” 第4章 臣女所求有三 夜澈眸色深锐,“柔贞公主如今人在哪里?” “属下只知道,嘉恩公主和伯夫人带着不少人去了梨园。” 桃夭顺着他的话道,“臣女本是在揽星阁呆着,却收到萧大人写来的信,约我前往梨园。我留了个心眼,向母亲身边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正厅出了这事。”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绪,“事关皇室声誉,臣女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听说王爷治军严谨,秉公无私,这才大着胆子来求您帮帮我!” 夜澈却是轻嗤,声音漫不经心,“三刻钟前发生的事,谁知道当时你在哪?” “你以为凭着三言两语,就能让本王替你做伪证?” 桃夭心中一紧,此人非但心思通透,反应也敏锐至极! 她面上强装镇定,“臣女不敢妄想王爷为我作证,只求王爷给个机会,助我自证清白!” 闻言,夜澈似笑非笑,“你我无亲无故,本王凭什么给你机会?” 洛桃夭双手攥出汗珠子,他如狼王般锐利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咬了咬舌尖,凛声道,“臣女听闻,王爷还是世子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专横霸道” 头顶的目光陡然森凉,桃夭硬着头皮道,“有一次,与你有夙怨的尚书之子被人套了麻袋打成半残。” “当时,所有人都说,定是王爷你做的,甚至连你的母妃都不分青红皂白将你鞭笞,让你到尚书府负荆请罪” 一股杀气,悄然缠上了她的脖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鼓足勇气抬眸,“我只想问,当时的你,甘心吗?”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夜澈看上去面无表情,可桃夭清楚,她如今便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蹦跶。 她继续道,“想当初,鞭笞之刑王爷都已经受了,只稍一句道歉罢了,你的身份摆在那,难道尚书大人真敢杀了承王世子不成?” “可你,为何不愿?” “你宁可冒着畏罪潜逃之名,在大雨中跪了一天一夜,只为求柳太傅出面作保,给你查明真相的机会。” 洛桃夭凝着他,不退不避,“敢问王爷,如今我所做之事,与当初为了洗刷污名不顾一切的你,又有何不同?” “于王爷和当日的柳太傅而言,主持公道不过是寸丝半粟,可于受冤之人来说,却是重若丘山!” 说完,桃夭缓缓闭上了眼。 玉汝于成。 她决定赌一把,即便眼前之人当真凶戾嗜杀,也定有他柔软的一处! 曜日下,桃树前,淡粉泛白的花骨朵轻晃荡漾,映着女子倔强的娇颜。 夜澈黑眸如一个幽深的洞穴,深不见底。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沉默得有些久。 桃夭心跳逐渐加快,掌心已经掐出血痕。 就在她的心几欲撞出胸腔时,夜澈的嗓音划破僵持。 “你有何求?” 桃夭暗暗吁了口气,被捏得汗湿的手绢终于被松开。 “臣女所求有三。” 夜澈挑眉,“你倒是不客气。” 见她一脸凝肃,轻嗤了声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满是冷妄,“说说看。” 桃夭闻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假山后扔去,不过多久,琴心和书韵合力拖着一个蒙着眼的男人出来,正是胡成。 夜澈早就知道那边有女人偷窥,原以为是桃夭安排在那里,想要搞鬼,没想到。 她福了福身,眸底凝上冷霜,“听说王爷常年在军中,审讯方面想必颇有办法。” 话落,桃夭将藏在袖中的那封信呈上。 “请王爷再派一个武功高强之前,暗中将这封信交给柔贞公主。” 夜澈这才发现,她手上拿着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写给柔贞公主洛紫昙的,另一份则写着桃夭亲启,字迹全然不同。 他摩挲着上面干透的墨迹,似笑非笑,“还有一个呢?” “臣女想向王爷借用一宝。” …… 梨园是兰姨娘的旧居,已经荒废了二十年。 兰姨娘是在一次山贼抢掠时为临安伯挡刀而死,这些年,临安伯都让人定期打扫梨园,岁岁缅怀旧人。 两道身影鬼鬼祟祟摸进梨园,看脚步,对梨园的路十分熟悉。 寝室的门被推开,早已喝下催情药做好准备的萧时凛,立刻扑了上去。 “啊!” 来人惊呼一声,熟悉的音色让萧时凛猛地抬眼。 “你怎么又回来了!?” 洛紫昙顿时柳眉瞬凝,心生警惕,“你没写信给我?” 今日两人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见面,自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孰料关键时,母亲身边的姜嬷嬷急急打断他们,说嘉恩公主的人察觉端倪,正带着人过来了。 在姜嬷嬷的催促下,她先行避去不远处的院子,又让萧时凛服下催情药,等着桃夭赴约。 “信中你说母亲已经打发走嘉恩了,让我回来再见一面,可有此事?”洛紫昙原本已经整理好自己,打算离开,却有人将一封信丢到她脚下。 “我?”萧时凛脸色潮红,刚刚服下的药已经开始发作,可迟迟没有人来,他已经自行纡解了一次,可药力实在太猛,如今看着洛紫昙白皙滑嫩的天鹅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思绪也有些恍惚起来。 他抬手握住她的胳膊笑,“昙儿,你这么快又想我了?” 察觉他神色不对,洛紫昙甩开他的大掌后退几步,抓住与她同来的婢女娉霜挡在身前,急喝,“你清醒点,我们好像中计了!” 萧时凛衣衫不整倒下来,娉霜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 “萧大人,不要!”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洛紫昙面色惊变。 她低喝了声,“有人来了!” 见娉霜被萧时凛压住,她匆匆跑进衣柜里。 砰! 门被嘉恩公主带来的人一脚踹开。 离衣柜最近的牖上油纸,被人戳出两个一高一矮的小洞来。 桃夭立在窗后,面色沉沉,将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身侧,夜澈负手凛立,清冷的眼眸透着厌烦。 他堂堂承王,到底为何要沦落到在此偷窥的境地? 可偏偏,看着那张莹白如玉的娇颜,鼻息间缠绕着女子的体香,从未闻过味道的他竟有些不愿挣脱。 罢了。 他认命闭了闭眼,这交易于他而言,也不算太亏。 “娉霜!竟然是你在此与萧大人私会?”嘉恩公主的嗓门贼大。 “奴婢没有!”趁着萧时凛被来人惊住的空挡,娉霜猛地推开他,躲到一边。 她不敢看向衣柜,对上阮玉竹诧异的眼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立刻红着眼哭诉,“夫人,是大小姐!” “奴婢撞见大小姐勾引萧大人,大小姐受惊跑掉了,可萧大人的模样好像被灌了催情药,奴婢想扶着他去找大夫的,可是!” 她为难地看着萧时凛,他此刻面色红润,眼神朦胧,显然是中药已深。 男人嘛,中了药还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身后众人的眼神变成了同情。 娉霜的话,也让阮玉竹和洛紫昙都不约而同松口气。 还算这丫头机灵! 嘉恩公主满目狐疑,“你说的人,是跟萧大人有婚约的洛家大小姐洛桃夭?” 萧母快步上前扶起萧时凛,“儿啊,你没事吧?” 话落忿然抬眼,“这洛大小姐还没嫁进门呢,就敢给未来夫君下药了?” 跟来看热闹的洛氏族亲眼底纷纷露出鄙夷之色,“还未成婚就急着勾引夫婿,这、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简直不知廉耻!!” 嘉恩见大家都如是说,渐渐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难道这回真冤枉了柔贞? 这时,门外响起管事小厮们诚惶诚恐的声音。 “拜见承王殿下!” 第5章 公主被狗咬 众人抬眼看去,夜澈一身暗云黑锦负手而来,眉峰犀利,眼尾泪痣红得肆意狂妄,他身后,还跟着莲步款款的桃夭。 几人忍着心中诧异,起身见礼。 “王爷不是在前厅吗,怎么过来了?”嘉恩开口。 夜澈轻漫冷妄的目光环顾室内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最后落到娉霜身上,“你确定,刚刚在房里看见的人是洛大小姐洛桃夭?”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娉霜的心跳漏了一拍,从她跪的角度看去,桃夭正好被夜澈挡在身后。 承王故意这么问,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她拧着衣角的指尖不由发白,“奴婢……” “咳!”阮玉竹忽然几声重咳,将娉霜的不安生生压下。 也是,她是公主的心腹,陪着公主长大,又被允准跟着公主进宫。眼下公主备受皇上宠爱,连不可一世的嘉恩公主都连着几次在公主面前吃瘪,承王岂会为了洛桃夭那贱人,跟公主过不去! 娉霜面色越发镇定,“没错,奴婢也实在想不到,那洛大小姐长得一副温婉大气,贤良淑德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放荡无耻!” 闻言,夜澈缓缓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可知道,对本王撒谎,是要赔命的?” 冷厉的威压,摄人心魄。 娉霜脸色顿时煞白。 心虚垂眼,“奴、奴婢岂敢啊……” 洛桃夭站在他身后,却是纹丝未动,站得笔直。 她何尝不知道,夜澈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一旦她无法自证,下场,大约会比受人污蔑,名声尽毁惨烈百倍。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来人!”夜澈扬声。 一道如闪电般的黑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依稀可见那人身材纤细高挑,是个女子。 “把这个欺上瞒下诓骗本王的贱婢拖出去,留口气就行。” “啊——!” 黑衣女子一把拽起娉霜的后衣领,就像提小鸡一样,尽管她拼命挣扎,女子淡漠的脸色却无一丝一毫松动。 门砰一声关上,外头传来棍棒加身的闷响。 每一下,都似敲在屋内众人心坎上。 尤其是躲在衣柜里捂着嘴巴不敢出声的洛紫昙。 “王爷这是何意?”阮玉竹小心翼翼开口。 这夜澈当真是狂妄暴戾,在临安伯府,就敢当着她这个主人家的面,处理从府里出去的婢女! 难道,是桃夭跟他说了什么? “还是我来说吧。”一个明眸皓齿,雪肤花貌的女子不紧不慢从承王身后走出。 她双手交叠腹前,从容不迫福身施礼, “拜见嘉恩公主,见过母亲,萧夫人。” 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让嘉恩眉色舒展,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你就是洛桃夭?” 桃夭盈盈轻笑,“正是臣女。” “母亲,刚刚我一直与王爷在鲤鱼池畔赏花,所以,是娉霜欺骗了王爷在先。” 桃夭知道夜澈不愿为她做伪证,这才抢先上前一步开口,换来夜澈淡淡一瞥。 可在旁人眼底,这一眼更像是纵容和宠溺。 阮玉竹看桃夭眼神不善,她不是很满意这桩亲事吗? 收到那封信,居然没有上赶着来赴约? 还是说送信的人出了问题,她压根就没收到信? 不知不觉,阮玉竹语气变得凌厉,“桃夭,这里没你什么事,立刻回屋去!” 桃夭脚步纹丝不动,“怎么没我的事?娉霜刚刚一口一个放荡无耻,难道不是在冤枉我?” 她一脸委屈,“她这般坏女儿闺中清誉,母亲也不管管吗?” “母亲怎么做事,用不着你一个小辈来教!”看着母亲下不来台,一直跟着后面看热闹的洛三小姐洛芸梨忍不住怒叱, “自以为是,教养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教养?”桃夭抬眼,声音淡淡,“说起来我也是你长姐吧,入门至今,你向我行礼了吗?” 洛芸梨被问得一噎。 在阮玉竹示意下,不情不愿福了福身,“见过长姐。” 桃夭嗯了声,看向虚坐在凳上,被催情药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萧时凛。 萧夫人看着他发白的脸色, 又听着外头传来娉霜的声声惨叫,急急扣住桃夭的手,“快给我催情香的解药!你不是最擅长——” “萧夫人莫急!”阮玉竹急声打断她的未尽之语,将一个东西暗暗往洛芸梨袖中一塞,“我家芸梨对研制香薰颇有心得,让她给萧大人看看。” 洛芸梨会意上前,装模作样在他身侧闻了闻,一脸深沉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到他鼻翼下。 “萧夫人,这香能解催情香的药性,萧大人很快就会没事的。” 萧时凛脸色诡异的红润很快褪去,众人看向洛芸梨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洛家开的香坊清欢斋远近闻名,听说背后制香之人就是洛三小姐,如今看来没跑了。” “不知哪家人有福气娶了三小姐,那可真是娶了个聚宝盆呢!”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夜澈沉眼扫过桃夭,却见她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洛芸梨身上,她缓步来到床榻前,从枕头下捻起一根长发,放到鼻尖轻嗅。 夜澈清晰瞧见,她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母亲,我想我大概知道,给萧大人下药的是谁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阮玉竹冷声道,“这是明摆着就是娉霜了,还能是谁!” “那可不一定吧?”嘉恩公主冷哼,“刚刚娉霜不是说,她看见有其他女人逃跑了吗?既然不是洛大小姐,那肯定还有别人!” “公主说得没错。”桃夭开口,“这里是兰姨娘的故居,她人已经走了许多年,可如今床榻上还有头发,我闻过了,头发上的香味很清晰,不像放了许久的。说不定就是那人留下的。” 此言一出,刚刚解了药性的萧时凛脸色又是一白。 他悄无声息朝衣柜看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桃夭认真的俏颜上。 洛桃夭贯着素色,今日她非但妆容精致,而且穿了一抹耀目绛红裙,托显她前凸后翘的婀娜身姿。 再加上她本来生得白净,一双晶亮的杏眸看上去柔顺可人,配上如此装扮,眉眼间透着一抹说不出的俏媚,与往日端庄死板的她判若两人。 他温润的眉眼时不时扫过自己的手,一只圆乎乎的白玉寿桃耳环躺在掌心。 玉质润泽,玲珑剔透,鼻尖除了茶味,还萦绕着一股清新动人的幽香,似极了她…… 比寻常香薰浓郁,又有那么一点独特 他敛去眼底的惊艳之色,哑声开口,“刚刚我觉得难受,就在榻上躺了一下,桃夭妹妹说的那头发是我的。” 桃夭看着他,袖中双手不自觉掐住印子,才生生抑制住满腔的仇恨。 她强迫自己微笑,“是不是你的,还得鉴别过才知道。” 话落,朝门口扬声,“有劳逐风统领。”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逐风牵着一只黑犬走了进来。 由它脖子上的铁环可见,那是一只军犬! 这就是桃夭的第三个请求。 闻香寻凶,当然是狗鼻子最灵。 逐风凛声道,“这是黑羽卫驯养的军犬咕咕,最擅长闻香识味,军中用它来追踪私逃的要犯。” 黑犬咕咕十分配合,精神抖擞地叫唤几声,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少女眷都下意识往后缩。 阮玉竹和萧时凛更是心尖猛颤。 不等阮玉竹阻止,桃夭将头发放到咕咕鼻下,咕咕闻完,又在她手腕上蹭了两下,这才转身,在寝间四处跑动起来。 伯夫人急声解释,“承王殿下,柔贞公主几个月前曾见到一个下人被狗活活咬死,回来都吓病了。还是把这东西带出去吧!” 嘉恩拧着眉开口,“柔贞怕狗,本宫又不怕,伯夫人急什么!” 她大大咧咧朝夜澈挥手,“王爷不必顾忌本宫,快让它找出真凶!” 夜澈唇角轻勾,“遵旨。” 突然,咕咕朝衣柜吠了两声。 里头的洛紫昙光是听见凶悍的叫声,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见柜门内没了动静,咕咕猛地飞扑上前,狠狠撞在衣柜门上。 砰一声巨响,庞大的身躯直接将其中一面柜门撞得掉了下来。 柜门砸在地上,咕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一口咬住了衣柜里的人!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第6章 撕开萧时凛的假面 “柔贞公主!!” 看着面无人色从衣柜里连滚带爬逃出来的洛紫昙,房内众人惊呆了眼。 桃夭眼底不着痕迹掠过一抹冷芒。 抬眼间敛去,一脸惊诧,“难道,这头发丝是公主的!?” 咕咕还咬着洛紫昙的裙摆不放,巨大的咬合力让惊慌失措的洛紫昙怎么也甩不开,惊叫连连。 “咕咕!”逐风打了个响指,咕咕立刻松开嘴巴,回到他脚步蹲好。 “公主,你怎么样!” 阮玉竹和洛芸梨七手八脚将洛紫昙扶起来, 咕咕是受过特训的军犬,自然不会真的伤人,洛紫昙没被它咬伤,却吓得魂飞魄散。 “放开我!啊——!!放开我!!” “公主,是我,是我啊!”阮玉竹扳正她的双肩,疾声厉喝。 洛紫昙整个人定住。 仿佛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她哇一声,扑到阮玉竹怀里大哭出声,“母亲!母亲!我以为我要被咬死了——” 一声母亲,惊得阮玉竹浑身一颤。 她在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了洛紫昙一把,郑重道,“公主慎言,公主的母亲可是明贤妃娘娘!” 洛紫昙发髻凌乱,脸上满是眼泪鼻涕,一双眼睛都哭红了。 一转脸,就看见嘉恩公主一脸看好戏的眼神,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她咬牙忍着手背的疼找补,“本宫叫了十七年的母亲,一时情急这才叫错……” 嘉恩笑了笑,“叫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最让人稀奇的,是姐姐为何会躲在衣柜里吧?” 洛紫昙瞬间如置冰窖。 阮玉竹脸色也僵住,她开口道,“柔贞公主向来胆子小……” “本宫问你话了?”嘉恩神色一扬。 阮玉竹咬牙垂眼,不忘狠瞪桃夭。 都是这贱蹄子惹的祸! 她乖乖赴约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洛紫昙心里怒火中烧,她就知道,嘉恩嫉恨父皇宠她,巴不得想看她出糗。 萧时凛如今只是个吏部侍郎,若嫁给了他,嘉恩不知道要背地里笑她多久,她这辈子也别想抬头了!凤阳宫里的好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今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 夜澈慢悠悠开口,“床榻上,为何会有公主的头发?” 洛紫昙瞬间红了眼,“本宫无意间发现娉霜鬼鬼祟祟跑到这里,就跟了进来,没想到房里味道太浓,我觉得头晕就在榻上躺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就听见有人进来,这才急急忙忙躲进衣柜里……” “没想到,竟是她用洛大小姐的名义把萧大人骗过来了!” 她嘤嘤啜泣,“本宫见萧大人中了药,这才不敢出来,怕节外生枝,有损名节……”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黑衣女护卫将挨了三十军棍的娉霜扔在地上。 “公主……”娉霜嗓子都喊哑了,看到洛紫昙时眼底还是忍不住溢出喜色。 只要公主想保她,那她就还能活! 洛紫昙看向地上血色尽褪奄奄一息的人,眼底却闪过一抹惊慌。 娉霜落到夜澈手里,居然还没死! “是娉霜下的药!是她!” 洛紫昙毫不犹豫指着她,脸上满是失望,“我不只一次告诉你,数年前洛大小姐责罚于你,是因为你做事不够细心,没想到你居然记恨到现在!” “公主!?” 阮玉竹扶住洛紫昙,挡在她身前怒叱,“娉霜,你可是家生子,父母弟妹都在洛家,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替他们好好考虑一下?你简直糊涂啊!” 娉霜满是期翼的双眸一点点黯淡下来。 受阮玉竹栽培多年才能跟着洛紫昙进宫,她不傻。 三言两语,就知道了她们的意思。 娉霜满脸惨色,哑声道,“是奴婢心存恶念,想趁着这次出宫给洛大小姐一点教训……奴婢认罪。” 众人看向桃夭,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圆桌旁,支着手肘,一脸疑惑拨弄着熏炉里的香蜡残渣。 “这香蜡的残渣很少,一直燃着大概也只够燃上两刻钟,敢问公主,您是何时看到娉霜把萧大人骗进屋的。” 洛紫昙没想到桃夭竟然还没完,可见夜澈和嘉恩都没有不耐之色,只能按捺着道,“不到两刻钟。” 她看向娉霜,娉霜也恹恹道,“公主说得对,就是一刻半钟。”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桃夭的眼神却落到抿唇沉思的嘉恩公主身上,“听说公主是听到下人的禀报才过来的,大概是多久以前?” 嘉恩思索一会儿,猛地一拍手掌,“她们在说谎!” 揉了揉发疼的掌心,眼神却越发兴奋,“我的人说看见萧时凛跟一个女人进屋,至少也是三刻钟前的事了!” 她指着洛紫昙,“你故意把时间延后,想掩饰什么!?” “我没有!”洛紫昙顿时急了,“我不过是记错了而已,那样的事情谁还能不着急啊!” “人会说慌,香蜡却不会。” 桃夭却慢条斯理开口,“香蜡只能维持两刻钟,如果萧大人是两刻钟之后与一名女子进屋,他也许是中了情香难以自拔。” 她眸色深邃,倏地盯住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的萧时凛,“可若萧大人是两刻钟前就在这间屋子里了,那这香蜡,便有故布迷阵之嫌了。” “我说得对吧,萧大人?” 萧时凛瞳孔骤缩。 看向桃夭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四目相对,如同刀光剑影的对决击碰,火花四溅。 萧时凛在朝数年,更是柳太傅亲传弟子,早已练就一番天崩不改于色的面具。 他温雅轻笑,“桃夭妹妹这是连我也怀疑上了?” 他叹气,“经历了一番,只知道这药委实伤身,我实在不知,若如你所言这般故布迷阵,对我有何好处了。” 桃夭早知道他不会那么容颜承认。 她从袖兜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玉指轻点,朝萧时凛推了推,“若香蜡不足以坐实你的谎言,那这封信呢?” 看见信时,阮玉竹脸色煞白,踉跄倒退了一步,生怕被人瞧见自己慌乱的表情。 桃夭收到了信,却转头去找了承王! 这贱蹄子想干什么!? 萧时凛笑容僵在嘴边。 众目睽睽下,他不得不拿起那封信。 看到上头的字迹,他松了口气,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底气,“这字迹不是我的,桃夭妹妹,你误会我了。” 桃夭却盈盈一笑,“信不是你写的,可送信的,难道不是你的人?” 夜澈负手立在那里,无声睨着她一点点撕开萧时凛的假面,心里莫名浮起一股怪异感。 没等他开口,逐风已经自觉跑到门外,将被他亲自审讯过的胡成拖了进来。 看着他跟个愣头青似的听话,夜澈不悦眯眼。 到底谁是他主子? 第7章 她要退亲 看到逐风拖进门的人,屋内女眷齐齐低呼出声。 胡成的情况比娉霜还糟糕。 一张脸鼻青脸肿,两条腿都伸不直了,说话也有些磕巴,“主、主子……小的实在……实在熬不住了……” 萧时凛面容骤沉,萧母也凛然上前,“你到底做了什么,谁让你自作主张送信给洛大小姐了!” 俨然,萧母的想法跟阮玉竹刚刚对付娉霜的如出一辙。 只不过,夜澈的狠,出乎她的想象。 “是、是临安伯夫人和夫人让小的送信的……求王爷放了小的家人!”他磕磕巴巴地,说出来的话却清晰无比。 几人脸色惊变。 “临安伯夫人是洛大小姐的母亲,她为何让你这么做?”夜澈冷声问。 “小的只知道,今天一来娉霜就给主子送来一封信,主子看了信就来了这里……让小的离远些替他把、把风……” “后来,临安伯夫人把我喊了去……当时嘉恩宫公主闹着要去梨园捉奸,情况紧急,我看着她用左手写下这封信,藏在礼盒里,让我谎称萧大人送的礼物,确保信送到大小姐手上,再、再带她到梨园赴约!” “可我一进屋,就被人打晕了。”他缩着肩膀磕头,“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 阮玉竹心里咯噔一响,察觉到周遭的眼光都击中到自己身上 就在众人都满脸惊异时,桃夭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能站稳。 她泛红的眼睛盯着人群后的阮玉竹。 “母亲!您为何要这么对我?” “今日是纳征之日,他这般对我就是在羞辱我!” 她脸上竟是惨然哀伤,“您明知他品行不端却不加以阻止,竟然还亲手写信将我诓骗至此,是想毁了女儿的清白,为他们遮掩吗!?” 听见桃夭的话,一众女眷交头接耳,仔细听来,句句皆是指责。 “这也太过分了!” “亲生女儿,何至于此啊?” “趋炎附势巴结公主,总得有个底线吧!” 听着众人窃窃私语起来,阮玉竹脸色微变,脑海思绪翻涌,“我、我这不是想着你跟萧大人反正都已经定亲了,怕萧家与公主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万一污了皇室清誉,咱们洛家谁人当得起!” 说完,阮玉竹越发理直气壮,“更何况,我也相信萧大人的人品,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轻咳一声道,“桃夭,今日是你纳征的好日子,你若是识大体,就回屋去,母亲和萧夫人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萧母收到伯夫人的眼色,对洛桃夭露出一个自认慈霭的笑。 “桃夭丫头,我今日这般郑重来过礼,文远伯府算是给足了你脸面。我也知道,你从小就善良懂事,想必日后成了萧家长媳,也是个识大体的。” 见洛桃夭不说话,萧母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轻拍,“今日这事,关乎时凛前程,也关乎你的声誉,闹大了传出去,对你,尤其没好处。” “以后,只要你足够懂事,我们整个萧家,都会记着你的好,出嫁后的日子自然也顺风顺水。” 换句话说,若她不识抬举,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洛桃夭内心毫无波澜。 上辈子她多懂事啊,为婆母献血治病,不慎体虚流产,制香赚来的银两,每次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让萧时凛哄了去,他总有理由,不是要捐纳应酬,就是公中吃紧。 可谁体恤过她? 大冬天屋里仅一个劣质黑炭盆,问就说是银丝碳都紧着老夫人屋里了。 坐着小月子,萧母还不也照样让她晨昏定省问安侍疾,一样都少不得。 这些人的嘴脸她怎会看不清? 眼下,聘书早定,若再收下今日纳征的礼书,婚事便是板上钉钉。 她想要以后的日子好过,就必须受制于他们,保全公主的名声,为萧时凛的前程委曲求全。 呵呵。 “萧夫人的好意桃夭心领了,您还是留着给未来的儿媳妇吧。” 萧母面沉如水,握着她的手也不由一紧,“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好赖不分呢?我的儿媳妇不是你嘛~” “母亲,您说这话,可别吓着桃夭。”萧时凛看洛桃夭抿嘴沉默,温润俊雅的面容写满愧疚,他取出那只耳坠,“我跟娉霜来此,是因为她将这只耳坠给了我,说是你约我相见的。” “桃夭妹妹,今日这事我也有责任,日后,我定会好生待你。” 那耳坠是桃夭从前最喜欢的一对耳坠,可但凡是她喜欢的,最后都难逃洛紫昙的魔爪。 没想到,阮玉竹为了以防万一,还将她从前的贴身之物给了萧时凛! 眼前的谦谦郎君温雅耳语,与前世棺材外那冷漠狠戾的声音重叠,洛桃夭只觉浑身寒毛倒竖。 看着他虚伪的面孔,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萧大人,这耳坠不是我的。” 萧时凛自以为堵死她所有退路,一脸和善道,“桃夭妹妹可以唤我一声萧大哥。” 洛桃夭差点破功。 她一点点从萧母掌心抽回手,狠狠掐了掐自己一把。 “我说,耳坠不是我的,你聋了?” 萧时凛似也不愿把关系闹僵,只道,“娉霜骗了我,若那人不是你,我绝对不会做出这般失礼之事。” 他面如和煦春风,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直在包容着桃夭的任性。 洛紫昙被阮玉竹扶着,一副凄然欲泣的模样,似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调整过来,“我实在没想到,身边会养出娉霜这种背主忘恩的东西,这些年我们一起长大,我是真心将你当成嫡姐……” 桃夭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恶心的话来,冷冷打断她,“公主不必自责,毕竟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男女都贱。” 洛紫昙面色骤僵。 萧时凛轻咳两下,拱手施礼,“桃夭妹妹,我再向你赔个不是吧。” 桃夭冷眼瞧他,“所以你承认了,赴约后,你明知此事与我无关,却为了掩护一个贱婢,宁可服下催情药坐实丑事,污蔑自己的未婚妻?” 面对桃夭的犀利逼问,萧时凛只觉无奈,没想到这个女人竟这么难缠! 他按捺着性子道,“桃夭妹妹千万别这么想,事后我发现是公主身边的人,也很气愤,可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实在有损皇室威望和公主清誉啊,我总听母亲说,你是个聪慧懂事的,才答应大事化小。” 说着,萧时凛越发义正言辞,“不过,我可以拿自己的前程发誓,我萧时凛与这贱婢,从未做半点逾矩之事!” 桃夭不禁冷笑,“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 萧母忍不住出声,“你也不必阴阳怪气的,时凛为了维护皇室声誉压下这件事,又有什么错?你的名声,难道比公主的清誉和皇室威望还重要吗?” “就算这事叫你受了些委屈,可为了公主,你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眼底满是讥讽。 似乎在嘲笑桃夭小题大做。 “若你真是个识大体的,就该主动认下,替未来的夫君解围才是。夫为妻纲,方是正道!可你倒好,反而要时凛处处体恤你的不快,如此矫情,日后怎么” “母亲快别说了!”萧时凛与她一搭一唱,“桃夭妹妹今日实在委屈了,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以为桃夭至少会对他的维护有所动容。 然而,洛桃夭却面无表情,声线冷漠至极。 “补偿什么的,大可不必了。” 面对众人,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因为,我不会嫁入萧家。” “我要退亲!” 第8章 撕碎礼书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尤其是阮玉竹,难以置信瞪着她怒叱,“你简直放肆!” 洛桃夭一脸淡漠,“萧侍郎借纳征之机私入后宅,与公主侍婢暗通款曲,可见品行不端,实非桃夭良配。” “你混说什么!”萧母脸色骤变。 “证据确凿,她哪里胡说?”嘉恩公主突然反问,将萧母噎了回去,周遭各种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时凛脸上。 在场大都是女眷,有几个洛氏族亲对着萧时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被阮玉竹一瞪,才不甘不愿地垂下眼。 萧时凛假装没有听见,心底隐隐不悦,面上还算镇定,“桃夭妹妹,你我定亲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轻言退亲?” 他目光中甚至溢出一抹宠溺,“要不你我借一步好好说话?大庭广众,别叫王爷和公主看了笑话。” 这么说,倒像是他不计前嫌,无底线纵容她的任性似的。 “原来你还知道是与我定亲?”洛桃夭语带讥诮,脚下半点儿也没挪动。 “萧大人与人私会,意欲无媒苟合的时候,怎地不记得聘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萧时凛被这一句“无媒苟合”臊得慌,顿觉没脸。 “我都解释过了,也说了今后会加倍对你好,你不信,我也实属无奈” “对我好?”洛桃夭忍不住笑出声。 似是要撕下他那层温雅谦逊的皮囊,她不疾不徐反问,“如何对我好?” “是绝不让我怀孕受苦的好?还是等你当上大官,以七出之罪逼我腾位置的好?” “” 萧时凛瞬间脚底寒意直往上窜。 她怎么知道他心底的打算?? 难道,她早就知晓,与他私会之人根本不是娉霜,而是公主! 场面瞬间陷入僵持。 阮玉竹沉声道,“桃夭,两家婚约岂是儿戏? “再说了,今日本就是一场误会,不过是个贱婢不知好歹,想要自荐枕席罢了,萧大人也好言解释了,你又何必小题大做!” 可她们越想息事宁人,桃夭就越是咬住不放。 “所以,母亲也认同萧大人为了维护公主的名声,毫不犹豫将脏水泼在我身上的做派?” “更荒谬的是,我欲退亲,母亲却强逼我这亲生女儿嫁给一个品行不端,满口谎言之人。” 话落,她眸底含怨,死死盯着伯夫人沉如锅底的脸,“我倒是要问一问,您怀胎十月所生的女儿,到底是我,还是柔贞公主!?” 阮玉竹闻言,浑身一震。 若在平时,桃夭敢这么说话,她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 可面对桃夭犀利的眼神和承王探究的神色,到嘴的那声“孽女”顿时卡在喉咙口。 震惊过后,阮玉竹眸底流过一抹慌乱。 洛桃夭此言,到底是无心,还是试探? 还没想明白,洛桃夭突然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礼书! “你干什么!?” 哗啦几声。 礼书被撕了个粉碎! “洛桃夭!”阮玉竹回过神来,第一个怒叱出声,“你疯了!” 洛芸梨也道,“枉费母亲含辛茹苦将你养育成人,你竟敢这般忤逆尊长!” 桃夭无视她们,将粉碎的礼书往萧时凛身上一丢,“总而言之,我不会嫁!” 碎纸纷飞,映衬着萧时凛难得发沉的脸。 他拳头紧了又紧,终是强忍了下来。 若将桃夭逼急了,把他与洛紫昙的那点事当场戳穿,传到宣帝耳中,就算没有证据,也够他喝一壶了! 阮玉竹从惊怒中反应过来,捂着心口剧烈喘息,指着她忿然道,“你听听看,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洛紫昙索性软绵绵歪倒在宫女肩上,哭诉,“都怨我” 通红的眼角泪珠如断了线般,“若我不进宫,不当公主,一辈子在伯夫人膝下孝敬她,也不会害得她反被亲生女儿指摘……” 她娇柔可怜的模样,让萧时凛心生不忍,他抬步挡在她和桃夭中间,隐隐有将人护住的架势。 “桃夭妹妹心里有怨,大可冲着我来,何必伤害这个世上最在意你的至亲呢?” 他言之凿凿,倒叫人生出几分共鸣来,“今日之事,是我行事不妥,我向你赔个不是,但公主实在无辜,你切莫再任性说什么退婚的话来,让她为你忧心。” “尤其,不能再诋毁公主和伯夫人,损害皇室声誉!” 最后一句,洛桃夭直接气笑了。 “我还没过门呢,萧大人就给我立起规矩了?” 她看着阮玉竹道,“母亲瞧瞧,他这是赔不是的态度吗?” “今日纳征之喜,他人在洛府,就敢背着咱们与一个低贱女子私会苟且,被揭穿了,还敢当面教训我,这是谁给他的底气?” 伯夫人脸色铁青,口齿伶俐如她,这会儿竟也说不出话来。 桃夭又环顾众人,“在这儿的不少都是洛氏长辈们,婚姻大事,你们不便多言桃夭能理解,可萧家人这番做派,分明是在羞辱洛家!” 她看着神色温柔,目光却坚韧不屈,“日后传了出去,只怕全京城都要以为,同是世家伯府,咱们临安伯府,却要低了他们文远伯府一头!” 此言一出,人群中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日光透过窗柩,斑驳洒在女子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熠熠金光。 她的说话掷地有声,“想当年,皇上和先承王联手平定天下,论功行赏封侯拜相时,将八大世家的排名攥刻在天池壁上,临安伯府不才,位列第四” 她语速慢了下来,声音清脆而犀利,“而文远伯府,位居最末流。” 话音刚落,人群中隐约传出几位夫人毫不掩饰的嗤笑,“瞧瞧,最末流的世家,如今却是蹬鼻子上脸,当真是可笑!” 萧时凛脸色阵清阵白,萧母更是气得全身发抖。 “当然,我也无意拉踩文远伯府,枉顾两府多年的情谊,只不过,今日萧侍郎当着我洛氏族人的面欺上门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她背脊笔直,身上迸发的光彩和锋芒,纵使伯夫人有意遮掩,亦是藏不住。 “就算背上忤逆不孝之罪,我也容不得你们,将洛家的尊严和脸面踩在脚底!!” 第9章 皇上驾到 “桃夭说得没错!” 嘉恩公主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扬声道,“临安伯府的家事,本宫本不便多嘴。可是,今日萧侍郎行事欠妥,文远伯夫人更是咄咄逼人,若这么由着他们,日后你们洛氏,大概也没脸在京中立足了。” “父皇经常说,人以品为重,官以德立身。可本宫看着,像萧侍郎这样的,当咱们九穆的正三品官员,实在是丢人。” “公主所言在理!” “咱们洛家的大小姐又不愁嫁,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身后,数位洛氏旁支女眷相继走出,虽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可那一张张愤慨的脸,让气氛在瞬间紧绷起来。 见场面有些失控,萧母脸色铁青,仍色厉内荏扬声,“伯夫人,你们洛家撕毁礼书,还要把我们母子打出去不成?”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阮玉竹不由沉脸。 桃夭挑拨族亲出头,就是想将她架在火架上,萧家这蠢货倒好,半步不退,倒让她里外不是人了! 轻咳一声,她沉声道,“萧夫人慎言,既然礼书已毁,萧侍郎也承认了,今日是他的不是,说明今日不是纳征过礼的好时日。” 闻言,洛桃夭明眸微眯。 阮玉竹当真机敏,这是想将日子延后了。 萧时凛连忙按住萧母,“夫人说得对,许是时日没挑好,不如先行作罢,待我们回府重新挑个好日子,再过六礼?” 阮玉竹会意颔首,“萧侍郎所言有理。” 总算还有个聪明的。 “既如此,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一番针锋相对败下阵来,萧时凛半扶半拽着萧母,匆匆向承王和公主告退。 萧家侍从抬着六礼走了,桃夭也隐隐松了口气。 虽没能彻底退婚,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洛紫昙是公主,阮玉竹又是她“母亲”,身份摆在那,忤逆不孝和藐视皇族两顶帽子一旦扣下来,她想要一举退亲,还得徐徐图之。 嘉恩公主见桃夭终于不再紧绷着脸,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刚刚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桃夭一愣。 前世,她跟嘉恩公主这个妹妹并无交集,因为她嫁入萧府不过一年,嘉恩公主就自请去南乾和亲了。 如今看来,倒是个爽朗率直的性子。不过,像这样的性格,遇到洛紫昙大概会吃不少亏…… 她想起那场和亲。 洛紫昙明明是姐姐,且当时尚未婚配,可为何,去和亲的却是嘉恩? “今日,多谢公主仗义执言。”她行了一礼,盈盈浅笑。 “备车,本公主要回宫了!”不知是不是看不惯桃夭跟嘉恩款款而谈,洛紫昙捂着被咕咕咬碎的裙摆,忿然甩袖而去。 “让臣妇送送公主。”阮玉竹和洛芸梨领着一众族亲,追着洛紫昙而去。 “公主殿下,热闹看完,该回宫了。”夜澈也淡声催促嘉恩。 嘉恩朝他扮了个鬼脸,拉着桃夭的手,塞了一块玉牌,“我看你很是投缘,日后有机会多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她压低声,“拿着这个玉牌走南宫门,报本宫的大名,可以不用递折子。” 桃夭笑着应下,“等我进宫给公主带清欢斋最新的醉桃香。” 嘉恩知道醉桃香是清欢斋最新的限量香薰,她前几日派人出宫排队都没买到手,笑着点头,“你可别诓本宫。” 看着嘉恩轻快的脚步,桃夭笑着摇摇头,一侧眼就对上夜澈审视的目光。 此时,他如戏外人般,意味深长道,“你可知咕咕若咬伤公主分毫,是要陪葬的。” 桃夭藏着袖中的手腕缩了缩。 他知道了。 刚刚她暗中在手腕上涂了香,刺激了咕咕。 她看四周无人,便也没了忌惮,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我知道像咕咕这样的军犬定受过训练,绝不会轻易伤人,我的香只是让他兴奋而已,不至于让它狂躁伤人。” “不过,这事终究是我自作主张,违背了交易,请王爷责罚。”她屈膝半跪,一脸诚挚。 夜澈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晌,“下不为例。” 桃夭颔首,“多谢王爷。” 夜澈指着娉霜,“这人你还要吗?” 桃夭冷眼扫过,“既然她想替死,成全她的忠心吧。” 瞬间,娉霜满目绝望哭嚎起来。 夜澈挥手,“送去北疆军营。” 娉霜没来得及求饶,就被身后的黑衣女子抬手敲晕了,一句声响都没能发出来。 桃夭心中的郁气因他而消弭了不少。 桃夭淡声道,“王爷喜欢的那款香薰名唤舒宁,是清欢斋最新的限量品,王爷若是喜欢,可向大哥买断。日后这款香,便供给王爷一人。” 夜澈微微一怔,随之勾起唇角,“有趣。” 桃夭面色淡定,仿佛没有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只道,“臣女恭送王爷。” 她确定,以夜澈的敏锐定然能猜到,她一会儿说香薰是自己调制的,一会儿又叫他找洛京臣买,到底是何用意。 就在这时,逐风的声音传来,“王爷,皇上御驾来了。” 夜澈剑眉微蹙,“皇上出宫了?” “据说是要亲自去妙华寺,为故去的明贤妃供一盏长明灯,特意绕路过来捎上柔贞公主。” 柔贞公主之母阮迎星被宣帝追封为明贤妃。 “出去迎一迎。” 两人疾步而去,只有桃夭站在原地,低垂的眼帘泪光颤动。 父皇……来了? …… “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帝的圣驾停在临安伯府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侍宫人,两侧前后皆有御林军护驾。 洋洋洒洒的光晕映照在他一身明黄上。 宣帝今朝五十有四,身形高瘦,两鬓微白,面色更有些隐隐蜡黄。 “昙儿,快上轿,随朕去祭拜你母妃。” “父皇!”洛紫昙原本面容憔悴,心中气郁难当,见到宣帝,坏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父皇您看我这一身,如何跟您去见母妃!”当着夜澈的面,毫无顾忌告起夜澈的状来。 她晃着宣帝的胳膊,“您可要替儿臣做主啊!” 宣帝闻言眉心微蹙,抬手轻点洛紫昙额心,“你的事朕刚刚都听说了,谁让你堂堂公主躲在衣柜里,身边又尽留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洛紫昙一愣,没想到夜澈居然先下手为强了! 宣帝居然还帮着夜澈教训她…… 见她扁嘴,宣帝又软下口吻,“好了,朕知道你也是害怕,这次受了惊吓,朕带你去妙华寺附近走走,就当散心了。” 洛紫昙诧然抬眼,“父皇要带儿臣出巡吗?” 这可是公主中的头一份儿,这次随行,宣帝连皇子都没带着! “朕曾答应过你母妃,要陪她看这四海江山,可惜朕分身乏术,只能带着你在附近几个城镇看看,最多三天也就回来了。” “父皇万岁!”洛紫昙从小长在闺阁,几乎没有出过京都,当即喜上眉梢。 “去吧,你的衣物朕都陈公公带上了。” 洛紫昙得意洋洋地坐上銮驾,不忘轻蔑扫了嘉恩公主一眼。 “恭送皇上!恭送公主!” 高呼恭送声此起彼伏,只有嘉恩公主就这么活生生被无视了,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人群之后,桃夭站在最末,远远看着圣驾渐行渐远,热泪早已盈眶。 洛紫昙盈盈轻笑,亲热地抱住宣帝的胳膊,两人其乐融融的一幕,瞬间刺痛了桃夭的眼。 父皇的笑容和关爱,本是属于她的啊…… 一双秋水剪瞳瞬间溢出恨意。 从小到大,洛紫昙从她身上夺走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缕关爱,此一刻都如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 强忍心口钝痛,她无声垂下眼眸,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恨意。 前世,她以最狼狈的模样死在洛紫昙面前。 这一世,她绝不会任由父皇认贼做女! “你,立刻到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给她送饭!” 阮玉竹的训斥让桃夭回过神来。 洛芸梨唯恐天下不乱开口,“我倒挺好奇,这回长姐的骨头能有多硬?” 桃夭无视阮玉竹幸灾乐祸的嘴脸,面无表情福了福身,“知道了,母亲。” 转身之际,洛芸梨不甘跺脚的声音传来,“母亲,你看她多嚣张!” 伯夫人却冷嗤一声,“先到外头帮我送客,待我腾出手来,自有办法叫她点头。” “她若不嫁,不如女儿……” “少给我自作主张!”伯夫人厉声打断她,“更何况,萧家点名要的,就是她。” 洛芸梨愣住,“这……凭什么啊?” 第10章 火烧家祠 凭什么? 桃夭渐行渐远,隐约听着洛芸梨语中的嫉妒和不甘,冷笑在心。 凭的,当然是她这门只需两成分红,就足以在前世养活萧府的制香手艺! 琴心急匆匆跟了上来,“小姐,这回咱们是把夫人得罪狠了,要不,奴婢让人去告诉大公子一声?” “你去说了,洛京臣就能出手救我?”桃夭淡声反问。 自从淡泊名利的临安伯辞官离京,四处云游后,身为洛家长子的洛京臣升任礼部侍郎,也成了洛家的主心骨。 洛京臣此人看着霁月清风,实则左右逢源,趋炎附势。 琴心挠了挠头,“可是,从前每次夫人要罚小姐,不都是大公子帮咱们的吗?” 桃夭却是冷笑。 “从前她对我的那些惩罚,不过是借机让洛京臣对我施恩,哄我心甘情愿为他制香罢了。”未等琴心想明白,桃夭步伐稳健朝着祠堂走去。 这世,她若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报仇? “今日,阮家可有人来?” 定国公府阮家是阮玉竹的娘家,也是她母亲阮迎星的娘家。 琴心摇了摇头,“奴婢没注意,小姐是想见表公子吗?” 整个阮家,就属表公子对她家小姐最好,可惜…… “你待会溜出府去一趟阮家,替我给二表哥递个口信……”桃夭话没说完,就见祠堂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树后走出,拦下了她。 男人一身月白锦衣,腰束玉带,乌亮墨发高高束起。丹凤眼,眸似星,面如冠玉,俊美绝伦。 看见来者,桃夭脚步猛滞。 瞬间眼底泛红。 “二公子!?”琴心几乎惊呼出声。 临安伯夫人是定国公府阮家庶出的小姐,因嫡长姐阮迎星未婚先孕坏了名声,才得以替嫁到临安伯来。 而阮迎星,就是皇上挂念多年的梦中情人,柔贞公主回宫后,已逝的阮迎星也被追封为明贤妃。 来人,是定国公府二公子阮修墨。 这位二公子要说是定国公府的异类也不为过,年纪轻轻声名狼藉,终日流连花楼,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明明在夫人的阻挠下,二公子已经将近两年不曾见过小姐了,为何今日又来? 琴心下意识挡在桃夭跟前,今日外头那么多人,小姐好不容易替自己正名,若是让人瞧见在祠堂外私会二表哥,那小姐的清誉就全完了! 阮修墨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缓步走近桃夭。 她第一次在那双风流不羁的眼底,看见了认真和凝重。 “洛桃夭,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要嫁给萧时凛那头披着人面的狼?” 看着他那张俊颜,桃夭只觉恍若隔世。 “二表哥……” 眼角,不知不觉湿润。 二表哥阮修墨虽然纨绔风流,却是定国公府对她最上心的亲人。 前世她高高兴兴收下礼书,回到房里时却收到了阮修墨送来的贺礼,里面是一把伞。 对于即将成婚的人来说,送伞可是不吉利的。 她一时气愤,说了不少难听话,将人给气走了。 不过多久,才得知他离开临安伯府后上醉春楼买醉,被人以窝藏逃犯的罪名抓进天牢,足足关了大半个月。 后来,人虽然放出来了,他却在牢中被打断了腿,还耽搁了救治的时间,自此仕途尽断。 可尽管如此,表哥还是没有真的记恨她。 记得前世她惨死后,萧时凛以难产为由将她草草安葬。 整个洛家无人问询,唯有瘸腿的阮修墨带着定国公府的人上门大闹,宁可冒着惊扰公主的罪责,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惜当时她不过是个游魂,费尽心思也阻止不了二表哥。 想起前世二表哥和定国公府最后的结局,洛桃夭眼底泪意盈眶。 幸好,这一世,她真正的至亲都还好好的。 “我问你话呢!”见她红着眼不说话,阮修墨英眉拧起,看了看祠堂的方向,催促了一声。 桃夭瞬间醒过神来。 二表哥向来性情洒脱,肆意妄为惯了,连舅母的话都不听,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的遭遇,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还好刚刚他为了见她,人一直躲在后院,没有掺和进来。 桃夭看着他的眼肃然道,“表哥,今日的事我晚些再向你解释……”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眼神薄凉,蕴着一丝无形的恼火。 桃夭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 忙道,“表哥印堂发黑,近期切记不要去花楼,更不要与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走得太近!” 阮修墨被她气笑了,“我印堂再黑也没你黑,等嫁了那玩意,你就知道厉害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也不惹人嫌了。”将手里一个精致木盒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的,成婚贺礼。” 桃夭一愣。 她抬手打开,果然是一把伞。 琴心当即黑了脸,“这二公子你别太过分了,怎么能送这种东西……” “我倒觉得,这伞挺好。”桃夭的手抚过伞柄,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本欲转身离开的阮修墨闻言定住。 就见桃夭当着他的面撑开那把伞,指着伞骨末端,笑盈盈道,“这里,装了安心凝神的香薰,是清欢斋限量出售的新品,价值千金。” 她的指尖又落在伞把,“这里还夹着一个事事如愿的平安符,里面夹着妙华寺的一张上上签。” 迎着阮修墨震惊的视线,桃夭敛衽行了一礼,“表哥,你的好意桃夭都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嫁入萧家的。” 今生,她不会让表哥为了她上花楼买醉,毁了自己的一生! 阮修墨脸色有些尴尬。 她这嬉皮笑脸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送伞意味着“散”吗? 这个蠢女人! “喂,你——” 突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琴心一急,忙道,“二公子快走吧,要是被人瞧见,你倒是没事,我家小姐可就惨了!” 阮修墨闻言瞳孔微缩。 他看着桃夭,瞬间收敛了眼底的神色,“我再说一遍,萧时凛不是好东西,别嫁给他!” 话落,月白色的身影顷刻消失在拐角尽头。 刚收回视线,就见伯夫人的心腹刘嬷嬷手里捧着一块凹凸不平的搓板朝她走来,“我等奉夫人之命,来请大小姐,请吧。” 琴心顿时急了,“夫人何时说过要让小姐跪这些?你们竟敢动用私刑!”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若无夫人吩咐,我等岂敢擅作主张?” “再说了,老妇可是粗人,有些气力在身,若大小姐不肯配合,万一伤着小姐这身矜贵的皮肉,可怪不得老婆子我。” “琴心,你先回去,让书韵按我的吩咐去做。”桃夭藏敛眼底的冷芒,跨入祠堂。 门刚被关上,刘嬷嬷催促,“大小姐还想磨蹭多久?” 桃夭仿若没听到她说话,怔然抬手,指向最中间的牌位。 她突然脸色大变惊呼,“刘嬷嬷,你看,那牌位后可是有什么东西?” 刘嬷嬷脚步一顿,看向桃夭所指之处,“那是你外祖母的牌位,你不认得了?” 不知为何,被她这么一说,顿觉这家祠的温度突然冷了几分。 “那后面明明就有东西,您过来我这里看看呀!” 刘嬷嬷一脸不耐烦,搓着手臂走到桃夭的位置一看,明明就是一排黑漆漆的排位。 再也忍不住发怒,“你快去跪着,别再装神弄鬼,要不然我——” 刘嬷嬷突然失音,双目圆睁。 一把匕首扎在她后心,她难以置信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桃夭藏在阴影下的半张脸,就轰然倒地。 “你……”她仰躺在地上,看着从来温柔贤淑的大小姐慢悠悠露出一个沉冷的笑容,瞳孔一点点涣散开来。 到死,刘嬷嬷也没明白,她到底为何会死。 抬脚跨过地上的尸首,桃夭点燃了一支蜡烛。 她立在祠堂正中央,看着木架上静置的一座座牌位,记忆中盘旋的恨念,一点点啃食她的心。 桃夭唇角慢慢勾起,“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洛家的灭亡,就从你们开始吧。” 第11章 让养母肉疼 抬手,蜡烛靠在桌布上,锦布伴随着她手中的蜡烛滋滋燃烧着,如同桃夭心中的复仇之火,逐渐蔓延到木架,最后将那一座座黑框金漆的牌位也吞噬了进去。 她始终捏着那支蜡烛,白蜡滴在手上,掌心的刺痛,让她心中愈发冷静,眼神也逐渐冰凉。 “小姐!小姐!!”门外,琴心的声音传了进来。 琴心按桃夭的吩咐回去给书韵递了话,只觉得心中不安,又回到了祠堂。 孰料,却看到祠堂开始冒出滚滚白烟,当场吓傻了,甚至忘了喊人灭火,就拔腿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比她更快一步掠入祠堂大门。 一股掌风呼来,将冲进去的琴心直接掀翻。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倒挂在门外的桂花树上,晃得差点吐了。 她盯着晃动的祠堂大门,心里浮现刚刚瞬间看到的黑色身影。 那人……好像是…… 脑海中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琴心睁大了眼。 承王! 承王不但没走,还回来救她家小姐了!? 不知为何,琴心一颗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开始大声嘶喊。 “家祠走水了!” “快来救火啊!!” …… 火场内,桃夭手里还握着那支未燃尽的蜡烛,掌心也被白蜡烫得发红起泡。 可她似无所觉,只看着那些牌位被火吞噬,脸上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突然,有人一把拽住她的后衣襟,一只长臂不容分说揽住她的柳腰,扛起她飞掠而出。 桃夭吓了一跳。 可当那人身上的味道穿透火场的焦味,钻入鼻息时,桃夭内心大定,唇角勾起一抹笑。 这人,比想象中有趣。 双脚落地时,桃夭脸上的笑容还未散。 夜澈却是紧绷着脸,一双深锐的眸子几欲凝成霜,“退亲不成,就宁可赔上自己?” “早知你不惜命,本王也不必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桃夭被他说得一脸懵。 直到琴心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小脸白得不成样子,才恍然明悟,“你以为我要自焚?” 此言一出,夜澈诧然看她。 仿佛在问,难道不是? 桃夭扑哧一笑,“我这条命还有很多事要做,恨不得当成十条用,怎么舍得死?” 还没有将那些人踩进地狱,她怎么能死! 夜澈盯着她的双眸,仿佛在确认她所言的真假。 察觉到夜澈还搁在腰际的手,桃夭悄无声息退开半步,夜澈似才反应过来松了手,顺势漠然撇开眼。 “本王还以为,你想赖账。” 桃夭心知肚明,笑道,“臣女胆子小,怕王爷追到阴曹地府找我索命,怎敢赖账。” 夜澈不以为然嗤道,“说得好似你去过一样!” 桃夭笑笑不语,转身接住了哭着朝她扑过来的琴心。 “我的小姐,你是不是想吓死奴婢啊!”琴心捧着桃夭脏兮兮的脸,哭得稀里哗啦,又急急拉着她转了一圈,“快让奴婢看看,伤哪儿了?” “我没事。”桃夭藏起受伤的手掌,却没躲过夜澈的眼。 “你先回去吧,她们快来了,你在只会无辜遭罪。” “可是小姐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桃夭一把抓住夜澈的胳膊,“有王爷在,你还怕本小姐吃亏?” 看着夜澈,琴心倒是真安心了不少。 小丫头灰头土脸地走了,夜澈睨了一眼被她攥紧的衣袖,“可以放手了?” 洛桃夭有些窘迫松手,“嘶……” 一动才发现,手上的伤口跟他的衣袖黏在一起,拿来后传来阵阵火辣的疼。 “这会儿知道疼了?”夜澈冷着眼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瓷瓶,挑开瓶盖,“手掌伸出来。” 一副夫子拿着戒尺要打手掌心的既视感。 桃夭没忍住,笑盈盈摊开掌心。 冰凉的药水漫过伤口,灼痛感渐渐平息,桃夭钝痛的心也仿佛被缓和了一瞬。 “像王爷这样的人,为何外面的人都说你不好?”她看着他漠然的轮廓,突然语出惊人。 夜澈诧异了一瞬。 随即轻笑出声,提醒她,“娉霜是怎么死的,这么快就忘了?” 桃夭不以为然,“那都是该死的人。” “这世间没有谁本就该死,不过弱肉强食罢了。” 夜澈的话敲进她心坎,泛起阵阵涟漪。 “王爷说得对。”她笑了笑,满是薄凉,“成王败寇,若不想死,就变得比别人更狠,更强。” 夜澈眯了眯眼,想起地上那具尸首,“里头的人欺负你?” 桃夭摇头,学着他的语气摸着下巴,“弱肉强食罢了。” “我比她强,所以她死,我活。” 本是玩笑,可夜澈没有笑意。 他定定看着桃夭,没有错过她漆黑的瞳孔中紧锁的恨意和伤痛。 可不知为何,他不想再问。 不远处,一众奴仆提着水桶匆忙而来,跟在人群身后的,还有脸色发白的阮玉竹。 管事满脸无奈禀报,“夫人,火势太大了,咱们来晚啦!” “你是说祠堂里……” 整个洛氏祠堂,都……都…… 阮玉竹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晃,她一把抓住管事的衣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事摇头,“老奴也不知道啊,刘嬷嬷和大小姐还在里头呢!” 阮玉竹似才想起,桃夭被她罚跪祠堂了,她神色渐渐冷静下来,眸间思绪翻涌。 “若是里面的人救不出来了,就带着人往东边浇水,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到主院!” 对于阮玉竹的反应,管事明显愣了一下,在姜嬷嬷的示意下连忙应是。 高大的桂花树下,夜澈揽着桃夭的腰,眸色沉沉,“你不是临安伯夫人亲生的?”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母亲对身陷囹圄的女儿该有的态度。 桃夭眉眼弯弯,“从我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我是父亲游历时跟一个贱籍女子所生,后来那女子早死,父亲不忍我在外头独自长大,就把我带回府里记在她名下养着。” 虽然刚刚认识,可她已经深知夜澈的敏锐。 也不打算全瞒着他。 “她说为了父亲的名声,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说我占据了洛紫昙的嫡长女之位,让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委屈。” “所以,但凡洛紫昙和洛芸梨想要的,我都必须让给她们,否则,我就是忤逆不孝,对不起她多年的养育之恩……” 夜澈看着她的侧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洒在她脸颊上,映出了光怪陆离的神采。 艳阳照人,春暖花开。 可他只是坐在她身边,却感觉得到她周身溢出的冰凉寒气。 该要有多大的怨恨,才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痛下杀手后,亲手点燃了洛氏祠堂? “王爷既然来了,不如好人做到底?”身侧的女子忽然道。 夜澈回过神,就见她猛地往下跳。 桂花树不算矮,整个人急坠而下,不死也得瘸腿。 他紧跟着跃下,在半空中拽住她的衣襟往上一提。 落地时,桃夭被一个温暖的身躯抱在怀里。 她顺势揽住男人的脖子,眼底流过一抹狡黠。 夜澈忽然发现自己中计了,就听见不远处一声疾呼。 “桃夭!” 阮玉竹看见桃夭被夜澈抱在怀里,原本来到喉咙口的谩骂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桃夭双脚落地,连忙退开几步,满脸羞涩朝他福了福身,“多谢王爷相救!” 又对阮玉竹呜咽着开口,“女儿来到门口,发现祠堂竟然着火,我冲进去救刘嬷嬷,差点就出不来了……” 她伸出手掌,让众人看见她掌心的灼伤,“还好承王殿下及时赶来,救了我……” 阮玉竹身后的管事听见桃夭竟然冲进去救刘嬷嬷,心里隐隐动容。 比起夫人听到有人困住时的漠然,大小姐仁心仁德,对下人也向来宽厚……可惜,她总是不受夫人待见。 阮玉竹不知身后之人心里的小九九,只看着夜澈一脸震惊,“王爷不是送公主回宫了,怎么会?” 夜澈掀起眼帘,从怀里拿出桃夭给他的舒宁香,“本王有意买断这款舒宁香,这才去而复返,怎么,伯夫人是嫌本王多事?” 第12章 生母信物,承王也有云纹镯 冷妄的威压沉了下来,阮玉竹心尖一颤。 “这是说哪儿的话,王爷救了小女,臣妇感激不尽!” 夜澈深邃的眸子审视着她,“感恩不要只挂在嘴巴上,不如让洛侍郎打个折扣如何?” 此言一出,连桃夭都愣住了。 她委实没想到,堂堂承王殿下,居然这么穷? 这份制香手艺也算是她的一桩奇遇。 小时候她偶遇一位温柔貌美的夫人救下,夫人说自己体有痼疾没有成家,一身技艺无法传承,又见她闻香辨味颇有天赋,决定收她当关门弟子。 可在她学成那年,师父却悄无声息离开了,而清欢斋,便是师父留给她的。 三年前,阮玉竹以不方便抛头露面为由,哄着她将清欢斋交到了大哥洛京臣手中,请他安排手底下的管事负责经营,而她自己只负责研制香熏,利润二八分账。 阮玉竹还说,所得的两成分账,她会一分不少帮着存起来,留着给桃夭当嫁妆。 当时的桃夭年纪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她谨记师父的教诲,坚持与清欢斋有关的事物都需画押立契。 至今,她手里还保留着那张契约。 夜澈这番杀价,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对阮玉竹来说,却是损失了好一笔。 可人家救了她的“女儿”,她再肉疼,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阮玉竹端着笑,“王爷严重了,您救了桃夭,我们洛家无以为报,这款香薰,便当是一点敬意,还望王爷笑纳!” “那就多谢伯夫人慷慨解囊了。”夜澈似就等着她这句。 “既然谈妥了要事,本王也不便久留了,告辞。”他的口吻明显愉悦许多。 “恭送王爷。”僵着嘴角送走夜澈,阮玉竹回头看向亭亭玉立的桃夭,一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跟我来!” 阮玉竹将桃夭带到她所住的启明居。 她点燃一炷香,先拜祭了屋里供奉的佛像,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看她。 “跪下!” 桃夭缓缓转过眼,一双水灵的杏眸却是通红,非但没跪,背脊还挺得笔直,“母亲明知萧大人心仪公主殿下,为何非要我嫁?” “闭嘴!”伯夫人勃然怒叱。 她女儿如今可是公主之尊! 萧时凛区区一个吏部侍郎,提鞋的资格都不够,还想当驸马? 呸! 桃夭抹了一把眼角,“今日这事明摆着,与萧时凛私会的人就是公主,母亲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以阮玉竹的精明,事后复盘,定会对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起疑心,倒不如她主动点破。 闻言,阮玉竹的神色总算有些缓和。 她没猜错,洛桃夭果然知道了真相,才故意引夜澈入局,为她撑腰。 这小蹄子真是能耐了! 这些年自己事事都让她顺着紫昙,她果然有了怨气。 可那又如何? 紫昙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洛桃夭,不过是一个依附于临安伯府的菟丝花罢了。 若不是看在她制香还能为伯府赚不少钱,她早就将这个祸患扼杀,哪里还容得她在此嚣张! 阮玉竹理直气壮否认,“公主身份尊贵,你若再敢胡言乱语,祸害洛家,小心你的舌头!” 桃夭抿着嘴,“母亲这般就不怕委屈了女儿!?” “你马上就是萧家长媳,侍郎夫人了,有什么可委屈的?萧侍郎今日当着两家人的面,已经明说了会娶你为正妻,还保证日后会好生待你,你也该知足了!” 闻言,洛桃夭咬着渗血的唇,强压下嘴角的讽意。 “他说是这么说,万一日后反悔呢?到那时,女儿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糊涂!”伯夫人拧眉打断她,“高门贵胄,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占了主母之位,难道皇上还能将公主嫁给萧时凛做妾不成?” “可是……” 她怒声打断桃夭的话,“没有可是!萧时凛,你非嫁不可。” 见桃夭被她吓住,眼角含泪,委屈不已的模样,她缓了缓语气,凝着桃夭,“别再做不自量力的事,要不然……” 她唇角微勾,放出杀手锏。 “你屋里头的那两个婢女,怕也是不能留了。” “母亲?!”洛桃夭浑身一颤,掌心早在她一口一句亲生母亲时,被狠狠掐出血来。 阮玉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听母亲一句劝,发挥你的天赋,多调几款好香,好好帮衬家里。待你嫁过去,我们临安伯府和你大哥,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话落,她朝桃夭伸出手,“起来吧。你是我的女儿,这么多年,我何曾害过你?” “女儿明白了……” 她满目哀伤,露出一个惨兮兮的表情,与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伯夫人笑问,“明白什么?说说看。” “一切都怪女儿任性,求母亲,饶了不相干之人吧!” 她的小心翼翼,总算让伯夫人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洛桃夭,为了在意之人,顾全大局,委曲求全。 “你能知错,我当然不会为难几个下人,不过……” 她抬眼审视着桃夭,“今日你实在太不像话,按家法,理该杖责三十。我是洛家主母,不能因为你是我女儿,就包庇于你。” 若不叫她知道厉害,日后进了萧府,怕是不长记性。 就是紫昙和萧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可是母亲,我答应了王爷三天之内给他调出一百瓶舒宁香。”桃夭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若是我伤了,王爷怪罪下来,恐怕要迁怒大哥吧?” 阮玉竹瞳孔微缩。 她盯着桃夭,似要从她眼底看出花儿来。 这丫头,难道不是故意的? 桃夭有些无辜地抬起脸,“母亲,您就饶了女儿这回吧?” 阮玉竹审视她片刻,端着一副公正明理的严母姿态,“既然已经答应了,这次就罚你抄一百遍法华经。” 事涉承王,轻慢不得,想必昙儿也不会与她置气。 “你也别怨母亲对你严厉。如今你父亲不在,你的生母又是卑贱之人,你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脉,我自然要花更多的心思调教你,免得你走了歪路。” 她一本正经,“如今,大哥当家不易,你大嫂又是个有野心的,仗着自己替你大哥打理清欢斋有功,总对我手里的掌家之权虎视眈眈,所以我才更不敢偏私,以免落人口实。” “更何况,萧时凛深受柳太傅器重,你嫁过去,日后也可助你大哥一臂之力,也不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养育栽培。” 桃夭垂着脸,眸底沉静如水,“桃夭明白,多谢母亲教诲。” …… 回到揽星阁,书韵和琴心都等在门口。 “小姐可算回来了!”书韵捧着她受伤的手,“听说小姐烫伤了,快进屋敷药吧?” 进门才发现,书韵早已准备好了烫伤药。 “承王殿下给我擦过药了,无恙。” 桃夭坐在檀木桌前,命琴心将她手头上的钱都取出来,眸色沉沉,“你等天黑了,去一趟城隍庙找苦大仙,告诉他,我想用这些东西,买他手上最值钱的宝物。” 琴心一脸狐疑,“既然是宝贝,他不肯卖怎么办?” “那你就告诉他,明日本小姐如果见不到东西,他是南乾皇族的秘密,就会传遍京都。” 耳际,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黑棺时,萧时凛的那些话声声在耳。 城隍庙的苦大仙说用她封棺活祭,能保咱们孩儿一世荣华…… 她查过了,封棺活祭之术,唯南乾皇室独有! 那东西,也只有南乾皇室才养。 桃夭眉宇间蕴上一抹沉冷。 “奴婢听说启明居那边也派人去请苦大仙了,说是家祠走水,轻忽不得。” 桃夭笑了笑。 “那正好。明日让他亲自送上门。” 前世,她就是太过心慈手软,才让这帮人一点点榨干她的血,啃噬她的肉,才让她腹中可怜的孩儿才刚来到这个世间,就不得不陪着她沦为祭品! 夜澈有一句话说得太对了。 弱肉强食,不过顺应天命而已。 “小姐,今日承王殿下走后,奴婢在树上捡到这个。” 琴心将一个磨得发白的香囊递给她。 刚一过手,一块东西从香囊里掉了出来,还好桃夭眼疾手快接住。 摊开手掌,一截断掉的玉镯露了出来。 淡淡的香气蔓延开。 这味道,与舒宁香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大抵是因为时间太久,香味已经淡去…… 这么淡的味道,是不可能刺激夜澈嗅觉的,可夜澈为何还将这东西留在身边? 忍着心中好奇,桃夭凑到灯火前。 在摇曳的火光下看见那截手镯时,心口犹如被惊雷击中。 白玉云纹…… 这截断镯,与她小时候被洛紫昙抢走的那只镯子,同样的质感,同样的云纹! 第13章 母亲背后的男人 洛紫昙能凭着那只镯子认回父皇,说明那是母亲留下的。 可这个呢? 这截断镯无疑是夜澈所珍视的东西,他甚至随身携带。 承王府的人,与母亲又有何关系? 她的生母姓阮,闺名迎星,是定国公府嫡长女。 因定国公府满门武将,她的母亲亦是能文善武,名满京都。 可就在母亲十六岁,求亲媒人几乎踏破定国公府门槛的那一年,母亲却闹出未婚先孕的轩然大波。 听说,母亲怀孕的事被家里知道后,纵使祖父请动家法再三逼问,母亲也不愿吐露那男人的身份。 祖父一怒之下,将母亲逐出家门,母亲亦毫不示弱,负气离开。 孰料,母亲背后的那个男人,竟是身为九五之尊的宣帝,而她这一走,更是永别。 离府一年后,重病缠身的母亲自知时日无多,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来到临安伯府,将她托付给了师兄临安伯和夫人阮玉竹,便独自离开了,自此杳无音讯。 这些关于生母的种种,还是她打探洛紫昙认亲一事,从下人口中辗转拼凑出来的…… 可事实上,她连母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小姐,少夫人来了。” 桃夭沉眸将断镯放入香囊,贴身藏好,说了声,“请进。” 大嫂窦氏,闺名冰漪,入府已经七载,是威远侯窦寻独女。 威远侯府和定国公府同为武将世家,也不知,大嫂知不知道一些与母亲有关的事…… 窦冰漪带来了私藏的烫伤药。 阮玉竹不在的时候,她整个人看着都神清气爽。 “这些药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父亲说是军中常备,好用得很。” “多谢大嫂。” 威远侯府一门武将,窦冰漪作为威远侯最受宠的嫡女,不仅武艺高超,即便是嫁了人,也是满满的底气。 这些年,洛京臣为了窦冰漪不愿纳妾,阮玉竹气得心肝疼,也只能咬牙忍着,就差没憋出病来,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好在,窦冰漪性情爽朗,恩怨分明,对洛家几个小姐也没什么敌意,反而时不时送东西给她们,平日里的嘘寒问暖也不少。 从前她不觉得如何。 可如今她却觉得,站在窦冰漪的立场,能做到如此,已是难能可贵。 “跟我客气什么?”窦冰漪语重心长道,“桃夭,你也别难过,既然知道萧时凛是这样的人,夫君一定不会让你嫁给他。” 洛桃夭抬眼,将窦冰漪眸底的心疼看得真切。 看样子,窦冰漪对洛京臣深信不疑,定然也不知道清欢斋之事…… 她又想起忠心耿耿的书韵和琴心。 说来也是可笑。 在这个洛家,真正对她好的人,却都不姓洛。 但无论如何,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多谢大嫂。” “再说这话我可要揍你了!”窦氏眉目笼上一层暖洋洋的笑意。 桃夭笑笑不语。 她知道,窦冰漪为了成为合格的洛家长媳,其实一直在压制着自己将门虎女的性情。 她是真心爱着洛京臣,甚至愿意为他改变自己…… 从她身上,桃夭仿佛看到前世沉溺情爱中,不惜己身包容一切的自己。 可,洛京臣真的值得吗? 看着桃夭懂事内敛的模样,窦氏亦忍不住莞尔轻叹,“时间过得真快呀,想当初我十五岁嫁进洛府,你才十岁,就这么高。” 她手掌摊开,与桃夭的肩膀持平,“如今,你也开始为婚事烦心了。” 桃夭带着期许的眼神凝着她,“不知大嫂可曾记得,我十岁那年,洛紫昙抢走我的手镯一事?” 窦氏眉心轻拧,思索片刻,沉吟道,“确有这么一件事,我只记得,你当时还挨了打。” “就是洛紫昙整日戴在手上那只,白玉云纹,照在太阳底下,还有两小撮云状的棉絮,大嫂可知道那手镯的来历?”她语气有些迫切。 然而窦氏却是摇头,“当时我实在未曾留意。” 闻言,桃夭难掩失望。 抬手拂过空荡荡的手腕。 既然洛家没有线索,她便只能从母亲娘家定国公府着手了。 还记得,儿时曾听阮修墨说过,伯夫人阮玉竹因是阮家庶出,从小受了长姐诸多照顾,在外人看来,两姐妹关系一直十分亲近 想必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然,也不会将拼命生下的孩子托付给阮玉竹。 她得找机会问一问阮修墨,当年母亲离开后,她身边的旧人如今还在不在国公府。 想起今日她对阮修墨的提醒,桃夭不由拧眉。 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也不知听进去没…… 见洛桃夭神色有些失落,窦氏以为洛桃夭在为经年往事伤心。 她轻拍桃夭手背,眼底溢着笃定,“别多想了,那都是过去吃的亏,如今你已经长大了,谁也不能再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桃夭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大嫂说得是……” 得天独厚重活一世,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如今手镯已失,她想证明自己身份还需另谋出路才行。 桃夭觉得自己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脸色忍不住露出欢喜。 阮修墨身为定国公府二公子,定然可以打探到,当年母亲身边人的去向! 若能找到她们,或许还能从当年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证明她身份的线索 “桃夭,送你东西的,不会就是定国公府那位年近而立,还整日流连青楼的纨绔二公子吧?” 乍然抬眼,才发现窦氏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桃夭顿时想起,阮修墨在京都城那不堪入耳的狼藉名声,正是窦氏最厌憎的一类人。 她尴尬一笑,下意识为他辩解,“表哥他其实就是有些爱玩,本性并不坏。” 说这话时,洛桃夭脑子里下意识闪过的,却是夜澈那张阴鹜狠戾的脸。 颈间骤然发紧,仿佛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又再一次掐住她的脖子。 他那样的形象,才更像坏人吧? 至今,他掌心的热度,仿佛还灼烫着她的肌肤…… 桃夭耳际微微发热。 落在窦氏眼底,她的神色更凝重了。 她扳过桃夭的双肩语重心长道,“桃夭,公公远游不知归期,与萧家的亲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你可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洛桃夭瞬间明白窦氏误会了什么,急忙道,“大嫂安心,我把表哥当成亲人,别无他意!” 见窦氏一脸怀疑,她连忙举起手掌,“大嫂不信,我可以发誓!” 她火急火燎的模样,总算让窦氏眸色松动了些,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谁要你发誓?我刚从清欢斋回来,可亲眼瞧见那纨绔子弟进了醉春楼。” “什么?”桃夭诧然抬眼。 烛光温暖,窦氏扬唇笑开,爽朗如同似火的烈梅,“你与他关系好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你切记要与他保持距离,免得污了自己的名声。” “他怎么还去!?”桃夭急得变了脸。 窦冰漪却只当她小女儿心思,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大嫂……”桃夭一个头两个大。 可眼下,她也没心思解释了。 窦冰漪后脚离开,桃夭立刻让书韵找来两身男装。 “快,多拿些银两,随我出门一趟!” 换完衣服,桃夭不忘将捡到的香囊藏进兜里。 表哥从小见多了珍奇宝物,正好让他瞧一瞧,这玉镯里有何乾坤! 第14章 她的香能压制蛊毒 入夜酉时,日暮西沉。 醉春楼已是灯笼高照,烛火通明。 各处悬挂的彩绸下,婀娜多姿的美娇娘掩面扇,舞长袖,花容葳蕤,莲步款款。 一共三层的雅阁内,莺声笑语连连。 夜澈走进牡丹间内,看到软榻上熟悉的白衣身影,径直松开腰带,解开衣袍,露出上身贲起的肌肉和一道道狰狞的旧刀痕。 软榻上的人拿下盖在脸上的医书,露出阮修墨那张风流倜傥的俊颜。 见他脱得欢,阮修墨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你干什么?” 夜澈微滞,耐着性子答,“今日初九。” 每过七天找他施一次针灸,难道不是他说的? 阮修墨看着他极其正常的脸色,“过来把脉。” 夜澈冷着脸走过去,抬脚一踹, 砰! 阮修墨整个人从软榻上滚了下来。 软榻的一条腿断了。 手掌往地上一拍,他轻轻松松一跃而起,可等着他的,却是夜澈的一记铁拳。 “唉哟!” 这下,正中右眼。 阮修墨捂着右眼痛得打滚。 见夜澈不为所动双手抱胸,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夜澈鼻子骂,“你有没有人性!?” “我说了不治你吗?” 他抓起铜镜怼到夜澈跟前,“你照照镜子,看你现在血气活络的样子,气色比我还好呢!” 夜澈眯眼,“为何?” “那要问你啊!”阮修墨忿然坐下,“过来,给你把脉!” 三指搭在他跳动的脉搏上,阮修墨的神色越发郑重起来。 半晌,他迎着夜澈探究的目光,“你的蛊……好像被抑制住了。” 夜澈拧眉,似想起什么,从腰间掏出那瓶舒宁香,“今日我碰到一个会制香的人,给了我一瓶这个。” 他脑海里浮现桃夭吹弹可破的容颜,鼻息间,仿佛也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我闻过后,恢复了嗅觉。” 阮修墨迫不及待打开了舒宁香,一股清新的味道沁入鼻息。 “你说这香能刺激的嗅觉?” 可他闻到里面虽然加了个几位药材,可都是普通药物。 难道这些药材搭配上香料,除了能刺激嗅觉,还能压制蛊毒? “没错。”夜澈食指摩挲着鼻尖,“自打遇到她起,我一直能闻到味道。” “那人在哪,我要见她!”阮修墨眼里闪过少见的兴奋之色。 “不行。”夜澈下意识拒绝。 他一愣,“为何?” “不方便。” 阮修墨瞬间反应过来,“她……是女子?” 他早该猜到,玩弄那些香料的,还是女儿家更为擅长。 记忆里浮现桃夭那张脸,他记得,桃夭从小也颇有制香天赋…… 不对。 阮修墨猛地抬眼,“你居然认识了我不知道的女人!?” 从不近女色的承王殿下,居然破功了? 这京都城内,还有不怕他这狠戾杀名的女子? 倒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一拍桌面,“快说,到底什么情况!” 夜澈瞥了他一眼。 “与你无关。”话落他忽然一怔,一手抓起刚刚褪下的外衫,摸向袖袋。 空的。 “怎么了?”见他变脸,阮修墨掀起眼帘。 “父王留给我的香囊不见了。”夜澈声音沉沉,想起那时他匆忙从桂花树扑下去,只为了救那只算计他的狐狸…… 阮修墨知道那东西对他的重要性,收敛玩世不恭的模样,“让逐风回去找找,我即刻替你施针。” 逐风领命离开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履靴声和骚动尖叫声。 夜澈光着膀子走到窗柩,从上往下看去。 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领着一队身穿甲胄的军士,从醉春楼大门鱼贯而入。 暗窗内,凑过来的阮修墨一眼认出领头人,“城防卫统领程昱?” 夜澈沉眉,“听说昨夜督察司地牢丢了一个采花贼,柳都督让程昱三天内将人捉拿归案,否则就将他贬去当京兆府尹。” 阮修墨啧了声,“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皇上不在了?这官员的升降,什么时候都由柳家人做主了?” 夜澈警告睨他一眼,“你死了皇上也在。” 阮修墨仿佛早已预料他会说这话,举起双掌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嘴巴却一如既往地恶毒,“你就尽情愚忠吧,等皇上给你赐婚的时候,记得要笑着接旨啊。” “再胡说八道,断的可就不是软榻的腿了。”夜澈漠然扫向他乖巧的第三条腿。 阮修墨打了个寒颤,转身避开他锋利如刀的视线,双手下意识紧紧护着下身。 突然,楼下传来花娘的失声尖叫打断了两人。 花枝招展的老鸨脖子上架着一柄利刃,领头之人粗鲁将她推倒,一幅画卷哗啦在她眼前打开,“说!可曾见过此人?” “大、大人,奴家真的不曾见过啊……” 凶神恶煞的军士们手中刀剑寒光熠熠,老鸨看着画上之人连连摇头,惊惧不已。 知道眼前这位督察司巡城指挥使向来难缠,老鸨哆嗦着朝三楼的牡丹阁看过来。 从夜澈的角度远远可见,那人额角有道拇指长的刀疤,小眼睛,三角眉,这正是前阵子督察司好不容易抓到又跑了的采花贼。 “我见过!”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程大人,我半个时辰前经过楼道口的时候,见到一个陌生男人钻进了阮修墨的包厢,就在三层的牡丹阁。” 闻言,夜澈冷厉的目光落到说话的男子身上。 程昱猛地转过身,“柳三公子?” 这位柳三公子名叫柳文轩,是当朝柳太傅的嫡孙。当年宣帝和先承王夜穆舟联手逐鹿天下时,柳太傅是最重要的谋士。 这一份从龙之功,足以让柳家平步青云,位列世家之首。 “你确定?”程昱眯起眼眸,一双细长的眸子仿佛可以洞穿人心。 这时,身侧一位湛青长衫,温润如玉的男子淡声开口,“程大人不如亲自去瞧一眼吧,也免得柳兄眼神不好,看错了人。” 此言一出,柳文轩忍不住沉脸,“我怎么可能看错,阮修墨屋里定然有鬼!” 程昱一眼认出了男人,端起冷笑,“听说萧大人昨日在临安伯府差点被人退亲了,这才一夜,就忍不住出来寻欢作乐了?” 萧时凛眸色瞬暗。 这事居然这么快就传开了! 他面上不显,叹了口气道,“亲事不顺,便约了柳三公子喝几盏闷酒,让程大人见笑了。” 程昱向来最烦他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世家之人,顿时没了耐心。 他一把拽起老鸨,粗鲁一推,“走,带我们去牡丹阁!” “这……不太好吧……都是熟客……” 夜澈看着一群人蜂拥上楼,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诧然抬眼,却不经意瞥见三层楼道口两道鬼祟的身影。 定睛一看,那双熟悉的杏眸让他瞳孔微缩。 俊容也不知不觉浮上薄怒。 刚烧了祠堂不好好在屋里带着,又跑到醉春楼来了? 可真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人! …… 三层楼道口暗处,桃夭一双杏眸神色晦暗。 这柳文轩从小在家族荫蔽下长大,心思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在萧时凛面前根本不够看,三两下,就被那人当了枪使。 “小姐你看,那不是萧时凛身边的胡连吗?”书韵压低声将她往后拽。 顺着书韵的视线看去,三层的长廊上,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往里走。 “是胡连没错。” 胡成和胡连两兄弟一文一武,是萧时凛的心腹,比起被她一花瓶就敲晕的胡成,胡连武功高强,警惕心也高。 桃夭眯眼凝着胡连身边的男人,待到拐角处,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小眼睛,三角眉,额角带刀疤…… 是画中之人! 书韵早已吓得面色大变。 “那不是采花贼吗?他、他怎会与胡连在一块儿?” 桃夭面色微凛,忽然心念似电。 难道前世表哥被冤枉,是萧时凛搞的鬼?! 第15章 明目张胆的交易 书韵拉着她想往后躲,桃夭反是悄然往前走了两步,只见胡连将男人送进了牡丹阁隔壁的芍药阁,又悄然将芍药阁和牡丹阁的门牌对换。 “主子连夜把你弄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咬死阮修墨,只有阮修墨死了,你的家人才有活路!” 里头的人声音乖觉,“小的明白……” 见胡连鬼鬼祟祟离开,桃夭和书韵方才从暗处走出,桃夭道,“你留在这儿望风,我去找表哥,一有动静就给我打暗号。” 书韵恭声应下。 门口,二表哥的小厮喜乐早已被胡连迷晕,此时正呼呼大睡。 桃夭侧耳聆听屋内的动静。 “放松,别着急。”门内传来熟悉的男人嗓音。 “绷得这么紧,进不去……” 是二表哥! 桃夭耳际发烫,急切看向楼梯处,楼下的脚步声似乎更繁杂了。 虽然都察司的人挨个搜到这儿还需一定时间,但是事不宜迟,这一世,她一定要让表哥安然避过此劫! 神思渐定,她挺直背脊,屏住呼吸轻轻敲门。 捏着嗓子道,“公子,晚膳来了。” 屋内瞬间安静。 不久,传来阮修墨慵懒沙哑的嗓音,“进来。” 桃夭小心翼翼推开门。 刚一脚探入,突然,冰凉的刀刃抵在颈间! 她浑身一颤,就听阮修墨轻喝,“慢着!” 颈间的刀刃仿佛停滞一瞬,再次压了下来。 桃夭不敢妄动。 抬眼看去,阮修墨正侧坐在床榻边沿,他的模样比昨日更散漫。 前襟微微松开,坐姿懒散,放浪形骸,一双丹凤眼如漾开的一汪春水,风流不羁的模样让人过目难忘。 他轻抬眉眼,斜睨桃夭,刚刚瞬间的焦急一闪而逝。 “你来做什么?” “二表哥,我不是让你别到醉春楼来了吗?” 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口吻,阮修墨眼底的疏离反而淡去几分,与此同时,身后那股缠绕在颈间的杀气也缓缓散去。 阮修墨缓步来到她面前,抬指推开挟持她那抹利刃。 邪魅的凤眸微挑,“怎么,萧时凛三言两语又把你哄好了?” 桃夭忽然明白,阮修墨对从前的她,应该很失望吧。 她眼里溢出愧疚,“我把礼书撕了,表哥还不信我?” 平日里玩世不恭,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脸,此时闪过一抹疑惑,随即又变得严肃,“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对萧时凛死心塌地吗? 发现她眼角的水雾,阮修墨好看的凤眼蹙起,声音瞬寒,“他敢欺负你?” 从阮修墨的反应足以确定,他还不知道昨日临安伯府的事。 不过好在,他看起来没喝多酒。 桃夭将昨日的事简短说明,耳朵却一直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神色也越发凝重。 “表哥,巡城指挥使程昱带着人来了,说要搜昨夜出逃的采花贼,可我刚刚分明瞧见萧时凛身边的胡连把人藏在隔壁屋,正等着栽赃给你呢!” 可不知为何,阮修墨关注的似乎不在此。 “也就是说今日纳征,你根本没接萧家的礼书?”阮修墨问得随意,眼底却藏着探究之意。 他从临安伯府离开便直接来了醉春楼,喜乐说有临安伯府的消息,他也没仔细听就将人赶出去了。 没想到,萧时凛竟让桃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她急着赶他走,不是为了萧时凛,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桃夭没有发现他眼中波动,继续道,“我把礼书撕了,可是母亲说我小题大做,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退亲。” 阮修墨眼底闪过一抹异彩,“你倒是硬气了一次。” 桃夭神色越急,语速不知不觉加快,“这事先放一放吧。表哥,萧时凛大概是瞧见你的人给我送东西了,误会了咱们,才把气撒到你身上,你还是先行离开吧。” 桃夭越是心急如焚,阮修墨越是淡然。 他轻笑着,好看的丹凤眼满是嘲讽。 “早先我说他不适合你的时候,你不是与我置气,还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让我最好不要找你,这会儿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话落,双手抱胸撇开脸,“别以为到这来报信示好我就原谅你了,我昨日就发过誓,再也不管你的闲事了。” 桃夭从来不知道,阮修墨发起脾气竟还像小孩子一般。 不过,他的话还是让她一愣,“我何时说过?” 她绕到阮修墨跟前,语气急切,“二表哥,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阮修墨似是见她急了,唇角暗暗勾起,眉宇的佯怒也随之散去。 “是姑母身边的人给我传的话,还说你既然已经与萧家定亲,就不能再与我来往甚密,我去临安伯府找了你两次,都被姑母打发走了。” 他似又想起什么,抹着鼻子道,“我一时恼怒跟姑母争辩了几句,姑母居然一状告到祖父那,害我挨了家法,又被关了足足两个月……” “被放出来时,有人已经高高兴兴接了聘书,把我这多余又不识相的表哥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桃夭心里依然愧疚不已。 她也曾埋怨过表哥,莫名其妙就与她疏远了。 原来,是阮玉竹暗中搞的鬼! “表哥,我真的不知道母亲做了这些……” “咳咳。” 身后突然出来不轻不重两声轻咳。 桃夭一侧眸,瞬间呆滞。 原以为身后持刀之人是个侍卫,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鬓如刀裁,崖岸清隽的脸 “承、承王殿下?!”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怎么是他!? 夜澈此时衣裳半褪,光着膀子,衣襟随意搭在腰带间,露出结实强劲的上身。 桃夭震惊的目光在阮修墨和夜澈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两人肤色一白一黑,俊朗的面容一柔一刚。看上去,竟是相得益彰,十分养眼。 最后,停留在夜澈贲起的块状胸肌上。 麦色的肌肤,还淌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流畅的人鱼线往下,毫无赘余的腰肌肉紧实…… “看够了吗?” 清冷的声音如玉石落湖。 桃夭耳际却嗡一声炸开。 小脸瞬间热辣辣地烧起来,连耳根子也刷地涨红。 天啊! 难怪外头的人都暗传承王不近女色,性情多变。 她是真没想到,二表哥跟承王,还能是这种关系!? 瞥见床榻上凌乱的被褥,她尴尬得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我……是我貌昧打扰你们,实在抱歉……” 夜澈闻言拧眉,双手抱胸正对着她,挡住了后背密密麻麻的针孔。 阮修墨拧着英眉,一把将语无伦次的人扯了过来,“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先回吧。” 桃夭有些窘迫,欲言又止,“那表哥……” “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萧时凛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谁比你表哥我更清楚了。放心吧,我帮你。”阮修墨终于没再吊她胃口。 听阮修墨熟悉的语气,桃夭缓缓露出一个笑靥。 两年不见,她的二表哥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即便是受了阮玉竹挑拨,对她有所误会,也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她…… 夜澈静凝她的侧脸,梨涡浅浅,笑靥如花。 他很确定,这是第一次,在洛桃夭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笑。 好似冬寒乍暖,将所有阴霾一扫而尽。 阮修墨似察觉到夜澈的视线,神色不虞,侧身一挡。 对着桃夭道,“以后若想找我,就到东巷十七号来,那是我母亲置的私宅,这半年我白日里都在那,闲时捣鼓些药材解闷。” 桃夭不疑有他,颔首催促,“表哥别为我耽搁时间,快去解决了采花贼再谈其他。”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大起来,阮修墨眉心紧蹙。 程昱这厮的确不是善茬! 自知此事耽搁不得,他看向夜澈道,“有劳王爷替我送表妹从密道离开。” 夜澈沉默了一会儿,深眸微抬,“抵了今晚这次?” 阮修墨嘴角微微一抽,俊容有些崩裂。 针灸一次八百两银子啊,肉是真的会痛…… 桃夭却是瞪大了眼睛。 这么明目张胆的肉体交易吗? 见桃夭小脸渐渐发白,阮修墨终是咬咬牙,“成交!” 第16章 断袖之癖? 门砰一声阖上,屋内陷入沉寂。 桃夭硬着头皮打破沉默,“王爷,表哥说的密道……在哪?” 夜澈锐利的眸子落在她头顶,冷冽的嗓音压了下来,“本王掉落的东西呢?” 桃夭一滞。 她还没给表哥看看呢,若是还回去,可就错过机会了…… “什么东西?”事到如今,只能装傻。 “本王的香囊,落在临安伯府了。”夜澈盯着她的眼睛道。 桃夭眨了眨眼,“啊?那等臣女今夜回去,让人帮着找找?” 一抬头,就撞进他深邃的黑眸里。 “本王现在就同你回去找。” 桃夭脸色瞬变。 夜澈挑眉,“怎么,不方便?” “臣女不敢,只不过……如今天色已晚,嗯……确实有点不方便。” 一语未尽,楼梯口再次响起脚步,这次,来人显得步履从容。 下一瞬,萧时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胡连说他瞧见你了,洛大小姐。” 桃夭浑身一震。 胡连不愧是跟在萧时凛身边多年,机灵得很,还知道假装离开等着她们出来? 那书韵岂不是…… 未等桃夭开口,萧时凛又轻敲了两下门。 声音不疾不徐传来,“督查司看押的采花贼几日前从天牢逃走了,今日程大人带了不少人来,待会儿定要逐间搜人。” “要是被人瞧见你在这里,不说你的清誉难保,就是洛家,也要因你而颜面扫地。” “若你愿意忘掉昨日的不快,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 牡丹阁内,洛桃夭眉头紧皱。 萧时凛利用柳文轩设局暗害表哥还不够,居然还想借此逼她妥协? 想得倒美! “洛大小姐考虑得如何?”夜澈声音不大,眼角的泪痣红艳如血,透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桃夭目光扫过夜澈赤着的上身,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男人眉梢微抬,正低敛着眸子看住桃夭,冷硬的唇角竟勾起一丝邪魅的笑意。 桃夭只差一个白眼过去,“王爷想回去找,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吧?” “哪一关?” 夜澈好整以暇,似就等着她开口求他。 桃夭忽然不知道,今天在这再遇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了。 她斟酌着问,“你也不想被他看见咱们这般……徒添麻烦吧?” “麻烦?本王不觉得这算麻烦。”他一脸淡定,“外界的人对本王有不少误解,若被人看见传出去,正好可以破除谣言。” 桃夭嘴角一抽。 利用她破除他不近女色的谣言,掩饰他的断袖之癖? 呵呵,算盘珠子拨得还挺响! 桃夭心绪纷乱,脸上重展笑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吧,王爷助我躲过这一劫,我便不惜一切代价帮你把东西找到!” 这时,门外的萧时凛听到里屋窸窣的声音,忍不住动手推门,“桃夭,你快出来,再磨蹭可就走不了了!” 桃夭一急,伸手就扯住夜澈挂在腰带上的衣袍,“醉春楼的密道是在这房里吗?你快带我去呀!” “桃夭,你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拍门声越发急促。 桃夭心跳慢了一拍,手也用上了猛力,“王爷,求求你!” 一股压力拉扯着他本就负担极大的腰带,夜澈拧眉,下意识拉住腰带。 指尖触及她手背的柔嫩,鼻息沁入的独特幽香,与眼前楚楚可怜的娇颜双重冲击。 一瞬,夜澈似有些失神。 “砰!” 在房门被踹开的瞬间,桃夭感觉腰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腕攫住。 眼前景致忽闪,人已落在柔软的榻上。 夜澈伸手拉过被子,有些粗暴地将她塞了进去,自己也顺势躺平。 裹在温暖的锦被中,桃夭深吁口气,男人果然是吃这一套的。 正暗笑着,就听外面传来扑通跪地声。 “臣下不知王爷在此休憩,私自闯入,罪该万死!” 从那声闷响可以感受到,萧时凛的震惊,丝毫不比她刚刚少。 如今,他定然想着,自己无意发现承王和阮家纨绔二公子的惊天私情,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就算留着他一条命,日后,夜澈十有八九也会给他穿小鞋…… 一想到他的表情,桃夭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声响,只得低头将脸埋住。 殊不知,那温热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喷在夜澈的侧腰上。 男人呼吸仿佛忽然急促,喉咙滚动几下,一双黑眸暗沉得发凉。 他一只手探入锦被中,原想将撩人的妖孽推开。 不经意间,却触及一抹前所未有的温软。 感觉身侧之人瞬间紧绷,夜澈的手也僵住。 下一瞬,里头的人狠狠掐了那无处安放的手背一下,他瞬间缩回手。 跪在地上的萧时凛,只觉得房内的空气忽然热了几分。 第17章 扳回一城 正如桃夭所料。 萧时凛跪在地上,浑身紧绷。 进门的一幕,犹如平地惊雷起。 怎么会是承王…… 难道他的情报有误,阮修墨根本不是从这间房出去的? 他又想起京城里早有传言,承王一直未曾娶妻,又百般凌虐自荐枕席的女人。 或者说,夜澈根本就是个断袖?! 老天 到底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 头顶,夜澈森寒瘆人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凉。 “萧侍郎,你以为本王是洛家人,不管你如何放肆,都不敢与你计较?” 见夜澈眼底发暗,他惊得肩膀紧缩,“臣不敢!” “督查司程大人前来捉拿逃犯,我无意中瞧见洛大小姐的身影,怕她被人撞见,身败名裂不好收场,这才莽撞了,绝非有意惊扰王爷。” 说话间,萧时凛也渐渐定下神来。夜澈悄无声息来这地方,想必也是不愿让人知道的。 他再怎么暴戾恣睢,也不至于残杀朝廷命官吧!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朝榻里看去,倘若消息无误,承王也不是断袖,那被子里面的女人……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本王会包庇逃犯,还是……藏匿了你的未婚妻?” 那语气轻飘飘,却叫人毛骨悚然。 “王爷,逃犯是个采花贼,我未婚妻若流落在这种地方,实在危险至极,为了她的安危,臣下若有所冒犯,还请王爷海涵。” 萧时凛嘴上说着恕罪,一双眼睛却四处乱瞄。 “这房间一眼到底,你是看见逃犯,还是瞧见你未婚妻了?”夜澈声音冷冽,“或者是说,你觉得这两人,能躲在本王榻上?” 此言一出,女子呼吸骤紧。 榻中温香软玉,夜澈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女子灼烫撩人的气息。 他支起身子半倚迎枕,露出壮实的胸膛,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既然你这么痴心,不如过来,本王掀开被子给你瞧瞧?” 什么? 见夜澈掀开一个被角,桃夭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是疯了吧!? 一抬眸,从被缝里撞进他眼底,顷刻间捕捉到那抹捉弄。 桃夭顿时咬牙切齿。 她就知道,像夜澈这种身边连雌性生物都没有的断袖,怎么可能给自己找麻烦? 这人,怎就这么恶劣? 心念忽闪,桃夭大着胆子探出一只玉臂,手肘弯曲处,一朵浅褐色的桃花胎记栩栩如生。 柔若无骨的皓腕勾住夜澈的脖子,她夹着嗓音出声。 “王爷,说好一夜七次,您说话不算话~” 原是想着配合一番,正好吓吓这位坐怀不乱的承王殿下。 可这一嗓子娇媚入骨,别说夜澈,就连桃夭自己都给吓到了。 说完,她耳骨泛红,整张脸埋进枕间,虽克制住打滚的冲动,却仍羞得浑身发抖。 夜澈明显愣了一下。 只一顿,他速度极快抓住桃夭的手,狠狠塞进被子里。 萧时凛只见雪白的玉臂一晃,就被盖得严实。 被夜澈阴鹜的目光扫过,他下意识垂眼,没敢再看。 但他确定,那声音,那动作,绝不是洛桃夭那般大家闺秀能做出的举止! 房里的温度似也骤然降下。 “萧侍郎真打算掀本王的被子?” 透过被子缝隙,桃夭观夜澈此时的眼神,仿佛冰封千层的冷意漫天罩下。 几欲叫人窒息。 不愧是浴血沙场十年的夜阎罗! 对面,萧时凛强忍着恐惧垂眼,“臣岂敢放肆!” “那还不滚?” 随着一声不耐的低哼,萧时凛被深深骇住,终是狼狈退去。 “臣下告退!” 灰溜溜走出牡丹间,他的心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攫住般。 深浓的不甘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驰骋沙场十年归来,夜澈,早已不是十年前与他一同拜入柳太傅门下,那个沉默自卑,寡言胆怯的夜澈了。 老天总是这般不公。 有的人得天独厚,不费吹灰之力就世袭王位,戍边十载,没有马革裹尸,反倒王者归来,战功赫赫一世尊荣。 有的人时运不济,处处谨小慎微,方才勉力撑起末流世家门楣,十年苦读,曲意逢迎,好不容易官至三品,却依旧受人掣肘,低人一等! 何其哀哉!? 一直等在门外的随从见萧时凛沉着脸出来,将身边的女子往前一推,“这丫鬟,主子打算如何处置?” 萧时凛掀起眼帘,漆黑的瞳孔映入书韵惨白的容颜。 随从道,“这丫鬟嘴硬得很,非说混进来的只有她自己一人。” 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带上她,随我去拜访洛大小姐。” 这回他倒要看看,混迹青楼身败名裂的洛大小姐,还有何脸面,说他萧时凛品行不端,配不上她! …… 榻上,桃夭掀开被子,与夜澈大眼瞪小眼已有半盏茶时间。 视线每每扫过他上身紧实的线条,桃夭的脸一点点涨红,最后化作恼羞,“萧时凛知道我在这,定是逮到了书韵,他蹲不到我的人,定会回府找茬,表哥说的密道到底在哪?!” 夜澈眸子扫了拐角处的衣柜一眼,修长的手忽然抬起,捏住她的下颌,答非所问。 “一夜七次,洛大小姐懂得还挺多?” 此言一出,桃夭臊得跟煮熟的虾似,从脖颈到脸颊,都爬上肉眼可见的红晕。 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我、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倒是把本王半辈子的清誉毁得干干净净。”他锋利的眉一掀,不怀好意地凑近那幽香的雪颈。 “要不今晚都别走了,洛大小姐正好来仔细教教本王,一夜七次,该如何兑现” 鼻息温热喷洒,他将自己刚才所受的折磨悉数还了回去。 直到看见桃夭浑身僵硬往后缩,细嫩的颈间战栗浮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心口的郁气仿佛瞬间散开。 桃夭嘴角抽搐,心中却是暗忖。 这承王难道不只是断袖,而是男女通吃百无禁忌!? 聒噪如她竟半天说不出话来,夜澈懒洋洋挑眉,“知道怕了?那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桃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为难,“我真没见过……” 夜澈眼底染上一抹淡淡的杀气,“你是不是忘了,昨日欺骗本王那名贱婢的下场?” 正因为知道,她才咬死了自己没见过! 桃夭无奈,“王爷再给我一日时间,我就算把临安伯府翻过来,也一定帮你找到。” 与虎谋皮,果然危险。 “你以为本王还会信你?” 桃夭这回真是词穷了,只得举起手掌保证,“等我回揽星阁立刻带人找,找到了连夜给王爷送去!” 夜澈却是不为所动。 “本王连着帮了你几次,可你呢?” 他似是彻底对她失去耐心,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指,豁然起身,开始慢条斯理穿上衣袍。 “既然洛大小姐靠不住,本王还是不劳烦你了,本王亲自去找。” “那可不行!”桃夭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 昨日好不容易扳回一城,让人知道萧时凛背德私会,即便退亲也是萧家不占理,若再被夜澈搅和一番,她倒成了水性杨花攀附权贵之人! 身为定国公的外祖父向来家风严明,她若背负这样的污名,日后,外祖家就更不会相信她了。 第18章 联手脱困 夜澈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冷冽如刀。 桃夭一急,拽着他的衣袖解释,“昨晚我费了好大劲才与母亲解释清楚,这会儿再跟王爷同去,旁人该怎么看我?” “那是你该想的问题。”夜澈侧开眼,忽视了她指尖落在手背上那柔痒的触感。 桃夭头皮发麻。 这是没得商量了…… 夜澈系上最后一个袖扣,大步朝厢房角落的衣柜走去。 抬手转动红木高几上的一个青花瓷瓶。 衣柜里头忽然发出闷响。 夜澈打开衣柜,拨开衣袍,内柜的墙壁早已被打开。 桃夭暗叹,她猜得没错,向来不近女色的承王来醉春楼,定是要避人耳目。 所以,夜澈定是走密道来的,通往外面的密道极大可能就在这房间里! 见夜澈半个身子探入,她心里慌乱无比,一个念头在脑海成型。 挣扎片刻,她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做了决定,她从衣袖中摸到一颗香丸,快速丢进嘴里嚼碎。 挤进衣柜里时,她脚一崴,整个人向夜澈身上偎去,“王爷!我的脚……” 夜澈下意识抬臂将人搪开。 无奈衣柜空间拥挤,一侧首,就对上桃夭晶亮的眸子。 两人靠得极近,夜澈怔了一瞬,鬼使神差竟没用力推开她。 她忽然张嘴吹了口气。 “抱歉了……” 女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樱桃般的红唇一张一合满是魅惑。 夜澈虽没有嗅觉,可是身体敏锐的警觉,还是让他直觉往后退! 然而,为时已晚。 衣柜拥挤,再加上他嗅觉不灵敏,就算避开了,还是吸入了一些香气。 感觉到意识开始模糊,他瞬间面容铁青。 似乎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暗算! “你……竟敢!”咬牙切齿迸出一句,夜澈歪倒在衣柜里,眼底愤怒的冰潮翻涌,势要将她吞噬。 原来,这诡计多端的丫头,不仅是个骗子…… 更是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好可怕的眼神。 桃夭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趁着他眼睛还未完全阖上,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在他耳际盘旋。 “王爷恕罪,明日,东西定会如约送到府上!” 话落,无暇顾及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抬步走进密道,借着两侧微亮的火光,直奔出口。 不一会儿,桃夭从醉春楼的后门出来,给路边一个小乞丐塞了一锭银子,“去告诉程大人,他要找的采花贼就躲在马车里。” …… 阮修墨提前去了“牡丹阁”,程昱自然没能找到人,发了好一通火气。 “诬告”的柳文轩首当其冲遭了殃,顾忌程昱手下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柳文轩忍着没发作。 人一走,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桌子,“一个巡城指挥使罢了,什么玩意儿,连本公子都敢骂!” 刚准备走人,就遇上行色匆匆的萧时凛。 得知桃夭大有可能偷偷来过此地与阮修墨私会,柳文轩当即义愤填膺,“走,今日兄弟我陪你走这一趟,非向临安伯府讨个说法不可!” 坐进柳文轩的马车内,萧时反而温声劝道,“文轩兄,待会儿千万别冲动,咱们进府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做决断,也免得冤枉了洛大小姐,叫她声誉受损。” “啧,都这时候了,你还管她声誉呢?”他满脸嫌恶道,“阮修墨这种满京都小姐都嫌弃的纨绔子弟,也就她这种贱人才瞧得上!” 萧时凛叹了口气,“恩师前几日还话里话外让我尽快与洛家结亲,我都已经答应他老人家了。” “祖父怎么连这都管?”柳文轩不解道。 萧时凛轻啜了一口从醉春楼带出来的酒,哑声道,“其实恩师的忧虑不无道理。如今承王独揽兵权,又深得皇上信任,我们几大世家,必得同气连枝,方能有一席之地。” 他惨笑,“我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话落,他定定看着柳文轩,“今日也是酒后糊涂才多言了几句,柳兄心里明白萧某的苦便是,千万莫要声张。” 马车后面,书韵被绑住双手,柳文轩故意让马车加快速度,拖着她跑。 不算太远的路程,书韵摔了好几次,手上脚上都是磕伤,男装的衣饰也被划破,露出白皙的肌肤。 她垂着头任人指指点点,双眸已是通红,心中却是万分庆幸,小姐没有当场被萧时凛抓到。 马车刚到临安伯府门口,就见一人策马而来,抬臂拦下他们。 “萧大人留步。” 阮修墨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浑身散发着一股恣意不羁的痞气。 一只手掀开马车帘子,露出萧时凛温雅俊朗的脸,“原来是阮二公子,难道你也与我一样,是来拜访洛大小姐的?” “错了。”阮修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挑,扬了扬手里抓着两张单子。 “两位从醉春楼出来,还没结账呢。我正巧要走,就自告奋勇替老鸨走这一趟。” 他摇着折扇,笑容恣意,“这单子,两位不会不认账吧?” 第19章 窦氏大杀四方 萧时凛还未答话,马车里的柳文轩随之探出头来,毫不客气嘲讽,“小爷上花楼从来都是记账的,谁像你,睡个花娘还得现结,简直丢尽国公府的脸!” 萧时凛脸色忍不住微变。 真是个蠢货! 果不其然,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萧时凛只得端着笑道,“今日在下与文轩有要事相商,刚刚碰上洛大小姐的丫鬟,生怕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这才走得有些急,让阮公子费心了。” 三言两语,将话题带到了书韵身上。 柳文轩将书韵过来时,路人也纷纷好奇围观。 书韵在临安伯府多年,许多人都见过她。 “真的是洛大小姐身边的丫鬟!” “一个清白姑娘,大晚上到花楼能干什么呀?” 柳文轩见书韵拼命想遮住脸,顿时讪笑,“这会儿才知道羞啊,太迟了吧?” “你家小姐带着你上花楼,却把你丢下不管,真不是个东西。” 他双手抱臂,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睨着她,“瞧你这姿色倒还过得去,要不,跟小爷回去当个通房吧?” 柳文轩的话传开,周围更是发出阵阵抽气声。 书韵听他满嘴污言秽语,气得脸色青白。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怒声大喝,“我去醉春楼不过是替小姐退还阮二公子的贺礼,由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不许你污蔑我家小姐!” 萧时凛微微眯眼。 这丫鬟倒是个机灵的,难怪桃夭能放心将她带在身边。 阮修墨闻言,哗啦一声撑开扇子,一派悠哉笑道,“没错。” “昨日我听闻萧府纳征,还派人给表妹送了贺礼,没想到,萧大人竟干出那样的事,还好表妹发现得早。” 他摇了摇头,“要不然,这火坑怕是入定了。” 闻言,柳文轩讥笑冷哼,“我说阮修墨啊,到底谁是火坑,你闹明白没?” 萧时凛按住柳文轩道,“文轩,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柳文轩一把搪开他的手,朝阮修墨大喊,“明明是洛大小姐不知检点,私下约见男子,萧兄都答应不跟她计较了,你还血口喷人啊——!!” 阮修墨手中折扇突然旋出,啪一声砸在柳文轩嘴上,打得他痛呼一声。 折扇掉地,阮修墨也毫无诚意地摊开手,“抱歉柳公子,本想帮萧大人把耳边的苍蝇打掉,失手了。” 柳文轩回过神,嘴唇已是高高肿起,他捂着嘴,气得全身发抖,“阮修墨你找死!” 这时,临安伯府的大门吱呀声打开。 临安伯夫人领着几名嬷嬷缓步走出。 见门口的人渐渐集聚,阮玉竹柳眉倒竖,语带警告道,“修墨,大嫂一去妙华寺,你就想翻了天不成?”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阮修墨却不卑不亢开口,“他嘴里不干不净,我身为兄长,自然不能叫表妹平白被他污了名声。” 阮玉竹微微拧眉,没再说什么,只环顾周遭一眼,目光落到萧时凛身上,“萧大人既然来了,就请进去喝杯茶水吧。” 萧时凛仿若没有看见阮玉竹递来的眼色,“伯夫人,桃夭妹妹可在府上?” 柳文轩亦是不依不饶。 “我们在花楼里看见了这丫鬟,还有一个像极了大小姐的女子,敢问夫人,你们洛大小姐,如今身在何处啊?” 闻言,阮玉竹不禁冷了脸,这萧时凛可真是沉不住气,才不到一日时间,就急着找回场子了…… “文轩,不如我们先进去吧。”萧时凛抬手拉他,却被柳文轩果断甩开。 他扬着下巴挑衅,“若是本公子冤枉了洛大小姐,不如将她请出来,本公子当面向她赔个不是?” 萧时凛脸上满是无奈,却没有任何劝诫的动作。 他有他的算盘。 若是洛桃夭因此身败名裂,他趁机再宣称要娶她,想必她和临安伯府都会感恩戴德,百姓们也会夸他萧时凛宽仁大气。 如此一来,昨日败德私会被拒婚的那些闲话,自然不攻自破。 见周遭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伯夫人与萧时凛对视一眼,彼此意会。 她低声吩咐,“去,把大小姐请出来。” 嬷嬷应声离开,阮修墨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母……” “你给我闭嘴。”伯夫人瞪了他一眼,“早让你别再找她,你听了吗?” 阮修墨闻言拧眉,想起桃夭在花楼说的话,如今看来,她确实没有与他疏远的意思,一切都是姑母的主意。 可是,姑母明知萧时凛不靠谱,却非要桃夭嫁过去,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姨母,书韵不过是退还我送给表妹的贺礼罢了,萧侍郎这般兴师动众,是想毁了表妹的名声吧?” “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伯府大小姐,您将人喊出来当面对质,置她于何地?” 阮修墨向来玩世不恭,伯夫人早已习惯他口出妄言,凛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桃夭从昨日就被我禁足在家,我信她,所以无所畏惧。” 阮修墨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很快,被派去的嬷嬷拽着一个女子来了,正是琴心。 “夫人,这丫头躲在小姐床榻上,支支吾吾许久,老奴察觉有异,把人给揪出来了。小姐根本不在府里!” “琴心?”伯夫人勃然大怒,扬声厉问,“大小姐呢!” 阮修墨眸色骤沉。 阮玉竹若真想要桃夭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桃夭不在府中。 她到底想干什么!? 琴心在看到书韵惨白的脸色时,脑子嗡一声响。 小姐和书韵去那地方,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对…… 既然她们还在找小姐,就说明小姐没有暴露,书韵自然不可能出卖小姐…… 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脆声道,“小姐让书韵出去办事,自己却偷偷溜出去了,只吩咐奴婢帮她打掩护,别被夫人发现了……她去了哪里,奴婢真不知道!” 伯夫人冷哼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下颌一抬,身边的嬷嬷随即一把揪住琴心的耳朵,狠狠朝她脸上扇去。 连着几巴掌下来,琴心的脸很快高高肿起。 “琴心!”书韵被柳文轩扣住手臂,看着琴心挨打,却无可奈何。 “夫人饶命啊,琴心说的都是实话!”她哭出声来,“我们实在不知大小姐去向!” “身为贴身侍婢,连自己小姐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伯夫人神色阴沉,“既然你去过花楼,脏了身子,自然不能留在我们临安伯府。” “来人,把书韵的卖身契拿出来,找个人伢子发卖了。” 书韵闻言,浑身一震。 “夫人开恩!”她扑通跪下,声泪俱下猛磕响头,“奴婢只是去送东西,没有给小姐和临安伯府抹黑,求夫人明察啊!” 柳文轩嘿嘿一笑,“既然要发卖了,不如就把她卖给本公子吧。” 书韵脸上煞白,“夫人,不要!我奴婢不要——啊!” 被当面拒绝,柳文轩脸色阴沉,一把扯住书韵的头发,狰狞地笑,“不要?那可由不得你!” “放开书韵!”琴心想扑过去救她,却被嬷嬷死死按住。 “放肆!”突然,一声清脆的厉喝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退开,只见洛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后,窦冰漪和洛桃夭掀帘而下。 柳文轩从未见过两人,挑眉怒叱,“你是什么东西?” 阮修墨顺着声音看去,瞬间微愣。 站在桃夭身边的女子一袭春兰素色袄裙,鹅蛋脸,远山眉,肤色赛雪。 可眼底那明艳的神色,却与她素静的装扮全然不搭。 桃夭与窦冰漪相携走来,一双明眸落在柳文轩脸上,凌厉慑人,“你又算什么东西?竟敢当街强抢我的婢女!” “来人!” 窦冰漪一扬手,身后两个带刀侍卫齐齐上前。 “把他给我拿下!” 第20章 袒护桃夭 两人都是窦冰漪从威远侯府带过来的护卫,武功不在话下,狠狠扭住柳文轩的手。 柳文轩没想到真有人敢与他动粗,而且对方都是练家子,他闪避不及,顷刻已被死死钳制。 他挣扎着嘶吼出声,“你到底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窦冰漪冷哼一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绑到柳家,好生请教德高望重的柳太傅,自诩世家之首的柳家,家教何在!” 柳文轩脸色刷白。 祖父自命清高,最重脸面,对柳家后辈也极其严苛,若真被人绑了回去,祖父定会打断他的腿,再将他逐出家门! 萧时凛想要拦人,却被两人凶悍的眼神骇住,始终没敢上前。 他看向窦冰漪身侧一脸冷漠的桃夭,温声道,“桃夭妹妹,你去了何处?快些劝劝你家嫂嫂吧。” 阮玉竹扶着嬷嬷的手快步走了过来,面沉如铁,狠瞪窦冰漪,“窦氏,你这是干什么?谁允许你这般口出狂言!” 窦冰漪让人动手时,早已料到阮玉竹会对自己发难。 她面无惧色行了一礼,“柳家公子出言不逊,羞辱桃夭,就是不把我临安伯府放在眼里。” “儿媳若不出手,岂非要让百姓鄙视我们临安伯府攀附权贵,耻笑夫君这家主毫无担当,竟连府中嫡女都护不住!” “你!!”阮玉竹气得一哆嗦。 这是窦冰漪入府七年来,第一次当众违逆她的意思。 明明是毫无血亲关系的两个人,她为何这般袒护洛桃夭?! 桃夭却清楚得很,窦冰漪真正袒护的,其实是临安伯府。 入府七年,她早已将临安伯府当成自己的家。 可七年来,阮玉竹却从未将这个为洛家尽心尽力的儿媳,当作自家人。 窦冰漪转眸看向萧时凛,“萧侍郎不是想知道桃夭去哪了吗,我来告诉你。” “昨日出了那样丢人的事,桃夭闷闷不乐,我这个做嫂子的,便做主带她去清欢斋,闻闻香气,散散郁气。” 话落,她眉眼微挑,“萧侍郎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来。” 萧时凛见桃夭不欲与他多言,窦冰漪又咄咄逼人,只得陪着笑。 “萧某不过是偶然遇见书韵,生怕她在那种地方吃亏,就想着将人送回来,顺道看望桃夭妹妹罢了。” “洛少夫人别误会,萧某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又看了看柳文轩,“文轩在花楼吃了不少酒,方才失了分寸,我替他向桃夭妹妹赔个不是,希望洛少夫人能高抬贵手,也免得惊动恩师,坏了柳洛两府的情谊。” 一番稀泥和下来,连洛桃夭都几乎要忍不住为他拍手鼓掌。 她抬手按住窦冰漪,“既然萧大人诚心道歉了,大嫂不如放了柳公子吧。” 她们都很清楚,柳文轩不过是出头鸟罢了,真为此得罪柳太傅,让两家失和,确实不值得。 萧时凛闻言,眼底绽出一抹柔光。 桃夭果然还是对他有念想的。 他笑道,“多谢桃夭妹妹体恤,既然误会解释清楚了,那我们就不多加叨扰了。” “慢着。”桃夭却叫住他。 她抬手指着书韵,“我的婢女是奉我之命前去退回贺礼的,被两位一番胡搅蛮缠带了回来,不但弄得她浑身是伤,还累得她无辜被母亲责难,差点就直接发卖出府。” “这事儿,萧侍郎打算如何善了?” 阮玉竹再也忍不住怒叱,“桃夭,人是我打的,你是不是还想跟为娘讨要说法?” 桃夭一派从容,“不知者无罪。母亲是受了旁人挑唆,才以为书韵和我去了不干不净的地方,自然怪不得母亲。” 阮玉竹一噎,桃夭已经看向萧时凛。 “萧侍郎身为朝廷命官,流连花楼之地不说,还倒打一耙,将我派去办事的人大张旗鼓带回来,莫非,是记恨昨日我让你萧家丢脸,想毁我名声,报复于我?” 见周遭的人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萧时凛连忙否认,“桃夭妹妹又误会了,萧某绝无此意!” “那萧侍郎倒是亲口说一说,昨日之事,到底是你的错,还是我洛桃夭的错?” 萧时凛拧眉,“桃夭妹妹,昨日的事已经翻篇,你这般咄咄逼人又是为何?” 桃夭看着柳文轩,“柳家公子至今还对我百般羞辱,不正说明,这事还没翻篇吗?” 她挑眉反问,“还是说,是你私下对柳家公子胡说了什么,才叫他对我百般不满,万般羞辱?” 被窦氏侍卫松开的柳文轩,总算察觉到不妥。 他大步来到萧时凛面前,“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不如我来告诉你吧。”桃夭当面将昨日之事说了一遍,“萧侍郎私会公主侍婢还想诬陷我,我一怒之下撕了礼书,没想到了柳公子耳里,竟成了我不知检点?” 萧时凛一脸尴尬,几番欲言又止,可终究再也没敢当着桃夭的面扭曲事实。 看萧时凛的模样,柳文轩再傻也明白了,“你个狗犊子竟敢利用小爷!” 他突然抬脚,狠狠朝萧时凛膝盖踹去! 萧时凛猝不及防,痛得惨呼出声,踉跄跪倒在地。 他半天站不起来,却不敢发怒,“文轩,如今说话不方便,这一脚纯当给你出气了。这事,我保证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就算得罪全天下,也不敢得罪他唯一可以依附的柳家! 柳文轩冷哼,“好啊,我等着你的解释!” 就在他甩袖而去时,地面响起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只见程昱领着城防营的人气势汹汹上前,将柳文轩和萧时凛几人围了起来。 “程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萧时凛心底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程昱将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往前一推,萧时凛顿时脸色大变,“胡连?” 他不是留下胡连去找桃夭吗,人没找到,怎么还叫程昱抓了? 程昱将一袋东西往地上一扔,瞬间失散开来,里面俨然是一套脏污的囚服。 “萧大人不如解释一下,逃走那名采花贼的衣服,怎么会落在你马车里?” 萧时凛瞳孔骤缩。 “这……”他看向胡连,眼底的恼怒显而易见。 早上匆忙带上那采花贼,胡连显然还没来得及处理他换下的衣物! 胡连见状,连忙大喝,“是奴才无意中救下的同乡,大人根本不知道!” 程昱却是冷哼,“还是请萧大人跟咱们回城防营说清楚吧。” 柳文轩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时凛。 难怪他今日一大早就旁敲侧击,让他同情他昨日是遭遇,甚至出面告诉程昱,说他亲眼看见采花贼进了阮修墨的牡丹阁。 原来,萧时凛拿他当枪使呢! 柳文轩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对着萧时凛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碍着柳文轩的身份,萧时凛根本不敢还手。 揍完出了气,柳文轩头也不回跳上柳家马车,扬长而去。 “走吧,萧大人!” 在程昱不善的眼神下,萧时凛和胡连一同被巡防营的人带走。 一场闹剧总算落幕。 正主儿都走了,看戏的人也散得飞快。 阮玉竹冷冷盯着窦冰漪,正欲发难,就听见一个软萌清脆的叫唤,“祖母!” 一抬头,正是窦冰漪六岁的女儿洛颖。 “祖母,宇弟弟要您抱抱才不哭。”洛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喜滋滋朝她走来,身后,窦冰漪的心腹嬷嬷还抱着一个蓝色的襁褓,里面隐隐可见是一个男婴。 阮玉竹顿时换了副面孔,朝着两个孩子轻唤,“快,快到祖母这儿来。” 桃夭顿时愣住,“这是?” 窦冰漪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忘了告诉你,这孩子是清欢斋的沈掌柜昨夜刚生下的孩子。” “沈掌柜?” 桃夭对清欢斋的人没什么特别印象,只知道窦冰漪雇佣了不少生活困顿的女子,给了她们一条活路。想必那位沈掌柜也是其中之一。 “沈掌柜闺名惜茹,她父母恼她未婚生子,不愿她将孩子带回家中养,可她自己白日里在香坊算账,晚上又去茶楼做厨娘,实在没空看顾孩子。” “昨晚,夫君见这孩子实在可怜,便与我商量着将孩子暂时养在府里,正好给婆母做个伴,也省得她整日盯着我的肚子……” 闻言,桃夭悄悄看了窦冰漪一眼,她的神色有些黯然。 “这事儿,大嫂是真心同意的吗?” 窦冰漪微微一怔,似没想到桃夭的心思如此细腻,抿着唇许久没有说话。 对面,阮玉竹的神色却与窦冰漪截然相反。 她抱着嗷嗷叫的男婴,眉开眼笑地逗弄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的亲孙子…… 突然,桃夭心底咯噔一声。 她眸色沉了沉,冷不丁扬声开口,“这孩子身上没有洛家血脉,竟也能讨得母亲欢心?” 第21章 另一个他 周遭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 阮玉竹回过神来,难得对她露出些许笑意,“沈姑娘年前给府里送了自己种的瓜果,我正巧遇上,倒是个风趣又识礼的姑娘。” 洛颖也附和,“是啊,沈姨可好说话了,还常常给我买礼物。” 她原地转了一圈,“我身上这身裙子,就是沈姨亲手给我裁的,瞧,多好看!” 阮玉竹熟稔抱过孩子,神色自若接口,“那产婆说孩子早产体虚,得好生照顾,沈姑娘产后虚弱,身边也没个人帮衬,当真的可怜……对了,我让你们找的乳母可有合适的?” 嬷嬷闻声应道,“都找好了,今晚就能来。” “去催一催,别耽搁了孩子喝奶。”阮玉竹沉浸其中,一时似是忘了要对桃夭和窦冰漪发难。 锦布里头,一个小男婴眯眼熟睡。 桃夭瞥了一眼。 皮肤白皙,面颊圆润,哪里体虚了? “桃夭,你没事吧?”阮修墨走近,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瞧了一遍。 桃夭回神轻笑,“放心,我去清欢斋找大嫂救我,自然无事。” 话落,还眨了眨眼。 阮修墨折扇朝她脑仁一敲,“调皮,以后可不能如此妄为。” 桃夭顿时委屈,“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阮修墨却不认账,“你表哥神通广大,用得着你救?管好你自己便是。” 话说这么说,眼底的关切却溢于言表。 桃夭下意识又看向窦冰漪。 她依然站在那里,双手交叠腹前,如一株傲立矜贵的兰。 但很快,她似敛去眼底神伤,走向两人,朝着阮修墨客气一笑,“二表弟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进屋用茶吧。” 虽然她不喜阮修墨这种纨绔子弟,可他今日毕竟是来帮桃夭解围的。 阮修墨狭长的丹凤眼带着惯有的风流不羁,将窦冰漪从头到脚放肆地打量了一遍。 目光似又落到不远处啼哭的婴儿身上。 直到她微微拧眉,方才收回视线。 阮修墨摊开手中折扇,玩味轻笑,“我这不请自来的人,还是不要多加叨扰的好。先行告辞了,嫂嫂。” 最后的这声嫂嫂,尾音微勾,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尽的意味。 不等窦冰漪答话,他深深看了桃夭一眼,翻身跃上骏马,很快消失在巷陌。 桃夭回过头,就见窦冰漪一本正经板起脸。 “桃夭,母亲罚你抄经,你却私下跑出去玩,实在胡闹!” 桃夭吐了吐舌头,大嫂这秋后算账的本事也是可以。 她垂下眼,乖巧应道,“大嫂放心,我待会回去,马上开始抄。” 窦冰漪见她这副模样,想起她终是不忍,又看了看暗沉下来的天色,“天快下雨了,都进去吧。” 话落,率先进了屋。 书韵顾不得额头磕出的伤痕,连忙爬起身扶住受伤的琴心,回到桃夭身边低问,“小姐,您没事吧?” 桃夭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 阮玉竹抱着孩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与窦冰漪孤独的背影形成强烈的对比。 春凉暮霭,乌云密布,雨滴尚未落下。 可不知为何,她脚底,却窜起一阵恶寒。 …… 连夜,桃夭调制出三瓶舒宁香,附上誊抄的方子,却发现,自从出了今日的事,琴心和书韵也被门房禁足了。 若只是舒宁香,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通过洛京臣交给承王府的人。可这方子又该如何解释…… 半夜三更,揽星阁灯火通明。 自重生以来,她每天夜里都得点着灯睡觉。 只要一陷入黑暗中,就会勾起被活祭的画面…… 桃夭遣退了书韵,无力歪倒在榻上,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可怎么办啊?” 一想起今日夜澈被她迷晕时,那副吃人的表情 桃夭揪着散开的青丝,将脸埋进枕间。 这回,她不仅没能抱紧承王的大腿,让他成为自己的靠山,反而结了仇! “可我那是形势所逼,真不是故意的……” 在榻上连着打了几个滚,桃夭唉声叹气不断。 不知不觉,一日的疲倦终是将她淹没。 桃夭直接睡了过去。 梦里,萧时凛阴鹜的脸一点点朝她逼近, 窒息感将她笼罩,她拼命挣扎,却是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 “救命放过我的孩子” “求求你” 一个黑影缓步走近,在榻上停住脚步。 榻上女子大汗淋漓,眼角噙着泪花,全身颤抖,似入了难以摆脱的梦魇。 屋外狂风忽作,被打开的木牖砰一声砸下,发出巨响。 悬挂于帐前的风铃,紧跟着哐哐铛铛伴奏。 桃夭在惊惧中挣开朦胧的睡眼。 惊见一个男人立在榻前。 “你……” 男人伸出的手掌突然攫住她的脖子! 桃夭惊呼声卡在喉间,梦里的窒息感变得无比真实。 惊雷轰隆,蓝电裂空。 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夜澈!! 他是来杀她的…… 此刻桃夭狼狈无助,像小兽般拼命挣扎求饶。 可男人猩红凶戾的眼底毫无怜悯。 桃夭敏锐地发现,此时的夜澈,与鲤鱼池畔初见的他不同。 当时的他,即使生气,也是眼里有光。 可此刻的他,双目猩红充血,如同毫无人性的野兽,眼底只有杀意和毁灭。 他怎么了!? 桃夭想起前世他在九重殿的一幕,当时的他也是这幅模样。 逐风说他是中了蛊,她直觉以为他是三年后才中蛊发狂。 难道,早在三年前的现在,他已经中了蛊? 哐当一声,桃夭挣扎间无意扫落了枕边搁置的瓷瓶。 为他精心调配了一晚上的三瓶舒宁香应声破碎。 瞬间,香气四溢。 鼻翼微微颤动,掐着她脖颈表情凶戾狰狞的夜澈,眼底忽然有了片刻的迷茫。 桃夭趁机呼了口气,随即抬脚踹开他,激烈地咳嗽起来。 她嘶哑着声音想喊人,却说不出话来。 夜澈怔怔看着她双脚并用缩到床榻角落,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咳得跟快要断气似的,锋锐的眉微微拧起。 “你在干什么?”问完,他似是想起什么,看着周围的环境,皱着眉出神。 洛桃夭,“……” 此刻,她只恨不得扑上去扇他几个耳刮子。 前一刻差点把人掐死,下一刻问人家干什么?! 桃夭大口呼吸着,舒宁香的香气极大程度地平息了她的惊惧。 她小心翼翼看了夜澈一眼,发现他眼底的血红正慢慢地散去。 是香…… 如果她没猜错,夜澈的身上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真如前世逐风所言,他是中了蛊才发狂杀人。 那么,此时他的身体里,应该早已被中蛊了,这种蛊,说不定与他被封闭的嗅觉有关。 舒宁香刺激他的嗅觉,所以缓解了他蛊毒。 若真被她猜中,她算是彻底掌握了夜澈的秘密,可如此,夜澈还能放过她吗? 第22章 承王最大的秘密 “这是你屋里?” 榻前,男人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 与白日里不同,眼前女子卸去了妆饰钗环,松挽云髻,素衣披身,可谓玉骨生香,恣意娇柔。 不算大的寝室,因为他高大的身影,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看他那副神态自若的模样,桃夭没忍住抓起一个迎枕朝他身上丢过去! “不然呢!” 夜澈轻松搪开,似没想到她还敢对他动手,剑眉微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醉春楼对本王做了什么?” 桃夭噎住。 谁知道他体内的兽蛊还能夺人心智? 他撩袍往凳子上一坐,“要不是你耍心机,本王又岂会突发癔症。” 兽蛊之事涉及南边,不能轻易泄露,他早就跟阮修墨通过气,若有万一,就推说是癔症。 夜澈的隐瞒恰好验证了桃夭的想法。 兽蛊一事,果然就是承王最大的秘密! 既然他想装,那索性就一起装吧。 思及此,桃夭有些心虚抬手,将一缕发丝撩到耳后,“我都说了不方便……东西也确实找不到……” 无论如何,都要拖到明日见到表哥。 厢房内一灯如豆,整个空气中弥漫着舒宁香的味道,芬芳浓郁,让夜澈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肆意地呼吸。 失去嗅觉多年,他才发现,闻到味道的感觉,比他想象的更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夜澈手肘随意支着下颌,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忍不住想要逗弄如坐针毡的女子。 “说吧,这笔账怎么算?” 桃夭顿时语塞,“天都这么黑了,我明日再帮你找?” “所以,你是想抵赖?” 目光扫过她衣袖下露出的黑色香囊一角,男人扬起声调,情绪不明。 桃夭忙道,“我发誓,明日一定帮你找到,不过明日我约了表哥见面,得晚些时候再给王爷了。” 夜澈慢条斯理睨她一眼,嘴角嘲讽勾起,“你倒是忙得很,怎么,你还指望阮修墨能替你把亲事退了?” 户牖开着,春夜凉风持续灌入。 桃夭打了个寒颤,抓起披风裹在身上,随意道,“不出一个月,我定会退掉这门亲事。” 借助阮家,借助定国公府,是她唯一的机会。 “或许,你可以求一求本王?” 桃夭诧异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王爷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难道不是因为皇上和舒太妃两座大山压着吗?” “求你,难道求你娶我?” 夜澈冷了眼,“本王配不上你?” 桃夭无奈轻叹,“据我所知,舒太妃自小疼爱夜二公子,对您并不亲近。” “就拿小时候您挨鞭笞的事来说,您是她的亲生儿子,在府中尚且被冤枉,被刁难,我若嫁进了这样的地方,那岂不是从一座坟墓中挣脱,又跳进了另一座坟墓?” 更何况,嫁给承王,以表哥和他的关系,表哥不得杀了她? 不过这话,桃夭没敢说。 因为,屋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降到冰点。 夜澈面如凝霜冷睨着她,“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是开起染坊了?” 普天之下敢说承王府是坟墓的,她是第一个。 “依着本王看,你不想进承王府的坟墓,倒是很想进洛家的坟!” 发现夜澈是真的动怒了,桃夭缩了缩脖子。 完了,踩到人家痛脚了…… 她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王爷息怒,我不过是心直口快……” 一语未尽,她满脸尴尬闭上了嘴。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夜澈冷哼了声,自己抬手倒了杯茶,灌入口中,心头的火气仿佛才平缓些。 “下次再敢出言不逊,小心你的舌头!” 桃夭也是有些后怕,决定适可而止,“这些话王爷听听便好,不必当真。” 她手指点住静置桌上的纸笺,推向夜澈,“这是舒宁香的方子,请王爷收好。若调出来不是您要的味道,您尽可找我。” 夜澈拧眉,“本王虽然买断了这香,可没让你把方子交出来。” 桃夭一本正经道,“从刚刚的情况看,舒宁香对抑制王爷的癔症还是很管用的,王爷帮了我许多,我将方子交给您,助您早日摆脱癔症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她收敛了方才的锋芒,只余一抹郑重。 “王爷两次相助,桃夭感激在心,日后若有需要,桃夭定会还恩。” 房内灯火未点,仅靠着廊外灯笼微弱的光线,可不知为何,夜澈却看清了女子脸上前所未有的诚恳。 以及,她白皙的脖颈上那抹被掐过的红痕。 心里忽然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有些仓促别开脸,“洛大小姐的恩人可不好当。指不定哪日,就被身边人暗算了。” 桃夭,“……” 夜阎罗人间香火吃多了,也是懂阴阳的。 见她半天不吱声,夜澈扶着桌面站起身。 桃夭这才发现,他的动作有些吃力。 难道,是蛊毒发作的后遗症? 她在心里猜测着,默默站起身,“当然,欠王爷的香,我也会做。至于制香的事,还请王爷替我保密。” 夜澈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个香囊,本王再给你一日时间找。” 他倒要看看,她无意嫁给他,却收着他的贴身之物不还,到底是何用意。 抬手抓起桌上的方子,转身如魅影般掠出。 春雷急雨,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微微晃动的户牖,经历风雨过后,仅余一轮圆月当空。 皎洁,空灵。 桃夭走到门外,将被夜澈打晕的书韵叫醒。 “小姐?”书韵揉着发疼的脖颈,看到榻前一地碎瓷,顿时目露担忧,“刚刚奴婢好像看见有……” 桃夭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声张,人已经打发走了。” 见书韵冷静下来,她又道,“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大哥那里,说我要出去买制香的材料,如无意外,明日就能制好,让他提前跟门房打个招呼。” “奴婢知道了。” 书韵忙着收拾屋子,桃夭却凝着天上的圆月出神。 这次,她总算能和表哥好好叙话一番,但愿,他能有母亲旧仆的消息…… …… 萧时凛被带到城防营,一通毫不留情的审讯逼问下来,愣是没松口说出半个字。 胡连一口咬定自己也是被同乡骗了,不知道他去了哪,程昱只能将胡连收押,放走了萧时凛。 虽说无罪释放,可在这鸟不拉屎的郊外,萧时凛也只能徒步一瘸一拐走路回府。 没走几步,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场春雨淋了个透心凉。 回到文远伯府时,脸黑得快要滴出墨来。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 管事撑着伞,奉萧母之命在门口左右观望,见到萧时凛,连忙迎了上了,却被萧时凛一把推开。 “滚!” 他疾步往自己的住所走去,还没进门,就见萧母和一名身穿内侍服装的人坐在一起。 “我儿回来了!”萧母远远喊他,“快来见过凤阳宫的陈公公!” 可定睛一看,两人皆是一惊。 “萧大人这是忘了带伞……?”陈公公奉洛紫昙之命前来,没料到会遇到萧时凛这么狼狈的模样。 萧时凛看到宫里的人,气势汹汹的脚步猛地顿住。 “陈公公,幸会。”他声音冷淡,俨然心情糟透了。 一想到他是洛紫昙身边的人,就不由自主地记起昨日的事。 若非洛紫昙挑在那样的日子约他相见,也不至于被洛桃夭瞧见,闹出退婚的事,叫他好生没脸。 这回,又上赶着来给自己加什么戏? 第23章 御赐贡品 陈公公指着身后的盆栽道,“这是南边送来的释迦果。” 见萧时凛淡漠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陈公公热络地道,“萧大人博览群书,想必知道,释迦果又称番荔枝,单是一盆还未开花的植株就千金难买,这次南乾只进贡了三盆。” “皇上自留一盆,一盆赏给了承王殿下生母舒太妃,剩下的这盆给了咱们公主,这可是同辈之中头一份儿啊。”陈公公脸上满是得意。 “公主知道大人闲来无事喜欢侍弄花草,便让奴才给您送来了。” 萧时凛看着那株毫不起眼的盆栽,眼底却掠过一抹惊喜。 柳太傅年近六十,信佛信了大半辈子,每年都要到佛寺里带发修行两个月,是虔诚的佛教信徒。 这释迦果还有个别称叫佛头果,传说能种出佛头果的人,必是得佛祖眷顾之人。 若是收到一盆已经长出花苞的佛头果植株,定然欢喜至极。 指不定,今年就能种出果子来。 昨日,萧洛两府联姻突生波折,今日又得罪了柳文轩,他正愁不知怎么跟恩师解释,洛紫昙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啊! 萧时凛似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公主将这么珍贵的贡品赏给我,若是皇上知道……” 陈公公摇了摇头,“东西给了公主,自然是由公主处置,萧大人尽管收下便是。” 萧时凛一改方才的敷衍,顾不得满身狼狈,对着陈公公行了一礼,“公主赏赐,萧某受之有愧。” 陈公公摆手道,“不不不,公主常常夸赞萧大人上回在马场,宁愿自己受伤也舍身护驾,昨日在洛家,又宁可得罪洛大小姐,也拼尽全力维护皇室声誉。” “公主说,此乃大义,萧大人当赏!” 萧母眉开眼笑上前,“既然是公主赏赐,你便谢恩吧。” 萧时凛顺势下了台阶,“多谢公主恩典。” 话落,萧母又塞了一个钱袋子到陈公公怀里。 陈公公掂了掂分量,笑容可掬地揣进怀里,“既然释迦果已经送到,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去了。” 母子俩恭恭敬敬送走了陈公公,萧时凛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见萧母坐在房里,摆了晚膳等着他。 “时凛,那株佛头果,你也打算送给柳太傅吧?” 对着萧母,萧时凛没有隐瞒,“儿子正有此意,母亲觉得呢?” 萧母将他最爱的一道菜推到他跟前,“当然要送,只是这东西价值万金,决不能叫人知道!” “儿子知道,恩师最忌外头的闲言,若让人知道他得了释迦果却不是由皇上钦赐,定然觉得没脸。这事儿子会悄悄办妥。” 萧母深以为然,“今日柳老夫人亲自来了,说起昨日的事,问我打算如此处置,我听得出,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柳太傅的意思。” 柳老夫人是柳太傅之妻,两家亲事便是由她出面一力促成。 萧时凛拿起杯盏轻啜一口,“母亲说得没错,恩师和师母一直想要促成萧洛两府联姻,一来是因为洛京臣有兵部窦寻这个老丈人。” “窦寻向来狡猾,在朝中从不站队,他手里的五万京畿卫若能为世家所用,那我们八大世家与那些武夫的这场博弈,便能占据主导。” “二来,萧家屈居世家末流,老师想我借助洛家这块踏板,在朝中出人头地。”萧时凛优雅地放下杯盏,眸子里思绪流转。 眼前浮现的,竟是洛桃夭那咄咄逼人的姿态。 萧母道,“既然洛桃夭对你有用,那咱们定要抓住这门亲事。” 想起她今日说的那些话,萧时凛胸口堵着一大块,面上更是嫌弃。 “那女子虽出生洛家,可这两日接触下来,总觉得她言行粗鄙,野性难驯,除了那张脸,身上没有一点担得起这正妻之位。” 回来的一路上,他越想越不甘心。连皇上捧在掌心宠着护着的公主都费尽心机奉承他,偏那洛桃夭,占着婚约却不知好歹! 萧母耐着性子劝道,“那倒不至于,听说清欢斋本是洛桃夭从旁人手里得来的铺子,那洛京臣每月都白给她两成的盈利,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闻言,萧时凛却拧了拧眉,满是不屑,“母亲,你儿子我已经是三品吏部侍郎,何须觊觎她那点儿嫁妆?” 父亲早逝,萧家空有一个文远伯爵位,还得等他满三十岁才能继承。这是文爵与武爵最大的不同。 萧氏旁支中,也尽是些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整个家族,几乎就靠着他这个还没到年纪继承爵位的人苦苦支撑。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他已经熬到三品,岂会觊觎洛桃夭的那点儿嫁妆,徒惹人笑话! “话虽这么说,可你也知道,咱们萧家比不得其他几个世家,再加上近几年天灾不断,母亲手底下的田庄铺子也收成不多。” “母亲知道你很争气,可你那点儿俸禄,哪里够支撑萧府的开支?” 见萧时凛神色一黯,她心生不忍,又道,“当然,母亲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账上的事儿你不必管。” 她拍了拍萧时凛的胳膊,“你只需负责把那洛桃夭安安稳稳娶进门,再花点儿心思,稳住宫里头那位,日后立规矩什么的,都交给母亲便是。” 萧时凛松了口气,由衷感动,“多谢母亲为儿子费心,日后娶了新妇,我定让她在家好好孝敬您。” 萧母笑得合不拢嘴,“行了,去歇着吧。” 萧时凛走后,萧母喊来了管事,“凛儿今日不是跟柳家小公子出去了吗?怎么回来时这般狼狈,你为何没护着他?” “小的刚刚派人去城防营见过胡连了,大人昨日离开的时候,亲眼看见定国公府二公子从后院偷偷离开。” “大人怀疑是阮修墨跟大小姐私相授受,便借着程昱抓采花贼之事,想给阮修墨一点教训,没想到,竟然遇上洛大小姐。” 管事将醉春楼的总总娓娓道来。 萧母顿时拍案而起,“不知检点的贱人!” 亏她还义愤填膺指责凛儿德行有失,闹腾着要退亲,原来,早就跟定国公府那个纨绔勾搭上了! 萧母铁青着脸沉思许久,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管事,“去,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临安伯夫人手中。” 管事应声离开,萧母眼底一点点浮上冷意。 第24章 先承王与明贤妃 桃夭以买香料为借口要出门,洛京臣答应得极其丝滑。 她带着书韵来到门口,发现对方连马车都替她备好了。 两人在集市找了借口下车,按照约好的,书韵去买调香材料,桃夭则从集市后门离开,来到东巷十七号找阮修墨。 小厮喜乐早早在门口等着她,被恭恭敬敬引到一间简陋的药房,桃夭一眼看到了阮修墨。 房里同时开着好几个炉子,都在熬药,烟气氤氲。 满是药香的气息里,他挽起袖子,立在密密麻麻的药格前,神色专注调配掌心药材的分量,不一会儿,又仔细核对一遍纸笺上的剂量,口中念念有词。 这样的阮修墨是他从未见过的。 与外头传言那位风流倜傥,纨绔任性的阮二公子判若两人。 这两年,因为与表哥疏远许多,她竟从未发现他有这样的一面…… 似是察觉有人到来,阮修墨抬眼,隔着堆得半高还未收纳的药材朝她一笑,“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来。” 桃夭笑着颔首,任由喜乐将她引到茶间。 轻啜口茶,她不由沉思。 这样的阮修墨,舅父舅母见过吗? 还有夜澈,他们俩的关系显然非同寻常,他也应该是知道的吧? 那夜澈随身带着的那一截断镯有何来历,表哥又知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上来,桃夭随即摇头甩去。 夜澈虽然名声不好,却实打实帮了她许多,她捡到东西没有立刻归还已然不礼貌,若还趁机向旁人打探虚实,那可真过分了。 没过多久,阮修墨就来了。 他额际还沁着汗珠子,鬓角微湿,整张脸被药房内的热气蒸得发红。 见桃夭眼神有些不一样,阮修墨狭长的凤目微微一挑,“怎么,不认识我了?” 桃夭讪笑,“确实有些惊讶呢。” 阮修墨见她这般实诚,也是笑开了,“数年未见,表妹一点都没变。” “胡说,若真是没变,今日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桃夭忍不住笑问,“表哥煮这么多药作何用处?” 阮修墨道,“这些药都是治疗普通病症的常备药。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容易生病,我在东巷尾开了间善堂,老百姓若有不适,都可以去那里喝药。” 桃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东巷善堂她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也是他的杰作? 她眼底多了一抹动容,“多年未见,表哥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阮修墨诧异于她的直白,想起她昨日那番壮举,“说吧,你特意跑到醉春楼那样的地方也要见我,到底是为何事?” 桃夭慢慢放下杯盏,“其实,我想找表哥打探的,是明贤妃的往事。” 阮修墨一怔。 他当然知道明贤妃。 大姑母阮迎星当年被祖父逐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十七年后皇上认回洛紫昙,直接一道圣旨下来,不仅封了阮迎星为明贤妃,还将她的名字重新写入阮氏族谱,狠狠地打了祖父的脸。 领旨后,祖父病了一个月,一病愈,就前往城郊守备营常驻。 可见,这事对他老人家打击极大。 很长一段时间,府里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提及明贤妃。 临安伯夫人虽是庶出,可她毕竟也是明贤妃的妹妹。算起来,明贤妃就是桃夭的姨母。 阮修墨狐疑看了桃夭一眼,“你与柔贞公主从小一同长大,如今她恢复了身份,也是你的表妹,你……为何要打探她的母妃?” 桃夭似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 既然有求于表哥,她亦不打算隐瞒。 “其实,皇上认回洛紫昙的那只云纹手镯,是十岁那年,洛紫昙从我手中强行夺走的。” “你说什么!?”对面,阮修墨猛地站起身。 他很少这般失态。 桃夭抬眼,定定看着他,“桃夭发誓,今日对表哥所言句句属实,如有欺瞒,不得好死。” 她一本正经地发了个毒誓,阮修墨才中震惊中回过神来。 “呸呸呸!”他拧起英眉,一张随性恣意的脸难得认真无比,“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需要缓缓……” 桃夭浅浅一笑,“我知道。” 表哥此时的震惊,跟她初知表哥又开花楼又办善堂的时候一样。 阮修墨灌了半壶茶,问了几个问题,才渐渐冷静下来。 桃夭将自己在临安伯府打探到的事,以及萧时凛和洛紫昙的私情,事无巨细,通通告诉了阮修墨。 只略过重生这件毫无根据的玄妙之事。 “清欢斋的香都是你做的?” 那日,夜澈带着那瓶舒宁来找他,说是能闻到香味了,着实让他震惊了一番。 听坊间传闻,他也总以为来自清欢斋的香,都是洛家那看似乖巧,实则刁钻蛮横的洛芸梨制的…… 桃夭面色淡定,“是我。” 对面的女子谈吐清晰,说话时自持而内敛,仿佛说的都是旁人的事,可阮修墨的心,却跟着她的话一点点揪紧。 这世间的坏人他看得不少,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姑母竟能干出这种事…… 从小任由洛紫昙和洛芸梨欺负桃夭,不但暗中克扣清欢斋利润,而且将制香的名声按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 这些还不够,她甚至还让洛紫昙顶替桃夭与皇上相认! 这可是欺君之罪! 若被皇上发现,不只临安伯府要遭殃,就连她的娘家定国公府,也难逃一劫! 不知不觉,阮修墨原本冒着热汗的掌心已是冰凉。 “桃夭,你别担心,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一定会竭尽所能。” 桃夭松了口气,“多谢表哥。” 阮修墨想起夜澈当成宝贝的舒宁香,顿时心念似电,“所以,让承王恢复嗅觉的香也是你做的?” 不知不觉,语中透出一股怪异的酸涩。 他八岁认识夜澈至今,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有过那样的反应。 阮修墨的脸色不太好看,桃夭有些莫名,“是我,怎么了?” 阮修墨忙摇头,“没什么……可真巧。” 桃夭笑了笑,“还有更巧的。” 她从怀中拿出夜澈的香囊,从中取出那块断镯。 阮修墨当即认出来,“他落下的?怎么在你手里?” 桃夭将断镯放到烛火前,郑重道,“这断镯与被洛紫昙抢走的云纹镯几乎一样,我猜,这是对镯。” 阮修墨变了脸色,“可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先承王?”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彼此的眼底看到震惊之色。 先承王与母亲,怎么会…… 第25章 承王与她同病相怜 “你确定两个镯子一模一样吗?” “若非要说什么不同,这截断镯上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而这股香气,是可以克制他身上蛊毒的。” 此言一出,阮修墨神色忽锐,“你知道他中蛊?” 桃夭也不打算隐瞒,她点了点头道,“我见过他蛊毒发作的模样了,目前能确定的是,舒宁香能通过刺激他的嗅觉,控制蛊毒。” 又补了句,“不过,他还不知道我知道。” 阮修墨看桃夭的目光,从锋利逐渐变成佩服。 “我查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有进展,没想到让你抢先一步了。”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也许,有了桃夭相助,夜澈身上的蛊毒能有所突破也说不定! “桃夭,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寻找破解蛊毒之法。”阮修墨神色凝重,“这些年我苦心向陈姑学医,遇到不少疑难杂症,最后都能迎刃而解,只有他这毒,实在摸不着头绪……” 眼看着他的毒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自己身为医者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比杀了他还难受。 桃夭看到他眸子里掠过一抹挫败,歪着头轻笑,“就算表哥不说,我也一直在寻找呀。” 她拍了拍阮修墨的肩膀,感慨道,“承王殿下帮了我好几次,虽说是交易,可他于我而言,也是恩人。” 见桃夭不排斥,阮修墨松了口气,“外界都说他暴戾恣睢,我怕你听信那些传言,不愿淌承王府这趟浑水。” 他眸底少见的严肃,让桃夭心神一凛。 沉默片刻,她试探着问,“承王府……很可怕吗?” 她想起昨夜与夜澈的那场对话。 显然,他是极其在意舒太妃的。 众所周知,先承王夜穆舟没有纳妾,他母亲舒太妃只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夜澈和次子夜湛。 夜澈十五岁继任承王之位,离京从戎,虽立下赫赫战功,却杀名远扬,狠戾之名让人闻风丧胆。 与之相反,他的二弟夜湛倒是贤名在外,是个谦逊有礼的文武全才。 这一次御林军统领的选拔,更是在一众天潢贵胄中拔得头筹,得宣帝亲点,不日即将赴任。 有了御林军统领的名声,舒太妃也开始忙着为其择妻。 在她看来,承王府似乎跟普通的皇亲贵胄没什么两样。 阮修墨摇头,“可怕说不上,只不过,舒太妃……太强势了。” “先承王离世多年,夜澈也握稳了兵权,俨然已经成了承王府真正的主人,可舒太妃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 桃夭想起前世,夜澈没有娶妻,可夜家二公子是成家了的。 最后嫁给二公子夜湛的人,是户部尚书之女薛子衿。 舒太妃为夜湛挑选的妻子,是世家中人。 也就是说,在九穆的这场文武内斗中,在外人看来,承王府的立场早就已经分明。 可实际上,夜澈对此从未表过态。 细思极恐。 她试探着问,“在武将和世家中,舒太妃是不是更看好世家?” 阮修墨委实没想到,桃夭竟如此敏锐。 他意味深长道,“过几日定国公大寿之前,舒太妃曾明令承王,不得亲自前往。” 桃夭恍然。 她记得,前世的承王没有参加祖父大寿,原来是因为舒太妃。 父王早逝,寡母兄弟与他血浓于水,一个“孝”字,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囚于五指山下! 原来,他虽贵为承王,权势滔天,却也有他的难言之隐,他的无可奈何。 算起来,他与她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舒太妃是他的亲生母亲,难道不知道他中了蛊吗?” 这对母子,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舒太妃生他时难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就有了喘症,一旦哭得厉害就容易发作。” “因为身体不好,舒太妃生夜湛的时候也早产了,夜湛也因此落下不为人知的隐疾。虽然后来听说治好了,可是舒太妃将一切都怪在他身上,非但不愿与他亲近,而且十分苛责。” 桃夭脑海中浮现鲤鱼池畔初见夜澈时,他茕茕孑立,周身环绕孤寂的背影。 她提及他儿时因尚书之子挨打,遭舒太妃鞭笞,还被逼着认罪的事,夜澈眼底显而易见的动容。 当初她还觉得奇怪,该要多严厉的母亲,才会不信亲儿的解释,将罪责强扣在他身上。 原来,舒太妃对他自出生就心有怨怼…… “因舒太妃不喜,他从小都是由奶娘带大的,后来奶娘在他八岁的时候离府了,所幸太妃随意指去照顾他的应嬷嬷待他不错,每次挨罚,都悄悄给他送吃的。” “再加上先承王十分器重他,不但亲自教他武功,还教他学兵法策略,府里的人倒是不敢瞧不起他。” “表哥与他……相识很久了?”桃夭低问。 “起初我在私塾认识他的时候,只羡慕他十分聪明,我名声不好,没人肯跟我一块儿,他又孤僻,就被夫子安排在一起。” “后来每次我挨罚,他都会悄悄帮我,可偏偏他不善言辞,骨子里还有些自卑……” 想起儿时,阮修墨唇角溢出几分笑意,但很快淡去,“直到先承王为救皇上而死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凝望着摇曳的灯火,陷入回忆中,眼底带着不忍,“还记得临去边境之前,我与他见过一面。那时候他手里就攥着那只手镯,说是他害死了先承王!” “我当然不信,追问下才知道,原来先承王也中了蛊,可先承王还是将能压制蛊毒的手镯给了他……” 桃夭瞳孔微缩。 “那是不是意味着,暗害先承王和他的黑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 离开东巷十七号,天色已经暗下来。 桃夭先到集市与书韵汇合,再坐上洛家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摩挲着兜里那个陈旧的香囊出神。 原来,这截断镯,还是先承王的遗物! 桃夭忽然有些后悔昨晚没有立刻还给他了。 当初的夜澈,该有多崩溃? 那是世间唯一爱他的父亲啊……却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她攥紧断镯的指尖颤了颤。 待会儿他若来揽星阁取香囊,她得郑重向他道歉才行。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晃动,天空中传来雷声闷响。 马匹嘶鸣,撕裂了夜阑人静的山林。 “小姐,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琴心掀开车帘一看,这哪里是回家的路?! “快停下!” 然而,前头的车夫不但没有拉紧缰绳,反而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啊——!”马车磕到石子剧烈摇晃,在林间飞车驰骋。 桃夭和琴心吓得脸色苍白,死死地攥紧车座。 桃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撩帘看向前面的车夫,是洛家的人没错。 也就是说,背后十有八九是洛家人! 马车所在的山道是一个下坡,山坡的一侧是黑寂寂的湖面。 对方只有一人,她和琴心都会泅水,落了湖存活的机会最大! 冷静分析了一遍,桃夭果断起身,一把拽起琴心往外推,“琴心,跳湖!” “小姐——!”琴心向来听她的,这时候也没多想,铆足了劲往外跳,直接从那片斜坡滚了下去。 马车风驰电掣,颠簸得厉害,桃夭一个没站稳,额头重重磕在窗棱上,她强忍着眩晕就要往外跳。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 车夫不知何时钻进了车厢内。 面露狰狞朝她扑来。 桃夭顺势往后一躲,抓起一个硬物敲向他的脑袋。 车夫整个人歪倒下来,也砸在她身上。 一阵剧烈的晃动,马车翻下斜坡,桃夭也被甩了出去。 “啊——” 第26章 萧时凛救了她? 二月春寒,黑寂的林间山风料峭,冷得刺骨。 桃夭身上的披风早已不知掉到哪里,冷风剐在脸上阵阵生疼,寒意不住渗入骨髓中。 没有直接滚进湖里的她忍着腿上的剧痛起身,沿着湖岸拔腿狂奔。 落下的时候,她清晰看见湖岸的杂草坪里,藏着数道人影。 耳际枝木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和身后杂乱的脚步。 他们追来了! 她侧首朝后面望了一眼,心中沉沉。 桃夭小心辨认着方位,转身拐入一片寂林之中。可没跑出多久,地下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臭娘们,看你还往哪里跑!” 桃夭心尖猛地一颤,就见几人从不同方向朝她围了上来。 她连连倒退,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剧烈喘息。 几名面容猥琐的壮汉笑嘻嘻朝她走近,腰间还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眼里满是贪婪狠戾。 “你们想干什么!?”桃夭瞪着他们,脏污凌乱的小脸一片惨白,她的手上脚上满是伤痕。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化作邪笑,“小娘子大半夜来此,不就是为了会情郎嘛~” “你瞅瞅,咱哥几个你喜欢谁,还是……都喜欢?” 几人瞬间哄堂大笑。 桃夭听着他们满嘴污言秽语,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瓷瓶,瓶口塞子已被挑开。 就在这时,为首的人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桃夭惊呼一声,可那手掌如铁钳似,粗鲁蛮横。 奋力挣扎间,桃夭不停地往湖的方向退去,趁着那人一松手,桃夭扭身整个人跃入冰凉的湖。 “哟,看来是个会水的!” 听到这话,将头冒出水面换气的桃夭心底猛地一沉。 随即听见扑通扑通几声跳水声。 这帮人不是路过,他们跟那车夫是一伙的! 确定了这点,桃夭用尽全力朝对岸游去,那是集市不远的一处码头,夜晚停泊着许多搁浅的渔船。 感觉到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自己的体力却明显下降。 她想抬眼找一找琴心的方位,却猛地呛了口水。 就在她几乎没顶的时候,有人将她拽出水面。 哗一声。 漆黑的湖面两道身影拔水而起。 落到最近一艘搁浅的渔船上。 双脚落地,桃夭早已虚脱无力 “桃夭妹妹,你还好吗?” 耳际熟悉的声音,让松了口气的桃夭如坠冰窟。 萧时凛一手揽着她的腰,两人正湿漉漉地紧贴在一起。 突然,岸上不远处亮起了一簇簇火把,隐隐约约的火光映照出萧时凛那张温润俊雅的脸,桃夭却浑身冰凉。 追着她的那些歹人在看见她获救后,竟然也都离开了。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下意识掰开腰间那双手,萧时凛却紧攥着不放。 “桃夭妹妹,你的手好凉,这里风大,我的马车在上面,我先送你上马车吧。” 说话间他的鼻息喷在脸上,洛桃夭心底涌起阵阵恶心。 见不到琴心的身影,她强忍着不是,扯出一个死里逃生庆幸不已的表情,“多谢萧大人……” “你我何须这般客气。” 萧时凛垂眸,凝着她素雅的脸庞。 美人云鬟烟鬓,黛翠如山,经历刚刚一番波折,眸含秋水,发丝湿哒哒不断滑落水珠。 风拂过,她眼尾被冻得泛红,此时两颊染上浅淡的靡色。 每次见她,似乎总有惊艳。 萧时凛不容分说揽着她站起,“大半夜的,你怎会在这?” 桃夭垂着鸦睫,难得温顺,“车夫起了歹心,把我和琴心带着这儿来。说来也是奇怪,似乎我每次遇险,都能遇见萧大人……” “那说明我们有缘。”萧时凛清润的眼底溢着宠溺,似乎早已忘记了此前的种种不愉快。 两人之间越是风平浪静,桃夭就越觉得危险。 “其实我是跟着你过来的。”萧时凛忽然道,“我恰好看到琴心上了马车,就想着与你说几句话,上回的事……我想郑重向你道个歉。可没想到,马车却往山郊野外跑。” “我实在不放心,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只不过,我怕你见到我不高兴,便离远了些,山上的路不好走,差点把你跟丢了。”他脸上懊恼不已,“还好,你没叫那帮贼子欺负了去。” 洛桃夭闻言,眼底一阵动容。 她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挣开他搁在腰间的手,“桃夭没用,倒叫萧大人为我费心了。” “洛大小姐不怪我来晚了?” 桃夭避开他的注视,“怎会?” 萧时凛温容俊雅,即便此时浑身湿透,笑起来也是如沐春风,“之前两次见面,你我之间实在有诸多误会,洛大小姐能心平气和与我说上几句话,萧某实在太高兴了。” “萧大人言重了,你救了我,桃夭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萧时凛朝桃夭欺近了一步,“既如此,桃夭妹妹唤我一声萧大哥可好?” 桃夭胃间翻涌,强忍着不适抬眼,“多谢萧大哥相救。” 眼看火把离他们越来越近,桃夭心里一阵狂跳。 如今他们两人浑身湿透,又孤男寡女,若等那些人凑上来,她就别想退婚了! 第27章 桃夭竟然怕黑 月色下,桃夭湿透的身子曲线若隐若现。 有盈香自袖兜中的香囊溢出,随手臂轻晃一点点逸散出来,飘在四周。 萧时凛忍不住执起她的柔荑,“你我之间,说谢字也太见外了吧。” 桃夭想要挣脱避开,却退无可退。 “桃夭妹妹,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莫再动退婚的念头了。” 桃夭深吸口气,撇开眼,“你既然有了公主,又何必再痴缠于我?”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过,你还是误会了。” 似乎是胜券在握,萧时凛没有一味否认。 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将她捆在自己与船壁之间,“其实,是她一直痴缠于我,就连那日相见亦是她主动邀约。” 他一脸诚挚,“可她毕竟是公主,我那么说,不过是怕她闹起来,对你不利。” 桃夭隔着芬芳动人的幽香,抬眼凝视着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不已,又叫她恨入骨髓的俊脸。 如果是前世陷入情爱不可自拔的桃夭,或许会信了他。 眼看着岸上人群聚集越来越多,桃夭语气紧绷,“你若真的为我的名声好,就该立刻放我走!” “你这副模样,该尽快回府,至于名声,你我是未婚夫妻,旁人的眼光又有什么要紧?” 桃夭知道萧时凛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她忿然甩手,竟然又要往水里跳。 萧时凛瞳仁微微一缩。 她竟然宁可再次落水,也不愿被人看见与他共处…… 脑海中浮现阮修墨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心中隐隐约约的犹豫化作一抹浓浓的妒忌。 为了他,你可真是不惜代价啊! “桃夭妹妹,你别冲动!”萧时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也扬起来。 “快看,那边有人!” 码头上有人急急呼喊,脚步声也近了,桃夭心尖一颤,奋力想要挣脱萧时凛的桎梏。 “放开我!!”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 身后,萧时凛瞬间松了手。 失去拽住她的力道,桃夭整个人坠向湖面! 桃夭下意识紧闭呼吸,却被一只长臂揽住了腰,“放开——” 那人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安静。” 玉石轻击般的好听的嗓音钻入耳际,桃夭浑身的紧绷瞬间卸去。 她看向一侧,萧时凛果然已经倒地不起。 而萧时凛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 看见那女人的脸,桃夭面露震惊,难以置信看向夜澈,忍不住压低声问,“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搜救的人举着火把登上了其中一艘渔船。 夜澈一把抱起桃夭轻盈的身体,跃上反方向深处的渔船,临走时,不忘伸脚将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踹进水里。 扑通两声。 在湖面溅起不小的水花,也引起了搜救人员的瞩目。 “这边!” 萧时凛和被夜澈带来的女人一落水就醒了,女人在冰凉的湖里拼命扑腾,如救命稻草一般拽住正打算游回岸上的萧时凛不放。 被她一扯,萧时凛呛了口水,差点沉了下去。 他拼命推开,可女人死命扒拉着他,一只手更是勒住他的脖子。 萧时凛又呛了口水,就在两人拉扯之间,有人跃下湖中,朝他们游过来。 该死! 眼看已经没办法离开,这女人又缠着他不放,他只得朝那些人挥了挥手。 看着两人被渔民簇拥着游上岸,深处一只渔船内,桃夭眼底迸出暗芒。 一个干爽的披风裹到她肩上。 瞬间,湖面冰凉刺骨的风似乎也柔和了些。 她转身看向每次都会默默出现在她身后的男人。暗月下,他眼角的红泪痣尤为突出,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湖水喝多了,喝傻了?”夜澈掀起眼帘,眼色不善。 桃夭回神,不客气地将披风拉紧,整个人裹在里面,“又欠王爷一次,多谢。” “不过,王爷为何会在此,还有她?” 提及那人,桃夭眼底的恨又浓了些。 “本王去找你要香囊走岔了路,正好撞见她跟萧府的小厮鬼鬼祟祟。那小厮武功不错,发现了本王的行迹,本王只好让他们俩都闭嘴。” 他从腰间拿出一封信,“这是从她身上掉落的,本王看过了。” 桃夭打开信,是萧母亲笔写给阮玉竹的,上面详述了今夜的所有安排。 桃夭微湿的手捏着信,气得颤抖不停。 冷静了一会儿,她将信递给夜澈,“这东西我还有用,劳烦王爷替我藏好。” 她浑身都是湿的。 话落,似有想起什么,桃夭从衣兜里拿出那个香囊,郑重放到他掌心,“这东西我没丢水里,王爷放心。” 借着微弱的火光,夜澈凝着女子长长的鸦羽失神了一瞬。 他打开香囊看了一眼,确认东西没被动手脚,却越发想不明白,桃夭为何非要藏到今日。 这时,人群中传来阵阵骚动。 “临安伯夫人!?” “您怎么会和萧大人一同落水呀?” 显然,被救上岸的两人被认了出来。在京都城,这两位都不算生面孔了。 那些人似乎想不明白,不知不觉又将火把拿近了些,阮玉竹下意识捂住脸躲开,心里却沉到了谷底。 居然有刺客无声无息潜入了临安伯府,还偷听到了她和萧家人的密谋! 她下意思摸向袖袋。 糟了! 那封信不见了! 她看向黑漆漆的湖面,是掉到水里了,还是被那人拿走了? 一股不安如黑寂的夜色般,笼罩了她。 见萧时凛沉着脸不说话,阮玉竹忍不住腹诽,“没用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小,可萧时凛还是听见了,他脸色一僵,看向那一艘艘停泊的渔船,“落水的不只有我们,还有洛大小姐!”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阮玉竹连忙大喊,“没错,我女儿也在这,大家快帮忙找找,若是找到,临安伯府必有重酬!” …… 夜澈第一时间抱起桃夭,“先避一避。” 两人沿着停靠在一起的渔船走,躲到了离人群最远的一个船舱里。 船舱空间不大,弥漫着朽木的腐味,且漆黑不见五指。 夜澈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变得僵硬,他小心翼翼将人放下,却发现,桃夭根本站不稳。 她身体冷得像块冰,静寂的船舱里甚至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怎么了?” 这回,桃夭连客套的回应都没有,她说不出话来。 整个脑海都被一个漆黑的画面占据。 在那里,她全身又痛又冷,双手被钉动弹不得,不论怎么哭嚎求救,嗓子里愣是发不出声音。 在那一片漆黑的绝望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感觉到腹中孩儿生命的流失,拼命挣扎蹬腿想要留住他。 可直到耗尽全身气力,一点点窒息而死。 她没有等到。 她救不了自己,更护不住孩子…… “没事了,别怕……” 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闯入封闭的绝望里。 她下意识伸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死死攥住,“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 眼珠砸落在夜澈的手背上,他往上探,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又重复了一次,“没事了,我会带你出去。” 他以为她骨子里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没想到,她居然怕黑? 可为何,她明明没有睡着,说出来的话却像做噩梦的呓语一般…… 我会带你出去。 这话像是一束光,直直照进那一片黑暗里。 桃夭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如同落水者遇到了浮木。 察觉到她渐渐恢复,夜澈将她湿漉漉的脑袋搂进怀里,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 “我会带你出去,相信我。” 香囊隐隐透出的淡淡香气,混杂着男人独有的体味,沁入桃夭鼻尖。 桃夭的神智也一点点回笼。 第28章 夫不正,妻可改嫁 “臣、臣女……失礼了……”可桃夭没有放手,反而伸手搂住他,用尽全力。 嘴上说着失礼,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客气。 夜澈唇角无声勾起,任由她搂住没吱声。 直到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主动松开了夜澈。 夜澈没有说话,只是从船舱里捡了一块东西,走到窗沿,用力掷出。 砰! 反方向的湖面砸出一朵大水花。 “在那边!” “快去那边看看!” 众人提着火把噔噔噔地往那边跑,夜澈果断抓起桃夭的手,“能走路吗?” 经过了方才的近距离接触,桃夭没好意思再说不能。 她撑着虚软的双腿站起身,身子突然腾空而起。 “不能就不能,逞什么强?”夜澈将她打横抱起,还不忘将披风裹在她湿透的身上,连带头发也裹得严严实实。 趁着无人注意,两人飞掠而出。 落到无人的岸边,桃夭生怕夜澈直接带着她离开,忙道,“琴心还没回来!我不能把她丢下!” 照理说,琴心泅水很厉害,又比她先落水,应该能找到人才对。 可那群搜救的渔民里,却没有琴心的身影。 “那边。”夜澈指向一处暗林,那里停着一架马车,惊雷坐在车前,逐风正在喂马。 桃夭愣了一下,急急跑去,拉开车帘,就见琴心静静睡在里头,一位慈眉善目的嬷嬷正拿着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见过洛大小姐。”桃夭还没反应过来,里头的嬷嬷笑盈盈地朝她颔首。 桃夭想起阮修墨说过,承王身边有一位照顾了他多年的应嬷嬷,对他比舒太妃还好。 “多谢嬷嬷照顾琴心。”桃夭由衷致谢。 逐风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对着身后的夜澈一脸为难道,“王爷,应嬷嬷……非要跟来……” 夜澈看见萧母信中内容,便让惊雷回去取两套干净的衣服,自己则带着逐风到这找人,半道上就看见翻倒的洛府马车。 瞥见应嬷嬷意味深长的眼神,夜澈剑眉微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琴心她怎么了?” 桃夭摇了几下,琴心居然都没醒。 逐风道,“她知道有人在后面追着你,又跳进水里替你引开了那帮人。” 桃夭脸色大变。 “那帮人将她抓上岸欲行不轨,还好遇到惊雷和应嬷嬷,她不放心大小姐一直闹着要去救人,惊雷只好点了她睡穴。” 闻言,桃夭红了眼。 转身朝着应嬷嬷和惊雷行了一个大礼,却被夜澈握住胳膊,“先上马车换衣服。” 他又看向惊雷,“那些歹人呢?” 惊雷淡声道,“都留了口气。” 夜澈沉眼,面无表情下令,“把人送去京兆府,说临安伯夫人夜行山林遇到歹人不慎落水,萧侍郎不顾性命亲自跳水施救。” 逐风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临安伯夫人落水湿身都被萧侍郎看光了,你说,这萧家还用不用负责呀?” 惊雷扫他一眼,“如何负责,喊临安伯回来和离?” 桃夭也露出了笑容。 夜澈这招可真绝。 这几个壮汉往京兆府门口一丢,新上任的京兆尹程昱,是管还是不管? 程昱堂堂巡防营指挥使,因为丢了一个采花贼被贬成了府尹,一上任,夜澈就给他丢了个屎盆子。 查明真相,丢人的是萧家和洛家,查不明白,丢人的还是这两家。 她向夜澈投以赞许的眼神,转身跃上马车。 应嬷嬷将准备好的衣服摊开,“惊雷的衣服有点宽,您将就着穿一穿。” “多谢嬷嬷。” 应嬷嬷撩帘而出时,桃夭背对着应嬷嬷脱下外衫,暗光洒入,应嬷嬷瞥见她白皙的手肘处,一抹桃花胎记印入眸底。 她眼底掠过一抹暗色,若无其事钻出马车。 马车停在临安伯府不远处,惊雷将桃夭和琴心悄无声音送了回揽星阁时,主院的管事因为阮玉竹的失踪已经急疯了。 直到有人送信来说阮玉竹落水了,洛京臣这才火急火燎领着去接。 当夜,阮玉竹就发起高烧病倒了。 主院大夫忙进忙出,灯火通明,洛京臣也一夜没睡上觉。 揽星阁内,热水氤氲。 桃夭泡在水里,听着书韵打探回来的消息,沉声问,“苦大仙可带那宝贝来了?” 提及那“宝贝”,书韵变了脸色。 艰难点头,“送来了,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将它养在井边了。” “奴婢还听主院的翠竹说,苦大仙一个劲儿地说临安伯夫人冲撞了神明,家祠才会糟了火劫,他还吩咐夫人近日多加小心,行善积德,莫再触怒神明,反噬己身。” 桃夭终于露出笑容来,“东西送来了就好,其他的随他去。” “小姐,那东西……咱们要养多久?” 桃夭眸底透出锐色,“下个月外祖父寿宴,它于我有大用。” 闻言,琴心和书韵面面相觑。 桃夭却不愿多说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到大嫂?” 书韵道,“昨日小小姐拿拨浪鼓逗那男婴玩的时候,不小心甩到孩子的眼睛。” “孩子哭得厉害,眼睛半天睁不开,大公子为此发怒,罚洛颖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少夫人自请去祠堂陪着小小姐了。” 桃夭愣了一下。 想起那个孩子,心里总有股沉闷感。 今日临走前,她已经开口让表哥帮忙调查了,希望能早点查出那沈氏的来历。 …… 翌日一早,桃夭从睡梦中被书韵摇醒。 “大小姐,不好了,昨夜小小姐跪足三个时辰,半夜发起高烧,少夫人不吵不闹,连夜命人将那孩子送回沈氏家中。” “谁料那不要脸的沈氏,居然不顾尚在坐月子的自己,一大早抱着孩子跪倒在伯府门口,说是要给小小姐和少夫人赔罪!” “她这不是明摆着膈应人嘛!”琴心歇息了一晚,精气神也回来了,“小姐,咱们不能看着少夫人被一个贱人泼脏水。” 书韵接口,“不仅如此,大公子得知此事,匆匆自官署赶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将男婴认作养子!” 闻言,桃夭猛地抬眼。 洛京臣他哪来的脸! 她不用问也知道,窦冰漪自然不答应,且她身边的侍卫都是从威远侯府陪嫁过来的人, 如今,定然已经跟洛家侍卫对峙起来。 桃夭匆匆赶到临安伯府门前时,场面已经陷入僵持。 “阿漪,你不要逼我。”洛京臣手里抱着那名男婴,脸上依然温和清隽。 “就算你嫌弃我没有为你生下男丁,想要过继子嗣延续香火,也该从族中过继。” 窦冰漪如往日一般,站立时双手交握腹前,背脊挺直,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没有战火,却是硝烟弥漫。 洛京臣不死心道,“昨日我问了城隍庙的苦大仙,他说这孩子与我投缘,认其为子,可旺伯府子嗣。” 见窦冰漪面无表情,他不解拧眉,“这对你也是有利的呀,更何况,这些年我身边只有你一人,一个养子罢了,对你的地位全无影响,妻以夫为纲,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窦冰漪却如老僧入定,“只要我窦冰漪当洛少夫人一日,便绝不容忍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冠洛氏之姓,唤我窦氏为母。” “阿漪!” 窦冰漪抬眼看他,说话不疾不徐,“你说夫为妻纲,我当然知道。” 此时,她眸底明艳慑人,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美,洛京臣见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觉放低了声音,“罢了,我们还是进屋说……” 窦冰漪打断了他,“可我还知道,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 第29章 窦氏有孕 “阿漪,你说什么?!” 洛京臣没想到,窦冰漪竟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叫他根本下不来台。 他温雅的神色有些龟裂,“我不过是想收养一个孩子罢了,你竟然叱责我为人不正?” 他露出一个受伤的神色,“我身上还穿着朝服,你这般言语,叫有心人听了去,后果你可想过!” “洛大人,夫人,求你们,别再为我们母子俩伤了和气!”沈惜茹扑通一声跪倒在窦冰漪跟前,拽着她的衣裙哭得梨花带泪。 见状,窦冰漪身后的红袖上前狠狠推开她,“我们夫人好心收留你,让你和孩子有口饭吃,你倒好,恩将仇报,居然勾引我家姑爷,还敢上门挑衅!” 话落当面唾了口痰,“不要脸的狐狸精!” “红袖,你简直放肆!”洛京臣上前扶起沈惜茹,指着窦冰漪怒叱,“看看你教出来的人,沈姑娘再怎么样也算是我伯府的客人,又不是卖身给你,如何能被她一个低贱的下人辱骂!” 沈惜茹不顾洛京臣的阻拦急喝,“沈夫人,我今日真是来道歉的!” 她用力磕头,“我出生乡野贫寒之地,与夫君虽未有婚书,却也是拜过天地的,我的孩儿绝不是来历不明,至于我和洛大人,更是因夫人而相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求夫人明鉴啊!” “沈姑娘,不必跪她!” 这时,人群中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洛芸梨扶着阮玉竹快步走来,桃夭紧随其后。 窦冰漪见洛京臣行了礼,也挥手示意红袖后退,上前正欲行礼。 “你给我跪下!!” 阮玉竹一声厉喝,议论纷纷的众人瞬间静寂。 她冷着脸走到窦冰漪跟前,“你怎么不说,夫为妻纲的下一句,乃是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见窦冰漪沉默不语,阮玉竹嗤笑了声,“怎么还不跪下?窦尚书府嫁过来的千金小姐,连我这当婆母都管教不得?” 此言一出,窦冰漪眸色轻颤。 身侧红袖忍不住拉住她,“夫人!” 洛京臣本欲阻止,可见窦冰漪一脸倔强,亦是忿然撇开眼。 窦冰漪深吸了口气,一点点推开红袖的手,正欲屈膝,突然听见大喝一声,“大嫂跪不得!” 隔着人群,窦冰漪一抬眼,就撞进桃夭乌亮的杏眸中。 桃夭一把搪开洛芸梨,快步来到窦冰漪身边,目光急切,“大嫂有了身孕,万万不能跪坏了身子呀!” 一句话,众人脸色却是精彩纷呈。 窦冰漪诧异看向桃夭,眼底隐隐露出欣喜。 他眉心紧蹙,语气满是不耐,“你既怀上了,为何不早说?” 一句话,将窦冰漪的心推落湖底。 没想到,听到盼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到来,他的第一反应,没有欣喜,只有责怪…… 窦冰漪直接冷了眼。 阮玉竹的眼神却满是狐疑,她冷声吩咐常嬷嬷,“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少夫人瞧一瞧,洛家的金孙,可不能再叫她折腾没了。” 桃夭双手紧紧按着窦冰漪的手,对洛京臣道,“如今嫂嫂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大哥就在这个时候说要收养子,岂不是往嫂嫂伤口上撒盐?” 洛京臣一噎,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沈姑娘聪慧能干,在清欢斋帮衬了咱们不少,更是我亲口答应,在她月子里,替她照看好孩子。” “如今,这孩子与我十分投缘,阿漪不问过我的意思就将人送走,还让沈姑娘误会,终究是我们临安伯府失了礼数。” 他抬手拉住窦冰漪另一只手,“其实以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你若与我说你怀上了,我也不会这般恼怒。” 窦冰漪使劲想要挣脱洛京臣的手,却被他死死握住。 桃夭见状轻笑道,“大哥说得对,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洛京臣满意地睇她,“就是就是,而且你瞧,苦大仙说得没错,这孩子一来,阿漪你就怀上了,可见这孩子与咱们夫妇俩投缘。” 见窦冰漪抿着唇不说话,桃夭转眸看着脸色惨白,柔若菟丝的沈惜茹,目光重新落到他臂弯里的孩子脸上。 “既然是兄长亲口答应的,那这孩子理应留在伯府。” “不过,大嫂有孕,母亲心疼孙儿,大概是没办法照顾这孩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桃夭,目露疑惑。 “不如,就请沈姑娘一同到伯府小住吧。” 闻言,窦冰漪猛地抬眼,看向桃夭的目光瞬间有些陌生。 身后的红袖也义愤填膺,可桃夭视若无睹,转向洛京臣,“大哥觉得如何?” 洛京臣诧异了一下,又斟酌着开口,“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见窦冰漪难以置信看着自己,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补了句,“待她做完月子,我们临安伯府也算遵守了承诺。” 沈惜茹有些犹豫地看着窦冰漪,“这,不太好吧?” 阮玉竹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朗声道,“就这么定了,京臣是一家之主,他说的话自然不能食言。由沈姑娘亲自照顾孩子也放心。” 她慈眉善目地拉住沈惜茹,“出了月子,你想走便走,若想留下,我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刁难你们母子。” 沈惜茹双眼通红,泪如滚珠,“多谢伯夫人……” 桃夭笑道,“公主进宫后,正好空出一个院子,让你们母子二人住,应该足够了吧?” 沈惜茹一怔。 似没想到桃夭竟连院子都给她想好了,还是公主曾住过的。 “怎么,难道沈姑娘与我们生分,只想住进大哥的院子?” 第30章 阮家人撑腰来了 似乎察觉到周围之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沈惜茹连连摆手,“大小姐说哪儿的话,我住进伯府已是打搅,怎好再给少夫人添乱。” 阮玉竹答应下来,就见常嬷嬷请来了大夫。 窦冰漪看着大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问,“婆母是要让大夫当众给儿媳诊脉吗?” 见窦冰漪答应让沈惜茹留下,洛京臣知道这已是勉强,连忙拉住她,缓和了口吻,“胡说什么,当然是回屋再诊。” 话落,扯着她进了伯府。 阮玉竹忍着气瞪着窦冰漪的背影,眸底流过一抹厌恶。 连为伯府传宗接代都不能,留这样的女人又有何用! 若非顾忌窦寻和威远侯府,她早就让京臣休了她,哪里容得她每日在外抛头露面,如今更带着一帮侍卫在此撒野! …… 安顿好了那对母子,窦冰漪这边刚诊出两个月的身孕。 阮玉竹盛气凌人地吩咐她好生照顾好腹中骨肉,便领着洛芸梨走了,洛京臣说了一番软话,也急匆匆地回了官署。 红袖和婉蓝端着晚膳进屋,一眼看到神色萎靡的窦冰漪。 婉蓝摆着碗筷,温声劝道,“夫人,您别难过,那女人不过是住进来罢了,夫人只要平安生下这一胎,她绝对越不过您去。” 红袖却是冷哼,“要我说啊,大小姐也是个忘恩负义的!” 她将碗碟砸得砰砰作响,小脸憋着火,“亏得夫人听说她落水,还怕她受寒,特意吩咐咱们给她熬汤,想着给她祛寒压压惊。” “谁晓得,到头来,受惊的竟是咱们夫人!” “以后,都别提她的事了。”窦冰漪闭了闭眼,朝婉蓝吩咐,“你去吩咐厨房,今日起把油腻的菜式都换了,我吃不惯。” 看着婉蓝离开的背影,红袖下意识压低声音,“夫人,婉蓝她……” 窦冰漪沉默颔首。 她抬手点了一抹茶水,“桃夭临走时,提醒我注意身边之人。今日沈氏来闹的时候,婉蓝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红袖心尖一颤,她仔细想了想,摇头,“奴婢还真没留意。” 窦冰漪长叹口气,沾了水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红袖根本看不明白的东西。 “以前未曾留意,如今既然知道了,就多长个心眼吧。” “小姐,那沈氏与姑爷”红袖看着窦冰漪,问出了心中不甘。 “心长在他身上,它若要变,我亦无可奈何。”窦冰漪眼底一抹悲凉一闪即逝。 红袖有些后悔自己没忍住,又挑起夫人的伤心事,“夫人,说不定,真如姑爷所言” “不重要了。” 她抚着平坦的小腹,心绪无声翻涌, “当初,是我不顾父亲的反对选择了他,时至今日,我依然想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喉咙一丝哽咽被她吞了回去,“可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日,我也会为了自己和孩儿,好好活着。” 红袖拿着手绢为她拭泪,转了个话题,“说起来,大小姐也是厉害,她是如何猜到夫人有喜的?难道,她还能相面不成?” 窦冰漪却沉默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桃夭偏偏知道了。 脑海中掠过桃夭近日的种种动静。 从纳征拒婚萧家,花楼私会阮修墨,再到落水被救…… 桩桩件件,就像是有一双手,在暗地里操纵着棋局。 只是,她的下一步,又会如何? 桌面,若隐若现的四个图案最终汇集到一个点上。 又是一声叹息。 “这洛府后宅,大约要不太平了……” 红袖不解,“难道,大小姐真舍得跟萧家退亲?” “她要的,何止是退亲?” 窦冰漪的话戛然而止,红袖有些迷蒙地看着那最后的圆圈。 里面,只得半个“阮”字。 桃夭知道窦冰漪有孕的消息,心却丝毫没有放松。 前阵子让阮修墨去查沈惜茹的过往,居然什么也没查到。 既然被人抹得干干净净,那就更说明其中有鬼。 与其为此与洛京臣起冲突,不如就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至少在这洛府,窦冰漪有一个兵部尚书的爹做依仗,向来活得比她更恣意。 一对来历不明的母女,她不觉得能对已经警醒的窦冰漪构成多少威胁。 她从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瓷瓶交给书韵,“找机会交给大嫂,这舒宁香有止吐的作用,孕早期用着不伤孩子。” “小姐真厉害,这就能瞧出少夫人怀孕啦?”琴心问出了与红袖同样的问题。 桃夭坐在妆案前,漫不经心地道,“前阵子大嫂过来的时候给她把过脉,不过那时候月份浅,不能确定,今日事态紧急,只得先把大嫂和母亲安抚住,也免得叫外头的人看笑话。” 桃夭自然不是随意胡说的。 前世她顺利纳征,大约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准备出嫁事宜,可出嫁前夕,大嫂却在清欢斋摔了一跤小产了。 当时情况紧急,她估摸着这个时间,窦冰漪也该已经怀上了,只不过自己还没察觉罢了。 上完药,桃夭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制香。 阮修墨那边一直没有送来外祖父的确切态度,阮玉竹又卧床不起,她得趁着萧时凛还没机会出来作妖,先把答应夜澈的香熏赶制出来。 三日过去。 桃夭满意地看着调试出来的香薰,便听婢女来报,阮家大夫人和二公子前来探病,请桃夭也一起过去启明居见一见。 知道阮修墨也一起过来了,桃夭忍不住高兴。 她看着镜中杏眸明艳,肤白赛雪的自己,簪上一支简洁大气的白玉钗,满意起身。 刚进启明居,就见洛芸梨殷切给阮玉竹端茶递水,好不孝顺。 “嫂嫂试试吧,这茶是芸梨亲手烹的,这孩子虽然从小身子骨柔弱了些,可就是知道心疼人。” 阮大夫人轻抿了一口,对着洛芸梨露出一抹赞许,“既会烹茶,又会制香,真是聪慧又手巧。” 话落,不忘睨了阮修墨一眼,他正打着呵欠,手指闲不住揪住茶几上摇摇欲坠的富贵竹叶。 阮玉竹看得肉疼。 那可是她每日悉心温养的富贵竹! 一片,两片,三片…… “修墨啊,这院子里桃花开得不错,你要是闷了,姨母让人带你出去逛逛?”阮玉竹终是没忍住。 “那多不好意思,而且,桃夭妹妹还没过来,我就这么走了,不合适。” 阮修墨客客气气地拒绝,就见桃夭莲步款款从外而来。 “表妹!” 她朝屋内的人一一见礼,便听阮大夫人道,“没想到萧家的竟做出那样的事,可真苦了你这丫头。” 谈到萧家,阮玉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31章 伯夫人与萧时凛有染? 阮大夫人又问,“萧家看着不是好人,你为何与他……” 阮玉竹一口茶险些呛死。 她就知道,这荒唐事传到阮家,那古板的老头子定会跳脚。 顺了顺心口,她有气无力地开口,“那天我是被潜入府中的刺客掳去,这明显是背后之人设的局!” 她语重心长道,“桃夭,虽然事发突然,但母亲知道你一直很懂事,如今萧侍郎被巡防营怀疑上,事情毕竟还没查清楚,再加上京都城我跟他的谣言满天飞,我们若这个时候提退婚之事,必然要落人口实的。” 洛芸梨在旁边凉凉道,“母亲就放心吧,长姐在临安伯府娇养了十七年,嫡长女的名头人人艳羡,总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母亲为难吧。” 桃夭不疾不徐抬眸一笑,“母亲和三妹说得有理,如今萧家不顺,我们总不至于落井下石,坏了名声。” 见到她松口,阮玉竹的脸色才慢慢有了笑容,“我就知道,我们桃夭最识大体了。” 原本对桃夭爱答不理的态度也变了,“快尝尝你三妹烹的茶,可还入得了口?” 洛芸梨也跟着笑,“长姐放心吧,萧大人是柳太傅的得意门生,很快,事情很快会查清的,到时候他若肯登门解释,你大可多跟他们萧家要些聘礼,也好报答洛家的养育之恩。” 听到这话,阮大夫人和阮修墨都不约而同沉了脸。 阮玉竹也似有所觉,打起精神道,“这些桃夭不必担心,到时候母亲自然会与萧家谈,给的聘礼若是多,你便多带些过去,这是娘家人给你的底气……” 听得这话,洛芸梨有些沉不住气,却被她一个眼神按下。 阮玉竹若无其事地道,“你放心,两家眼下的龃龉都是暂时的,你嫁过去后,吃穿用度,萧家不敢短了你的。” 桃夭朝他们会意一笑,又看对面虚伪的母女二人,神色平静。 桃夭拉平嘴角,“如今满京都都在传当日纳征,与萧时凛有染的不是公主侍婢,而是母亲呢。” 阮玉竹脸色骤变。 桃夭仿若不见,“当然,我知道母亲是无辜的,如今母亲又在病中,实在不必为我的亲事费心劳神。” 阮玉竹有些拿不准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与萧家有缘无分,这亲不结也罢。” “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呢!”阮玉竹捂着心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桃夭却是凉凉一笑,“母亲当初大费周章骗我过去,已是众所周知。如今再用我的婚事平息对母亲不利的谣言,大家岂不是说得更难听?” 见阮玉竹脸上血色尽褪,洛芸梨心疼极了,“长姐这么说就不对了,满京城都知道萧洛两府的婚约是皇上和柳太傅都看好的,你如今执意退亲,不是坐实了谣言吗?若圣上和柳太傅问起,叫大哥如何解释啊!” 桃夭却笑容淡淡,“如果我没记错,三妹也是洛家的一份子吧?” 洛芸梨声音一滞。 桃夭道,“三妹已经及笄了,听你说话,倒是比从前懂事许多。我与萧家公子已经伤了情分,强嫁过去也终有隔阂。” 她看着洛芸梨,神色温柔,“萧夫人向来喜欢懂事又识大体的小姐,想必换你嫁过去,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阮玉竹顾不得喘气,当即神色激动,双目圆瞪,“你疯了吧!你觉着那萧时凛不是个东西,自个儿千方百计不想嫁,却让你嫡亲的妹妹嫁过去受罪!?” 洛芸梨也是气红了眼,“长姐,你当真是狠心!” 忽然,一直沉默的阮修墨发出一声嗤笑。 阮玉竹抬眼,“你笑什么?” 阮修墨斜长的凤眸微扬,“不是她自己说要顾全大局,为表兄,为洛家考虑的吗?” “你……” 阮大夫人唇角同样勾起嘲讽,“没错。说着倒是好听,那为何你自己不嫁?” 洛芸梨噎住,没想到连阮大夫人与跟阮修墨和洛桃夭一个鼻孔出气,当即气急败坏看着阮玉竹,“母亲,连舅母也不帮女儿!” 阮大夫人却直视阮玉竹,“我说得不对吗?” “你也知道那萧时凛不是个东西,不让芸梨嫁,却偏要桃夭嫁,是何道理?” “这事要是发生在阮家,公公定要你跪祠堂不可!” 这些年,阮玉竹早已当惯了临安伯夫人,一门主母,后宅生杀大权都是她说了算。阮大夫人的话,勾起了她自幼在定国公府当庶女的日子。 定国公为人刚正不阿,对待子女跟对待军中将士一般,严厉得将近苛刻。 那些谨小慎微,不得不对深受看重嫡姐阮迎星伏低做小的日子,是她人生最大的耻辱。 她忍不住咬牙道,“阮大夫人,如今可不是在国公府,桃夭更不是国公府的姑娘!” “你!”阮大夫人气得站起身,她看了桃夭一眼,忍着气道,“总之,这事儿我问过公公的意思了,他老人家说,咱们阮家的血脉,断然没有任那姓萧的践踏的道理。” 她朝身后一个妇人扬起下颌,“听说你梦魇难愈都好些日子了,公公还叮嘱我带陈姑过来给你瞧瞧。国公府对你如何,你心里该清楚。” 阮玉竹却是在心中冷笑。 国公府对她如何,她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轻则罚跪,动辄打骂,定国公眼里从来只有嫡长女阮迎星,何曾给过她半分关爱,若非他偏心偏宠,当初她也不必铤而走险,反倒成全了阮迎星和宣帝,让她死后平白得了个妃位! 见阮玉竹不置一词,阮大夫人怒极拂袖,“该说的话咱们也说尽了,正如你所言,这确实是你临安伯府的家事,咱们也不好赖在这儿惹人嫌。” 她瞪了阮修墨一眼,“咱们走!” 桃夭当即起身,“桃夭送舅母和表哥。” 阮玉竹绷着脸目送他们离开,一瞅旁边的富贵竹,嘴角一阵猛抽。 秃了。 望着阮玉竹难看的脸色,自觉留下的陈姑温声道,“伯夫人,顽疾拖不得。” 阮玉竹认得陈姑姑,她在定国公府多年,医术确实精湛,专治府中女眷,连定国公都对她赞誉有加。 洛芸梨不知深浅,只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神色,“那么多名医都瞧不好,你一个女医就治得了?” 对于陈姑,阮玉竹还是有些信任的,“芸梨,不得无礼。” 陈姑在定国公府的地位不算低,能让她刻意留下,大抵是定国公发了话。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腕,“有劳陈姑了。” 一边把脉,陈姑的脸色却越发不好看。 “怎么了?”阮玉竹的心也紧绷起来。 唯有洛芸梨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装神弄鬼。 “夫人这是中了慢性毒。” 瞬间晴天霹雳。 阮玉竹整个人晃了晃,按着扶手才勉强撑住,“我、我还有救吗?” “夫人最近吃过什么药?” “快……芸梨快去,让他们把我近日喝过的药渣找来,给陈姑过目。”说话时,阮玉竹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 她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难道真被苦大仙说中了,她做了那些事,彻底得罪了神明!? 很快,常嬷嬷将药渣端了上来,陈姑却查无所获。 洛芸梨上前凉凉道,“怎么,药渣可有问题?” 一靠近,身上一股淡香沁入鼻尖,陈姑忽然敛眉。 “三小姐且慢。” 第32章 表哥心爱之人 陈姑走到芸梨身边吸了几口气,“刚刚进屋时,我就发现这里有股淡香实在怪异,如今看来,问题大可能出在三小姐身上。” 洛芸梨当即反驳,“荒谬!若真有问题,为何我却没事?” 阮玉竹想起洛芸梨近日总在她身边侍疾。 不由急问,“陈姑,芸梨身上哪儿有问题?” 洛芸梨恼怒,“母亲!” “你闭嘴!”被骂了一声,洛芸梨才咬牙闭嘴。 陈姑道,“请三小姐将身上的香囊挂饰都取下来瞧瞧。” 洛芸梨在阮玉竹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照办。 半晌,陈姑拿起洛芸梨脖间取下的一个香囊,“这里面是?” “这里面是我自己调制的香薰,不可能有问题!” 她绝对不会承认,这是无意间从洛桃夭那偷窥来的方子。 既然母亲有意让她假扮清欢斋制香之人,那她当然得学着点。说不定,还能超过洛桃夭。 昨日早上桃夭去采买香料,她趁着揽星阁的人都不在,亲自进去翻了一遍,也就只找到这几张方子了。 陈姑凑近鼻翼嗅了嗅,“就是这个香囊!” “这香味有致幻的作用,所以夫人才会恶梦连连,闻久了,身体也会产生极大的不适,就如中慢性毒一般。” “胡说,那我为何无事!?”洛芸梨只觉得,这老妖婆定是帮着阮家母子离间她们母女的关系。 “如果老奴没猜错,三小姐儿时应该患有乏血之症,治疗此病症的一味药,正好与这味香相克。” “如今三小姐已经大好,身体自然也对这款香有抵御之力。” 陈姑说得头头是道,尤其在她说出乏血之症时,阮玉竹已经认定她所言无虚。 “母亲,我啊——!”洛芸梨正欲辩解,一个响亮的巴掌甩了过去。 打得她耳际嗡嗡作响。 脸上热辣辣的疼,可最疼的,还是她的心。 “母亲,你从未打过我……”她哭得撕心裂肺,“女儿怎么可能害你!你难道不相信女儿吗!” 闻言,阮玉竹侧眸狠狠瞪她一眼,“我打你,是因为你蠢!” 以洛芸梨的脑子,当然想不出这样的方法。 别说洛芸梨没有理由害她,就是真想害她,也不该把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她这是被人利用了,却全然不知! “滚出去,闭门思过,查不出谁动了你的东西,就别唤我母亲,我没你这么蠢的女儿!” 被阮玉竹一顿怒叱,洛芸梨羞愤难当,哭着跑了出去。 屋内仅剩二人。 “陈姑,我这毒可还能解?” “解是能解,但是得费些时日……” 她斟酌着道,“下个月便是国公爷七十大寿,最近几位夫人忙着操办寿宴的事,府里嘈杂得很,若夫人不介意,老奴愿暂留府上,为夫人调理。” 阮玉竹肉眼可见的高兴,“那就有劳陈姑了,若能有起色,我必不会亏待你。” “多谢夫人,老奴为您诊治是奉国公爷之命,自会尽心尽力。老奴多说一句,国公府是您的娘家,血脉至亲,国公自然是挂念您的。” 阮玉竹闻言目光动容,“父亲为人刚直,看着冷漠顽固,实则亦是铁汉柔情,我是她女儿,怎会不懂。” “其实,将桃夭嫁过去,大嫂她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心疼吗?” 她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我已经是临安伯夫人,萧洛联姻关乎世家利益,多少双眼睛看着,实在不是我能拿主意的。” 最后,她将一个沉淀淀的银袋塞进陈姑怀里,“以后父亲若是问起我这不孝女,还望陈姑多替我美言几句。” …… 桃夭借着送阮家母子的空当,与阮修墨说了会儿话。 “柳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那帮歹人改口了。他们说自己是南乾的细作,打扮成难民混入京都,遇到临安伯夫人,纯属巧合。” 桃夭脸色平静,“也算意料之中。” 当初夜澈下手雷厉风行,再加上他凶戾的威名,方能在短时间内让他们招供。 如今人进了天牢,柳家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总有机会让他们反悔。 只不过,桃夭没有现身,所以他们也栽不到她头上。 这帮人柳家显然是拿住了他们的命脉,才叫他们宁愿背负谋逆之罪,甘愿以身赴死! “祖父和母亲虽有心帮你,可你毕竟姓洛……再者,关于你的身世,因为没有实证,我觉得还不能贸贸然与母亲明说……” 她忽然对着阮修墨一笑,“你这么想是对的。” 没有实证之前,对谁来说都是徒劳。 阮修墨看着她的笑靥微怔,抬起扇子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对什么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哪个长辈呢?” 桃夭被他逗乐了,“多谢表哥信我。” 她这一笑,阮修墨想起桃夭昨夜的遭遇,心里更懊恼。 “昨夜我该亲自送你回来的。” “你若送我回来,岂不就暴露了。”桃夭笑了笑,“放心吧,萧时凛有柳太傅撑腰,我也有外祖父撑腰。” 这条路虽难,但她已经让萧时凛的嘴脸逐渐暴露于人前,外祖父的寿宴马上就要来了,仅差一步,她决不能放弃! 思及此,她深吸口气郑重看向阮修墨,“表哥,外祖父七十大寿之前,我想见承王一面,你能帮我一次吗?” 阮修墨摊开白骨扇,一下又一下轻晃,“见一面,倒也不是不能……反正我瞧着,他也挺喜欢闻你做的香薰。” 桃夭唇角绽出笑靥,“多谢表哥。” 阮修墨的白骨扇晃得更急了,他脸颊有些发热,不自然地侧开,避开她的注视。 桃夭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别担心,我会保密的。” 原来,只要提及心爱之人,就算是男子也难免会害臊…… 阮修墨随意嗯了一声,“切记,为了你自己的安危,与他有关的事,对谁也不能提及。” 桃夭毫不犹豫举起三根手指。 九穆战神,堂堂承王殿下,不仅没有嗅觉,身中蛊毒,而且,他还是个断袖啊! 每一个秘密,传出去都能将京都城的地儿震塌。 她敢不保密吗? 又不是活腻了! 第33章 公主命 四月初至,万物复苏。 京都城大街小巷都传唱着临安伯夫人和萧侍郎的“忘年之交”。 萧侍郎收了定国公七十大寿的请柬,临安伯夫人病愈的消息也跟着传出。 原本就满天飞的流言,更是越演越烈。 最后的指向的,几乎都是洛大小姐替母嫁情郎,好不委屈。 凤阳宫殿内,九重金丝璎珞四处垂落,宣帝亲选的蟠龙纹青玉地砖极近奢华。 洛紫昙半倚在榻上,听着侍女的禀报,摔烂了好几个花瓶。 “滚出去!” 殿宇安静下来。 洛紫昙半眯眼靠在迎枕上,看着不远处,鎏金屏扆上一只红凤栩栩如生。 随风明灭而动的宫灯,将鲛绡幔帐映成耀眼的琥珀色。 不知不觉,恶劣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这样的日子,可真是让人心醉啊。 她抬起手,腕间一抹白玉云纹镯滑落玉臂。 玉色温柔,溢着灵动的美。 想来也是有缘。 当初她一眼就瞧上了这个手镯,所以说,这就是她的命,也是洛桃夭的命。 她生来就该享受荣华富贵,而洛桃夭,自甘下贱,整日里摆着一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模样,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萧大哥费那么多心思不想让桃夭退婚,不过是因为洛家长女的身份罢了。 他本该娶的,是她才对…… 思及此,洛紫昙下意识攥紧白玉手镯,眼底掠过贪婪。 母亲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要公主的身份,就得跟萧时凛断干净。 凭什么? 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宣帝视她如珍如宝,有什么男人是她得不到的? 更何况,萧时凛还有柳太傅撑腰,不比那个凶戾狠毒的承王靠谱吗? 掌心不知不觉攥得发白,此时,外面响起一声尖厉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洛紫昙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端上一个惯有的浅笑。 “儿臣拜见父皇。”她恭敬地行礼,眼底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宣帝抬手将她拽起,“地上凉,别跪了。” 洛紫昙亲自为他斟茶,“父皇今日这么早下朝了?” 宣帝坐在案前,抬手拿起她随意搁置的话本子,眼也不抬问,“你也喜欢看这些?” “偶尔看……解解乏。”洛紫昙心里有些发慌。 这话本子是她上个月命人将萧时凛落水的遭遇改编的,十多个版本,三天前才送进宫来,她看着还挺满意,准备让人照着散出去了。 只有以毒攻毒,才能尽快平息母亲和萧时凛的谣言。 这一本,是她最满意的,她闲来无事反复看了几遍,昨夜睡着,竟然忘了收好。 宣帝抬眼时,蜡黄的面容竟有几分愧疚,“是朕疏忽了,宫里不如临安伯府自由自在,这几个月,你肯定过得不习惯吧。” 他拉着洛紫昙的手坐下,“柔贞,你在朕面前不必小心翼翼,就做回你自己,若想出宫了,也可以让下人跟朕说一声,想去便去。还有,过几日是你外祖父七十大寿,就由你替朕前去恭贺吧。” 洛紫昙瞬间红了眼,“父皇,女儿能与您父女团聚,实在是不知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报……” “傻孩子,你是你母亲抛弃身份,荣耀,甚至是性命,给父皇留下的珍宝,父皇怎能不疼你宠你?” 宣帝宽大的手掌伸出,似想揉一揉她的脑袋,可见到她满头的珠翠,犹豫了一瞬。 洛紫昙全无所觉。 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父皇,萧大人和伯夫人被那些南乾人无辜连累,伯夫人为此病倒,萧大人也受了伤,您是不是该给他们俩点赏赐,才好安朝臣们的心呀?” 闻言,宣帝的手掌慢慢收回,若无其事放下。 “柔贞,你朝政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有父皇在,他们翻不出浪来。” 洛紫昙哪里是真的怕朝中生乱,听见宣帝一语搪塞过去,有些急切抬眼,却对上宣帝意味深长的目光。 瞬间一惊。 “父皇……”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可宣帝只是笑了笑,“你才刚回宫,父皇想多留你在身边几年,你呢,愿不愿意多陪陪父皇?” 洛紫昙哪里敢说不。 她如捣葱蒜,连连点头,“女儿最大的心愿就是与父皇共享天伦,怎会不乐意?” 宣帝轻拍她的手,“这也是父皇的心愿,我们柔贞是九穆最尊贵的公主,自然得配九穆最好的儿郎。” 洛紫昙心里发虚。 谁才是宣帝心底最好的儿郎? 夜澈那个冷面杀神吗? 洛紫昙在心里呸了声,又听宣帝徐徐叹气,“不过你年岁确实也不小了,今年之内,还是得把婚约订下。” 洛紫昙脸色微僵,“女儿也不过十七……” “十七不小了。”宣帝道,“我听说临安伯府嫡长女与你一样年岁,她不也定了亲嘛。” “你是朕的女儿,更没有拖着的道理。” 提及桃夭,洛紫昙眸底晦暗不明,她试探着开口,“那,父皇打算把女儿塞到谁家呀?” 宣帝哈哈大笑。 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道,“承王府,可还缺个女主人呢。” 果然! 洛紫昙眼前一黑,“父皇!” “朕知道你们都怕无殇。”说到夜澈,宣帝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其实这孩子有一颗比你们更柔软的内心。” 洛紫昙哪听得了这些,她晃着宣帝的胳膊,“父皇,承王府的女主人是舒太妃啊!” “京中谁人不知舒太妃厉害,女儿害怕!” 见她急了,宣帝只当是女儿家羞涩,笑得更开心了,“舒太妃没有女儿,有了儿媳只会更疼爱,好啦,你要相信父皇是绝不会害你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他开始有些虚喘,面容也尽显疲态。 宣帝临走前,他将为定国公准备贺寿礼的事全权交给了洛紫昙。 还说定国公是功臣,乱世时曾好几次舍命救他于危难,他和先承王夜穆舟都敬其如父,吩咐她不得怠慢,免得寒了朝臣的心。 洛紫昙恭敬应下。 送走宣帝,她冷哼一声,长睫掀起,眸底尽露不屑。 她当然知道定国公战功赫赫,可她也不只一次听母亲说过,当年定国公夫人是如何苛待身为庶女的母亲。 对后宅之事,定国公从来不闻不问,若不是阮迎星偶尔帮衬,母亲说不定已经死在国公府。 以定国公为首的这帮武将多年来借着从龙之功,封爵荫子,占尽好处,还自诩清流,不与世家为伍。 反倒是为新朝新政耗尽心力的八大世家,除了一个柳太傅,其他世家的封赏远远不如武将。 如今她已然贵为公主,又得宣帝疼宠,身份自该比定国公更高一等。 就算要讨好,也该是他们定国公府的人来讨好她! “去,把我刚画好的松鹤长春图送到临安伯府,让芸梨上色吧。提醒她,别忘了在朱砂里加上香薰。” 闻言,陈公公有些犹豫,“公主,这毕竟是定国公七十大寿,皇上让公主安排,万一叫洛三小姐搞砸了……” 洛紫昙意味深长道,“芸梨制香天赋出众,怎会搞砸?” 陈公公顿时意会。 “公主聪慧,这幅画,到时候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洛紫昙缓缓勾起唇角。 洛桃夭啊洛桃夭,即便你天赋出众又如何? 没有显贵的身份加持,你注定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再怎么扑腾,也不能现于人前! 第34章 夜入香闺 华灯初上。 揽星阁里一片安静,书韵挂上了素灯。 洛桃夭坐在红木案上,忙碌之余,时不时透过窗棂望着外头的桃树出神。 青绿的树荫,无数粉色桃苞绽开,美不胜收。 此时,她的案上摆着一幅画技唯妙唯肖的松鹤长春图,这是昨日阮玉竹亲自送来的。 说清欢斋有客人出了大价钱,让他们给这画填上色,朱砂所制的颜料里,必须混入清欢斋的香薰。 虽说不难,可众所周知,香气易散,如过眼云烟。 要将其入画,必得用不易挥发的香,这客人可谓是给她找了一个难题。 不过为了保住清欢斋的招牌,她还是勉为其难接下了。 正好阮玉竹因为她执着要退亲之事,将她禁足在家,她做好了夜澈要的长宁香,便沉心研究了一番。 连着三日,总算被她整出些门道来。 洛桃夭嘴角不禁上扬,落入户牖外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一阵轻风拂过,桃夭颈间微凉,正欲起身关窗,就见暗夜下似有一道黑影闪过。 “谁!?” 她低喝出声,瞳孔间映入一张锐利深沉的脸,还有他眼角猩红的泪痣。 他又是一身玄色锦衣,行走间,整个人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或许是他的容貌太过俊朗,又或许是已经见识过他狠戾的一面,这般姿态竟没有将洛桃夭吓退,反而叫她觉得赏心悦目。 桃夭倏地反应过来。 对哦,她让阮修墨帮忙约见夜澈,可那边迟迟没有音信,难道是因为消息送不进来? 她镇定下来,起身行礼,“拜见王爷。” 夜澈的表情明显有些诧异。 他自顾自坐到红木案对面,淡声道,“半夜有男人闯入寝间,你倒是不在怕的?” 洛桃夭听这话瞬间无语。 她捋了捋衣角跟着坐下,“反正,王爷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对吧?” 夜澈一噎,不自在撇开眼。 他从身上掏出一块菱形玉牌和一封信笺,往桃夭面前一丢,“阮修墨给你的。” “这是?” 心想,表哥还敢让夜澈带东西,这两人当真是感情甚笃。 “有了这牌子,可以自由出入他名下所有产业。”夜澈声音如屋外的寂月般冷淡。 桃夭急切撕开信封。 既然表哥主动传信,说不定母亲旧仆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果然,阮修墨在信中写道,已打听到大姑母贴身侍女的下落,但因近期府中准备祖父大寿,不好掩人耳目,等有了确切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她。 洛桃夭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一抹笑靥。 她摩挲着手中玉牌,眉眼轻抬,“替我多谢表哥。” 夜澈突然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他喉结微微滚动,“说吧,求见本王想说什么?” 桃夭将玉牌和信收妥,又看见他放空的杯子,局促地替他斟满。 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她莫名紧张起来,“臣女确实有很重要的事与王爷商量。”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定了定神,她将准备好的一瓶香薰放到夜澈面前,“这是臣女新制的,起名长宁香。” 夜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 “舒宁香效果虽好,但香味浓郁,对鼻腔的刺激毕竟短,对王爷的毒只能起到短时间的控制……” 感觉一道冷冽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最后,化作一道杀气缠绕着咽喉。 他咬字极慢开口,“本王,不曾中毒。” 他不觉得阮修墨会与她说这些,除非,他希望她死得快些。 心口剧烈狂跳,洛桃夭强忍忐忑,面容不改,“是我说岔了,王爷确实不是中毒。” 夜澈锐眼一眯。 她盈盈浅笑,“我曾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着一种寄宿在鼻翼中的蛊,每每发作,闻到舒宁香,刺激了嗅觉便可抑制。” 为了稳住夜澈,让自己所言有理有据,她近日可是翻看了不少与蛊毒有关的古籍。 “这些年,王爷想必试过无数解药吧,既然药石无罔,倒不如另辟蹊径,用香压制。若能将您的嗅觉恢复,蛊毒大概也就没有发作的机会。” 夜澈同样面色泰然,不动声色道,“若真如你说的,药石无罔,本王又怎能活到现在?” 桃夭却是柳眉轻挑。 下一瞬,她指着他腰间的香囊道,“你这手镯上面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吧?” 室内,空气几近凝滞。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夜澈侧眼冷睨着她,左手下意识抚过腰间香囊。 洛桃夭任他打量,目光不闪不避。 两人视线无声碰撞,火光四射。 又是这样。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需要借着他的势才能如愿,她偏将自己放在与他同等的位置。 不是乞求,而是交易。 胆大包天! 夜澈倏地勾唇,语气兴味,眼中揶揄明显,“你今日有胆子找本王摊牌,是不是以为本王救过你数次,就舍不得杀你了?” 第35章 定国公寿宴 “王爷舍不得杀我也是应该的。”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桃夭觉得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毕竟,眼下只有我能调出压制您毒性的长宁香,在不久的将来,我也许还能集齐关键的药材,配出毒蛊最爱的香味,将其引出体内。” “这么大的好处,我不信王爷不心动。” 夜澈冷笑着,不知不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可没有你这么多年,本王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轻抿一口,剑眉微蹙。 桃夭暗笑在心,看破不说破,只将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全倒出来。 “明贤妃法事的前一夜正是月圆,王爷定是没有服药才会发作吧?” 夜澈神色瞬寒。 她尽量克制着呼吸平静,“长宁香比舒宁香更耐用,可以为你压制毒性,至少,能帮你熬过月圆之夜……” 话音未落,夜澈忽然前倾,长臂探过圆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啊——”桃夭整个人失去重心趴在桌台上,胸口磕得生疼,小脸白了一瞬。 男人戾容缓缓逼近。 周遭温度骤寒,桃夭仿佛听见自己急剧的心跳声。 夜澈阴恻开口,“你还知道什么,不如一次性说来给本王听听?” 粗鲁,暴躁! 痛死了…… 桃夭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神色明显比上回镇定许多,“我还知道你之所以没喝药,大概是因为喝药后会有其他的不适……” “你不想影响第二日的法事,更不想被其他人抓住端倪,所以不敢用药,我猜得对吗,承王殿下?” 对面的男人一声冷哼,灼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声音玩味,“胆子倒是变大了。” 夜澈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双唇,已经接了痂的伤口似是开启了某些记忆。 一双墨色的瞳孔映照在烛火下,越发深幽。 忽然,夜澈松开了她。 他往后一靠,一副好整以暇的随意态度,仿佛刚刚的凶戾和阴沉不过是一场幻梦。 “说吧,你的条件。” 桃夭沉沉吁出一口浊气。 烛火摇曳,一番你拉我扯,半个时辰过去,两人终是勉强达成一致。 不知不觉,夜色甚深。 夜澈似看出桃夭的疲惫,眼睛扫过案上填了一半的画和下方的红印。 “松鹤长春图?” 桃夭微诧,“你见过?” 夜澈慢悠悠开口,“你给定国公制寿礼为何要加盖凤阳宫那位的印?” 洛桃夭才注意到那红印上,隐约像是一只雏凤。 心尖一紧。 “这难道是……” 她仔细看着笔锋和画技,又拿出从前临安伯送给她的几幅画作比对,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十有八九就是洛紫昙! 她还记得,前世参加外祖父七十大寿的时候,她被户部尚书之女薛子衿弄湿了衣裙,换衣时,不慎被藏在休憩间的蛇咬了一口。 虽然蛇无毒,可她吓得厉害,反反复复缠绵病榻几个月,直到大婚之日也病恹恹的。 如今想来,薛子衿跟洛紫昙向来交好,这事十有八九也跟洛紫昙脱不了关系! 眼下大寿在即,洛紫昙于这时候准备松鹤长春图,自然是贺寿所用。 可她变着法子给自己出难题,到底想干嘛? …… 阮修墨正在榻上研究南乾医术。 见夜澈回来,他猛地坐起,“东西交给她了没?她可曾说什么?” “丢了。” 阮修墨闻言急了眼,可一瞥见他淡漠的表情,瞬间回过神来,嗤笑了声,“哟,嘴还挺硬,活该被太妃罚跪三天佛堂!” 舒太妃不知为何,竟然知道临安伯夫人和萧时凛落水这事,与夜澈有关。 听到这消息,阮修墨几乎肯定舒太妃在他身边安了眼线。 只是,夜澈对此似乎不以为然。 就算舒太妃罚他跪佛堂,他也欣然接受。 夜澈眉目不动,看都不看他一眼,“看来,这信你是不想要了。” 阮修墨见到他手里把玩是信封,嘴角忍不住勾起。 桃夭竟还给他回信了。 他下了榻,一双忿忿不平的桃花眼似受了大委屈,“要不是看在这封信的份上,本公子才懒得理你死活。” “意思是有了这封信,就不收银子了?”夜澈瞬间击中他的软肋。 阮修墨认命地拿出药箱,“腿伸出来吧,免得跪出毛病,坏了我表妹的事。” 沉默的男人忽然抬眼,“只是表妹?” 四个字,突兀又尖锐。 阮修墨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嗤笑,“废话,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她对我来说,就跟亲生妹妹一样亲。” “倒是你,太妃不是不让你参加定国公寿宴吗,你偏还应了她,可别半路撂挑子,坏了她的计划。” 闻言,夜澈轻蔑睨他,“你以为本王是你?” 没等阮修墨炸毛,夜澈已经收回视线,把玩着手里那瓶长宁香。 “她有用,本王自然保她。更何况,本王如今瞧着,她比你能干多了。” …… 定国公七十大寿,京都有权有势之人来了大半。 晚宴之上,人潮涌动,衣香鬓影,国公府许久未曾如此热闹了。 定国公身穿棕褐色长衫,鬓角和络腮胡都已发白,看似垂垂老矣,却腰悬一把从不离身的黑色宝刀。 听闻,单是这把破军刀,身重多达一百斤。 他脸上皱纹深邃,眼神却锐利如鹰,单是站在那里,就如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让人肃然起敬。 柔贞公主率先送上了一幅亲手绘制的松鹤长春图。 “柔贞代父皇前来,恭贺外祖父福如东海,松鹤延年。” 万众瞩目下,画卷缓缓展开,只见青松挺拔,鹤舞云天,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翱翔于九天之上。 定国公虽是武夫,可在场不乏懂画之人,对柔贞的画技赞誉连连。 “临安伯画技精湛,尤其是山水画,听说他离京数载就是为了画出一幅真正的人间仙境。” “没错,公主殿下长在临安伯府,从小得临安伯亲自指点画技,自然不差。” “不愧是公主殿下……” 定国公看着前方案几上精致的画卷,淡淡的清香随风拂开,沁入鼻息。 向来威严的脸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这味道很好,是用了香墨吗?” 这些个文绉绉的玩意儿他向来看不懂,不过,画卷中的香气倒真是好闻得很。 原本被宴中繁杂嘈乱的声音吵得脑仁疼,闻到这气味,竟明显爽利了许多。 洛紫昙笑答,“那外祖父可就猜错了,香薰其实是加在朱砂之中,不信您老人家再凑近闻闻?” 定国公当真低头仔细轻嗅,“这香薰味道极好。” 只赞香薰,却丝毫不提画技。 真是粗人一个! 洛紫昙在心中鄙夷了一瞬,面上谈笑自若,“外祖父鼻子真灵,这香薰可是出自芸梨之手。” “芸梨?”定国公抬头看向临安伯府女眷所在的位置。 第36章 制香手艺 桃夭将洛紫昙的心思看在眼底。 果然好算计,出了这么个难题给她,就算她解出来,受益的也是洛芸梨! 难怪出门的时候,阮玉竹就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叮嘱: “芸梨刚及笄,正是议亲的好时候,若在寿宴上有人说起她制香天赋异禀,你可千万不能乱说话。别忘了,芸梨之所以从小体弱,你当年那一撞,有极大的责任。所以这次寿宴,你一定不能坏了妹妹的姻缘。” 原来,是打着这主意。 好在经夜澈那么一提,她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此时,洛芸梨盈盈起身,“这是芸香,外祖父若喜欢,芸梨以后多给您调制几瓶送来。” 定国公满意一笑,朗声连说了三声好,“当年你外祖母最擅长制香,可惜她的手艺只传给了……” 似忽然想起什么,定国公话音一顿,跳过了那三个字,继续道,“没想到你能有这般天赋。” 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儿,有官眷笑着开口,“定国公有所不知吧,这京都城出了名的香坊清欢斋,声名远扬,所出的香熏连宫里的皇后都赞不绝口。” “据我等猜测,多年来在幕后为清欢斋制香的人,一定就是洛三小姐吧?” 此言一出,宴中数百道视线齐齐落到洛芸梨身上。 洛芸梨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顿时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洛桃夭。 今日,桃夭螺黛描眉,口脂抿唇,白玉寿桃坠挂在耳垂上,微微晃动,一身绛红流苏裙惊艳脱俗,金线昳丽。 此时,桃夭垂眸慢条斯理抿了口茶,神色淡若,仿佛所言皆与她无关。 洛芸梨想起出门前母亲对洛桃夭的那番暗示。 当时的洛桃夭垂眼听着,跟从前一样,好声好气地应下了。 可不知为何,洛芸梨总有些不放心…… 这时,阮玉竹从案几下伸出一只手来,意味深长地轻掐她一把。 回过神,洛芸梨发现自己额际都冒冷汗了,连忙打起精神。 她羞怯一笑,将阮玉竹教过的话背了出来。 “我自幼身子虚,不宜抛头露面,清欢斋的香能得到诸位的认可,还得感谢大哥大嫂的鼎力支持。至于这幅画,那本就是公主殿下画技斐然,我也是沾了公主的光,才能有幸在画上献丑一番,锦上添花罢了。” 洛京臣坐在对面的男宾席里,泰然自若举起杯盏,“清欢斋能有今日,是我们阖家齐心同力的成果。但公主的技艺和孝心,却是我等远难企及的。” 闻言,洛紫昙虚虚掩唇,“雕虫小技,倒让各位见笑了。” 长睫下一抹得意的目光却是悄然落到桃夭脸上,见她一脸平静,洛紫昙暗暗咬牙气结。 洛京臣朝阮玉竹几人使了个眼色,“来,借公主的荣光,我们一起祝贺外祖父,庄庭椿老枝偏盛,海屋筹添数倍增!” 洛家人尽数站起,见桃夭也端着杯盏起身,洛芸梨得意暗笑。 洛桃夭擅长制香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把功劳让给她! 有母亲和兄长在,量她也不敢在暗地里编排什么! 窦冰漪自沈惜茹入府后,便没有与桃夭见过面,可在她收到书韵辗转送来的舒宁香时,便什么都懂了。 往日她只负责清欢斋的销路,至于香薰的来源则是洛京臣负责。 她只知道,每当有新的香薰制出来,洛京臣总会将成品的方子交给制香师傅们,让她们按着方子做。 因为大量制作新香熏需要时间,她便想出了新品限量出售的方法。 可奇怪的是,这次,承王向清欢斋买断的舒宁香后,洛京臣却没有拿到成品方子。在承王府的催促下,他不得不将手中仅有的几瓶也都送去了承王府上。 桃夭既能留有舒宁香,又对舒宁香功效如此熟悉,极大可能,就是真正的制香之人! 她原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洛京臣其实也被蒙在鼓里…… 窦冰漪端着茶盏随洛府女眷站起身,人却几乎要站立不稳。 看着对面一派淡若清风,应对自如的洛京臣,她低垂的长睫下隐着无尽悲凉。 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知制香皆是桃夭的功劳,为何要纵着婆母她们撒慌?为何要对桃夭的委屈视若无睹? 拎杯的手不知不觉用了猛力,指尖泛白,胃间也跟着涌起阵阵不适。 从未发现,自己同床共枕七年的夫君,竟是这般虚伪! 哐当! 一声脆响。 桃夭手心的瓷杯滑落,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洛家人心里齐齐跳漏半拍。 感受到身边一道道警告的视线,桃夭勾唇浅笑,慢条斯理弯腰拾起杯盏,“手滑,失礼了,外祖父别见笑。” 定国公大大咧咧地摆手,“在外祖父这里,没那么多计较。” “多谢外祖父。” 洛家人见她面容平静,说话也正常,终于神色尴尬地喝下杯中之物。 待他们喝完坐下,桃夭却仍站着,她重新斟了一杯酒,对着定国公道,“桃夭祝外祖父岁岁康泰,健步如飞。” 此言一出,众人虽不敢嘘声,却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唯独定国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比你们这一大家子更知我老头心思。” 他抓起杯盏,烈酒入胃,啧了声,心满意足朗声道,“若无康健之身,活得再长寿又有何用!” 桃夭闻言笑道,“外祖父精神矍铄,宝刀未朽,还能再耍五十年。” 定国公哈哈大笑,“乖孙女!” 他忽然似想起什么,“外祖父听说你的婚事不太顺心如意啊?” 目光朝男宾扫了一眼,“别心急,这京都城好人家多得是。” 同样坐在席中的萧时凛当即脸色微变。 定国公仿若不见,又道,“平日若闲来无事,记得多来国公府走动走动,陪我老头子说说话。有我老头子在,晚些时候嫁人,也没人敢笑话你。” 萧母已是沉了脸。 这是明摆着要给洛桃夭撑腰了。 坐席中,一位雍容华贵,两鬓花白的老妇徐徐开口,“瞧定国公这话说得,女子如花,如今正值韶华,恰是花好月圆的时节。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桃夭一眼认出她的身份,那是柳太傅的正妻柳老夫人。 定国之初,父皇亲封的第一位一品诰命夫人。 萧母连忙附和,“小辈们年轻气盛,有些许误会都是常事,为此伤了和气就不值当了。” 说完又朝萧时凛打了个眼色,只见他从席中站起,朝定国公鞠一躬,又拿起桌上的酒壶和杯盏,一瘸一拐走到桃夭跟前。 第37章 萧家当众道歉 宴中,骤然鸦雀无声。 桃夭面不改色瞧着他,心平气和等着他开口。 萧时凛作了一揖,用手中的酒壶将桃夭和自己的杯盏斟满,方道,“桃夭妹妹,往日种种,皆是我的不是。但我与公主侍婢绝无苟且,醉春楼的采花贼也与我无关,这些我都在城防营与程大人说清楚了。” 人前,他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端方君子的模样。 “今日我当众向你赔个不是,希望桃夭妹妹能再信我一次,你我定亲多年,不日将修成正果,我实在不愿让这些误会横亘在我们中间,坏了我们几世修来的姻缘!” “但追根究底,这许多事,终究是我没处理好,才让你伤心难过” 他将斟满的酒盏双手奉到桃夭面前,“借此机会,当着定国公和洛家长辈的面,请桃夭妹妹喝下这杯酒,原谅萧某一回吧。” 萧时凛是柳太傅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官至三品,连被称为玉公子的洛京臣站在他身边,都要比他略逊一筹。 看着萧时凛对桃夭字字句句言辞恳切,洛紫昙几乎绞碎了手中锦帕。 桃夭不卑不亢地回视萧时凛,“既然真相已经查明,那桃夭就先恭喜萧大人洗脱冤屈,安然回家。” 见她没有如之前一样,对自己义愤填膺,字字珠玑,萧时凛反而觉得心底不安。 “桃夭妹妹……” “萧大人,之前种种虽说是误会,但也是实实在在伤了你我的情分,你当真觉得,这婚约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吗?” 萧时凛一怔。 他都拉下脸当众致歉了,没想到桃夭换了个口吻,还是想退婚! 为了平息谣言,不让那些歹人说出合谋暗害桃夭真相,母亲费尽心思疏通了不少人,为此也低价变卖了手头不少产业。 他承诺母亲要拿到桃夭手中的清欢斋分红赎回那些产业,也向恩师保证会联姻洛家,替他与窦家搭上线。 恩师深知定国公此人脾性,便让他在今日当众致歉,求她原谅,桃夭提的要求越苛刻,于他的名声就越有利!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让桃夭改口。 至于成婚之后,怎么做还不是他说了算? “桃夭妹妹,我们之间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多年的亲事总不能说退就退。你怎么也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吧。”他转向定国公。 “听母亲说,这桩亲事当年也是定国公夫人看好的,相信国公夫人在天之灵,也想看到桃夭幸福。晚辈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桃夭再受委屈。” 提及亡妻,定国公眼底闪过一抹动容。 他看向萧时凛,“空穴不来风,如今还未成婚,你便屡屡闹出流言,让我外孙女伤心,如今你既有这般勇气在这样的场合许诺,倒是另老夫刮目相看。” 他沉吟了一会,“你若能保证日后身边干干净净,成婚后也不给我外孙女添堵,我便做主再给你一个机会。” 这话就是要他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宴中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众所周知,萧家子嗣单薄,萧夫人怕还指望着这根独苗给萧家开枝散叶呢。 一生一世一双人? 未免太苛刻了些。 “我愿意!”萧时凛当众应下,掷地有声。 桃夭平静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对面的洛紫昙闻言,差点将手中锦帕扭碎。 “你当真愿意这辈子独守我一人?” 萧时凛满目深情,“桃夭妹妹,你这么好,我怎会不愿?” 席间无数双眼睛落在桃夭身上,有感动,有艳羡,也有嫉妒。 “这洛桃夭平日闷声不响的,手段倒是高明!” 洛芸梨身旁,一道忿忿不平的女声响起。 户部尚书之女薛子衿,年芳十六,自来与洛紫昙交好,因洛紫昙的关系,与洛芸梨也颇为亲近。 洛芸梨知道萧时凛正是薛子衿心悦的类型,掩唇轻笑,“她是嫡长女,什么好事,自然都是要先落到她头上的。” 薛子衿排行第三,平日里不如才貌双全的长姐受父亲重视,早已窝了不少火,被洛芸梨一说,脸色更不好看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依我看,她也就是个花瓶罢了,跟你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呢。” 洛芸梨目露得意,嘴上却道,“我也就是会一点制香的功夫,薛姐姐别取笑我了。” 听到萧时凛此言,定国公总算满意地抚着络腮胡,“桃夭,你也表个态吧,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拖着,总该有个了断。” 桃夭眼底慢慢腾起一层水雾。 下一瞬,她抬手接过他递来的杯盏,仰头一口饮下。 逐道,“既然萧大人愿意,那,我便再信你一次。” 两袖间,十个指甲陷阱掌心,一阵阵刺痛,与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起,仿如利刃般刺进她的心脏。 前世那些海誓山盟的誓言蜂拥而至,将她伤痕累累的身心一遍遍啃噬。 她死死忍住溢到唇边的一声冷笑。 今生,即便发生了种种龃龉,他依旧能当众给出这样的承诺。 面不改色,虚伪至极! “桃夭!” 窦冰漪正欲站起,却被伯夫人用力按住,狠瞪一眼,压低声斥责“这里还轮不到你这当嫂子的说话!” 桃夭听见了窦冰漪的声音,转眸朝她轻轻一笑,“阿漪,我已经决定了。” 窦冰漪瞳孔一缩。 桃夭……不唤她“大嫂”了? 对面席上,阮修墨一双凤目微眯,看向桃夭时,流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忧心。 萧时凛一脸欢喜,同样饮尽盏中酒,“桃夭妹妹,萧某必不负你!” “看来今日,国公府喜事不只一桩,可惜本王来得有些迟。” 一道轻玉般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自觉让出道来。 定国公看见来者,当即领着众人起身相迎。 “拜见承王殿下。” 夜澈着一身绛紫五爪蟒袍,金线压边,腰间缀琥珀龙纹玉佩,箭袖紧束腕骨,长刀夸腰,飒沓如流星。 随着他的到来,宴中陷入一片沉寂。 “都免礼吧。”他上前亲手扶起定国公,冷硬的唇角微微勾起,“今日,国公爷最大。” 定国公朗声一笑,抬眸间已是换了副口吻,“少跟老夫咬文嚼字。你小子看着闷声不响,其实心眼忒多,一点都不像你爹。” 两人相视而笑,宴中紧绷的气氛也活络起来,只有八大世家的人默默沉了眼。 夜澈手握二十万黑羽军兵权,偏还与那帮武将关系融洽,看来,即便八大世家联合起来,也不一定能与之抗衡…… 夜澈手一抬,身后一位劲装打扮的女侍卫捧着一个修长精致的木匣子。 “这是晚辈为国公爷准备的寿礼。” 定国公顿时眼前一亮,褶皱的眼皮微微颤动,在木匣子上流连,“这难道是……” “国公爷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38章 承王的贺礼 定国公小心翼翼地掀开盒子,宴厅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过来。 “是……斩将!” 定国公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定国公与定国公夫人伉俪情深,平定天下时,两人夫妻同心,携手共赴战场,为九穆国立下不世之功。 定国公以一把破军刀大杀四方,故而,从来不甘示弱的定国公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得到与破军刀齐名的斩将剑。 后来定国公夫人因旧伤难愈缠绵病榻多年,定国公为了集齐破军刀和斩将剑,派人到处搜罗,却苦寻无果。 “阿梅……你念了半辈子的斩将,出现了啊!”定国公轻抚过锋利的剑刃,老眼含泪,嗓音不觉沙哑。 可惜,你却再也看不见了! “父亲,母亲毕生所愿终得实现,她在底下也能含笑九泉了。”定国公长子阮清云也忍不住上前,神色激动,满目欢喜。 定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二人对着夜澈拱手施礼,“承王费心了,此恩,定国公府没齿难忘!” 夜澈虚扶了一下,道,“今日国公爷大寿,母妃怪我送剑不吉利,正好我这名亲卫既擅剑又懂画,不如让她以剑墨绘一幅落梅图,为寿宴助兴?” 定国公闻言一怔,似没想到今日夜澈的兴致竟然这么高。 随即朗笑道,“那就谢过王爷了。” “惊雷,开始吧。”夜澈打了个手势,名唤惊雷的女子上前,从剑匣中取出长剑,点足掠至宴中的空地上。 萧时凛见众人的视线都被转移了,摸摸鼻子回到席上,就见逐风端来一个装满的墨砚和一碟混了酒水的红色朱砂,摆在他的案席之前。 他下意识将凳子往后挪了挪。 那丝竹声仿佛拨动他的心弦,让他的心口加速狂跳,几欲撞出胸腔。 “萧侍郎与洛大小姐冰释前嫌,恭喜恭喜啊。”隔壁,吏部熟识的官员笑着同他说话。 萧时凛看着那人,只觉得他的脸恍惚重叠,他连忙晃了晃脑袋,那不适的感觉却又消失不见。 此时,国公府的人则将一卷白纸挂在宴厅正面。 随着丝竹响起,惊雷高挑清瘦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持剑起舞。 她后勺马尾高束,一双厉眸英气逼人,手中剑光霍霍,矫若游龙,起舞间剑尖轻沾墨水,在万众瞩目下甩出一道道墨点。 挥剑泼墨,洋洋洒洒。 画卷黑白交际,很快呈现出一副雪山落梅图的雏稿。 最后,惊雷一个轻跃,剑锋扫向那叠朱砂! 唰一声! 一片血红色在萧时凛眼前爆开。 萧时凛在几声疾呼中下意识闭眼,只觉得面颊微凉,再睁眼时,众人一脸震惊看着自己。 正面的落梅图洒上潋滟的红梅,却无人欣赏。 丝竹琴音骤停,可萧时凛只觉耳际嗡嗡作响。 此时,他满脸朱砂酒浆,忍气吞声的狼狈模样,就像一只掉进染缸里的糊了嘴巴的鹅。 萧时凛指着罪魁祸首的惊雷,温文尔雅的脸几欲破功,“你!” 惊雷把斩将放回剑匣中,朝着夜澈单膝跪下,“属下失手,求王爷责罚!” “你这没眼力见的东西,实在太不像话,舞个剑,还能惊着萧大人。” 夜澈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萧大人没伤到哪儿吧?” 阮修墨偏又不咸不淡补了句,“一点朱砂酒浆还能伤身?难道萧大人是纸糊的不成?” 身边的公子哥儿们随之发出几声嗤笑,女眷们也纷纷掩唇。 萧时凛气得全身发抖,偏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 身上是没伤,可脸面伤了啊! 偏偏伤他的,是位高权重的承王! 凭借这几年在官场练就的沉稳,他终是咬着牙忍下这口恶气。 “臣无恙,多谢王爷关心。” 阮清云见状,连忙招手让侍女撤了朱砂和墨砚,“快!扶萧大人到后院更衣。” 萧时凛被搀走,定国公心满意足地命人将雪山落梅图裱起,寿宴重新步入正轨。 同是画作,惊雷不过是承王府一名亲卫,技艺却远比洛紫昙要高超,更是别出心裁,定国公的反应虽是源于斩将剑,可对洛紫昙来说,却是实实在在打了她的脸。 她喝着闷酒,目光落到不远处桃夭云淡风轻的芙蓉面上。 想起萧时凛当着众人的面对桃夭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心中的委屈翻涌而上。 洛桃夭明明都那么对他了,为何他还要这么做? 母亲还说萧时凛是为了萧家安稳,为了世家联姻…… 呸! 洛家有了她这个最受宠的公主帮衬,大哥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那些世家一个个野心勃勃,以柳太傅马首是瞻。可柳太傅呢,还不是得依附着父皇,才能有今日之势! 洛紫昙越想越气,泛红的脸上神色越发不虞。 不远处,洛芸梨被薛子衿一众贵女簇拥着朝外走去,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洛紫昙看着洛芸梨头也不回地走了,心中更是发堵。 明明是她给了洛芸梨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今她得了好名声,却不知道带着人过来奉承她,反而得意洋洋领着那些人出去玩了…… 一杯杯果酒下肚,洛紫昙脸色微醺,眼底怒意更甚。 亲妹妹又如何? 还不是白眼狼一头! “公主,果酒虽甜,切勿贪杯呀。”陈公公见她案前酒壶不知不觉喝空,低声提醒。 这时,桃夭抚着眉心站起身,脸色泛红,被书韵搀扶着离席,朝后院走去。 洛紫昙神色瞬暗。 萧时凛也去了后院……可他的座位空荡荡的,换个衣裳,为何至今不归? “本宫有些乏了,扶我到后院躺躺吧。” 陈公公有些为难,“皇上叮嘱过,宴会喧闹繁杂,不如奴才护送公主先行回宫?” “放肆。”借着酒劲,洛紫昙板起脸斥责,“今日是外祖父寿辰,本宫虽然贵为公主,也没有长辈还在,先行离开的道理。” 陈公公不敢反驳,只得赔小心,“奴才知错……” 洛紫昙撑着桌案起身,视界时而旋转,险些站不稳,她借着陈公公扶她的瞬间,低声道,“本宫让你准备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陈公公神色微僵,“可是……” “没有可是!”洛紫昙推了他一把,收敛眼底的阴鹜之色,扬声道,“快扶本宫去歇歇,再找些解酒药来。” 阮玉竹和萧母正与促成两家联姻的柳老夫人闲话家常。 觥筹交错间,看见洛紫昙跌跌撞撞被陈公公扶走,想起萧时凛至今未归,阮玉竹当即眸色一凛。 寻了借口留下萧母,她转身快步朝洛紫昙离开的方向走去。 几人相继离去,阮修墨恣意把玩着手中的琼浆玉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殊不知,他的举动早已落入一双清亮的眼眸中。 第39章 禽兽不如 出入自家后院,阮修墨畅行无阻。 夜色沉沉,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步履有些匆忙。 走过蜿蜒曲折的长廊,就能离开阮大夫人安排给女宾休憩的鞠芳阁。 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过,手屈成爪,朝阮修墨手中的酒壶抓去。 阮修墨走得急,对方靠上来时,身上带着女子独有的淡香。 他下意识躲避,不料,对方的目的竟是酒壶! 手中空空如也,阮修墨下意识抢回,闪电般出手,两人双掌轻碰,内劲的对撞让他们连连倒退。 一抬眼,就撞进窦冰漪那双清亮的杏眸里。 “表嫂?”他瞳孔微缩,瞬间收敛了运在掌心的内劲。 窦冰漪冷笑出声,“看来,二表弟深藏不露呀。” 阮修墨一手摊开折扇轻晃,恢复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大表哥匆匆离宴回府,表嫂不赶紧回去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偏要大半夜等在这儿拦我,难道,是当腻了洛少夫人,想要琵琶别抱?” 饶是知道阮修墨就是这性子,窦冰漪还是忍不住想撕烂他那张毫无遮拦的嘴。 不久前洛府管事来报,说沈惜茹的孩子半夜发起高烧,沈惜茹急得不行,又总怀疑管事请来的大夫不怀好意。 她说要亲自抱着孩子出府找大夫,被管事拦下后,不过一会儿又偷偷离开了,管事发动府里的人出去找,始终不见人影,这才不得已报了洛京臣。 洛京臣一听,便行色匆匆离席了。 思及此,窦冰漪心口一阵钝痛,却强忍着没有表露。 垂眸隐去眼底的悲凉,她柳眉倒竖瞪视阮修墨,“我夫妻之间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见他一脸无所谓,她冷哼了声,低头轻嗅一口手中酒壶,瞬间,残留在瓶口的香味让她脸色瞬白。 这,果然不是酒! 打理清欢斋多年,这是什么东西,她一闻便知。 窦冰漪猛地抬眼,“你对桃夭做了什么!” 阮修墨一愣。 窦冰漪指着他不依不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桃夭早有非分之想,虽然萧时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桃夭既然亲口答应嫁给他,那就是她的选择!” 她举着手中的酒壶,眸色凌厉,“你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她才是!可你却用迷情香这种卑鄙手段,当真不怕定国公知道后,将你活活打死?!” 阮修墨,“……”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吗,说,桃夭在哪里!?”她找遍了鞠芳阁,却始终是不见桃夭的身影,她这才怀疑到中途装醉离场的阮修墨身上。 终日流连青楼之地的阮修墨,根本不该那么快醉倒,还遣走了身边的小厮。 果然,被她给逮到了! 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女子,阮修墨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朝鞠芳阁的方向看了一眼,按捺着道,“我还有要事,改日再与表嫂解释清楚吧。” 窦冰漪却拦在他身前,“人赃俱获,今日不说清楚,你别想离开!” 她双手抱胸冷睨着阮修墨,于平日里淡若幽兰的女子判若两人。 “刚刚交手,你丹田气虚,俨然是受了内伤未愈,也就是说,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阮修墨眉心微微抽搐。 想他阮修墨阅女无数,初见时他就知道,这女人根本不似外表那般温雅恬静,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夜叉! 见后面没有人跟来,阮修墨也镇定了些,好整以暇问,“大嫂如今这副模样,就不怕被洛家人瞧见?” 窦冰漪无所谓摊了摊手,“为了桃夭的安危,这算得上什么。” 语音刚落,她突然疾步前扑,一把拽住了阮修墨的腰带! 眼神陡然凌厉,“再不说实话,就随我去见阮大夫人!” 就在这时,鞠芳阁的方向传来一阵奴仆慌乱的惊呼声,“出事了!洛府的小姐出事了!” 随着几人大呼小叫,宴厅的丝竹琴音也戛然而止。 两人齐齐抬眼,远远可见一群人急匆匆从宴厅后门鱼贯而出,朝着鞠芳阁走去。 窦冰漪一晃神,随即被阮修墨抓着空当,点住胸前重穴,瞬间动弹不得。 “你!” “得罪了,表嫂。”阮修墨低语一声,忽然将她拦腰扛起。 窦冰漪下意识要喊人,阮修墨却凉凉开口,“表嫂要是把人喊来,你我这辈子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见她变了脸色,阮修墨唇角恶劣勾起,“弟弟我尚未娶妻且声名狼藉,倒是真无所谓,不过你嘛……啧啧,后果可是有些严重。” 这回他倒要看看,这母夜叉还敢不敢欺负他受了内伤! 一语未尽,威胁的意味却十足。 窦冰漪气得全身发抖,一双杏眸几乎喷出火来。 “放我下来!”她压着声怒喝。 “嘘……”阮修墨抬手掩住她的唇,两人顺势躲进假山里。 下一瞬,窦冰漪就听外面响起熟悉的声音,浑身僵硬。 “母亲,你要拉我去哪儿呀,被人看见多不好!”正是洛紫昙和阮玉竹。 阮玉竹的低斥透过假山传来,“我若不拦你,你是不是又想去找那姓萧的!?” 洛紫昙哼了声,“我的确想亲口问一问他,为何当众应下外祖父!独守一人,说得倒是漂亮,他将我置于何地?!” “荒唐!”阮玉竹柳眉倒竖,“你是公主,就算他不答应,你还上赶着做妾不成!” “他答应过我,三年后当上尚书就休了洛桃夭娶我的!”洛紫昙喝多了酒,说话都有些舌头打结,声音也不知不觉扬起,“他敢食言,本宫灭他九族!” 阮玉竹猛地捂住她的嘴。 假山内,窦冰漪与阮修墨四目相对,她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的嘲讽。 仿佛在说,就这样的男人,你也要尊重她的选择? 那边,洛紫昙不以为然掰开她的手,扯了扯衣襟道,“好啦,母亲不必担心,有父皇护着我,谁敢嚼舌根?” “昙儿,听母亲一句,不要再去找他。”阮玉竹语气十分无奈,还是耐着性子劝,“只要你克制住自己,你的前程会比洛桃夭好上一万倍……” “我是公主,当然样样都会比她强!至于现在,我只想洛桃夭立刻去死!” 她几近阴鹜的神色终于让阮玉竹察觉不妥,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今晚除了松鹤长春图,你还安排了什么!?” 洛紫昙冷笑一声,“当然是能让她一生难忘的安排!” “你做了什么?上回落水,咱们和萧家人联手都在她手里吃了亏,你难道忘了!” 前阵子外头将她和萧时凛的谣言传得那么难听,若不是昙儿想办法平息了,她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可惜,洛紫昙却不以为然。 “母亲别急,我不过是送了份大礼给她而已。也算是感谢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帮我完成那幅松鹤长春图了。” 她笑得阴恻,“这份谢礼,定叫她毕生难忘。” 啪嗒。 突然,窦冰漪不小心踩断一截枯枝。 阮玉竹和洛紫昙听见声响,登时脸色大变。 洛紫昙顾不得掩饰,当即气势汹汹冲进假山。 她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睛的贱婢活腻了! 假山内两人同样面容骤沉,尤其是向来与阮玉竹不对付的窦冰漪。 阮修墨高大的身影忽然压向她! 第40章 捉奸捉双 洛紫昙拐进假山,一眼便看见阮修墨的背影,他的脸正埋在女子的颈窝里。 他身下的女子面朝内侧,在幽暗的空间里被阮修墨遮得严严实实。 “是你!” 洛紫昙出声时,阮修墨也转过脸来,发丝凌乱,桃花眼醉欲迷离,“公主?” 他低喃一声,轻浮浅笑,嗓音低哑,“公主也想来加入我们?” 洛紫昙被他放肆的话惊住,愣了一瞬,似才意识到两人在干什么,顿时脸色炸红。 她猛地捂住脸,骂了声“禽兽”,急急跑出假山,与阮玉竹撞了个满怀。 “谁在里面!”阮玉竹低问。 洛紫昙一边跳脚一边骂道,“阮修墨那个色胚,居然在这里与女子私通!快走,免得污了本宫的眼!” 脚步声渐远,阮修墨才退开一步,好整以暇看着半张脸隐在山影中,耳际却充血般泛红的窦冰漪。 捉弄心忽起,本欲道歉的话收了回去,“红梅性烈,再怎么演,终也成不了幽兰。” 窦冰漪一怔,撞见他调侃的眼神,瞬间,双眸几欲喷出火来。 这浑蛋! 见窦冰漪快要气炸了,阮修墨总算抬手解开她的穴道。 啪一声。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禽兽不如!”窦冰漪怒骂了声,忿然瞪他,“我再问你一遍,桃夭到底去哪了?公主要对付桃夭,你难道没听见吗?” 阮修墨挨了一巴掌,却没发怒,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深邃如墨,让人根本看不清喜怒。 窦冰漪甚至做好了跟他打一架的准备,可他却揉了揉微肿的脸颊,一派云淡风轻开口,“我只能告诉你,那迷情香不是给桃夭用的,现在,表嫂可以安心回去宴厅了吧。” 窦冰漪已经审视他良久。 刚刚两人分明那么靠近,阮修墨这登徒子却始终保持一息的距离,没有借机轻薄她。 可见,此人与传言中的纨绔公子,似乎也不尽相同…… 思绪翻涌,窦冰漪对他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我知道桃夭并非真心想嫁萧时凛,今夜也定然有所筹谋。可这里毕竟是阮家,她想对付公主和姓萧的,谈何容易,尤其是公主还有婆母跟着,她定不会……” 话到一半,她猛地看向阮修墨,“难道,桃夭的目的不是公主!?” 若桃夭有意对付洛紫昙,如今怕是早该下手了,谁都知道,婆母从小将洛紫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们让洛紫昙到后院来,倒更像是借她引开婆母…… 淡淡的弦月下,阮修墨长睫微掀,似笑非笑。 “谁告诉你,我们的目标是洛紫昙?” …… 桃夭立在鞠芳阁其中一间寝室门前,房门半开,漆黑的屋内飘来浓郁的香味和靡乱的气息。 随着屋内的烛火亮起,聚集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定国公和一众宾客聚集在门前,主人家脸色沉郁,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喘,只盯着门内。 夜澈站在定国公身侧,看着门前一身绛红流苏裙,背脊挺直的女子身影,眼底除了同情,也有不少幸灾乐祸。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宴中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不到两个时辰就食言了。 好好的一场寿宴,成了闹剧。 阮大夫人扶着一脸憔悴的洛芸梨从门内匆匆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忐忑不安的萧时凛。 洛芸梨显然被阮大夫人精心打理过,除了脸色惨白,其他的一切如常。 可萧时凛就不同了,看得出来,他着装匆忙,不仅鬓发凌乱,后衣襟还往外翻,自己却毫不自知。 对上桃夭的眼,他脚步一滞,正欲说话,又看见外面定国公沉如锅底的脸色。 桃夭一双眸子早已通红。 她声音还算平静,尾音却颤抖,“萧大人,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所有人都瞧见了她的隐忍。 萧时凛瞳孔微缩,“桃夭妹妹,这屋里有问题!” 经过了落水一事,他今日多留个心眼,吩咐武功高强的胡连一定要跟紧他,可他换衣裳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胡连就没了动静。 他待了一会儿,察觉浑身燥热,心生警觉想要离开,却发现门被锁了。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女子的呻吟声,他找了许久,发现那女子竟被关在一个箱笼里! 而且,那人竟是洛芸梨! 他连忙想要躲远些,可是同样中了药的洛芸梨却死死缠住了他…… 萧时凛恨不得生出十张嘴,“不信你们请大夫过来闻一闻,我中了药,她又拼命扑过来勾引我,我又不是柳下惠!” 洛芸梨听见这话,登时双腿一软,歪倒在阮大夫人的怀里放声大哭,“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分明是被你打晕带过来的,你竟倒打一耙!姓萧的你不是人!!” 萧时凛没理会她的声声控诉,上前两步就想抓住桃夭的手,却被她避开,急声道,“桃夭,我是被逼的啊!” 他又朝着定国公拱手,“这满屋的香味明显是有问题啊!请定国公明鉴!” 定国公面沉如水,朝管事吩咐,“去,把陈姑叫来!” 第41章 制香之人 洛芸梨哭得不能自已,她下意识看向围观的人,却不见阮玉竹和洛紫昙的身影。 “舅母,我母亲呢?我想见她!您快把她找来,母亲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薛子衿见状,不顾薛母的反对来到她跟前,“芸梨你别怕,阮大夫人也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你这么能干,定是有人妒忌你,才从中作梗,我信你是无辜的!” “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要不是你说看到承王来了鞠芳阁醒酒,我才不会提前离席到这儿来!都是你害的!” “你!”薛子衿本是一片好意,被她铺头盖脸一通怒骂,倒把她心慕承王的小心思给捅破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见众人瞧她的眼神有些讥讽,薛母也沉了脸。 薛子衿怒而站起,“我佩服你的制香天赋,又看在公主的面上才对你多番忍让,没想到好心竟被当成驴肝肺,呸!” 洛芸梨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顿时狠狠推了她一把,“滚!” 话落,她对着定国公大声道,“我被绑来,就发现屋里不对劲,刚刚我也细细查看了,那香炉里的确被人加了迷情香,外祖父,是有人要害我啊!” 这时,陈姑匆忙而来。 一进房间,陈姑便检查了香炉和剩下的香料,又查探了角落处,最后在箱子里发现了一个空酒壶。 陈姑将酒壶奉上,“回禀国公爷,这屋里的确被人加了迷情香,但不是放在香炉里,而是这只酒壶。” “这酒壶是哪里寻到的?” “是在一个箱笼里。” 萧时凛闻言大喝,“洛三小姐就是躲在那个箱笼里,待房门被锁,她发出声音引我去开箱,然后又趁机缠住我……实在是不知廉耻!” “萧时凛!”洛芸梨气得瞠目欲裂,“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迷情香害我自己,你脑子清醒点!” 萧时凛冷嗤,“你不是最擅长制香吗?清欢斋那么多香都是你做的,你身上带着迷情香又有何稀奇!” 此言一出,洛芸梨顿时噎住。 察觉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嘲讽,她如被堵住了呼吸,整个人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办? 寿宴上她当众承认了自己擅长制香,可如今……她该如何撇得清? “不……我是无辜的!真不是我设计的啊!” 母亲呢? 大哥呢? 公主姐姐呢? 他们为何还不来救她! 难道,她就只能任由萧时凛这个浑蛋将污水泼在自己身上吗? 凭什么!! 这一瞬间,她仿佛知道洛桃夭为何死也不肯嫁了,这萧家,根本就是个火坑! 心思一动,洛芸梨猛地看向至今一语不发垂着眸的洛桃夭。 前阵子还坚持说,要等萧时凛出狱再退亲的人,为何今天突然就答应原谅了? 真的是因为那句独守一人吗?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桃夭微微抬头,对她对望。 忽然,桃夭唇角微微勾起。 通红的眼眸里,隐隐升起一缕晦暗不明的神色。 瞬间,洛芸梨就算再蠢,也彻底读懂了桃夭那抹眼神。 那……是挑衅! 所以,是她…… 一定就是她做的局!! 沉默已久的夜澈忽然开口,“洛三小姐精通制香,可本王记得,你刚刚还斩钉截铁地说,那迷情香是在香炉里。” 洛芸梨浑身一震。 夜澈冷睨着洛芸梨的脸,一字一顿慢声道,“还是说,三小姐你,其实根本就不懂香?” 不仅仅是洛芸梨,众人神色也在瞬间精彩万分。 “我……” 洛芸梨紧张得牙关打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阮大夫人拉着她的手温声道,“芸梨,事已至此,你要说实话,我们才能帮你啊。你这才刚及笄,若落得个故意勾引未来姐夫的名声,这下半辈子,怕是得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呀。” 洛芸梨吓得腿都软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我不要去做姑子,舅母,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勾引他……” 这时,定国公再也受不了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沉声开口,“你还不说实话!” “不!!” 洛芸梨绷不住扑通跪下,“我不会制香,迷情香不可能是我下的,外祖父,我根本不懂这些啊!” 定国公白眉紧蹙,月夜下,整个人冷肃如剑。 阮大夫人已经忍不住急问,“不是你?那给清欢斋制香,又将芸香融入朱砂酒浆中的,到底是谁?” 洛芸梨猩红着眼指向桃夭,“就是她!今晚这局,定是她精心设计的,她根本不想嫁给萧时凛!” “洛桃夭,你真冷血啊,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想逼萧家退婚,不惜牺牲我这个嫡妹,丝毫不顾我们姐妹情分!” “你简直不得好死!!” 洛芸梨豁出去,对着桃夭破口大骂,几近疯魔。 她是真没想到,洛桃夭平日里看着柔弱无辜,委曲求全,事实上,却是一条一击致命的毒蛇! 第42章 所有人都护着桃夭 气氛几近凝滞。 桃夭双眸通红,泪意盈盈看着她,任由她骂完出气,方才惨笑开口。 “我冷血下作?我不顾姐妹情分?” “你从小因乏血之症体弱多病,可母亲却总说,是我在你五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导致,她还说你之所以早产,生病,都是因为我。” “我信了。” 桃夭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脸上,“所以,不管你向我开口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小到我喜欢的玩意物件,大到舅母送我的珠翠头面,衣饰绸缎,我从未拒绝过你!” 她哽咽住,声音微微颤抖,却强忍着往下说,“直到昨日,母亲说你及笄了,若让人以为清欢斋幕后制香之人是你,能为你谋一门好亲事……” “我就不知道委屈吗?可我还是答应了!” 她一步步走到洛芸梨跟前,俏丽的面容也渐渐苍白,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对你不好,哪里愧对于你,又哪里不顾念着姐妹情谊!?” 洛芸梨抬眼与她对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你呢?”桃夭含泪轻笑,“你与我未来夫君做下这苟且之事,即便你觉得自己无辜,可难道我不无辜吗?” “我的确会制香,可那又如何?你有何证据证明,那迷情香是我做的,又是我将你带到房里的?” “我……”洛芸梨嘴唇瓮动。 桃夭打断她,“你没有证据!可你就觉得是我要害你!” 面露讥讽,“因为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将我当成姐姐,积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说的就是你!” 洛芸梨哭得喘不上气,跌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阮大夫人原还半扶着她,听完桃夭一番话,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直直立在她旁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哭。 “所以,你母亲,你大哥,甚至是公主殿下,也都知道此事?!”熟悉定国公的人都知道,他动怒了。 洛芸梨的哭声已经回答了一切。 众人看向桃夭的眼神不觉多了几分怜悯。 就连薛子衿也忍不住多看了桃夭几眼。 她是真心佩服清欢斋幕后之人的制香技艺,原以为就算不是洛芸梨,也定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平民,却没想到,竟然是洛桃夭! 萧时凛的视线一直落在桃夭脸上,此时月色黯淡,但她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憔悴。 一瞬间,他再次分不清,桃夭对自己,到底是哪来的深仇大恨? 在花楼的时候,他虽设局对阮修墨下手,可知道桃夭在的时候,他还是想借机将她带走,让她觉得亏欠于他。 上次母亲安排那帮山贼,亦是如此。 今日他在定国公面前许诺,也并非没有真心。 他明明每次都想要接近她,可是不管做什么,结局总是将她越推越远,仿佛有一双手在主导着一切。 他想起借醉酒离席的阮修墨。 不管是花楼,那夜救走她的神秘人,还是今晚的洛紫昙,似乎总有阮修墨的身影。 桃夭或许也有份,可他不信,不信她一个曾经深深爱慕他的弱女子,可以做到这般绝情…… “桃夭妹妹,你没事吧?”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搀扶她。 不论真相如何,他都要先保住这门亲事! 桃夭再次挥开他,但这一次,萧时凛眼尖发现她手背上一个奇怪的伤口。 从刚刚,她就一直用另一只手捂着。 他温声问,“你的手受伤了?” “我没事,不劳萧大人挂心!”桃夭再也没有掩饰自己,神色厌恶倒退。 然而,这一退,却不慎一脚踩空。 桃夭整个人蓦然往后仰倒! 萧时凛急急伸出手,可有人出手比他更快。 桃夭回过神时,已被人单臂揽住,双脚安然落地。 背后是那人灼烫的胸膛和熟悉的气息,仿佛将她笼入一处温暖的泉水之中。 夜澈也是一怔,惊觉她身上竟这么冷。 近看她的唇色,更是惨白得诡异。 还没反应过来,怀中的女子已经抬臂,轻轻将他推开。 她脚步虚软地退开半步,裣衽行礼,“多谢王爷。” 夜澈眯了眯眼,可察觉周遭众人诧异震惊的眼神,终是抿唇未语,默默收回手。 见他神色如常冷漠,定国公紧拧的白眉总算微微松开。 萧母快步走到萧时凛身边,对着桃夭温声道,“桃夭,今日之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拆散你和时凛,我答应你,定会让人好生调查,给你一个交代!” 桃夭半倚在檐廊下的红柱上,说话有气无力,“你们该给交代的,是我三妹芸梨。” “桃夭妹妹,我倾慕的是你啊!我绝不会娶她!” 洛芸梨神色煞白,只觉心底似有十万支针穿过。 明明同是伯府嫡女,为何承王这般庇护桃夭,连萧家就非要桃夭不可,难道,就为了每月清欢斋的那点儿分账吗? 那到底是有多少钱啊! “不必多言。”桃夭打断即将重现的争执,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既然大错已经铸成,不如我们都洒脱点。” 当着众人的面,桃夭的声音慢而清晰,“退婚吧,萧大人。” 萧时凛心尖一颤。 这不是桃夭第一次说要退亲,可这次,他却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萧母下意识反对,“那怎么行!” “桃夭,你实在放肆!”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阮玉竹一声怒叱。 随之而来是陈公公尖细的声音,“柔贞公主驾到——!” 阮玉竹和洛紫昙气势汹汹而来。 早在听到洛芸梨出事的时候,阮玉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当即猜到,定是桃夭故意做局,利用洛紫昙将她引开,趁机对没有心机的洛芸梨下手! “母亲——!”洛芸梨哭喊一声,绝望的眼里仿佛也有了光泽,“母亲快救我,是洛桃夭害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护着桃夭! 阮玉竹来到桃夭面前,扬起巴掌就要扇她。 可她的手刚举起,就被阮大夫人扣住。 “住手!” 阮玉竹怒目相向,“我教训自己言行放肆的女儿,大嫂也要多管闲事吗!” “我看你才是放肆!”说话的人却是眉目沉怒的定国公。 第43章 姐妹平起平坐? 阮玉竹难以置信地转过脸。 桃夭这小贱人,竟能三言两语就哄得父亲替她说话! “父亲,芸梨受了这样的委屈,桃夭当姐姐的不但没有半句关心,还要闹着退婚,逼着萧家人做抉择,这明摆着是诛心啊!” “你只看到芸梨的委屈,难道桃夭就不委屈了?”定国公一双虎目扫过,阮玉竹下意识想起从前的日子,只觉浑身一颤。 定国公当着众人的面道,“你们全家一起纵容芸梨冒充制香之人,弄虚作假,夺了桃夭的功劳博取名声,她都能忍着不揭穿你们!” “如今芸梨当众与她未来夫婿私通,她这个姐姐,难道就不委屈不丢人吗?” 定国公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临安伯府主母当久了,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般丢人现眼,有辱家风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阮玉竹被定国公一顿呵斥,心里有怨却不敢再肆意反驳。 孝道为上,只要定国公还在世上一日,便一日是她的父亲! 她咬着牙不吱声,眼尾瞧着芸梨那副凄惨的可怜样,简直如剜心一般疼,恨不得将桃夭处以极刑! 洛紫昙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桃夭手背,见她一直捂着,额角冷汗沁出,俨然是忍着剧痛,顿时会心一笑,眸底闪过阴狠。 洛桃夭,看你还能忍多久! 桃夭屈膝朝阮玉竹跪了下去,“母亲,桃夭决意退婚,求母亲成全萧大人和芸梨!” 这话无疑是当众将她架到火架子上。 阮玉竹咬牙切齿迸出一句,“芸梨我自有安排,你乖乖备嫁便是!” 萧时凛一喜,就见桃夭哽声问,“敢问母亲,打算如何安排?” 阮玉竹本不欲多说,可接收到阮家人一众灼灼视线,轻咳一声道,“事已至此,芸梨只能与你一同入府,大不了请公主向皇上求一道圣旨,让你们两姐妹平起平坐就是。” 桃夭瞳孔骤缩,身边之人也齐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萧时凛也愣住了。 下一瞬,桃夭狠狠将额头往地上一磕,“母亲非要我嫁,我便磕死在这!” 阮玉竹无动于衷冷哼,“要磕死,你就跟我回洛家祠堂去磕!我倒要看看,你的头骨有多硬!” 定国公及身后众人看着桃夭一下又一下撞在地上,砰砰砰地响,只觉心都堵了一块。 “简直荒唐!”他怒目圆睁瞪着阮玉竹,“萧家这门亲,你就非攀不可了是吧!?” 阮玉竹还未说话,就见洛紫昙抬步挡在她身前,“外祖父,这毕竟是临安伯府家事,本宫也心疼桃夭姐姐,可再怎么心疼,也不便将手伸到人家家里头,您说是吧?” 闻言,定国公一震。 他抬起眼,一双虎目落到洛紫昙脸上,凝视许久,忽然冷笑,“从前你娘在的时候,可不敢这么跟我讲话。” 洛紫昙神色僵了僵,随即笑道,“今日是外祖父七十大寿,为临安伯府的家事动怒,实在不值得。” 定国公撇开眼,意味深长叹道,“说得倒也没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遑论外孙女。” 洛紫昙一时没听出弦外之音,面容浮上一抹得意,“还是外祖父通透。” 如今她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又如何? 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让它往东,它骂骂咧咧吠上两声,最后也得乖乖往西! “来人!替本宫将洛大小姐和临安伯夫人送回府上。”洛紫昙一开口,陈公公哈腰应是。 随即,几名内侍上前拖拽洛桃夭。 定国公眸色骤冷,“放肆!” 众人诧异抬眼。 “外祖父这是何意?”洛紫昙声音扬起。 定国公看也不看她,“既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柔贞公主又有何资格在定国公府指手画脚?” “本宫……” 就在这时,桃夭突然捂住胸口,重咳几声,一口黑血骤然呕出,喷了洛紫昙一身。 洛紫昙惊呼退开,陈公公脸色骤变,“敢对公主无礼,把她拿下!” 随着他一声叱责,身侧几名内侍纷纷目露不善。 突然,众人只觉檐廊下一道黑影闪过! 转瞬间,银光掠起。 手还没能碰到桃夭,几名内侍惨叫出声! 定睛再看,桃夭已经软软倒在夜澈怀里,夜澈腰际的刀仿佛从未出鞘。 可那几名内侍,有的痛苦抽搐,有的瞳孔涣散,只有那一地的血腥和忘了眨眼的人,清晰地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承王,竟然为了洛大小姐,在定国公七十大寿上动刀见血? 定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喝,“陈姑,快!” 陈姑已经提着药箱冲上前,“这……这是中毒了呀!” 看着桃夭唇角的黑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阮玉竹。 “呕——”地上那些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让洛紫昙再也忍不住跑到树下狂吐。 阮玉竹死死忍着胃间翻涌的酸液,将目光集中在桃夭身上。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中毒? 她抬眼,对上萧家母子同样刷白的脸,彼此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清晰。 总觉得,今日这事要有变数…… …… 众目睽睽之下,夜澈直接将人抱到了不远处一间干净的厢房。 阮大夫人几次旁敲侧击赶人,夜澈却全然无视。 “如何?” 陈姑将扎在桃夭身上的银针拔出,脸色沉沉,“这是南乾的释迦蛇毒。” 夜澈眉目低沉,“本王只听过释迦果。” 他浑身透着一股戾气,让人禁不住想起刚刚那些死尸。 陈姑点头,“释迦蛇食用释迦果树叶而生,之所以鲜为人知,大抵是因为,被它咬过的人都死了吧。” 闻言,在场几人脸色骤变。 陈姑忙道,“不过,表小姐大概嚼服过一些类似释迦果树叶的药,能抑制毒性蔓延,所以才硬撑到现在。” “我已经给她服用过十全解毒丸,只要没断气,就能抢回来。” 夜澈似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想起那夜临别前,她笑着对他说,“听说承王府里也有一盆御赐的释迦果?可否请殿下赏我几片叶子?” “你要做什么?”他问。 女子云淡风轻道,“制香要用到的一味药,效果很好,若是没有,也就罢了。” 小骗子…… 真是不要命了! 他的手按住胸腔,喉结滚了滚。 刚刚看着她吐血那一瞬,心口,忽然窒息。 为什么? 似是想起什么,他慢条斯理看向定国公,“府上竟然藏着以释迦果为食的释迦蛇,国公爷是不是该给诸位一个解释?” 闻言,定国公面色一凛。 普天之下敢这么质问他的没几个人,偏偏夜澈就敢,而且有理有据。 所幸跟着桃夭进房的,几乎都是阮家的人,倒也不至于伤了他的脸面。 “不关外祖父的事……”桃夭终于悠悠转醒,一张小脸早已血色尽褪。 定国公见桃夭醒来,面容也放松了些,他温声道,“桃夭,你是在何处被蛇咬到的,外祖父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我是在萧大人他们隔壁的屋里休息时,不小心被蛇咬的,那蛇咬了我,又顺着窗柩爬出,钻进隔壁屋里……” 桃夭垂着眼道,“正因为那条蛇,我才会撞见他和三妹……不过当时,他们的屋里并未上锁。” “你的意思是,萧时凛说谎?”定国公的声音骤沉。 阮玉竹正欲反驳,就见桃夭摇头。 “也不一定,若有人陷害,也可以待他们动了情后再悄悄打开门锁……” 桃夭的分析近乎理智,让阮玉竹越来越无法判断她的目的。 “不过,不重要了。”桃夭惨笑,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悲凉之中。 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众人瞧着越发心酸。 定国公当即喊了人进来,“让宴会的宾客都暂且留步,你带着人马上给我搜,先从鞠芳阁开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那条蛇!” 第44章 打脸反击!桃夭的“宝贝” 阮大夫人催着众人到前厅等消息,自己则亲自留下照顾桃夭。 夜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虽然桃夭醒来后,夜澈始终未置一词,可阮玉竹注意到,夜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桃夭身上。 外头,传来府卫搜查鞠芳阁的声响,阮玉竹心里沉了沉。 委实没想到,定国公竟会为了桃夭这般兴师动众…… 想起洛芸梨的事还没敲定,她心里更是隐隐不快,可眼下桃夭病恹恹的样子,不是提这事刺激她的时候。 甩了桃夭一个警告的眼神,阮玉竹起身前去安抚洛芸梨。 看着阮玉竹的背影,桃夭清冽的眸色又冷了几分。 …… 桃夭吃了陈姑的药,脸色已经恢复了些,书韵匆匆而来,“小姐,奴婢听前厅的人说,蛇已经找到了。” 阮大夫人亲自扶着她起身,“你若觉得不适,不如再躺躺?” 此时,檐廊上的灯笼倒映在她瞳孔中,格外清亮。 桃夭声音平静,手放在袖兜里,捏着一封被攥得微湿的信。 “既然有消息了,咱们也过去瞧瞧,到底谁与我有如此深仇大恨。” 她重金买下的“宝贝”,终于派上用场了! 阮大夫人悄悄打量着桃夭。 刚刚那一瞬,她能感觉到桃夭袖下的手正微微颤抖。 但她从那双晶亮的杏眸里窥见的,绝不是害怕。 倒像是……兴奋。 几人来到正厅,宾客果然都还没走,她的目光搜索了一遍,竟也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阮修墨和窦冰漪的身影。 她费了不少心思把洛京臣引走,难道窦冰漪也跟着离开了? 还有二表哥,因他最为熟悉定国公府,所以她将打晕洛芸梨,放置迷情香的任务交给了他。 其实,除了箱笼里的香,为了让萧时凛把持不住,她让二表哥在床榻上也倒了半瓶的迷情香。 这也意味着,事后,二表哥必须在她把人引来之前,拿着剩下的半瓶香提前离开,并将东西处理干净。 房间空阔,香熏又少,还有香炉里其他的香掩盖,并不容易被察觉,最重要的是,陈姑就是暗地里教二表哥医术的师父。 她深得外祖父和阮玉竹信任,有她掩护,人们的目光只会焦距在箱笼里他们故意留下的迷情香空瓶。 捏紧袖中的信封,桃夭在众人的视线里,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宴厅人这么多,可她却能第一时间感受到,从男宾首座而来的视线。 是夜澈。 想起刚刚那个给予她短暂温暖的怀抱,桃夭抬眼,对着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相识以来种种早已不只是交易。 自火烧家祠之后,他们之间的种种,看似交易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可桃夭不知,这一个笑靥落入萧时凛眼中,却如同火灼一般。 她不是答应要嫁给他了吗? 那今夜,她当众跟夜澈几番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为了报复自己,吊着一个阮修墨不够,还妄想攀附承王府!? …… 阮玉竹搂着哭哭啼啼的洛芸梨温声安抚,转脸对上桃夭,却是换了一副表情。 “你不在屋里歇着,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她是受害者,老夫让人封府就是为了还她公道,她为何不该来?”定国公端坐主位忽然开口,显然一直留神着这边。 阮玉竹不敢与其呛声,抿了抿嘴道,“不过是被蛇咬了一口,依我看,这蛇十有八九是巧合跑进鞠芳阁。” 她故作大方,“父亲委实不必为了她一个小辈,这般兴师动众。” 洛紫昙也开口道,“是啊,今日毕竟是外祖父的大寿,这连着几件事都跟洛大小姐脱不开干系,说不准,就是她与外祖父你相克呢。”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拧起眉头。 俨然,洛紫昙这话极其不合时宜,只不过,她毕竟是公主,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定国公都不敢当场给她难堪,遑论旁人。 闻言,定国公却是不怒反笑。 “相不相克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今日这条来自南乾的毒蛇出现在定国公府,决不是凑巧!” 洛紫昙藏着袖中的手微微一紧,她强装镇定,“哦?那外祖父兴师动众找了这么久,可曾发现毒蛇?” 她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桃夭,心中的疑惑再次浮现。 她让陈公公准备的蛇分明就是普通的毒蛇,虽然咬上一口比寻常痛上百倍,还会连着几个月受尽蛇毒的折磨,但绝不至于吐血身亡! 可为何洛桃夭偏偏在这时候口吐黑血了? 就连医术高超的陈姑也一口咬定她是被什么释迦毒蛇咬了…… 当真是稀奇! 第45章 萧时凛认罪 定国公呵呵两声,“老夫虽然老了,定国公府也不如几大世家枝繁叶茂,但是,也不至于连一条毒蛇也对付不了。” 洛紫昙面色微僵,她何尝没听出来,这老匹夫根本就是在嘲讽她。 定国公目光环顾众人,扬声道,“如诸位所愿,毒蛇已经找到了。” 下一瞬,他凌厉的目光射向萧时凛,吐字清晰。 “释迦蛇,就藏身在萧大人换下的那套衣袍里!” 萧时凛砰一声站起,还没喊冤,就见几名府卫抬着一个箱子出来。 “这是从萧家的马车里搜到的,里面是萧大人刚刚换下的脏衣袍。” 箱盖打开,一名府卫拿着长棍将里面萧时凛的脏衣袍挑出来。 衣袍抖动几下,一条花白色的蛇也从里头钻了出来,嘴里还衔着几片奇怪的树叶,吃得津津有味。 一众女眷吓得连连后退,几个大胆的男子指着那些树叶道,“那不是释迦果树的树叶嘛?” 阮玉竹一脸莫名,洛紫昙心里却咯噔声起。 定国公道,“听说前阵子南乾进贡了三盆释迦果树,一盆在宫里,一盆赐给舒太妃,另一盆则赏给了公主。请承王殿下瞧一瞧,这树叶可与舒太妃手上那盆的一样?” 府卫很快将一片树叶送到夜澈眼前。 “没错,这就是释迦果树叶。”夜澈扫了一眼,沉声道,“只是,萧大人身上为何会藏有贡品?” 萧时凛在看到自己的旧衣袍时,整个人已经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洛紫昙,可洛紫昙却垂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萧时凛浑身一震。 洛紫昙……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萧大人还不愿承认释迦蛇与你有关?”耳际响起夜澈冷冽的逼问。 萧时凛双手握拳,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承认? 要他如何承认? 说公主把释迦果给了他一个三品侍郎……? 还是说他把释迦果转身献给了柳太傅,将柳家拖下水?! “这释迦果是公主赐下给母亲的,可我等实在不知,这蛇是哪里来的,更不知道衣袍里为何会有他们喜欢吃的树叶!” 定国公眯着眼,“你说公主将如此珍稀的释迦果树给了你?” 萧时凛忙道,“纳征那日,母亲与桃夭妹妹因为一言不合起了龃龉,桃夭妹妹撕碎礼书,公主心疼桃夭,大抵是不愿两家生隙,便将释迦果赏给了母亲。” 听闻这话,洛紫昙不由松了口气。 眸底浮上赞赏之色,也对萧时凛的临场反应刮目相看。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果然中用。 “这蛇就是食用释迦果树叶长大的,要将这蛇养大,那些树叶怕是早被撸秃了吧。”桃夭忽然开口,“既然萧大人承认释迦树在你那,那就取来给大家瞧瞧,若那些叶子完好无损,不就可以证明,这蛇与你无关。” “你说什么?”萧母和萧时凛顿时一震。 这蛇居然是吃释迦果树树叶长大的! 对面坐席上,洛紫昙也是懵了。 定国公扬声道,“派人走一趟萧府,将释迦果树取来。” 夜澈当即主动开口,“逐风,你也去一趟母妃那,将王府那盆释迦果树带过来。” 见萧时凛僵在原地,夜澈冷笑,“怎么,难道萧大人还要本王派人进宫,把皇上那盆也取来,你才愿意配合?” 萧时凛猛地回神,“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忽然,他察觉到对面席上,柳大夫人投来的视线。 晦暗,深邃,警告意味十足。 当初皇上没有将释迦果赏给恩师,他心中已经颇为介怀。那日他送上门的时候,恩师虽然嘴上没说,可眼底的高兴显而易见。 若因为这事将恩师推到风口浪尖,日后他想要再借柳家之势,怕是难上加难了! 此时此刻,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着萧时凛,他浑身难受,仿佛被架在火架子上,忍受着烈火灼身之痛。 “既然萧大人不愿配合,那就得罪了。”夜澈将自己的令牌丢给逐风。 “拿着本王的令牌,带着黑羽卫,陪他们走一趟,萧家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全场静寂,萧时凛张了张嘴,终是在夜澈冷冽的杀意下重新阖上。 与此同时,柳大夫人也默然垂下眼,仿若眼前的所有事,本就与她柳家无关。 很快,府卫们去而复返。 逐风手里抱着从舒太妃屋里取来的释迦果树,茂密茁壮,其中一个甚至已经结出了花苞。 定国公的府卫却空手而归。 “回禀国公爷,萧府没找到释迦果树!”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了,就连洛紫昙也忍不住诧然抬眼。 萧时凛把她送的释迦果树弄哪儿去了? 那可是贡品! 早已料到这一刻,萧时凛绝望地阖上眼。 “时凛……”身后,萧母扯了扯他的衣襟,萧时凛却拂开她的手。 柳大夫人没再往他身上看一眼,但萧时凛很清楚,他该如何选,方为上策。 “是我养的。” 权衡利弊,萧时凛终是出声,“可我绝没有想过要让它害桃夭妹妹……” 桃夭忽然笑出声来。 她豁然起身,“你与我三妹颠鸾倒凤的时候,你养的毒蛇咬了我,要不是我在书上见过这种蛇,情急之下嚼服了它留下的树叶,我如今已经命丧黄泉!” “你给我闭嘴!”阮玉竹下意识拉住桃夭,却被桃夭忿然甩开。 啪嗒声。 一封信从两人交汇的袖口掉落。 阮玉竹还没反应过来,桃夭已经弯腰捡起了那封信,低喃出声。 “这是……萧夫人给母亲的亲笔信?” 第46章 断亲了,谁来制香? 阮玉竹看清信封上的字迹的瞬间,忽然弹起来想要抢回,可桃夭似有所觉,脚步一挪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信也被她甩了出去。 正好落在夜澈脚下。 阮玉竹脸色微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捡。 这信分明被她藏在家里,为何会出现在她身上…… “啊!” 突然,她伸出的手被一只精致的鹿皮靴踩住。 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夜澈那轻慢冷妄的黑眸。 瞬间,阮玉竹浑身战栗。 夜澈唇角嘲讽勾起,他的靴没有丝毫想要挪开的意思。 反是纡尊降贵地弯下腰,拾起那封信。 “萧家涉嫌谋害临安伯府嫡女,损毁御赐贡品,既然这信是萧夫人所写,那本王正好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失踪贡品的线索。” 身后,萧母已经眼前泛黑。阮玉竹只觉双腿一软,她突然想起那晚打晕她的人。 胆敢悄无声息将她从临安伯府打晕带走,扔到湖里,又将她们雇佣的人尽数丢到京兆府的人……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如果那人是承王,那就说得通了。 说不定连这封信,亦是承王交给桃夭的! 今夜,紫昙带来的蛇无故被换成了剧毒的释迦蛇,由此牵出萧家毁坏御赐贡品,谋害未婚妻,私通嫡妹,让桃夭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和怜悯。 洛桃夭不仅仅是想退婚,还想撕下洛家母慈子孝的面具! 夜澈看着染上些许汗渍的信件,目光悄然扫了桃夭一眼,随即撕开信封。 不一会儿,他忽然冷笑一声,又将信递给身侧的惊雷,“念给各位听听。” 惊雷用沙哑的中音,逐字逐句把信念了出来。 信中详述萧母是如何与阮玉竹合谋雇佣了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民,假扮成山贼让桃夭落水,给萧时凛创造机会,让桃夭迫于名声,不得不应下这桩婚约。 其中,更挑明了萧家不愿意换成三小姐的原因,正是因为桃夭手中握着的两成清欢斋分账,萧夫人迫切想要这笔钱缓解萧家拮据。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惊叹的。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阮玉竹身为洛大小姐的生母,居然能够容忍萧夫人如此对待桃夭,还帮忙出谋划策,甚至与萧母暗中协定,成婚后桃夭所得的分账,萧母每月需交付阮玉竹四分之一…… 这根本就是卖完女儿,还打算长期盘剥收租啊! 桃夭从逐风手中接过那封信时,能感觉到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 她一目十行,阅后缓缓抬头,直视阮玉竹。 “母亲,您为何要这么对我?” 她问得很轻。 可阮玉竹从未见过桃夭这样的眼神,心尖慌乱狂跳。 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就听桃夭近乎自言自语地道,“母亲明知萧家只是贪图我的钱,明明知道萧夫人找山贼害我不怀好心,明明知道那些闲言碎语足以毁了女儿一生,那个湖又冷又黑,若是落水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眼角泪珠滚落,“可您还是这么做了。若不是我和琴心坐的马车刚好在山林里翻了,女儿说不定已经……” 她满目绝望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阮玉竹瞬间脸色刷白。 桃夭一步步朝她逼近,脸上笑容让人瘆得慌,“他们先是算计我的钱,再是算计我的性命,可您对女儿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反而还帮着外人,算计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纳征也罢,寿宴也好,您从来只担心三妹和公主的声誉,为什么呢?我这个女儿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此刻,桃夭看着她惶然不安的神色,眉宇间满是冷凝。 “母亲,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桃夭的话犹如沸水泼油。 几近凝滞的宴厅瞬间沸腾起来。 所有人齐齐盯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的阮玉竹。 阮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桃夭护在身后,“都是为人母亲,你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啊!” 阮玉竹脸上血色尽褪,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这不是为她好吗……” 洛紫昙腾地起身,眼底俱是厉色,“伯夫人还不是为了你好,洛桃夭,你怎能对自己的母亲不敬?你的孝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洛芸梨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你要胡闹也得分场合!” 桃夭却是笑了。 她举起那封信,“明知是火坑,还非要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去送死……明知是火坑,为了尽孝还得睁着眼往里跳! “桃夭敢问诸位,这就是儿女孝道吗?!” 阮玉竹猛地抬头,沉着眼出声,“你到底想怎样!” 桃夭挺直背脊,凛声道,“今日,若不允我退婚萧家,我便自逐出族,从此不再姓洛!” 阮玉竹气极怒喝,“你敢!”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此时,桃夭眼底如火般灼烫,刚毅,也让阮玉竹生出几分莫须有的惧意。 “儿时桃夭曾读过郑伯克段于鄢,当时我尚不明白庄公之苦,直到今日,才方得所悟。既然母亲偏爱三妹,这个家更是容不得我,那,我如了母亲的意便是!” 她迎着阮玉竹的眼神,决然开口,“这样的父母亲人,不要也罢!” 整个宴厅喧哗四起。 洛芸梨见阮玉竹被落了脸面,仗着身份,扬声叱责,“没有临安伯府,哪会有今日的你,洛桃夭,你竟然做出这样的忤逆之事,怎么对得起母亲的养育之恩!” 洛紫昙不以为然讥诮,“依本宫看,她不是被蛇咬糊涂了,就是得了失心疯吧,没了临安伯府嫡长女的身份,她可就什么也不是了!” 她的话也让阮玉竹回过神来,咬着牙寒声开口,“公主说得对,这些年,我当真是白养了你这忤逆不孝的孽女!” 此刻,桃夭站在宴厅中,脸色惨白,如一朵雨中飘萍,却仰首挺立着。 阮玉竹不禁想起桃夭从小到大,每次一受委屈就躲起来哭,可到了最后,终究都是怯懦地向她妥协了。 越发觉得,眼前的她只不过强装镇定。 这么想着,她深吸口气,“你可想清楚了,一旦除族,可就没有你后悔的机会!” 桃夭目不斜视回看她,“谢母亲成全!” 这一次,桃夭出乎意料地强势。 “你!”阮玉竹气得心口发疼,刚刚一瞬,她甚至在桃夭眼底看到满满的厌憎。 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夫人!”身侧,心腹姜嬷嬷借着搀扶的机会凑近,压低声道,“想想清欢斋,不可冲动啊!” 阮玉竹浑身一机灵。 是啊。 她走了,谁来制香? 第47章 祖父撑腰 见桃夭纹丝不动的模样,周遭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凝着自己,阮玉竹如被架到火架上烤。 环顾周遭一眼,她的视线停留在定国公身上,“父亲,您老人家就看着这孽女借您的寿宴,当众忤逆,给我难看吗?!” 定国公的目光却是直勾勾落在桃夭身上。 看着下首茕茕孑立,超然脱俗的女子,仿佛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那对坚毅不屈的眼睛,太像了…… 当年的那人,为了肚子里来历不明的孩子,宁可被那些闲言碎语淹没,宁可被血脉至亲误解,也不愿辩驳半句。 还记得,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毅然决然告诉他,她要自逐出族,永不回府! 那是她第一次顶撞他,也是最后一次…… 十六载午夜梦回,他常常问自己,若时光能重来一次,他会不会选择相信她?会不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无条件给予她最强的庇护,成为她最坚实的靠山? 答案是必然的。 可光阴荏苒,哪里还能重来? 如今,她的后辈站在她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众人。 她要自逐出族! “父亲!”定国公一直不说话,阮玉竹急了。 定国公回过神来。 白眉拧起,不耐烦道,“那你倒是先说说,这萧家有勾结南乾细作之嫌,这亲你到底为何非结不可?” 阮玉竹终于寻到了台阶。 她抹了把泪道,“萧家做的这些,我当真的一无所知啊!” 她避开萧母投射过来那两道怨恨的视线,脸上尽是委屈,“若知道萧家这般悖逆,我怎敢与之为伍?” “父亲,我都是一时糊涂啊,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定国公冷哼了声,“那清欢斋的事儿呢?可别说你不知情!” 阮玉竹打定主意扮可怜到底,“父亲,芸梨年纪还小不懂事,羡慕长姐的手艺,这才做下这样的事,我知道的时候,名声都在私底下传开了。” 洛芸梨瞬间反应过来,“母亲!” 刚一开口,就被姜嬷嬷用力攥住手臂。 在她耳际低声警告,“三小姐,你的清白已毁,唯有夫人好好的,你的未来才有指望啊!” 洛芸梨脸上血色尽褪。 阮玉竹似无所觉,撇过头不看她,“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让我当众责骂芸梨,说她心术不正,故意要抢嫡姐的风头吗?” “说到底,还是你教女无方!”定国公看向桃夭,“丫头莫怕,这婚事,祖父做主给你退了。” 桃夭紧握的双拳瞬间松开,掌心隐隐刺痛,原来,早已被指甲掐出血来。 她终于成功了。 有祖父开口,这一世,她的命运终于不必与萧时凛捆绑在一起…… 众目睽睽之下,桃夭倒退一步,朝着定国公敛衽施礼,“多谢祖父成全!” 话落,她转眸凝着阮玉竹,“既然母亲也知道是三妹心术不正,那这些年清欢斋送到芸梨那的分账,是不是也该还给女儿?” 阮玉竹一噎。 脸上不动声色打着马虎眼,“分账不是都给你了吗?” “母亲莫不是年纪大,记糊涂了吧?”桃夭柳眉轻抬,说话有条不紊。 “我与大哥约定的是两成分账,可每个月送到我手上的就那么点银子,一年到头加起来,都没有三妹一个月拿到的钱多。” “母亲要是记不得,咱们可以请大嫂让清欢斋的账房将账目带过来,当众清算。” 阮玉竹咯噔一响。 那算起来可有上百万两…… 这些年,她和紫昙芸梨平时的花销,还有京臣官位扶摇直上的疏通,可不都靠着这点钱,哪里还得回去? “母亲不说话,我就让人去请账房了。”桃夭抿着唇,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像被踩了脚似的,阮玉竹恼羞成怒,“你开什么玩笑,今儿可是你外祖父七十大寿,你还嫌不够丢人?” 忽然,静寂的宴厅传来几声凉薄的轻笑。 众人齐刷刷看向夜澈。 他手里把玩着锯羊腿的刀子,一张俊颜似笑非笑,“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伯夫人这里,欠债的不丢人,讨债的却丢人?” 一双淬了寒霜的眸子如厉芒射向阮玉竹。 “依本王看,伯夫人是当不好一个不偏不倚的母亲了,洛大小姐倒不如现在断亲,一了百了。” “那怎么行!”阮玉竹急急反驳,顾不得对眼前之人的畏惧。 “她是我生的,十月怀胎,骨肉亲恩,凭什么说断亲就断亲!” 断了亲,谁来给清欢斋制香?! 她不久前才通过紫昙的关系,拿下了宫里要的那批定制香薰,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白纸黑字的契约,若毁约,那可是要赔银子的! 对方又都是宫里的人,谁又能得罪得起?! 看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桃夭心里怒涛汹涌,强压在眸底的恨,“亲兄弟,明算账,既然母亲不愿断亲,那就请把属于女儿的银子还给我!” 她转向主位重重一跪,“求外祖父和承王殿下替桃夭做主!” 厅中的目光集中在主位的定国公身上。 他既是今日的主人,亦是她们的长辈,自然最有发言权。 “有一点,承王殿下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定国公此言一出,阮玉竹已经摇摇欲坠。 “你虽是我的女儿,可桃夭是我的外孙女,她的钱被扣在洛家,找我这个外祖父做主,合情合理。” 他凌厉的目光掠过阮玉竹,锁住了洛紫昙,“我若替她做了这主,公主不会再叱责老夫越俎代庖了吧?” 洛紫昙面上一僵。 这该死的老头,真是记仇! 心里虽想替阮玉竹说话,可老头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反倒不好帮腔了。 只得尬笑,“外祖父说哪儿的话,本宫也是您的外孙女,刚刚不过关心则乱,怎谈得上叱责二字?” 定国公朗笑出声,“既然公主没有意见,那这事儿就简单得多了。” 他大手一挥,朝管事道,“派几个会算账的去找窦氏,算清楚这清欢斋两成分账到底能有多少钱,列成欠条让京臣画押。” 阮玉竹踉跄了下,险些晕倒。 定国公让京臣当众画押,这可不只是打了洛家的脸,而是活生生将她这临安伯夫人的脸踩在脚下蹂躏啊! 第48章 萧家勾结南乾细作 阮玉竹胸腔起伏,几欲崩溃,“父亲,京臣可是朝廷命官!您这么做,将我和京臣置于何地!?” 她在人群中寻找洛京臣的身影,可是,坐席上空空如也。 他们人呢!? 京臣向来心思敏捷,运筹帷幄,今晚若有他在,不至于此! 她又看窦冰漪的位置,同样不见人影。 心里勃然大怒。 定是窦氏暗中帮着桃夭,把人给支开了! 怎么办……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得定国公器重,在阮家也没什么地位,可她以为,当上临安伯主母,至少能让父亲对她有所看重…… 可没想到,在他心里,她这亲生女儿,甚至都比不上一年到头没见过几次面的洛桃夭! “朝廷命官就可以克扣合伙之人的银钱了?” 定国公面容古井无波,“你若实在不愿,就干脆断亲吧,反正桃夭迟早要家人离家,让桃夭留在阮家,正好,清云膝下五子却无一女,桃夭一来,正好圆了他们夫妻的夙愿。” 阮玉竹脸上阵青阵白。 她之所以答应萧母,那是因为萧母承诺要将一成的分账给她啊。 她当然不可能将这个摇钱树平白送给自己无法掌控的阮家! 阮大夫人挡在桃夭跟前,“她身上流着我阮家的血脉,你见不得她好,那就让我们来心疼她。” 阮清云也站到她身边,“没错,我们阮家给得起她一口饭一碗汤,断然不至于为了那么点制香的银子,就将自己的女儿卖了。” 毫不掩饰的嘲讽,阮玉竹气得浑身发抖,被姜嬷嬷堪堪扶住,才勉强站稳。 “夫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先应下,回了府里怎么着,还不是您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在姜嬷嬷的极力劝说下,阮玉竹终是压下了心底的不甘。 临安伯常年不在,洛家在世家之中也算不上显赫。这些年,她能坐稳临安伯夫人的位置,更是因为她出身定国公府! 失了这份依仗,京臣日后的路就更难走了。 光是站在这里,她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些人的鄙夷和嘲讽! 她强撑着腿虚虚福身,“既然父亲开口,女儿遵从就是。” 定国公不再看她,“临安伯夫人身子抱恙,清云,派人把你三妹送回府,至于桃夭,先在这住一宿,待你大哥画押后,再回去不迟。” 桃夭心里一阵感动,“多谢祖父……” “惊雷。”夜澈忽然开口。 “属下在!”那名舞剑献画的女子应声上前。 此时她已经换回了普通的王府侍卫装扮,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冷艳,凌厉慑人。 “自今日起,你跟着洛大小姐,直至洛家人兑现这笔钱为止。若有人敢赖账……” 他冷鹜的目光如鹰视狼顾,最后落在桃夭诧异的脸上,忽然一缓,“听洛大小姐之命行事。” 桃夭看着夜澈,怔然出神,一时竟忘了回话。 男人坐在宴席间,眉似剑锋,看着冷敛而薄情,实则心思细腻,处处周到。 这样的人,若不明不白因蛊毒而死,实在可惜…… “洛大小姐。”惊雷一开口,桃夭猛地回过神。 才发现自己竟然放肆地盯着夜澈瞧,耳际一热,连忙垂首道谢。 宴厅内的人纷纷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中不约而同流露出惊诧。 承王对洛桃夭的态度,仿佛顷刻间改变了风向。 阮玉竹下意识向洛紫昙求助。 洛紫昙正欲张口,身后的陈公公却轻扯她的衣襟,“这是阮洛两府之事。公主代表皇室,不宜掺和。” 她这才注意到,就连柳老夫人也一直沉默不语,袖手旁观。 无奈之下,只能避开了阮玉竹求助的视线。 定然又是那窦氏,把京臣给哄走了,害得她们母女被桃夭设计,落得这番田地。 她忿忿甩开两名嬷嬷的手,挺起背脊道,“我自己能走!” 洛芸梨连忙上前抱住她的胳膊,“母亲,我呢?我怎么办!” 她被萧时凛毁了清白,定是嫁不了旁人,桃夭不惜断亲也要跟萧家退婚,正好她可以顺理成章补位呀。 可是母亲为何像忘了这事儿一样? 再说了,母亲把罪责推到她身上,难道没想好要给她留条后路吗? 阮玉竹闻言一顿,冷冷瞥扫了伏跪在地的萧家母子一眼,“指望那些个泥菩萨,不如指望你自己。” 洛芸梨梨花带泪的脸上还是懵的,就被阮玉竹拽走了。 众人的视线重新落到萧时凛脸上。 此刻,他看着桃夭的眼神里,那份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没有散去。 他万万想不到,桃夭为了退亲,竟然连临安伯府嫡女的身份也不要了? 前几次的接触中,他也曾隐隐感受到桃夭对他的恨意,如今,她眼底的厌憎肆无忌惮,再也不必遮掩。 定国公的声音将萧时凛的思绪拉回。 “老夫记得落水一案,前阵子刚被定性为谋逆,是吧?” 此言一出,萧家母子浑身血液倒流。 半靠在案几上,夜澈把玩着手里的信封,不咸不淡开口。 “国公爷没听错,那几名山贼被查出是南乾细作,本来还以为他们还伯夫人和萧侍郎落水是意外,可从今日这封密信来看,他们是同谋。” 瞬间,在场众人哗然。 “冤枉啊王爷!” 萧母扑通跪下,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声音急切,“我们萧家绝对没有勾结南乾细作,一切只不过是我为了促成这桩婚约,自以为是使得一些小伎俩罢了!” 萧母还以为定国公想要退婚,定要松口给他们些好处,没想到,这老头居然这般无耻! “小伎俩?”定国公冷哼,“你们串通南乾细作,毁坏御赐贡品,谋害伯府贵女,这些,就是你口中的小伎俩?” 见上首几人面色皆厉,萧母心里又慌又惧。 她委实没料到,自己花了那么多钱让人疏通关系,以为拿那些山贼亲眷的性命胁迫他们改口,将落水一案定性为谋逆,就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不会再盯着临安伯夫人和萧时凛的“忘年之交”…… 没想到,竟是作茧自缚! 萧时凛面对众人的视线,心里忐忑得不行。 他既不能说贡品去了柳家,更不能说母亲贿赂官员,又求着柳太傅出面,为他疏通刑部,活生生把那些“山贼”变成了“细作”! 正犹豫不决之际,萧母忽然扬声,“是我做的!” 萧时凛浑身一震,一股浓烈的不安瞬间吞噬了他。 母亲想干什么!? 只见萧母含泪哭诉,“是我买通流民假扮山贼,是我以重金贿赂刑部侍郎陶大人,又派打手抓了他们的亲眷,逼着那些流民改口自污……” 第49章 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母亲!” “你别说话!”萧母神色凌厉打断他,继续道,“公主赐下的贡品,也是被我拿去养蛇了!” “我恨洛桃夭在一状告到御前,害我儿入狱,所以心怀怨恨,看到释迦果树,就生出养蛇毒杀她的想法。” 说完一切,萧母抬眼,一双眸子通红,却面带笑意,“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儿时凛什么都不知道!” 定国公冷睨着她,“萧时凛刚刚可都承认带蛇进来了。” 萧母面不改色,“刚刚他之所以认下,不过是想孝心可嘉,想替我认罪罢了。” “时凛换下衣袍后,本该带回去清洗,我便想着将蛇和剩下的树叶藏在里头带回去,没想到,洛桃夭会在这时吐血晕倒,定国公还为此封府搜蛇!” 定国公微微拧眉,“可是……”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柳老夫人缓缓开口,“国公爷,既然事情已经清楚,剩下的不如交给督察司审问吧。” 她环顾众人一眼,“时候不早了,今日我等皆是诚心前来为国公贺寿,不想碰上这等糟心事,为了查明真相,大家也都全心配合,算是给足了国公爷的面子。” 柳老夫人一席话下来面面俱到,她一开口,那些世家贵妇也跟着附和。 “如今,真相大白,国公爷是不是该令府卫放人了?” 定国公心里虽然不悦,却知道不好再次拦人。 柳家这只假面老狐狸,当真是狡诈! “既然萧夫人已经认罪,那还等什么?” 众人一怔,就见夜澈手一挥,逐风大步上前,一把拽起萧母的后领往外走。 萧时凛面色大变,猛地起身挡住她,“你们干什么!?” 夜澈眼皮都不掀,凉凉道,“既然萧夫人认了罪,自然是送到刑部天牢。” 萧时凛心尖一颤,想起天牢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环境,看向萧母的双眸隐隐发红。 萧母感受到他的目光,对着他面露厉色,“凛儿,那女人心机深沉,满腹算计,日后,切不可对她手下留情!” “母亲……”萧时凛愣住。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桃夭。 难道说,今日这一切,都与桃夭有关?! “来人,将嫌犯送到督察司!”定国公一开口,立刻有府卫上前。 看着萧母被押走,桃夭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这诸多阴谋诡计里,萧家母子谁是帮凶谁是主谋,都已经不重要。 那封信是萧母所书,信中亦没有提及萧时凛知晓此事,萧母一力揽下罪责,供出了刑部侍郎陶大人,已是这场行贿中最底层的一环。 从始至终保持缄默的柳老夫人主动开口,意味着柳家认同了萧母的做法,答应替她保住萧时凛。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抉择。 “萧大人。”桃夭淡声开口。 正在退场的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萧时凛还在回味着萧母留下的那句话,刚一转身,就撞进桃夭从容冷凝的眸色中。 “母亲刚刚已经同意了,你我之间的婚约就此作罢,日后郎婚女嫁各不想干,大人的聘书,明日我会命人送回,还望萧大人莫再纠缠。” 桃夭声音掷地有声,在宽阔的宴厅内激起一阵哗然。 众人后知后觉发现,似乎今夜所有的波澜,始于退亲,终于退亲。 桃夭这番话,是在告知萧时凛,而非征询他的意见。 萧时凛只觉头发丝都是凉的,“你,当真想好了?” 阮大夫人接话,“那是自然!” “今晚在阮家,萧侍郎与洛三小姐早就成其好事,难道,还真想让洛家两个嫡女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不成?” 她冷哼了声,“萧侍郎想得倒美!” “我……” 萧时凛刚开口,就被她不客气打断,“日后,还望萧大人自重,否则,纵使萧家有几大世家撑腰,我定国公府也一定不会客气!” 连番受挫的萧时凛只觉又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落在他身上的一道道嘲讽目光,让他心脏一阵阵紧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炸开。 他脑海中一点浮现今夜的一次又一次的“巧合”,母亲最后的那句话如咒语般,一遍遍徘徊在耳际。 断开的思绪似乎在瞬间阖上了。 今夜,先是承王的人将他的衣袍弄脏,再是被锁于鞠芳阁找到同样中药的洛芸梨,紧接着被人撞破,伯夫人想将丑事按下,桃夭又刚好中毒吐血。 中的,偏偏是只食用贡品释迦果树叶的蛇毒…… 他忽然步履不稳,踉跄了一下。 定国公因此下令搜府,又恰好在他的衣袍里搜到蛇,母亲写给伯夫人的信又那么巧掉了出来! 最后,人赃俱获! 更令他心惊胆寒的是,桃夭为了成事,居然狠得下心对自己下剧毒? 此时。萧时凛紧缩的瞳孔倒映着宴厅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 他的思绪也越发清晰。 如此缜密的计划,即便桃夭豁得出去,也少不了要有人配合她…… 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宴厅阮修墨空空如也的席位。 最后,停留在夜澈脸上。 宴厅人来人往,萧时凛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直以来,他都想要掐灭桃夭退婚的念头,可是,无论怎么做,终是棋差一着,后果更总是适得其反。 纳征时用一只军犬揭破他的谎言,花楼内以身掩护桃夭,渔船上关键时刻坏他好事,今日又用一把斩将剑让他入局…… 原来,阮修墨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与桃夭勾结的人,是承王夜澈!! 他面色紧绷,眼底阴鹜聚拢,“洛桃夭啊洛桃夭,你怎么敢……” 可刚上前一步,咻一声。 一支银箸飞来! 半截扎进离他脚面半寸的位置。 抬眼一看,夜澈双手抱胸,一双凶戾的眸冷睨着他。 “阮小姐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萧大人如今该找的,是洛家三小姐。” 萧时凛浑身一颤。 想起花楼里从夜澈被窝里探出的那只玉臂和那句一夜七次。 他整个人如被按进冰窖! 母亲的直觉是敏锐的。 这两个人,终于不再掩饰了…… 奸夫淫妇,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大人,咱们还是先回吧!”胡连拉住他,低声道,“赶紧回府,想办法救夫人要紧呀。” 萧时凛到嘴的话终是吞了回去,可桃夭知道,以他的秉性,若想明白其中关窍,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那又如何? 没了这道婚约,萧时凛休想再缠上她! 等她找到母亲的旧仆,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人生,他再恨,也不足为惧! 看着萧时凛满脸不甘拂袖而去,洛紫昙在陈公公的搀扶下先行离开,夜澈也向定国公告辞。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圣旨到!” 定睛一看,竟是宣帝身边的长福公公亲自来了! 还未散去的宾客们纷纷随着定国公府的众人跪迎圣旨。 “承王接旨——!”长福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松口气。 桃夭跪在后方,凝着他孤高冷傲的背影,心底打鼓。 她记得前世,夜澈根本没有参加这场寿宴,他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与她的交易。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第50章 皇上赐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王才德兼备,功绩斐然,六公主柔贞娴雅淑贞,蕙质兰心。实乃佳偶恰配,天赐良缘,今特赦旨赐婚,缔结良缘,永结同心。” 全场静谧。 长福公公念完,静立了许久,终于绷不住重咳两声,“承王殿下,还不领旨谢恩。” 定国公跪在夜澈隔壁,抬手扯了扯他的后腰带,对着长福嘿嘿一笑,“承王怕是喝高了……” 当着众人的面,长福只得绷着脸,别有深意开口,“承王殿下,皇上向来器重您,柔贞公主更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您就算喝高了,也该为了承王府中的寡母和弟弟,保持几分清醒。” 长福的话说不上隐晦,却句句戳心。 “主子……”逐风也是急得额角冒冷汗。 皇上选在这一日当众赐婚,就是不打算给王爷拒绝的机会! 夜澈终于动了。 他单膝跪地,接过圣旨,“臣待明日,亲自进宫“谢恩”。” 话落,他径直起身,身影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宾客开始有序退场。 定国公抱着宝贝的斩将剑回了屋,留阮清云夫妇领着阮家人将宾客送出府,又命人给桃夭安排了厢房。 桃夭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世他没有参加祖父的寿宴,自然也就没有当众赐婚无法拒绝的尬尴…… 说到底,还是因她而起。 阮大夫人见她郁郁寡欢,以为她为阮玉竹的所作所为伤心,忍不住宽慰,“你好生休息几晚,等你母亲气消了,我陪你回府。你若不想回去就在这儿长住,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桃夭摇了摇头,“多谢舅母,我明日就回。” 她还没有收回师父留给她的清欢斋呢,如何能便宜了洛家那帮人。 阮大夫人一愣,又笑道,“你自己有注意就好,总之啊,阮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阮家的大恩大德,桃夭铭记在心。” “傻孩子,修墨都告诉我了,前几日你冒险去花楼,是为了救他,若不是你,他说不定早就中了萧家那厮的奸计,如今身败名裂的就是他了。” 阮大夫人柔声道,“你与修墨从小就投缘,其实,舅母也很喜欢你。” 咦? 桃夭诧然扬睫。 “修墨这孩子从小看着顽劣,其实只是不喜舞刀弄枪罢了,他喜欢捣鼓那些药材的事,阮家就你知我知。” “我会替表哥保密的。”桃夭郑重点头。 阮大夫人别有深意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有你看着他,我也放心些。” 桃夭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舅母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想起不情不愿接了圣旨的夜澈,心里暗叹,表哥和承王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一个被强行赐婚,一个则被乱点鸳鸯谱…… 桃夭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摘星楼歇下,惊雷和书韵琴心也被安排住在隔壁。 只是,桃夭却一直没等到阮修墨的消息。 半夜,喜乐来了一趟,桃夭才得知,早在她蛇毒发作之前,阮修墨就被人点了穴道扒光衣服丢在假山里。 幸好如今已是四月,晚上也没初春那么冷。 可他人被找到的时候,也是瑟瑟发抖,喷嚏连连。 问他是谁暗算的,他却打死也不肯透露半句。 见她托着腮发怔,书韵以为她毒素未清,急切道,“小姐可是不舒服?” “陈姑说过,若小姐不适,可再取些释迦果树叶解毒。” 她拿出手绢,里头包裹着几片叶子,“惊雷护卫说,这是承王殿下特意剪下,留给小姐备用的。” 桃夭接过,端详着那几片鲜绿的树叶,不知不觉间,被他抱在怀里的画面又一次浮上脑海。 桃夭耳际微热,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一幕抹去。 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倒也不怕给自己招些闲言碎语? 就在这时,被她派去打听洛家情况的琴心回来了。 “怎么样?” “小姐,奴婢听说少夫人与大公子起了争执,大公子一怒之下去了沈惜茹院子里!” 洛桃夭闻言,握着手绢的手不自觉攥得发白。 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 书韵难受地叹气,“小姐,少夫人还怀着身孕呢,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桃夭盯着那摇晃的烛火,心里一阵发堵。 洛京臣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为何偏在今晚? 窦冰漪骨子里有一股气性坚韧,气出好歹还不至于,只是,孩子能否保住,还真难说。 前世,窦冰漪不慎摔跤才没了孩子,这一次,自己提前挑破她怀孕一事,倒是不知,能不能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 “琴心,你替我给她送封信吧。” …… 洛紫昙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追着阮玉竹回了临安伯府。 两人行色匆匆来到洛京臣的兰苑,可意外的是,洛京臣根本没回来。 “你怎么当人妻子的,夫君去了哪都不知道!” 窦冰漪朝两人行了礼,一脸无辜,“我在宴席上就觉得反胃,早早回来了,怎么,夫君没跟婆母一同回来?” 这时,姜嬷嬷凑到她耳际,低声说了几句,阮玉竹却勃然大怒,“这时候非到外头请什么大夫,这沈氏也太不懂事了!当谁都惦记她儿子的命不成!” 阮玉竹甩袖道,“还有你,京臣喝了酒一时想不明白,你当妻子的就不知道拦着!” 憋了一晚上的火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来人,把屋里这几个不中用的丫头给我拖出去,杖责二十!” 窦冰漪猛地抬眼,“婆母这是何意!” 阮玉竹冷哼,“主子不长脑子,下人不知道劝戒,就该罚!” 话落,她喊来的府卫正欲动手,就被窦冰漪身边的护卫拦下。 一直坐在旁边不出声的洛紫昙慢悠悠开口,“刘统领,窦氏不敬尊长,杀了!” 瞬间,数道黑影凌空掠来。 一道血光刺目。 护着窦冰漪身边的两个侍卫顷刻间毙命。 窦冰漪扶着肚子站起身,一双眸子沉如凝霜,盯着那几名黑衣暗卫腰间的玉牌。 咬牙蹦出几个字。 “大内暗卫?” 洛紫昙勾起唇角,“你倒是识货,不愧是威远侯嫡女。” 窦冰漪看着她阴沉的眸子,仿佛第一次认识洛紫昙,“你要杀我?” 洛紫昙笑笑,“少夫人多心了,再怎么着你也当过本宫七年的大嫂,对本宫向来大方,本宫不至于要你命。” 窦冰漪伸手拉起吓得发抖的红袖,挺直背脊,目光紧盯着洛紫昙,“公主意欲何为?” 洛紫昙不以为然,“父王担心本宫的安危,特意赏了我二十个暗卫,正好让少夫人见识一番罢了。” 今晚她没有将人带进国公府,本是怕他们知道她放蛇害桃夭,背地里告诉父皇。 孰料,竟让洛桃夭钻了空子! 且就在刚刚,长福公公送来圣旨,竟是将她赐婚给承王那个暴戾成性的狗东西,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还说宠她疼她,呸! 这一肚子火,当然得找人发泄发泄。 她语气发凉,“希望少夫人莫要忘记,这临安伯府的当家主母是谁。” 看着她身后数名暗卫寒光熠熠的长剑啪嗒啪嗒滴着血,窦冰漪深吸了口气。 忍辱朝阮玉竹行了一礼,“儿媳知错,求婆母恕罪。” 阮玉竹得意扬起下颌,“你怀着身子,去歇息吧。至于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不善的目光扫过窦冰漪身后的侍卫,“每个人杖责二十,谁敢反抗,再加五十!” 多年来窦氏总仗着这些人落她的脸面,气焰嚣张。 这回托了昙儿的福,总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第51章 不是非在你这过夜不可! 深夜,兰苑灯火通明。 窦冰漪斜倚在榻上,听着外头一声声木杖击肉发出的闷响,掌心早已被指甲刺出血来。 “少夫人怀上这一胎不容易,以后就在这屋里好好将养,别到处乱跑了。” 洛紫昙留下这么一句,带着暗卫风风火火回宫了。 阮玉竹也没有逗留。 不知过了多久,红袖推门而入,脸色一片惨白。 “你怎么样了!”窦冰漪急着要起身就被红袖按下。 “夫人别慌,奴婢垫了东西,还能动。”说着,她还扯出一个笑容。 窦冰漪心疼地抬手,抚过她苍白的小脸,“我没用,护不住你们。他们两个的尸身可收殓了?” “夫人放心,都送回去了,奴婢按着窦家的规矩,给了他们每人五千两银票。”红袖眼底闪过愤恨,“只有婉蓝不知去了哪,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走了。” 窦冰漪压下眸底翻涌着怒意,沉声问,“早先我让你派人交给定国公的东西,都送到了吧?” “送到了,这大半个月夫人熬夜清算出来的账目,都让国公爷身边的管事拿走了。”红袖端上一碗浓稠的药汤,眼底满是心疼,“夫人,把安胎药喝了吧。” “拿走了就好。”窦冰漪松了口气。 这些年,桃夭从来不管清欢斋的事,账目虽是窦冰漪在管,洛京臣从来没告诉过她,他与桃夭是八二分账。 每隔半年,洛京臣总会随意拨一些钱给桃夭,窦冰漪问及,就说清欢斋的地契是桃夭的,这些钱是给她的一点红利。 窦冰漪对几个姑子向来大方,自然不会反对。 也就是说,这些年以照顾的名义分给桃夭的那些钱,根本不到一个零头! 他们母子把她瞒得死死的,把她当傻子一样戏耍! 如今,也是时候还债了。 看来阮修墨没有说谎,桃夭确实早有准备。 想起阮修墨,她不禁拧眉。 那般对他,似乎有些过了…… 红袖不知她心中所虑,以为她是因为沈惜茹置气。 红着眼道,“姑爷居然是为着那贱人,才把夫人您一个人丢下,被人欺负了他也不知道,您这还怀着孩子呢,真是太过分了!” 红木桌案上,烛火啪嗒爆开,她抬眸看着桌案上那盆初绽花蕊的白玉兰,陷入沉思。 及笄那年,她曾在国公夫人的赏菊宴灯谜赛中,抽中了一个男子写下的灯谜。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她没有写答案,只笑笑回写一句,“青龙挂壁,身披早点星灯。” 将其挂到灯上,她就起身告辞了。 不过多久,洛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父亲本欲婉拒,媒人却将他亲手写的一封求聘书留下,请父亲转交。 当时她心不在嫁人,只觉好奇,便打开看了,孰料,里面竟只写着这两句谜语联。 “终究,是孽缘罢了……” 神色有些恍惚,画面一转,窦冰漪仿佛看到七年前新婚燕尔时,洛京臣第一次捧着它走进屋里的样子。 男子看着她的眼神,温润缱绻,仿佛他的视界里唯她一人。 “阿漪,这朵玉兰像极了你……端庄秀雅,蕙质兰心。” 那一瞬,她决意将自己变成那朵玉兰。 渐渐的,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原来,她沉溺在那虚幻的温柔里,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也许真被阮修墨那厮说对了。 她本该是烈梅。 烈梅隆冬盛放,不屈风雪,不惧严寒,任她再怎么变,终也变不成恬静秀雅的幽兰。 不过多久,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正是消失了大半夜的洛京臣。 一进门,他就看见坐在桌案前剥桔子的窦冰漪。 他最喜爱吃橘子,橘子当季的时节,她闲来无事总会剥好一碟桔子,等他回来吃。 可今夜,他没功夫管这些。 “你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为何要向母亲告状,害惜茹平白无故遭了母亲责难!” 屋内一阵沉默。 “你怎知是我?”窦冰漪的视线还落在窗柩上,甚至没有转眼看他。 “除了你,还能有谁?” 窦冰漪剥桔子的手微顿。 原来,她在他眼中已是如此不堪…… 沉默了一会儿,她将剥好的桔子肉放进碟中,语气平静得诡异。 “自入了这个家门,我受婆母的责难还少吗?” “我还在月子里就被婆母喊去立规矩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母亲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她向来嘴硬心软,即便立规矩,也不至于不顾你的身体,你配合着些,好好认错便好了。” 窦冰漪抬指拨弄着桌案上的兰花,语气平静,似平日与他谈论晚膳喜欢吃哪道菜那般。 “我怀着双胎不慎早产,喊人去官署找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家里有母亲在,产婆也都备着,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人瞧见了,倒显得你堂堂威远侯府嫡女这般矫情。” 她甚至笑了笑,“这些,夫君都忘了?” 一句比一句平淡的口吻,却将洛京臣堵得哑口无言。 窦冰漪忽然摇了摇头,口吻满是无奈。 “我也是疯了,竟拿自己与一个未婚先孕,恩将仇报的贱人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洛京臣眼底生出的愧疚瞬间消散。 “你这是什么话!”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同为母亲,你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不知体恤也就罢了,怎能口出恶言?” 睨着她近乎陌生的笑脸,洛京臣忿然握拳,“我看,你的教养都喂到狗肚子里了吧!” 窦冰漪终于侧过脸,静凝他半晌,“既然夫君与我提教养,我便问一问夫君,你明知清欢斋的香方皆出自桃夭之手,为何当众扯谎,连我也欺瞒至今?” 见洛京臣脸色阵青阵白,窦冰漪却讥诮一笑。 “顶替有功之人,欺瞒长辈,蒙蔽世人,欺负一个不得不依附于你们的弱女子,这就是你们洛家的教养?” “窦冰漪!”洛京臣恼羞成怒,“你别太过分了!清欢斋本就是洛家的产业,你不过是帮着掌管罢了,为何事事都要报备于你?” “再说了,母亲才是洛家主母,她说要瞒着,难道我这个做儿子,还能为了桃夭与她对着干,当一个不孝之人?!” 窦冰漪嘲讽,“为了孝道,你就能昧着良心得利了?” 闻言,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满是不耐之色,“母亲和我要怎么做人做事,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指点!” 听到这一句,窦冰漪已经知道,这场对话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她径直起身,漠然道,“既然夫君没有其他解释,那今夜妾身就不留你了。” 成婚七载,洛京臣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温雅的眉目在火光中映出一瞬的阴鹜,“我也不是非在你这儿过夜不可!你可别后悔!” 第52章 给我一碗堕胎药 见窦冰漪不为所动,洛京臣愤然拂袖,“当真是不可理喻!” 话落,径直夺门而出。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窦冰漪眸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红袖红着眼跑进来,“夫人,他们说……姑爷今夜在沈氏那宿下了……” 她拽了拽窦冰漪的裙摆,“要不,奴婢陪你走一趟,把姑爷劝回来吧?” 见窦冰漪纹丝不动,双目呆滞的模样,红袖几乎要哭出来,“夫人有了身子,身份摆在这儿,只要您给个台阶,姑爷不会不管的……” 窦冰漪抬手拂开红袖的手。 幽幽垂睫,鸦羽上的泪珠潸然而落。 桌上安胎药浓郁的苦味沁入鼻息,却远远不及她心中之苦。 所有的改变,只是因为不爱了而已。 用孩子,用身份,用情分乞来的妥协,是怜悯,更是屈辱。 她窦冰漪,从来不屑! 红袖见窦冰漪的样子,就知道她今夜是不会去了。 从小伺候着窦冰漪长大,自家主子原本是什么性子,红袖岂会不知? 只是她总以为,主子会为洛京臣一退再退罢了。 毕竟这些年,她矜傲的主子已经默默退了无数回。 回想起尚在闺中时,那个明艳爽朗的窦家大小姐,红袖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夫人,药都凉了,奴婢给您热一热再喝吧。” “不必了。” 窦冰漪抬手将药倒进案桌上的白玉兰盆栽里,收回视线。 “再去给我煮一碗堕胎药吧。” …… 翌日一早,洛京臣亲自陪着沈惜茹过来敬茶。 “冰漪,虽然我只在客房宿了一夜,但终是坏了惜茹的名声。” 见窦冰漪斜倚在榻上不说话,洛京臣放软了声音。 “反正苦大师也说过,惜茹和孩子旺我洛家子嗣,我想着,索性就给她一个名分吧,日后你生下孩子,她帮咱们打理清欢斋,也更名正言顺些。” 话落,他示意沈惜茹上前。 沈惜茹笑着半跪在榻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茶递到窦冰漪手边,“姐姐,昨夜大人虽留在我院子里,不过我们就只是逗了逗孩子,没有逾矩。” 她将茶往前推了推,“惜茹感念姐姐恩义,还望姐姐喝下这杯茶,日后,我一定好好伺候您和大人。” 窦冰漪收回手垂下眼,凉凉睨着她,“不是与你那夫君拜过堂吗?怎么,想通了,正妻不当,上赶着给人做妾?” 沈惜茹脸色煞白,瞬间红了眼,“姐姐若不愿,今日便当我没来过。” 话落,她正欲后退,手中的茶洒出,半杯淋在窦冰漪手上,还有几滴溅在男婴细嫩的皮肤上,孩子顿时大哭起来。 “宝儿!”她惊呼一声,忙抬手拭去孩子脸上热茶,哽咽着道,“姐姐若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求你不要为难孩子,他还不到一个月啊!” 从身后的角度看去,便是窦冰漪推开了她的茶。 “窦冰漪你疯了吧!”洛京臣顿时变脸。 他快步上前拉起沈惜茹,“别跪她!” 又一把拽住窦冰漪被烫得发红的皓腕,“这些年我可真是小看你了,当着我的面,一个孩子你都下得了手!?” 因一时激愤,他竟没有发现窦冰漪的手比平时绵软得多。 谁料轻轻一拽,窦冰漪竟就着他手上的力道,从榻上摔了下来。 “夫人!”身后的红袖尖叫一声,冲上去狠狠撞开洛京臣。 洛京臣不慎被撞了个趔趄。 好在沈惜茹及时扶了一把,洛京臣气得脸色铁青,“你放肆!” “夫人孩子都没了,你还想怎么样!”红袖气红了眼,转身瞪着沈惜茹,“贱人,你找大夫救活了你的孩子,却逼死夫人腹中孩儿,现在你满意了吧!” 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让洛京臣整个人愣住。 “阿漪……?” 看着脸色惨白的窦冰漪。 一股不安席卷了他。 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可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阿漪,你怎么了?”洛京臣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窦冰漪白着脸避开他的触碰,仿佛他是有多脏。 他在手掌停滞在半空,反应极快大喊,“来人,请大夫!快请大夫!!” 主院的婢女和嬷嬷形色匆匆而来,其中不乏窦冰漪从窦家带来的护卫和陪嫁奴仆,昨夜挨了打,好些人连路都走不稳。 见眼前的场景,都惊住了。 窦冰漪白着脸抬头看向其中一个侍卫,凄声道,“去威远侯府,告诉父亲,洛京臣为了纳一个有妇之夫为妾,亲手害死了我腹中孩儿……” “阿漪!” 迎着洛京臣震惊的视线,她绝然开口,“立刻请父亲来一趟,为我做主!” 那侍卫昨晚亲手埋了自己的两名弟兄,心里早已憋足怒火。 “属下领命!” “我没有!”洛京臣从惊惧中回过神来,那名侍卫已经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威远侯窦寻,兼任兵部尚书,手握五万京畿卫,性情孤僻,脾气暴躁,在朝中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亲近任何一党。 唯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的宝贝女儿窦冰漪。 自窦冰漪生母难产而亡,窦寻未曾续弦纳妾,膝下只有长子和窦冰漪。长子窦长息远赴南地赈灾,京中唯有窦冰漪,时不时回家看望他。 而窦冰漪心系洛京臣,这也是柳太傅一直想通过洛家,让窦寻彻底靠拢世家的原因。 洛京臣很清楚,失去窦冰漪意味着什么。 第53章 赶紧把大小姐请回来! 洛京臣抓住窦冰漪的双臂,顾不得她痛得冷汗瑟瑟的脸色,急声辩驳,“我分明没有要害你,大夫也去请了,你怎知孩子救不回来?” 身后,沈惜茹的声音也带上几分急切,“姐姐这是怎么了?大人刚刚分明没有拉你呀!” 沈惜茹的话让洛京臣猛地醒神。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窦冰漪平静得诡异的脸,“惜茹说得对……我刚刚根本没使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冰漪悠悠抬眼,看着两人的表情,眼底竟带上几分笑意。 “你是没使劲,因为孩子,是我打下的。” 洛京臣如遭雷击。 “你为什么这么做!”洛京臣觉得自己要疯了。 “那是我们盼了多久的骨血啊?你怎能这般狠心!” 窦冰漪唇色泛白,讥讽撇嘴,“你都已经脏了,哪里还配让我为你生儿育女!” 这是洛京臣从未见过的窦冰漪。 她脸色很差,眼角还泛着泪光,可那双眼睛灼亮锐利,仿佛已经洞察了他的所有秘密。 洛京臣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双眼睛落泪了。 好像是从她生下龙凤胎那次吧? 她疼得直哭,让人去官署报他,被他说了几句。 自此,她似乎再不曾找他哭诉过,遇事也向来报喜不报忧。 自从将清欢斋交给她,他只需要每月将桃夭出的方子送到制香师傅手里,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在他心中,窦冰漪从来坚韧而骄傲,不似沈氏,娇柔可人,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怜爱呵护才能活得好…… “阿漪,我与她之间什么也没有,你若不愿意我甚至可以让她离府,你何必如此糟蹋自己?” “什么都没有,你在她屋里过夜?”窦冰漪眉眼微挑。 “昨晚我只不过是气急了,才留在她那,我们是清白的!” “制香的事,你瞒了我七年,如今你和这个女人的事,是不是还想再瞒我七年!?”窦冰漪的嗓音瞬间哽咽。 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硬撑的坚强和狠心,在剖开真相的瞬间,都化作利刃,一刀刀剐在血肉模糊的心上。 “洛京臣,在你眼底,我是有多蠢,至于让你把我当傻子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那笑容让洛京臣心寒胆颤。 他握着她的双臂不觉发紧,“阿漪,你别这样……我发誓,我真是无辜的!” 窦冰漪将一串钥匙甩在地上,“从今以后,清欢斋的事与我再无半点瓜葛。至于咱俩的事,待我父亲来了,亲自与你说道。” 洛京臣彻底慌了,还欲解释,可窦冰漪已经示意红袖将她扶到榻上,阖上了眼。 “都滚吧!” 红袖臭着脸道,“我们夫人要更衣了,洛大人请回避。” 话落,几名侍卫气势汹汹上前,将两人赶出房间。 见窦冰漪吃了称坨铁了心,洛京臣只好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主院。 他朝身边的小厮吩咐,“快递折子进宫,告诉公主,窦寻要来闹事了!” 沈惜茹听得这事闹大了,心里反倒有些怯怯,拉着他的胳膊柔声道,“大人,要不让姐姐先冷静冷静,等姐姐再行劝解?” “等什么等!”洛京臣猛地挥开她的手,“要不是你非说要个身份,哪有这些祸端!” 等窦寻那武夫一来,非把屋顶掀了不可! 闻言,沈氏一张梨花带泪的容颜也是沉下来。 她委屈跺脚,“大人亏空了清欢斋的进项,又让我在清欢斋的账目里动手脚,总得给我些保障吧!” 窦冰漪不在的这个月,洛京臣哄着她将清欢斋的银钱都提了出来。 听说他用这笔钱,在京郊外屯了不少粮食米面,打算送到蝗灾暴发的南边高价售卖。 “那如今这保障你要到了?”洛京臣瞪她,“有了这个孩子,你还怕以后入不了洛家的门?眼皮子浅的东西!” 他抬脚将脚边的花盆踢飞,砰一声脆响刺耳炸开。 沈惜茹怀里的孩子吓得哭个不停。 洛京臣心里更烦躁了。 不行,紫昙出宫一趟不容易,万一赶不上,他得重新想个办法…… 下一瞬,他心念似电,突然拽住一个小厮,“去!去把大小姐请回来!” 家里就桃夭跟阿漪关系最好,上次在府门口,就是她劝住了阿漪,还让沈氏住进了府里…… 沈惜茹忍不住道,“可是洛大小姐不是还闹着要断亲吗,昨晚人都没回来……” 昨夜没有在场的洛京臣,明显对此不以为然。 他轻嗤一声,“桃夭那性子怎么可能真跟洛家断亲?她不过是有了自己的心思,想借着退婚趁机要钱罢了。” 反正萧时凛已经跟芸梨有了肌肤之亲,洛家就两个小姐,又岂能都压在萧家? “那大小姐还会帮大人吗?”沈惜茹却不那么乐观。 “我帮了她那么多次,只要将制香的事推到母亲和芸梨身上,以她软弱的性子,自然不敢迁怒于我。” “日后她总是要从府里出嫁的,难道还真能与娘家老死不相往来?而我这个做大哥的,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还有店里欠着宫里的不少定制香薰,交货的时间也快到了,他与桃夭之间的关系,决不能闹僵。 他朝着小厮吩咐,“你告诉桃夭,退亲的事我同意了,母亲那边我会替她解决,让她赶紧回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别再使小性子!” …… 桃夭主动起了个大早,前往各个院子正式拜见各位长辈。 定国公育有四子,阮家上一辈男儿,只要年满十五岁,便要随定国公驻守南境。 十八年前,南乾新王继位,因内政不稳,新王主动提出加固两国邦交,止战停戈,并主动献出两座边城,送公主入九穆皇室联姻,两国结为同盟。 定国公与长子阮清云随议和使团回京签订同盟协议。随后阮清云正式继任世子之位,定国公也告老留在了京中。 去岁末,南乾使团循例送贡品入京,阮清云随军回京,大房也难得过上了团圆年。 这些年因着阮玉竹的阻拦,桃夭跟阮家人接触得少。 今日一见,才发现她说话得体,礼数周全,在武将云集的阮家,成了一处独特的风景。 当着长辈们的面,几个表哥也大大方方争相示好,就连二三四房的几位舅母得知她在洛家的处境后,都待她十分亲切,让桃夭瞬间有了回家的感觉。 阮家人的热情,是她之前从未预料到的。 她还以为,至少得花一些心思才能叫阮家人彻底接受她的存在,当然,与其他人相比,二三房的几名庶女对她的态度就显得不怎么友善了。 尤其是二房比她晚了几个月出生的庶长女阮芷嫣,见面时还说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只不过,桃夭都一笑置之。 阮大夫人满意地将她领到了连夜命人收拾出来的星云斋。 据说,这是明贤妃从前住的院子。 第54章 你,难道希望他抗旨拒婚? 桃夭十分满意,二话不说让琴心和书韵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小姐,那二小姐背地里跟三小姐她们说您鸠占鹊巢,还故意说得那么大声,就是挑衅咱们呢,您怎么不给她点厉害瞧瞧?” 琴心抱着长辈们赐下的见面礼,一张小嘴翘得老高。 桃夭神色平和,“她平日与芸梨交好,自然不会给我好脸色,我不过住上一日,不必节外生枝。” 阮家是母亲的娘家,亦是二表哥的家,不论是外祖父,还是几位舅父舅母都对她挺好,她不是忘恩之人。 能彼此相安无事,自是最好。 今早,她见到了所有阮家人,唯剩受寒卧床的阮修墨。 安顿好一切,桃夭主动去了阮修墨的醉玉轩。 一进门就见阮修墨斜倚在软榻里,手里摇晃着折扇,看着一盏灯出神。 桃夭轻咳一声。 阮修墨转眸见是她,神色顿时一僵,“你起这么早?” 桃夭柳眉不由蹙起,二表哥这是冻糊涂了不成? “都快晌午了,我早上已经拜见了所有长辈,这会儿,就差二表哥你了。”她将准备好的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香喷喷的味道溢出。 “快来吃吧,我给你带了姜糖酥。” 阮修墨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怎么,今日对我这么好?” 话落,掀眉看她,“说吧,想问什么?” 桃夭似笑非笑,拿起一块姜糖酥递到他嘴边,阮修墨下意识张嘴,她却顿住,“早些时候请二哥帮我查的事,可有眉目?” 阮修墨翻了个白眼,“我找到明贤妃外院洒扫的一名旧仆细问过了,她说当时明贤妃离开国公府,只带走了两名贴身武婢,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名叫璎珞和玲珑。” 提及正事,他还是正经了不少,“两人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桃夭颔首,阮修墨张嘴要咬,她却收回手,又问,“昨晚到底是谁绑了你?” 此言一出,阮修墨脸皮再厚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转过脸恶声恶气开口,“定国公府是我家,谁能绑得了本公子?” 桃夭绕到他跟前,晃了晃手里的姜糖酥,“不想吃了?” 阮修墨却不为所动,哼了声,“你把本公子当孩子哄?” 桃夭知道他这是没脸说了,“好好好,二公子天下无敌,谁也奈何不了你。” 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瓶香薰,“哝,上次答应给你做的香薰,我可没忘,拿去吧!” 眼前,女子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阮修墨不经意撞见她的视线里,竟险些忘了移开眼。 桌案上的蜡烛爆出一点火星,他回过神。 “这、这还差不多!” 抬手接过,借着香薰狼狈转开目光。 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砰砰砰,仿佛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 他摇着折扇,可那些风没能让自己舒适些,反而越发燥热。 阮修墨下意识捂着心口。 耳际荡起母亲昨天深夜特意找他说的那些话。 桃夭丫头看着是个好的,你若有意就抓紧些,别叫她再留在洛家受委屈了。 一开始听到这些话,他明明是抗拒的。 可想了一夜,又似乎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只是,母亲不知道桃夭身份,才把她当成普通世家嫡女,觉得她会愿意嫁给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 可事实上,她可是真正的公主啊! 这样的自己,如何配得上桃夭? “还有一件事。”桃夭的话将他跳脱的思绪拉回。 一抬眼,难得在桃夭脸上看到纠结的脸色,“想问什么?” “昨夜承王最后……接旨了?” 闻言,阮修墨心里忽然像堵了棉花般,他不知不觉沉了脸。 他忍不住想起,那夜她落水湿身,被夜澈所救,还有这次寿宴,夜澈也为她做了许多。醉春楼里,夜澈提起她时的态度,也叫人匪夷所思…… “你,难道希望他抗旨?” 桃夭被他问得一愣,“倒也不是……只是,他明显不情不愿……” 她只是好奇罢了。 阮修墨抓起杯盏喝了口水,不客气拿起一块姜糖酥丢进嘴里。 可不知为何,最喜欢的姜糖酥突然就不甜了。 “糖放少了。”他突然答非所问。 “嘎?跟以前一样呀。”桃夭就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哪里就不一样了,你这么挑,小心以后不给你做了。” 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女子,阮修墨有些出神。 心里那股郁气不知不觉也跟着散了。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赐婚的本该是你跟承王?” 桃夭愣了下。 她,跟承王? 见她有些黯然,阮修墨又后悔了,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才是真正的柔贞公主,可在宣帝眼中,洛紫昙才是他最珍视的女儿,赐婚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你别难过,真相总有大白的时候!” “我……我没想这么多,只是这才寿宴是我求着他来的,倒害得他下不来台,被长福公公威胁……” 桃夭的解释在阮修墨看来,苍白又无力。 可他没多说什么,“你若在意,回头我派人打探打探。” 桃夭还没想明白阮修墨言下之意,就见琴心敲门而入,“小姐,洛家来人了。” 琴心将洛京臣的话转达后,桃夭眸底寒芒骤起。 阮修墨唰一声收了折扇,面沉如水追问,“窦夜叉如此厉害,竟被洛京臣和那来历不明的女人逼得打下孩子?你没听错吧?” “那小厮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少夫人自己醋意大发,气不过这才打了孩子,还嫁祸给他家公子,想把事情闹大,如今已经去请威远侯了,他还驾了马车来,说要立刻接小姐回去!” 第55章 窦寻围了临安伯府 阮修墨手中折扇砰一声砸向桌面,“欠下的钱都没还,他说接回去就接回去,洛京臣哪来的脸!?” 昨日窦冰漪让人送来的那些账目,阮家人基本上都看过了,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小的香坊一年能赚这么多钱。 而这些,仅仅是属于桃夭的两成! 定国公看过后,当即让人拟好欠条,送到临安伯府让洛京臣盖章确认。 据送欠条的管事说,洛京臣当时脸都白了,阮玉竹得知窦冰漪将账目都列出来还送到国公府,气得嚷嚷着要找窦冰漪算账,却被一个女人拦下了。 桃夭沉吟,“冰漪这么做,是打定主意要跟洛京臣一刀两断了。” 阮修墨微微一滞。 窦冰漪的行事作派毫不拖泥带水,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果决得多。 这女人不愧是威远侯府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琴心一脸震惊,忍不住问,“那……小姐不回去的吧?” 少夫人的父亲可是威远侯窦寻,全京城都知道,这老头是个女儿奴,这要是发疯咬起人来,说不定连小姐也要遭殃。 可是,少夫人偏偏又是临安伯府里唯一一个对她小姐好的…… 阮修墨也看着桃夭。 只见桃夭浅浅轻笑,“这么难得的好戏,洛大人都诚心诚意邀我去看了,我岂能不识好歹?” 窦寻行事冲动,洛家那对母子又诡计多端,万一被他们钻了空子,冰漪想要离开洛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好她上回让阮修墨调查沈氏的过往,早也有了眉目。 这次,就算是念着这十七年的“兄妹情深”,她也该回去好好“帮”他一把。 刚起身,阮修墨忽然拉住她,“等我,我同你一道去!” “你不是风寒未愈?” 阮修墨耳根子一热,“我还不是怕你被洛家人扣住,白费了昨夜一番心血,可不是为了帮那窦夜叉!” “表哥可真是……古道热肠。” 何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今日算是涨见识了。 …… 桃夭和阮修墨赶到临安伯府时,大门已经被威远侯窦寻带来的京畿卫围成了铁桶。 威远侯手握五万京畿卫,是出了名的铁腕治军。 他为人低调孤僻,脾气也极差,唯独护犊子这一点为人称道。 他不仅护着窦家人,对麾下之人也毫不吝啬。 此时,他麾下的京畿卫一个个甲胄长枪,虎虎生威,对峙间,临安伯府的府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冷汗瑟瑟。 “洛京臣,给你一刻钟时间,再不把我女儿好模好样地抬出来,就叫你老爹回来替你收尸!” 早在一刻钟前,威远侯就给洛京臣放了狠话,如今,门口的京畿卫已经开始齐声倒数。 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这是京畿卫动手的前奏。 倒数到一时,临安伯府的大门终于大开。 洛京臣还真让人备了软轿,将窦冰漪大摇大摆抬了出来。 “阿漪!”威远侯大步上前。 乍一眼见到脸色泛白,眼底发青的宝贝女儿,当即破口大骂。 “洛京臣你个杂碎,竟然将我家阿漪害成这幅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窦冰漪,紧绷着脸问,“这才一个月不见,怎就成了这番模样?” 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窦冰漪瞬间热泪盈眶,仿佛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宣泄的途径。 “女儿有眼无珠,给爹爹丢人了……” 在父亲眼底,仿佛二十二岁的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牙牙学语,抱着父亲的剑不肯放手的小女孩。 有家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傻丫头,看错了人,咱们重新选一个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窦寻一本正经地安抚,“明知错了还冥顽不灵赔上一辈子,那才叫丢人!” 洛京臣听见父女俩奇葩的对话,嘴角忍不住抽搐。 天下怎么会有劝自己女儿和离的父亲!?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离开洛家,窦冰漪再也见不到亲生的女儿。 再说了,窦冰漪性情如此倨傲,甚至不愿让夫君纳妾。就算窦家再显赫,嫁过人生过子的她,谁还敢要?! 心里这么想着,洛京臣却没表现出来。 他当然知道,为了区区一个沈氏得罪窦寻,失了窦家的助力有多不值当。 “岳父大人,今日之事实属误会啊!”洛京臣一开口,窦寻凌厉的视线瞬间锁在他身上。 “误会?”窦寻冷哼,“多大的误会让你不惜把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带回家,还逼着我们阿漪答应让她入门为妾!” “出嫁七年,阿漪从未派人回过娘家求救,唯独这一次!” “她只不过不愿接纳一个贱人,你居然对她施暴,害她小产!” 他一步步朝洛京臣逼近,身上坚硬的铠甲溢着冷芒,“洛京臣,谁给你的胆子欺我窦寻的女儿!?” 若他此刻一掌拍下,洛京臣一介文臣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洛京臣额角冷汗沁出,却愣是没有后退半步。 要比威势,自己根本就不是威远侯的对手,所以,他更不能退! 大庭广众,威远侯再心疼女儿,也不敢打杀朝廷命官! “洛大人实在冤枉啊,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她自己喝下堕胎药打掉的!”一个声音自门口传来。 沈惜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洛颖,跟着阮玉竹身侧,一双水灵灵的的眼睛溢着委屈。 她莲步款款来到洛京臣身边,“大人不愿指摘姐姐的不是,索性坏人便让我来做吧。” “惜茹……”洛京臣眼底一阵动容。 “你算什么东西?”窦寻鄙夷的眼扫了她一眼,“一个爬墙的娼妇,也配到本官跟前说话?” 沈惜茹眼里瞬间落下泪来,似被窦寻狠戾的眼神吓住,掩着唇倒退了一步。 “我是正经的平民百姓,不过是借住在临安伯府罢了,大人也是看我们母子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绝对无意伤害姐姐啊!” “侯爷疼爱姐姐人尽皆知,可是,大人也是朝廷命官,不能平白受此冤屈!” 她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戳着窦寻的心肝。 “你想找死!”窦寻怒不可遏,巴掌高高扬起。 下一瞬,洛京臣挡在她跟前。 “惜茹说的都是实情,岳丈大人,我一直盼着阿漪为我洛家生下嫡子,又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孩子!” 窦寻闻言勃然大怒,长枪狠狠顿地,厉喝,“你这意思,是说我们阿漪故意打下自己腹中孩子冤枉你!?” “谁说不是呢?”阮玉竹牵着洛颖的手缓步走来,嘲讽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窦冰漪,按着洛颖的肩膀开口。 “颖儿,把你昨夜看见的事告诉你外祖父吧。” 第56章 不是要休我吗?来啊 不远处静置的马车内,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放下。 阮修墨睨了阖目静听的桃夭一眼,“喂,咱们不上吗?” “他们开了门,定然已经想好应对之策。”桃夭慢声说话,隐去眼底的羡慕,“姑且看看,也让威远侯彻底看清洛家,未尝不好。” 阮修墨看着运筹帷幄的桃夭,心里隐隐的怪异感再次浮现。自花楼再遇,桃夭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明明才十七岁的年纪,她的心智怎会如此沉稳? 车外喧哗又起,阮修墨再次撩开车帘。 门前,洛京臣神色凛然挡在沈惜茹跟前。 阮玉竹按着洛颖双肩,将她推到人前。 窦寻见到洛颖,女孩的眼睛虽然像极了洛京臣,可她的轮廓和发髻,几乎跟窦冰漪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目光难得温柔下来,蹲下身子与洛颖平视,“颖儿,你瞧见什么了?” 窦冰漪瞬间脸色微变。 她看着洛颖,双唇紧抿,轻轻摇了摇头。 洛颖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咬着唇抬头,欲言又止。 阮玉竹凑近她耳际,意味深长道,“颖儿,你也不希望你娘离开你吧?把你看到的说出来,你爹不会责怪你你娘的。” 洛颖瞬间双眼通红,似终于鼓起勇气,“我、我看见红袖姑姑把药渣埋在花园的玉兰树下……而且,沈姨也不是父亲外室,她是清欢斋的账房,住到洛家来都是巧合罢了。” 清脆悦耳的女童声传入众人耳中。 窦寻面色猛地僵住,身后的窦冰漪更是浑身一颤。 难以置信,这竟然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洛颖话落,随之响起阮玉竹的讥诮声,“所幸我们洛家平日行善积德,连老天也看不下去,偏让一个六岁的孩童看见了真相!” 窦寻站起身,凶巴巴瞪她,“小孩子懂什么,就算是药渣,也不一定就是堕胎药!” “就知道窦大人会这么说,我便让人将东西挖出来了。”阮玉竹招手,一名嬷嬷捧着一坨沾了土的药渣,“请大人过目。” 窦寻得知窦冰漪小产,信不过临安伯府的大夫,来的时候把自家府医也一并带来了。 府医上前仔细闻了闻,面容凝重朝窦寻点了点头。 低声道,“大人,确实是堕胎药。” 窦寻看向窦冰漪,只见窦冰漪由始至终一直盯着洛颖看。 洛颖的脸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全然不敢与窦冰漪对视。 此时,窦冰漪的心如同被车轱辘碾过一遍又一遍。 那碗堕胎药药渣,她早就让红袖连夜出府倒进河里,也就是说,她的颖儿宁可撒谎,也要帮着洛家人揭穿她…… 举案齐眉七载的夫君,没了半条命生下的女儿,竟然站在同一阵线,一起对付她! “阿漪?”窦寻看着血色尽褪的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窦冰漪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心中空空,最后撑着她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就像被至亲之人扔进冰河里,浑身发寒,一点点地往下沉,直到无法呼吸。 想起月子里亲自哺乳那撕心裂肺的痛,想起她高烧时自己亲力亲为的每个日夜,当真是可悲又可笑! 阮玉竹眸露厉色,“窦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母亲,阿漪不过是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洛京臣趁着窦寻发愣的空当,凑到窦冰漪跟前。 “阿漪,随我进屋吧,日后惜茹有了身份,帮我们打点清欢斋,你也能多点时间陪我,孩子我们很快还能再有。” 窦冰漪抬眼看他。 似乎从未认识过眼前与他同榻七载的男人。 言语间,他还是要她认下沈惜茹…… 窦冰漪的手一缩,反手一个巴掌扇在洛京臣脸上。 “滚!” 虽打得他措手不及,可这一举动,也引起了众愤。 围观的百姓纷纷窃窃私语,眼底尽是忿忿不平。 “洛大人都这般宽容了,这窦氏真是不知好歹!” “好在洛家小姑娘从小跟在祖母身边,没被她母亲教坏了。” “可不是吗?这窦氏又凶悍又善妒,就是仗着威远侯的势力……” “嘘……” 见窦冰漪神色惨白,窦寻勃然大怒。 长枪一扫,一阵烈风袭向声音来源处,“都给老子闭嘴!” 几名议论的百姓被扫落在地,疼得哇哇直叫。 那些一直带头挑唆的人趁机喊起来。 “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错!威远侯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窦冰漪回过神,在红袖搀扶下起身,急急拉住怒不可遏的窦寻,“父亲莫要冲动,免得中了他们的计!” 窦寻被她一喝,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没错…… 是激将法! 他怎么忘了,这群世家文臣,向来最是狡猾! 阮玉竹一脸忿然扬声,“威远侯府仗势欺人,目无王法,就不怕我一状告到御前,让陛下治你们的罪吗?” 此言一出,被威远侯伤着的百姓随即附和,“让陛下治罪!不能放过他们!” 窦冰漪岂会看不出,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阮玉竹找来的。 她挺直背脊道,“你想怎么样?” 阮玉竹义正言辞道,“窦氏,你如此善妒,又狠心打下孩子陷害夫君,如今更是对夫君动手,这每一条,都足以让京臣休了你!” 洛京臣连忙按下她,“不止于此,我与阿漪多年情分,怎忍心休她……” “可以!”窦冰漪立在临安伯府门前,抬眼看着金漆楷体的临安伯府牌匾,悠然一笑,“那就写休书来吧,我接了就是!” 窦寻瞬间急眼,“我窦寻的女儿,怎么可能被休!他凭什么!?” 阮玉竹诧异了一瞬,随之冷笑,“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被休,所有的嫁妆可都不能带回。” 红袖闻言急道,“主子,嫁妆里头好些夫人的遗物,您千万不可以答应她们!” “无碍。”窦冰漪似豁出去般,冷眼睨着洛京臣,“不是要休了我吗,现在就写,立刻给我写!” 第57章 可敢滴血验亲? 洛京臣被她冰凉的视线看得心慌。 他从未想过要与窦冰漪和离,更别说是休妻! 以她的手腕和身份地位,再加上两人多年的夫妻情分,就算他纳了妾生下庶子,也定会与她相敬如宾,白首偕老,更不可能让人越过她去! 可为何,她宁可被休,也不愿为这份夫妻情分妥协一次? 为何她就不能向惜茹一样,温柔小意,凡事皆以他为重?! “母亲……”身侧,响起洛颖哽咽的声音。 洛京臣心念如电,立刻将洛颖推到窦冰漪面前,“那颖儿呢,若收下休书,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颖儿了。阿漪,旭儿不在了,颖儿是你唯一的血脉,你真这么狠心?!” 窦冰漪的视线落在洛颖白皙的小脸上,袖中本欲伸出的手掌生生捏紧,掌心掐出血来。 可那点儿刺痛,远不及心尖上的刀锯般的疼…… “我的女儿,在她刚刚撒谎害我的时候,已经跟旭儿一起死了。” 洛颖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触及窦冰漪冷漠的眼神,她直接哇地哭出声来,“母亲别走……母亲别不要颖儿……” “阿漪,你当真要闹到这般田地?”洛京臣揽着洛颖,一副慈父面容。 突然,窦寻上前狠狠一推,将洛京臣推得一个踉跄,“我夫人留给阿漪的东西,凭什么留给这群黑心烂肝的人!” “就你这人模狗样,见异思迁的杂碎,也配休我家阿漪!呸!” 窦寻还想揍人,拳头刚举起,就被临安伯府的侍卫顷刻间挡住。 阮玉竹突然惊呼出声,“威远侯要杀人了!” 阮玉竹指着窦寻惊惧疾呼,“快,快报官!!” 她早已打定主意,如果威远侯不再是他们的姻亲,也成不了京臣的助力,反倒还结了仇,那不如趁机毁去! 围在她身边的家仆也齐齐扯开嗓子大喊,“要杀人了~!” “威远侯仗势欺人,当街伤及百姓,殴打朝廷命官,目无遵纪王法!” “窦家要造反了!!” 在有心之人煽动下,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谁要造反?”一个蕴含了内力的声音突如其来,不轻不重,正好让周遭慌乱后退的人都听到了。 众人齐齐抬眼看向角落。 那里,一个白玉长衫的男子,腰系玲珑玉佩,白皙的面容俊美无俦,手里白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身后,梳着双平髻的女子稳步跟在他身后,粉绸垂着青丝轻晃,耳际两只粉蝶耳坠灵动怡人。 两人一现身,就引来不少注目礼。 许多人立刻认出他们的身份。 那不就是定国公府的纨绔二公子和闹着要断亲退婚的洛大小姐吗? “大小姐回来了!”洛京臣身边的小厮高声道。 洛京臣没空理会阮修墨,径直走到桃夭面前,“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 “母亲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快去劝劝你大嫂,告诉她,再闹下去,连我都保不住他们窦家!” 桃夭忽然笑了,“洛大人好大的口气,不过,我今日可不是来劝架的。” 洛京臣对她的阴阳怪气不以为然,沉声道,“你想要退亲,大哥如你所愿便是,你先去劝你大嫂再说!” 话落,伸手想要抓她的胳膊,却被阮修墨一把搪开。 “洛大人耳聋了?” “她说了,不是来劝架的。” 迎着洛京臣不耐烦的神色,阮修墨唇角半勾,“洛大人自己捅的篓子,当然由你自己收拾!” 说话间,桃夭已经转身走向窦冰漪。 见状,洛京臣总算松口气。 他扯了扯衣襟,甩袖撇了阮修墨一眼。 若非此时不宜再与阮家人起冲突,他定要阮修墨这个纨绔好看! 就在京畿卫与临安伯府的人开始互相推搡的时候,骂骂咧咧的时候,长街上响起了清脆的锣鼓声。 仔细一看,竟是桃夭提着一面小金鼓,手中金鼓槌越敲越起劲。 窦冰漪忍不住诧异,桃夭已经脱离苦海,怎么还回来了? 乍一看,阮修墨居然也来了! 见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目光也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桃夭满意地将金鼓交到阮修墨手中,“这可是早上请安时外祖父送我的,别弄丢了。” 话落,桃夭朝窦寻行了一礼,“拜见侯爷。” 窦寻认得她。 手中长枪虽在窦冰漪的示意下收起,眼神却是不善,“昨晚老夫见过你,洛家人那么对你,你难道还要掺和洛家的事?” 桃夭笑道,“我来凑个热闹,正好也有几句话想与大嫂说。” 话落,她看向窦冰漪,慢声开口,“你实在不该如此窝囊。” 窦冰漪瞳孔一缩。 窦寻听得此话,当即怒叱,“轮不到你在这教训她!” 窦冰漪拦住他,与桃夭四目相对,“你说。” 桃夭眸色变得郑重,“这些年,你为他改变自己,一门心思为他铺平后路,可到头来却换得一纸休书,连母亲的遗物都保不住,如此窝囊,你就不怕给威远侯丢人吗?” 闻言,她黯然神伤的眼里掠过一抹无奈,自嘲道,“谁让我自作孽不可活,教出一个好女儿呢?” “不,自作孽不可活的,从来都不是你。” 这话,桃夭说得斩钉截铁。 她从兜里取出一叠书信,递给窦冰漪,“这是我之前拜托表哥调查的,沈氏的来历。” 围观的人不少,听到与沈氏相关的秘密,都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洛京臣心尖猛地一颤,豁然看向桃夭,“桃夭!” 可离得太远,他想要阻止根本来不及。 窦家父女接过信,几乎是一目十行将其看完,脸色瞬息万变。 最后,窦寻长枪一挥,摇指洛京臣的心脏。 “好你个洛京臣,你还敢说这个娼妇不是你的外室,连儿子都给你生下了,你还在狡辩!” 此言一出,身后的洛京臣脸色骤变,身侧的沈惜茹呼吸也顿时发紧,目光死死盯着窦冰漪手里那叠书信。 “胡说!”洛京臣矢口否认。 见众人的眼神都变了,他声音有些破音,“这不可能!一定是阮修墨他们伪造证词,冤枉我!” 他明明已经找人改了惜茹的路引,给她安排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阮修墨一个纨绔,哪来这么大能耐?! 窦冰漪从那些信里收回视线,朝着洛京臣肃然开口。 “你可敢当众滴血验亲?” 第58章 沈氏身份 “我……” 不等他回答,窦寻扬声厉喝,“来人,取一碗水来!” 很快,京畿卫取来一碗水,随即有人上前捧到抱着孩子的沈惜茹面前。 “洛京臣,你既然说自己没有,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那名身着铠甲的京畿卫面色凶恶,不容分说拉过婴儿的手。 “你们别动我的孩子!”不顾沈氏挣扎,那人快速放了一滴血,又递到洛京臣面前。 “洛大人,请吧。” 数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洛京臣瞬间被架在火架上。 此时若不配合,便等于承认自己养了外室,对不起窦冰漪。 如此一来,母亲想要扣下她的嫁妆逼窦寻出手,就难上加难了。 听说滴血验亲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洛京臣终是犹豫着伸出手,不甘不愿地取了血。 阮玉竹盯着那碗水,手中帕子险些扭碎,洛京臣也是屏住了呼吸。 可惜这次老天没再帮着他们。 万众瞩目下,两滴血快速地融汇在一起。 “融了!”那名京畿卫留下,反而弄巧成拙!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听桃夭的…… 突然,洛京臣心神一震。 猛地看向桃夭。她刚刚说,她早就拜托阮修墨调查沈氏了。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桃夭就是故意的!? 故意将沈氏放在窦冰漪的眼皮子底下,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此时,桃夭接过窦冰漪手中的信封,抽出了一张,朝着他晃了晃,“沈氏可不是什么边城逃难的饥民。” “她是前朝忠勇大将军的二儿媳,名唤叶茹。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忠勇大将军,就是死在威远侯手里的吧?” 桃夭的话引来一阵喧哗。 洛京臣居然跟前朝余孽有了首尾! 窦冰漪讥讽一笑,“婆母刚刚不是喊着要报官吗?如今,可真是非报官不可了。” “这、这不可能……”洛京臣满目震惊地看向沈惜茹,这次,不是装的。 就连阮玉竹也哑了。 沈惜茹伏跪在地,浑身一个劲儿地打颤。 抬眼时,桃夭那一双犀利的眸子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她万万没想到,洛家大小姐连这些都查到了,却还亲手将她带进临安伯府,将她名正言顺地放在眼皮子下监视。 而自己,还得意洋洋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 “惜茹?” 对上洛京臣的视线,沈惜茹眼底愧疚之色尽显,“大人,我真的只是想有个栖身之所,我无意害您。” 洛京臣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窦冰漪的嘲讽,更似在他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他气得全身发抖,抖着手指她,“你这贱人……你怎么敢!啊?” 他竟然为了一个前朝乱党,丢了窦家这个强有力的靠山! 为此,他还失去了对他一心一意的阿漪…… 见窦冰漪面色平静,沈惜茹眼底溢出不甘,“我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谁又没当过官夫人?” 她看着洛京臣,“至少,我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可她呢,除了嫉妒,除了控制,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对你的好!?” 啪! 洛京臣气急败坏大步上前,一个巴掌甩在沈惜茹脸上! 力道之大,沈惜茹整个人跌坐在地。 她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哇一声大哭起来。 “你给我闭嘴!”洛京臣又狠狠踹了她一脚。 沈惜茹惨叫一声,下意识将孩子护在怀里。 窦冰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开了脸。 她朝着阮玉竹凛声道,“洛京臣豢养外室,与前朝乱党生下孩子,当众欺辱于我,我要于临安伯府义绝!” 洛京臣难以置信抬眼,“阿漪,我也是被她设计的啊,你怎能对我这么狠心……” 闻言,桃夭却是笑出声来,“这孩子的眼睛,长得那么像小时候的颖儿和旭儿,我都能看出来,她身为孩子的母亲,岂会看不出?” 她目露讥讽,“本就是你践踏了她对你的真心,如今倒是有脸倒打一耙,指责她狠心无情?” 洛京臣被挤兑得一噎,想起桃夭给她的那些信,顿时恼羞成怒,“若非你让沈氏住进府里,哪来今日的祸端!” “洛桃夭,这些年我对你不薄吧,临安伯府好吃好喝养你这么多年,你却如此忘恩负义,当众让我和母亲难堪,就不怕遭天谴吗?!” “我遭天谴?”桃夭几乎被气笑了。 “既然你说养育之恩,那我问你,你承诺给予我清欢斋的两成分账被狗吃了吗?” 她指着阮修墨手上的欠条,“那欠条上的银两,难道不在你手中?” 洛京臣心底一虚,色厉内荏道,“既然签了条子,我自然会还,你用不着咄咄逼人!” 桃夭挑眉,“好啊,那我就等着你还。” 看着陷入僵持的局面,窦冰漪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她扬声道,“若你们执意不肯义绝,那我这就去敲登闻鼓,请皇上为我主持公道!” 第59章 把沈氏母子送官! 窦冰漪的话犹如沸水泼油,周围瞬间哗然。 阮玉竹瞳孔骤缩,洛京臣亦是双腿发软。 这事闹到御前,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没了窦家这张牌,他根本无法确定,以柳家为首的世家中人,还会不会出面保他…… 见阮玉竹不说话,洛京臣欲言又止还想挣扎,窦冰漪转身坐上软轿,“去南宫门!” 窦寻当即应声,“走,爹陪着你!” “慢着!” 突然,身后传来阮玉竹一声厉喝,“来人,立刻把沈氏母子送官府!” 洛京臣闻言一怔,转眸对上阮玉竹的眼神,到嘴的话瞬间吞了回去。 一直镇定自若的沈惜茹终于慌了神。 “伯夫人你胡说什么,这可是你们洛家的血脉!” 阮玉竹却是冷笑,“是你自己说的,我儿不过是醉酒失察,才不慎被你勾引,这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她满脸震惊地看向阮玉竹,“你刚刚不是还说,洛家的血脉决不能流落在外吗?” 阮玉竹神色凛然道,“我临安伯府忠于九穆皇朝,忠于当今圣上,这孩子既是前朝血脉,我们也只能大义灭亲!” “你们把我送官我毫无怨言,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沈惜茹忍不住急喊,“洛京臣,你也不管自己的骨肉了吗?” 可瞥见母子两人淡漠的侧脸,她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她抱紧孩子用力挣扎起来,惊惧大吼,“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些日子的疼爱都是假的吗?!” 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恐惧,孩子顿时哇哇大哭。 “姓洛的,你们如此狠心,会遭报应的!!” 被府卫拖走时,孩子凄厉的哭声和沈惜茹歇斯底里的诅咒声,久久回荡在众人心间。 沈氏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洛京臣这才看向窦冰漪,“阿漪,我错了,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阮玉竹听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远去,好不容易养回的脸色不知不觉又黯淡下来。 “夫人,您没事吧?”姜嬷嬷扶住她。 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强撑着挺直背脊,对窦家父女道,“孩子我们已经处理了,也算给足了你们诚意,我儿虽然一时糊涂,可也没有伤你们窦家人一丝一毫,义绝之事,我决不答应!” 窦寻脸色一沉,正欲发作,就被桃夭拦下,“侯爷别冲动!” 窦冰漪也道,“父亲,女儿顿觉身体不适,咱们回府再行谋算吧。” 刚刚她说要去敲登闻鼓,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如今她刚刚小产没了半条命,哪里挨得住登闻鼓那四十大板? 阮玉竹大义灭亲不惜将亲孙子送进大牢,狠心占得先机,此时进宫,她没有把握! 既如此,还不如以静制动,待沈氏被定了罪,再提义绝不迟。 她跟桃夭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肯定的答案。 今日,单是沾染前朝余孽,就够洛京臣喝一壶的, 到时候窦冰漪也出了小月子,就算要击登闻鼓求皇上做主,也至少挨得住那四十大板。 “既然阿漪不舒服,那就跟爹回去吧。”窦寻听到窦冰漪说不舒服,已经急急喊来了大夫。 阮玉竹听闻窦冰漪弃了告状义绝的念头,当即松了口气。 只要窦冰漪一日是洛家的儿媳,京臣欠桃夭的债,她就有义务帮忙还,再不济,也还有她那些嫁妆…… 她朝洛京臣使了个眼色,洛京臣连忙上前,面露关切,“阿漪,咱们先回屋歇一歇吧?我已经递折子请了太医……” “不必了,我要回窦家。”窦冰漪抬眼冷凝着他,“义绝书我会让人拟好,送到临安伯府。” 洛京臣一震,斩钉截铁道,“我不会答应的,别说义绝,就是和离我也绝不答应!” 只要他不签,这事就不成! 打定了主意,窦冰漪也懒得与他掰扯。 她朝红袖挥了挥手,“去,清点我的嫁妆,我要把嫁妆送到妙华寺,交由长公主替我保管。” “是!”红袖应声,领着数名京畿卫大摇大摆进了洛府。 “你如今还是我洛家的媳妇,凭什么搬走嫁妆!?” 阮玉竹没想到窦冰漪还有招数,想起洛京臣签下的那张欠条,只觉背脊发凉。 “东西是我的,只要不是抬回窦家,我想怎么用谁管得着?有桃夭的前车之鉴,我信不过你们,只能劳烦长公主替我保管了,难道你对长公主不放心?” 窦冰漪的话将阮玉竹的嘴堵得死死的。 抬出了长公主的名号,她总不能当众质疑长公主会动了自己儿媳的嫁妆! 窦冰漪朝着桃夭温声道,“桃夭,你在阮家住得还习惯吗?若无事,也到我家住几日。” 窦寻也主动开口,“没错,窦家后宅清净,就阿漪一个人,你来了正好多陪她说说话。” 桃夭心里跟明镜似的,窦家父女这是投桃报李,想替她撑腰。 她感激一笑,“多谢侯爷,不过我还有重要的东西留在洛家,暂时不打算离开。” 窦冰漪与窦寻相视一眼,问道,“是什么?” 听到这话,洛京臣心里咯噔一声。 桃夭已经转过脸来,笑着扬起手中的地契,“这是清欢斋的地契。限你十日之内搬走,并归还欠条上的银两,否则……” “我们官府见!” 这回,阮玉竹可不依了。 她积聚在心的愤怒彻底爆发,“清欢斋是京臣一手打出来的名气,你凭什么来抢!?” 桃夭不咸不淡开口,“洛大人想开香坊,可以换个地方开,但是清欢斋的铺面和这个名字,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洛大人也没有与我签订租赁契约,我想叫他什么时候搬走,他就得什么时候搬走。” “你!”阮玉竹整个人摇摇欲坠。 洛京臣眸底思绪翻涌,竟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桃夭,你非要与我们撕破脸是吧!” 早在桃夭拿出那些信时,他就知道,桃夭是铁了心要与洛家决裂了。 清欢斋地契在她手中,他们想要霸占清欢斋根本不可能。 这些年,他手头积攒了不少桃夭给他的方子,重开一家倒是不难,棘手的是宫里头那些娘娘定制的那批香熏…… 定制的单子,非得制香之人经手不可,如今桃夭这模样,是绝不会再做了。 “你想要清欢斋,可以。” “京臣!”阮玉竹急了,一开口便被洛京臣按下。 他道,“但是,清欢斋欠的那批定制单,你必须优先将他们做完,所得的利润依然是二八分,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 桃夭不得不佩服,发生了这么多事,洛京臣还能快速冷静下来与她谈条件。 只不过,他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些。 “洛大人还当我是五年前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呢?”桃夭此刻笑起来明眸皓齿,仿佛周遭的景致都为之失色。 阮修墨不知何时从马车上取了只矮凳回来,让她坐下,又侧着身子立在一旁,恰好挡住了逐渐猛烈的阳光。 洛京臣仍试图说服她,“那批定制单子本来就是清欢斋的,你要接受清欢斋,难道不该完成方子吗?” 桃夭轻笑,“那批单子是以你洛京臣的名字签下的,自该由你洛京臣完成。”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若不能完成,也该由你承担赔偿的银两,与我这个地契的主人,毫无瓜葛。” “桃夭,你可别太过分!” 桃夭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凉凉道,“洛大人若是对我的话不认同,咱们可以到衙门去,对薄公堂,看看谁占理。” “你!”洛京臣气极,却又不得不承认,桃夭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看来,母亲昨晚说得没错,从前,桃夭藏拙不仅仅是为了退婚,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洛家得到更多! 阮修墨摇着折扇,不耐烦挑眉,“所以,你考虑得如何?” 挣扎了一番,洛京臣终是咬牙应下。 可他想到那批定制的香方,就忍不住头疼。 按着契约,若要赔偿,那得赔多少银子!? 如今窦冰漪又把嫁妆都带走了,再加上那张欠条,除了动那匹屯粮,他根本没有其他退路……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窦冰漪。 从前,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总算眉眼含笑,顾盼流转。可自从沈氏的孩子来了之后,她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她为何就是这么倔? 就算她多年未能再怀,他也从来没打算动摇她正妻的地位…… 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不顾婢女的阻拦从侧门跑出来,冲向马车,“母亲,别丢下颖儿!” 第60章 君无戏言 看着洛颖,洛京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些。 是了。 如今沈氏和孩子都解决了,只要他好好道歉,阿漪念着颖儿和夫妻往日的情分,终是会回到洛家的。 到时,不但可以解决违约赔偿的事,说不定以她和桃夭的关系,还能继续从香坊中获益…… “阿漪,你好好养身子,我会拿出我的诚意,让你心甘情愿回来的,你等着我。” 只要他撑到南地暴发饥荒,把那匹屯粮高价卖出,就不怕没钱还给桃夭! 定制香薰毁约赔偿的银两,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窦冰漪冷笑了声,无视洛颖扑过来的身子,转身钻进马车。 洛京臣的脸险些挂不住,只得跟着阮玉竹进府。 看着洛家的大门在她眼前砰一声关上,桃夭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可这些,不过是刚刚开始! 洛颖哭着扑过去,死死扒拉住车棱,大喊,“母亲,是祖母让我说那些话的,她说只要我那样说,母亲就不会走了……您别丢下颖儿,您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只要一想到,日后她被人欺负,被父亲罚跪,再也没有母亲为她出头,给她撑腰,她就害怕得不行。 她不要母亲离开她! 窦冰漪撩开车帘,垂眼看着一手养大的女儿,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犹如刀割一般。 洛颖姓洛,洛家人不可能让她带走……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两人耳际响起。 “你叫洛颖是吗?” 窦冰漪抬眼一看,竟是阮修墨! 阮修墨眉宇微弯,笑得温柔,他伸手抱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洛颖,用袖口为她抹眼泪鼻涕。 趁着他抱洛颖的空挡,窦冰漪拭干眼角的泪花,悄悄打量着两人。 “就算是为了让母亲留下,你也不该说谎,知不知道?”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洛颖竟然不怕,只是哭着道,“对不起……叔叔,你能让母亲别生颖儿的气吗?” “你想让母亲不生你的气,得靠自己,叔叔可帮不了你。” 洛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母亲不肯带我走……她是不是不会原谅颖儿了?” 阮修墨笑了,“那很简单啊。你母亲能文能武,最是能干,只要你好好听夫子讲课,长成向你母亲一样厉害的小姐,不再撒谎骗人,学会分辨是非,你母亲一定会喜欢你的。” “真的么?” “当然了,这个世间谁不喜欢自己?” 洛颖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没人教我武功……” 世家子弟启蒙得早,柳家还创办了专供世家公子小姐们读书的私塾,可学武的地方却是没有。 阮修墨揉着她的发髻道,“等你再长高一点儿,能提得动剑了,叔叔悄悄教你学武。” 因为这张人畜无害的俊脸,阮修墨从小人缘就好,阮家的孩子都爱跟他玩,哄孩子,尤其是女孩,他自有一套心得。 这回,洛颖总算不哭了,她伸出手指,“母亲说拉钩钩就不能反悔。” “叔叔是男子汉,一言九鼎。”大手和小手一起拉了钩,阮修墨才将洛颖交给临安伯府的下人。 洛颖被人带回了府,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马车,见窦冰漪还是没出现,有些失望地朝阮修墨举起手指。 稚气喊道,“一言九鼎,你说的!” “我的名字叫阮修墨。”阮修墨撑开白色折扇,指着扇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就这么写。” 目送洛颖入府,阮修墨收回视线,就撞见窦冰漪从车帘内投来的目光。 他脸颊一热,还没说话,窦冰漪率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多谢你和桃夭能来,还有昨晚,是我冲动了,我正式向你道歉。” 身侧桃夭听到这话,忽然睁大眼睛,一副准备吃瓜的模样。 阮修墨轻咳了声,有些不情不愿道,“道歉有用还要官府干嘛?” 桃夭一把将他挤开,“别理他,死鸭子嘴硬罢了。” 阮修墨冷哼一声撇开眼,“桃夭,既然热闹看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桃夭没理会他,伸手探入车帘,抓住了窦冰漪的皓腕,郑重开口,“冰漪,把小月子做好,待清欢斋腾出来,我还等着你回来坐镇的。” 窦冰漪愣了一下,“我?” 桃夭浅笑,“对清欢斋,谁能比你更熟悉?那也是你的心血啊。” 桃夭理所当然道,“你出了小月子,就该让自己忙起来,总比留在府里瞎想些有的没的,图添烦恼的好。” “至于义绝,这事还有得掰扯,你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我得考虑考虑……”窦冰漪眼底有些犹豫。 清欢斋大到门面设计,小到物件摆设,都是她花了心思置办的,桃夭说得没错,那就是她的心血…… 桃夭毫不犹豫应下,“好,左右我把他们清走也需要一点时间,你好好想想,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若你愿意来,以后清欢斋的利润咱们五五分账。” 窦冰漪诧然看她,五五分账,窦冰漪都觉得桃夭吃亏了。 可撞见桃夭眼底的笃定从容,忽然就想起她刚刚说过的话。 若非这一遭,自己又岂能认清洛家人的真面目,脱离苦海呢? 如今,桃夭正在给脱离苦海的自己,指一条涅槃重生的明路啊…… 她为何还要犹豫不决? 她忽然抓住桃夭的手,“桃夭,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桃夭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靥,“这还差不多。” 窦冰漪也会心一笑,“冲着你这五五的分账,我错过才是傻子。” 随着临安伯府外人群散去,对面槐树后,一个伫立已久的黑影渐渐走出。 刺目的阳光下,照出萧时凛一身温润儒雅的湛色长袍。 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点点溢出阴鹜之色。 许久,他收敛了眸底的恨意,抬步走向紧闭的临安伯府大门。 …… 皇宫,宣政殿门前。 “王爷,您就回去吧。皇上说了今日不见人。”长福公公拭着冷汗。 “那本王就跪到明日。”夜澈面色无波。 长福公公急得跺脚,将周遭的宫人都谴远些,方道,“王爷哟,您这么跪着,万一传出去,柔贞公主还怎么见人,皇上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不可能收回成命了。” “这话,让皇上自己与我说。”夜澈不为所动。 “放肆!”突然,紧闭的殿门被愤然推开,露出宣帝怒气冲冲的脸。 夜澈唇角拉平,“拜见皇上。” 第61章 萧母吞金 “朕说了不见,你还跪这儿干什么,给朕滚回去!”宣帝那气急败坏的表情,就差没亲手拿起扫帚赶人。 “臣来谢恩。” 宣帝一噎,差点岔了气,他指着夜澈,“那你现在谢完了?可以滚了?” 夜澈还真的站了起来,拍拍裤腿,慢条斯理道,“微臣告退。” “你……”宣帝没想到他真妥协了,与长福隔空对视一瞬,轻咳一声道,“你,该不会跪坏了脑子吧?” 夜澈脚步微顿,“微臣回去给柔贞公主先定制一副棺椁。” 宣帝顿时炸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长福见宣帝震怒,连忙扯了扯夜澈衣袖,低声道,“王爷,诅咒公主可是杀头的罪名!” 夜澈慢悠悠道,“自臣从北疆回来,母妃给臣安排的女子都死于非命,所以每次母妃赐下侍妾,臣都会提前定制棺椁。” 他一顿,“不过,柔贞公主凤命加身,应是镇得住本王这满身的煞气。” 宣帝瞬间懵了,看向长福,厉问,“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种事,他怎么不知道? 长福也是一脸茫然,被宣帝逼视,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老奴确实听过一些传言……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 “混账!”一个玉扳指砸在他的膝盖上,长福疼得差点哭了。 他顾不得腿上的淤青,连忙捧起玉扳指,“皇上息怒,下次砸换个不值钱的,老奴不值得!” 宣帝看着夜澈古井无波的脸。沉声道,“你这小子诡计多端,朕不信你,去,把舒太妃请进宫来!” 他隔空指着夜澈,“要是舒太妃所言与你有一个字不同,朕打断你的腿!” “皇上,柔贞公主可不能嫁给一个瘸子!”长福刚一张嘴,宣帝扯下腰间的玉佩又要扔。 “皇上别扔,老奴自己滚!”长福公公暗暗松了口气,连连后退,“老奴亲自出宫去请太妃!” “算你识相!”宣帝瞪着他圆滚滚的背影,嗤了声,“老泼皮,一把年纪了还跟朕耍心眼。” 夜澈看着两人日常斗嘴,叹道,“若不是长福公公陪着,皇上怕是早就闷死了。” “要你多嘴!”宣帝显然还怒意未消。 长福原名张福,与宣帝和先承王夜穆舟识于微末,是可以两肋插刀的至交好友。 长福自认才疏学浅,又在一次夺城战中绝了子嗣,在宣帝称帝后,索性自请入宫为宦。 当年,夜穆舟为宣帝挡剑而死,宣帝自责病倒,若非长福日日开解逗趣,怕是很难熬过这一关。 不过一个时辰,长福领着一位头梳高髻,蛾眉深敛,身着妃色金丝缘衣,贵气逼人的女人缓步而来。 “见过母妃。”夜澈还立在宣政殿前,宣帝明摆着是不想让他们母子两通气, 舒太妃冷冷嗯了一声,径直跨步入殿。 长福将人送进殿,很快出来关上门,陪着夜澈立在门外。 静寂檐廊下,两人四目相对,长福眼底不自觉流露同情之色。 夜澈撇开眼无视。 他已经过了渴望旁人同情的年纪,母妃的淡漠,他早就习惯了。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怕舒太妃会赞同他娶柔贞公主,毕竟,一个巴不得他战死沙场,好让二弟继承王位的母亲,怎会愿意让他娶皇帝膝下最受宠的公主? …… 宣政殿偏殿拐角处,洛紫昙听着夜澈跟宣帝的对话,几乎咬碎一口白牙。 “本宫都还没嫌弃他,他竟然敢到宣政殿跪求父皇收回成命!” 陈公公急急拉着洛紫昙往小花园走,“公主息怒!承王可没敢那么说……” “他哪里不敢?他都要给本宫准备棺材了!” 洛紫昙气急败坏踹倒几个花盆,将小花园内的盆栽木架尽数翻倒,心里头闷烧的那团火依然滋滋作响。 “不要脸的夜家人,仗着救过父皇一命就自以为是,一个异性王,都敢给父皇脸色看了,照这么下去,这江山迟早改姓夜!” “嘘——” 陈公公急得跳脚,只差没扑上去捂住洛紫昙的嘴。 “这话可说不得啊公主!” “他能说,本宫为何不能说?”洛紫昙甩开他的手,“本宫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父皇将本宫嫁入夜家,他们就该叩头谢恩!” “本宫要亲自去问问他,本宫到底哪里不好!”洛紫昙甩袖冲向宣政殿。 “就算要拒婚,也该是本宫不要他!” “嘶……”陈公公想拦,却被落地的碎瓷刺中脚底,摔了一跤。 “公主,等等奴才!” 洛紫昙气势冲冲沿着原路返回宣政殿,将陈公公远远甩在身后,走着走着,就听见几个宫女躲在槐树后窃窃私语。 “那承王看着长相俊朗,没想到床榻上居然是个暴戾逞凶之徒!” 闻言,她脚步微顿,竖起耳朵。 “舒太妃亲口跟皇上承认了,送进承王屋里的数十个通房侍妾,都熬不过一夜啊!” “那……柔贞公主还要嫁过去吗?” 有人无奈叹了口气,“皇上赐婚,不嫁能有什么办法?” “可别说,当年,柳老夫人想将女儿嫁给薛家三郎,可那厮屋里妾室通房成群,那庶女舍不得心上人,竟然大着胆子未婚先孕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那、那后来呢?” “柳家丢不起这个人,当然只能跟薛家商量着换个女儿,这样两家都好看。” “柳家小姐最后如何?” “好在她的心上人也是个争气的,最后考上了探花,她成了探花郎夫人,被夫家宠成了宝。” “要我说,那柳家小姐胆子可真大~!” “切,为了前程,搏一搏又何妨?再怎么,她也是柳大夫人最疼的女儿,柳大夫人难道还舍得让她浸猪笼不成!” 一群人各执己见散去,独留洛紫昙立在远处,满脸深思。 “公主!您可千万别冲动啊!”陈公公追了上来,见到洛紫昙站在槐树下发呆,松了口气。 还好,柔贞公主没直接杀到皇上跟前。 要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了! “陈公公,萧夫人在牢里如何了?你差人问过没有?” “这……” 见陈公公面色犹豫,洛紫昙瞳孔微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夫人今儿一早……吞金去了。” 第62章 桃夭不是你女儿! “你说什么!” 洛紫昙脸色大变,“刑部的人对她用刑了?是不是承王指使的!” “那倒不是……”陈公公压低声,“听说昨儿半夜柳大夫人去牢里探望过,黎明时分,萧夫人就走了。” “柳家……”洛紫昙想起那盆失踪的释迦果树,心念似电。 早前她也曾听说,柳太傅信奉佛教,很想得到释迦果树。 萧大哥定是将贡品送给了柳太傅…… “难怪,难怪萧大哥不得不当众认下养蛇害人的罪责!” 洛紫昙眸底含恨,“都怪洛桃夭这个贱人,害得萧大哥连唯一的至亲也没了!” “萧夫人头七那日,本宫要去送她一程,萧大哥此时定然无助得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定要办妥此事。” 她又补了句,“柳大夫人去过大牢的事别让萧大哥知道,柳家是他唯一的助力,他若知道了,定要心存怨怼,于他反而不利。” …… 启明居寝间檀香氤氲,往日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此刻也压不住阮玉竹浮躁的心。 “南地那笔钱,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 洛京臣揉着太阳穴,“都换成粮食米面了,等南地灾后粮食吃紧,才能换得到钱。” 砰一声,阮玉竹砸碎了一个碗,“你是不是疯了!?” “万一皇上提前派人赈灾呢?那些钱收不回来,你要拿什么还拖欠香料商的钱!?” 洛京臣脸色也不好看,“那些香料商都跟我们合作了这么久,他们不想没了咱们这棵摇钱树,就不敢闹!” “那是以前!”阮玉竹咬牙切齿,“今日桃夭这么一闹,谁都只要清欢斋要易主了,他们又不是傻子,还不找你结银子吗?” “母亲放心,清欢斋的账面我昨日都让沈氏连夜填平了,如果他们追债,也能借口咱们跟桃夭闹了龃龉,周转不灵,再拖个十天半月。” “万一十天半月后那批粮还卖不出去呢?”阮玉竹眸底闪过阴鹜,“既然这事是窦氏惹出来的,那就让她担着!” “可是母亲,跟威远侯闹僵,于儿子没有任何好处!” “那也是她逼我们的!”阮玉竹从妆匣里摸出一瓶药,“你若舍不得让窦氏担责,就拿这个去,给最后的那批香方加点料,只要缠住桃夭,咱们不就有借口拖着那批香料商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桃夭侥幸过关,也有窦氏替咱们担着!” 洛京臣沉默不言。 静室内灯枯焰弱,人寂影残。 他和阿漪,就非走这一步不可了吗? 在阮玉竹的逼视下,他犹豫的手,终是握紧了药瓶。 这场对话,母子俩闹得极不愉快。 姜嬷嬷跪在地上,胆战心惊收拾着被砸得稀碎的碗筷。 早上柔贞公主虽然派了陈公公带着人来帮衬,却还是来晚了。 窦氏和桃夭那一闹,让临安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家夫人最重颜面,这口气不知得多久才能发泄干净。 “夫人,皇上赏了一个戏班子给承王府,舒太妃给八大世家的命妇们都送了帖子,说是一同看戏图个热闹,您看,咱们去吗?” 姜嬷嬷问得小心翼翼。 “去什么去!”阮玉竹面如沉铁,“还嫌昨晚不够丢人是吧!” 夜澈昨夜帮着阮家狠狠打了世家的脸,今儿舒太妃单凭一个戏班子就想买回人心,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势头不对,姜嬷嬷手脚更利落了些,生怕再慢一刻,又有瓷盏碗碟在自己脑袋瓜子上炸开,“那奴婢这就去回绝了……” “回绝的原因就说我没脸见人了,今晚要清理门户无法赴约,望舒太妃海涵。” “这……” 阮玉竹脸上一片阴郁,“安顿好公主送来的那些人,再去把洛氏的族亲都请过来。” 洛桃夭凭一张地契就想要走清欢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刚起身,门外传来洛芸梨气急败坏的叫声。 “母亲!大哥说要先拿我的嫁妆抵债,您真的不管了吗?” “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的血脉至亲啊?!” 不顾下人的阻拦,洛芸梨歇斯底里的砸门,情绪越说越激动,“都怪你们!” “都怪你们逼着洛桃夭嫁人,她才会设局让我替嫁!” 她已经泣不成声,“如今萧家又出事了,我被迫嫁过去已经够倒霉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听着她一字一句皆是指责,阮玉竹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 “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自己蠢中了那小贱人的诡计,还怪到我头上来!” 她抓起桌上仅剩的杯盏狠狠甩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我就当没生过你!” 杯盏砸在户牖上,瓷片炸飞,外头的洛芸梨也瞬间消声。 她哭得更厉害了,正欲开口,姜嬷嬷眼疾手快打开门冲了出去,一把捂住人的嘴。 “别再喊了,夫人正在气头上!” 门再度阖上,洛芸梨被姜嬷嬷捂着嘴拉走,阮玉竹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 可一想到从昨夜到现在,连着两遭在桃夭手上吃瘪,阮玉竹一双眸子满是怨毒,几乎淬出毒液来。 “小贱人真是长了本事,竟学会设计我了……” 她扭着绢帕的指尖攥得发白,心里越想越气。 直觉告诉她,这一连串的事堆在一起,杀得她措手不及,绝非偶然! 从纳征之日,那小贱人就蓄谋已久,一环套着一环设好了局,等着她往里钻! 突然,阮玉竹心念似电。 那小贱人突然性情大变,该不会是发现了紫昙的秘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阮玉竹的心脏顷刻间跳得厉害。 一股强烈的不安疯涌而上…… 突然,颈间瞬凉。 微微的刺痛感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铜镜里,一把银色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伯夫人,别来无恙啊。”萧时凛温雅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 分明是寻常客套的语气,可那冰冷的锋刃和他脸上的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早上萧家的小厮来报,说萧夫人在狱中试图吞金自杀,不知生死,她还觉得是萧府在危言耸听,想让她想办法捞人…… 如今瞧萧时凛这副模样,该不会,人真死了吧?! “啊——!”萧时凛掌心的匕首轻轻一压,阮玉竹惊呼出声,“你想怎么样!?” 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萧时凛冷笑,匕首又往下按了按,“我母亲写给你的信,在你手上公之于众,如今,她死了,你却活着,你问我想怎么样?” “今天我就要你一句实话,洛桃夭,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第63章 关乎数万性命的婚约 残灯烛影,屋子内一片死寂,沉默得让人心惊。 半晌后,阮玉竹淡定一笑,“别忘了这里可是临安伯府,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你母亲为了保你不惜揽下所有罪责,你若杀了我,就是自寻死路!” “你若肯好好说话,我还能与你筹谋一番,毕竟,我与你还有共同的敌人!” 萧时凛阴沉的眸色终于有了变化。 可他手中匕首未松,“你也看出来,昨晚是洛桃夭设的局了?” 阮玉竹冷哼,“我又不是傻子!” 那封信不见的实话,她就隐有不安,只是没想到,桃夭竟然能说动承王帮她! 这小蹄子长大了,知道以献媚奉承,一心想着攀高枝了。 昨夜皇上赐婚承王和昙儿,她费尽心机退亲,终究也是两空! 可一想到那小贱人居然对她下毒,害得自己病了那么多日,险些没了半条命,阮玉竹就恨不得生撕了她。 萧时凛端详着她,从她眼底读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她还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那你倒是说说,同是你的女儿,你对她,甚至还不如收养的洛紫昙!” “你们,到底是不是亲生母女!?” 此言一出,阮玉竹瞳孔骤缩。 萧时凛不愧是柳太傅的首徒…… 心思敏捷,心性也足够沉稳,这把刀若能用好,未尝不是一把杀人利器。 “当然……”她慢悠悠开口。 “不是。” …… 舒太妃离开宣政殿,一眼看见立在门口如同雕塑的夜澈。 “拜见母妃。”夜澈躬身行礼。 “嗯。” 只一声,舒太妃如来时一般,漠然与他擦肩而过。 刺鼻的香气扑鼻而来,夜澈不自觉蹙眉。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味道? 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一抹倩影,相较之下,她身上的气息,当真是好闻许多。 “王爷,舒太妃她性子向来如此。”长福见他皱眉,忍不住宽慰。 当年宣帝和夜穆舟联手兵临京都城下,希望京都统兵舒远能开城献降,避免一场杀戮。 舒远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让宣帝和夜穆舟其中一人娶了他的独女,也就是舒太妃。 当时宣帝已有发妻,夜穆舟不得不挺身而出,应下这桩关乎数万性命的婚约。 自嫁入夜家那日起,舒太妃就是眼前的模样。 淡漠,疏离,对姓夜的都漠不关心,包括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长子夜澈。 直到二子夜湛出生,长福奉宣帝之命前去恭贺时,才第一次在舒太妃脸上看到为人母的笑容。 这时,殿内终于传来一声怒吼,“给朕滚进来!” 闻言,夜澈慢条斯理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淡淡看长福一眼,抬步朝内走去。 长福,“……” 都是办法总比困难多,他算是见识了。 宣帝负手背对着夜澈,“朕都听你母妃说了,这事就是你的错!” “仗着年轻不知节制,简直荒唐!” “臣知错。”夜澈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几乎要把宣帝的肝气爆了。 “既然知错,那就对柔贞好一点,圣旨已经赐下,断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而且,你母亲打算替你二弟跟薛家议亲,哪有弟弟成婚,哥哥还没娶妻的道理。” 宣帝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心,“朕本打算让你们先订婚,晚几年再娶,如今看来,倒是不能等太久了。” 他重咳几声,脸上已见疲态。 夜澈拱手告退,“一切听凭陛下和母妃安排。” 宣帝目露怀疑审视他许久,冷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柔贞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不可委屈了她。” “臣遵旨。” 走出皇宫,逐风早已等在宫门口,“主子,都办妥了,柔贞公主得知萧夫人死讯,已经让陈公公安排出宫事宜。” “想办法帮帮她。” …… 桃夭命琴心几人将阮家长辈送的东西搬回揽星阁,临安伯府的下人们也不知得了谁的授意,就那么看着,也不搭把手。 阮修墨沉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一把拉住桃夭,“要不,你收拾东西,直接跟我回阮家吧?” 桃夭明显愣住,随即读懂了阮修墨眼底的关切。 “表哥,这不合适。” 阮玉竹为了她这门制香手艺,不会轻易放人,昨晚她能忤逆长辈顺利退婚,已是不容易,她再赖在阮家不走,算什么? “可现在连窦夜叉都不在了,你一个人住在群狼环饲的洛家,我实在不放心。”阮修墨咬了咬牙,“若有人嚼舌根,最多我就……” “有雷护卫在,谁还能叫我吃亏?”桃夭笑着打断他的未尽之言,“而且,我还得拿回香坊呢,那可是我师父的心血。” 阮修墨心瞬间跳慢半拍。 刚刚,他差点说了什么? 他明知桃夭是公主,却有了那样的想法,未免有些趁人之危…… “表哥?” 桃夭一声轻唤,他醒过神来,“你说得也对,惊雷武功好着,若没有她在,我也想着给你安排两个武婢的。” “人手我已经让书韵去置办了,别担心。”桃夭笑道,“说起来,表哥可知道,清欢斋附近那些商铺,铺主是谁?” 据她所知,除了清欢斋,其他的商户都是租的,这背后之人还挺神秘,一问起来,那些租户都三缄其口。 她有些担心收回清欢斋后,洛京臣又让原班人马在附近开上几家,与她对着干。 虽然制香手艺是她的,可论多年的经营,还是洛京臣的人更有经验,上手也快。 所以她打算,用洛京臣欠她的那笔钱,先将附近的商铺买下,控制在自己手里,就算要租赁给其他人,她也能自己把控。 阮修墨听她这么问,不禁佩服她的深谋远虑。 “说起来也是巧,这一带的商铺,都是皇上多年前赏给先承王夜穆舟的。先前我还想问,其中一家为何落到你师父手中,又转送给了你。” 桃夭睁大了眼,“所以,现在这些铺子,都是承王府的?” “没错,不过夜澈前些年都不在京中,地契在谁手上,还真不好说。” 阮修墨看了看天色,“今日我还约了承王,要不你亲自问一问他?每隔七日,我就得替他行针一次。” 桃夭一听,果断颔首,“正好,昨夜的事我还欠他一声道谢。” 忽然,桃夭似想起了什么,有些窘迫地开口,“不过,我去的话,不会打扰你们吧?” 阮修墨折扇朝她脑袋一敲,“让你去就去,那么多废话。” 话落,拽着她上马车,自己也一屁股坐好,朝着惊雷喊,“改道,去东巷十七号。” 第64章 旧仆线索 东巷十七号里一片安静,只有淡淡的药香四溢。 洛桃夭坐在红木凳上,透过窗棂望着外头的桃树出神。 青绿的树荫,无数粉色桃苞绽开,美不胜收。 她有些意外,表哥那样的人,竟会喜种春桃,她还以为,表哥定然喜欢牡丹…… 忽然,脑海中浮现夜澈那张锐利深沉的脸,还有他眼角猩红的泪痣。 桃夭倏地反应过来。 或许表哥喜欢的是仙人掌吧? 外表带刺,谁也看不穿柔软的内心…… 那张脸恍然变成一株带刺的同款仙人球,桃夭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一个人傻笑什么?”阮修墨从门口跨步而入,一手抓着一只信鸽,一手从它脚上取出一张纸笺。 白色的信鸽飞走,阮修墨的目光却始终留在那张纸笺上。 没等桃夭回答,他径自坐到她对面,“有璎珞和玲珑的消息了。” 桃夭瞬间收敛脸上的笑意,目光隐着急切,“真的?” 她没等到夜澈的人,却等来了关于母亲的消息! 阮修墨也没吊她胃口,“我的人查到玲珑的家人,他们说,玲珑早在七年前就死了,当时有人在西郊芦苇坡发现尸体,报官后,衙门的人通知他们去认领的。” “若是衙门通知的,为何府衙没有记录?”桃夭难掩失望。 阮修墨在派人暗查之前,肯定已经去过官府调查过两人的文牒记录。 “我也觉得奇怪。”明显,玲珑已死的记录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人轻易查到玲珑已死的消息……”桃夭沉吟道,“也许那人真正想掩盖的,其实并非玲珑,而是母亲的过往。” 掐断线索,确实是最直接的方式。 “只是,玲珑消失的这七年到底去了哪……” 这也意味着,这只暗手的主人,就算不是神通广大,也至少是个有权有势之人。 阮修墨道,“我问过她的家人,她母亲说那七年玲珑曾回过一趟家里,还给了他们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她还记得,那张银票的出处是清欢斋。” 桃夭脸色一变,“你是说,当年母亲将我托孤的时候,有可能还留下了玲珑?” 可是,整个揽星阁上下,包括她的记忆里,都没有关于玲珑这个人的任何痕迹。 茶室内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阮修墨见状,敲了敲桌案,见她抬眼,才顽皮地眨了眨眼道,“玲珑的线索虽然断了,但是璎珞还在。” 桃夭眼前一亮,急问,“她人在哪?” “有曾经在阮家做过下仆的人说,一年前,曾在承王府见过璎珞。虽然那人长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但璎珞嘴角有颗痣,轮廓也极其相似,她觉得自己没认错。” “承王府?”桃夭下意识想起夜澈那半截断镯。 她神色黯然,捂着右手臂叹道,“可惜母亲留给我的云纹玉镯被洛紫昙夺走了,如今也只剩下手臂上这个胎记能为我作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璎珞姑姑应该也不会记得……” 阮修墨想了想,“承王府的事直接向承王打听就得了。听说舒太妃身边有个嬷嬷在王府多年,对承王很是照顾,他若问起,定会事半功倍事倍功半。” 桃夭眼里忽然又有了光,她想起马车内应嬷嬷慈霭的面容,“你说应嬷嬷,原是舒太妃的人?” “舒太妃是承王府的主母,应嬷嬷能留在夜澈身边,自然抹不开舒太妃这一关。” 她脑海里浮现承王清隽冷冽的面容,不禁纠结拧眉,也就是说,应嬷嬷既是照顾夜澈,其实也是替舒太妃监视夜澈。 那夜落水的缘由,以及她和夜澈之间的来往,定也瞒不过舒太妃了…… 阮修墨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放心吧,我也没让你问。” 桃夭反应过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打探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那就多谢表哥了,至于玲珑,若她那七年真是在临安伯府呆过,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痕迹。” 如今看来,不仅是母亲和先承王夜穆舟都持有一样的云纹手镯,就连母亲的两名贴身侍婢玲珑和璎珞最后出现的地方,分别指向临安伯府和承王府…… 这两者间,到底有何关联?! 不过多久,阮修墨就收到了夜澈的飞鸽传书,说是入宫面圣去了,晚上才会过来。 阮修墨啧啧两声,“他还真不死心想拒婚呢。” 桃夭脑海中浮现昨晚他桀骜孤冷的背影,“皇上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若不然,也不会挑在寿宴那么多人的时候颁旨。 “谁知道呢,那人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一百个心眼子。” 这话把桃夭逗笑了,“表哥从小到大,没少在他手上吃亏吧?” 阮修墨瞬间被戳中,恼羞成怒,“他敢?小心我在他药里加点屎~” “咳咳!”突然,正对着窗口的桃夭猛咳几声,险些呛出眼泪。 阮修墨得意一笑,“怎么,这回知道你表哥我的厉害了吧。” 砰。 一个小石子从窗外弹了进来,精准击中他的后脑勺。 “嘶……”阮修墨痛得弯腰捂着脑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他转身看向大摇大摆推门而入的男人。 对上他那双天生冷戾的眸子,阮修墨一句咒骂声卡在喉咙,“把我砸傻了,你这厮也别想活了。” “放心,本王一定让你死在前面。” 阮修墨嗤了声,“心情这么差,怎么,皇上没见你?” 夜澈不客气坐到桌前,抓起杯盏猛灌一口,“你以为本王是你?由不得他不见。” 话落,却见房内两人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手上的杯子。 桃夭耳际微热,“这……是我的杯子。” 夜澈怔了一下,不以为然撇开眼,“哦,无妨。” 垂眸又斟了杯水,灌入喉间,阮修墨只得瞪他一眼,打圆场,“他就这样,别理他。” 注意到夜澈眸底渐渐泛起红血丝,阮修墨收敛了玩笑,沉声道,“先跟我去里屋吧。” 第65章 用命为他铺平前路 寂夜,城郊一处坟山上,有人在上面立了一处衣冠冢。 白烛摇曳,在凄厉的山风下几欲熄灭。 萧时凛跪在衣冠冢前,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般,双目无关,如同被抽离了灵魂。 “大人,您看谁来了。”身后胡连的声音隐隐带着惊喜。 待回头瞥见来者,俊朗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柔和。 他转过身子朝来人一拜,“臣,拜见公主。” 洛紫昙撇开陈公公的搀扶,快步朝他跑来,双手将人扶起,柔声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与我客套什么?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溜出宫来,只为了见你一面!” 看着萧时凛脸上的胡渣和他萎靡不振的模样,她不知不觉红了眼,“昨晚回宫至今,我无时无刻没在记挂你……” 萧时凛垂着眼,忽然将手从她掌心抽回,“臣不过是罪人之子,不敢劳公主记挂。” 洛紫昙心里发慌,不顾他的抵抗抓住他,“萧大哥,你别这样!萧夫人的事我也都听说了,我会想办法把她的尸身换出来的!” 按照九穆律例,在牢中畏罪自杀的囚犯,一律弃尸乱葬岗,亲眷不得收敛。 萧时凛总算抬起头。 他凝视着洛紫昙,忽然道,“我今日去见过伯夫人了,洛桃夭的身份,我也都知道了。” 洛紫昙猛地一僵。 夜晚坟地的阴寒如爬行的毒蛇,一点点地从她鞋底往上钻。 对上萧时凛的视线,她只觉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见洛紫昙说不出话来,萧时凛抬手抚过她略略苍白的脸,“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桃夭不过是一个贱奴外室所生的贱种,却占了你嫡长女的位置,从小以长姐之尊对你颐指气使,还屡屡装病卖惨博取怜惜,这些,你为何从未与我提过半句?” “你怎么忍心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娶她为妻!?” 萧时凛说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洛紫昙顺势将脸埋在他起伏的胸膛,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大。 她就想,母亲怎么可能告诉萧时凛桃夭的真正身份,那可能掉脑袋的大罪,如何能握在旁人手中。 没想到,母亲的道行竟如此深厚。 贱奴所生? 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样的身份,跟桃夭倒是挺配。 难怪凛哥哥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娶她是你们和母亲的决定,但凡我说了,你都要以为我在嫉妒她吧?”洛紫昙委屈巴巴闷声开口。 说着,故作恼怒推了他一把,没出力。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就是看上她的样貌了!寿宴的时候,你还想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提及寿宴,萧时凛眸色瞬暗。 他揽着她的肩安抚,“怎么可能?” 眸底掠过一抹狠色,“我如今只恨不得生抽了她的筋,慰藉我母亲在天之灵!” “只可惜定国公护着她,阮家人向来一条心,要为我母亲报仇还得另作筹谋……” 怀中洛紫昙却是轻嗤,“一条心?” “难道不是?” “我母亲姓阮,因是庶出,在阮家吃了不少苦头,阮家人是不是真的一条心,我当然比你更清楚。” 萧时凛知道她所说的母亲是阮玉竹,只当她是叫习惯了,一时没注意改口。 “那,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洛紫昙站直了身子,“其实,我早就想替我母亲出这口恶气了。” 坟山前,她侧脸蕴着狠色,抬指抚过他儒雅俊逸的轮廓。 “早在父皇让我准备寿礼的时候,我就准备好,送一份毕生难忘的贺礼给外祖父。” “是什么?”萧时凛刚问,洛紫昙却别有深意伸指,轻点他的唇瓣。 抚过他儒雅俊逸的轮廓,她眼神带着一抹肆意的疯狂,“你只要知道……”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昙儿……”萧时凛到嘴的追问咽了下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踮起脚尖,她凑上红唇,含糊呢喃,“萧大哥,我不想嫁给夜澈那个疯子……” 萧时凛瞳孔微微一缩,“公主希望我怎么做?” 如今,他孤苦无依,能指望的,也唯有柳家和柔贞公主了。 只是,若柔贞为了他抗旨拒婚,皇上会不会迁怒于他? 洛紫昙却是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都由我跟母亲安排,萧大哥先办完夫人的后事要紧。” 萧时凛眼底瞬间动容,他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将人往怀里带,哑声低语,“得公主垂爱,萧某定是前世积德……” 洛紫昙总算满意,在他衣襟蹭去泪花,嗔他,“你就哄我吧。” 萧时凛将脸凑近了些,“只要公主喜欢,臣有的是办法哄公主开心……” 似想起什么,她哼了声,语中染上了酸楚,“我那妹妹今年刚刚及笄,黄花大闺女,不知萧侍郎用得可还满意?” 萧时凛反应过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胡说什么?若不是被下了药,臣怎么可能看得上洛芸梨那样的~” 他低头轻啄她的红唇,“臣喜欢什么的样的,公主不是最清楚吗?” “讨厌!” 冷月下,洛紫昙的声音被他封缄。 不过多久,一个个土丘间,隐隐露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 月光如洗。 桃夭独自坐在茶室托腮发呆。 她知道,南边水灾,最近善堂安置了不少流民,得病的大都是些老弱病残,善堂人手不够,根本忙不过来。 可惜她还要忙清欢斋的事,都没时间过去,只能尽自己所能捐些银子。 她时不时看向阮修墨他们所在的厢房,目光有些急切。 一个时辰过去,窗柩内依旧烛火通明。 听表哥言下之意,他的蛊毒相当棘手。 不知不觉想起阮修墨早先对她说过的话。 “先承王临死前,将他怀疑的对象都一一逐出了王府,又明说了王位必须留给长子,几乎是用命为他铺平了前路。” “在先承王的丧礼上,舒太妃伤心过度,引发喘疾,险些就那么走了,我永远记得他当时内疚得恨不能自我了断的模样。” “正因如此,他更不敢将蛊毒的事告诉舒太妃,只能在暗地里弥补一二。不管太妃怎么偏心,怎么厌弃,他都欣然接受……” 桃夭捏着茶盏的手发白。 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答应了她的交易条件。 他明知亲近阮家,就是违背了舒太妃扶持世家的意愿,舒太妃本就不喜他,如此一来,母子更要生隙…… 夜澈来到房门口,只见房门半阖。 阮修墨临时被人喊去了东郊善堂义诊。 走之前,没忘记替桃夭向夜澈打听璎珞的下落,夜澈倒是没有多问,当即派了人回府细查。 屋内一灯如豆。 透过缝隙,女子单手托腮,手里捏着一个话本子,均匀的呼气声在静寂的厢房里有些突兀。 呼噜都打上了? 夜澈眼里流过一抹怪异,走进门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 桃夭睡得似乎很沉。 平时没到十四,月接近正圆的时候,他就开始浑身不适了。可用了她的长宁香不到一个月,症状已经明显改善。 他甚至能在十四的夜晚自行离府,保持着理智找到阮修墨这来。 说不定,这女子真能帮他解蛊…… 夜澈唇角不知不觉浮上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柔和。 取过她手里的话本子,在她隔壁扬襟坐下。 不过片刻,他便阖上了话本,微蹙的剑眉似在纳闷,这样无聊虚妄的情爱纠葛,为何会有人爱看? 夜澈的视线移到她翘挺的睫毛上,再到白玉般的耳坠,娇俏的鼻子,最后停在樱粉色的唇上。 她今日做了打扮,看样子伤口早就好了,还抹了口脂…… 是因为跟阮修墨一块儿出门的缘故?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么个念头,唇间不知不觉燥热,他抬手拎起茶盏。 瓷盏发出的清脆响声,让桃夭鸦羽般的长睫动了动。 轻眨几下,桃夭挣开眼。 朦胧的视界里,一双深邃如墨的黑眸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思绪回笼。 待看清了来者,她整个人顿住。 “你怎么在这?”她失声惊问。 沉默了一会儿,夜澈神色也恢复如常,轻咳一声避过尴尬,“阮修墨说,你要与本王致谢?” 桃夭才想起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她没来得及多想,趁着桌案起身,匆忙间竟没发现夜澈一只靴子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呀——” 桃夭一声惊呼,伴随素纱裙摆撕裂声起—— 夜澈瞬间抬脚,显然已经来不及。 一坐一站的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凝滞。 第66章 桃夭,你不姓洛 夜澈垂眸看向她裂开的裙摆,一双剑眉懊恼蹙起。 桃夭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男人弯腰捡起那块断开的碎布,递到她跟前,“回头本王赔给你。” 她回过神,尴尬摆手,“不、不必了,一套裙子而已……” 说着她凛然起身,裣衽行了一个大礼,“王爷几番相助,桃夭谢您都来不及,一条裙子罢了,不碍事。” 夜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在确认她没有生气。 记得年幼时他也曾不慎扯裂母妃的衣袖,为此,母妃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还没消气。 直到第二日父王得知此事,重新给她做了一套衣裳,她才不那么恼火。 女子不都在意衣着妆容吗? 为何,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样子? “不过是交易罢了,坐下吧。” 此言一出,桃夭悻然阖上了嘴。 交易? 在家祠他冒着大火冲进来救她,在船上她如天神般将她带离萧时凛的魔爪,这些于他而言,都只是因为他需要她的香吗? 本想寒暄几句,可他这么一开口,直接把天聊死了。 似也发现气氛有些诡异,夜澈主动打破沉默。 “你体内的蛇毒都清了吧?” 桃夭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颔首道,“我备足了解药,不过还是多谢你给我留下的释迦树叶。” “所谓贡品,也不过死物,哪有人的性命重要。” 桃夭渐渐察觉到,夜澈的态度与往常不同,他似乎……心情不错? 确定这一点,桃夭也随意了许多。 她将开裂的裙摆打了个结,坐下道,“王爷找我,有事要问?” 夜澈不好再盯着她的裙子看,言归正传,“你说曾在古籍上看到本王所中之蛊,你可知这种蛊的来源?” 既然打算求解,他也不再半遮半掩,“父王虽是为救陛下,可当时的他早已是身中此蛊,命不久矣,所以,将你所知尽数说来,不得隐瞒。” 桃夭不敢说自己早已从阮修墨口中知道了,只得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我所说的古籍,其实是幼时在师父的书斋里看的。” 师父除了研制香薰,也对医毒颇有研究,她的书斋里搜集了不少医术杂记和奇人异志,她常把那些书当话本子看。 只不过,时日已久,她记得其实也不多。 “凡中蛊者,嗅觉尽失,逢月盈之日经脉曲张,嗜血暴躁,蛊虫由心入脑,行若疯兽。” 桃夭每说一个字,夜澈的俊容便沉下一分。 她知道,定是自己全说中了,“我隐约记得,书上说这种兽蛊来自南边。” “南乾?”夜澈英眉微蹙,长指轻敲案面,“可是,父皇驻守的是北疆……” 九穆建国后,夜穆舟主动请缨,带着黑羽军前往北疆,驻守边境,让那些对九穆虎视眈眈的北地尤狄人,无法进犯九穆辽阔的土地半寸。 北疆气候干燥严寒,照理说,不适合蛊虫的繁衍。 桃夭理解夜澈的思虑。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先承王并不是在北疆被人下蛊,而是在京中?” 她将心中所疑说了出来,瞬间感觉周遭气压低了几度。 抬眼看去,夜澈果然沉下脸。 “我……” “你说得没错。”正欲解释,夜澈却肯定了她的猜测,“十八年前,九穆京都来过不少南乾人。” 见桃夭有些愣神,夜澈又道,“当时你还没出生,不知道也是正常。” 对这事,桃夭只听阮修墨提过一嘴,当年南乾求和,祖父领着议和使团进京后,便以南边再无战事为由告老了。 宣帝觉得他还宝刀未朽,便将城郊的驻军交给他掌管。 南乾送来的和亲公主,也被父皇收入后宫,封号丽妃,至今未有子嗣。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调查起来怕是不容易,王爷还需多些耐心。” 夜澈闻言缓缓勾唇,“那是自然。” 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莫名晦暗,桃夭垂眸,“王爷用过长宁香后,可觉得好些?” 夜澈大方承认,“若不是因为你的香,本王可能撑不到这时候,你的香很好。” 这是第一回,桃夭得到来自夜澈的肯定。 她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竭尽所能改良方子的。至于那本古籍,待收回清欢斋,我再去书斋阁楼找一找,说不定还在。” 灯豆下,女子人面桃花,情致两饶,让夜澈瞬间几乎挪不开眼。 他有些局促地端起案上的杯盏,一口饮尽,脸也不自在地侧开。 “若能有好消息,本王不会亏待你。” “会有的。”桃夭提壶为他斟茶,“臣女真心希望,王爷可以平安顺遂。” 夜澈骤然沉默下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审视她。 就在桃夭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夜澈如玉石般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其实……想查明贤妃旧仆的人是你吧?” 桃夭斟茶的手一抖,撒了些出来。 “寿宴上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夜澈手摩挲着杯盏,“临安伯夫人待你,确实不像亲生。” 如剑光般犀利的视线直射她眸底。 “或许,你真的不姓洛。” 桃夭眼神明显有一瞬慌乱。 正无措间,夜澈收回了目光,“你不想说,本王当然也不勉强。” 桃夭松了口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坦然抬眼看他,“身份一事还未能找到实证,臣女不便多说,待日后时机成熟,定如实告诉王爷。” 夜澈抿唇嗯了声,眼角瞄了一眼外头早已暗下的天色,“晚膳用了吗?” 桃夭心里诧异,嘴上乖觉道,“用过了。” 孰料,男人眼里又闪过一抹不耐烦,“这么晚了,你就非得等阮修墨一起回去?” “呃……倒也不是……”桃夭似才发现,阮修墨去得实在有些晚了。 这承王殿下醋劲还真大,干脆把表哥娶回家得了。 桃夭在心里抱怨了几声,又想起在阮家的第一天,就跟表哥出来玩到半夜,叫古板的外祖父听见了,怕是要挨骂。 “王爷不说,我也打算回去了。” “那就走吧,本王正好送你。”夜澈径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一双利刃般的眸子写着“不容拒绝”。 “……多谢王爷。” 光明正大地隐瞒身世,夜澈也没生气,桃夭已觉意外,这回当然不敢拒绝。 走出茶室,一阵凉风拂过。 桃夭身体僵住,黑暗将她笼罩,肩上一件黑色披风裹挟着男人身上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男人的长臂绕来,仿若从后面抱住她。 微凉的指尖扫过她颈侧的皮肤,系紧绳子时,像是割喉冷刃刮过,惊起战栗。 “晚上风大。”他的气息与声音暧昧地落在她耳边,似亲近之人的呢喃。 来到马车前,惊雷已经套好了车等她。 惊雷人如其貌,话很少。 此时,逐风正站在惊雷身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看样子,他和夜澈是骑马来的。 “雷护卫,久等了。”她喊了惊雷一声,又主动朝逐风打了声招呼。 两人看见桃夭跟在夜澈身后,也在瞬间发现桃夭身上那张显大的披风,微愣过后,连忙回礼,“洛大小姐。” 正欲上前,却见夜澈站在马车一侧,亲自抬手,替她撩起车帘。 惊雷脚步一顿,清丽的脸瞬间刷白,仿佛半夜见了鬼。 可再看自家王爷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当初逐风鬼鬼祟祟说王爷对洛家大小姐很不一般,她还敲了他的脑袋让他别乱想。 “咳咳!”逐风得意睇了一眼,仿佛在说,看吧,我没骗你吧? 惊雷第一次在逐风面前词穷。 “可是……” 这次主子让她保护大小姐,难道不是因为大小姐的香能治好他的嗅觉? “嗯哼。”逐风轻蔑的眼神,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可是…… 惊雷眼底涌起惊涛骇浪,就听见夜澈喊她。 “还不来?” 定睛一看,桃夭已经上了马车,夜澈双手抱胸,一脸不耐斜睨着自己。仿佛在问,你俩打什么哑谜? 没等她告罪,夜澈转身钻进车厢,声音淡淡从帘内传来,“去霓裳宝阁。” 两人瞬间面面相觑。 逐风喜上眉梢,笑嘻嘻道,“我说吧,主子可终于开窍了。” 一不小心,心里话脱口而出。 惊雷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逐风捂住嘴,悄悄看着静静垂着的车帘。 车帘子随风晃动,里面的人也安静得很。 逐风长吁一口气,有些后怕拍了拍胸脯。 车内的空间有些拥挤,尤其是多了一个夜澈。 似乎连空气也稀薄了,桃夭呼吸有些局促,很想问他,为啥不骑马了? 因着紧张,桃夭也没注意外头两人说了什么,只静静询问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两人又各自别开眼。 寂夜中前进的马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坐在前头的逐风居然唱起歌来,就连惊雷也用低低的嗓音跟着他的尾音哼唱着。 桃夭,“……” 说好的清冷美人呢? 晃动的车帘隐隐约约能瞧见惊雷马尾单束,高挑肃冷的背影,桃夭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人不能只看表象。 以貌取人,尤其不智。 “她遇到逐风才会这样。”夜澈仿佛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 桃夭微怔,随之尴尬一笑。 这人,莫不是有读心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王爷,到了。” 桃夭撩帘,才发现他们停在了霓裳宝阁门口。 霓裳宝阁是京中出了名的成衣铺子,里头的衣饰做工精致,用料高档,制艺做工也是一绝。 以前,阮玉竹每到年前,总会带着洛紫昙和洛芸梨去挑过大年穿的新衣裳。 而她,却只能穿府里剩下衣料做的衣裳。 只不过,她不喜在人前出风头,也从来不在意穿戴的衣裳首饰有多华贵。 “挑几身衣服吧。”夜澈的嗓音低低传来。 还没来得及拒绝,夜澈宽厚的大掌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带,“本王不至于连几套衣服都赔不起。” 桃夭,“……” 第67章 送她十全十美 夜澈和桃夭走进霓裳宝阁的时候,小二原本已经准备打烊了。 惊雷报上了身份,小二双腿发软把掌柜的叫了出来。 谁能想到,凶戾之名让人闻风丧胆的承王殿下,能亲临霓裳宝阁这样的地方,还带着一名女子! 但是铺子里的几人皆是按捺住了好奇心,几乎不敢朝桃夭看,深怕一个不慎,眼窝就空了。 桃夭拗不过他,挑了一件价格适中的蓝蝶嵌珠凤尾裙。 看着从里间走出来的女子,夜澈忘了移开眼。 烛火下女子身姿卓约,裙摆上流光溢彩,灵动生辉的蓝蝶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只是此时,她眸光潋滟中带着几分犹豫。 “洛大小姐人长得美,再穿上这衣裙,更是动人啊。” 掌柜的声音将夜澈的思绪拉回。 夜澈扫他一眼,抬手又连着点了九套成衣和十套头面,大手一挥,惊雷识趣地奉上银票。 桃夭想换下那身蓝蝶凤尾裙却被夜澈拦下了,“裙摆都裂了,穿在身上不像话。” 回到马车,看见堆了半马车的礼盒,额角沁出薄汗。 “这……未免太多了吧?” 她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平民百姓,“而且,我也穿不完……” 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到车上的掌柜连忙笑眯眯开口,“这可是十全十美啊,胜在意头好。” 桃夭正想拒绝,夜澈低沉的嗓音从她耳后传来。 “你得偿所愿退了亲,确实该讨个好意头。” 桃夭微微侧脸,就着铺门前灯笼透出的红光,瞥见他轻轻滚动的喉结。 男人修长的手臂一手勾起车帘,一手撑在车梁上,看着像是将她护在怀中,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夹杂着长宁香的味道,充斥在她鼻尖。 眼尾瞄到掌柜眼底暧昧的神采,桃夭突然意识到两人靠得太近,慌乱避开,从他腋下钻进马车内侧。 她没再拂他的好意,垂着脸,拘谨地坐好。 夜澈似无所觉,放下车帘的手敲了敲车壁。 外面,逐风抿着嘴笑,得意看了惊雷一眼,马鞭随之高高扬起。 帘子被风撩起,屡屡花香带着夜的湿润气息,充斥在窄小的空间里,幽香弥漫。 夜澈垂眸,女子雪白晶莹的纤颈一览无余,那抹白皙在车窗挤入的微光里,有些晃眼。 她的侧脸与昨日在寿宴上义正言辞,宁可断亲也要退婚的光影重合。 挣脱孝道,以一己之身对抗世俗,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桃夭只觉得这一路特别漫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什么唐突放肆之举都没有,可单单是时不时看她一眼,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也许,她见过他杀人时的模样,对眼前的人,有天生的敬畏? 到临安伯府门前时,夜澈本欲下车,刚松口气的桃夭忙道,“王爷留步,臣女自己进去就好。” 夜澈明白,天色已晚,她这是不愿让人诟病。 “那你先回去,让惊雷喊人出来帮忙把东西送进去。” “多谢王爷。”桃夭暗叹夜澈的心思当真机敏,连这也替她考虑到了。 礼貌颔首,她钻出车帘。 孰料,刚下车,一个讥讽刺耳的声音穿透寂夜,直入耳际。 “哟,咱们阮大小姐这大半夜的,从哪儿来呢?”正是在门房处“恭候”了桃夭许久的洛芸梨。 定睛一看,就见到桃夭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蓝蝶嵌珠凤尾裙,眼底露出嫉妒之色。 此刻,桃夭立在马车前,神容素淡,眸底无波,“三妹妹是刻意在此迎我?” 她看着半开的府门内一片亮堂,马厩的隔壁,还停着不少马车,看来阮玉竹找来的人可还不少。 桃夭知道今日一闹,阮玉竹不会善罢甘休。 可没想到,她连一天也等不及。 夜澈敲了敲车壁,惊雷不动声色,默默将车上的礼盒卸下。 瞥见那一个比一个精致的礼盒,显眼处都刻着“霓裳宝阁”的字样,洛芸梨眼睛都看直了。 登时眼红似血,“好啊你,刚从大哥那讹了一笔,就大手大脚花个干净了?” 那蹬鼻子上脸在嘴脸,连惊雷都忍不住,沉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那笔钱是洛家人讹了大小姐,又被迫还回来的吧?” 洛芸梨认出惊雷,因知她的承王府的人,这才没破口大骂。 “不管怎么说,那钱也都算是洛家的钱,不带这么花的!” 见桃夭不做声,她更是来劲,“霓裳宝阁的东西什么价位?难怪你迫不及待要来抢清欢斋!” “来人!”她突然扬声喊来管事,“把东西都给我搬到母亲屋里,由母亲处置!” 临安伯府外,管事领着一群小厮围了上来,就要拿走惊雷身后的礼盒。 惊雷瞬间寒脸,“我看谁敢!” 洛芸梨得知洛京臣要拿她的嫁妆暂时抵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见惊雷软硬不吃帮着桃夭,更是急怒攻心。 “这是花我们洛府的银子买的,自该由我母亲处置,关你什么事!” 听了这话,几名胆子大的小厮见惊雷是女子,也阴沉着脸冲了上来。 可还没能近身,就被惊雷三两下踹飞出去。 一个个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哀嚎。 “真没用!”洛芸梨没想到承王身边连个女护卫都这般厉害。 她气得跺脚,喊道,“去把母亲和族中的长辈都请过来,正好让他们亲眼瞧瞧,咱们洛大小姐有多了不起!” “小姐?”惊雷退到桃夭身边,请示桃夭要不要让那些人去通传。 桃夭眸色平静,“让他们去。” 原来阮玉竹请了洛家族人,这是要翻昨日的旧账,以家规祖训,逼她放弃清欢斋? 倒是好笑。 这么想着,桃夭唇角也勾出一抹笑来。 洛芸梨见状,登时火冒三丈,“洛桃夭,你还敢笑?” “你以为这里是国公府,还有那老头子和承王帮着你?” 从前她和洛紫昙每次看上她的东西,只要到母亲面前哭一哭,母亲和大哥便都会令洛桃夭让给她。 以前可以的事,为何如今就不可以了? 还不就是因为洛桃夭心野了,觉得萧母太过厉害,想找个可以让她肆意拿捏,门第又高的。 阮修墨就是首选! 她都看得出来的事,母亲那么精明,又岂会不懂她的小心思? 思及此,洛芸梨冷笑一声,“今日阮修墨不在,我看你待会怎么哭!” 没错过洛芸梨眼底嫉妒的光,桃夭抚了抚裙摆一侧晶莹的嵌珠蓝蝶,笑容嫣然,“那我倒想看看,你们打算怎么让我哭。” 不过一会儿,地面依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远处,几名婢女提着灯笼,阮玉竹领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地朝她走来。 桃夭仔细看去,果然是洛氏族亲! 可是洛氏族亲怎会愿意淌这浑水? 桃夭眸色微沉,除非,阮玉竹答应给他们好处…… “桃夭,你竟还敢回来?” 阮玉竹立在人群中,沉敛着眉,摆足主母架势。 桃夭闻言眉梢微挑,“不是大哥让人将我请回来的吗?”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根本没有洛京臣的影子。 “你大哥都被你这忤逆不孝的气出病来,哪里还会派人去请你?” 阮玉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既然你回来了,那我问你,你可知错?” 桃夭却轻笑,“我欲断亲,是母亲不答应,我欲留在阮家,也是大哥派人求着我回来帮忙劝解大嫂。如今看来,这洛家是不欢迎我了。” 她叹了口气,“既然不欢迎我,正好洛氏族亲都在此,母亲不如就行行好放了我,也算成全了咱们母女一场?” 她眼底的那抹嫌弃和鄙夷,只要不瞎的都能瞧出,她对洛家有多厌恶。 阮玉竹身后诸位族亲都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这明摆着就是阮玉竹不舍得洛桃夭这棵摇钱树,扒拉着不放也就罢了,还非要以上位者的姿态压制她。 可是,为了阮玉竹答应给他们的好处,良心算什么? 年逾五十的洛氏族长当下有了决断,轻咳一声,缓步上前,“洛桃夭,你太放肆了!” “我有多放肆,母亲昨日在国公府不是见识过了吗?族长想让我把定国公和承王请来,再重复一遍?” 族长噎住。 “洛桃夭,你眼底还有没有长幼尊卑!”阮玉竹饶是做足了准备,此刻也还是被她那不可一世的态度气到了。 族长身后,一年轻男子冷哼,“你的命都是伯夫人给的,你想让洛家放人,何不把命还回来?” 正是族长年方二十的嫡子洛子桷,族长夫人拼命拉住他不想让他出头,他却忿然甩开。 “临安伯夫人生你养你,你制香补贴自己家里怎么了?” 洛子桷义愤填膺道,“你倒好,不知感恩,厚颜无耻,还吃里扒外联合外人欺负自家人,你的孝道何在!?” 桃夭闻言眉梢轻挑,不答反问。 “你就是族长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洛子桷?” 第68章 承王杀了大内暗卫 淡月下,女子轻蔑一笑。 “什么时候,也轮到一个烂赌成性掏空家底,害得父母四处卑躬屈膝寻人借钱替你还债的人,来教我孝道了?” 那双锐利的明眸,仿佛可以洞察一切。 洛子桷猛地噎了噎口水,转眸瞪着族长夫人,眼底责怪的意味明显。 这事,洛桃夭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族长夫人支支吾吾地没好意思开口。 琴心扯着大嗓门喊,“因为上次族长夫人来借钱被人请了出去,恰好在门口碰上我们家小姐。是我家小姐可怜天下父母心,特意给了族长夫人一千两银票,替你把债还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啧啧,也不知道这忘恩负义,厚颜无耻的不孝之人,到底是谁!!” “母亲!她说得可是事实?” 洛子桷脸皮燥热,难以置信看向族长夫人,希望从她脸上得到否定的答案。 上次要不是那一千两,他的手指都保不住了。 可那些难道不是伯夫人给的吗? “那钱,确实是洛大小姐给的……阿桷,你还欠洛大小姐一声谢谢。”族长夫人不顾阮玉竹和族长的反对,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洛子桷顿觉没脸,支吾着还没开口,就听桃夭淡声道,“不必了,本小姐想给,顺手也就给了,不缺你这一声。” 桃夭下巴微扬,眼底溢着一抹矜贵疏离,似乎对她来说,他们怎样她都满不在乎。 阮玉竹见洛子桷落了下风,当即扬声,“给我把这不孝孽女压到祠堂,请家法!” “我看谁敢放肆!”几名嬷嬷冲上前,却被惊雷一个跨步拦下。 接受到阮玉竹的眼色,洛家族长梗着脖子道,“家有家规,只要你一日姓洛,忤逆尊长,不敬生母,就该受罚!” 看着眼前面露不善的洛家人,桃夭唇角勾起讽笑。 从前,她为了做局逼出萧家人的真面目,顺理成章退掉亲事,才忍着恶心与阮玉竹虚以委蛇。 如今既已撕破脸,她当然不会再忍着! “琴心,把人都叫出来。” “是,小姐!” 琴心朝着揽星阁的方向喊了三声。 很快就见书韵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定睛一看,都是些壮汉和仆妇,莫约有四五十人。 被书韵一把撞开,洛芸梨险些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洛桃夭,你上哪找这么多人!” “当然是我请的。”桃夭不疾不徐道。 早在今日窦冰漪离开后,管事带着洛府的人故意刁难琴心她们时,她就暗中吩咐书韵去找人伢子买打手了。 阮玉竹抖着唇,指着书韵怒斥,“谁允许你带着陌生人进府!?” 书韵福了福身,“回夫人,是小姐命奴婢买的人,用的也并非公中的银两。” 桃夭看着一张张精神抖擞的面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挑的人都不错,试用一个月,若是听话的,都会留用,月银翻倍。”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朝桃夭一跪,“多谢大小姐!” 在她身后静置不动的马车里,夜澈斜倚着车窗,透过缝隙瞧着她灵动的侧颜,唇角不知不觉微微勾起。 “都起来吧,你们几个,帮我把东西抬进去,小心别磕了。” 几个仆妇七手八脚地帮着把惊雷身后的礼盒搬了进去,那些壮汉也都识相地走到两侧,将桃夭护住。 阮玉竹和不少人都认出了霓裳宝阁的字样,顿时目露震惊。 洛芸梨急声道,“你们都看看啊,她这些东西,加起来说不准比我剩下的嫁妆还多!” “母亲,她逼着大哥拿我的嫁妆和中公的钱还她抵债,却当着咱们的面这么奢靡浪费,就是故意显摆的啊!” “日后清欢斋要是落到她手里,咱们洛氏一族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被洛芸梨一煽动,族长眼里闪过精光。 她说得没错,洛京臣掌管清欢斋,还会偶尔给他们这些族亲些好处,可洛桃夭终究是要嫁人的,嫁人从夫,成了外姓人,她哪里还会记得自己的家族! “洛大小姐,我劝你还是别闹得太难看的好。” “就算你退了萧家的亲事,你的婚事也还是捏在族中长辈手里,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说对不对呀?”话虽说得好听,语中威胁清晰可见。 桃夭不以为然轻嗤,“见多了你们这种人,只会污了本小姐的眼睛。” “你!”族长气歪了嘴。 阮玉竹手里的绢布几乎被她扭断。 她知道,今日不压一压桃夭的气焰,日后她这洛家主母,也甭想在洛氏族亲里说得上话了! “人都死哪儿去了!”阮玉竹厉喝一声。 瞬间,隐在暗处的府卫倾巢而出,将桃夭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杀意让桃夭眯了眯眼。 她目光扫过那群黑衣府卫,总觉得,与从前有些不同。 看那气势,根本不像是临安伯府的普通府卫。 与此同时,惊雷脸色一凛,凑在桃夭耳际。 “小姐,最后面的那些人,是大内暗卫。” 大内暗卫,隶属皇室,是保护宣帝,护卫皇宫的暗卫,每一个都武功高强。 桃夭瞳孔倏地紧缩。 洛紫昙! 早上她曾听窦冰漪说了一嘴,可洛紫昙怎会将皇上给她的大内暗卫留在伯府!? 惊雷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惑,低声道,“早上逐风在宫里瞧见洛京臣的人也向宫里递了信。” 洛京臣的信自然是递给洛紫昙的。 桃夭瞬间懂了。 窦寻杀上门来,洛京臣向凤阳宫求救,洛紫昙这才将大内暗卫派出宫,正好给阮玉竹撑腰来了。 桃夭强忍着心中的郁气,眼尾瞄向身后静置不动的马车,暗自腹诽: 这人竟还没走……是想留下看戏,还是给她撑腰? 阮玉竹显然不打算再给她机会,扬声厉喝,“把大小姐给我压到祠堂去,她若反抗,就把她的腿打断!” 话音刚落,原先还有些顾忌的府卫齐下死手,与书韵买来的壮汉扭打成一团。 场面瞬间混乱。 虽然琴心买来的人力大无穷,多数使的是蛮劲,跟府卫打还能拼一拼,可遇到了洛紫昙送来的大内暗卫,就远远不够看了。 暗卫出手极重,没多久,连着倒下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竟被直接削断了双臂! 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倒地哀嚎,桃夭脸色也难看起来。 一直护在桃夭身侧的惊雷见状,腰间长剑唰地出鞘,携着凌厉杀气袭向那十人。 “逐风。” 一个低沉的嗓音自马车内飘来。 逐风早已蓄势等了许久。顷刻如鬼魅般掠出! 长剑直逼那名出手狠辣的暗卫! 有了惊雷和逐风加入,那十名暗卫惊诧间,已有三人被刺中,应声摔在地上。 “是承王府的人!?” 暗卫中随即有人率先认出了逐风。 “哼,算你眼睛还没瞎!”逐风手下长剑却没有因为对方的退避而手下留情。 若隐若现的灯笼映照着剑光交错,十名暗卫渐渐落入下风。 场面逐渐血腥,洛氏族亲们相互簇拥退到后面,只有阮玉竹,咬着牙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她当然也认出了逐风的身影。 可她就是不信,承王的人还敢伤了皇上的暗卫! 逐风出手的那一刻,桃夭紧绷着的后背松了下来。 她让琴心去请大夫,自己则快步上前,将一瓶香薰放到断臂的壮汉鼻下,“止痛的,先吸一口,大夫很快就来!” 马车内,玄衣锦袍的男人跨入门口,带来一室霜冷。 “看,是承王!” “真的是承王!!” 对面那帮惊慌失措的洛氏族亲高呼出声,齐齐跪了一地,紧缩的肩膀瑟瑟发抖。 “拜见承王殿下!” 桃夭抬眸,沉月下,那道颀长的身影朝她走来。 月色落在他清隽冷妄的侧脸上,折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夜澈单手负后,俯视着跪地的头颅,目光扫过那十名与逐风惊雷交缠在一起的黑影。 一道冷芒唰地从腰际掠出! 刀影如魅。 定睛再看,马车前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与惊雷相持的暗卫中有人发出一声惨嚎。 众人齐齐抬眼,一个头颅在半空划出一个弧度,砰地砸落在他们面前。 顷刻间,脑浆崩裂,血腥四溅。 不少人认出,被削飞头颅的,正是砍断那名壮汉手臂的暗卫! “母亲小心!” 桃夭注意到,洛子桷虽然没有武功,却一直紧紧护着族长夫人。 此时,被喷到的数名洛氏亲族忍不住捂着胃狂呕,不少女眷直接吓晕了过去,洛子桷索性背起族长夫人,警惕地退到一旁。 场面一阵混乱,洛芸梨也在惊惧中慌忙扑向阮玉竹,可她那是被吓的。 这一扑,母女俩双双踉跄摔倒,阮玉竹的下巴磕中台阶,瞬间血肉模糊。 阮玉竹忍着痛捂住下巴,强撑着虚软的双腿,死死盯着夜澈手上那柄沾血的刀。 为了不在洛氏族亲面前示弱,她抖着声音,仍色厉内荏指着夜澈,“承王……你、你竟然在临、临安伯府杀了大内暗卫……” 用力咽了咽口水,她嘶哑着声音你是要造反吗?!” 第69章 给柔贞公主一个惊喜 夜澈慢条斯理从衣襟里抽出一条锦帕,一点点擦拭着刀上的血。 剩下的暗卫们见到同伴惨死在夜澈手里,一招毙命,毫无悬念,不禁面色凝重,看向夜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惧意。 领头之人打了个手势,几人齐齐收剑,“承王,你不会知道我们的身份吧!” “我们可是大内暗卫!” 见夜澈不言,他声音又扬了几分,“你敢动我们的人,难道,你真想造反不成?!” 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几近凝滞。 夜澈终于擦净刀锋,漫不经心掀眉,“大内暗卫又如何?” “谁敢抢本王的东西,本王就敢杀了谁。”声轻如玉,却寒透人心。 此言一出,众人满目震惊。 不约而同看向地上那些霓裳宝阁的礼盒。 拽着阮玉竹的衣袖好不容易爬起身的洛芸梨,突然失声惊呼,“这、这些难道都是承王买的?” 夜澈冷冷瞥她,“本王送给洛大小姐的东西,你有意见?” “不、不敢……”被他的杀伐的眼神一扫,洛芸梨连连摇头。 她偷偷瞄了一眼桃夭。 那贱人定是故意不说,就等着承王给她出头! 只怪自己心直口快,又中了她的奸计! 洛芸梨没发现,她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嫉妒心,直觉将过错都扣在桃夭身上。 不知人群中谁一脚踢到了地上的人头。 洛芸梨只觉脚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 一垂眼,瞥见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顿时胃中强酸翻涌,再也忍不住呕了出来。 这一吐,全吐在避之不及的阮玉竹身上! “你给我起开!”阮玉竹再也忍不住,气急败坏推开她。 她刚忍着作呕的酸气狼狈欲爬起身,突然,一柄冰凉的刀刃架到她脖子上。 “本王让你起了?” 夜澈的话,如同他手掌下的刀,听着轻飘飘,却压得她的双膝不自觉地往下弯。 阮玉竹脸色煞白。 “没有……臣妇不敢、臣妇不敢……” 早些的那些镇定,在对上夜澈狠戾的眸子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颈间的那把刀,仿佛还散发着腥臭的血气。 她浑身颤抖,牙齿不停打颤,双眸低垂不敢往上看,“臣妇实在不知道,东西都是承王殿下买、买给桃夭的……” 都说承王嗜血狂躁,从前只当是虚言,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夜澈任由长刀卡在她脖颈上,压得她一动不敢动。 冷厉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名暗卫身上,语气寒凉,“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内暗卫也要为临安伯府效劳了?” 几人互看一眼,暗卫统领抿着唇道,“回王爷,属下是听从柔贞公主的命令。” 桃夭闻言,眸色暗了暗。 “逐风,把那东西包起来。”夜澈忽然开口。 逐风立刻从地上捡起一个被挑飞的礼盒,将捡起的头颅塞了进去,阖上盖子。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干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儿。 众人几近屏息,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礼盒”看。尤其是那帮洛氏族亲,一个个早已吐得东倒西歪,挤成一团,酸臭味刺鼻。 “你亲自进宫一趟,把本王的礼物带到凤阳阁,给柔贞公主一个惊喜。” 阮玉竹猛地一震。 “不可!”她顾不得害怕急声道,“紫昙胆子小,经不得吓!万一吓出好歹来,皇上也会怪罪,请王爷三思啊!” 夜澈斜睨着她,“本王并未征询临安伯夫人的意见。” 冰冷的眸色锋芒乍现,手上的刀紧跟着往下压了压,“伯夫人还是先顾着自己吧,毕竟,本王的刀也是不长眼的。” 颈上一痛,阮玉竹瞬间又蔫了。 她想起那桩婚约,不死心道,“王爷,柔贞公主可是您的未婚妻啊……” 提及此事,夜澈眼底是寒霜似乎更冷了。 那壮汉被琴心请来的大夫接手,桃夭来到夜澈身边,眼底溢出一抹担忧,“还请王爷三思。” 虽说把人头送给洛紫昙很畅快,可他这么做,万一惹怒龙颜该如何是好? 请他去寿宴助她一臂之力,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若再因她惹怒父皇,被世家那群挑拨离间的趁机诟病他借着兵权和军功肆意妄为,不敬皇室…… 可她还没说话,就被夜澈截了话头,“此事本王自有主张。” 他似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凌乱的场面,淡声道,“本王在长安街有一座宅子,你先住进去吧,也省得被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坏了制香的心情。” 明明是关切之语,可他神色淡淡,说出来的话也似公事公办。 众人听见这话,除了震惊,皆是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承王这是想金屋藏娇啊! 桃夭却摇了摇头,对着夜澈略一福身,“多谢王爷好意,只不过,既然还未断亲,这里便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离了这里,她如何调查玲珑那七年的去向? 夜澈见她心有成算,倒也没有勉强的意思。 “那,本王送你回屋。” 闻言,桃夭有些诧然,却见夜澈神色毫无波澜,仿佛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身后那些族亲听到这话,皆是睁大了眼睛。 知道他有意给她撑腰,桃夭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盈盈福身,“多谢王爷,正好我那儿有最新采摘的茗山翠,王爷可以尝一尝。” 夜澈冷硬的唇角不知不觉柔和了些,“也好。” “惊雷,收拾善后。” 话落,搁在阮玉竹脖子上的重量终于消失了。 颈间留下的血痕虽然不深,可隐隐的刺痛像咀虫般钻进阮玉竹的心,满腔的不甘一点点啃噬着她。 凭什么? 凭什么洛桃夭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她如今人就住在临安伯府里,可自己却偏偏拿她无可奈何! 就连大内暗卫,也讨不到便宜,还累得紫昙…… 思及此,她心尖一颤。 若是紫昙瞧见那个盒子,不知该吓成什么样! “伯夫人若对本王有意见,大可让洛侍郎明日早朝参上一本。” 夜澈斜睨着她,“本王正好问问诸臣,临安伯府有什么资格调用大内暗卫,供尔驱使。” 阮玉竹脸色骤变。 就听桃夭慢悠悠补了一句,“有劳母亲替我提醒大哥,半个月内,记得把清欢斋腾出来。” 阮玉竹气得咬牙,还没说话,夜澈与桃夭已经施施然联袂而去。 “夫人……清欢斋的事儿,咱们还是改天再议吧?”身后,洛氏族长被众人推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想在这个时候从清欢斋分一杯羹,根本不可能了。 临安伯府的内斗,根本没他们掺和的份。 “你们这帮白眼狼,真是看错你们了!”洛芸梨胆汁都险些吐干净,听见他们打了退堂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阮玉竹倒还算冷静,这群人本就为着利益而来。 如今桃夭有承王撑腰,他们又岂敢违逆。 她挖了洛芸梨一眼,沉声道,“今日让各位族亲见笑了,都先回去吧。” 众人纷纷借机告辞,桃夭雇来的人也早被惊雷领走。 阮玉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朝着剩下的几个暗卫道,“你们快些回宫,告诉公主,此事咱们不占理,让她稳住别冲动,先病几日,等皇上知道缘由,自然就心疼了。” 几人虽不明阮玉竹话中深意,却还是乖觉应下,将剩下的尸身也带走了。 姜嬷嬷步履急促上前,“夫人,大公子退烧了,许是听到外头的动静,差人来问了。” “暂时别告诉他,让他好好将养几日。告诉他,既然洛桃夭那么想要清欢斋那个空壳,还给她也罢!” 阮玉竹抬眼看着亮堂起来的揽星阁,眸底如淬寒霜,“你明日一早多带点银子,去刑部催一催,半个月内,我要见到沈氏!” “那过几日,大小姐要是问起清欢斋的账目怎么办?” 那笔钱被洛京臣挪用了,以致这几个月都没有银子结给香料商。 那些香料商不想得罪清欢斋这棵摇钱树,才一直忍着没来要钱,可一旦听闻清欢斋主家换人,定会闻风而至,到时,如何能压得住啊? 阮玉竹冷笑一声,“反正还未和离,清欢斋的账目向来是窦冰漪管着的,一应支出,盖的都是她的私章,洛桃夭要找人算账,就让她去找她大嫂呗。” 她们不是关系好吗? 她倒想看看,这个哑巴亏,洛桃夭吃还是不吃! “万一窦冰漪报官呢?尤其是洛桃夭,仗着承王撑腰,越发肆无忌惮,若闹起来终究是咱们不占理。” “那就给她们找点事。给宫里递折子,明日我先入宫见昙儿。” 阮玉竹抬眼看向鲤鱼池的方向,夜晚的水面漆黑一片,诡静幽深。 阮迎星,既然你女儿也跟你一般不识趣,那我就只能早点送她下去陪你。 第70章 夺回清欢斋 夜澈对揽星阁熟门熟路,让惊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不过很快消散。 她和琴心书韵识趣地在茶室外停步,将不大的空间留给两人。 静室内茶香袅袅。 虽然夜澈不是第一回来了,可这么面对面与她坐着品茗闲话,还是第一次。 桃夭烹茶的动作看起来跟调香的时候一样娴熟。 也不知道,她还烹过茶给谁…… 萧时凛?还是阮修墨? “王爷尝尝吧。”桃夭将煮好的茶推到他跟前, 夜澈回过神来,诧异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局促垂下眼,“……若她们为难你,随时可以让惊雷带你去长安街。” 桃夭敢着那么多人的面逼着阮玉竹答应退亲,他可不信她会拘泥于世俗流言,不敢住到长安街去。 “王爷的好意桃夭心领了。”她自己也端起一盏,“其实,我一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夜澈诧然抬眼。 他没有问,可桃夭却直接说了。 好像没有看到夜澈的惊讶,桃夭淡声道,“今日刚刚知道,其中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曾经藏身在临安伯府。” 桃夭一开口,夜澈就知道,她的消息定是从阮修墨那来的。 剑眉轻蹙。 “若需要帮忙,可以说。”半晌,他憋出这么一句,垂眸端起茶盏,竟没敢去看她的表情。 桃夭想起他与阮修墨的关系,浅浅一笑,“昨日寿宴已经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今天王爷又因我的事伤了宫中暗卫,桃夭实在是……” “这会儿倒是有自知之明了?”夜澈眼眸未抬,低低的嗓音带着调侃。 似想起什么,唇边带出一抹笑意,“初见那几回,怎么没见你客气过?” 桃夭耳际微热。 对于夜澈的话,她全然无法反驳。 不管是在鲤鱼池畔还是醉春楼,大都是她厚着脸皮主动求来的交易。 虽然她的香薰确实对夜澈有用,可算起来,这场交易里,还是有权有势的他,付出得更多。 所以今日提起留在洛府的目的,她也不愿随便找个理由搪塞。 坦诚相待,他们这似友非敌的关系,也能长久些。 想通了这点,桃夭也少了些拘谨,“王爷就别取笑我了,从前我孤立无援,自然得厚着脸皮搏一搏。” “这么说,本王是你博回来的筹码?” 桃夭一噎,俏皮歪了歪脑袋,“听你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没错。” 夜澈闻言眉眼含笑,鼻子不轻不重哼了声,“我看你在他们面前挺能说的,到了本王面前,就只会气人?” 桃夭收敛了脸上的笑,双眸直视夜澈,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真诚,“准确的说,王爷是我的贵人。” “若非王爷,我现在大概已经背上背德私会的污名,被迫与萧家定亲,成为他们愚弄的掌中物。” 他没有错过,桃夭眼底一闪而逝的伤痛。 她说的明明是尚未发生过的事,可她的口吻和神态,却仿佛她确确实实地承受过其中的苦楚…… “躲过了与萧家的亲事又如何呢?”夜澈一双深眸直视她的眼睛,“没有了萧时凛,也会是别人,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嫁?” 跟一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女子讨论这样的话,本是于礼不合。 可他转眸又想,他此刻坐在这里,难道就合乎常理了? 跟眼前的人在一起,似乎总有那么多的不合常理。 桃夭似也未觉得他唐突,反是轻笑出声,“所以我才要不惜一切夺回清欢斋。” 这些年,在不知不觉中,清欢斋早已成为临安伯府最大的收入来源。 拿下清欢斋,也等同于捏住临安伯府的命脉! “就算拿得回铺子,你如何确定自己能守得住?”夜澈不疾不徐反问。 洛京臣控制清欢斋多年,虽说是借窦冰漪的手,可他是名义上的东家,手里更掌握着桃夭从前给他的制香方子。 闻言,桃夭眼里自信满满,“从前王爷也不觉得我能退亲吧,可我做到了不是吗?” 见他怔忪,桃夭想起他刚被赐婚。 他刚刚说,没了萧时凛,也会是别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拒了洛紫昙,终究也是要娶别人,反正,怎么样都是身不由己? “在想什么?”夜澈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桃夭回神,“在想,没想到咱们两个,先踏入坟墓的会是王爷你。” 夜澈愣住,上回桃夭那番发言还历历在耳,他失笑,意味深长睨她一眼,“那可未必。” 桃夭只当他是嘴硬,转了个话题问,“听说清欢斋所在的这一地段都是承王府的铺子?” 夜澈剑眉一掀,“你想要?” 桃夭笑着为他重新斟了杯茶,“王爷还没说是不是。” 夜澈慢条斯理端起茶盏,眸色深深,“是承王府的,却不是本王的。” “东城一带的铺子都在母妃手上,她说,要留着送给未来的儿媳妇。” …… 夜澈离开临安伯府的时候,天色沉暮,桃夭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炉子,脑海中回荡着夜澈的话。 “假若你想要的,须得用婚事来换,你应,或不应?” “若物超所值,为何不应?” 迎着夜澈锐利的眼神,她面上漾开一抹笑花,“听说舒太妃近日在替夜二公子相看贵女,首选世家中人。” 她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桌案上轻敲,歪着脑袋问,“王爷觉得,我若带着清欢斋嫁过去,太妃会不会让我雀屏中选?” 夜澈沉着眼看了她好一会,“你想当本王的弟媳?” 桃夭的胆子明显比前几次大了许多,朝着他眉梢轻抬,似笑非笑道,“我若进了承王府,也能随时为王爷调香,您不也有好处吗?” 夜澈闻言眸色渐暗。 桃夭没等到他的答案,就见他缓缓站起身,漫不经心掏出绢布擦拭嘴边的茶渍, “虽然那些铺子不能给你,但看在你那些香薰的份上,本王也不会让他们落到洛家人手中。” 留下这么一句,夜澈转身离开。 他步履很稳,来去从容,举手投足间肆意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若当初没有去军中,夜澈大抵也会成为世家子弟中的清贵之流吧? 书韵端着小米粥进屋,打断了桃夭翻涌的思绪, 她拧着衣角,终是没忍住,“小姐……您真要嫁给夜二公子?” 桃夭一愣,失笑。 “我连夜二公子长什么样是什么人都不晓得,你说呢?” 进承王府当他的弟媳,自然是说笑而已。 他说那些铺子是舒太妃留给儿媳的,又何尝不是故意在调侃她? 惊雷立在门口,看着笑意盈盈的桃夭,英气的眉微微蹙起。 洛大小姐这笑话,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 夜澈那一斩,揽星阁安生了十数日。 直到洛京臣的人来报,清欢斋已经差不多腾出来了,可以随时验收,桃夭才回了临安伯府。 这段时日,洛京臣病了一场,病愈后表现十分乖觉。 不仅吩咐人腾出清欢斋,每日下朝还都会亲自前往威远侯府,给窦冰漪送上一盅补汤。 虽然窦寻始终没让他见上窦冰漪的面,可他还是风雨无阻,就算窦家人不肯收,他也会将东西默默放在门口。 桃夭正用早膳,听琴心说起这些,却不以为然嗤笑。 洛京臣的这些把戏,对从前的窦冰漪或许有用。可如今的窦冰漪,比谁都清醒…… 就算她现在能原谅他,以后每想起一次,便要原谅一次。 早在他选择背叛和隐瞒的时候,所有的恩爱,也都成为了过往。 “小姐,周辰回来了。” 书韵买回的那批人中,周辰是里面武功最好的。 他长相平庸,额角带疤,一脸煞气,莫约三十来岁,一直以跑江湖为生。 后来被狐朋狗友诱去赌博,输掉了全副家当,还把自己也输了,妻子对他失望透顶,带着儿子离开他回了乡下,他就这么孤身辗转来了京城,被买进临安伯府。 十日前,她吃准洛京臣不会那么容易交出清欢斋,派周辰暗中盯着,今日回来,想必是对方有动静了。 周辰看着桃夭,略带急切的眼里流露一抹敬佩,“小姐,早上有几个女子说用了清欢斋的香脸上长了疹子,掌柜将人轰出去,推搡的时候一个小姐摔了一跤跌断了腿。” “还有一个妇人,说她的孩子不小心闻了香,昨夜高烧烧没了,她抱着孩子尸身跪在清欢斋门口,属下瞧着,那孩子脸上也有红疹。眼下,她们把清欢斋围了个严实,说要洛家给个说法!” “小姐,如你所料。”书韵沉声道,“掌柜是少夫人亲自挑的人,在清欢斋当值多年,怎会不知顾客至上的道理,定是受人指使!” 琴心气得跺脚,“就知道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把清欢斋还回来,原来打这主意!” “后来呢?”桃夭放下手中银箸。 周辰道,“掌柜极力否认清欢斋的香有问题,还说自从小姐当众要回清欢斋后,都是婉蓝直接送香方过去。” “掌柜们都知道小姐跟少夫人关系亲近,以为婉蓝跟着小姐做事,就按着方子做了。” “婉蓝?”桃夭脸色微变。 她曾经提醒过窦冰漪婉蓝是洛京臣的眼线,后来窦冰漪走了,婉蓝还是在洛京臣身边伺候。 她忙着准备接手香坊,倒是没顾得上这个人。 一个念头冒出脑海,她不由攥紧手中锦帕。 洛京臣这是打定主意不让她顺利接手清欢斋,甚至不惜毁掉清欢斋的名声。 第71章 你看上洛家大小姐了? 周辰颔首,“属下凑近看了一眼,确实是小姐的字迹。” “定是仿写的!”书韵咬着牙道,“上回小姐提醒少夫人后,少夫人就寻了个由头将婉蓝调到外院干活了,没想到,这丫头还能作妖!” “婉蓝毕竟跟着冰漪身边多年,外头的人不知内情,才会信了她的话。” 桃夭看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咱们清欢斋的香从来没出过事,这回却让人起了满脸疹子,若此事闹大了,名声可就全完了,就算是赔偿,也得花不少银子!” 琴心忿忿不平骂道,“真卑鄙!” 瞬间,桃夭心念似电。 银子! 是了…… 洛京臣近日最缺的,可不就是银子嘛。 自从那日寿宴,外祖父让洛京臣把欠她的钱还了,洛京臣就开始动作频出,甚至还打算拿芸梨的嫁妆来凑数。 可照理说,以清欢斋的盈利,洛京臣不至于这么穷! 他这么做,更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上个月冰漪在家养胎,清欢斋的事都交给沈氏了吧?” 琴心道,“没错,就为这事儿,那个沈氏鼻孔都要朝天了,嘚瑟得不行!” 闻言,桃夭心里渐渐有了底。 “周辰,你暗地里找那些与清欢斋合作的香料商打听打听,前几个月的账,都结了没有。” 周辰虽不明所以,还是应下了。 自他第一次见到桃夭,看她沉稳内敛,又与凶戾狠辣的承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就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书韵,你带上新雇来的人手,去一趟清欢斋,把人稳住,一定不要伤人,若他们想报官,那就让他们报。” 书韵拧眉,“那方子毕竟不是出自小姐的手,万一真有问题……” “既然不是我的方子,出了问题,当然该由改方子的人负责。” 可惜她不擅长这些,要彻底弄明白,还是得找懂的人。 书韵应声而去,桃夭又吩咐琴心备车。 “小姐这时候还是别出去的好吧?”惊雷不赞同地皱眉,主子让她负责洛大小姐的安危,不容有失。 桃夭闻言朝她眨了眨眼,“不是有你在吗?” 仿佛刚刚运筹帷幄的人不是她。 惊雷愣住,盯着她娇美的笑靥出神。 似乎第一次发现,居然有女子在深谋远虑的时候,还可以如此灵动好看。 就在她认真思索该回什么话时,桃夭的声音却恢复了方才的凝肃。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拖着,我得去一趟威远侯府。” 正好也看看冰漪恢复得如何了。 接下来这场战,可少不了她出力。 …… 皇宫,宣政殿。 早朝过后,夜澈独自被宣帝留了下来。 宣帝揉着眉心,褶皱的眼皮下,一张脸暗黄消瘦,疲态尽显。 他看着眼前藏敛如剑,锋芒隐现的男子,淡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朕时日无多了,也跟越儿他们一样,越来越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底了?” 夜澈闻言,单膝跪下,“臣不敢!” “不敢?”宣帝冷哼,“还没成婚,就敢欺负朕的女儿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洛紫昙被逐风送来的那个人头吓得差点得了失心疯,连着半个月夜夜梦魇,整个人病得瘦了一大圈。 他叫了几个暗卫一问,才知道夜澈居然这么大胆! “她怕朕责怪你,一直忍着没声张,你倒好,十日了,跟没事人一样每天下朝就出宫,也不知道去凤阳宫宽慰一下!” 可怜柔贞被吓成这样,还不敢往外说上一句,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父皇的没用! 他混浊的眼睛溢出属于帝王的俾睨之气,“柔贞顾念朕的身体,病了这么久也没有向朕告状,你很得意吧?” 夜澈面上不卑不亢,“臣绝无此意。” 啪。 一支毫笔朝他扔了下来。 漆黑的墨沾在离他一米远的玉石地板上,留下一道黑白相间的痕迹。 笔杆折断,滚落到夜澈跟前。 他捡起,双手捧过头顶,“皇上有想护着的人,微臣也有,不过方法不同罢了。” 此言一出,宣帝龙眸瞬锐。 “你看上那洛家大小姐了?” 洛桃夭在定国公寿宴上闹的那一出,宣帝自然早有耳闻。 夜澈眸色沉了沉,“臣能闻到味道,全靠她调制的熏香。” 宣帝猛地一滞。 “你是说……她治好了你的嗅觉!?” 夜澈中蛊的事虽然无人知晓,可自幼没有嗅觉一事,宣帝还是清楚的。 他暗地里寻遍天下名医都没能恢复他的嗅觉,洛桃夭一个只会制香的闺阁女子,居然能治? 夜澈平声答,“目前依靠她调试的香薰暂时恢复,不过也算有奇效了。” “有奇效?治不好又有什么用!” 宣帝眸色深锐,“难怪你近日三番两次帮她,她是不是还用这件事换取你的庇护,让你帮着她退婚,甚至,让你娶了她?” 夜澈却是嗤笑。 “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难道在皇上看来,臣至于会被一个女人胁迫?” 见他一脸从容,宣帝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语带警告,“若真有效,给她点好处也无妨,但绝不容许你为她伤了柔贞的心!” 提起柔贞,宣帝眸底漾过一抹柔色,“朕这病,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这张龙椅,便是柔贞了。” 早知他身体这般不争气,当初就不应该听夜大哥的话坐了这张龙椅。 眼下,九穆新朝方兴未艾,前朝积弊未除,可他却没了康健的身体。 若他膝下有合适的继承人也就罢了,偏偏他那几个儿子…… 万般思绪,终化作一句叹息,“柔贞从小在宫外长大,跟越儿他们关系不亲近,日后朕不在,你要替朕……” “皇上龙体康健,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臣惶恐,记不住。”夜澈打断他的未尽之言。 宣帝顿时气结。 悲怆的思绪瞬间消散无踪,睁眼瞪他,可夜澈早已垂下眼眸。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推三阻四就是不想娶柔贞!”恼怒间,宣帝下意识去抓案上的毫笔丢他,抓了一手墨,却毫不自知。 因为,他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有意无意朝夜澈胯下瞄了一眼,轻咳了声问,“你这身体,除了嗅觉,是不是还影响别的地方?” 那些死去的通房侍妾,不会也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吧? 夜澈眸色骤寒,凉凉问,“皇上觉得还能影响哪里?” 感觉宣政殿的温度忽然冷了许多,宣帝不知不觉拉紧了肩头明黄披风,“呃,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明黄色的披风沾着一坨黑墨,连带下巴也有了黑印子,宣帝浑然不觉。 他想了想,又回归正题,“朕的柔贞温柔贤惠,也没有皇室公主的高傲,你看她对临安伯夫人就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孝敬长辈的好孩子……” “公主这么孝顺,皇上更应该留她承欢膝下,多孝顺几年,弥补多年来缺失的父女亲情,共聚天伦之乐。” 宣帝的话再次被夜澈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宣帝抓起砚台丢了出去,“你给朕滚!” “滚得越远越好!” 夜澈离开后,宣帝垂眼看着自己乌漆抹黑的手,气得一脚踹飞了矮凳。 “来人!” 暗处,一个黑影掠出,瞬间跪倒在宣帝跟前。 “皇上。” 宣帝拭着手上的墨渍,“朕要知道,这洛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竟能让从不近女色的无殇为她伤了柔贞? 夜大哥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无殇。 剩下一口气,还要他亲口答应立刻下旨,让无殇继任承王之位,赶赴边境。 她真心帮无殇治病也就罢了,若她存了别的心思,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这时,内监总管长福提着浮尘匆匆而来。 “皇上,凤阳宫宫女来报,柔贞公主自昨夜脸上起了疹子,一直不退,哭了一整夜。” 宣帝手中的绢布重重甩在龙案上,“什么疹子,怎么不请太医!” “听说是用了清欢斋新出的一瓶香薰,太医昨晚就看了,可公主抹了太医的药至今也不见退……” 长福几乎要哭出声来,“公主想不开,这会儿挂了白绫把自个儿关在门内,闹着要自绝呢!” 宣帝猛地站起身,龙目瞬锐,“夜湛呢?让他立刻出宫,把清欢斋制香的人给朕绑进宫来!” “夜统领正带着御林军早训,奴才这就去喊。” “来人!摆驾凤阳宫!” 第72章 拖久了,恐有性命之虞 幽深阴暗的天牢里,婴儿的哭声从十天前的高亢凄厉,变成了眼下的微弱抽搐。 沈惜茹斜倚着满是朽木味的床榻,就着细缝中溜进的几缕微弱光线,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天比一天孱弱,她的呜咽声尽是绝望。 “是娘没用……以为寻了个富贵人家,就能带你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竟是一家子狼心狗肺!” 此刻,她的心比被人片片凌迟还要难受。 静寂的天牢忽然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沈惜茹猛地抬头,蹑手蹑脚放下孩子,拖着铁镣铐扑到栅栏前,头极力地往外伸,“来人!快来人啊……我孩子病了……帮忙请个大夫吧!?” 似乎被她的呼声惊醒,孩子又开始哭起来,伴随着低喘的几声无力咳嗽。 沈惜茹用力扒拉着铁栅栏,“来人啊!求求你们行行好吧!!” 她的喊声在死寂的长廊上回荡。 “别叫了。” 终于有狱卒带着一个黑袍人出现在她跟前。 她一喜。 刚抬头,就看见那黑袍底下那双熟悉的眼眸,瞬间心尖轻颤。 黑袍人给了狱卒一个沉淀的银袋子,狱卒笑逐颜开走了,还贴心地留下一把钥匙。 长廊只剩下那人,他终于揭下了黑袍,露出阮玉竹那张雍容的脸。 沈惜茹顾不得之前种种,扑通跪下哀求,“夫人,快救救孩子吧,这也是您的孙子啊!” 沈氏紧紧抱着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与这阴暗潮湿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是唯一温暖的存在,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阮玉竹隔着铁栅栏看着酷似洛京臣的男孩,眼底难得露出一抹柔和。 “他流着我洛家的血脉,我当然不愿看着他永远留在这里。” 沈惜茹脸色狂喜,“您是来救他的?” 阮玉竹看着她,“但他能不能活,还得看你这个做母亲的。” 此言一出,沈惜茹瞬间明白,她急切道,“夫人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您!求您救救他!” 阮玉竹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她用钥匙打开铁门,从沈惜茹手中接过面黄肌瘦的孩子,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清欢斋那笔账目是窦冰漪让你改的。” “清欢斋的钱也早被她暗中挪去了威远侯府。你抵不过良心谴责,私下将这事告诉了京臣,京臣让窦冰漪把钱补回去,窦冰漪便先下手为强,打下自己的孩子,逼迫京臣和离。” 沈惜茹听着,十指渐渐捏紧。 从前她总想着,自己若是窦氏,定不会像她那般无用,堂堂威远侯嫡长女入门七载,还容得临安伯夫人做这掌家主母…… 今日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这临安伯夫人,可比毒蛇还狠! 沈惜茹抬头,目光穿过那层层的铁栅,与阮玉竹对视,那双眸子里既有不甘,也有无奈,“她帮过我,我这么做是恩将仇报。” 阮玉竹忽然嗤笑,“你勾引她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救过你?” “那不一样!”沈惜茹振振有词辩解,“天下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我就算进了门,也不可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不过是过够了苦日子,想求一个安生之所,为何偏偏没有人相信!? 阮玉竹脸色沉冷,天牢内湿热的空气让她的语气也开始不耐烦,“这么说,你是不答应咯?” 她弯腰作势要将孩子放下,沈惜茹急了,“别!” “夫人,求您把孩子带走吧!” 见阮玉竹无动于衷,她膝盖往前急挪两步,“我答应你,我答应您就是!” 闻言,阮玉竹神色瞬间温和下来。 她重新抱起孩子,手指抚过他小巧的鼻子,“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像他爹……” 仿佛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沈惜茹恋恋不舍地看着孩子,目光顺势落到阮玉竹慈霭的侧颜上。 她拉起黑袍,漆黑的锦布彻底将孩子掩住,临走前不忘深深看了沈惜茹一眼。 “可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否则……” 瞬间,沈惜茹浑身一颤。 只觉天牢阴森的寒气从脚底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 威远侯府,窦冰漪一回去就命人将幽兰居的牌匾拆下。 时隔十日,定制的牌匾“剑梅苑”刚刚挂上,金漆黑底,锋利澄亮。 听说桃夭来了,窦冰漪扔下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正想起身,就被进门的桃夭拦下了。 “快别起来。” 见桃夭脸色难看,窦冰漪虚虚一笑,“哪有这么娇气。” 她额上绑着紫色头巾,身上裹着不薄的披风,那苍白的脸色,让桃夭一双柳眉不禁拢起,“怎么养了这么多日,气色还这么差?” 在威远侯府,窦寻把她当成眼珠子宠着,照理说该恢复得更好才是。 “阿漪,你老实说,是不是没有配合大夫调理?” 窦冰漪扯唇,“哪能啊,那些苦药一碗一碗地喝,我眉头都不皱一下,不信你问红袖,她最不会撒谎了。” 桃夭看向红袖,红袖忙不迭点头,“是真的,夫人都喝了好些药了,就是不见恢复,我都快急死了,就她自个儿不急!” 这可就怪了。 桃夭当即朝惊雷道,“麻烦雷护卫跑一趟东巷十七号,请表哥晌午前抽空来一趟威远侯府。” 阮修墨的下落,惊雷肯定比书韵和琴心熟悉。 惊雷应声离去。 窦冰漪没忍住问,“找他来做什么?” 桃夭猜到二人在寿宴的时候起了些龃龉,轻咳了声敷衍,“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阮修墨来得很快。 见到窦冰漪的第一眼,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褪去。 此时,她颧骨微突,神容黯然的模样,让阮修墨的语气不禁严肃起来,“你这副模样多久了?” 见他不似玩笑,红袖和窦冰漪相视一眼。 红袖也意识到事情严重,红着眼道,“大约五六日了,自从小产后,夫人进补不少,可是总不见起色,吃多了还会偷偷吐掉,为了不让侯爷担心,夫人一直不让我们说……” “糊涂!”阮修墨忿然骂道,“讳疾忌医,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圣贤书!” 知道阮修墨骂的是她,窦冰漪反倒没有生气。 她不疾不徐开口道,“没想到阮二公子还会医术?从前真是看走了眼。” 她没有唤他表弟,也间接表明了与洛家划清界限的立场。 阮修墨哼了声,挽起袖子朝她走去,“你看走眼的还少吗?” 暗骂她有眼无珠,所嫁非人。 桃夭板起脸轻咳两声,警告他别挑事。 阮修墨默然撇了撇嘴,算是答应了。 他熟稔地从药箱里取出遮手的绢布和针包,“手伸出来。” 望闻问切,每一个环节都严肃认真,与平日里的模样全然不同。 不仅窦冰漪和红袖,连桃夭也看呆了眼。 “这几日小腹可还是会胀痛不适,下身出血也没停?” 阮修墨的声音将窦冰漪才思绪中拉回。 听清他的问题,窦冰漪脸色闪过一抹尴尬,可见他认真的模样,抿了抿唇老实道,“没错……而且,出血还很多……可大夫说出血是正常……” “放他的屁!”阮修墨没忍住骂了一声,他站起身道,“你小产后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流干净,需得行针和用药双管齐下,尽快排干净。” 见几人发愣,他又板起脸道,“若拖久了,恐有性命之虞!” 红袖随即变了脸色,“这么严重!奴婢还以为等流干净就没事了?” 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呀。 “你看她的样子,哪里像是没事?”阮修墨凤眸沉冷,难得严肃。 桃夭急道,“表哥可有把握?” 阮修墨见几人都被他吓住了,这才换了个口吻道,“本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发现及时,问题不大。” 几人吁了口气,他又一本正经对窦冰漪道,“那大夫是男人,又介意你的身份,自然不好问得太详细,以后碰到这种事,一定先找女医。” 此言一出,众女皆是目光诡异。 难道,你就不是男人? 阮修墨收起锦布,蓦然发现几人都看着自己。 瞬间会意,耳根子紧跟着一热,心里话脱口而出,“我没把她当女人,所以,说话当然也没跟她客气。” 停顿了一下,又正儿八经补充,“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噗——” 桃夭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 红袖和窦冰漪也齐齐掩唇。 窦冰漪弯月般的眉目蕴上笑意,脸上的气郁也跟着消散开来。 她委实没料到,阮修墨居然懂医? 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她未曾见过的? 阮修墨恼羞成怒,“我跟你们说正经的,你们却循着机会笑话我是吧?” 刷地一声,白骨扇应声撑开,他转身坐到圆凳上,凉凉扇着风冷哼,“不治拉倒!” 几人这才收敛笑容,桃夭率先开口,“好啦表哥,你快开方子吧,冰漪的身体可拖不得。” 窦冰漪也故作乖觉道,“有劳阮神医了。” 这“神医”二字,听着倒是比旁人叫的时候好听些。 阮修墨终于哼哼唧唧地写下一张药方,“赶紧去抓药,再去东巷善堂请一位姓刘的女医过来,她针法极好,由她给你施针更妥帖一些。” 免得这夜叉又要污蔑她占他便宜! 阮修墨默默在心底加了一句。 他的话没说出口,窦冰漪却是懂的。 她当即让红袖按阮修墨的吩咐办,又亲自起身,朝他裣衽道谢。 “那天晚上,实在抱歉。”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当面致歉了。 阮修墨面色微僵,倒也不好再冷着脸拿乔,正想说话,就听外头婢女来报,“夫人,姑爷又来了!” 第73章 绝不原谅 本以为窦冰漪会发怒,可她却神色平静开口,“请他到偏厅等我。” 阮修墨英眉不知不觉一拧,瞬间觉得自己刚刚的药方白开了。 冥顽不灵!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问方三百两,针灸八百两,恕不议价。” 窦冰漪还没反应过来,桃夭已经重重在他手掌上拍了一下,“想钱想疯了吧你!” 阮修墨神色夸张地搓手,那模样倒是把窦冰漪逗乐了,她朝红袖道,“去取银票给阮神医。” 桃夭瞪他,他却用扇柄顶着鼻子,一脸理所应当,傲娇得很。 “你急什么?像她这样‘不计较’的,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么点银子。” 听出他的冷嘲热讽,桃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了,收了钱你可以滚了。” “喂,你什么意思,用完就扔?” 桃夭掀眉,横他一眼,“没给你诊金?” 阮修墨气极,“我——” 这回,桃夭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朝窦冰漪告了辞,径直把人拽走了。 马车驶出威远侯府没多久,就被小跑过来的琴心拦住。 见琴心脸都白了,桃夭不禁拧眉,“你不是跟书韵去清欢斋了吗,出什么事了?” 琴心喘着粗气道,“越不知道谁煽动了那群香料商,说十天前少夫人是故意跟大公子闹掰,还说她从临安伯府拿走的那些嫁妆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从清欢斋挪用出来的银两!” “书韵以小姐的名义安抚他们,还被砸了一身臭鸡蛋。” 琴心一边说一边急红了眼,“他们、他们还说小姐吃里扒外,跟少夫人合谋,想要侵占那笔钱,还把债甩到自己亲兄长身上!” “这可怎么办呀小姐?他们现在已经闹到京兆府去了!说要告您和少夫人!” 阮修墨听完神色冷沉,“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看着桃夭道,“别管他们,你先回府,待我找人去压一压他们的气焰,再行疏通。” “不必。”桃夭毫不犹豫拒绝,“琴心,你去告诉书韵,让她不必再劝。” 话落她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改道吧,正好我也有要事得去京兆府。” 既然他们想闹,那她奉陪到底! 阮修墨眯起眼,“这是?” 隐隐看着,像状纸。 听完桃夭的计划,阮修墨忽然扬声,“改道去东巷十七号。” 迎着桃夭疑惑的眼神,他神秘一笑,“上次在醉春楼捡回来的‘重礼’,正好送给洛京臣。” …… 威远侯府。 听两人走嘴的声音渐行渐远,窦冰漪笑着摇了摇头,“从前我觉得他这人名声不好,配不上桃夭,如今看着,倒是我眼皮子浅了些。”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应如是。 红袖笑道,“这阮二公子看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呢。” 窦冰漪扶着红袖坐到圆桌前,思绪缓缓飘到那日国公府假山里…… 她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桔子,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剥起皮来。 “去把偏厅那人请过来吧,收私印的匣子,就放在妆案上,别收了。” 红袖想起那张虚伪的嘴脸,就忍不住来气,“夫人,你还真要见那人?” 窦冰漪收敛了眼底的冷意,“去吧。” 桃夭说的虽然有理,可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洛京臣看着比十日前憔悴了不少。 “阿漪,你终于肯见我了!” 看着坐在桌前为他剥桔子的窦冰漪,洛京臣有种错觉,他们之间的那些龃龉,似乎不过一场幻梦。 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将手上的食匣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拿出瓷盅。 “这是我亲自炖的汤,你趁热喝,补身子很好的。” 窦冰漪看着他那双修长无暇的手被烫得通红,有些发怔。 没想到,竟也有为她洗手作汤羹的一日。 若今日不是先见了桃夭,她想,自己大概会控制不住心生感动吧…… 洛京臣注意到她的视线,随即收起手掌,“别剥了,先喝汤。” 窦冰漪醒过神来,将手中那碟桔子往前推了推,“你也吃吧,晚了不新鲜。” 安静的寝间内,两人一个喝汤,一个吃桔子,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洛京臣只吃了一瓣桔子,就发现窦冰漪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的精气神怎么差了这么多? 窦寻不是最疼女儿吗? 回府都十天了,难得小产的毛病还没养好?! 窦冰漪看着他一脸的关切,声音竟有些哽咽,“最近吃不得油腻的吃食……” 她放下勺子,“还是待我好些再喝吧。” 洛京臣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目光殷切,“阿漪,你还生我的气对不对?” 见窦冰漪沉默,他索性坐近一步,扳正她的双肩,严肃道,“你若生气,可以打我骂我,求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窦冰漪眼底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她想抽开自己的手,“你我之间,不必再说这些。” 听出她语中的疏离和拒绝,洛京臣急了,“阿漪!我知道错了!” “那天晚上我就不该喝得烂醉,不该把她看作是你……更不该让她生下孩子膈应你……” 他眼尾发红,屈膝跪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你打我吧,我原是想着若有个孩子养在府里,这样母亲也不会一直催着你,我们也能轻松些……” “我从来没想过把她带回府来,至于那天晚上,我也是因为一时激愤,才去了她屋里……” 洛京臣看着懊悔不已,“我承认,我把她带过来给你敬茶,说要纳妾,是有想要气你的意思,我想看你为我生气,想看你有多在乎我,我真的错了……可我发誓,除了醉酒那一夜,我与她从未有过其他!” 窦冰漪抬起眼眸,静静俯视着那张熟悉的俊颜,慢声轻问,“那天晚上,你真是因为生气,才去了她那?” 洛京臣答得毫不犹豫,“是!” “我们从来没吵过嘴,我气不过你为了桃夭那么说我……总之,都是我一时糊涂,你答应我,别为我气坏了身子,好吗?” 一滴泪悄然滚落,砸在洛京臣手背上。 他抬起头,满目温柔地抹去窦冰漪脸颊的泪痕,“阿漪,原谅我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空气仿若凝滞片刻。 窦冰漪垂眸,指尖拂过桌上的桔子皮,“剥下来的皮,你还能再复原吗?” “你又不是桔子……” “可我会痛。” 所以,她绝不会原谅。 洛京臣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刚刚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决然。 他明明已经将尊严尽数放下,为何,她还是这般冷心冷血? 不……他决不能容忍! “可我们还有颖儿啊,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呢!” 洛京臣似乎找到了她的死穴,用力抓住她的手,“阿漪,你再给我和颖儿个机会吧?那日她会那么说,都是沈氏的主意,母亲也是被沈氏那贱人蒙蔽了!” 提及洛颖,窦冰漪的泪落得更凶,可是她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 这也让洛京臣感到阵阵不安。 “难道你真的忍心让颖儿这么小没了娘?不……你不能这么绝情!!” 他倒宁可她大发雷霆,拿鞭子狠狠抽他一顿泻火。 “阿漪?”说话间,他眼角瞄到妆案上熟悉的檀木匣子。 他知道,那是窦冰漪用来收放印信和银票的,因她健忘,所以开锁的钥匙,一直被她藏在匣子底部…… 突然,红袖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不好了!” “进来。”窦冰漪喊了声,洛京臣连忙站直了身体。 红袖看也不看他一眼,面色凝重开口,“清欢斋出事了!” 红袖说完来龙去脉,窦冰漪原本憔悴的脸色更白了。 “这么多年,桃夭的方子从未出过问题……” 窦冰漪冷冷扫了洛京臣一眼,“是不是你搞的鬼?” 洛京臣却一脸茫然,“阿漪,这事我真不知道!” 他勃然大怒,“这个程昱刚刚上任,就敢找我临安伯府的麻烦,简直岂有此理!” 程昱原是三品的城防指挥使,因采花贼一案被降了一级,调到了京兆府当府尹。 听见他的话,窦冰漪反而收敛了怒意,“原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洛家倒是成了他杀鸡儆猴的首选。” 洛京臣闻言冷嗤,“那也要他有这个能耐。” 话落,他拉着窦冰漪的手道,“你别怕,我现在就去一趟京兆府,绝不让那些人给洛家泼脏水!” “你,还愿意帮桃夭澄清?”窦冰漪有些不确定地凝着他。 洛京臣轻笑,“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与她可是血脉至亲,哪有隔夜仇的。” 他想了想,温声道,“要不,你同我一块儿去吧?” 红袖却拉住窦冰漪,“可是夫人还在小月子里,不能出去吹风,阮神医说……” 窦冰漪抬手打断她,眸色沉了沉,“去去也好,到时我就在马车里等着。” 洛京臣颔首,“没错,我进去处理善后,阿漪就留在车里,免得吹了风。” 红袖无可奈何,只得替她更衣,又找了帷帽将她的头遮住。 洛京臣等在外头,见窦冰漪来,连忙上前搀扶,“慢点,上我的马车吧。” 今日她穿了一身紫裙,内敛而贵气。 忽然,他脚步一滞,看向刚关上的门,急声道,“等等,我的桔子还没拿。” 刚一抬步,就被窦冰漪拽住衣袖。 “别要了,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剥。”这是今日,窦冰漪第一次主动碰他。 洛京臣怔了一下,随即温润轻笑,“那可不行,阿漪给我剥的,一个也不能浪费。”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抬步进了寝间。 窦冰漪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洛京臣来得很快,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碟桔子。 “阿漪,我们走吧。” 他主动拉她的手,却被她错身避开了。 “阿漪,小心一些……” 直到两人上了车,一道黑影闪身进了未上锁的房间。 第74章 桃夭早就留了一手? 京兆府外,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阮玉竹的运作下,不过半个月,桃夭忤逆生母,逼迫兄长还钱关铺的恶名在九穆京都如雷贯耳。 如今,清欢斋一回到桃夭手上,立马就出问题了。 数十名脸上长了红斑的女人跪在公堂上,嘤嘤哭诉,听得程昱直皱眉头,一张脸黑如锅底。 因洛家兄妹关系水火不容,清欢斋又正值交接时候,责任自是难断。 他最近可真是流年不利。 刚被降职,就遇上这等棘手的案子! 桃夭的马车赶到京兆府时,当即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惊雷率先跳下车,手中长剑唰地拔出,厉喝,“刀剑无眼,不想受伤的就别往前来!” 她眸色如锋,杀气凛凛,瞬间,众人纷纷退避。 桃夭撩开车帘,踩着矮凳下车。 “洛家可来人了?”她问门口的衙役。 那衙役明显一愣,没想到洛家大小姐见到这阵势,居然没有半点怯场。 “我家小姐问你话呢!”惊雷扬声。 衙役回过神,“洛大人刚到……马车还停在那边。” 桃夭看向院落边上,确实是洛京臣常用的马车,车窗一角,挂了一道红绸。 桃夭瞬间认出,那是窦冰漪绑头用的额巾。 朝惊雷使了个眼色,她抬步往里头,“我们进去吧。” 一阵清风拂过,车帘微微晃荡,在众人看不见的一边,隐隐露出窦冰漪和红袖昏睡中苍白的脸。 进了府衙,程昱脸色沉冷,连眼底的戾气都懒得藏匿。 他端坐主位,居高临下问,“你就是洛桃夭?” 桃夭盈盈行礼,“正是。” “清欢斋的香都是按照你的方子制的?” 桃夭闻言,笑看他,“是,也不是。” 程昱顿时目露厉声,“本官没工夫跟你打哑谜!” “桃夭,半个月前你不是在寿宴上承认过,清欢斋的方子都是你写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认了?” 洛京臣被赐了座,他面上端着和善,眸子里却是彻骨的冷漠。 桃夭不疾不徐道,“那是半个月前。” 洛京臣却无奈摇了摇头,“婉蓝都已经招供了,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他的话犹如沸水泼油,按捺了许久的苦主们瞬间炸了锅。 其中摔断腿的那人扬声道,“谁不知道洛家少夫人与大小姐关系好,负责送方子的也是少夫人的婢女,这事一定跟她们俩个脱不了干系!” “我这脸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看错!大夫还说根本治不好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嫁人!” “还有我的孩子!”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男婴哭得歇斯底里,“我的孩子无意间触碰到你的香,不过一夜,就这么没气了!” “没错,这事你们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苦主们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 见状,程昱狠狠一拍惊堂木,“肃静!” “来人,传婉蓝上堂!” 婉蓝被衙役押着走进来,却不敢看桃夭半眼。 “婉蓝,你可认得这张方子?” 婉蓝看了眼,扑通一声跪下,“这方子是大小姐给我的,大小姐还说若听她的话,就会将我调到揽星阁,以后也不必再做些粗活重活。” “你可知道这方子做出来的东西有毒,会让人脸上起红疹,药石无罔?” 婉蓝一听脸色大变,“奴婢不知道啊!” 她猛地看向桃夭,“大小姐,你为何要下此毒手?清欢斋难道不是你自己的产业吗?” 桃夭淡然轻笑,“是啊,我为何要下此毒手?毁了清欢斋,对我又有何好处呢?” 婉蓝被问得一噎,“这、这奴婢怎么知道……” “你从未在我身边当过差,自然不知道。”不知为何,桃夭的笑容在婉蓝眼中,竟有几分瘆人。 她抬步走到程昱面前,拿起他手上的方子,一字一顿脆声道。 “只要是我写的方子,都会在方子的背面做一个记号,那记号只有用羊奶涂抹,才会显色。” 婉蓝脸上血色尽褪。 洛京臣也是面容微变。 桃夭,她竟然早就留了一手?! 桃夭慢条斯理道,“这是我学制香的时候,师父逼着我养成的习惯。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取来我的那些旧方,亲自验证一番。” 程昱深深睨她,毫不犹疑喊人拿来了方子。 衙役随即捧出一匣子旧方,“大人,从清欢斋搜来的,都在这里。” 桃夭也沉了眼。 程昱这人心思倒是缜密,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经悄然派人去过清欢斋,把案件相关的人证都准备好了。 像他这样难缠又直白的人,难怪平日里得罪了不少朝臣。 若不然,放跑了区区一个采花贼,又岂会被人贬官降职。 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他寒门出身,在朝中无人撑腰。 萧时凛身在吏部,自然了解大部分官员的品性,难怪前世他设计表哥的时候,会选择程昱。 羊奶不难找,程昱很快发现,除了出问题的方子,其他的香方都如桃夭所说。 “看来,本官倒真是冤枉了你。” 听程昱这么说,公堂上炸开了锅。 脸上长了疹子的数名女子还有他们的亲眷都依依不饶。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关洛大小姐的事,那凶手是谁?” “我的孩子被害了,难道就这么结案了吗!?” 闻言程昱森冷的目光扫了一遍,落在带头的几人身上,“本官何时说结案?你们急个什么劲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寒凉,“还是说,你们早有预谋,非要本官将洛大小姐定罪不可?” 几人齐齐缩一缩肩膀。 “大人说哪的话!?” “草民岂敢……” 程昱冷哼了声,戾目扫过婉蓝,“公堂做假供,杖责五十!” 婉蓝浑身一颤,“大人饶命啊!” “说实话,本官可免你杖刑。” 婉蓝眼底挣扎,张口欲说什么,却在撞见洛京臣的目光后,狠狠瑟缩了一下。 “说,还是不说?”程昱的嗓音已是不耐烦。 婉蓝仍是咬紧了牙关,绝望阖上双目。 像她跟娉霜这样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绑在洛家,如何敢违逆主人之意? 被架到长凳上时,她甚至没有半分挣扎。 板子噼里啪啦响起。 杖责刚过一半,婉蓝吐了血,惨叫着求饶,“大人饶命,我说……我愿意说实话……” 程昱抬手,杖责暂停。 婉蓝满嘴猩红,脸色惨青,抖着声音道,“是……是少夫人……” “少夫人怪大小姐让沈氏住进伯府,给了沈氏勾引姑爷的机会……又气大小姐恩将仇报,想要夺走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清欢斋……所以……所以让奴婢写了这个假方子……” 她咧唇惨笑。 “大小姐,确实是……无辜的。” 婉蓝的声音不大,在这静寂的公堂上,却清晰地钻进每一双耳朵里。 桃夭面色骤沉。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阮玉竹母子为了保住自己,当真是什么恶毒的伎俩都使得出来! 婉蓝声音嘶哑,“我一直是夫人的贴身侍婢,近段时日因为看不惯夫人的所作所为,在红袖面前多言了几句,才被贬到外院干粗活的……”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洛京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一直以为阿漪只是善妒了些,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种事……” 话落,他又摇了摇头,似终于替自己爱妻寻到了开脱的理由,“大人,阿漪最近受了不少刺激,这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这种事,请大人开恩啊!” 程昱却冷了眼,“来人,去威远侯府,将窦氏压入天牢,听候审问。” “且慢!”桃夭面无表情看着他,“光凭一个奴婢三言两语,程大人就这么定罪了?” “大嫂刚小产没多久,身体虚弱,您不把案子分清楚断明白就抓人,就不怕威远侯掀了您的京兆府?” 程昱瞬间脑补出威远侯那厮提刀劈开京兆府牌匾的模样,额头沁出冷汗。 他倒也不是怕。 只是,刚上任就出事,又要让那些盯着他出错的王八犊子嚼舌根了。 桃夭扬起手中的方子,“更何况,这张方子根本没有问题。” 她凛声道,“若说那些人用过后出了红疹,且引发高烧药石无罔,那一定是他们手里的香被额外添加了琉璃砂。” “琉璃砂价格不菲,且产自西域,京中极其罕见,唯一能拿到的地方,只有皇宫。” 第75章 皇上召见桃夭 桃夭将阮修墨在马车里暗中告知她的娓娓道来。 “琉璃砂的解药其实不难配,只不过解药中有一味药不利于怀孕的女子,服用后会影响胎儿。” “所以那些高烧不退的,大都是有身孕的女子,大夫们也不是解不了毒,而是不敢解毒。” 程昱眸色深沉瞅着她。 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挑了挑眉,“既然你这么笃定,那本官就请旨入宫,亲自到太医院问上一问。” 若真如她所言,琉璃砂是宫中之物,从药库取走东西,一定不会没有痕迹留下。 旁边,洛京臣低垂的眸子狠狠一缩。 “程大人,为着这事惊动宫里,我们临安伯府实在担不起这个罪名,要不,就先派人搜一搜威远侯府和临安伯府吧,但凡贱内住过的地方都找一找……” 这时,程昱身边最得力的一名衙役急匆匆而来。 “大人,东西找到了!” 洛京臣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这程昱办事,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身后,还跟着一个风流倜傥的白袍男子。 “你是……阮二公子?” 阮修墨那张脸太过招人,程昱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程大人,别来无恙。” 阮修墨手里还提着个套了黑布兜的男人,另一只手则捏着一个黑色药瓶。 见自己派去的衙役居然跟着阮修墨四处跑,程昱沉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喘着粗气解释,“属下在门口的时候,阮二公子非说看见有酷似采花贼的人鬼鬼祟祟进了临安伯府,要属下跟他一块儿去抓人。” “你说谁!?” 听见那三个字,程昱眸光瞬寒。 “属下知道那采花贼将大人害得不清,便跟着他去了,我们摸进后院才发现,那采花贼竟就住在里头!” “属下二话不说把他逮住了,一搜身就发现了这瓶毒药,阮二公子说这毒药涂到脸上能让人起疹子,怀疑清欢斋门口闹事的人就是中了这种毒,这不,我们就一起将人带过来了。” 话落,衙役将那瓶药双手奉上,“采花贼亲口招认,是洛大人指使他暗中放药,作为交易,洛家会保他无恙。” 程昱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翻遍整个京城都没找到的采花贼,居然一直藏在临安伯府!? 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狐疑的目光在阮修墨和洛桃夭之间来回,手里摩挲着那瓶药,“你们倒是来得巧。” 阮修墨也不掩饰,“那可不是巧合。” “本公子去临安伯府,就是为了查明真相,替我表妹洗脱冤屈的,不过能遇上这名采花贼,也算意外之喜。” 他撑起白骨扇慵懒一笑,“怎么,程大人不高兴?” 程昱阴测测的目光落到那名采花贼身上,那人随即打了个寒颤。 “高兴,本官当然高兴。” 那可是让他被降职,更害他在都察院丢尽脸面的祸首! 落到他手上,他可比金榜题名还要高兴! 程昱顺着阮修墨的话往下说,“这么说起来,本官倒还欠了阮二公子一个人情了。” 阮修墨也不客气,“大人记着就好,现在不急着要你还。” 程昱,“……” 为官多年,见过不要脸的,也见过不要皮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脸和皮都不要的! 桃夭趁着两人说话,凑上前看了一眼,“大人,这就是琉璃砂。” 见程昱没反对,她将瓶子倒过来,“您瞧,上面还有太医院专用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东西真是有人从宫里弄出来的! “据我所知,大嫂这段日子在家做小月子,根本没有进宫。” 洛京臣却是打断她,“她没进宫,难道威远侯也没进宫?” 桃夭眸色沉沉睨他,“威远侯有没有去过太医院,程大人入宫一问便知。倒是大哥的行径有些奇怪吧?” 洛京臣一噎,变了脸色,“你又想说什么?” 桃夭视线如利箭逼入他眼底,“你刚刚话里话外的意思,一直都在暗示大嫂就是下毒之人,这难道不奇怪?” “我……” “洛大人。”身后,程昱忽然开口。 洛京臣瞬间背脊发凉。 “你难道不该向本官解释解释,为何本官苦寻不到的通缉犯,会藏匿在你的院子里?” “这我怎么知道!?”洛京臣比窦娥还冤。 “那这瓶宫里才有的琉璃砂呢?你也不知道?”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洛京臣更是气急败坏,“程大人,有人陷害本官,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在威远侯府的时候,他明明借着拿橘子肉的机会,将琉璃砂放进了阿漪的钱匣里! 就连阿漪和红袖,也都被他迷晕绑在马车里,好端端的,采花贼怎么会在他屋子,而且,手里还拿着母亲给他的琉璃砂?! 是谁…… 是谁把琉璃砂从威远侯府取走,又把东西和采花贼一起藏在他院子里? “那可就奇了怪了。”阮修墨凉凉的语气将他的思绪拉回,“人在你屋里找到,你不知道,谁知道?” 瞬间,洛京臣浑身汗毛倒竖。 “二表弟……是你!” “当然是我呀,表哥是受了什么刺激,连我都险些认不得?”阮修墨无奈摇了摇头,顺势从身上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表哥拿着吧,回头请个大夫好好治治,姨父不在,你就是临安伯府的顶梁柱,可千万要爱惜自个儿的身体。” “你!”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让洛京臣的拳头紧了又紧,就差没砸在他那张俊逸的脸上。 “来人,将洛京臣绑起来!”程昱已经没了耐心。 被几名衙役扣住,洛京臣顿时急了,“大人,此事与我无关,你就算要抓,也该抓窦氏!” “婉蓝虽说是窦氏的贴身婢女,但她也是临安伯府的人,而且,窦氏十日之前就已经搬回威远侯府,如今,毒药琉璃砂在你的院子里搜到,冒名送方子的又是你屋里的婢女,当然该抓你!” 洛京臣脸色大变,厉声高喝,“程昱!你这分明是因为采花贼的事,以权谋私蓄意报复!” 此事明显就是阮修墨设局栽赃! 可他到底是怎么拿到那瓶琉璃砂的? 难道,当时阮修墨就藏在威远侯府?! 程昱冷哼,“本官是京兆府,有人报案,本官依律断案,洛大人若不服,大可到皇上面前告状,本官等着你!”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履声。 众人抬眼一看,一群身穿铠甲的御林军持枪冲进府衙,瞬间围住了京兆府。 为首之人身着湛色锦袍,腰佩白玉,面容温雅俊朗,浑身上下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清隽矜贵。 程昱眯了眯眼看着来人,“夜统领大驾光临,是宫里有指示?” “我奉皇上之命,急召洛家大小姐入宫。” 室内风暖,漫过人群,夜湛拱手,唇边一抹淡淡微笑,倜傥风流令人心旷神怡。 “请问,哪位是洛大小姐?” 温和的声音叫桃夭心中一滞,退了半步,低头回答,“臣女洛桃夭。” 夜湛一入公堂,桃夭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那张脸上。 他与夜澈虽有五成相像,可是站在那里,气度却全然不同。 公子如玉世无双。 今日一见,方知外人对于夜湛的传闻毫不夸张。 “什么事需要动用御林军来请?”阮修墨侧步挡在桃夭身前,压低声音,“敢问夜统领,可是宫里出事了?” 既然宫外有百姓因为清欢斋的香起了疹子,那宫里呢? 夜湛面上虽然笑容不改,眼里却闪过诧异。 似没想到传闻中的纨绔公子,竟是这般敏锐。 桃夭也从阮修墨身后走了出来,福身道,“皇上宣我入宫,是因为清欢斋的香吗?” 夜湛乍然对上女子犀利的眸子,愣了下,倒是没再粉饰太平。 他郑重颔首,“听说,是柔贞公主昨夜起了疹子,又高烧不退,皇上担心得很。” 闻言,公堂上几人神色各异。 桃夭和阮修墨心里皆是沉了沉。 唯独洛京臣,唇角拉平,极力压抑着得意。 没想到,昙儿竟能想出这种方法替自己解围,真是委屈她了。 夜湛似才看见他,朝他拱手,“柔贞公主病中一直喊着要见临安伯府的人,皇上已经派人去请临安伯夫人了,既然洛大人也在,就随我一同入宫吧?” 洛京臣当即甩开两个押着他的衙役,“多谢夜统领,臣愿即刻入宫,为公主尽一份绵薄之力。” 夜湛开了口,程昱自然不会再这个节骨眼多说什么。 一行人在御林军的护持下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兆府。 阮修墨临走前,甩了一张药方给告状的苦主,“这是国公府府医所开,对琉璃砂的毒有奇效,你们爱信不信。” 众人见程昱和衙役们脸色凝重,不用猜也知道,这事闹大了。 几名告状的苦主相视一眼,拿了药方正欲退走,却被衙役们拦住去路。 “差爷,这案子今日是断不了的,我们还得赶紧回去养病……” 衙役面无表情道,“程大人说了,此案涉及公主,事关重大,尔等既然是苦主,就一起到宫门外等消息吧。” 突然,一名紫衣女子抽走他手上的配方,“药我婢女去抓,熬好后送到宫外给各位,请各位放心。” “这,这不是……洛少夫人吗?”有人认出了窦冰漪。 原来,洛少夫人一直在京兆府,可她为何不现身辩驳? 其中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见到她,却连连后退,“我的孩子没了,还得回家打扮打扮才好入棺……” “这位夫人且慢。” 这时,公堂内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窦冰漪一眼便看见她。 那妇人一急,抱着孩子就想跑。 “快,拦住她!” 几名衙役齐齐堵住她的去路,窦冰漪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虚浮无力,却急急上前一把抓住她怀中的襁褓。 看见孩子的瞬间,她整个人狠狠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下一瞬,她眸色骤厉,“红袖,把她给我绑起来!” 第76章 似曾相识的眼睛 这是桃夭第一次活着走进来到凤阳宫。 与前世的记忆中一样。 迤逦的宫殿高踞汉白玉台基之上,屏风镶嵌斑斓宝石,妆案以五彩锦缎覆盖,尽显公主尊荣。 这些本该都是她的。 此刻,宣帝就坐在紫檀雕螭书案后,瑞脑金兽炉里烧着龙涎香。 白烟袅袅下,他的气色比上次见到更不好了。 尽管如此,他还在拧着眉为洛紫昙那个冒牌货忧心忡忡。 此时,内室里隐隐可以听到阮玉竹的抽泣声,太医院数位太医进进出出,皆是一脸凝重。 洛紫昙真病入膏肓了? 桃夭心里浮上疑云,不动声色跟着夜湛走。 “皇上,洛大小姐带到。”夜湛温润的嗓音传来。 宣帝深锐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犀利,深锐。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无名的波动直击宣帝心尖。 他诧然瞪大了眼睛。 “你……?” 那双眼睛…… 太像了! 长福瞧见宣帝如此,轻咳一声,低语,“说起来,洛大小姐是临安伯夫人的女儿,亦是柔贞公主的表姐。” 宣帝瞬间明悟。 临安伯夫人是迎星的庶妹,她也是阮家的后辈…… 难怪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人那般相似! 桃夭克制着声音,盈盈施礼,“拜见皇上。” 宣帝收敛情绪,“六公主用了你们香坊的香薰,身上起了红疹,连夜高烧不退,你该当何罪?” 没想到宣帝这般单刀直入,阮修墨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却见桃夭不疾不徐道,“回皇上,出问题的这款香薰并非臣女制的,有人私下攥改了臣女的方子,加入了宫中才有的琉璃砂。” 寻常被皇帝这么冷眼一睨,少不得也要抖上一抖。 可她面色从容,谈吐淡定,“此事前因后果,臣女已在京兆府公堂上向程大人说清楚了,程大人手下的人也在我兄长屋里搜到了琉璃砂,请皇上明鉴。” “哦?” 桃夭脆声道,“若与我有半分干系,皇上尽管砍了我就是。” 眸底如星辰般耀目的光,让宣帝有一瞬的晃神。 这丫头,胆子倒是挺大。 这时,屋里传来阮玉竹断断续续的哭声。 想起洛紫昙还在里头受苦,宣帝眼底的那点温情很快消散。 龙目微掀,“程昱,你来说。” 程昱拱手上前,奉上他在马车上奋笔疾书赶出来的案卷,“请皇上过目。” 长福公公转交后,宣帝快速掠过,面色渐变凌厉。 “洛京臣夫妇可在?” 洛京臣伏跪而下,“臣叩见皇上!” “解药拿出来!”宣帝沉冷的声音压了下来。 “臣冤枉啊皇上!”他重重磕了个响头,“这婉蓝一直都是贱内的贴身婢女,她被杖责后也招认了,是贱内指使她的,至于那采花贼,本就与本案无关啊!” “无关?”程昱冷嗤,“那采花贼身上带着的琉璃砂呢?也与本案无关吗?” 一提起采花贼,他就来气。 “案卷里还附上了采花贼的供词,那人亲口承认,是你在一个月前收留了他,说看上他那身轻功,想让他帮你办事。” “婉蓝的方子不过是你送出去的幌子罢了,真正下毒的人,其实就是他!” 与婉蓝的供词相比,带着琉璃砂又藏匿在临安伯府的采花贼,显然与案件关系更直接! 宣帝居高临下睨着他,“朕只问你,解药何在!?” 一想到柔贞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的心就跟刀绞似的,目光凌厉,“再不交出解药,朕斩了你洛氏九族!” 帝王的威压让他不知觉地伏低身子。 怎么回事? 母亲不是说,昙儿会装病配合他们行事吗? 他还以为洛紫昙定是在替他解围,如今看宣帝的神色不似伪装,母亲也一直在里头没出来,难道真病了?! 一想到自己许是撞枪口上了,洛京臣一颗心沉到了底。 桃夭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想把责任赖给大嫂吗?她半个月前搬离伯府的时候,整条街的人可都看见了!” 洛京臣哑口无言,终于忍不住张口,“那琉璃砂确实会让人长疹子,可不至如此啊!” 他回想着母亲的话,“将琉璃砂混入香薰涂抹,起红疹的时候会伴随着发烧,可只有控制住,不到一星期就会痊愈的!” 话落,他似又想起什么,“这些,太医难道不懂吗?” 宣帝突然抬脚,一脚踹向他的心窝,怒骂出声,“太医若治得好,朕找你要什么解药!” 洛京臣惨叫一声到底,心里慌得不行。 “臣、臣是真的不知道啊!” 程昱冷嗤,“洛大人喊冤倒是厉害,今日公堂上,除了起红疹治不好的小姐,可还有一个触碰到香薰被毒死的婴孩,难道他过几日还能活过来?” 洛京臣摔倒在地,顾不得心口钝痛,素来运筹帷幄的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那跟他有何关系? 母亲给他的毒,根本不会致死啊! 他支支吾吾解释,“最近臣与桃夭因为清欢斋的事生了龃龉,这才一时想茬,动了些手段,可臣发誓,臣真的没想过会闹出人命,更被说谋害公主了!” 他又不是活腻了! 这时,殿外有内侍急声来报。 “皇上,萧侍郎说有家传秘药,或可治公主病症!” 宣帝脸上明显一喜,“快!快宣萧爱卿进殿!” 洛京臣仿佛也重新喘上气来。 桃夭眯了眯眼,跟阮修墨交换了个眼色。 自从寿宴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萧时凛。 只听阮修墨说过,萧母在天牢里吞金自杀了。 她还以为,他会消沉一段时间。 …… 萧时凛瘦了。 他一身素袍,眼底发青,胡腮有些密,整个人看着憔悴不堪。 宣帝知道萧母吞金的事。 这件事无非就是几大世家的后宅算计,恰好在寿宴时被推到了明面上。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萧母以死保萧氏一门殊荣不败,也算够了。 “萧侍郎,你这解药是何成分,可有人试用过?” 萧时凛行了礼,郑重道,“是臣家传秘药,早上听闻公主凤体有恙,臣便买了同款的香薰,已经在自己身上试过药了。” 他抬起下颌,众人可见他颈部数十个涂了药的红疹,明显已经淡了下去,“午时臣还有些发烧,如今已经退了。” 他双手奉上一盒药膏,“臣斗胆,请皇上尽快给公主用药!” 宣帝脸上露出狂喜,急声大喝,“快!快给公主用药。” “萧侍郎,你以身试药,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待公主安康,朕定要重赏!” 萧时凛脸上无喜无波,只道,“臣只愿公主安康,不求封赏。” 说完这些,他便退到一旁,立在夜湛身边,垂眸不语。 从头到尾更没有多看桃夭半眼,仿佛早已放下过往执念。 听着他赤忱的“肺腑之言”,阮修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凉凉出声,“皇上,公主得救了,可那些受了罪的苦主,还在宫门口等着洛大人给个交代呢。” 宣帝闻言,低声吩咐长福,“公主用剩下的药膏,拿去发给外头有此症状的百姓,让他们都散了吧,这事朕会让洛家人善后的。” 长福走后,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宣帝紧张得来回踱步,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其他人也都识趣垂首不语,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冒头。 一个时辰后。 太医从内殿出来,抹着汗珠满脸喜气道,“皇上,公主退烧了!” “好!好……”宣帝忽然晃了晃,这口气一松,整个人往桌案倒去。 一个素色身影扑了过去,及时垫了一下,宣帝这才没有磕到檀木桌案边沿。 “桃夭!” 众人七手八脚扶起宣帝,阮修墨瞧见被压在身下的桃夭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阮修墨将她搀起,他抓起她的手一看,手背上肿了一大块。 长福给宣帝服了药,宣帝脸上才恢复了血色。 宣帝看向桃夭,刚刚扑过来给他当人肉垫子的时候,桃夭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 这丫头,要说她心机重,那这反应未免也太快了…… 不过,他从来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你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跟朕说。”柔贞的病情有了好转,他的心情也跟着阴转晴,眉梢的戾气肉眼可见褪去不少。 看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莫名还有些亲切感。 第77章 登闻鼓休夫! “臣女不需要,只求皇上下旨将真相公诸于众,还清欢斋清白。” 被身侧的阮修墨扶起,桃夭面色有些发白,被压到的手背蹭破了一块皮,可她似无所觉,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看着宣帝平声道,“清欢斋的声誉决不能就这么玷污了,要不然,桃夭实在对不起授我制香手艺的师父。” 若她矫情不提要求,父皇定会觉得她另有所提,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求一个。 宣帝眼底划过一抹赞许,“朕答应你,绝不让这件事损伤清欢斋的声誉。” “皇上……”洛京臣瞳孔微缩。 皇上若是亲自下旨言明真相,那他的声誉可就全完了,尤其这事还沾上人命,就算世家中有人愿意保他,也不一定保得住! 母亲还说用这事闹一闹,能帮他掩饰他挪用清欢斋钱款的事。 这哪里是帮他? 根本是把他往死里坑吧! 程昱适时开口,“皇上,这案……” 宣帝回神,“案子当然是要解决的。” 他冷睨着洛京臣,“这么瞧着,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不想把清欢斋还给洛大小姐?” 威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兄妹一场,何苦闹成仇家?” 洛京臣低垂着头,一双眼珠子不停打转。 “皇上,臣一时糊涂……” “以我看,你不是糊涂,你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桃夭寒着脸,朝着皇帝慢声道,“臣女近日清算清欢斋的往来账款,发现几十笔结算给香料商的钱款都有问题。” “所以臣女派人挨个问了,才发现,洛京臣根本没有按时跟香料商结款!” 宣帝揉着眉心问,“也就是说,那么一大笔钱款,不翼而飞了?” 洛京臣对上桃夭淬满寒霜的眸子,犹如梦中惊惧一脚踩空。 他明明已经让沈氏连夜把账目填平了,桃夭居然还是发现了! 看来,这沈氏理账是阿漪所教,半路出家的,果然不靠谱。 若是阿漪在……定能替他瞒天过海! 见他满脸心虚,宣帝眉宇间隐隐浮上沉怒,“洛京臣,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不得不走母亲说的那一步了…… 深吸口气,洛京臣豁出去般沉声道,“回皇上……其实,我不愿将清欢斋还给桃夭,是因为清欢斋周转的钱款,都被阿漪以嫁妆的名义带走了!” 殿内气氛降到冰点。 桃夭气得咬破舌尖,几乎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洛京臣根本就是贼喊捉贼,当真是无耻至极! 宣帝询问的视线扫向程昱,“怎么回事?” 程昱想了想道,“据本官所知,半个月前洛少夫人因为洛大人纳妾一事,一怒之下打下腹中胎儿,跟着窦大人回娘家去了。临去前,将嫁妆也一并抬走了。” 洛京臣一脸无奈,“原来这事都已经人尽皆知了……” “不瞒皇上,当初阿漪带走的那些,里头还有清欢斋周转的钱款,前阵子我们没按时给香料商结款,他们已经有所不满了,可因为有多年生意往来,都按捺着没撕破脸。” “我怕清欢斋这个时候易主,那些香料商会急着来要钱,到时候,阿漪的名声……”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 阮修墨一双桃花眼满是鄙夷,“说你恬不知耻,还真委屈了你,依我看,像你这样的,根本就是畜生!” “阮修墨你!” “你是阮家的人?怎么在这?”宣帝似才发现他的存在。 刚刚他挂心柔贞的安危,倒是没发现阮家来了人。 这位阮家二公子他曾在宫宴上见过一面,因他俊美如俦的容貌和丰神俊朗的仪态,对他印象深刻。 阮修墨不卑不亢拱手,“回皇上,表妹第一次进宫,我怕她冲撞圣驾,求了程大人,让我陪着她。” 宣帝哼笑一声,没有揭穿。 心疼表妹就心疼表妹,还说什么怕冲撞圣驾? “朕听你说话的语气,是知道内情?” 洛京臣眉心一跳。 阮修墨颔首,“这事还是由表妹来说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桃夭脸上,桃夭慢条斯理开口,“这事要从大嫂在醉春楼外救了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子说起。” 她将窦冰漪救回沈惜茹,安排她在清欢斋当账房,沈惜茹却勾引洛京臣,还试图让生下的孩子认祖归宗,想要母凭子贵入府为妾的种种尽数娓娓道来。 最后,她拿出了当日阮修墨收集到的消息,“经查实,这女子是前朝余孽,已被收入刑部天牢,皇上……您不知道吗?” 桃夭一双星眸诧然看向宣帝,十分无辜。 仿佛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宣帝面色骤沉。 确实也是不可思议。 刑部抓到了前朝余孽,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无人上报!? 刑部尚书秦信,他记得好像是柳太傅提携起来的…… 宣帝眸底风云变化,很快平息下来,他身体不怎么样,脑子还是清醒得很。 如今,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洛京臣,你好大的胆子!” 洛京臣再次伏跪,这个罪名他根本推脱不掉,只能认下。 “臣知道真相后,已经将沈氏母子送进天牢,臣一时失察,识人不清,求皇上恕罪!” 宣帝看着他的额心,只觉得心口憋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所以,现在那笔钱在沈氏那里?” 这一家子人,麻烦事还真多! 洛京臣道,“当日贱内抬走嫁妆,那些钱也被她带走了,我查过清欢斋账册,确实如此!” 话落,他看着桃夭语气恳切,“琉璃砂这事是我一时糊涂,那些百姓我会想办法安抚好,至于那笔钱本就不关你的事。” “我会私下与你大嫂商量,在那些香料商要债前把钱还了,你再宽限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我保证一定把从前的旧账解决,绝不会耽误你开业。” 桃夭却是冷笑,“不耽误?”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定是将那笔钱用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暂时收不回来,才会闹出这么多事! 可到底是用在何处呢? 桃夭思绪翻涌,面上不动声色。 “今日这一闹,清欢斋的名声成什么样了?” “你一句不耽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洛京臣暗自咬牙,“那……你想我如何?” 桃夭轻轻笑了,“当然是将此事公诸于众,你别忘了,皇上刚刚可答应过我了。” 洛京臣瞳孔骤缩,“桃夭,你当真一点都不顾念我们兄妹之情?” 将钱款的事也公布出去,那些香料商立刻就会来要债! 他忽然明白了萧时凛当初的苦楚。 阮修墨凉薄晃了晃折扇,“你设计她的时候,怎么没顾念着什么兄妹之情?” 洛京臣不理他,盯着桃夭反问,“那你大嫂呢,你可想过,这事闹大了,旁人该怎么看待你大嫂!?” 他语中义愤填膺,“她对你那么好,你忍心让她身败名裂?” 桃夭一脸淡漠,语带嘲讽,“这钱到底是不是大嫂拿走的,我瞧着,可还不一定。” 窦冰漪若是那样的人,清欢斋根本走不到今日。 她朝着宣帝扬声道,“依臣女看,这事就是他编出来的,请皇上明察!” “你——” 突然,宫殿外出来一阵阵清脆空灵的鼓声。 殿中数人不约而同抬头,面色凝重看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这是……登闻鼓?” 宣帝龙眸满是凝重。 这鼓声,已经多久不曾响起过了? 他招呼长福,“快,快去看看,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被遣去宫门口送药膏的内侍去而复返。 “皇上,洛少夫人窦氏带着清欢斋合作的那帮香料商聚集在宫门口,敲响了登闻鼓,说她……”长福一顿,犹豫着看了洛京臣一眼。 洛京臣脸色骤僵,“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休夫,求皇上为她和众位被洛京臣诓骗的商户做主!” 第78章 公主珠胎暗结 承王府,浮尘轩书房。 逐风将惊雷的飞鸽传书念了出来。 “主子,洛大小姐已经进宫了。” 檀木书案前,夜澈倏地掀起眼眸,“洛紫昙真病了?” “昨晚太医院就因为柔贞公主高烧不退忙了一夜,看样子不似作假。”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敲,“洛京臣难道还敢对公主出手?” 这事,没那么简单。 “备马,本王要进宫。” “属下已经备好马了,主子出门就能走。” 夜澈闻言动作一顿,意味深长看了逐风一眼。 逐风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属、属下觉得,王爷定不会放任洛大小姐遇险不管……” 他猜对了呀,为何王爷脸色这么差? 像在瞪他。 夜澈收回目光刚起身,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不用问也知是应嬷嬷。 “进。” 得了允准,应嬷嬷一脸喜色推门而入。 “王爷,太妃来看您了。” 夜澈眉目沉了下来。 这是舒太妃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他的浮尘轩。 若在平时,他大抵会高兴得一夜难眠,可偏偏是现在…… 应嬷嬷年约四十,面容慈霭,眉目和善,来浮尘轩的这些年,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妥帖照顾。 浮尘轩里的人,也都对她敬重有加。 “王爷,太妃来,您不高兴吗” 她知道,夜澈从小就打心眼里盼着舒太妃的,可今儿是怎么了? 夜澈却是沉默。 不高兴? 他该高兴吗? 只是有些东西,积攒的失望多了,渐渐也就习以为常。 高兴,委实谈不上。 不过多久,门外高挑纤袅的贵妇人缓婀娜移步而来。 “我看你的马在外头,要出去?”舒太妃似没有看见他僵硬的表情,径直走到书房内,身后两名心腹嬷嬷也跟了进来。 这态度,与寻常判若两人。 逐风忍不住拧眉。 他想说,承王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可在舒太妃难得慈蔼的面容下,终究是吞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偷瞄夜澈,记忆中,舒太妃似乎从未对他家主子这般和善过,可直觉告诉他,主子并没有多高兴。 “母妃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果然,夜澈一脸淡漠。 行了礼后,便埋首于案上那些来自各地的机密书信。 舒太妃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敛去眸底的不悦之色,忍着气,“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夜澈头也不抬。 “这里是书房,母妃来此,还真有些不合适。” 舒太妃脸色骤沉。 夜澈虽然与她不亲近,可对于她还是十分敬重的。 即便是她训斥他,甚至以家法责罚他,他也从没有借承王的尊位抗拒过。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不惜顶撞自己! 真如阮玉竹所言,他是急于入宫,救那个女人? 捏着手绢的指尖微微发白,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近日头疾偶发,恍惚间总会想起你父王在的时候……” 侧着脸暗中观察,夜澈冰冷的眼底果然有一瞬软化。 “澈儿,待会,你陪我去妙华寺拜祭你父皇吧?” 烛火下,她神色凄哀,与那身雍容华贵的装扮格格不入,“虽然近日不是他的忌辰,可你父皇最疼你,他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的。” 夜澈默了默,“也好,不过皇上宣我进宫,母妃先准备准备看,等我回来便出发。” 逐风下意识看向舒太妃,只见她坐在原位不动,“皇上宣你?” 她脸上的凄哀褪去,“今日湛儿当值,平时只要他在,皇上想宣召你,可都是让他派人来传。” 语中质疑的意味明显。 夜澈却视若无睹,“皇上的心思,儿子不敢揣测,希望母妃也别妄加揣摩,以免引祸上身。” 他站起身,一派从容,“儿子去去就来,母妃若等得不耐烦,也可以先行出发,儿子稍后追上。” 行了一礼,他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跨出书房,逐风连忙跟上。 砰! 舒太妃一掌拍在桌案上,保养得雍容姣好的脸有一瞬的狰狞。 “可真行啊。” “还没媳妇呢,就先忘娘了!” 听到动静,一早候在门口的应嬷嬷快步走入,跪倒在她脚下,“娘娘消消气,王爷他向来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还不是你没把他教好!”舒太妃突然厉喝,抬脚用力朝应嬷嬷脸上踹去。 应嬷嬷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舒太妃居高临下,“听说他半个月前去霓裳宝阁,还给你带了两身衣服?” 闻言,应嬷嬷随即捂着脸又爬起来跪好,颤抖的手泄露她心口的痛楚,“是奴婢偶尔抱怨过衣服料子不好,王爷才可怜老奴,太妃息怒!都是老奴该死!” “当年我懒得管他,才将人交给你,没想到,他长大了,不知道疼惜怀胎十月差点没了半条命才生下他的母亲,倒是怜惜起了你一个贱婢的辛苦。” “不不不,照顾王爷本就是老奴的本分,一点儿也不辛苦!” 她连连磕头,“比起太妃娘娘为承王府绵延子嗣,又都是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老奴实在不敢居功!” 见她惶然失措的模样,舒太妃脸上露出一抹嫌弃。 直到应嬷嬷的额头都磕出瘀血来,舒太妃总算是消了火。 “起来吧。”她径直起身,捋了捋褶皱的衣角,“他回来后,该怎么说你知道的吧?” 应嬷嬷抬手抹去额角的血迹,垂下眼,“老奴头昏眼花,不小心磕了一下罢了。” 倒是乖觉。 “这么多年,本妃留着你,也就为着你这点机灵劲儿了。” 舒太妃满意嗤笑,“本妃再问你,他对那女子,可是真上了心?” 应嬷嬷捂着脸上的伤口垂首,“依老奴看,上心还不至于,但至少还是比对柔贞公主印象好些。” 舒太妃冷哼一声,“他应下了皇上的赐婚,又买了那么多东西宽慰那女子,不就是想两个一起要吗?” 想得可真美! 柔贞是宣帝的掌上明珠,以夜澈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和宣帝对他的信任,如何这九穆姓华还是姓夜,可还难说。 夜澈得了柔贞,还想娶洛桃夭,得到阮家的支持和她靠清欢斋敛下的大量财富? 这算盘珠子都快拨到人家脸上了! “王爷的心思越来越细腻,老奴实在揣测不来。” “人是从本妃肚子里爬出来的,本妃都看不懂他,何况是卑贱如你?” 留下这么一句,舒太妃踩着莲步离开。 仅余一室静谧。 宽大的书架在地板上投射出的倒影间,应嬷嬷无声抬眼,眸底绽出冷芒。 …… 登闻鼓响,当同朝会。 按九穆律例,有奇冤者敲响登闻鼓,若状告败诉,则杖责四十,男女老少皆不可豁免。 猜到窦冰漪击鼓申冤与清欢斋的事脱不了干系,宣帝留下阮玉竹照顾洛紫昙,带着其他人回了宣政殿。 桃夭和阮修墨是阮玉竹的亲眷,借机进了凤阳宫“探视”公主,宣帝亲口答应了,陈公公自然不敢拦人。 “请问太医,公主殿下昨夜高烧至今早不退,抹了萧大人的药膏,一个时辰就好了,这是为何?” 太医院院首熮卌看了桃夭和阮修墨一眼,撸着花白的胡子道,“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病症,具体如何,还得等回去与几位太医探讨探讨。” 毫无诚意的推诿应付。 这老东西,不愧能当上太医院首,倒是精明得很。 桃夭还想再问,阮修墨暗暗拉住她,“熮院首医术高明,连他都说不上来,定然是疑难杂症,咱们还是别打扰公主休养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走吧。” 两人说是来探望柔贞,进了门却没往床榻上看一眼,对阮玉竹也全然不理不睬。 阮玉竹听闻桃夭早在京兆府就把自己摘了干净,暗自生恼。 她看着床榻上面容憔悴的洛紫昙,心更疼了。 这么说,紫昙受的苦都白挨了? 害不成洛桃夭,反而给萧时凛那厮白送了一个领功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区区一个琉璃砂的毒,为何高手如云的太医院竟无人能治,非得等姓萧的送什么祖传秘方?! 按捺着心中的惶然,阮玉竹拧着眉,只等着洛紫昙睁眼。 总觉得,紫昙有事瞒着她! 两人刚一走出凤阳宫,桃夭急急拽住阮修墨衣袖,“表哥可是看出什么了?” 阮修墨得意扫她一眼,见四下无人,压低嗓音道,“洛紫昙怀孕了。” 桃夭惊诧不已。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过案桌上太医给她开的方子了,全都避开了不利于胎儿的药材,估计月份很浅,胎像也不稳。” 桃夭恍然大悟,“难怪怎么治都治不好……定是洛紫昙授意的!” 要不然,太医们绝不敢装傻瞒着皇上。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难道是纳征那天怀上的? 当朝公主珠胎暗结,还要顶着肚子嫁入承王府,她胆子倒是挺大! 阮修墨笑了笑,“可不是嘛,咱们这位柔贞公主最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太医们知道皇上宠她,定不会狠心逼她落下孩子,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尤其是熮卌这样的老狐狸。” 如此,两头不得罪,实在是高。 桃夭叹道,“我早先还在想,你这一身医术怎么不考太医院,至少,外祖父也不会对你误会那么深。” “得了吧,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习武,保家,护国,学医跟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墨客没什么两样,在他眼里都是废物。”阮修墨不以为然轻哼。 桃夭默了默,没再说什么。 从那日舅母的言辞中不难看出,她其实很希望表哥能在医术上取得一番成就…… “别说我了,洛紫昙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待会儿去了圣前……” “千万不要!”桃夭知道阮修墨的意思,毫不犹豫阻止。 若是在众人面前揭穿了洛紫昙,虽然一时痛快,可父皇心疼她,自然会更加怜惜她,最后遭殃的一定是阮修墨。 “表哥,答应我,千万别冲动。” 这一世,她要保护好所有她在意的人。 “知道了,小小年纪,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看了烦。”阮修墨折扇朝她头上一敲,抬步往前。 原来,比起向洛紫昙报仇,桃夭更在意的还是他的安危。 背对着桃夭,他唇边不知不觉勾起一抹弧度。 忽然觉得,如果桃夭以后回宫当了公主,那他进宫当太医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79章 已经烂掉的玩意儿 宣政殿。 窦冰漪一身紫衣,头束绑带,苍白着脸步入大殿,身后紧跟着一众与清欢斋合作多年的香料商。 宣帝一双厉眸落到她身上,“窦氏,你与洛侍郎的事朕已经有所耳闻,正打算将此事交给程昱。” “你们夫妇俩起了龃龉,却连累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已是罪过,如今你带着这么多人来,难道还想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行了礼,窦冰漪不卑不亢开口,“皇上听到的,大概是洛侍郎的一面之词吧。” “臣妇猜,他定然告诉皇上,说清欢斋的钱款都是我挪用的,以维护我的名声为由,请皇上作保,让桃夭多宽限一段时日,也好让他帮着我把债都还上,对吧?” 宣帝一怔,拧眉,“难道不是?” 窦冰漪却是轻笑,“看来咱们洛大人的花言巧语,除了能哄女人,还能哄男人。” 宣帝老脸一红,桃夭和阮修墨刚入殿就听到这几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宣帝有些不满地睨了桃夭,“没规矩,一边去!” 桃夭却半步不退,反是大着胆子呛声,“我早就说了,这一切就是洛家人的伎俩,皇上就是不信,看看,我没说错吧?” 宣帝额头隐隐冒出三条黑线。 气极冷哼,“说得你不姓洛似的?” 他何尝不知道,刚刚洛京臣指摘窦冰漪拿走了清欢斋钱款的时候,桃夭说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根本就是在阴阳洛京臣。 不过,眼下看窦冰漪的样子,事实似乎真没那么简单。 他耐着性子看向窦氏,“说说看,你到底有何冤屈?” “阿漪,你当真要与我闹到这一步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真的都不在意了?”洛京臣上前一步,眼底晦暗不明。 嫁给他七年的窦冰漪却知道,他想要她认下此事,保住他的官位,保住他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啊? 她凭什么还要为了一个已经烂掉的玩意儿,再赔上自己的名声! 想起他陪着她离开威远侯府,执意要回去拿“桔子肉”的情景,还有他在马车里毫不犹豫用迷香掩住她的口鼻,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体承不承受得住。 过去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转,叫她应接不暇。 此刻,她跪在宣政殿,双膝着地的感觉,踏实,安乐。 似是要将多日来压抑的伤痛苦闷尽数付之一炬,扬破云霄。 “臣妇从未动过清欢斋的钱款,为自证清白,臣妇将被洛京臣拖欠香料钱的商户都带过来了,请皇上明断!” 当亲手拿刀剔除腐烂流脓的坏肉时,心情竟是痛并畅快着。 她轻轻一握手,掌心的伤口扯出隐约的疼痛。 可在外人看来,此时窦冰漪那双平素温润的眸子毫不畏惧,眉梢眼角尽是锋利的光。 两人虽然各执一词,可窦冰漪的话明显更合理。 宣帝又看向那些香料商,“她说的可属实?”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回道,“回皇上,合作这么多年,香料的账都是少夫人与我们亲自结算,从未假手于旁人。” 身后几人也纷纷开口,“少夫人平时为人爽快,也从不拖欠,我们也不愿怀疑她,若不然,我们也不会跟着她到这来。” “是啊皇上,我们本不敢惹事,可是这些都是我们的血汗钱……” 他们本来没敢闹到公堂,为保住清欢斋这棵大树,他们愿意多等些时日。 是一个自称周辰的人亲自上门,说窦冰漪那日只是带走了嫁妆,根本没有带走那些钱款。 后来,窦冰漪派人将他们请到了宫门口,说是希望他们跟她一起,敲登闻鼓讨个公道。 他们是债主,自是不怕敲登闻鼓的,更何况,还有威远侯嫡女带着。 于是,他们就都来了。 宣帝沉吟着问,“可洛侍郎说,清欢斋的账目都是你管的,这难道不是事实?” “自从发现有了身孕,他便劝臣妇将清欢斋的账目都交给沈氏打理,桃夭可为我作证。” 见窦冰漪对答如流,宣帝又看向桃夭。 桃夭颔首,“阿漪说得没错,沈氏本就是清欢斋的账房,她和洛京臣相互勾结,又指使婉蓝污蔑阿漪,皇上难道不觉得更加顺理成章吗?” 宣帝再次拧眉,板起脸训斥,“回话就回话,不要总是反问朕,没规矩!” 被他一训,桃夭下意识闭上嘴。 “程昱,去看看沈氏到了没?”早在听到窦冰漪敲登闻鼓时,他就让人去天牢提沈氏了。 他又看向沉默得诡异的洛京臣,“你没话可说了?” 洛京臣只觉得,今日的冰漪耀眼得惊人。 他有些不敢看她,却又移不开视线。 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将这脏水往她身上泼。可是南边水灾还不到最严重的时候,消息甚至还没有在京都城传开,他必须再压一压,等到最高价位…… 如母亲所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为了保住洛家,他只能出此下策,大不了,日后再好好补偿她就是。 这么想着,洛京臣的心也没那么虚了。 他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既然阿漪不承认,我也不愿与她争执。真相如何,等沈氏来了,相信皇上自有圣裁。” 话落,他不忘情深款款看向窦冰漪,“阿漪,你若愿意承认,不论后果如何,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求皇上开恩。” 这回,阮修墨连冷笑也懒得给他,哗啦一声撑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掏着耳朵,“昨个儿狗肉吃多了,上火,这不,今日听什么都嗷嗷嗷的像狗吠……” 本欲张口说话的宣帝忽然阖上了嘴巴。 “……” 要不是因为阮修墨姓阮,真想把这厮拖出去割了舌头! 桃夭见状,暗暗抬腿踹了阮修墨一脚。 “嘶……” 萧时凛眼角瞄到两人的互动,终于忍不住掀起眼帘,目光如两抹利刃悄然射向两人。 这一切,都被一旁垂眸不言的夜湛尽收眼底。 殿内气氛诡异凝滞,各人心潮涌动。 还好莫约一盏茶的时间,程昱就领着沈氏进殿。 “罪妇沈惜茹,拜见陛下。” 沈氏一袭囚服加身,手脚皆带着镣铐,头发丝凌乱,面容上还沾着粘稠的污渍和结块的血迹。 站在殿中央,隐约传来阵阵酸臭味。 显然,天牢里的人根本没想过她还有能面圣的一天。 “沈氏,你动清欢斋的账目陷害窦氏,意欲何为?” 宣帝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抬眼。 谁也没想到,宣帝这般狡诈,竟然诈她!? 洛京臣瞬间白了脸,他看向沈氏,想要给她使眼色,又觉得宣帝警告的眼神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万一露馅,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克制着自己,渐渐镇定下来。 沈惜茹瞳孔一缩,在听见宣帝的话时,有一瞬的犹豫。 可她似又想起什么,凛然伏身,以额贴地,“皇上,臣妇冤枉啊!” 她大声喊冤,“臣妇虽身为清欢斋账房,却一直谨守本分,从来没有动过清欢斋的账目!” 宣帝却冷哼,“谨守本分?” “一个谨守本分的女人,会主动勾引有妇之夫,借子上位?” 他一双厉眸深敛着怒意,满是危险,“你若再不说实话,小心朕将你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沈惜茹浑身猛颤。 可尽管害怕至极,她眼底依旧溢着一股坚定。 “罪妇没有说谎!”她咬了咬舌尖,血腥味让她鼓足勇气。 “夫人的的确确提走了清欢斋的钱款,说要亲自还给香料商,还说这么多年都是由她亲自给,突然换人,怕他们要多思多虑。” 她迎着众人质疑的视线,扬声道,“那日夫人借口将嫁妆从伯府送走,定然是把钱也一并卷走了!” 桃夭轻嗤了声,“你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何不早说?” “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日后还想带着孩子在夫人手底下讨生活,就连我的孩儿,日后还得喊她一声母亲,我哪里敢揭穿她!?” 桃夭忽然话锋一转,“那如今,你的孩儿哪去了?” 第80章 女子亦可休夫 沈惜茹瞬间噎住。 她张了张嘴,渐渐红了眼,“大小姐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那孩儿才不过足月,被洛家人送到天牢那样的地方,哪里还能活?” 窦冰漪看着她,神色淡然发问,“前几日我托父亲问过刑部你跟孩子的情况,刑部的人说孩子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夭折了,是也不是?” 闻言,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抬手指着桃夭和窦冰漪,“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明知道我的孩儿夭折了,还在这儿假惺惺问我,孩子哪去了?你们简直不是人!” 桃夭和窦冰漪交换了个眼神。 “你这话有点奇怪吧,为了撇清关系将你和孩子送入天牢的,分明是洛京臣母子,可你如今,却在帮真正害死你孩儿的凶手污蔑我。” 窦冰漪定定睨着她,“沈氏,你的话错漏百出,根本不合常理!” 沈惜茹眼底发虚,脸上倒还镇定,她愤恨道,“我再恨,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而你,窦氏,就是因为你刻薄善妒,连一个妾室的位置都不愿给我,让我们娘俩有一个栖身之所,我们母子才会阴阳两隔!” “我恨你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沈惜茹暗暗看了洛京臣一眼,发现他自始至终垂眸不语,在心里忍不住冷笑。 世间男儿皆薄情。 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和家族,毫不犹豫就能舍了自己的妻儿。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白首偕老。 这一点,她比窦氏更早看清。 也正因此,她才有信心和耐心,一步步攻下洛京臣,撕掉贴在洛京臣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皮! 这段日子她想了很多,洛桃夭有一句话其实说得很对。 她这么做也算是报恩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让窦氏从这段虚幻的感情中清醒过来, 窦氏该谢她才对! 再次想起被阮玉竹抱走的孩子,沈惜茹深吸一口气,“窦氏,你不过就是觉得我好拿捏,才答应让我住在临安伯府,让我继续当清欢斋的账房的吧?”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想好要吞掉清欢斋的钱报复我了!” “你们把我害得这么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落,她冷笑的眼底掠过决然之色。 突然朝殿中主柱狠狠撞去! 桃夭和窦冰漪脸色骤变。 阮修墨正欲上前,只见一道寒芒掠过。 沈惜茹惨叫一声,一条腿瞬间被削飞! 定睛再看,夜湛手中长剑已经回鞘。 地上弥漫着大片血迹,还有沈惜茹的哀嚎声回荡在静寂的宣政殿内。 夜湛如玉的身姿挺立,站在宣帝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罪妇沈氏,皇上面前,岂容尔放肆?” 他嗓音清晰,如他的剑一样干脆利落,“你就算要死,也得把事情都交代了再死。” 桃夭怔怔看着夜湛。 似乎有点难以接受,说起话来平和温软,谦和有度的人,忽然就凌厉起来。 一瞬间,仿佛从他身上再次看到了夜澈的身影。 像他,却又不是他。 注意到她的视线,夜湛侧眸朝她微微颔首,几乎顷刻间收敛了周身的冷意。 看着沈惜茹的惨状,众人都掩唇退避,唯有窦冰漪逆着人,走到了她跟前。 “今日我在京兆府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她昨夜高烧夭折的孩子,说要找桃夭讨公道,我知道在宫里肯定能见到你,所以,将她们母子带过来了。” 窦冰漪一番无厘头的话,让众人纷纷拧眉。 沈惜茹痛得浑身抽搐,几近晕厥,听得窦冰漪的声音,只呻吟着朝她看来。 很快,长福领着那名妇人走进她的视野。 妇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妇人被长福推了一把,忍着作呕的血腥味,不情不愿在她面前蹲下,怀里的死婴也被递到她面前。 瞥见男婴颈间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弯月胎记,沈惜茹浑身一滞,仿佛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她连牙关都开始颤动起来,“这……这不可能……” 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她费尽全力挣扎着坐起身,沾满鲜血的双手抖动着伸向那个男婴。 妇人被她双目猩红,近乎狰狞的模样骇住,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拽住自己,死死往上攀。 此时的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瞳仁圆睁,死死盯着她怀里的孩子,“谁……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害死我的孩子!啊?!”她歇斯底里掐住夫人,许久未剪的指甲按进妇人脖颈的肉里,另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瞬间爆发的气力几乎要将她的头皮扯下来。 沈惜茹拼着最后一口气,死都要从她嘴里问出答案。 妇人痛得哭嚎挣扎,想要推开她,却发现她臂力惊人,“你放开我——我说!” “快说!!”一双通红的眸子如同护崽的母兽。 “到底是谁害死我儿?!” 妇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很快被掐得翻出白眼,在宣帝的警告下,殿中更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艰难抬手,颤颤巍巍指向一旁,“是……是他……” 沈惜茹看清她所指之人,动作凝滞了一瞬。 “是你?”她歪着脑袋,满身血腥,睁眼难以置信瞪着洛京臣,怒火嗞嗞从眸底冒出,“那可是你的儿子啊!” 她嘶吼出声,音色沙哑如同鬼魅, 洛京臣一脸懵,见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才急声开口,“不是我!” “惜茹,虎毒不食子,我怎么可能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看着地上的孩子,矢口否认,“那一定不是我们的宝儿,一定不是!” “是……是临安伯夫人……是他母亲!” 重咳几声,那妇人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听见这一句,沈惜茹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神思恍惚,如同被抽干灵魂的木偶般颓然坐在血地里。 “临安……临安伯夫人?”她低喃着,目光呆滞,脑海中充斥着那日临安伯夫人到天牢找她,答应她把宝儿换走的画面。 她的宝儿,才刚满月不久啊! 临安伯夫人……她不是说要替她照顾好宝儿,让宝儿锦衣玉食长大吗?! 就算要她以死咬住窦氏,将挪用清欢斋钱款的事彻底坐实,她也答应了! 为了宝儿,她不要这条命都可以! 可为什么? 临安伯夫人,为什么还要杀了她的宝儿? 那难道不是她的亲孙子吗!? “原来这事……婆母也有份?”桃夭难以置信地捂住嘴,“表哥,母亲怎么会这么狠心?那不过是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啊!” 窦冰漪朝洛京臣露出一个冷笑,“孩子的胎记连我都认得,可别说你认不出来!” 洛京臣下意识朝孩子颈间的胎记看去。 只觉两眼一黑。 被沈氏死死抱着怀里的男婴身体明显已经开始僵硬,他小小的眼睛闭着,小小的手也一动不动。 他明明记得,昨日他上朝时,还尿了他一身,他换了朝服要走,小家伙还咿咿呀呀地朝他笑了一下,可从昨晚回来,他就没再见过孩子。 他问过兰苑的人,他们说孩子被伯夫人带走了,这几日都留在那边,后来,他又被史部的人喊出去喝酒,也就没顾得上。 可是,母亲……母亲怎么会?! 母亲不是最疼小孩了吗?更何况,这还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男孙啊! “所以,是临安伯夫人利用孩子指使你,让你将一切都推卸到窦氏身上?”宣帝的声音沉闷而威严,自金灿灿的龙座上压了下来。 沈氏心痛得近乎无法呼吸。 腿上的血越流越多,她的脸色惨白一片,呼吸也肉眼可见地微弱。 她大口喘气,咬牙切齿道,“就是她!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特意到牢里看我,骗我说会给孩子一个合适的身份,绝不会受我所累……我信了,我竟然信了她!” 沈氏嚎啕大哭,“我早该知道,宝儿是我生的,那个老东西为了保临安伯府一门,怎会容得下宝儿这个污点,她生怕宝儿毁了他的宝贝儿子的前程,只会除之而后快!” 她看着窦冰漪,哭得不能自已,“窦姐姐,你说得对,是我自甘下贱,放着正妻不做,上赶着当妾室,是我害了宝儿!是我咎由自取!” 窦冰漪漠然撇开眼。 “你与他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沈氏惨然委顿在地。窦冰漪说得对,再怎么后悔,也唤不回从前了…… 窦冰漪郑重朝着宣帝拜下,凛声道,“皇上,洛氏母子狼心狗肺,非但背弃婚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还一次次设局诬陷,损毁臣妇声名。” “臣妇决意休夫,叩请皇上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陪着她一同前来请命还债的香料商们也面面相觑。 这些年接触下来,他们都知道窦冰漪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刚烈。 在宣政殿前请旨休夫,对方还是朝中三品官员,这绝对是开朝第一遭! “窦冰漪,你别太过分了!” 殿外,一个声音忿然传来,众人一看,竟是阮玉竹扶着脸色惨白的柔贞公主来了。 “柔贞,你刚退烧,怎么能出来吹风~!”宣帝急得站了起来。 长福连忙前去帮忙搀扶,洛紫昙柔柔施了一礼,“拜见父皇,方才母亲把整件事都跟儿臣说了,儿臣知道表哥和姨母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实在坐不住了。” 她侧眸看向窦冰漪,“表嫂,一夜夫妻百日恩,您如今以弱者自居,逼着父皇答应这样荒唐的事,致父皇这一国之君于何地?” 桃夭眸色骤寒。 洛紫昙不为洛京臣求情,却以关心皇上为由开口拒绝窦冰漪,明显是跟阮玉竹商量好的。 窦冰漪寒着脸开口,“此番若非我警醒,及时查明真相,现在说不定已经像那个孩子一样,死在洛家人手里了!公主殿下自幼在洛家长大,偏袒洛家无可厚非,可是如今被人陷害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巧!” “表嫂,你!”洛紫昙闻言捂着头,一副踉跄欲倒的模样。 “本宫不过是心疼父皇,才多说了一句,表嫂就指责本宫徇私偏袒,我真是……” “快,给柔贞赐坐!”宣帝急得跺脚,“长福,还不快扶着公主坐下。” 内侍搬来椅子,见洛紫昙坐下后气色渐好,宣帝才松了口气,他看向窦冰漪的目光是藏不住的责怪,“窦氏,咱们九穆虽有休夫的律例,可从未有人施行过,你这么做未免……” “皇上!”桃夭突然叫住他。 宣帝不耐烦转过脸,“你又怎么了?” “九穆律例有言,若是女子休夫,需由男方尊长亲自接收休书。” 宣帝皱眉,“这个朕当然知道!” 当初有言官提出,女子可以被休,男子当然也能被休,所以便有人提了这么些别致的规定,其实,还是在维护男权。 谁都清楚,要男方尊长亲自接收休书,根本不可能! 桃夭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如果母亲愿意接收休书,那么大嫂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休夫了?” 第81章 龙颜大怒,严惩洛家 宣帝审视桃夭半晌,郑重点头,“你说的没错。” “洛桃夭,你莫不是疯了吧~!”阮玉竹和洛京臣几乎异口同声骂道。 桃夭却是一笑,莲步婀娜走到阮玉竹身侧,在她耳际低语一句。 瞬间,阮玉竹脸色陡然惊变。 洛紫昙眉心不着痕迹地一拧。 洛桃夭这有又是想做什么!? 阮玉竹的面容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她盯着洛桃夭,眼底情绪变化不断。 从震惊,到纠结,再到愤怒,最后,一副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表情! “母亲?”洛京臣看着她,只觉一股不安袭上心头。 他心绪翻涌,难道,母亲有什么把柄落在桃夭手上? 犹疑间,只见阮玉竹收敛了神色,缓步上前,仿佛彻底打定了主意。 宣帝眉宇沉敛,“临安伯夫人,窦氏要休了洛京臣,这休书,你替他接否?” “母亲!”洛京臣开口的同时,阮玉竹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臣妇教子无方,愧对窦家……”她狠咬舌尖,刺痛的血腥味让她记住了这一刻的屈辱和疼痛。 “臣妇愿接休书,自此,窦氏与洛家再无瓜葛!” 洛紫昙看着摇摇欲坠的兄长,瞪大了眼睛,“姨母,你……” “公主殿下!这次琉璃砂之局,是我与京臣莽撞,请公主恕罪!” 洛紫昙强压着心中的困惑,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姨母和表兄也只不过是跟表姐赌气,又无害人之心……”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亦是罪过。”宣帝慢声开口,面容凝肃。 “父皇……” 该死的洛桃夭到底跟母亲说了什么!? “来人,赐窦氏笔墨纸砚。”宣帝沉声吩咐。 很快有内侍将东西送到窦冰漪面前。 “阿漪……”洛京臣喉结滚了滚,整个人如同被喂了软筋散,连双腿都是软的。 到真正要失去阿漪的那一瞬,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早已离不开她! 可她手下奋笔疾书,脸上只有漠然,根本未曾因为他的呼唤和忏悔做任何停留。 这就是他的阿漪…… 不。 很快,她就不属于他了。 或许早在他在灾区孤寂难耐,忍不住跟沈惜茹有了首尾时,他就已经注定要失去她了。 一张休书被呈到他面前。 洛京臣怔怔看着那熟悉的娟秀字迹,眼底渐渐被水雾模糊。 “别看了!”阮玉竹大步上前一把抢过休书塞进了自己怀里,看向洛京臣的眼神满是心疼。 她的儿子自小优异,从未在人前这般失态过,这一切,都是拜洛桃夭和窦冰漪所赐! 低垂的眸底闪过怨毒,可面前却一片歉然,“皇上,柔贞公主身体不适,还是早些让她回宫歇着吧?” 此言一出,洛京臣不解抬眼。 心里莫名发堵,一双眸子充斥着红血丝。 他虽然不知她到底为何要收下这份休书,让他沦为整个京都城的笑柄,但他一直深信,母亲自有衡量。 可都这个时候了,他都被休了啊! 难道母亲眼里还是只有柔贞吗? 惨死的孙儿她不屑一顾,等着皇上发落的儿子她视若无睹,她满心满眼就只有柔贞,柔贞,柔贞! 还没缓过神,宣帝威严的声音压下来。 “洛京臣,你们二人私下攥改方子,致使民众中毒,伤及无辜,损害清欢斋和洛大小姐,窦家大小姐的声誉,朕责令你停职三载,与你母亲同在家中面壁思过,好好反省,无召不得离京!” “至于你们欠香料商和洛大小姐的银子,半个月之内还清,否则,打入天牢,按律处刑!”宣帝扫过殿内一双双眼睛,慢声问,“你们可还服气?” “不服!” “当然不服!!”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满是血迹的玉石板地面上传来。 是奄奄一息的沈惜茹。 她面目狰狞,满是脏污和血迹的脸如同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死死盯着洛京臣,“你们就不好奇,他把那比银子用在何处了?” 此言一出,阮玉竹和洛京臣母子面色陡然惊变。 桃夭却是眼前一亮。 看来今日这场重头戏,精彩的在最后面啊。 沈惜茹唇角勾起一抹恶毒,“那笔钱被他拿去南边买粮食了!” 似回光返照般,沈惜茹嘶声厉喝,“他曾在南边赈灾,与知府早有勾结,这次早早收到了南边爆发蝗灾的消息,却不上报朝廷,反而冒险挪用清欢斋的钱款屯粮,他是打算等灾区粮价暴涨,再狠赚一笔,所以才不惜在清欢斋闹事,拖延香料商追款的时间!” 话落,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朝着洛京臣一笑,“我说得对吗?洛大人?” 洛京臣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注视,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扑通跪下,猛磕了几个响头,“皇上,别听这贱人胡说,她只不过是想报复我,报复洛家,为她的孩子报仇罢了!” 宣帝早已气得面色铁青。 他从未想过,像洛京臣这样的,被他钦点前往赈灾,见识过百姓疾苦的朝廷官员,竟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阮玉竹听到沈惜茹的话,心底咯噔往下一沉。 一个声音不断回荡在脑海。 完了…… 京臣的前程…… 彻底保不住了! “来人!”皇帝怒目如电,扬起厉喝,“立刻把洛京臣打入天牢,抄查洛家——” “父皇且慢!”洛紫昙突然大喝。 见宣帝猩红的怒目朝她看来,她忍着惊惧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父皇息怒,父皇……误会表哥了。” “哦?”宣帝挑眉,“柔贞,你向来不会撒谎,可别为了一个心思歹毒的人,坏了身份。” 洛紫昙浑身一震,心里怕得要命。 可是洛家就是她的底气,洛京臣更是她唯一的同胞兄长,日后她还少不得洛京臣的帮衬,她决不能让宣帝严惩洛家,断了她的后路! “其实,表哥早就跟儿臣说过,他存钱在南边屯了一批粮食,若以后南边再爆发灾害,百姓也不至于像上回一样饿殍遍野。” 她深吸了口气,又道,“虽然儿臣不知道这笔屯粮的钱来路不正,但是表哥他也是一片仁善之心啊!” “他屯粮,就是打算在最需要的时候无偿捐给百姓的,绝不是沈氏说的那样!” “父皇您想,清欢斋这么赚钱,表哥他何必为了这么区区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官声?这根本得不偿失啊。那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沈氏蓄意报复,因为,她根本没有证据!” 洛紫昙一番话头头是道,殿内不少人都纷纷点头,包括宣帝。 “柔贞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宣帝抬眼看向洛京臣,“你真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洛京臣哪里还顾得上那笔钱。 他顺着洛紫昙的话连连点头,“公主说得没错!臣是打算把钱换成粮食,再捐出去的!” “臣食君之俸,自该担君之忧。臣亲眼见南地百姓水灾蝗灾连发,苦不堪言,更见皇上为此忧心忡忡,这才有了屯粮一事,没想到,竟被沈氏这贱人钻了空子,趁机挑拨是非……” 说着,洛京臣抬手抹了把眼泪,“为这事,阿漪已经休了臣,臣实在也没有脸面再待在京都城了,希望皇上能让臣再次亲赴南地,为朝廷出一份绵薄之力!” 宣帝看着他,眸底一片深邃。 见桃夭默然不语,突然问道,“洛大小姐,你觉得呢?” 桃夭似也没想到宣帝会问她。 沉默了一瞬,她裣衽行礼,“大哥这番义举真是难能可贵,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钱终究是香料商们的血汗钱,大哥拿了旁人的钱去屯粮赈灾,完了大哥收获了名声和赞誉,可苦主们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该多委屈呀。” 她的笑容带着明晃晃的嘲讽,“拿别人的钱慷自己的慨,大哥可真会做官。” 洛京臣被她刺得脸上阵青阵白,“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周转不灵,才暂时挪用罢了,并不是不还!” 阮玉竹附和,“没错,欠下的钱,临安伯府都会还上的,请各位放宽心。” “那就先还上吧。”宣帝朗声开口,唇边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你先把欠的钱还上,朕再下令让你去南边赈灾,那笔粮食就以你洛家的名义捐赠,也让南地的百姓,都能记住你的善举。” 洛京臣,“……” 阮玉竹,“……” 没了窦冰漪的嫁妆,没了清欢斋这棵摇钱树,这怕不是要把临安伯府的家底掏空吧!? 思及此,洛京臣怨恨地瞅了洛紫昙一眼。 洛紫昙,“……?” 要不是她机灵,如今他已经在天牢里,连带临安伯府也要被抄家还债,他居然还不满足!? 洛紫昙越想越委屈,一张脸也跟着难看起来,她起身朝宣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身子不适,先回宫休息了。” 得宣帝允准,洛紫昙连一个眼色也不留给阮玉竹母子,拂袖而去。 宣帝也揉了揉眉心,“既然事情都明朗了,就都回去吧。” 话落,他意味深长看了桃夭一眼,“洛大小姐留下,其他人散了。” 阮修墨瞬间紧张起来,桃夭先一步按住他,“你替我送冰漪回威远侯府,我待会儿自己出宫。” 这皇宫。她前世身为游魂四处飘荡的时候,来过许多次了,熟悉得很。 阮修墨心中不放心,却也无能为力,“那你多加小心。” 从头到尾保持静默的萧时凛,亦在洛京臣母子走后,默然离去,由始至终没与桃夭有过半个眼神接触,仿若陌路。 很快,宣政殿静寂下来。 唯剩桃夭与宣帝,还有留下保护宣帝安危的御林军统领夜湛和长福公公。 宣帝端坐龙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金灿灿的扶手。 “说吧,你刚刚拿什么事威胁你母亲了,嗯?” 第82章 桃夭对宣帝坦白 宣政殿内龙涎香的味道弥漫,白烟氤氲盘旋,桃夭的沉默,也让宣帝不知不觉拧起龙眉。 “朕,问你话呢。” 嗓音已是隐隐不悦。 桃夭慢慢抬眼,有些犹豫,“臣女……怕说了皇上生气。” 宣帝气笑了,“你怎知你不说,朕就不生气了?” 能让护子心切的临安伯夫人瞬间改口,他可不信是小事。 若没有听到洛京臣囤积粮食一事,他说不定会将桃夭与阮玉竹之间的博弈当作她们后宅争斗的小事,不予理睬。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发作洛京臣,是给柔贞面子,更是念及洛家照顾了他的女儿十七年…… 可洛京臣收到消息没有上报朝廷,反而私下屯粮,不管他是真想捐粮博名声,还是打算趁火打劫大赚一笔,都已经不再是小事。 今日,他定要弄明白洛家人到底搞着什么鬼! “说!到底怎么回事。” “不敢欺瞒皇上。”桃夭盈盈拜下施礼,“刚刚,臣女告诉母亲,若不想公主的秘密在人前暴露,就放了大嫂吧。” 宣帝面容微臣,“柔贞的秘密?” 桃夭一双杏眸迥然,迎着宣帝的审视毫不退避,“其实,公主之所以高烧不退,是因为太医们不敢给公主服用解毒的方子。” 宣帝瞳孔一缩,“为何?” “因为,公主有了身孕。”桃夭一字一句道,“解毒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材是孕妇忌的,臣女斗胆猜测,公主定是知道了自己怀孕,私下警告过太医,不许他们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 “放肆!!”一支御笔砸了下来,“你敢诋毁公主声誉,简直是活腻了!” 长福和夜湛皆被宣帝勃然大怒吓得扑通跪倒,“皇上息怒!” 唯独桃夭面不改色,背脊挺得笔直,“是皇上问,臣女才如实说的。” “不说是欺君,说了皇上又怪臣女诋毁公主,这么瞧着,臣女怎么说都是个死,皇上若只想寻个理由杀我,实在不必费这般心思……” “你!”宣帝气得瞠目欲裂,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没噎死。 “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世间,竟然还有比无殇那狗东西更胆大包天的,还是个女子! 桃夭却像无视他的怒火,“皇上若想知道真相,其实只要找个太医问一问便清楚了,他们瞒着这事,定是打算后面在公主怀孕的月份上作假。” “可皇上如今知道了,难道他们还敢睁着眼说瞎话不成?” 许是她语调过于平静,宣帝的思绪渐渐镇定下来。 看桃夭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胡说…… 可是柔贞,柔贞怎么会这么糊涂啊! 他都已经将她赐婚给无殇了,无殇手握兵权又忠心耿耿,就算日后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至少有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 可她如今闹出这种丑事,他若强迫无殇认下这孩子,日后到底地底下,还有什么脸面见大哥! 宣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行,这事,他还得再斟酌斟酌…… 他看着桃夭,忽然有些后悔留下她了。 “皇上,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臣女都会如实告知。”桃夭一本正经道。 一侧,长福的嘴角抽了抽,夜湛眸底也在瞬间隐去一抹笑意。 “给朕滚!”宣帝挥了挥手,气急败坏喊夜湛的名字,“你把她给朕送回去,无召不得入宫!” 桃夭不紧不慢行了一个告退礼,“公主好不容易退烧,又怀着孩子,身体虚弱,皇上可千万别责怪她。” 宣帝冷笑了下,“这会儿你倒是知道关心她了!” 桃夭满脸真诚,“公主毕竟喊了我十七年的长姐,母亲对她更是比亲生儿女还要上心。臣女定亲那日,母亲为了维护公主身边一个宫女的声誉,不惜让臣女这个亲生女儿顶罪,今日又是为了公主接下休书,宁可自己的儿子成为全京都的笑柄。” “母亲对公主掏心掏肺,臣女自然也该替母亲的康健着想。” 屁话连天! 这话酸得连他坐着龙椅上都能闻到味儿了,还在那阴阳怪气呢。 宣帝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少点开口说话,她能康健一百年。” “噗——”长福没忍着,发出了怪异的声响。 被宣帝厉眸一瞪,吓得夹紧屁股憋了回去。 夜湛适时上前,化解这场无声的刀光剑影。 “洛大小姐,请吧。” 桃夭离开后,宣帝示意长福扶着他,长福注意到,他的脸色又苍白了些。 “皇上,这洛家小姐,可跟咱们想的有些不大一样。” 尤其是胆子。 给他一百个,他也不敢像她这样。 宣帝冷哼,“你没听出来吗?那丫头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她一套接着一套,想看看朕是不是个为了女儿不辩是非的昏君呢!” 长福一愣。 “这,她也太狂妄了!就不怕皇上恼怒,将她——” “将她怎样?”宣帝看他一眼,“她又没说错什么,你也当朕是昏君不成?” 长福噎了下,垂首认错,“老奴不敢……” 泛黄褶皱的眼底闪过一瞬的黯淡,随即似笑非笑散去。 “哼,这皇帝当久了,果然啊,连你也不敢跟朕说实话了。” 长福眼神有些瑟缩,垂睑不语。 身在其位,不就该如此吗? 皇帝的威严不能没有,想要唯我独尊,就得先睥睨天下,让所有人都怕。 在他看来,皇上不一定是世间最快乐的人,却一定是最孤独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决意留在这里,陪着他一起…… 若有一日先去了地底,他也算对得住夜大哥了。 “柔贞的事,先不要声张。” 长福诧然抬眼,“皇上真信她的话?” 据他所知,柔贞公主跟洛家大小姐的关系并不算好。 “如她所言,她没有骗朕的理由。”一查就明的真相,何须欺骗? 长福心中暗暗浮出一张温雅俊逸的脸,“那,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姓萧?” 宣帝重重哼了声,“此人心机深重,明知柔贞不能吃药,还等到今日情况危急才来送药,简直可恶!” “可柔贞公主喜欢啊。”长福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皇上与公主失散多年,若是棒打鸳鸯,公主怕是要怨上您了。” 说到此事,宣帝的头壳又隐隐作痛。 “如今朕赐婚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更不能将她怀孕一事公诸于众,你让朕怎么办?” 闻言,长福眨了眨眼,凑到宣帝耳际,“皇上不能反悔,可世事无常啊!” “若是其中出了什么变故,比如有人上错花轿,皆是木已成舟,皇上大事化小不予怪罪,反而显得您仁心圣明……” “皇上索性就装作不知,由得公主去折腾罢了。” 宣帝脸上,渐渐覆上深思。 他忽然想起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沉声问,“上次让你去查桃夭的身世,可有眉目?” …… 夜澈策马从南宫门疾驰而入,却被刚从宣政殿出来的萧时凛拦下。 “王爷,借一步说话。” “本王还有要事……” 夜澈刚一拒绝,萧时凛就打断他,“洛桃夭被皇上留在宣政殿说话好一会儿了,王爷去之前,不妨先听臣一言。” 看得出,今日的萧时凛与往日有很大不同。 夜澈深深看他一眼,逐下了马,跟着他走到一旁的长廊上。 四周静谧无人,偶有宫人寻过,瞧见夜澈,皆是垂眼退避。 “你想说什么?” 萧时凛声音温和,眼神却漾过一抹若有似无的锋锐,“王爷屡次帮洛桃夭,可是看上了她?” 夜澈眯起眼。 萧时凛的直白让他不适,眼底露出鄙夷,“你堂堂一个三品侍郎,如今跟后宅里的长舌妇人有何不同?” 萧时凛淡笑了下,“臣问得确实有些唐突,还望王爷莫怪。” “只是我这人不喜说暗话,王爷若早说你看上了她,我也不会不识趣跟她纠缠这么久。” “你想多了。” 夜澈冷声打断他,“本王与洛大小姐清清白白,还望萧大人注意言辞,莫再诋毁她的清誉。”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萧时凛似笑非笑, “不过,臣既然来了,还是想提醒王爷一声,洛大小姐出生低微,深究起来,根本连进承王府为妾的资格都没有。” 夜澈眸底倏地一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爷上承天恩,下拥黎民,舒太妃更是对您寄予厚望,臣衷心希望,王爷莫要为了一个贱奴之女,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就不信,夜澈知道了她卑贱的身世,还能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为她撑腰! 第83章 桃夭的身世! “贱奴之女?”夜澈挑眉,略带诧异,“谁告诉你的?”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在调查,却又对他难以启齿的身世? 真是个傻子…… 她以为谁都是萧时凛那种见利忘义之辈不成? 萧时凛淡笑不答,“臣的话绝非空穴来风,当年临安伯生性风流,又总以追寻画技为由,常年不在京中,桃夭就是他与一个贱籍女子生下的。” “临安伯不忍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才将她带回了京中,碰巧临安伯夫人小产,明贤妃又在那时候将公主托付于他们夫妇,临安伯夫人为了隐藏公主身份,对外说是双生女,将其留在膝下。” 夜澈却是拧眉,“照你这么说,桃夭不是临安伯夫人所生,可你不觉得,她跟柔贞眉眼间其实有几分相似吗?” 此言一出,萧时凛猛地滞住。 虽然他很想反驳,可是,夜澈说得分明也是事实。若无血缘关系,她们二人又岂会这般肖似? 面对夜澈明显带着嘲讽的眼神,萧时凛心尖波澜暗涌,却不愿在夜澈面前流露。 他凛声道,“臣说的是事实,王爷若是不信,便当今日没见到过臣吧。” 话落,他翩然施礼,“打扰,告辞。” 话说一半,点到为止,倒真是颇得柳太傅真传。 夜澈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久久不语。 直到萧时凛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逐风从暗处走出,“王爷,属下刚刚探过,大小姐确实被皇上留在宣政殿单独叙话。” 见夜澈不答话,逐风有些担忧道,“王爷,萧时凛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他定是将他母亲在天牢自杀的仇,记在大小姐头上了。” 在逐风看来,他说洛桃夭是贱奴所生,绝对是诋毁! 立在宫殿巍峨的白玉长廊尽头,夜澈面色一片深邃。 半晌,他平声开口。 “你先回府去,想个办法,将桃夭的身世,透露给应嬷嬷。” 若是母妃知道桃夭出生卑微,他接下来的计划,大抵能顺畅许多。 …… 曜日明媚,带着初春的凉意温暖干爽,毫无遮拦铺泄下来,落到青翠满枝的叶子上,如跳洒了一地。 桃夭与夜湛并肩而行,时而落后半步看着隔壁男子清俊高挺的侧影。 湛袍如水,玉冠如月,春阳模糊了他的轮廓,只见一抹清朗的笑意挂在他眉梢。 没想到半个月前还开玩笑说,她想嫁入承王府,当夜澈的弟媳,这会儿,就见到了正主。 想起那日夜澈听到时满脸的怪异,桃夭摇头失笑。 身侧的夜湛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动静。 他同样时不时悄然打量桃夭。 十七岁的少女杏眼桃腮,颊边带着明媚的笑意,像枝头初绽的桃花,有种纯粹又灵动的美好。 此时的她与在宣政殿前运筹帷幄,与皇帝打着机锋毫不示弱的女子判若两人。 亲眼看着她和窦氏相互配合,将洛家人的阴谋按死在腹中,从来记不住女子容貌的他,第一次记住了这张脸。 “大小姐来时的马车怕是被阮二公子和窦大小姐驾走了,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吧。” 桃夭当即明白,他还要当值,只能让车夫独自送她。 她婉转拒绝,“多谢夜统领好意,他们若驾走了马车,也定会留人等我,回头来接。” 夜湛不想她这般笃定,笑了笑,“大小姐与阮二公子的关系可真好。” 无言的信任,最是可贵。 桃夭落落大方回道,“是呀,他是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对我很是照顾。” “那,我大哥呢?”夜湛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大小姐与我大哥交情颇深。” 桃夭微微抬眼,却未答话。 见状,夜湛也不尴尬,只是轻笑,“若大小姐不方便回答,便当我没问。” “夜统领听说的不少,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夜统领若是得空,还是得多思多看的好。” 几句话下来,夜湛微敛了笑意。 很快又扬起嘴角,朝桃夭拱手,“大小姐教训得极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桃夭微微挑眉,“不过一个提议罢了,夜统领不必如此。” 这个夜湛看着是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实则能屈能伸,进退有度,温润中总有些疏离和试探,是个谨慎之人。 此时此刻,她深深明白了阮修墨曾说过的那句话。 承王府,深似海。 那夜她当着夜澈的面说承王府是坟墓,如今看来,一语中的啊。 见桃夭收敛了锋芒,夜湛眸色一柔,两人转眼也走到了宫门口。 “夜统领留步。” 夜湛朝宫门外一处拐角扫了一眼,眸色忽深。 “我送你出宫,看着你上马车。”他举步向外,温润的语气里藏着不容推拒的坚决。 桃夭抿唇,只得随他。 两人走出宫门,守门的侍卫见到夜湛,皆是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喊他。 可乍一眼望去,停在外头的,却只有承王府的马车。 桃夭脸色微僵,就见惊雷探出头来,“大小姐,二公子。” 她将马车驾来,对着桃夭道,“窦大小姐病倒了,阮二公子送她回府了,属下怕您久等,回府驾了车过来。” 难怪。 还以为,是那个人来了…… 桃夭忽略了心底一抹淡淡失落。 她转头与夜湛告辞,踩着矮凳登车,“送我去威远侯府,我不放心冰漪。” 承王府的马车宽敞华丽,紫罗软褥,幔中清香淡淡,有种安神的贵气。 桃夭静坐车中,看着前头驾车的惊雷,不经意轻问,“你家王爷来过?” 车帘外有舒宁香的味道。 虽然很淡,可她绝不会闻错。 惊雷沉默了一瞬,老实道,“王爷是骑马赶来的,不过,他看到是二公子送您出宫,刚离开了,听逐风说出门前,太妃让王爷陪她去妙华寺,要给先承王上香。” 她没说的是,王爷的脸,有些臭。 逐风悄悄告诉她,王爷这是吃醋了,可她记得,王爷明明不吃酸,又怎么可能吃醋? 浑然不知惊雷心中经历的一番拉锯战,桃夭默然拧眉。 他来过了? 为何不现身,是因为夜湛吗? 忽然想起,她倒是忘了问表哥,承王和夜湛兄弟俩的关系,好还是不好? 难怪出宫门时,她总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车窗外车水马龙,人烟阜盛,所经东九街一道,正是柳家府邸。 远远听到有百姓叩拜声,她掀帘探头,只见不少百姓围聚在柳家门外,对着正缓缓落轿的老者行礼。 “那是?” 惊雷看了一眼,“是柳太傅从妙华寺修行回京了。” 想起在牢里吞金自绝的萧母,还有那棵“不翼而飞”的南乾贡品释迦果树。 桃夭抬眸,从细缝中看向权倾朝野的柳太傅。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却深觉其人气度沉稳,看似平缓的黑眸暗带精光,心志深藏。 在柳太傅察觉有锋锐视线凝视时,她先一步放下车帘,眸底如平湖秋月,悠然无波。 …… 临安伯府,兰苑。 “所以,母亲为了掩盖公主怀孕的真相,竟然答应收下休书,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全京都城的笑柄!?” 洛京臣第一次在阮玉竹面前掀了桌子。 满地碎瓷落在眼底,他双眸更是猩红。 从前他不理解桃夭的委屈从何而来,到今日,他方才彻底感受到,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可被牺牲的呢? 就理所应当活该承受吗?! “京臣,母亲这么做是有苦衷的!”阮玉竹放下高傲的自尊,拉着洛京臣的胳膊苦口婆心,“你的官职被夺已是注定,强留窦冰漪在身边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可柔贞公主不同。” “她自幼与你情同手足,你想要复起,还不得靠着她嘛!” “所以我就活该被休夫了是吗!”他一把甩开阮玉竹的手,“还有宝儿,那可是你的亲孙子啊!你怎么忍心?!” 被他一吼,阮玉竹急声辩解,“那孩子有个见不得人的母亲已经人尽皆知,沈惜茹的事我求了那么多人,才一直压着没往皇上那儿报。” “那个孩子必须处理干净,他若留下就是个祸患啊!”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脑海中不断浮现男婴双目紧闭,满身死气的模样,洛京臣只觉脑仁生疼,一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脑袋上。 “冰漪走了,宝儿也没了,我囤的粮还没挣到钱就被逼着捐出去!” “没有了阿漪,没有了桃夭,我上哪找那么多钱还债!” 官职没了,声誉也没了,他孑然一身,还剩下什么!? “京臣!”那一拳仿佛也砸在阮玉竹心坎上。 她眼眶也蓄满了眼泪,满目惊惧看着痛苦不已的他。 明明她千方百计都是在为他们盘算,可为什么她的儿女,一个两个都不肯听她的? 昙儿为了一个男人差点毁了自己,后面皇上和承王府的人知道,还不知要怎么样呢,如今就连最孝顺她的京臣也在质疑她! 她再度扑上去,跟姜嬷嬷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的手,“京臣你别这样,你想要什么,母亲都会想办法补偿你,求你别吓母亲啊!” “是啊大公子,一切都还有转圜之地啊!” 洛京臣一脚踹出,姜嬷嬷砰一声撞在门板上,吐出一口血来。 怒声大吼,“如何转圜,你告诉我如何转圜!!” “我能帮你!”阮玉竹顾不得姜嬷嬷,紧抱住洛京臣,“母亲这些年存了不少银子和地契,都可以卖了!” 她急声道,“再加上芸梨的嫁妆还有你攒下的那些,再不行,咱们就往其他世家借点,有公主照应,咱们不至于走投无路!” 见洛京臣没有再大吼大叫,阮玉竹扳正着他的肩膀道,“京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度过了眼前的困局,你就还有复起的机会啊!” 洛京臣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他的心绪已经渐渐平缓下来。 “母亲……真的愿意帮我?”他不确定地开口。 “傻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不帮你,难道帮着那几个贱货生的庶子嘛!” “母亲!”洛京臣绷不住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这事很快就会过去,趁着停职,你正好可以去南边走走,那捐出拿笔粮食,南地的灾民必将奉你为主,到时候,你有了名望,还怕娶不到比窦氏家世更好的女子吗?” “听娘的,尽快振作起来!” “多谢母亲……儿子知道了。”洛京臣收敛情绪,微微抬眼,露出眼底一抹精光。 这一点,母亲倒是说得不错。 这次去南地,将是他翻身最好的机会! “母亲,那你随我同去吗?” “昙儿的肚子不能等,皇上很快会安排他们大婚,我自然不可能离开……” 洛京臣听到洛紫昙,不由拧了拧眉心,“所以她的孩子,是萧时凛的?” 阮玉竹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洛京臣忍不住低咒出声。 “这萧时凛刚跟芸梨订下亲事,就弄大了昙儿的肚子,这事如果让夜澈知道……” 想起夜澈那狠戾的凶名,洛京臣忽然觉得,他还是早点离京的好。 “这事,我跟昙儿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 夜澈房事粗暴,弄死那么多通房侍妾,舒太妃又向来偏疼夜湛,薄待承王,她绝对不能让昙儿嫁入承王府受这份苦! “母亲打算怎么做?” “芸梨成婚的日子缓一缓,改在昙儿嫁入承王府的那日。” 第84章 夜二也有意中人 洛京臣瞳孔骤缩,“昙儿不能嫁夜澈,难道芸梨就能?她不也是萧时凛的人嘛?” 若是他们敢弄出私下换亲的戏码,把萧时凛用过的女人送进承王府…… 不是他危言耸听,他觉着,芸梨一定活不过新婚夜! 阮玉竹意味深长,“有舒太妃作保,夜澈不会拿芸梨如何的。” 出了这事,昙儿是注定要嫁入萧家了,那也意味着,芸梨只能当妾。 她的女儿,怎么可能当妾! 承王虽然暴戾了些,可是承王妃之位却是独一无二的尊荣。 “可母亲要如何说服舒太妃?” “这你不必担心。”阮玉竹看着窗外鲤鱼池的方向,“她比任何人都见不得承王好。” “比起一个位高权重的公主,她又岂会不喜欢一个卑躬屈膝,对她言听计从的承王妃。” 洛京臣犹豫着道,“那,桃夭呢?” 洛家几位小姐,跟承王走得最近的莫过桃夭了,她千方百计拒了萧家的婚事,不就是看上了承王妃之位吗? 阮玉竹眸底掠过一簇火苗,沉声冷哼,“柳老夫人正在给她的嫡孙柳文轩相看,既然她觉得萧家配不上她,那就嫁去柳家吧。” “那个整日流连青楼,还未成亲就纳了七房妾室的柳文轩?” 洛京臣脸上终于露出笑来,“母亲高明,儿子佩服。” …… 夜澈陪着舒太妃在妙华寺祈福三日。 回到承王府时,管事禀报,“钦天监定下大婚的日子了,五月初五。” 舒太妃眯了眯眼,“还剩不到一个月,这么急?” “据说是因为六月没有好日子,而且圣上觉着柔贞公主今年已经十七了,耽搁不得。” 舒太妃抬眸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端起茶盏,仿佛这事根本与他无关的夜澈,“说起来,王爷也二十五了,确实都不好耽搁。” “五月初五,王爷觉得可行?” 夜澈一脸无所谓嗯了声,“但凭母妃和皇上做主就是。” 舒太妃抿唇不语,管事又递上一本名册,“这个二公子让人送来的,他说这些贵女都不必看了,他心中已有了确切的人选。” “哦?”舒太妃顿时来了兴致,“他可说了是哪家小姐?” 湛儿竟然有了意中人? “听说……是洛家小姐。”洛家虽不只一位小姐,可未有订下婚约的世家贵女都在名册上,唯独那位刚刚退亲,所以没在名单上。 答案,不言而喻。 旁边,撇着茶抹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顿。 砰! 舒太妃手中的杯盏狠狠摔在地上,勃然大怒。 “荒唐!” “那女人什么时候沾上湛儿的?嗯?” “她一个闺阁女子,当众退亲献媚王爷,又跟那什么阮家表哥暧昧不清,这样的狐媚子,如何能嫁湛儿!” 舒太妃气急败坏一阵输出,周遭的人却好像都早已适应了,每次遇到二公子的事,舒太妃就会火急火燎,一点就着。 管事缩着肩膀道,“据说是三天前在宫里见到的,洛大小姐入宫面圣被单独留下,后来,二公子亲自送她出了宫门。” “三天前?”舒太妃抬眼看向夜澈,“那日你不是亲自入宫找她了吗?她怎会跟你二弟在一块?” “那日本王是入宫了,可本王什么时候说,是入宫找她了?”夜澈不轻不重放下茶盏,“她也配?” 闻言,舒太妃眸色深邃审视着他。 昨日应嬷嬷让人送消息来,说承王在入宫时被萧时凛拦下,得知了洛桃夭是贱奴所生的秘密,当即气极离宫,她还以为是那老刁奴在胡言乱语。 堂堂临安伯府嫡长女,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外室贱奴所生。 可仔细想想,临安伯夫人的所作所为,哪里又像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年临安伯夫人对外宣称生下双生女儿,让洛桃夭当嫡长女,无非是为了掩护柔贞公主的身份…… “母亲不信?”夜澈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不悦抬眼。 他英眉微蹙,威严冷冽看人的时候,像极了记忆中的夜穆舟。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夜穆舟就坐在她跟前,不知不觉,她眸底浮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之色。 夜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无其事撇开眼。 毕竟,这样的眼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母妃眼底看到了。 “你知道她不配就好,这几日陪着我想必耽搁了不少事,我就不留你晚膳了。” 逐客令一下,夜澈顺势起身,“儿子告退。”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清晰传来舒太妃的声音。 “去,让二公子到这儿来用膳,今晚让小厨房给他准备他最爱的松子鱼和石斛汤。” 他脚步微顿,复又跨步而去。 月光如洗,笼着他茕茕孑立的背影,在孤寂的长廊下拉拽出一道暗长黑线。 可刚到转角,就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夜湛。 “大哥!” 被他叫住,夜澈只得停下脚步。 夜湛笑得意气风发,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可算等到你和母妃回来,走,一起用晚膳。” 夜澈拧眉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手,“不必了……” 多久没跟他们母子二人一起用膳? 自父王过世,他从未在承王府与母妃一起用膳。 十五年了。 每一个除夕,每一个中秋,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早就习惯了。 “我知道你们才刚回来,肯定还没用膳,大哥别想骗我。”夜湛拉着他往回走。 嘴上不忘抱怨,“你也真是,明知道我会过来像母妃请安,也不等等我,弟弟今日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终是没有忍心甩开,可马上,他就后悔了。 “湛儿,你——”门被推开,看到夜湛身后还拉着个人,舒太妃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一沉。 “你大哥不是要忙吗,怎么回来了?”她僵着脸色问。 “再忙也要用膳呀,又不是紧急军务。”夜湛温润的语气带着不容推拒,朝身后管事道,“多上几个菜,尤其是冬菇炒鸡丝,多做点儿。” 面对他的笑容,舒太妃缓了脸色,“你不是不吃冬菇吗?” “可是大哥最喜欢啊,母妃你忘了?” 舒太妃一愣,撩了撩鬓角发丝,“瞧我这记性……” “我只是回来拿东西罢了,母妃不必麻烦。”夜澈突然开口。 他走上前,拿起刚刚没来得及喝完的那盏茶,一口饮尽。 咚一声放下茶盏,他拍了拍夜湛的肩膀轻笑,“二弟陪母妃用膳吧,有你最喜欢的松子鱼和石斛汤,为兄公务繁忙,先走一步。” 夜湛愣了一下。 直到门被带上,夜湛才似回神,“母妃,儿子是不是说错话了?” 舒太妃端起笑容,摇了摇头,“兄友弟恭,何错之有?坐吧。” 夜湛这才安心坐下,他瞥见桌上摆着的贵女名册,笑容难得有些局促,“母妃,刘管事都跟您说了吧?” 却见舒太妃唇边的笑收敛了起来。 他心里咯噔了声,试探着开口,“母妃……不喜欢洛家大小姐?” 自小,只要是母妃反对的,他从未得到过。 对于夜湛,舒太妃终是不忍心苛责,只道,“难得看你兴致冲冲地看上一个人,不过,母妃还是不得不告诉你实话。” “你的妻子,谁都可以,唯独此女,不成。” 夜湛蹙眉,“为何?母妃甚至还没见过她吧?” “是因为大哥吗?” 他知道外头偶有传言,说定国公寿宴上,洛大小姐当众退婚萧家,大哥出了不少力。虽然后来皇上赐婚的圣旨大哥接了,可众人臆测纷纷,说承王早就心有所属…… “母妃,大哥娶公主已成定局。而且您也知道,他从不近女色……反倒与阮家那个长得跟女人似的纨绔暧昧不清,他对洛大小姐根本不是那种意思。” “不管他是哪种意思,我都不可能让你娶一个贱奴之女为妻!” 夜湛温润如玉的脸色终于变了,“母妃何意?” 第85章 大婚那日,你可愿帮本王一回? 舒太妃将昨日得来的消息说完,夜湛的面容也沉了下来。 “母亲信吗?” “信不信,你都不能娶她。”舒太妃漠然转开脸,抬手翻开那本贵女册,指向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我给你挑出来的,薛家次女,这几日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见夜湛拧眉想要拒绝,舒太妃又道,“洛家那位虽然出生下贱,不过胜在有些小钱,你若听话,到时候让你纳她为妾也未必不可。” 夜湛眸底却未见喜色。 那样的女子,会甘心为妾? 他可不见得。 见他还是不满意,舒太妃冷了声,“你与她不过初识,为何执拗于她?” 夜湛沉默片刻,“执拗谈不上,只不过,觉得投缘罢了,更何况……” “你想说什么?” 倒映着摇晃的烛火,夜湛眸色晦暗,脑海中浮现宫门外那抹无声离去的墨色背影。 “湛儿,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见舒太妃不耐烦了,夜湛收敛思绪,“这京都贵女大都一个样,像洛大小姐那般,能让儿子初见便觉得投缘,已是不易。” “还请母妃再考虑考虑,儿子实在不愿像您和父王那样……” 夜湛低喃的最后一句,却似平地惊雷。 舒太妃猛地抬眼,怒目如电,“我与你父王恩爱十载,他为了我不娶妾室,我为了他守寡养大你们兄弟俩,你尽胡扯些什么!” 不给他挣扎的机会,她冷声开口,“总之,你先与薛家小姐见上面,待下个月你兄长大婚后,再议婚事。” 舒太妃命人精心准备的这顿饭,夜湛终究是没吃上。 虽然早就知道舒太妃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主意,可他心中忍不住堵成一团。 “儿子想起官署里还有些要事未处理,母亲自己吃吧。” 虽没有反对,可她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怨气的。 大门吱呀重新阖上。 看着一桌子发凉的菜肴,舒太妃面容黑得滴出墨来。 从小到大,湛儿最是孝顺,从未忤逆过她,更别说浪费她的一片心意! 洛桃夭,这女子到底何德何能?! “太妃娘娘,临安伯夫人求见。”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禀报。 舒太妃掀起眼睫,“她来做什么?” 什么时候,一个被皇上重罚的落魄世家主母,也敢到她眼前晃悠? “她说,是奉柔贞公主之命,要将一封公主密信亲手交到太妃手中。” “公主密信?”舒太妃抿了口茶。 什么样的秘密,让柔贞连宫里的路子都不敢走,非得让临安伯夫人来送? “人都在门口了,太妃娘娘若是好奇,不妨喊她进来问一问。”管事呵笑,“若是个想要借柔贞公主之名攀附王府的,再赶出去就是。” 她一脸讥诮,“那就把人带进来吧。” 正好可以亲口问问,那贱奴之女到底是什么来路! …… 四月的夜雨不算冷,裹挟着初春特有的潮气,凉意丝丝沁入骨髓。 夜澈没有撑伞,独自走过大半个京都城。 驻足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临安伯府门前。 他浑身湿透,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桃夭立在定国公府宴厅前,当着所有人说不退婚,就断亲时,那双坚毅的杏眸。 雨,细密如织。 他的目光紧盯着侧门一处围墙,这几次他晚上去见她,都是从此处进出。 可他忽然发现,今夜,他根本没有见她的理由。 宫门外,她与夜湛联袂走出宫门,明眸巧笑,相谈甚欢,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像夜湛那样意气风发,肩上无责且温润体贴的人,确实很适合当她的夫婿。 可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念头,想要掐断这一种可能。 而且,他不只是这么想,也已经这么做了…… 就在刚刚,临安伯夫人乘着马车回来,听车夫的嘀咕,她所去的地方,正是承王府。 夜澈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转身之际,却愣住了。 廊下的灯笼随风轻摇,投射在不远处撑着纸伞的青衣女子脸上,如梦似幻。 “王爷?”桃夭隔着淅淅沥沥的雨,看清了浑身狼藉的男人。 她小跑上前,举起伞遮住他的身体。 跑得太快,伞面倾斜,雨水都往她身上落去。 夜澈瞬间抬手扶住她的伞,也顺势握在她撑伞的柔荑上。 被冰凉的大掌裹得严实,桃夭下意识一缩,男人却握得更紧。 两人无声拉锯,直到桃夭放弃。 “要不,先进马车避避雨?”桃夭语气有些急切。 惊雷不是说,他陪太妃去妙华寺上香了,难道刚回来,蛊毒就发作了? 桃夭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不对,没有变红…… 夜澈湿透的手掌一把按住她的脸,视野瞬间一片漆黑,唯有他掌心的冰凉。 “本王无恙。” 他低沉的嗓音滚出喉咙,“只是散步路过罢了。” 散步? 这天气? 桃夭恍然明悟,不用问,定然又是被舒太妃薄待了。 这样的感觉,她比谁都懂。 她没有戳穿这个嘴硬的人,只耐着性子哄,“那,王爷去马车里换身干净衣服,我请王爷用茶?”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瞬,“好。” “周辰的身形跟你有些接近,你先穿他的衣服吧。”桃夭垂眸看了一眼伞骨处,他还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人,越来越奇怪了。 揽星阁,茶间。 “你不会还没吃晚膳吧?” 夜澈沉默。 桃夭取来一食匣子,打开,里头全是糕点,“今晚吃剩打包回来的,只有糕点了。” 她拿出品相极好的两碟,推到他跟前,“这个核桃酥和椰子糕最好吃,你尝尝。” 夜澈拿起一块,犹豫着放进嘴里。 烛火微弱,女子星眸灿烂,凝着她手里的糕点满怀期待看着他。 从来不喜甜食的他,第一次觉得,这一口糕点甜得恰到好处,甜得让人可以用一生来回味。 “这么晚,你去何处?”用膳后,他草草去净室擦拭了身体,换上周辰的衣服。 此刻的他解开头束,惊雷拿着干净的帕子帮他绞头发,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肆意的慵懒。 桃夭静坐一侧,挽起袖子撇着茶末。 “我去威远侯府看望冰漪了,她大病了一场,今日总算退了烧。” “阮修墨也在?” “嗯,前几日她走出宣政殿就昏倒了,还好表哥跟着。” 按阮修墨的话说,她小产没有清干净,瘀血积聚,又积郁成疾,病势汹汹,差点就没挺过去。 夜澈似对窦冰漪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只道,“九穆朝休夫第一人,她可算一战成名了。” “这名,谁稀罕谁留着。”桃夭唇角嘲讽勾起,“不过,能摆脱这家人,也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夜澈微微掀眉,“那你可得多积点德,免得这辈子都摆脱不掉。” “会摆脱的,王爷瞧着呗。” 桃夭眼底满满的自信。 自重生以来短短两个月,她已经逆转了局面,日后只要步步谨慎,定能走到父皇跟前……亲手撕开洛紫昙的真面目! 这样的眼神,夜澈不是第一次在桃夭眼底看到。 似恨,又似裹挟着复杂的渴望。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夜澈朝惊雷挥了挥手。 惊雷放下帕子,无声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响让桃夭抬起头来,眼前男子长发如瀑垂下,眉宇清隽,矜贵冷妄,是她从未见过的夜澈。 “王爷有话要说?”她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 “本王的婚期,定下了。”他说。 桃夭点了点头,“我知道,五月初五。” 夜澈眉宇微蹙,“你怎么知道?” “洛芸梨和萧家的婚事,也定在这一日,萧时凛还请动了柳太傅和柳老夫人,坐高堂之位。”桃夭隔着热气腾腾的白雾,为他斟茶。 “他们说,萧家刚刚办了丧事,喜事需在白日内办妥,公主出嫁之日乃是凤日,压得住萧家的阴气。” 夜澈吹开浮沫,抿了口茶。 “你信?” 桃夭笑了笑,“表哥想必已经传信告诉你了吧,柔贞公主怀孕了,不管我信不信,王爷这驸马注定是当不成的。除非,王爷愿意当便宜阿爹,那就当是我多嘴了。” 夜澈脸上没有多大的意外。 到妙华寺当夜,他就收到阮修墨送来的消息。 “所以,临安伯夫人是想将一双萧时凛穿过的另一双破鞋,换给本王?”他的声音泛着淡淡的凉气,叫人不寒而栗。 桃夭缩了缩脖子,讪笑,“这事我已经告诉皇上了,他不肯收回成命,我也帮不了你。” 既然皇上已经知道洛紫昙怀孕,至今没有取消婚礼,那就意味着,这场换婚定是皇上默认的。 即便时候承王府有异议,也是木已成舟。 洛紫昙顺利嫁给萧时凛,而被送入承王府的新娘子不管是个什么货色,只要皇上不追究,夜澈都得咬牙认下。 “若是帮得了,你会帮吗?”夜澈放下茶盏时,意味深长说了句。 第86章 师父的真实身份 桃夭一怔,郑重其事道,“那是当然!王爷帮了我这么多次,咱俩现在也算是互利互惠的患难之交吧?” 夜澈冷哼了声,眼帘微掀,“记住你今夜的话。” 唇角,隐隐上扬。 桃夭未察,如捣葱蒜般点头,“王爷放心,臣女决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不予置否,似笑非笑道,“本王成婚那日需得进宫迎亲,到时候你同惊雷一起,随接亲的队伍进宫吧。”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桃夭反应过来,他前面说了这么多,定是已经有主意了。 “宫里那些下作的把戏多,惊雷不懂香,本王的嗅觉虽然恢复了,却不灵敏,有你在,也免得中了他们的诡计。” 闻言,桃夭深以为然,一口应下,“那没问题,到时让惊雷带我同去就是。” 别的不说,她这鼻子还是靠得住的。 室内烟气氤氲,桃夭思绪也翻涌不停。 刚刚惊雷暗报,阮玉竹今夜冒着大雨去了承王府求见舒太妃。 舒太妃不喜夜澈,自然是不愿意他再娶公主,更上一层楼。 她估摸着,阮玉竹这次亲自上门示好,定是与其达成了交易。 舒太妃想要一个听话的承王妃,阮玉竹则要洛芸梨坐稳承王妃位。 换婚一事,两人必然一拍即合。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大婚可能出现的一些细节,又提及了他戍守多年的北疆。 桃夭第一次发现,他原来如此健谈。 这场大雨下到了二更。 喝过几盏茶她都算不清了,可他们谁也没觉得拘谨,反而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常态。 夜澈离开后,桃夭倒头就睡,翌日醒来就收到宫中送来的请柬。 柔贞公主邀请她这位“表姐”在五月初五那日,入宫为她送嫁。 桃夭笑了。 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在洛芸梨出嫁那日离府呢。 “这两日启明居可还有什么动静?” “今日夫人亲自接待了柳家夫人,奴婢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为柳文轩议亲来了。” 闻言,桃夭眸色瞬暗。 果然如夜澈所料,没了萧家,还有别家,满京都城这么大,阮玉竹随便挖一个坟墓就能仗着“父母之命”为由,把她给埋了。 待五月初五一过,阮玉竹便又能腾出手来折腾她的亲事了。 看来,她还得想办法尽快跟洛家划清界限才是! ……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桃夭还是为清欢斋重新开业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好在,自阮玉竹掏空家底帮洛京臣还了债后,洛家母子乖觉了许多,没了他们的管束,桃夭除了把心思花在清欢斋,也没忘记寻找玲珑的消息。 揽星阁人手充足之后,书韵和琴心也有了空闲。 她们找到不少在洛家多年的旧仆询问,总算确定,当年大小姐“出生”后,揽星阁确实多了一个生面孔的婢女,可不到一年,她就因为做错了事被调到厨房劈柴火。 据他们描述,那婢女气力很大,武功高强,当初有旧仆捧高踩低想要欺负新人,都被她狠狠收拾了一顿,其中,就有阮玉竹身边最得力的姜嬷嬷。 姜嬷嬷是阮玉竹从定国公府陪嫁过来的,她没有嫁人,父母也过世了,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弟弟一家,去岁她给了弟弟好一笔钱,让他们离开定国公府,在京都城东巷置业经商,过上了好日子,上回去清欢斋闹事的,就有她的弟媳。 “大小姐,她就是姜嬷嬷的弟媳陈氏。” 清欢斋的茶室里,桃夭端坐主位,周辰和几个侍卫压着一名女子推门而入。 女子一见到她,当即朝地上扑通一跪。 “大小姐饶命!民妇再也不敢胡说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回吧!” 前几日,他们经营的糕点铺子因为有人吃了隔夜糕点肚子疼,他们打死不认,被几个壮汉掀了,他夫君气急拿刀伤了人,如今被抓进大牢三天了,一点音讯也没有。 姜嬷嬷找人去疏通过,可京兆府的程昱跟洛京臣因采花贼一事有了过节。 衙役们看人下菜碟,一听说是洛家的,直接就把人打出来了,还放话说会好好“关照”里头的人。 “民妇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大小姐救救我夫君吧!” 她听说,承王府的夜二公子最近常常到清欢斋找桃夭,而且,威远侯府的嫡女窦氏也跟桃夭私交甚密,所以今日,她才豁了出去,背着姜嬷嬷求见洛桃夭。 “陈氏,你从前在阮家做事,想必认识玲珑吧?”桃夭不紧不慢睨着她。 听见这个名字,陈氏脸色微变。 刚想说话,只听桃夭语气骤寒,“今日你若敢说一句谎话,我保证,你下回见到的,一定是你夫君的尸首。” 她语中彻骨的冷意让陈氏狠狠咽了咽口水。 斟酌片刻,她颤声道,“玲珑她……七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陈氏垂眸沉默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是……是临安伯夫人杀的!” 桃夭面露厉色,“说清楚!” 对着脸色凌厉的桃夭,陈氏一口气招了个干净。 “七年前我来找姑姐,无意中瞧见玲珑和临安伯夫人发生冲突,临安伯夫人喊了四五个壮汉,把玲珑按进鲤鱼池里活生生淹死了!” “你可记得他们为何起冲突?” “民妇记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玲珑死前还在喊什么手镯……当时臣妇都快吓死了。”一个不慎,被丢进去喂鱼的就是她了! 桃夭却看着空荡荡的皓腕陷入深思。 七年前,正好的洛紫昙抢走她手镯的那一年! 以玲珑的武功和能力,想要离开洛家根本轻而易举,她宁可在厨房砍柴做粗活,也要留在洛家保护自己…… 如今看来,定是因为她手镯被抢,玲珑姑姑知道手镯对她有多重要,才忍不住找上阮玉竹,最后,反而死在阮玉竹手里。 指甲掐出掌心,桃夭一阵刺痛。 不对,她总觉得,这其中还有没接上的地方…… 记得表哥说过,玲珑在七年前曾给家人送过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出自清欢斋。 可一直在厨房做粗活的玲珑,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笔钱? 阮玉竹当时根本不知她公主的身份,更不可能给玲珑那么多钱…… 突然,桃夭猛地抬眼。 她眼中彻骨的寒意,把陈氏吓了一大跳。 她错了。 错得离谱! 表哥说那张银票来自清欢斋,她便直觉认为是来自临安伯府。 却忘了,七年前的清欢斋,还不属于临安伯府! 她脑海中浮现一张温柔明媚的容颜,低声呢喃。 “师父……” 七年前的清欢斋的主人,是她的师父啊! 如果那笔银两是师父给玲珑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两人本就认识,再加上师父那手制香的手艺…… 脑海中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桃夭红了眼。 可如果,如果师父就是母亲,为何她从来不认自己? 她想起妙华寺那个衣冠冢。 母亲将她托付给阮玉竹时,只说她时日无多,可事实上,谁也没见到母亲的尸首。 若师父就是母亲,便能解释她教她制香,将清欢斋无条件送给她,又给玲珑银票补贴家人的做法。 可是,师父为何要在三年前离开?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师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连夜离开清欢斋,扔下了年仅十四岁的她! 她记得外祖父曾提过,外祖母擅长制香,会不会母亲也传承了外祖母的手艺,所以,想要悄然传给她? 若真是如此,母亲独创的那套制香手法,阮家年长一辈的人,定有人能认出来才是! 或许,她能借此手法先与外祖父相认? 思及此,桃夭面沉如水。 她再次叮嘱自己,重生不易,万事需得谋定而后动。 沉敛了心绪,她对着哭哭啼啼的陈氏道,“这些日子你先在我这住下吧,若你刚刚说的都是实话,我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帮你出银子疏通,将你夫君放出来。” 一听到桃夭的承诺,陈氏连连磕头,“臣妇所言句句真话,大小姐尽可以去查!” 陈氏被周辰请了出去,出门一拐角,就遇上了近日总爱到清欢斋露脸的夜湛。 桃夭听到书韵的禀报,起身将桃木花棱窗推开一道细缝,带着雨意的微风悄悄流入。 极大缓和了她震惊和愤怒的情绪。 “明天兄长大婚,你会进宫为公主送嫁吧?”檐廊那里,夜湛跨步而入,唇角还是那样云淡风高的微笑。 近月的时间接触下来,发现夜湛此人在京城的一众贵公子中,可谓是出类拔萃了。 此时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上去分外潇洒。 桃夭不禁感慨,才貌贤名,母爱圣眷,老天似乎将所有的优势都给了他一人。 少年得志,也不知这世上还会有什么是他不称心的? 相较之下,那个人,名字虽与他只有一字不同,处境却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她心底无声泛起一股疼痛。 “怎么了?”夜湛敏锐察觉到她的走神,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沾上什么了?” 她那双星眸虽然凝视他,可他知道,她心里想的不是他。 桃夭回神,有些尴尬一扯了扯唇,“抱歉。” 夜澈无视了刚刚被带出去的女子,抬眼看向悬挂在墙上的圣旨。 宣帝答应桃夭澄清清欢斋香薰有毒一事,特意颁了一道圣旨让他带过来,还吩咐他多加留意,别让清欢斋再出事。 也算是补偿桃夭了。 借着这个由头,他隔三差五来这,桃夭则是发现有他镇场,为重新开张清欢斋也引来不少女眷,便也没有赶人。 不过,两人默契的没有提及彼此的小心思,明面上品茗言香,交谈甚欢。 “明日公主大婚,你会进宫吧?”夜湛忽然问。 第87章 公主出阁 桃夭怔了一下,本想含糊其辞,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瞒得过夜湛这个御林军统领,无故扯谎,倒显得心虚有鬼。 “我会去的。” “那太好了,明日我要进宫的时候,顺道捎上你吧。” 桃夭,“……” 夜湛温雅的笑容挂在嘴边,“你不必与我客气,明日洛家办喜事嫁女儿,恐怕顾不上你。我捎上你同去,想必临安伯夫人才会放心。” 本想拒绝的桃夭瞬间犹豫了。 夜湛说得没错。 明日阮玉竹忙着换嫁,定然会派人盯着她,若有夜湛同行,反而还能打个掩护。 “那就有劳夜统领了。” “好说。” …… 承王迎娶柔贞公主的这一日清晨,早早下起微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掩盖了白日繁华,却掩不住暗流涌动的算计。 早早坐上了夜湛派来的马车,桃夭掀开车帘一角,雨丝落尽,春日的晨光刺得她眯起眼。 临安伯府张灯结彩,喜红灯笼高扬。 下人们忙忙碌碌,仿佛她这个洛大小姐之上临安伯府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然而,临安伯府如何,桃夭早已经不在意。 她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惊雷,“我们与夜二公子一同入宫的事,可告知你家主子了?” 惊雷颔首,“说过了,主子说一切随大小姐心意。” 不过多久,马车进了宫道,远远可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到了。”夜湛下了马,走到车前。 桃夭撩帘钻出马车,眺目可见远处一队华丽马车缓缓前行,方向的尽头,是巍峨迤逦的凤阳宫。 队伍前头领路的是承王府婚轿,轿身装饰着象征祥瑞的金丝如意与成双并蒂牡丹,凤阳宫的檐廊下,时不时露出贵女们的锦绣衣角,还有银铃般的娇笑起哄声。 按规矩,送嫁的贵女们进凤阳宫后都要脱下脚上的鞋,跟公主的嫁鞋一同被藏在凤阳宫的各处。 承王必须找到公主所穿的嫁鞋,亲手为她穿上,才能将公主娶走。 因而,桃夭也得与那些贵女一样,先去凤阳宫陪着公主等人。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桃夭,“皇上让我率御林军护送公主出宫,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桃夭福了福身,“多谢夜统领,有事您就去忙吧,我认得路。” 他往凤阳宫的方向看了看,叮嘱道,“你多加小心,公主若是刁难就避着些,今日毕竟是她大喜之日。” 桃夭颔首,心中却不由想起那张与他五分相似的脸。 若是那人,定会让她别客气,狠狠打回去就是。 唇角不知不觉微扬,她在夜湛疑惑的视线里转身,带着惊雷朝凤阳宫走去。 …… 整个凤阳宫红绸锦色遍地。 房檐廊角,灯笼高挂,一路走进主殿,十里鲜花铺展。 只是,静谧得有些诡异。 刚刚还银铃嬉笑的贵女们似乎都不见了踪迹。 桃夭和惊雷立在紧闭的主殿门前,伸手去推那朱红锦漆的大门,惊雷满目警惕地看着周遭。 砰! 一个木桶从门上翻倒而下,红色液体四溅,地上的鲜花瞬间被染红,刺鼻的血腥气味铺面而来。 桃夭动了动鼻子。 这是…… 鸡血! “啊——!!”门内响起贵女们大惊小怪的呼叫声。 惊雷在第一时间拽住桃夭后退,大半桶鸡血倒在她身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冷睨着殿内捂着鼻子眉开眼笑的贵女们。 “谁?”桃夭推开惊雷,直接抬脚踩过那滩腥得呛人的鸡血,大步朝那帮人走去。 眼神冷厉逼人,“谁做的,滚出来!” 一众贵女瞬间被她脸上的戾气吓到,谁也没出声。 “哎哟,洛大小姐,你怎么把公主打算用来避邪的鸡血给打翻了!”陈公公捏着鼻子快步走来。 他又看看那一地的狼藉,指着桃夭怒叱,“你可知道承王殿下马上就要来迎娶公主,你把凤阳宫弄成这样,若是冲撞了公主,你担待得起吗!” 惊雷听见这话,沉声上前,“门是我推的,陈公公有气冲我来。” “你算什么东西!”陈公公冷哼,“来人,把这两个捣乱的人都押下去,待公主发落!” 桃夭看着陈公公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知不觉想起洛紫昙那张脸。 身后,一众贵女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等着看她笑话。 桃夭见状,突然蹲下拾起地上沾了鸡血的鲜花,狠狠朝着讪笑的贵女们掷去! 数名站在前面的贵女被砸个正着,眼看身上华贵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沾上满是腥味的鸡血,登时失声尖叫。 连惊雷也满脸诧异看向桃夭。 “惊雷,还愣着干什么!” 被她一喝,惊雷瞬间回神,她向来淡漠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下一刻,抬脚踢飞脚下一朵朵湿重的“鸡血花”。 惊雷武艺高强,脚下有力,一踢一个准。 顷刻间,主殿内响起贵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场面乱作一团。 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后,薛子衿看着还起手来还不犹豫的桃夭,目光中满是诧异。 寿宴那日她亲眼看着桃夭决然退婚,后来母亲与柳老夫人和舒太妃品茶的时候,曾提及,那定是桃夭为了退婚提前设下的套。 她一直不敢相信。 可后来想想,若真是那样,桃夭也算是敢爱敢恨之人了。 同为世家贵女,可不管是制香的能力,还是对抗命运的勇气,桃夭都比自己强上不只一星半点儿。 “反了!简直反了!”陈公公抖着兰花指,刚一张嘴,就被桃夭扔过来的“鸡血花”砸中。 “呸呸呸!”鸡血的腥味呛进喉间,他抬袖连连擦嘴,整张脸越擦越红。 突然,小门边上传来脆声厉喝。 “放肆!!” 陈公公一看来人,当即挡着脸大喝,“公主,这洛家大小姐哪里是来送嫁的,分明是来捣乱的!” 穿着一身红嫁衣的洛紫昙慢腾腾走来,那嫁衣红得刺眼,仿佛是用晨曦中最绚烂的朝霞织就,每一针每一线都刺痛桃夭的眼。 看向桃夭时,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眉宇间的倨傲,仿佛眼前的人都已匍匐在她脚下。 一开口,却是惯有的娇柔委屈。 “本宫念着多年一同长大的情分,让你来送嫁,好歹见见世面,表姐倒好,竟敢故意闹事,是想要毁了我与王爷的大婚吗?” 桃夭扔下掌中沾着鸡血的话,迎向她的逼视,眼也不眨一下,“臣女刚进门沾上这么些晦气东西,难道不是凤阳宫的奴才的疏忽?” “臣女还没说什么呢,公主手底下的奴才就不分青红皂白指摘于我,明明是个阉人,却端着主子的威风。” 她冷眼看着一屋子默不作声的贵女,“公主若是再晚来些,臣女都要以为公主今日是联合着这般人,故意给我难看呢。” “明明是你自己故意打翻了这要紧的东西,一心想要捣乱,怎么还赖上别人了!”陈公公言辞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朝其中几名贵女使了眼色。 “就是就是,洛大小姐来到时候气势汹汹的,好生吓人!” “她一推门就把东西打翻了,还怪别人!”用布擦拭着脸的贵女们纷纷出言,一个鼻孔出气。 听着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大声,却由始至终没一句实话,薛子衿犹豫地张了张嘴,却被身侧的嫡姐一把按住。 “你马上就要跟夜二公子订亲了,跟公主是未来的妯娌,可一时想不开把人给得罪了!” 嫡姐压着声音,“得罪了公主,下半辈子有你苦头吃!” 薛子衿沉默下来。 那边洛紫昙已经红了眼尾,“表姐还要狡辩吗?” 皓腕微抬扶着额头,她一脸难受,似是喘不过气来,“今日本宫大婚,你把鸡血洒了,分明是想折了本宫气运……本宫跟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公主,既然是她打翻的,就该让她清理干净才是!”身边一名贵女献策。 洛紫昙一怔,缓缓颔首,“本宫也不愿在这大喜的日子闹出姐妹阋墙的笑话,只要你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本宫就不与你追究了……” 陈公公扶住洛紫昙,急声道,“公主殿下您实在太宽仁了!” 洛紫昙摆手,“她终究是我唤了十七年的长姐。” “公主宽仁大气,实在世家贵女之表率!” 陈公公斜睨桃夭一眼,“公主的话没听清楚吗?还不赶紧清理!非要等误了吉时,叫皇上和王爷知道,把你拖出去打一顿不成!?” 看着一殿狼藉和桃夭意会不明的脸色,身后众人亦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惊雷斟酌了一番看向桃夭,低声道,“小姐歇着,交给属下来就是。” 皇上赐婚,公主出嫁,钦天监算的吉时,确实是耽搁不得的。 今日不管柔贞公主如何刁难,她们都只能忍下。 然而,桃夭却一动不动。 “大小姐?”惊雷以为她气坏了,伸手扶她时,却被她反手按住。 陈公公眯起眼,不怀好意,“怎么,你想抗旨!?” 洛紫昙似旧等着桃夭翻脸,一双凤眸深隐一抹挑衅,斜斜睨着她,声音轻柔,“本宫没有罚你,只让你把主殿清理干净,连这……你都不愿?” 迎着众人讥诮的视线,桃夭慢条斯理开口,“冲撞了公主殿下,让公主凤体违和,臣女实在于心难安。” 她脸上丝毫没有被刁难的愤懑,反是一脸关切看着洛紫昙。 “眼看承王殿下的迎亲队伍马上就要来了,请太医想必来不及,倒不如让我这侍女替公主把把脉吧?” 第88章 换嫁 洛紫昙瞳孔猛地一缩。 难道,桃夭知道什么了?! 桃夭似无所觉,拉住惊雷道,“她是王爷的亲卫,颇通医术,寿宴那日我中了蛇毒,就是她帮我诊出来的。” 迎着对面那双心虚的眼睛,桃夭一脸关切,“待会儿到了王府还有很多繁琐的礼仪,不如就让她先替公主把把脉吧,如此,王爷和皇上都能安心些。” 惊雷一怔,随即颔首,“属下领命!” 话落,抬步假意朝脸色惊变的洛紫昙走去。 “你……你别过来!”洛紫昙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公主,您怎么了?若当真不适,奴才宣太医吧?”陈公公看她脸色忽然难看起来,却不明所以,连忙扶住她。 猛地回过神,洛紫昙似才意识到什么,挺直背脊,强装镇定,“本宫的身体本宫自有分寸,用不着你们多事!” “可是公主不是不舒服吗?还是看一看放心些吧。”桃夭不依不饶盯着她闪躲的眼睛。 “本宫说了不必就是不必!” 洛紫昙无意间瞥见那一地的鸡血,越发心慌意乱,前几日夜澈送来的那个人头,似乎还历历在目。 她气急败坏指着地面,“你快些把地上的血都清理了,本宫见不得血腥气!” 就在这时,门外出来内侍尖利的声音,“嘉恩公主到——” “六姐姐好大的威风,大清早的,就使唤上临安伯府嫡出的小姐了?”嘉恩人未到声先到。 她先看了毫发无损的桃夭一眼,笑了笑睨着洛紫昙,意味深长道,“六姐姐这么厉害,父皇知道吗?” 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柔贞这种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蛇蝎女子。 偏偏父皇因她多年流落宫外,总是对她偏听偏宠,好几次都被她的眼泪蒙蔽了,叫她受了不少委屈。 而洛桃夭,也是至今她见到的,唯一一个能让洛紫昙吃瘪的贵女。 “嘉恩,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万一叫父皇知道了,又该训斥你了。” 洛紫昙声线柔柔,话里却是绵里藏针。 想到之前因为她受的那些委屈,嘉恩脸色瞬沉。 她看了桃夭一眼,“这吉时都快到了,我听说六姐姐不在朝阳殿等着承王,却跑到这儿来了,特意过来瞧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凡能叫柔贞不开心的,她统统护着! “原来这里不是承王殿下接亲的宫殿?”桃夭忽然出声,满脸惊疑地看着洛紫昙,“所以,公主故意让我收拾这里,真的是在刻意刁难吗?” 被嘉恩毫不留情戳破心思,洛紫昙脸色微变, “是、是吗?”她局促看向陈公公,“你怎么不告诉本宫,承王要在朝阳殿接亲!?” 陈公公眼珠子转了转,咬着牙垂眸,“是奴才疏忽,求公主责罚!” 嘉恩笑了笑,“六姐姐嫁鞋还没藏好吧?万一待会儿承王殿下没了耐心,把别人的鞋捡了去,那姐姐可要贻笑大方了。” 此言一出,洛紫昙就知道,今日动不了桃夭了。 她甩袖转身,“既然时间紧迫,那今日就暂且饶了你,还不快扶本宫去藏嫁鞋!” 见洛紫昙匆忙离去,诸位贵女也四散而去。 今日她们送嫁,按规矩,也是需要把鞋藏到指定位置凑数的。 说是让承王找,其实早就规定了位置,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多谢嘉恩公主替臣女解围。”桃夭朝着嘉恩施礼。 嘉恩看着她踩了鸡血污脏的绣鞋,“快把鞋脱了,本宫待会让人带新的过来给你换上。” 桃夭一直欣赏嘉恩公主的直率,想到嘉恩其实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眉眼间多了一抹亲近之意。 从怀里拿出一个香薰瓶子,“这是上回答应公主的醉桃香,请公主笑纳。” 嘉恩接过,凑近轻嗅,大大方方藏进袖兜里,“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本宫就不客气啦。” 一来一回,两人彼此相视而笑。 外头敲锣打鼓声渐近,承王府的迎亲队伍已经到凤阳宫门口,身为公主的亲姐妹,嘉恩须得陪着她同在朝阳殿等着接亲收礼。 “本宫先行一步,你呆在这儿等刘公公给你们送衣服和鞋,千万别乱跑,再落到别人手上,本宫可来不及救你。” 桃夭失笑,知道嘉恩是一片好意,乖觉应下。 嘉恩走后,桃夭脱下了污脏的鞋子,百般无聊地坐在茶室等着。 “惊雷,今日你家主子可有别的安排?” 夜澈让她来是帮忙的,可她一来就被洛紫昙绊住了,还让惊雷也跟着沾了一身腥气。 “要不然,咱们待会儿还是去朝阳殿,悄悄问问逐风吧?”她是真怕自己一个不慎反倒拖了人家后腿。 惊雷摇头,“贵女们藏了鞋后都得躲起来,小姐若是过去,只会给公主为难你的借口。” 虽然她也不知道王爷为何偏要让洛大小姐在今日进宫,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以大小姐的身份去朝阳殿,定会有麻烦。 “王爷身边有逐风和折雨护着,我们就在这儿等消息吧。若有事,王爷自会通传。” 桃夭深觉有理,只得依了她。 惊雷生性安静不爱说话,常常都是桃夭问一句她答一句,从她稀疏的话语中,桃夭知道了夜澈身边四大亲卫风雨雷霆的名字。 除了她常见的惊雷和逐风,还有率领一支绝密暗军的折雨,以及黑羽军统领云霆。 十年时间,夜澈让本就实力强悍的黑羽军改头换面,且将各个重要职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人,还让老将们心甘情愿退居二线。 其心智和手腕可谓一绝。 从惊雷的描述来看,阮修墨似乎是夜澈唯一的朋友,亦是他们最主要的情报来源。 这也是他们在军中多年,还能掌握京中局势的重要原因。 她一直知道,表哥通过在各个地方开设善堂和医馆收集情报,这些事对于瞒着定国公府的表哥来说,实在是艰难重重。 她也曾猜测,这其中也许还有夜澈的手笔。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随着外头的喧嚣喜乐声渐近,桃夭的思绪也越发飘忽。 若没有被顶替了身份,今日从朝阳宫被接走的,就该是她了吧? 若被赐婚给夜澈的人是她,她会愿意安心待嫁吗? 还是像对待与萧家婚约那般,拼劲一切,不择手段退婚? 突然,门外传来轻叩声。 桃夭瞬间回神。 耳际不知不觉发烫,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若不是因为被顶替了身边,她根本不会跟夜澈接触这么多,更不会知道,他与传言其实不尽相同…… 所以,没有如果。 如今,他想必已经拿到柔贞的嫁鞋,亲手为她穿上了吧? 她本是打算笑话他,先一步踏进坟墓的,可此时此刻,她为何只觉得悲凉? 甚至,还有些隐隐约约的忧伤。 静谧的侧殿门,有人轻推而入,细缝中露出逐风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你怎么来了?”桃夭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人。 逐风身后还跟着一个娇艳貌美,身形窈窕有致的女子。 惊雷低声介绍,“她就是折雨。” 桃夭诧异不已。 惊雷说折雨是暗军统领,她以为,定是像惊雷一般冷酷内敛的女子。 可眼前之人,秋眸含波,前凸后翘,手里还捏着一条红色的锦帕,走起路来风姿绰约扭着臀…… 就这,暗军统领??? 仿佛看到桃夭额头三条黑线,折雨锦帕轻掩唇角,娇媚一笑,盈盈拜下,“折雨拜见洛大小姐。” 行的,是个重礼。 桃夭差点没被她娇滴滴的声音喊酥了骨头。 “雨统领快快请起。” 因被折雨的容貌震惊了,桃夭忘记细想,夜澈身边的暗卫头子,为何要对她行此大礼。 “两位这时过来,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确实有要事。” 逐风朝着惊雷勾了勾手指,惊雷一脸莫名地跟着他走到边上。 “出什么事了?” 同时,折雨提着一个匣子朝桃夭走去,“属下奉命来替大小姐换装。” 惊雷比桃夭先一步问出声,“为何要换装?” 突然,站在她身侧的逐风眼疾手快点住了她穴道。 惊雷脸色瞬变,眼角瞥见另一侧,桃夭也陡然昏倒,被折雨一把扶住。 “你们干什么?!”她寒声厉问,开始运气冲穴。 “别折腾了。”逐风有些犹疑地开口。 “什么意思!?” 仿佛猜透她心中所想,折雨懒洋洋嗤笑一声,“像你这种一根筋的,主子当然不敢告诉你了,万一你良心过不去,把人拐跑了怎么办?” 惊雷一怔,下一瞬,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软软在逐风怀里失去了意识。 想起惊雷昏睡前沉怒的眼神,逐风只觉得头皮发麻,“完了,惊雷大哥醒后,一定第一个杀了我。” 顷刻间决定,这场大婚过后,他要顶替云霆去军中躲上一阵子…… “真没用!”折雨骂了一句,又自言自语起来,“正值风流倜傥的岁月,怎么就被她一个男人婆吃得死死的……真是暴殄天物!” 逐风翻了个白眼,“我跟惊雷大哥的兄弟情,你懂什么?” 话落一把扛起惊雷,“我先带她避一避,这儿就交给你了。” “知道啦~” 莫约两刻钟的时间。 偏殿的门被人无声推开。 刚为桃夭梳妆打扮好的折雨忽然抬起眼,眸底满是警惕。 就在她袖间的银针几乎脱手而出时,一个轻玉般的声音传来。 “是我。” 第89章 三年之约 看清来人,折雨立刻收敛杀气,露出一个娇媚的笑,让开一侧,露出她身后半倚在椅子上昏睡的桃夭。 桃夭被换上了一身流光溢彩的红嫁衣。 品红色孔雀璎珞绣云霞帔,裙尾长摆拖拽及地三尺,金丝缝边,拦腰束以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玲珑巧致的身材。 脸上的妆容也在折雨妙手下变得美艳不可方物。 似从未见过浓妆抹艳的她,来人的视线停在她明眸皓齿的娇颜上半晌,才缓缓移开。 男人手上拿着一双软缎品红并蒂莲绣鞋,走到她跟前,屈膝蹲下,亲手替她穿上了嫁鞋。 他的动作十分笨拙,花了不少功夫才将鞋袜都整理好。 “动作轻点,别惊着她。” “放心吧,中了我的针,没有解药天塌了都醒不来。” 折雨仔细为她整理衣裙,又道,“解药我撒在花轿里,到宣政殿的一路上她会慢慢清醒。到时候,你只需要解开她的穴道即可。” 这时,窗外传来钟鸣声。 将红盖头覆在那张娇颜上,折雨忍不住催促身后站着不动的人,“朝阳殿的人在催您找绣鞋呢,再不走要耽误吉时了。” 很快,身后没了动静。 朝阳殿内,洛紫昙凤冠霞帔,一脸喜色端坐主位。 还未出阁的几位公主都陪坐侧席,等着承王找到嫁鞋,进殿为公主穿上,将人用花轿接走。 宣帝则领着众位皇子在宣政殿等着新婚夫妇去行拜别之礼。 洛紫昙虽不喜夜澈,可一想到待会儿堂堂承王殿下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为她穿鞋,红喜怕下的嘴角不由往上翘。 毫无疑问,她会是这群公主里出嫁最有脸面的一个。 虽然最后她嫁的人是萧大哥,可父皇那么宠她,定会为她善待萧家,给萧大哥加官进爵! 萧大哥知道她为了他,连承王妃之位都弃了,日后定会愈发善待她和腹中孩子…… “公主,承王来了。” 洛紫昙心神一凛,就见喜帕下一双黑底金边的鹿皮靴朝她缓缓走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提着她的嫁鞋。 她稍微挪了挪位置,慢吞吞地伸出一只脚。 可眼前的人却立在她跟前,静默不语。 “咳咳!”她和身边的陈公公几乎同时咳出声来,可对面的男人仿若未闻。 啪嗒。 两只红嫁鞋被他往地上一扔,“自己穿上吧,别误了本王的吉时。” 静谧的朝阳殿内,几位早就看不惯洛紫昙矫揉造作嘴脸的公主哄堂大笑。 笑得最大声的,非嘉恩公主莫属。 洛紫昙耳际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双鹿皮靴的主人转身大跨步离去,冷冷留下一句,“一刻钟内不出来,本王就走了。” “你!”她忿然起身,指着他高挺的背影,“你给本宫站住!” 阵阵嘲笑声下,纤细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这还在宫里呢,他就敢这么对她了,若真去了承王府,那还得了!? …… 晕…… 一阵剧烈晃动下,桃夭从昏沉中睁开杏眼。 发鬓上盖着一条红喜帕,红坠子左右晃动,她想扯开碍事的帕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是……花轿? 前世嫁过人的她,对这玩意儿并不陌生。 她怎么会被人点了穴藏在花轿里!? 这是谁的花轿,洛紫昙还是洛芸梨? 桃夭的心怦怦狂跳,几欲撞出胸腔。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与萧时凛的婚约,该不会又被人送上前往萧府的花轿吧! 张了张嘴,果然,哑穴也被点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桃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昏迷前的一切。 对了,是逐风和……折雨? 是夜澈身边的折雨弄晕了她! 她跟折雨第一次见面,她为何要这么做? 折雨做这些,逐风和惊雷又知不知情! 突然,前方传来密集的礼乐响声,剧烈晃动的花轿停了下来。 “公主,到宣政殿了。”外头传来陈公公尖细的声音。 桃夭心神一凛。 原来……这是柔贞的花轿? 是了,出宫前,公主还得拜别皇上和诸位兄长…… 不知为何,她悬着的一颗心似乎也跟着镇定下来。 她看向脚下那双崭新的红嫁鞋,瞳孔微微紧缩,难道,这就是夜澈让她入宫的真正目的? 忽然,有人掀开了红色的轿帘,日光逶迤洒入轿内,落在她鲜艳的红嫁鞋上。 淡淡的清风拂入,带来了长宁香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红影微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带着粗茧的手掌紧握住她的葇荑。 瞬间认出来者。 “先听本王说。” 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整个人凑进花轿里,低沉的嗓音在不小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曾说不愿踏入承王府这座坟墓,可你也说过,若本王有需要,你定会施以援手。” “若你愿意帮本王过了这一关,婚后你我各取所需,载后风头过了,你若不愿待在王府,本王给你一纸和离书,到时你不论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应你。” 一口气说完了所有,夜澈似是松了口气,抬手解开了桃夭的穴道。 他没有揭开喜帕,桃夭也没有。 她猜测着他说话的神情,深深觉得此时此刻,看不清彼此才能定下神好好思考。 扪心自问,他的提议于现在的她而言,也不算坏事。 至少,她可以彻底摆脱洛家,不用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断亲,而且,承王府还是璎珞姑姑最后藏身之处! 玲珑七年前为了帮她拿回手镯死在阮玉竹手里,以师父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的母亲也在三年前失踪,如今,她想找到母亲的下落,只能寄希望于璎珞…… 即便承王府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似乎也不该放弃这样的机会。 “你要是不愿意,本王现在就进去,向皇上说明实情。” 他清冽的声音淡淡打断她的思绪,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你放心,这事本王可以用性命担保,就算败露,皇上也怪罪不到你身上。” 见桃夭一动不动,夜澈黑眸微垂,松开了她的手。 正欲退出花轿时,那双静默白皙的葇荑却一把拽住袖袍。 “三年。”她隔着正红色的喜帕,紧攥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三年内我助你解毒,你助我查清身世,三年后诸事大定,你放我离开。” 夜澈清俊的面庞悄然拢上一抹轻松惬意。 在桃夭看不见的视界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动声色沉声,“一言为定。” 话落,他双手握住她的,眼底溢出温柔的波光,“下轿,随本王拜别父皇吧。” 此言一出,桃夭浑身一震。 夜澈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紧张,眸间一紧,“别怕,你可以不必说话,不论他们说什么,都由本王来回答。” 还好,夜澈以为她是害怕被扣上欺君之罪。 桃夭为自己刚刚一瞬的反应感到后怕。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辈子,她还能在出嫁时,亲自拜别父皇…… 不知不觉,她握紧了夜澈的手。 此一刻,她觉得今日的这场交易,比什么都值。 宣政殿门前,承王眸光柔和,不但没有踢轿门,反而亲自入轿请出公主,呵护备至。 曜日铺洒在喜服联袂的一对璧人身上,两人相携沿着白玉台阶缓步而上。 羡煞人眼。 刚入殿,桃夭就感受到各式各样的眼神审视。 “拜见父皇。”两人恭声行礼,繁复的礼服不便下跪,夜澈还贴心地扶了她一把。 宣帝见状露出满意的神色。 “柔贞,出嫁后你就是承王妃了,为人处世都要秉承华氏皇族宽仁贤孝之风,不可再任性耍小心思了。” 桃夭掩唇轻咳两声,哑着喉咙低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低低的哑音,倒像是哭过后一边啜泣一边强撑着回答的哽咽。 宣帝听出她哭过,不禁露出一抹心疼,“怎么哭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哭了可就变丑了,你这傻丫头!” 夜澈平声道,“公主刚刚在花轿里一直说好不容易与皇上相认,本想多陪陪皇上。臣已经劝慰过,三日后,会早些陪公主回门。” 宣帝看着夜澈,有些诧异。 那日听舒太妃言辞中数次欲言又止,他以为夜澈对这桩亲事是抗拒的。 如今看来,倒不像这么回事。 若柔贞能得无殇真心护持,他也能安心下去见她娘了…… “你能对柔贞用心,朕心甚慰。” 只是,柔贞会乖乖嫁过去吗?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打算怎么办…… 宣帝发现,自己虽然答应长福由得他们折腾去,可这颗心还是迟迟放不下。 可放不下又如何? 若不是他乱点鸳鸯谱,若不是他不顾柔贞的心意,也不至于走到这番局面。 见宣帝红了眼,二皇子华川柏开口道,“父皇不是说了今日是柔贞大喜之日,您可要开心些才是。” 宣帝有四子,长子是皇后唯一嫡子,早在他尚未登基时便病逝了,二皇子华川柏和三皇子华川穹年纪相仿,四皇子华川怀则是柳贵妃所生,年仅十岁。 “二哥说得没错,柔贞嫁给无殇是天大的喜事,华夜两家终于结成亲家,这一直是父皇和夜伯父的心愿吧。” 与华川柏向来不对付的三皇子华川穹,今日竟然出声附和。 侧席,柳贵妃搂着华川怀轻笑,“两位皇子说得对,华夜两家自立国以来亲似兄弟,如今两家成了儿女姻亲,乃是九穆祥瑞之兆。” 不管这些人所言几分真心还是几分假意,宣帝看着眼前兄友弟恭一片和气的景象,泛黄的脸难得笑逐颜开。 “贵妃说得对,朕和夜大哥,终于成了亲家!”不管他们后面怎么折腾,他的心愿,也算是了了。 “皇上,出阁的吉时差不多了。”一旁,长福小声提醒。 “那朕就不耽误你们了,去吧,去吧。”宣帝面容慈霭朝两人挥了挥手,夜澈会意,伸手牵起桃夭。 “我们走吧。” 啪嗒。 一滴泪水砸落在夜澈手背上。 他一怔,深深睇了那红色喜帕一眼,若无其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等等。”宣帝忽然出声。 桃夭脚步微顿,就听他狐疑的声音传来,“今日怎么不见你带着你母妃留给你的云纹镯子?” 第90章 舍哪个女儿,让阮玉竹自己选择 宣帝突如其来的一声,让桃夭浑身一颤。 夜澈面上不显,悄然抠了抠她的掌心,自然而然接口道,“臣见公主今日身上要带的太多,便让人先把公主一些重要物件先行送去王府了。” 宣帝沉默了下来。 他龙眉低垂,看着女子洁白的皓腕,不知道想着什么。 “皇上,吉时快到了,臣先行告退。” 殿内安静得让人窒息。 半晌,宣帝终于轻哼了声,“你管得倒是宽,去吧。” 在宣帝深锐的注视下,夜澈的手臂如烙铁般,稳稳扶着桃夭重新上了花轿。 折雨见两人没有闹翻,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一抹喜色,“可算是瞒天过海了。” 瞒天过海? 花轿里桃夭一双星眸暗了暗,她看未必。 折雨凑上前来低声问,“王爷,那位该如何处置?” 桃夭耳尖听到,眸色微凛。 想来她口中的那位,定是被他们迷昏的洛紫昙了。 “让人在萧家迎亲后闹出点乱子,把人换过去。”只有让柔贞如愿以偿嫁入萧家,她不闹了,皇上那里才好交代。 再加上柔贞肚子里的孩子,皇上也没理由苛责承王府。 如此,桃夭才能留下。 “王爷。”桃夭的声音忽然从花轿里传出,“把人送到临安伯府去,嫁哪个女儿,由临安伯夫人决定。” 闻言,夜澈眸色深邃,唇角微微轻勾,“听王妃的。” 折雨诧异间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左右两个都是萧时凛的女人,临安伯夫人若想成全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只能委屈自己亲生的女儿,狠心将新娘子换成公主。 不愧是王爷选中的王妃,当真是高明! 这么看来,他们几个倒也不必担心新王妃进了承王府,被舒太妃那不吐骨头的老妖婆给生吃了。 “属下遵命。” “大哥。”不远处,一身御林军铠甲加身的夜湛丰神俊朗,满面喜色朝他走来,“早上出门匆忙,还未来得及恭喜大哥抱得美人归!” 夜澈扯唇,神色淡淡,“多谢二弟,可以出发了。” 话落翻身上马,一句废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夜湛早已习惯夜澈如此,无所谓耸了耸肩,他朝那座喜色洋溢的大红花轿看了一眼,不再多言,走向御林军队伍所在的位置,“全体听令,随我护送公主出阁!” …… 临安伯府,启明居。 “夫人,有人送了一个箱笼过来。” 阮玉竹看着那口能装得下两个人大的箱笼,下颌微扬,管事随即一刀劈开了锁头。 掀盖一看,阮玉竹差点惊叫出声。 “昙儿!!” 洛紫昙一身凤冠霞帔,手脚被缚,嘴巴也塞了一块布,一双眼睛骨碌碌睁着,满是恐惧。 被解开了身上束缚,她哇地扑进阮玉竹怀里哭出声来,“母亲!母亲救我!” “谁?这到底是谁干的?”阮玉竹拍着她的后背轻哄,声音极力克制,“别怕,母亲在这,他们没伤你,就是顾及你的身份……” 管事见状,低声催促,“夫人,吉时马上就到,萧家的花轿也已经到了门口。” 洛紫昙醒过神来,“那正好,我就从洛家上轿,也不用半路换轿,没得还容易叫人发现。” 姜嬷嬷也附和,“公主说得对,咱们撤了半道闹事的人,直接从府里抬出去得了。” 众口铄金,阮玉竹也有一瞬的心动。 忽然,她一怔,“那芸梨怎么办?” 他们原是计划好半路让一路送葬的队伍冲撞花轿,趁乱换了新娘,可若紫昙占了萧府的花轿,那芸梨该如何是好? 洛紫昙拉着她的手急道,“母亲糊涂啊,您觉得眼下在宫里,谁有这个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换出来!” 阮玉竹神色瞬动,“是……承王!?” “他奉旨入宫迎亲,嫁鞋都不肯亲手给我换上,丢下就走,我自己穿好鞋子跟了上去,刚进花轿就被人迷晕了,一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洛紫昙眸底忿然,带着一抹委屈,“迎亲是他的人,送亲的御林军也是夜家二公子率领的,您觉得呢!” 阮玉竹下意识看向她的肚子,“难道他知道了?所以不肯娶你,悄悄换了个人?” 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 就算皇上追究起来,他也能说是公主珠胎暗结在先……他不甘受辱,又不能公然违抗皇命,只好出此下策。 算得可真精! “应该是了,所以母亲,本宫没有退路……” “你没有退路,难道我就有了??”一声娇叱从身后一棵树后传出,阮玉竹浑身一震。 穿着一身红嫁衣的女子火急火燎朝她们跑来,“母亲,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全天下都知道我已经萧时凛的女人,若今日没能坐上花轿,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啊!” 不用回头,阮玉竹也知道谁来了,她不敢看向洛芸梨,心尖剧痛,一颗心仿佛被活生生撕成两瓣。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洛芸梨难以置信地绕到她跟前,双眸似火灼灼逼视着她,“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疼她,我和桃夭才是你的女儿啊!” 凭什么啊? 为了洛家,她就可以毫不顾惜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吗? 阮玉竹眼看她情绪激动,只得半真半假劝道,“芸梨,公主已经怀了萧家人的孩子,就算你今日先进府,占了正妻之位,日后也是要还回来的。” 洛芸梨满目震惊看着她,又看向洛紫昙的肚子。 “你是说……”瞬间,她想起桃夭纳征之日,最后被承王带走的婢女娉霜。 所以,娉霜是代主受过。 与萧时凛私通的,不是桃夭,不是娉霜,而是自诩冰清玉洁,秀外慧中的柔贞公主! 从前她不懂洛桃夭的痛,只觉得母亲偏心二姐,都是因为二姐懂事,可如今她明白了,母亲疼二姐,并不是因为桃夭不好。 因为二姐是公主,是至高无上的尊荣,她能让大哥飞黄腾达,更能扶洛家青云直上! 所以母亲宁可让设计桃夭顶替私通之罪,宁可让她让出正妻之位,宁可让大哥被窦氏当众休夫成为笑柄,也要护着洛紫昙这个荡妇! “芸梨,公主和萧时凛是真心相爱,只是萧家势弱,皇上看不上萧家,这才一直不敢宣之于口。可如今,承王已经知道此事,最迟明日,两府换婚一事定会惊动皇上。” “皇上的女儿,怎么可能当妾?”阮玉竹直视芸梨,近乎残忍地道,“你若嫁过去,只会被逼着给公主腾位置,那你就只能当个贵妾了!” 阮玉竹试图跟她分析事态得失,可此刻的洛芸梨哪里听得这些,她失声大喊,“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把花轿让给她,凭什么要我给她腾位置啊!” 她越是气愤,洛紫昙眼底的得意就是越是掩不住。 “就凭是我是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 她轻抚平坦的肚子,“有本宫的身份和肚子里的孩子撑腰,不单萧府后宅本宫说了算,就连萧时凛也只能听本宫的命令行事。” 轻蔑看着洛芸梨哭花了的妆容,眸色阴鹜,“你确定你还要进萧家,与本宫抢男人?” 未等洛芸梨开口,冷妄轻笑,“到时候受了委屈,可别怪本宫不念及姐妹之情!” 阮玉竹拉着洛芸梨回屋,悄然挥手让姜嬷嬷把洛紫昙带走,“你姐姐话说得虽然难听,可事实就是如此……” “你骗我!”洛芸梨忽然挥开她的手,指着往门外走去的洛紫昙歇斯底里道,“你拿了我的嫁妆给大哥还债,又亲手断了我的姻缘,你不是我的母亲,你不配当我的母亲!”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打得她踉跄摔倒在地。 阮玉竹怒目圆睁,“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洛芸梨捂着脸哭得伤心欲绝,“既然你为了谁都可以牺牲我,那我也用不着给你们留脸面了!” 突然,她爬起身冲向正厅。 自己不要脸未婚先孕被承王嫌弃送出宫来,还想顶替她出嫁,与萧时凛双宿双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阮玉竹猛地意识到她想干什么,急声厉喝,“拦住她!” 第91章 拜堂,表哥认出她了 阮玉竹话音一落,一众府卫齐齐将洛芸梨的去路堵住。 “放开我!!”被人拧住胳膊,洛芸梨疼得眼泪打转,一双眼睛满是绝望。 她没想到,从小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竟有一日毫不犹豫舍下她,只为了一个养女! “夫人,吉时马上到了,不能犹豫了。”外头礼乐震天,管事满头大汗急声催促。 万一耽搁了时辰,让人看出端倪,那可就麻烦了。 阮玉竹似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堵了她的嘴绑起来,从后门走,送到乡下祖宅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见她,更不准她离开半步!” 洛紫昙远远看着洛芸梨被打晕了带走, 对着痛心疾首却强撑着的阮玉竹,洛紫昙隔着白玉长廊行了一个拜别礼,“夫人对本宫的好,本宫这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 阮玉竹心里舒服了些,她扯出一抹微笑,“以后在萧家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您也照顾好自己。”洛紫昙抹了抹眼角,远远朝她挥手。 转身时,唇角慢慢悠悠勾起一抹冷笑。 洛芸梨可真是个长不大的傻丫头。 她是公主,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更是洛家青云直上唯一希望,母亲如此睿智干练,又岂会为了一个蠢货,断送洛家的前程!? 披上红盖头,一路走向萧家迎亲的花轿,洛紫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桃夭站在一地鸡血中,眸光凌厉,毫无惧色的样子。 她明知自己邀她入宫没有好事,可她还是来了。 心念一闪,洛紫昙差点被地上的台阶绊了一跤。 她记得,她们前往朝阳殿的时候,只有桃夭和承王的女侍卫留在了侧殿。 难道,她们是故意的…… 顶替她成为承王妃的人,不会就是洛桃夭吧! 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洛紫昙已经气得全身发抖。 想得倒美! 承王妃之位,就算她和洛芸梨得不到,也轮不到她洛桃夭来坐! “姜嬷嬷,快让母亲派人去找舒太妃,告诉她,顶替我嫁入承王府的,极有可能就是洛桃夭,千万别让他们拜堂成亲!” …… 今日的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翻飞,喜色宛如朝霞映照天际。 夜澈如在宣政殿前那般,亲自步至花轿前,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轿杠。 红帘掀起,新娘子莲步轻移,头披红喜帕,一身凤凰霞帔引来贵女们一阵又一阵艳羡的目光。 跨过火盆那一刻,脚底乍暖,正厅内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交织。 桃夭只觉得还在梦中,可此时牵着她的那双手掌似乎有无尽的炽热传递过来,她走的每一步,似都踏在云端。 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夜澈会让她帮什么忙,在此之前,她要如何不动声色应付洛紫昙的刁难,回去之后,又该如何毁掉阮玉竹将她嫁给柳文轩的如意算盘…… 没想到,天还没黑,她已经穿上凤冠霞帔,被他的花轿抬入承王府,彻底摆脱洛家,成为他的妻子? “公主,该拜天地了。” 身侧,陈公公尖细的声音让她从恍惚声回过神来。 倒是差点忘了,这阉人还跟在身边呢。 待会儿挑盖头的环节一到,他定要发现洛紫昙被换了,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她下意识朝隔壁身着正红喜袍的男人身影看去,他骨节分明的手无视两人之间那条大红喜带,自始至终牵着她。 桃夭瞬间明白。 今日这场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拜天地——” 被夜澈带着转身行礼,桃夭忽然想起,表哥前几日还跟她说过,夜澈成婚这天要亲自来看他笑话。 他嘴上是这么说,可她觉得,表哥心里应该挺不好受的。 此刻,表哥十有八九也在众多宾客之中吧? 桃夭不禁有些后怕。 万一让表哥知道嫁给夜澈的人是她,他会不会生她的气? 随着她弯腰行礼,中宾客掌声四起,恭喜不断。 唯独一人立在角落,一双眸子在新娘子弯腰,红喜帕微微前倾的瞬间,猛地站起身! “人拜堂呢,你站起来干什么?”身后,几位贵公子不耐烦地朝他挥手,示意他让开。 可阮修墨似无所觉,眼睛死死盯着两手紧紧相牵的两人。 “二拜高堂——” 他再也忍不住抬步朝前方走去,突然,有人伸出一条腿。 砰! 阮修墨被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 身边的人瞬间哄堂大笑。 “真是抱歉啊阮二公子。”一个熟悉的女音钻入耳际。 伸腿绊倒他的女人弯下腰,一本正经搀扶他。 阮修墨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干的,胳膊狠狠一甩,“你别管我!” 然而,那人却一把掐住他腰下的软肉,压低声道,“桃夭既然是自愿的,那就说明他们已经谈妥了,你别捣乱!” 阮修墨吃痛拧眉,转眸瞪向窦冰漪。 一抬眼诧然发现,今日窦冰漪褪去妇人装扮,梳着双平髻,穿了一身浅粉的银丝苏绣牡丹裙,整个人都清滟昳丽,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他只惊艳了一瞬,想起桃夭就这么不明不白嫁了人,他的一颗心像是被扎了针一样。 刺痛难忍。 夜澈为何会突然将桃夭拉入局? 今日祖父突然生了一场病,病因有些奇怪,陈姑和他忙得不可开交,便没顾得上承王府这场婚事。 可即便如此,夜澈也至少该吱一声…… 见他似是冷静下来,窦冰漪借着扶他的机会,柔声劝慰,“你这几日忙着其他事,说不定王爷和桃夭另有安排,你千万冷静些,别坏了他们的事。” “他们能有什么事!”阮修墨嘴中忿忿不平,可终究还是听她的话坐下。 他当然明白,桃夭和夜澈都不是乱来的人,他们既然站在这里,自然是你情我愿的。 可正因如此,他的心越发不舒服,如堵了棉团似的。 一个是他的挚友,一个是与他关系最亲近的…… 阮修墨忽然愣住。 桃夭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那夜夜澈曾问过他,只是表妹? 他记得自己也曾斩钉截铁地说,是。 可如今,他疑惑了,桃夭对他来说,真的只是“表妹”吗? “你看!”窦冰漪突然推他一把,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夜湛正领着一队御林军匆忙而来。 这时,逐风和折雨领着人齐齐迎了上去,将人拦在厅外。 阮修墨心底猛地沉了沉。 看来,夜湛定是收到消息了。 他定下神,抓起酒壶往身上倒了半壶,甩开窦冰漪,跌跌撞撞朝外走去。 ……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 夜湛率领的御林军和折雨带来的十数名暗军凛然对峙。 “逐风折雨,你们是想造反吗?”夜湛仗剑而立,玄色铠甲在夕阳下墨红如血。 逐风凛然回声,“王爷有令,谁也不能中断大婚,对公主不敬。” 折雨斜倚着漆红梁柱,双手环抱胸前,慵懒抬眼,狭长鸦羽轻眨,“你跟他们废什么话,要动手就拔剑,老娘奉陪到底就是。” 夜湛甚少见到折雨,可习武之人对气息十分敏锐。 不用试也知道,眼前的女人看着妖娆妩媚,实则最是危险,尤其是她藏在袖袋中泛着银光的毒针。 “逐风,我奉旨保护公主安危,刚刚接到密报,说公主被换了人。” 说话间,夜湛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的脸色,可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根本没法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常年跟着夜澈身边,逐风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尤其是脸皮。 “二公子,王爷的命令我等无法违抗,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说话间,两人半步不退,“若是您非要动手,万一把事情闹大坏了这场大婚,我们王爷倒是无所谓。” 他一本正经道,“只是您嘛,怕是担待不起。” 夜湛面容微僵。 从小到大,不论他想要什么,大哥都会无条件让给他。 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从未刁难过自己。 这是第一次发现,逐风这小子竟这般难缠,不过,他终究也是承王府的主子。 思及此,夜湛温雅轻笑,“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们。” 就在这时,厅内响起了。 “夫妻交拜——” 夜湛眸色微锐,扬声朝身后的御林军道,“你们就在这儿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妄动,免得惊着我大哥的护卫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夜湛已经抬步朝厅内走去,“大哥应该没有说过,不让我这唯一的兄弟进去观礼吧?” 闻言,逐风和折雨面面相觑。 夜湛要进去,他们确实没理由拦下。 正犹豫间,夜湛已经疾步越过他们,跨入正厅,朝桃夭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个黑影迎面撞了上来! 夜湛脚步急转,巧妙躲开,可来人手上的酒壶似乎长了眼,哗啦泼在他身上。 他急急侧开,还是湿了半张脸,当即面色骤沉。 下一瞬,他也看清来人的脸,眸色如淬寒霜。 “阮修墨!” 任谁被人如此冒犯,都忍不住,尤其,他向来最讨厌酒味! “哟,你是……承王殿下?”阮修墨打了个不雅的酒嗝,浑身酒味呛鼻,一双凤眸直勾勾盯着他的胸膛看。 夜湛虚掩着鼻子倒退一步,寒声拧眉,“大哥在里头拜堂成亲,你认错人了。” 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一拳朝他脸上招呼过去。 “这怎么可能!”阮修墨摆手,脸上笑得跟花儿一样。 他眼神迷离,一步步朝着夜湛靠近,“来,让哥哥好好看一眼,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好喜欢你眼角的泪痣红彤彤的,跟哥哥屁股上的,一模一样……” 噗—— 身后响起怪异的闷笑。 阮修墨话还没说完,逐风已经捂着耳朵,跟身后一众暗卫一起撇开了脸,就连折雨也给他睇了一个佩服的眼神。 他们不敢确定,这话若被王爷听到,在场之人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阮修墨的手快要摸上夜湛的脸时,一只手伸过来,重重朝他脑袋上一拍,“你发什么酒疯,阮大夫人到处找你!” 认出窦冰漪,夜湛沉怒的脸色硬生生收了回去,他轻咳一声,眼尾瞄向正厅内,“窦大小姐也来吃席?” 窦寻手握五万京畿卫,窦冰漪又与桃夭关系极好,他不愿与之交恶。 “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免得错过了大哥成婚的要紧事。” “礼成,送入洞房——” 瞬间,正厅内鼓乐齐鸣,声声入耳,密集的鼓掌祝贺声此起彼伏。 未等窦冰漪开口,夜湛避开阮修墨,跨步朝内走去。 “大哥且慢!” 第92章 真假新娘 夜湛突兀的声音,划破了笼罩整个王府的喜庆氛围。 数百道视线齐刷刷朝他看来,夜澈微扬的唇角骤冷,锋锐视线穿透人群,直逼这个他庇护了二十年的弟弟。 夜湛迎着夜澈的审视,一步步朝前走去。 过去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 今日若红盖头下的人不是桃夭,他或许愿意看在这些年的兄友弟恭装聋作哑,就此作罢。 可偏偏是她。 大哥那样冷漠的人,她又岂会真心喜欢? 不过是因为临安伯夫人又打算替她与柳文轩议亲,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罢了。 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桃夭若想要摆脱临安伯府,他也可以帮她! 至于大哥,他从来都会与他计较,更何况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面对夜湛灼烫的视线,夜澈倾身挡住,吩咐喜娘,“先送公主回房。” “臣弟还未敬酒呢,大哥就急着将公主藏起来了?”夜湛目光灼灼,越过夜澈看着一身喜红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是个假的……” “放肆!” 陈公公立在她身边,闻到夜湛身上刺鼻的酒味,眼底闪过不满,“夜统领喝醉了吧?公主与王爷合卺酒都还未喝,你有什么资格敬酒。” 柔贞公主放着承王妃不当,偏想着嫁给萧家,还跟临安伯夫人暗中计划要趁乱换亲,他自然是不赞同的。 可惜他一个内侍人微言轻,这几日费尽口舌都改变不了主子的心意。 没想到,今日这一路上竟然半点意外也没发生,公主也安然无恙到了承王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万句佛祖慈悲。 他忐忑不安了一日,好不容易熬到礼成,马上要送入洞房了,哪里能容一个醉鬼前来搅和! 这夜湛平时看起来挺靠谱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犯浑?该不会是舒太妃不喜承王娶公主,助长势力,打压了夜湛,这才故意从中作梗吧? 舒太妃见夜湛这个时候跑来,也不禁拧了拧眉。 难道,湛儿发现新娘子被调包成洛芸梨了? 阮玉竹办事可真不靠谱! 宴厅里,每个人都存了自己的心思。 夜澈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深敛着一抹冷意。 “你这孩子,果然一碰酒就误事。”她上前一把按住夜湛的手,“快,扶二公子下去歇息!” “母妃?”夜湛几乎不敢想象自己亲眼所见。 母妃这反应,显然也是知道这换嫁的伎俩了! 一刻钟前,他在门口遇见临安伯府的管事求见母妃,却被黑羽军统领云霆拦在门外。他这才意外得知公主被大哥换成了别人。 听到顶替公主嫁给大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桃夭,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就领着人冲了进来,管事后面说的他甚至都没听清。 竟原来,母妃也知情!? 也就是说,承王府就只有他像个傻子似的,自诩义正言辞,搁这儿找存在感? 见夜湛温润如玉的脸色一点点发白,舒太妃生怕他当众揭穿,坏了大事。 “二弟。”夜澈忽然叫住他,舒太妃松了口气。 一抬眼,夜湛就撞进夜澈冷漠的眸子里。 “从前你任性妄为,为兄从未与你计较,可如今你已成人,切不可再肆意妄为。” 冷厉的视线扫过他,携着深重的王者威压。 夜湛瞬间怔在原地。 夜澈的话像利剑直刺他的心窝。 这些年,大哥从未用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 他更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 “二弟。”夜澈跨步与他擦肩而过,危险的气息漫过,伴着他低沉的警告。 “好自为之。” 见他被夜澈当众教训,舒太妃拧着柳眉护他,“湛儿不过是喝多了,他向来不胜酒力,今日为了你的婚事更是折腾了一天,你当大哥的就不知道大度些,何必摆脸色给他看?” 夜澈没有理会她,径直走了。 耳际嗡嗡作响,被留在原地的夜湛仿佛早已听不见其他。 他侧眸看着夜澈大红喜色的高挺背影,眸底一片深邃。 即便母妃知道了又如何? 看陈公公刚才的反应显然是不知情的! 心中一阵不甘翻涌而上,俊颜也蕴上薄怒。 夜湛推开舒太妃,勾唇讥笑,“母妃,等他们喝完合卺酒,是不是就可以闹洞房了?” “这……” 未等舒太妃开口,夜湛已经抬步跟着他们走了。 见夜湛不依不饶的追着去浮尘轩,在暗中观察他们许久的阮修墨眼底一片冷凝。 “王爷和桃夭神通广大自有办法,你就别去添乱了。”窦冰漪跟在他身上,悄悄拽住他不让他往前。 “放手!” 什么添乱? 那可是桃夭! 承王府这样的狼虎窝,他怎么忍心让桃夭一个人深陷其中? 该死的夜澈……竟敢自作主张诓桃夭入局,今日过后,他非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这般想着,脚下已经动了。 “喂,你慢点,等等我!” 拗不过他,窦冰漪只好跟着他一同进了后院。 今日的浮尘轩朱漆呈亮,红绸喜字映目。 内室一改平日沉闷低调,东壁高悬“百年好合”匾,西面立着红木妆奁,满室长宁香萦绕,龙凤红烛熠熠生辉。 八仙桌铺展绣金锦缎,上摆合卺礼器,青玉酒壶和玛瑙杯盏交相映衬。 暖光烛照生辉,绯色纱帐低垂,缀着百子千孙绣样。 暗藏桂圆花生等的鸳鸯戏水被下,金线银针勾勒出缠枝莲纹,暗香浮动,红妆映人。 桃夭端坐床榻一角,想起刚刚在正厅夜湛那一声,明显是发现端倪了。 也不知他如何应对……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桃夭心口微松。 他来了。 可是,等下掀开头盖,要如何面对陈公公和眼前这一群宫婢? 那双鹿皮靴重入眼帘,满屋内侍婢女齐齐恭声行礼。 “拜见王爷。” “王妃呢?”来人低问。 几人面面相觑,掩唇笑盈盈让出一道,曼妙的床纱下,露出新娘子品红色的窈窕倩影。 床榻轻震,桃夭感觉有人坐在她隔壁,熟悉的长宁香扑鼻而来,她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 喜娘端上一柄秤杆,陈公公恭声道,“王爷请。” 那人接过,秤杆勾住喜帕一角。 桃夭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随着喜帕揭开,她听到陈公公倒抽一口凉气,身边数名宫婢也跟着惊呼出声。 “怎么是你?!”陈公公瞳仁鼓起,惊惧无比。 “公主呢!?”颤抖的手指着桃夭,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很快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失声惊问,“公主去了哪里!?” 不可能啊,他这一路都守着花轿,里面的人也没出来,唯一能换人的机会也只能是皇宫了! 可是,桃夭嫁到了承王府,那公主呢? 桃夭迎着众人震惊的视线,突然站起身,扬手朝着大呼小叫的陈公公脸上扇去! 啪一声脆响。 打得他一脸懵,“你,你这贱人竟敢——” 桃夭目光凌厉,“放肆!我醒来就在花轿里,你问我公主在哪,我还想问你为何把我骗到这儿来呢!” 这一套动作和话术她从上了花轿就在心里演练了数十遍,一气呵成。 陈公公脸颊火辣辣的,提醒着他刚刚挨了一巴掌,“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桃夭理直气壮瞪回去。 “眼下我跟王爷已经拜过堂,是名正言顺的承王妃,你一个阉人,竟敢以下犯上质问于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你!” 叫他在宫里的时候千方百计帮着洛紫昙刁难她,报仇不隔夜的机会也算是让她逮着了! 陈公公一时竟是无法反驳。 他下意识看向一脸平静的承王,瞬间心念似电。 他这般冷静,那也意味着,新娘换成了洛家大小姐,承王是早就知情的!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宫里的一幕幕浮上脑海,一颗心也渐渐沉到了底。 不仅仅是知道! 这十有八九……就是承王一手策划的! 承王想娶的,由始至终都是洛桃夭! 桃夭等不到夜澈开口,忍不住撩起眼皮,“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呗,没看见陈公公要吃了妾身吗?” 闻言,陈公公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委屈得咬牙切齿。 到底是谁要吃了谁?! 身侧,本打算出言震慑陈公公的夜澈,垂眸凝着得理不饶人的女子,唇角隐隐上扬。 这声音,像极了醉春楼那句“一夜七次”,听着矫揉造作,却只让他忍不住想笑。 她似乎总能给他意外的惊喜。 这一刻他也由衷庆幸,自己选择拉她入局。 婚后的日子,至少不会太无趣。 “陈公公,公主从宫里出嫁,一路都是你看着的,如今人不见了,你还敢对王妃出言不逊。” 夜澈声音如同凛冬寒雪,“说,你该当何罪啊?” 陈公公浑身一震,登时双腿发软。 话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承王这是早就算准了啊。 之所以留着他这条小命,一来是掩人耳目,二则是给他背锅当替罪羊的! 第93章 该喝合卺酒了,王妃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陈公公立在户牖紧闭的寝间内,却是通体生寒,瑟瑟发抖。 想起自己在宫里对桃夭时的盛气凌人,他扑通跪倒在地,“王爷饶命!” 见夜澈一脸冷漠,他恍然醒过神来,又挪着膝盖朝桃夭磕头,“王妃,求王妃救救奴才吧……只要能过这一关,奴才日后定然当牛做马报答您!” 桃夭却是轻哼。 重生一世,她可没有大发慈悲的习惯。 “这天下牛马多的是,不缺你这头。”桃夭漠然移开视线。 反倒是今日这场闹剧,正好却一个顶罪之人。 从他的反应来看,洛紫昙根本没告诉他怀孕之事,也就是说,洛紫昙早就打算好了,替嫁一事若出了差错,便将此人推出来背锅。 既如此,就成全她一回。 她看了夜澈一眼,夜澈会意,“折雨,将他拖下去,拔了他的舌头,挑去手脚筋,送到慎刑司等候皇上发落。” “不——!!”陈公公惨嚎一声,就被折雨点住哑穴,一双惊惧凄厉的眼神死死盯着桃夭。 桃夭面色无波,平静转向夜澈,“王爷,妾身在轿里醒来时人已经到了王府,王府宾客满座,妾身怕坏了事才不敢吱声,待王爷寻回公主,妾身愿意离开。” 看着桃夭恬淡平静的话,屋内十数名宫婢面面相觑。 这洛家大小姐,看起来真是无辜的。 那,真正的公主去了哪里? 夜澈看着她沉着的侧脸,薄唇轻勾,“你有自知之明最好。” “逐风,你带上她们进宫一趟,将此事如实禀报,交由皇上定夺。” “是!” 临走前,逐风不忘赞许睇了桃夭一眼。 一时间,寝室内安寂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桃夭想起刚刚自然而然说出来的那声“妾身”,忽然耳际一热。 “你,我,刚刚……” “该喝合卺酒了,王妃。”夜澈低沉的嗓音打断她。 “……” 那声王妃一出口,桃夭只觉得双颊都随着那对龙凤红烛灼烧了起来。 还没调整好自己,就见夜澈斟了两杯酒朝她走来,目光幽沉。 桃夭抬手接过,低喃,“需要这么……呃……正式吗?” “怎么,后悔了?”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不带温度。 后悔吗? 桃夭也问自己。 看着刚刚陈公公被她一声“王妃”压制得哑口无言,打不还声骂不还口。 说实在话,这承王妃当得……还挺爽。 左右他喜欢的是男人,而她经历过前世,本也不打算嫁人,正好,就当是搭伙过日子了。 思及此,她扬睫轻笑,“不后悔。” 接过他手里的玛瑙杯盏,衣袂交缠,甜辣入喉,是前所未有的滋味。 桃夭舔了舔唇,“为何这酒……是甜的?” 对面的男人盯着她的唇,眸色忽黯,随着松开的手撇开眼,若无其事道,“是桃子酒,免得你醉了误事。” 经他一提醒,桃夭才想起刚刚夜湛追上来时的模样。 舒太妃之所以拦下他,应该是以为新娘子已经被换成洛芸梨。 一旦她得知被调包的新娘是她,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听表哥说,夜澈向来孝顺,即便舒太妃从小不待见他,他也从未忤逆过…… 今夜,他们又该如此应对舒太妃的暴怒?她是不是该多喝几杯壮壮胆? “母妃若来,我自会应对,你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仿佛看透她眼底的担忧,夜澈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声音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纵容,“虽是果酒也不能贪杯。” “……”这人有读心术吧? 话都让他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妾身恭送王爷。”她乖觉福了福身,惹来夜澈一个意会不明的笑。 “歇着吧。”他叮咛一句,转身出了厢房。 桃夭知道,外面的宾客还等着给他敬酒,这一去大抵不会早回。 空荡荡的寝间内,桃夭起身甩了甩有些红肿的手,刚刚打陈公公那一巴掌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环顾周围的景致。 红艳不失高雅,华贵不落俗套,足可见,装扮的人很是用心。 一想到自己已经嫁给夜澈,成了名正言顺的“承王妃”,她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过多久,有人轻叩房门,端着一个盘子,“王妃,王爷让我准备了小米粥,您垫垫肚子吧。” 是折雨的声音。 她处置完陈公公回来了? 桃夭看着折雨一脸亲和将玉碗放下,白皙娇嫩的手仿佛由头到尾没沾过血似的。 许是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得太久了,折雨笑着抬眼,“王妃这就怕了?” 她的话直白,也毫不客气。 今日几番接触下来,桃夭多少也看出折雨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对她直言不讳付之一笑,“有你这个暗军统领在,我怕什么?” 闻言折雨笑得更灿烂,眼底毫不吝啬对桃夭的喜欢,“难得逐风那臭小子没诓老娘,王妃不仅姿色过人,胆识也是一流,只可惜啊……” 桃夭挑眉,“可惜什么,但说无妨。” 从小到大被人嫌弃惯了,她不在意。 折雨沉默了一瞬,“可惜,王妃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在桃夭的眼里,她看不到一个新婚女子对夫君的顾盼流转,娇怯羞涩。 桃夭对王爷的心,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情障。 这对一对夫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桃夭诧异于折雨敏锐,恍然失笑,“他喜欢男人,我若对他上心了,那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麻烦。” 可这话说出来,心底竟有一瞬的酸涩。 对面,折雨一对明艳乌亮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王爷这么跟你说的?” 桃夭却以为她生怕自家主子的秘密败露,一脸体贴安抚,“那倒不是……不过我知道,他对表哥情有独钟。你别担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折雨,“……” 她听到了什么? “王妃,其实我觉得,你大概是误会了……” 折雨的话刚挑了个头,就被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她猛地抬眼,面色凝重。 “是太妃来了!” …… 随着“砰”一声,大门被撞开,一阵凉风灌了进来。 桌上的龙凤烛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一位身着深红仙鹤嵌金丝花卉长裙,神色威严的女人大步流星走了进门,身后还跟着的几名嬷嬷和一队仗剑凛立的府卫。 桃夭的视线也第一时间打量着对方那张精致的脸。 原来,这就是舒太妃。 夜澈虽然英武挺拔,可那锋锐的眉眼,反倒是似母。 舒太妃目光如炬,扫视一圈屋内,眸光定格在面容平静的桃夭脸上,“你就是洛桃夭?” “回太妃娘娘,儿媳真是桃夭。” 见桃夭没有丝毫惧意,舒太妃眉目间似染了冷霜,“谁允你自称儿媳?大胆贱人,你竟敢顶替公主的身份,不知廉耻留在王爷的新房里,到底是何居心!?” 见舒太妃一点脸面都不给桃夭留,折雨上前半步,拱手道,“回太妃娘娘,新娘换人一事王爷已经知晓,逐风奉命进宫呈报陛下,王爷说,一切交由皇上定夺,请太妃息怒。” 虽然折雨话中没有半句帮桃夭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借夜澈的威势护她周全,舒太妃又岂会听不出来。 她冷笑一声,“哼,既然已经抓到了冒充之人,又何必劳烦皇上替咱们操心。” “来人啊。”她一挥衣袖,身后数名府卫齐齐上前,“此人仗着与公主有几分相似,勾结歹人冒充公主,贪慕荣华,欺上瞒下,简直罪无可恕。” “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尸身本妃亲自送回去给临安伯夫人!” 此言一出,折雨面色骤变。 这老妖婆,玩真的? 她偷偷瞄了桃夭一眼,只见桃夭依然面不改色,心里纳闷得很,却不得不按住捏紧了袖中利器。 王爷不在,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王爷带进来的人。 只是若是动手,王爷和太妃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怕是要彻底恶化了。 “太妃娘娘这是收了钱翻脸不认人吗?”突然,桃夭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舒太妃音调骤然高扬,不仅折雨,屋内数十人也都齐齐竖起耳朵。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夭满面惊讶地看着她,“太妃难道不知情?” 随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她委屈地红了眼。 “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迟迟等不到她开口,舒太妃眉宇染上厉色。 她倒想听听看,洛家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半晌,桃夭朝舒太妃盈盈施了一礼,方道,“数日前,桃夭听说母亲有意将我配給柳家那纨绔公子。” “太妃想必也听说过,我好不容易退了萧家的亲事,自是不愿的,我去找到母亲,正好听见母亲与大哥说话,却无意间得知……” 她似难以启齿别开眼,“原来,柔贞公主已经坏了萧大人的骨肉。” “你说什么!?”舒太妃整个人震惊住了。 那夜阮玉竹来找她,说柔贞公主身份尊贵又得皇上宠爱,若是进了府,不日就会拿走她的掌家之权,还会助夜澈青云直上,将湛儿远远甩在后头。 她深以为然,这才答应阮玉竹将新娘换成洛芸梨。 洛芸梨失了贞洁,入府后必然受人诟病,只能依附在她的手下。 可原来,阮玉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柔贞那贱人已经珠胎暗结,她生怕事情败露,才提前一步哄骗她入局! 临安伯府的人,是把她当猴儿耍吧?! 见舒太妃变了脸,桃夭又添了些柴火,“我知道公主不敢嫁入承王府,定会找母亲帮忙想办法,便主动找上母亲,请她替我将清欢斋一年的收益转赠给太妃娘娘,求太妃答应让我顶替公主嫁进王府。” “为了让母亲答应,我又免收了大哥欠我的半数债款……” 话落,她一脸无辜,悄然抬眼看向面沉如锅底的舒太妃。 声音怯怯。 “我还听说一个月前,母亲曾亲自上门拜访过太妃,难道……母亲没把那些银票转交给您?” 第94章 智斗舒太妃 舒太妃精致的妆容有一瞬崩裂。 “阮玉竹这个贱人,居然敢私吞!”几乎是咬牙切齿蹦出这一句。 折雨悄然瞄了桃夭一眼,送上一个五体投地的白眼。 她有预感,这承王府的天,快要变了。 桃夭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垂首道,“臣女实在不知道,母亲竟然这般胆大包天……” “她胆大包天,你的胆子就小了?”舒太妃冷哼了声,“我可是承王之母,我也是你能用钱收买的?!” 桃夭捏着红手绢拭着泪,“是臣女见识浅薄了,竟然以为太妃会看在这区区八百万两银子的份上,给臣女一条活路……” “夺少……你说夺少!?”舒太妃被桃夭嘴里的数字炸出了藏匿多年的乡音。 桃夭怯然抬眼,比出八根手指。 说得小心翼翼,“八百万两,是清欢斋去岁一整年的盈利。” 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年父皇和先承王攻下京都时,舒远不过也是一个乡野出身的统兵,所谓舒家独女,太妃娘娘,当真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她才不信! “太妃娘娘,今日之事是母亲的疏忽,求娘娘切莫与她一般见识,清欢斋如今已经是臣女全权做主,若娘娘开恩……” 她红着脸垂眸道,“这笔钱臣女愿作为陪嫁,带入王府。” “你确定,清欢斋已经完全属于你?”舒太妃的声音多出一抹犹豫。 她能忍住不对那八百万两动心,可对于每年能赚八百万两的清欢斋,她哪里还有不动心的理由? 桃夭浅笑,“前阵子闹到宣政殿,不就是因为清欢斋吗,臣女绝无半句虚言,太妃娘娘随便差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那天夜统领正好随侍圣驾,太妃娘娘可以问问他。” 提及夜湛,舒太妃的眼神瞬厉。 她恍然想起,夜湛就是那日开始,对桃夭念念不忘的。 她原还担心他非要娶桃夭这贱奴之女为妻,她若反对得激烈了,怕会伤及母子情分。 如今看来,桃夭若是嫁给夜澈,那正好绝了他的念想。 而且,她观桃夭提及湛儿时的神色,也全然没有思慕倾心的端倪。 算她还有些自知之明! “就算你所言非虚,你蓄谋顶替公主嫁入王府欺瞒圣上,就是死罪。” 舒太妃眼底厉色未褪,“念在你说话实诚,我今日就小惩大诫一番,饶你一条性命。” “把她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初次见面,不立一立规矩,日后生了儿子,还不得爬到她头上来。 话落,身后几名嬷嬷纷纷上前,伸手拉住桃夭。 桃夭脸色微变,这舒太妃真是比阮玉竹难对付得多。 那么多钱在她这儿,也只够保条命。 不过好在,拖了这么久,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一抬眼,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长廊外疾步而来。 “住手!” 夜澈听闻下人禀报,得知舒太妃因为桃夭换嫁之事,怒气冲冲前往浮尘轩找麻烦,当即往回赶,却被夜湛领着一众世家贵胄绊住了手脚。 好不容易应付了那帮人,沉着一张脸回到浮尘轩,夜湛也借着闹洞房的由头跟着他回来了。 舒太妃见是他兄弟二人,收敛脸上的轻咳几声,“怎么,为了一个顶替公主入府,不知礼仪廉耻的女人,你想忤逆于我?” 夜澈朝舒太妃行了一礼,慢条斯理掏出手里一卷明黄圣旨。 “母妃,御林军已经在萧府找到了公主殿下。对于桃夭的去留,皇上另有旨意。” …… 文远伯府。 因萧夫人过世还不足百日,府内即使办喜事,也不能挂红灯笼,贴红双喜,就连新房内的龙凤烛也摆了一对白色的。 流云缓动,夕阳余晖洒在一个个高悬的白色灯笼上。 “真是晦气!”洛紫昙没想到萧府娶她居然这般敷衍,一下花轿,脸色压根就没好看过。 不但没几个宾客,就连主院里的几个婢女和婆子都围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躲懒聊天。 她一时气愤,当即拣了石头朝他们砸去。 “啊——”一声痛呼惊飞树上栖息的麻雀。 就算是没有入宫前,她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临安伯府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说,她如今已是皇上最疼宠的六公主。 萧家居然敢如此怠慢她! “都给本公主滚出去!”被她胡乱一通发作,主院的下仆都灰溜溜走了个干净。 萧时凛送走仅有的几个宾客,赶回来时,洛紫昙早已将主院的贵重瓷器砸个稀巴烂。 “公主!”他急匆匆向洛紫昙走去,却不慎被地上的瓷碎扎中。 “嘶……”他痛呼一声,便瞧见洛紫昙眼底浮现一抹心疼。 她避开地上的瓷碎,朝萧时凛走去,“你怎么不知道小心些!” 看到他温润俊雅的模样,洛紫昙心底的气也消了大半,“快坐下,我帮你包扎……啊!” 她惊呼出声。 刚一走近,就被萧时凛拦腰抱起。 发现萧时凛健步如飞,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她气鼓鼓捶他胸膛,娇嗔,“讨厌死了,骗人家!” 萧时凛将她放在床榻上,整个耳朵伏在她腹间,“快让为夫听听看,咱们的孩儿会叫父亲了没有……” 提及肚子里的孩子,洛紫昙脸色绽出柔色,语调也温柔许多,“胡说什么呢,才一个月,还没成型呢。” 萧时凛从她的腹间抬起脸,凑到她面前,与她额头相贴,“日后,咱们一起看着孩儿长大,再也不分开。” 男人说起情话时,总是动听。 洛紫昙沉溺在他编制的情网中,只觉得自己一步步,越陷越深。 一番耳鬓斯磨,榻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洛紫昙抬手挡住跃跃欲试的男人,“太医说胎相未稳,不能有房事,今夜,只能委屈夫君了。” 萧时凛有些挫败将她揽入怀中,“为了公主和孩儿,臣忍多久都无妨。” 洛紫昙心里动容不已,说起今日的种种波折,“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嫁入承王府的一定是洛桃夭那个贱人!” 闻言,萧时凛面容微僵,瞬间恢复如常,“是吗?”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洛紫昙脸上,观察着她的表情,“前几日我将桃夭的身世告诉了承王,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娶她。你说,他这人奇怪不奇怪?” 洛紫昙果然脸色微变。 “你告诉夜澈了?”她猛地抬头,“这事你怎能乱说!” “乱说?”他挑眉,“这不是临安伯夫人告诉我的吗?怎能是胡说。” 洛紫昙脸色不好看,“不是,你告诉夜澈这些干什么?” 萧时凛抬手轻抚她的发鬓,“不只是夜澈,我还要全天下都知道,她就是一个贱奴之女,根本连当承王妃的洗脚丫鬟都不配。” 他脸上的不甘,也让洛紫昙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说到底,他不过就是咽不下被当众退婚的那口气罢了。 洛紫昙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萧时凛笑了笑,凑在她耳边低语,“临安伯夫人说的那个外室,我命人将她从江南带回来了。” 她的手猛地一抖,指甲在他手背留下一条划痕。 “抱歉……” 萧时凛怜爱地在她额际落下一吻,“公主给的伤,臣心甘情愿受着。” 靠在他怀里,洛紫昙的瞳孔不由缩了缩。 若她不是公主呢? 她在心里默念。 不知为何,有股不安的感觉一点点占据她的内心,看来,洛桃夭是不能再留了。 必须赶在洛桃夭于承王府站稳脚跟之前,斩断她的后路! “夫君,你最近可曾替我派人盯着定国公府?” 萧时凛笑了,“公主的吩咐,微臣岂敢不遵。” “那老头子如何了?” “正如公主所料,那老头病了好几日,连今晚承王府大婚的喜酒都没能去喝上一口。” 萧时凛说着,将洛紫昙搂进怀里,“公主还没告诉微臣,你们到底给那老头送了什么?” 洛紫昙掩唇轻笑,“夫君可还记得寿宴那幅画?” “松鹤长春图?”他还记得,那幅画是柔贞作画,芸梨添香。 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后,大家才知道,原来为那幅画作添香的人,是桃夭。 难道,柔贞早就在那幅画里动了手脚? “你早就想好要除掉那个老头了?” “当然不是。”她针对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洛桃夭。 洛紫昙慵懒半眯着眼,“要怪就怪老头自己倒霉,偏偏在那个时候过寿。” 第95章 皇上有旨,将错就错 浮尘轩内,舒太妃看着手里的圣旨不发一语。 夜澈低沉的嗓音不带温度,“皇上有旨,事已至此,便只能将错就错。” 桃夭诧然看着他,“皇上是承认了这门婚事?” 夜澈颔首,“正好洛京臣为南地洪灾捐了不少粮食,皇上降旨赐封你为南笙郡主,钦定你为承王妃。” 他指着舒太妃手上的圣旨,“这是逐风刚刚入宫请回来的圣旨,回头你记得收好。” 桃夭露出一个欣喜若狂的神色,“多谢王爷。” 夜澈笑道,“明日一早,随本王入宫谢恩。”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掩饰,舒太妃气极。 她看着夜澈,又扫过他身后一脸颓然的夜湛,忍着气开口,“既然皇上已有明断,那就照着办吧。湛儿,你跟我回去。” 孰料,夜湛却纹丝不动,“母妃先回,儿子还有要事与大哥商议。” “你!”舒太妃瞪着他,可夜湛低垂着眼帘,看也不看她一眼。 “真是没用!” 她满目轻蔑瞥了桃夭一眼,拂袖而去。 走在满是喜红灯笼的长廊下,舒太妃眸色一点点染上霜寒。 一个趋炎附势,毫不掩饰想要往上爬的女人,湛儿到底看上了她什么啊! 走到转角处,她脚步一顿,沉声吩咐。 “让应嬷嬷盯紧桃夭。” “今后的每一日,我都要知道她在浮尘轩的一举一动!” 她可不是傻子。 夜澈明显知道桃夭的身份,还为她求来县主身份,分明是对她上了心。 不过,看在清欢斋和那些嫁妆的份上,只要她肯乖乖替她赚钱,就算日后这承王府换了主子,也能考虑给她留条活路…… 身侧一名嬷嬷急急走来,低声道,“太妃,柳太傅来了。” 舒太妃脸上冷凝的神色一缓,漾出一抹柔和,“快请他到茶室。” 看来这场夜家和华氏皇族的联姻已经让他按捺不住了。 正好,她早就不想再忍。 …… “母妃她没刁难你吧?” 浮尘轩内,夜澈目送舒太妃离去,低沉的嗓音流露关切。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桃夭彻底无视了他背后僵立在原地许久的夜湛。 她眉眼弯弯,“瞧王爷说的,这事儿又不怪妾身,母妃是明事理的人,怪我做什么?” 夜澈袖中紧绷的拳头无声松开,脸上,也总算挂上难得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执起桃夭的柔荑,“说得也是,这事确实怪不得你。” “可不是嘛,要怪,也该怪那个无故捉了我来顶包替嫁的浑蛋,王爷您说呢?”桃夭笑得意味深长。 “是,怪他。”夜澈压着唇角,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转身,他低声介绍,“这是二弟夜湛,你该认识。” 没等桃夭说话,他朝着夜湛招手,“既然非要跟来,那就提前见过你大嫂吧。” 他的话如同腰间那柄锋利长刀陡然出鞘。 猝不及防割裂他的衣冠楚楚,剖开了他极力隐藏的狰狞伤痕。 他从来不知道,大哥对待家人,也有这般无情的时候。 可从小到大的教养,终究是让他克制住了自己。 他端着僵硬的笑倒退半步,站稳脚跟。 “见过……大嫂。” 桃夭似无所觉,盈盈裣衽,“二弟有礼。” 夜湛无声拧拳,只听夜澈道,“时候不早了,母妃身体不适早早回去歇着,外头的宾客,就有劳二弟帮着送一送吧。” 桃夭看着夜湛有些惨白的脸,想起他以往那光风霁月的模样,顿觉不忍,“夜统领率御林军护卫公主出嫁,如今公主无声无息嫁去了萧家,他大概还有得忙,王爷就别为难他了。” 夜湛闻言一震。 是了。 公主失踪,非同小事。 虽说人已经找到,说不定皇上也早已料到公主会出幺蛾子。 可这事在外人看来,的的确确就是他失职。 明日早朝,弹劾他的折子大概不会少。 桃夭在提醒他,尽快进宫求皇上恕罪,至少,也该做给外人看。 闻言,夜澈无声抠着她的掌心,惩罚似的留下一个指甲印。 桃夭吃痛,狠狠瞪他。 瞧着两人眉来眼去的互动,夜湛心如针扎,他咬了咬牙,“大嫂说得对,弟弟还得回宫请罪才是。” 夜澈眉眼未抬,如平时一般淡漠,“去吧,别叫母妃担心。” 夜湛几近狼狈逃离了浮尘轩,两人刚准备进屋,就见一个满身酒气的身影冲了出来,一拳狠狠砸向夜澈的脸。 桃夭吓了一跳。 却见夜澈抬手将她挡在身后,左脸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桃夭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阮修墨。 “表哥,你这是干什么!?” 阮修墨虽然浑身酒味呛鼻,可他的眼神分明的清醒的,这让桃夭猛地醒过神来,她急声道,“表哥,今日这事是我可以解释的。” 夜澈娶她定是没有告诉表哥,叫表哥吃味了。 “表哥,其实……” 夜澈将她拉到身后,手背抹开嘴角的猩红,淡声问,“满意了?” 阮修墨被他这话一激,再次忍不住扑了上去。 这回,夜澈没再让着他,两人快速扭打在一块,却都没有用武功,反而像儿时打架那般,你一拳我一脚,结结实实砸在身上。 桃夭朝着双手抱胸的折雨急道,“折雨,你快拦着他们啊!” “主子没让,属下不敢。” “就让他们泻泻火吧,没什么大事的。”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桃夭猛地转头,眸底映入窦冰漪爽朗的笑容。 “冰漪,你也来了?” “承王大婚,我跟着父亲来的。”窦冰漪这么一说,桃夭就明白了。 这些时日她的身体在表哥的调理下大好,窦侯爷便抓着她出门走动,嘴上说是散散心,实则是趁机给她相看呢。 窦冰漪没给桃夭调侃她的机会,反是先下手为强,“倒是你,竟然一跃成了承王妃,还白捡了个县主之位,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和阮修墨躲在一旁都看得清清楚楚。 桃夭看着两人打得起劲,索性拉着窦冰漪进屋,“进去坐会儿,我好好给你说一说。” 折雨也跟着进屋,一时间,浮尘轩院外仅余两个近身肉搏的身影。 不知过去多久,喜乐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看见两人气喘吁吁坐在草坪里,急得跺脚,“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干什么!”阮修墨语气不善,转过来时,脸上多出了好几处瘀青和一个大黑眼圈。 喜乐这才发现夜澈也在,却顾不得与他见礼,急道,“国公爷又晕过去了,陈姑束手无策,已经向宫里求召太医,让二公子立刻回府!” 见阮修墨腾一下站起来,夜澈也起身,还未开口,就听阮修墨道,“今天她折腾了一天,先别告诉她。” 夜澈默了默,难得没反驳,“知道了。” 目送阮修墨离开,夜澈回到寝间,窦冰漪也连忙寻了个由头走了。 龙凤烛啪啪燃烧着。 静谧的寝间里,两人无声对视,桃夭开始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你……今晚睡这?” “不然?”夜澈连眼皮都不撩,开始动手脱衣服。 身上不少打架留下的红印瘀肿。 阮修墨明显不是他的对手,拳头都没办法留在他脸上。 他扔下手里的脏衣服,朝她走来。 桃夭心尖一颤,倒退了两步,惶然跌坐在床榻上。 可夜澈不是有龙阳之好吗? 那,他不是应该花心思安抚好表哥才对,为何要对表哥动手? 还是真如折雨所说,她误会了什么? 不行,这事她得找表哥问个清楚才是! “发什么呆?”夜澈忽然欺近,长臂伸出,擦着她的胳膊按在床榻上。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桃夭长睫轻颤,怔怔地看着他英挺的鼻梁,呼吸几乎滞住,“你……” “你压到我的衣服了。”低哑的嗓音在耳际响起。 桃夭惊得跳起来。 “嘶……”额头猛磕在他下巴上,疼得飚出泪花。 一只宽大的手掌伸出,捂住她钝痛的额头,他的手又大又暖,热意瞬间将她包裹。 “冒冒失失的,明天进宫怎么当好我的王妃?” 他的话将桃夭拉回现实。 忽然发现,夜澈自拜堂之后,似乎不再对她自称“本王”了。 是了,如今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日后还有很多情况需要应对,她总是放不开,确实不行…… “换洗的衣物在柜子里,已经让人去把你的婢女接过来了,她们还得帮着你收拾衣物,大概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哦……多、多谢。”她还以为,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见到琴心她们。 不得不说,夜澈想得还挺周到。 “我不习惯有人伺候起居,屋里没婢女,你今晚将就着吧。”话落,夜澈关着膀子转身进了洗浴间。 桃夭开始忍不住鄙视自己,人家根本没那什么想法,她到底在怕什么呀! 浴房只隔着一道门,里头传来水声,很快,又听到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取出一套合适的里衣,开始打量起这寝间的摆设。 这一刻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住下来了。 跟那个人一起,成为一对权位顶端的夫妻。 夜澈走出来,看到桃夭明显镇定了许多。 他喊了人换干净的水,“你也去泡一泡,早点歇息吧。” 热气氤氲,他的发鬓微湿,几滴细微的水珠从他的喉结滚落,在暗红的里衣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此时他的身上,透着桃夭前所未见的随和肆意。 “好……”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忽然问。 桃夭愣住。 她以为,夜澈就算要留在主屋,至少也会与她分榻而眠…… 可还没回过神来,就听他道,“你还是睡里面吧,我起得早。” 说着,又半懵圈地被他推进浴房。 第96章 新婚 桃夭洗完出来,夜澈已经躺在榻上,阖着眼呼吸匀称。 她深吁口气。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桃夭只觉疲惫不堪。 见夜澈颀长的身体占了半张榻,又挡在外面,她蹑手蹑脚爬上床,从他腿脚上翻过去。 忽然,他胳膊上一处伤痕落入她眼帘。 刚刚好像没看见有刀痕…… 桃夭重新下榻,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个药箱,取出纱布和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 夜澈睡得很熟,倒也让她少了许多尴尬。 收好药箱,桃夭又重新爬上榻,又发现一个问题。 只有一张被子! 她张了张嘴,看见夜澈熟睡的脸庞,复又阖上。 罢了。 她从他腰下扯出一角锦被,却发现被他压得死死的,不用劲根本拽不动。 挣扎片刻,桃夭终是放弃。 她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思绪逐渐飘忽。 前些日子她又翻找了不少与南乾兽蛊有关的书籍。 里头有一本提及,南乾皇室最霸道的一种兽蛊又称噬心蛊。 其唯一解法,唯有亲手斩杀挚爱,以噬心之痛,逼出藏匿于体内的兽蛊。 噬心蛊又被称为百蛊之王,只要有噬心蛊在的百米之内,所有毒蛊都会自行离开宿主。 因而在蛊毒盛行的南乾,皇室中人常常将价值万金的噬心蛊带在身边,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只是不知,夜澈身上的蛊到底是不是噬心蛊…… 若是,那可真有些麻烦了…… 难不成,她还能叫他亲手杀了表哥不成…… 呼吸声逐渐均匀,桃夭是皱着眉睡着的。 身侧的男人挣开了眼睛。 扫过胳膊上的白纱布,男人唇角轻勾,拉起被角,将缩到角落处的娇小身子裹了个严实。 女子清馨的香气充斥在幔帐内,漫过鼻息。 他贪恋地深吸几口,凝着她后脑勺乌亮柔顺的青丝,缓缓阖眼。 流淌的岁月似在瞬间慢了下来,悠然惬意。 这个人世间,这个承王府,从未有一刻,让他觉得未来可期。 …… “王妃,该梳妆进宫了。”书韵的声音将桃夭从梦中唤醒。 桃夭挣开眼,被窗柩洒入的日光刺得生疼。 天,这么快亮了? 因为前世惨死的记忆,她向来浅眠。 昨晚半夜,她却只醒过一次,是被重物压醒的。 醒来时,那只胳膊竟正压在她身前的柔软上。 桃夭正想给他一个耳刮子,却发现自己不但盖着被子,还不知不觉偎在男人怀里,睡得唇角微湿。 一时心虚,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抬眼时,却发现桌上的龙凤烛燃了一整晚,寝室内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光线,仿佛也将她对黑暗的恐惧驱散。 还好,龙凤烛是要燃一夜的。 若不然,新婚第一夜就做噩梦,闹得他也不能成眠,那可就丢死人了。 这般想着,桃夭费力挪开那只手臂,转了个身又睡去。 没想到,她能直接睡到天亮。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低问,“王爷呢?” “王爷在外头院子练刀,说是等王妃一块儿用早膳再进宫。” 桃夭这才看见,回答她的是应嬷嬷。 她笑道,“是我贪睡,起晚了。” 应嬷嬷一脸慈容将一块白色锦帕叠好,收入匣子里,“新婚之夜,王妃受累了。” 桃夭扫了一眼,乍见那白色帕子上面隐隐可见暗红色血迹。 心尖轻颤。 前世嫁过人,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昨晚…… 忽然,她想起夜澈手上那不大不小的血口子,分明是利器所划。 表哥再生气,也不至于真伤他。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替她遮掩,甚至不惜伤了自己也不说…… 心里一阵动容,桃夭唇角也漾出了一抹笑。 可在旁人看来,这个笑容多是羞涩。 连书韵和琴心也掩唇垂眸,不敢多言。 应嬷嬷准备好了入宫面圣用的翟衣钿钗,还亲自为她梳妆,细致入微,如侍奉自己的主子一般。 “王妃请。” 桃夭步入中庭,就见到立在鲤鱼池边背对着她的夜澈。 原来,浮尘轩也有一个鲤鱼池。 是巧合吗? 桃夭刚抬步,就见夜澈回过头来,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她的眼神似乎与初见的那个转身,截然不同。 似乎,比那日初春料峭的寒风,多了一抹暖意。 两人用了早膳,坐上进宫的马车,就被喜乐策马拦下。 喜乐跪在马车外,红着眼哭喊,“王妃娘娘,国公爷快不成了!” 桃夭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夜澈,带着询问之色。 夜澈眉宇沉沉,“昨夜阮修墨匆匆离开,就是被陈姑喊回去的。” 她多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不同的答案,可是。 “你为何不告诉我!” 夜澈默了默,“你不是医者。” 桃夭抿唇不语,盯着他半晌才道,“我要先去国公府。” 大婚隔日,还没入宫谢恩,更没有向婆母敬茶,就嚷着要回外祖家,本是极不妥当。 可在她心中,外祖父的安危重于一切。 夜澈若是拒绝,她就只能自己跑了。 见她甚至已经提起裙摆准备跳车跑路,夜澈眼底淌过一抹无奈,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迎着她凝重的视线,他朝逐风道,“改道,先去国公府。” 桃夭愣住。 他这意思,是还要陪着她一起去? 两人赶到国公府时,众仆神色沉凝。 定国公所住的长青堂更是死寂一片。 阮清云神色焦虑,急得在屋外来回踱步,女眷们都红了眼,无声拭着泪,唯独阮修墨不见了踪影。 “陈姑,外祖父怎会突然这样,到底得了什么病?” 陈姑坐在定国公榻前,看着那张褶皱灰败的面容,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像是中毒,可又不像。” 她身后数名太医也是神色沉重。 照顾定国公起居的管事福伯哭丧着脸道,“昨夜听闻大小姐嫁入承王府,国公爷忽然来了精神,还让老奴送晚膳,可吃着吃着,突然就脸色发白吐了血。” 夜澈问,“吃食检查过了?” 阮大夫人拭着泪,“陈姑都查过了,无毒。” 阮清云也上前与两人见礼,如今桃夭贵为承王妃,撇开辈分关系,就连定国公见了,也得先行见礼。 这时,耳际传来一声冷哼,“不择手段得来的承王妃之位,舅父何必对她这般客气。” 桃夭抬眼看向身后端坐在红木椅上,悠然品着茶的洛紫昙和阮玉竹母女。 她们那模样,哪里是来探病的,来看热闹的还差不多! 阮玉竹冷着脸看她,“桃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我做出换婚这种不知廉耻之事,简直把我们临安伯府的脸都丢尽了!” “来人。”夜澈忽然开口,“对王妃不敬,掌嘴五十。” 阮玉竹瞳孔一缩,“我——” 洛紫昙立刻道,“那她对本宫不敬,是不是也该掌嘴?” “对你不敬?”夜澈挑眉,“父王与皇上以兄弟相称,你虽是皇室公主,可按理说,公主该尊她一声王嫂。” 洛紫昙顿时噎住。 夜澈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本王说拖下去掌嘴,都聋了?” 话落,逐风应声上前,正欲抓住阮玉竹的手,就听桃夭慢声道,“王爷,外祖父还病着,待会儿离开这儿再罚不迟。” 闻言,夜澈微拧的眉心肉眼可见舒缓了些,“王妃说得有理,免得她哭得太惨,惊着外祖父他老人家。” 桃夭压着唇角的笑,颔首。 阮清云见几人一见面就水火不容,懊恼道,“刚刚你外祖父还在梦中念叨着一个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喊你,我一急,就差人去说了。” 他看着两人身上的衣服,“你们今日本该进宫的吧,是我耽搁了你们……” “舅父快别做这么说。”夜澈行一步托起他,“外祖父病情凶险,夭夭不放心,本王陪着她先来探望,皇上仁心不会怪罪。” 此言一出,阮家众人目光中不约而同流露出惊异。 他们以为昨夜之事就是个意外,承王能将认下桃夭这个王妃十有八九是因为皇上的圣旨来得及时。 如今看来,可不像是这么回事…… 桃夭似也被他那亲昵的称呼惊了一下,转头又想,在旁人面前扮演一对勠力同心的夫妻,本就是这场交易里应有的默契。 很快,她的注意力落在定国公身上。 她总觉得,他们进屋后,外祖父的神色一点点红润了起来。 可太医院院首熮卌的声音却打断她的期许,“定国公的鼻息比昨夜更浅了,依着老朽的推断,这毒源定然就在房中。既然吃食检查过了无毒,那其他物件呢?” 听了他的话,阮家人面面相觑,“您是说,有歹人将毒香之类的东西抹在物件上?” 细思极恐。 阮清云当机立断开口,“立刻查!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说话间,不少人却暗暗看向桃夭。 经过寿宴,谁都知道桃夭乃是制香高手,她那双手能制出让满京城皇亲贵胄争相抢购的香薰,那毒香呢? 碍着夜澈在,谁也不敢开口,可那眼神却瞒不住阮清云。 他一双厉目扫过屋内一众女眷,沉声道,“不过是熮院首臆测罢了,事情尚未有定论,谁也不得胡思乱想,坏了阮家规矩!” 众人心神一凛。 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在阮清云身上看到属于定国公世子的凌厉和威慑。 “谁敢多言,家法伺候!” 长青堂很宽敞,搜查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莫约半个时辰,管事捧着一幅画颤颤巍巍走到人前,“世子……满屋子都搜过了,就、就这幅画有异香……” 说话间,还时不时朝桃夭瞄一眼。 谁都知道,这幅画就是柔贞公主献给定国公的,经手的,只有负责调制香味的洛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承王妃! 第97章 承王早对她有意 熮卌凑近画作闻了闻,面色有一瞬诡异,很快又恢复镇定。 桃夭与夜澈无声对视一眼,彼此眼里掠过了然。 若他们没找到这幅画,桃夭或许还觉得外祖父的病有可能是意外。 可如今见她们来得齐整,心里也就有数了。 洛紫昙急问,“熮太医,这画的香味是不是有问题!” 熮卌刚要开口,忽然有人冲了上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画。 “二公子?”阮家众人惊呼出声。 不知从何处匆忙赶来的阮修墨不看任何人,将画作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忽然捂着发晕的头踉跄退了几步。 “表哥!”桃夭见他脸色发白,顿时急了。 阮修墨突然抬眼,狭长的凤眸里尽是难以置信,“桃夭!你为何这么做!?” 桃夭往前走的脚步猛地一滞。 “你……什么意思?”她双瞳轻颤,若不是夜澈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她险些在阮修墨前所未有的凌厉逼视下站立不稳。 夜澈冷了眼,“阮修墨,你是不是疯了?” 阮修墨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指着画怒道,“整幅画都发散着黑鸢尾的毒香,这画经过你的手,上面的颜色也是你费心涂上的。” 他眼尾通红,“可原来,你之所以在保存香味上下足功夫,是为了下毒啊……” 桃夭还没说话,身边的阮家人已经一个个目瞪口呆,望向桃夭的目光除了震惊,还有愤恨。 “若不是国公爷帮你退了萧家的亲事,你如何能嫁入承王府,当上承王妃?” “是啊,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你的良心何在!?” 听着那一声声指责如同利剑刺向桃夭,连与她最亲近的阮修墨都不帮她,洛紫昙嘴角压不住上扬。 阮玉竹却是沉了眼,看向桃夭时,眼底流过一抹警觉。 桃夭凛立在众人的逼视下,夜澈有意将她挡在身后,却发现她半步不退。 “既然表哥和大家都怀疑我,那就验一验好了。” 桃夭环顾众人,“众所周知,画是公主画的,色是我填的,那就请熮太医帮忙验下,这毒香到底下在何处。” “臣……” 熮卌再次被洛紫昙截了话头,“香味都混在一起了,根本不可能验得出来,本宫只负责作画,既然是画作的味道有毒,当然是负责填色制香的你做的!” 桃夭却是冷哼,“公主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 “既然你们想要证据,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阮修墨从袖中拿出一瓶药,“这东西是蛇胆,与黑鸢尾的汁液接触会变色。” 在洛紫昙微变的眼底,他又摸出两支银针。 “线条虽小,可银针更小,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阮修墨手上的银针上,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最后一句话,阮修墨却是看着洛紫昙说的。 洛紫昙忽然觉得背上冷飕飕的。 她看向阮玉竹,见她眸色异常沉重,也跟着不安起来。 母亲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吧? 阮修墨将银针分别戳在涂了颜料的地方和墨线所在的位置,拔出银针时,眸光微微一变。 众人凑近去看,就连熮卌也伸长了脖子,可阮修墨手速太快,已经将银针捏在手里,怒气冲冲回过头。 不过这回,他质问的却是洛紫昙,“公主殿下!我真没想到,就竟然借寿礼暗害我祖父!” 洛紫昙脸色陡然大变,“我……” “你曾说是皇上让你全权负责筹备贺礼,难道说,这毒是皇上让你下的!?”阮修墨不给她开口辩解的机会,言辞却一句比一句犀利。 “祖父带着我阮家几辈人苦守边疆,忠心耿耿,没想到临了竟换来你们华氏皇族的猜忌,当真是——” “我没有!”洛紫昙再也忍不住大声反驳,“那毒香根本毒不死人,要是因此咽了气,那也是他自己身体虚弱!” “阮修墨,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大不了将那毒取了去验,要是能毒死人,本公主跟你姓!” “公主慎言!!”阮玉竹一把拉住她,就差没伸手捂住她的嘴。 可是为时已晚,眼见阮家众人震惊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洛紫昙心虚地后退了一步,嘴里仍是喃喃,“本宫、本宫说的都是事实,那毒真的不致死!” 她看向熮卌,“不信你们问熮太医,熮太医,您是太医院院首,定然一闻就知道……” “公主殿下。”熮卌一脸无奈道,“那幅画上面,只有芸香的味道。” “无毒。” 洛紫昙诧然看向阮修墨,却见他缓缓摊开手掌,两支泛着银光的长针,一点泛黑的迹象都没有。 她气得浑身颤抖,“阮修墨,你诈我!?” 连本宫都忘了自称。 “表哥可没诈你。” 桃夭收敛了方才惊怒委屈的神色,悠悠轻笑,声音一句一顿,“他不是说了吗,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夜澈看着她与阮修墨隔空对视,彼此会心一瞬,心口忽然有种窒息感。 似喉间堵了异物,呼吸也跟着紧促起来。 他捂着心口,桃夭几乎立刻感觉到身边之人气息节奏的变化。 可她转眸时,夜澈却撇开了眼。 洛紫昙却是受不了,“你,你们俩竟然合起伙来演戏诓骗本宫,本宫要治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罪!” 既然画中无毒,那就算她承认了又如何,反正把定国公害成这样的也就不是她了! 桃夭眸色淡淡,“公主将毒融在墨汁里,早就想好有朝一日制香的事暴露,外祖父又因此重病,便利用这幅画来离间我和阮家的关系吧。” “可惜,早在填色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所以,我替你重新画了一幅,再行填色。” 闻言,洛紫昙看着那幅画,“本宫的画技乃是临安伯所授,你明明从来没有学过……” “我与你一样自幼长在临安伯府,父亲知道你生性霸道,如果将画技同时传授给我们两人,你定会跟他闹别扭,所以从来都是偷偷教我。” 洛紫昙被桃夭当众揭穿,顿时恼羞成怒,“本宫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父亲为了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你不过是受了一点委屈,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父亲不也是教你了吗?” 话落她忿然甩袖,扯开话题,“现在该查清楚的是加害外祖父的凶手,而不是当年的孰是孰非!” 然而,听清了来龙去脉,阮家人对于洛紫昙的态度却变了。 “为了报复桃夭不惜在送给父亲的贺礼中下毒,这就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该做的?”阮清云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洛紫昙冷脸 “公主的盛情,阮家人不敢高攀,如今父亲病重,为免将病气过给公主,伤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公主还是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犹豫,顺带爆出了她不为人知的丑事。 此言方落,众人面色惊诧,看向洛紫昙的眼神越发鄙夷,一阵窃窃私语后,是嘲讽连连。 “昨日才成亲,如今便……有了孩子?” “原来,这才是承王殿下宁可违抗赐婚圣旨,也要临阵换了新娘的原因……” “也就是说洛大小姐不但没有设计换嫁,反而是被承王请来救场的?” “九穆京都这么多贵女,若非承王对洛大小姐有意,又岂会偏偏选她救场?” 阮家是将门之风,行事说话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听得如此悖逆的行径,议论起来也是毫不避讳。 桃夭抿唇不语。 她又岂会不知,阮家人根本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想让暗害定国公的人难堪。 洛紫昙自打当了公主,还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气得说不出话来,正欲发作就听陈姑忽然大喊一声,“国公爷醒了!”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住,急忙围了过去,洛紫昙和阮玉竹顷刻被挤到后头。 “你怎么回事,也不开口替我帮腔!”洛紫昙狠瞪阮玉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画被换了!?” “我当然不知道!”阮玉竹压着声音,“只是他病重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你又已经等不及了,我只好……” 最后这句,阮玉竹没有说出口。 她确实没想到桃夭早就将那幅画彻底换了,只以为是画中所淬的毒香不够厉害,才没能将人毒倒。 本想另找机会,可眼看桃夭已经成了承王府,昙儿和萧时凛也等不及想除掉桃夭,为了让昙儿的计划顺利进行,她只得让当年留在阮家的内应动了手脚…… 阮玉竹看向人群中心定国公明显转好的脸色,心中愈发纳闷。 苦大仙明明说过,那东西一旦进了身体,比中原的毒药厉害千倍万倍,绝对救不活。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老头子居然还能睁眼,当真有回光返照不成!? 第98章 击溃阮玉竹心理防线 “父亲,您觉得如何?”阮清云跪在榻前轻声呼唤,可定国公却只睁着眼茫然看着帐顶。 “星星……” “我的星星,去了哪里?” 呢喃间,定国公眼角淌下了两行热泪,沾湿枕巾。 听清了定国公的话,阮修墨几乎立刻扭头,在人群中寻找桃夭的身影。 果然看见,她的双眸已然通红。 立在她身侧,夜澈似也发现她忽如其来的悲伤。 他有些束手无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从阮修墨的眼神里,他清楚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意识到这一点,夜澈眸底暗沉下来。 阮大夫人拭着泪道,“这几日,公爷昏睡中也常常念着明贤妃的闺名,一念就是一整夜……” 夜澈眯起眼,原来,国公爷是在惦记着明贤妃。 可桃夭为何对明贤妃如此敏感? 还记得那日在临安伯府初见,皇上正要带柔贞公主前往妙华寺拜祭明贤妃。 桃夭也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当初他总以为,她是嫉妒,嫉妒同是从临安伯府出去的柔贞公主可以得皇上盛宠。 但后来种种可见,绝非他所猜测那般简单! 如果按照萧时凛所言,桃夭不是临安伯夫人所出,那为何她的眼睛偏又跟柔贞公主甚至是阮家人那般神似? 一个念头,在夜澈脑海中若隐若现。 这时,逐风从门外匆匆走来,打断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头绪。 “王爷!” 夜澈撩起眼皮,“说。” 逐风凑到他耳际,“太妃娘娘得知您和王妃还未敬茶也没入宫,反而先来了定国公府,正大发雷霆,要您立刻带着王妃回府!” 夜澈面沉如水。 来定国公府是临时改道,舒太妃这都能知晓,说明她时刻紧盯着他们的动向,“你留下陪着王妃,本王骑你的马先回去一趟。”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可桃夭还是听见了,她看向夜澈,“王爷……” “什么都不必说,你留下就是。” 夜澈留下这一句,跨步离开。 桃夭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不知是因为太妃发怒着急的,还是生了闷气,竟是没再看她一眼。 “快看,国公爷鼻子里有东西爬出来了!”一声惊呼将桃夭神思拉回。 众人定睛一看。 竟有一只通体发绿的虫子从外祖父的鼻腔里慢悠悠爬出来。 胆小的女眷顿时尖叫出声。 桃夭的心也跟着猛然一震。 她回头看向夜澈离开的方向,心里似有一脚踩空的惊惧感,扑通,扑通,直往下沉。 那只虫子,跟书中所绘的蛊虫极其相似! 虽不知是哪种蛊虫,可是,她和夜澈刚来的时候,外祖父的脸色明显开始好转,意味着蛊虫正在爬离他的心肺。 如今夜澈走了,蛊虫离体,外祖父也舒醒过来。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夜澈体内那只,真的就是书中提及的百蛊之王噬心蛊? 若是如此,她又该如何救他?! 要灭噬心蛊,需得杀了他挚爱之人,以噬心之痛杀之…… 难道,她还能逼着他杀了表哥吗?这事若让表哥知道,万一他宁死也要救夜澈怎么办? 阮修墨将蛊虫捏在手里,装进瓷瓶,所有阮家众人都因此面露喜色时,桃夭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这是南乾毒蛊!” 随着阮修墨一声低喃,寝间内炸开了锅。 “南乾的蛊怎么会出现的定国公府!?” “这还用问吗?定是有南乾细作潜入府中,伺机给国公爷下蛊,想要以此击溃阮家军军心!” 定国公在虽然隐退,可在阮家军中声望仍在,他们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安静!”阮清云厉喝一声,抬眼看向阮修墨,“你对蛊毒也有涉猎?” 他也是近几日才知,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原来早在八年前就拜了陈姑为师,就连东巷善堂也是他开的。 一直以来,他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九穆尽一份心力,并不是他们以为的不思进取。 可没想到,连陈姑都束手无策的蛊毒,他居然懂? 阮修墨忽略他眼底隐隐浮现的欢喜和骄傲,目光集中在掌心的蛊虫上,“这种蛊虫在南乾很常见,叫米蛊,身上会分泌一种无色的粘液,沾上之后一个月之内很难洗干净,一旦沾上米水,又会变粘。” 他凌厉的视线将周遭众人环顾一遍,“父亲,祖父自寿宴后没有去过军营,在定国公府能接触到他老人家的,也就是府里的人了。” 阮清云立刻会意,扬声道,“端一盆米水,把阮家上下的人都叫过来。同时,封闭府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洛紫昙下意识朝阮玉竹看去,却见她低着头,眼神急于闪躲。 心里顿时咯噔声响。 刚刚母亲的话没有说完,不会真是她吧? 洛紫昙忽然有些后悔今日没有跟着萧时凛一同进宫,母亲说一个人来足够,她偏要跑到定国公府来对桃夭落井下石一番。 可阮玉竹此刻根本顾不上洛紫昙什么表情,她如坐针毡,心中如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到半个时辰,被喊过来的人一一在米水中洗了手。 阮修墨逐个检查,很快发现了一个颤颤巍巍将手缩在袖袍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是哪个屋的?”阮修墨眯起凤眼。 那人眼见瞒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是湘怡居的,可是奴婢的手之所以会这么粘,是因为刚刚来的时候汤嬷嬷在我手里抹了浆糊!求二公子信我!” “你含血喷人!”站在她身后的汤嬷嬷勃然大怒,上前狠狠拧住她的耳朵。 破口大骂,“死丫头片子,我前几日就看你鬼鬼祟祟,没想到你暗害国公爷,还敢冤枉你奶奶我!” 突然,阮修墨却伸手一把扣住汤嬷嬷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拧。 汤嬷嬷惨叫一声,众人也看到了她摊开的掌心,竟是一片泛黄。 阮修墨冷笑,“为了让你放心出现,本公子可是煞费苦心呢。” 阮清云微愣,反应过来,“你说沾了米水会变粘,是胡诌的?” 桃夭笑着接口,“这都是表哥布的障眼法。” 最近她为了夜澈的病,看了不少与南乾毒蛊相关的书籍,这种米蛊,碰到米水,手不会变粘,却会变黄。 阮修墨不说实话,是料到幕后黑手肯定会找人顶罪。 只有寻到了替罪羊,真凶才敢肆无忌惮出现。 被桃夭和阮修墨当众戳破,汤嬷嬷咽了咽口水,声音也变得颤抖,“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来人,把她拿下!”阮清云手一挥,府卫立刻将她按住。 阮大夫人看着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阮玉竹,“我记得这汤嬷嬷,从前是临安伯夫人屋里的吧。” 阮玉竹眸色微变,面上却镇定不已,“大嫂想说什么?” 她佯装恼火,“该不会想说,她对父亲下蛊,是我这个出嫁了二十几年的女儿指使的吧!” “你当真欺我临安伯府无人了是吗!?” 洛紫昙也打定主意为阮玉竹撑腰,闻言扬眉怒叱,“舅母无凭无据,就不怕本宫治你污蔑之罪!?” 见洛紫昙对夫人出言不逊,阮清云面色不虞,“是不是冤枉的,待审问清楚了,真相自会大白。” 洛紫昙冷哼,“怎么,听这意思,舅父还想屈打成招不成?” 阮大夫人再也忍不住,“柔贞公主慎言!夫君可从未说过要动刑,您这么急着跳出来,难道不是心虚作祟吗?” “你!!” 未等洛紫昙发作,桃夭按住阮大夫人,“外祖父中了南乾蛊毒,这绝不是小事,到底受谁指使,送到京兆府一审便知。” 话落,她满目挑衅扫过洛紫昙母女,“相信皇上定会亲自过问,给国公府一个公道,到时,不仅是凶手,就连卖蛊之人,也会一网打尽。” 原本还在强装镇定的阮玉竹瞬间心底发虚。 此事关乎两国大事,可不像当日的沈氏,死在天牢也不痛不痒,找找关系压一压奏折即可。 更何况如今桃夭贵为承王妃,想要入宫面圣也容易许多,再吹吹承王的枕边风,说不定皇上真会下令彻查…… 桃夭看着咬牙死撑的阮玉竹冷笑,“既然母亲不愿说实话,那就别怪我不念这些年的情分了。” 她眸色一凛,“惊雷,把人带过来!” “王妃娘娘饶命啊!”长廊后花卉从中,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哆哆嗦嗦,顶着满头草根树叶爬了出来。 惊雷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朝他头顶不客气一敲,“你要是敢胡说八道,今儿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把扫落头上的碎土草叶,哭丧着脸道,“王妃娘娘别把这事说出去,老道招了就是。” “他是……城隍庙的苦大仙?”阮家不少女眷认出了来者。 桃夭看着一身仙风道骨,实则胆小如鼠贪财如命的人,脑海中浮现前世临死前萧时凛在她耳际说的那些话。 自她重生以来,一直在调查这个所谓能预知天命的神算苦大仙。 从封棺活祭的恶习,她猜测他是南乾皇室中人,便以此为要挟,花大价钱让书韵向他买来南乾才有的释迦蛇。 没想到,他真的有! 此后,她一直让人暗中盯着苦大仙,发现临安伯府中唯一与他有联系的,只有阮玉竹,就在一个月前,她曾以替临安伯求问归期的理由亲自前往城隍庙。 原本她还没来得及多想,直到早上得知外祖父病重,而且病因古怪。 可是,洛紫昙准备的那幅毒画分明早就被她换掉了! 刚刚看见洛紫昙来了,她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洛紫昙宁可放弃陪同萧时凛入宫的机会也要到定国公府来,只能说明,她和阮玉竹都知道,今日阮家有好戏看。 定是洛紫昙等不及想对她出手,偏偏那幅画的作用一直没发挥出来,所以阮玉竹才出此下策…… 在夜澈离开时,她看见了从昨日因为自责而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的惊雷,便让她走了一趟城隍庙,将始作俑者带过来。 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这位隐匿在九穆的多年的南乾皇族中人,一定不会愿意因为临安伯府这点破事被卷入其中,引来宣帝的注意! 苦大仙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他与阮玉竹相识已有二十余年。 这次就是她借着问临安伯归期的机会,向他高价买下蛊虫。 因是熟客,这种蛊虫也并非珍稀,他也没太多犹豫,还将买虫的银票当场掏了出来。 为了讨好桃夭,他还掐头去尾,隐去了桃夭向他买释迦蛇的事。 眼见证据确凿,阮玉竹惨白着脸,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桃夭竟然早就盯上了苦大仙! 她到底还知道多少事!? 第99章 毁了明贤妃的人 想起那个不能启及的秘密,阮玉竹忽然心尖猛颤。 可此刻,桃夭那双眸子,却如无尽的黑夜般深邃,她根本看不出任何波动。 阮玉竹有些恍惚。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桃夭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 没等她想明白,就听到身后陈姑惊呼,“国公爷,你刚醒,不可急着起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定国公强撑着一口气,让人将他扶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面容惨青,一双凌厉深沉的老眼却死死盯着苦大仙。 “当年,迎星曾说过她是在一次宫宴中不慎中了夺魂香,才被迫委身于人……你手里既然有南乾的东西,想必也有夺魂香吧?” 定国公声音沙哑,可语中的急切足以说明,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夺魂香是南乾最烈的迷香,中毒者若在三个时辰内找不到男子解毒,便会七孔流血而死。 苦大仙犹豫间,眼神下意识闪烁。 可定国公如苍鹰的眸子盯着他,“说!十八年前,到底是谁向你买过夺魂香?” 苦大仙颤颤巍巍看了阮玉竹一眼,桃夭顿时浑身发寒。 她知道母亲当年怀孕或许是意外,也想过她或许是不愿入宫,才狠心离开父皇,将她托付给阮玉竹。 可她从没想过,母亲竟是在宫宴里中了迷情香,原来,她根本是身不由己,才会为未婚先孕! 显然,父皇是喜欢母亲的。 可母亲呢?她又是否喜欢父皇? 若外祖父说的是真的,那她更倾向于,母亲根本就不爱父皇,所以才选择避而不见这么多年,宁可将她托付在临安伯府,也不将她送入宫…… 思及此,桃夭寒凉的眼神扫过苦大仙,眸底闪过杀意,“你若说实话,本妃姑且饶你一死!要不然……” 听到桃夭的承诺,苦大仙几乎毫不犹豫点头,“当年向我买药的,也是临安伯夫人,我可以对天发誓!” 语惊四座。 知道十八年前阮迎星的那场悲剧是她疼爱的庶妹一手造成,阮清云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好的妹妹啊,就这么被毁了! 下手的人,居然是她从小极力维护的一头白眼狼! “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眼看阮家府卫冷着脸将阮玉竹捆了起来,洛紫昙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我!他血口喷人!”阮玉竹惊惧之下,一脸无助看向洛紫昙。 她接收到阮玉竹求救的眼神,可她张了张嘴,瞧着阮家人一张张吃人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被害的阮迎星之女啊! 更何况,桃夭那贱人一直盯着她,但凡她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母女俩撒下的弥天大谎,立刻就会被戳破…… 那可是欺君之罪! 看出洛紫昙的犹豫,阮玉竹整个人被莫名的失望吞没,心一点点开始发凉。 阮清云丝毫不给她机会,漠然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再敢狡辩,可别怪我将你送到京兆府用刑!” 瞥见阮家人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她似乎知道大势已去,垂着眸子声泪俱下, “公主殿下明鉴啊,我当年不过是因为情系临安伯不能自拔,不愿长姐嫁给心爱之人,才出此下策!” 她看着洛紫昙,“我是真的没想到,长姐会因此怀孕,更不知那人会是皇上啊!” “求你念在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洛紫昙刚要说话就被桃夭打断。 “不知那人是皇上,那你以为是谁?” 此刻,桃夭眸色如淬寒霜,“下药之后,你找了谁去解?!” 阮玉竹眼神瑟缩了下,在众人忿然逼视中,犹豫半晌,终是缓缓开口,“是、是先承王……夜穆舟。” 众人满是震惊,面面相觑。 桃夭闻言冷哼,“你会这么好心?” 以她对阮玉竹的了解,像她这种毒辣之人,只会不择手段想让人毁了母亲,又岂会为她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 “我说的是真的!”阮玉竹急声道,“长姐没有和临安伯订亲前,他们俩早已经情投意合!” 见众人满目震惊,她才缓下语气,“只不过当年夜穆舟为了不损兵卒拿下京都,答应了与舒家的联姻,娶了舒太妃。长姐这才心死,答应与临安伯府订亲。” 她看向定国公,“这事母亲也知道,她不敢告诉父亲,只是怕您责骂长姐!” “我下夺情香,是想为自己争一次,也是想成全长姐!” “成全?”桃夭眸中掠过嘲讽,“你明知先承王已经娶妻,还让她受这种委屈,是想让她去承王府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吧!” 被桃夭戳中心思,阮玉竹噎住。 眼底泛过一抹阴鹜。 不得不说,还是桃夭了解她。 没错,她就是想要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嫡女阮迎星,不得不成为她最看不上去妾室。 这样一来,她的婚事不但会落到自己头上,就连她所生的女儿也是庶女,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低她的女儿一等! 一双眼睛心虚地闪躲,可众人却看得再清楚不过! 定国公颓然躺倒在榻上,褶皱的老眼望着摇曳的幔帐,溢出悔恨的光。 他自言自语低喃,“当初我若肯信她,她也不至于……” 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 一头银发,逞强了一辈子的铁血老将军,在这一瞬,哭得像个孩子。 “桃夭。”阮修墨不知何时来到桃夭身边,轻拉她的衣角,“别想太多。” 可桃夭的思绪翻涌,在此一刻却无比清晰。 她又问,“所以那夜你约了夜穆舟,他却没有赴约?” 阮玉竹咬了咬牙,颔首,“不错,那日我装醉打碎了长姐一只玉镯,将碎掉的半截玉镯藏了起来,放在仿写的信中一并送去给夜穆舟,孰料,他竟然没有赴约。” 话落,她冷哼了一声,“枉我还以为,他们的感情有多好。” 在那些权势滔天的男人眼里,什么少年慕艾,什么情投意合,都是狗屁! “先承王没有赴约,是忠于自己的妻儿,他并无过错。”桃夭看着她慢声道,“忘恩负义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阮玉竹却是嗤笑,“你如今已是承王府的人,当然帮着先承王说话。” “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洛紫昙忍不住打断了她们。 “本宫不只一次听父皇说过,他与母妃是真心相爱,她不愿认回父皇,或许是因为她中了毒神志不清醒,根本不知道是谁罢了!” 话落,她扬眸厉喝,“不许你们再诋毁母妃!” 母亲在开什么玩笑,居然向阮家人吐露明贤妃和先承王的过往,万一叫皇上以为明贤妃背叛了他,进而质疑她的血统,那岂不是要害死她! 这般想着,她又警告睨了阮玉竹一眼,“更不许再妄加揣测母妃和先承王的过去,否则,本宫决不轻饶!” 洛紫昙的这番表现,可谓将柔贞公主这个身份演绎得淋漓尽致。 面对她凌厉的眼神,阮玉竹心中宽慰,她终于成长为自己希望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她却忍不住黯然神伤起来。 她的女儿…… 终于不像她的女儿了。 她是公主,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 思及此,阮玉竹心口一片晦涩,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人无犹! “来人……”定国公忽然开口,“备轿,我要进宫面圣。” “父亲!?”阮玉竹猛地一怔。 他这是要将此事禀报皇上? 阮家人也齐齐愣住。 若将阮玉竹所做的事禀报皇上,就算她暗害生父的不孝之罪罪不至死,可她当年对明贤妃下药,害得明贤妃身败名裂,更与皇上阴阳两隔,生离死别。 单是这点,她死罪难逃! “外祖父,这事……你要告诉父皇?”洛紫昙问出众人心中的震惊。 她原想着,这事是在阮家败露,在场之人也是阮家人,定国公若想留下阮玉竹这个女儿的性命,大可以将此事压下,最多除族断亲,老死不相往来。 可他一旦进宫,就是想要阮玉竹的命了!? 龙颜大怒之下,连临安伯府上下,都会因此被牵连! 说不定,因为明贤妃和先承王的过去,皇上还会迁怒承王府和国公府……还有她这个假“公主”! 第100章 阮玉竹众叛亲离 到这时,阮玉竹才终于真正感到后怕。 她看清了定国公的眼神,父女多年,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父亲……你,真想要女儿和整个临安伯府为长姐陪葬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定国公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催促身边人替他更衣。 “这话可就好笑了。”说话的是桃夭。 “你对外祖父下蛊时,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何这么狠心,连生你养你的生父都狠下毒手?” 桃夭眼底满是讥诮和愤懑,“还有对你呵护备至,救了你无数次的明贤妃娘娘,她又何其无辜!?” 她的话怼得阮玉竹说不出话来。 阮玉竹哭红了眼,却压不住因惊惧而狂跳的心。 京臣好不容易得到将功折罪前往南边赈灾的机会,她决不能让京臣为了她当年的糊涂事,毁掉大好前程! 她又朝着沉默不语的定国公爬了几步,凄然求道,“父亲,骨肉一场,您就饶了女儿这一回吧!女儿从明日开始就去长姐坟前忏悔恕罪,今生今世,绝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桃夭却是微侧半步,挡住了她。 “就算外祖父不进宫,本妃也会进宫,将一切如实禀报皇上,请皇上发落。” 阮玉竹气极,只能满目腥红瞪着她,“你这疯子,我不过是要你嫁给萧时凛罢了,你为何恨我至此?!” 见桃夭不为所动,她捶着青玉石面痛哭出声,“孽女,我生你养你,竟喂出一只白眼狼来!真是报应,报应啊——!” 可不论她如何演,洛桃夭似都不为所动,凉凉撇嘴,“老白眼狼养出小白眼狼,不正常吗?” 洛紫昙忍不住拧眉,“洛桃夭,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临安伯府的一员!” 桃夭悠悠笑了,“托公主的福,如今我已经是承王妃,相信王爷念在一夜夫妻百思恩的份上,定会在皇上面前保我无恙。” “至于舒太妃,她得知我连临安伯府这座‘靠山’都弃了,自此无依无靠,任由她拿捏,只会更高兴。” 闻言,阮玉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与洛紫昙四目相对,彼此皆是陡然一颤。 惊惧如冰面一脚踏空,沉入无底冰河。 洛桃夭……说得也不无道理! 桃夭看向定国公,“外祖父,不如让公主陪着您进宫吧。” 洛紫昙一听,猛地转头瞪她。 她何时说过自己要进宫? 桃夭先一步堵了她的话头,“怎么,事关明贤妃,公主的生母,您难道不想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谋害明贤妃,害得他们生离死别的恶人?” 语中意味深长,“又或者说,在公主眼里,早就把您养大并且送到皇上身边的人,当成了自己的生母?” “洛桃夭,你别信口雌黄!”洛紫昙气急败坏,一颗心扑通狂跳,几欲撞出胸腔。 什么叫骑虎难下,她今日终是体会到了! 她的目光在阮玉竹和桃夭之间徘徊,终是咬牙道,“她害本宫一家人分离十七载,累得本宫再也无缘得见母妃,本宫岂会认贼做母!?” 桃夭唇角轻勾,“既如此,就劳驾公主一起入宫,与皇上说清楚今日的来龙去脉吧。” “外祖父病体未愈,由公主转述,最好不过。” “说就说!本宫还怕你不成!”嘴上应得痛苦,洛紫昙指尖缩在衣袖里,死死捏着汗湿的手绢,一颗心早已沉到底。 该死的桃夭,这是想逼着她亲自指认母亲…… 这回,她怕是保不住母亲和临安伯府了! 见阮大夫人几人已经在替定国公准备朝服,桃夭无视忐忑不安的母女,朝门外走去。 还未出房门,就见一道红影掠了进来。 定睛一看,正是折雨。 “属下来请王妃回府!”折雨的表情难得严肃。 桃夭想起夜澈临走前的脸色,心里忽然咯噔了声。 难道夜澈体内的噬心蛊帮外祖父引出米蛊后,还会对宿主本人有什么影响? 思绪纷乱,就听折雨凑到她耳际急声道,“太妃说王爷纵容您不敬长辈,枉顾礼数,悖逆狂妄,要命人将您抓回去!” 桃夭抬眼见折雨浑身湿透,似才发现外面竟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她脱下身上的披风拢在折雨身上,“慢慢说。” 折雨的焦躁似乎被桃夭天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抚平了,说话语速也缓了下来。 “王爷命我们拦人,跟太妃的人起了冲突,太妃急怒攻心突发喘症却不肯就医,王爷为了让她息怒,自请去跪祠堂。” “王爷的身体如何?”若夜澈好端端的,跪个祠堂罢了,折雨不至于慌成这样。 折雨再次在心里叹服桃夭的敏锐,压低声,“王爷的眼睛又开始变色了。” 她看了阮修墨一眼,“若王妃要随定国公进宫,让阮神医先跟我走也可以。” 桃夭却是沉默。 如今她已经是承王妃,今日的麻烦,说到底还是因她而起…… 片刻间,她下了决定。 “我随你回去。” 她转身走到阮清云和阮修墨跟前,“府里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请舅父让表哥陪着外祖父进宫吧,他……” “连你都知道这小子会医,就单瞒着我一个是吧?”阮清云没有恼怒,反而挑眉轻笑。 桃夭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就听阮修墨道,“父亲刚刚已经说了让我同去,你有事就先回吧,今日出门还没来得及给太妃敬茶吧?” 他一脸了然。 折雨出现时,他就料到了。 那老妖婆最会寻衅,夜澈自己回去,有得他好受的。 不过,这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平白无故把桃夭给拖下这塘浑水! “表哥放心,我这就回去,不让王爷为难。” 闻言,阮修墨一脸无语,“鬼才不放心他?” 桃夭笑笑不言,转身向定国公说明了缘由,最后不忘扫了阮玉竹一眼,冷声道,“王爷说的掌嘴五十,可别忘了。” 阮清云闻言大手一挥,“来人,马上执行!” 屋里传来阮玉竹的惨叫声。 桃夭匆匆带上逐风几人,冒着滂沱大雨回了承王府。 折雨撑了伞,领着桃夭直接来了夜家祠堂。 隔着雨帘远远看去,夜澈正背对着她,跪在祠堂外,任由倾盆大雨砸在身上,一动不动。 “王爷就算要罚跪,为何不进里面?”她问。 折雨默了默,“太妃说王爷不敬长辈,不配进祠堂,以免先人显灵怪罪她教子无方……” 桃夭冷笑了下,“太妃人在何处?” “她刚刚服了药,醒过来了,就在祠堂里临时搬来的躺椅上靠着,大夫说雨势太大,不好移动。” “那可正好了。”桃夭说完这一句,从折雨手里拿过伞柄,提起裙摆朝祠堂走去。 看着桃夭的笑容,折雨忽然有点后悔。 她问逐风,“我是不是坏事了?” 逐风眼角下不知何时多出一大块瘀青,他一边揉着一边看着桃夭的背影,叹气,“这一天早来晚来,它都得来。” 檐廊下暴雨如注,惊雷撑着伞立在他们身后,沉声开口,“浮尘轩和主院,终有一战。” 折雨挑眉扫她。 似乎很意外她会主动说话。 见她抬步跟了上前,连忙伸手拉她却抓了个空,“喂,男人婆,主子们的事,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惊雷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钻入耳际。 “主子让我保护王妃。” 看着逐风默默跟上去的背影,折雨无奈扶额,“罢了,炮灰就炮灰吧,也算全了老娘一生忠义。” …… 早在桃夭跟折雨说话时,夜澈就已经发现了她,立在祠堂门口正左右为难的夜湛也不例外。 见桃夭走来,夜湛还以为桃夭是心疼夜澈淋雨了,“你……” 孰料,她撑着伞径直从夜澈和他身侧走过,仿佛没瞧见他俩似的,抬步跨入祠堂,还把收了的雨伞靠在门边。 兄弟俩齐齐盯着她的倩影发愣。 “你还敢回来!?”半躺在软榻上,舒太妃眼底闪过一抹阴鹜。 夜澈从小到大,不论她的要求有多过分,都从未忤逆过她。 今日,居然为了这个女人,不惜动用暗军与她的人对上! 桃夭朝她行了一礼,慢条斯理道,“听说婆母惦记我这杯媳妇茶惦记得连早饭都吃不下,还发病了,儿媳这不得立刻就抛下奄奄一息的外祖父,马不停蹄赶回来孝敬您嘛。”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下来,舒太妃本就难看的脸更是面色铁青。 “你这是回来敬茶?你这分明是想回来把我气死吧!” 看着桃夭此时的表情,舒太妃联想起昨夜初见时她那副羞怯胆小,财大气粗的模样…… 她真是撞了邪,竟然叫这女人给哄了去。 如今她与夜澈拜过天地又圆了房,更有皇上将错就错的圣旨赐婚,可以说是稳坐承王妃之位,终于不装了! “瞧母妃这话说得~”她朝着祠堂外的夜澈望了一眼,满脸无辜问,“难道夫君不是因为敬茶一事,才被您罚跪淋雨的吗?” 砰! 舒太妃抬手砸碎了手里的药碗,“你给我滚出去,跟他一起跪!” 祠堂内一阵安寂,只有外头狂风骤雨的哗啦声。 夜澈忍着心口阵阵灼烧般的不适,眯了眯眼,正欲开口,就见桃夭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和灰尘。 突然,她抬脚一踹,重重踢在舒太妃那张软榻的木梁处。 正是整个软榻的着力点。 啪。 木梁应声断裂。 “啊——!!”舒太妃惨嚎一声,从四散的软榻上翻了下来。 第101章 兄友弟恭,不过一场笑话 “母妃!” “太妃娘娘!” 夜湛和身边的嬷嬷七手八脚将摔得四仰八叉的舒太妃扶起,对着桃夭怒目而视,“洛……大嫂这是何意!?” 就连夜澈也差点起身。 桃夭踮了踮发疼的脚趾,一脸无辜,“刚刚我的脚有一瞬间不受控制。” 她环顾四周一座座黑色牌位,压低声道,“我猜啊,大概是母妃在祠堂里这般大大咧咧的躺着,对夜家祖先不敬,所以有人看不过眼,显灵了。” “你胡说八道!”舒太妃气得全身发抖,指着桃夭道,“你一个新妇,竟敢在夜家宗祠里胡言乱语,简直翻了天了!” “胡说八道?”桃夭却面不改色,“我夫君不过是敬茶敬得晚了些,婆母便说他不敬列祖列宗,不配进祠堂,以免先人显灵怪罪您教子无方。” “那如今婆母不但在家祠摆了软榻,还装病骗人,借着先祖之威苛待长子,就算真惹怒了先祖,也是合情合理吧?” “洛桃夭!你简直放肆!”舒太妃扶着夜湛的手,不顾夜湛的安抚歇斯底里怒道,“把她给我拖出去,跟那个逆子一起跪!” “他们夫妇俩,没资格进祠堂!” “没资格?”桃夭抬起眼,“我夫君十五岁承继王位,抗下军旗,率领黑羽军挡下北寇数次南侵,以一己之力,护住夜家门楣。” “这夜家上下,若连他都没资格,敢问婆母,谁有资格?” 她抬手指向一脸惊诧的夜湛,“他吗?” 她直勾勾顶着夜湛,“你自幼就是太妃娘娘放在掌心里宠着护着的二公子,顶着夜家的光环,沐泽着夜家的荣耀,可曾想过,这些尊荣从何而来?” 夜湛噎住。 他下意识想要闪躲,可桃夭指着门口跪在地上,任雨水砸身却不动如山的身影,眸色凌厉,不容他有半分退避。 “二公子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那些来自皇室的恩宠,来自百姓的尊敬,都是我夫君,你兄长,用十年沙场拼杀,用一身的伤痕和半条性命换来的!” “可在他淋雨挨罚的时候,你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 “你手边的伞唾手可得,可你却与太妃一同,对他这些年给予你的庇护和忍让视而不见,将他对你的手足之谊,一点点消磨殆尽!” “兄友弟恭,不过笑话罢了!” 见夜湛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舒太妃只觉得心疼。 临安伯府一个低贱的养女,有什么资格对她的湛儿指手画脚! 她推开夜湛,冷视桃夭,“你一个新妇,能知道他们兄弟什么?” “皇上虽然有旨,让我们夜家将错就错认下这婚约,可你也别忘了,你不过是临安伯府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罢了!你还当自己从皇宫嫁出来,就真是公主之尊不成!?” 话落,舒太妃冷哼,“不过才进来一天,连地儿都没摸熟,就敢在夜家家祠大放阙词!” “我连地儿都没摸熟没错,那太妃娘娘呢?”桃夭毫不示弱,扬眉轻嘲,“浮尘轩的路,婆母知道怎么走吗?” 舒太妃没想到她如此犀利,还敢顶嘴,顿时瞳孔骤缩。 “昨夜婆母离开浮尘轩的时候,险些走错了方向吧?” 桃夭盯着她青白的脸不依不饶,“这些年,舒太妃去过浮尘轩几次,主动关心过夫君的,又有几次?” 门外,雨水喧哗。 可也丝毫不妨碍夜澈将祠堂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凝着雨幕后双手收拢腹前,挺直脊梁,一字一句为他凛声直言的女子,缓缓阖上了猩红的双眼。 他本该阻止她对母妃不敬的。 可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么做。 小时候,母妃对他只是冷漠,可自他继任承王之位开始,他时而能感觉到,母亲对他的恨意,所幸,他在家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他总想着,下一次回来,母妃就会想通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的心麻木。 习惯了她的偏心,习惯了她的无视,习惯了在阖家团圆的日子,伫立窗前,看着她和二弟温馨笑语,其乐融融。 桃夭。 他的妻子。 是第一个在他受罚的时候,忤逆母妃,挺身为他说话的人。 父王若是在天之灵恼了她,就惩罚到他身上吧…… 见舒太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桃夭笑了笑,“听说婆母最近在替二公子筹备与薛家妹妹的婚事,聘礼都亲自准备妥当了吧。” “那是当然。”舒太妃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就提及薛家和夜湛的亲事,却是留了个心眼,将怀中露出的一截红纸往里面塞了塞。 “你虽然是错嫁进门,可本妃也已经命人准备你的聘礼,绝不会少了你的。” “命人准备?”桃夭眉眼不动,“我虽出生临安伯府,可毕竟是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为何给我的聘礼,母妃竟这般随意一句命人准备就打发了?” 她看向夜湛,“而二公子的婚事,却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你!你这是在叱责本妃厚此薄彼,不堪为人母吗?”舒太妃气急败坏,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偏偏门外的夜澈却似听不到一般,任由桃夭一句接着一句怼得她无话可说。 被桃夭这般犀利,一问比一问上头,夜湛的脸也挂不住了。 他寒着脸看向雨中的夜澈,“这么多年,大哥从来不与我计较这些,请大嫂莫再挑拨是非!” “若传出去,怕是要有人诟病大嫂一来就闹得夜家家宅不宁,臣弟实在不愿见到大嫂贤名有损!” 这话里话外,是威胁上了。 桃夭与夜湛相识虽然不久,可接触得挺多了,从来相谈甚欢,更别说闹红脸。 这算是两人熟识以来,第一次争锋相对。 “二弟在威胁我?” “夜湛不敢,只是希望大嫂能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闹得两败俱伤!” 夜湛心里说不出的钝痛,可是,母妃从小处处偏袒他,他不能像大哥一样,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不顾孝道,为难婆母,却不吱一声! “湛儿……我头好晕,快喘不上气来了……”舒太妃捂着心口,歪倒在夜湛身上。 她就知道,只有她的湛儿最心疼她! 户牖外,逐风几人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一侧首,就发现夜澈冷飕飕的目光穿透雨帘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打了个寒颤。 夜湛变了脸色,“母妃,您的病又发作了,快,重新把药端过来!” “湛儿,把这个贱人赶出去,跟那逆子一起跪着!” 夜湛一怔,抬头看了桃夭一眼,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如走马灯一般重现眼前。 他闪躲地垂下眼眸,轻声道,“母妃别再生气了,儿子先扶您回屋歇着要紧!” “可是——” 这回,他不顾舒太妃的意愿将她一把搀起,“来人,备轿!” 他压着声音在舒太妃耳际道,“大嫂说什么也是皇上认同的承王妃,她为了探望定国公,连皇宫也没去,皇上都未曾降罪,若是让人知道母妃为此大发雷霆,岂不是要让人诟病,母妃的架子比皇上还大?” “儿子总是在御前走动,若皇上因此恼了咱们,儿子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求母妃体恤,别跟大哥大嫂闹得太僵了。” 闻言,舒太妃面色微霁,“你说得不错,那母妃今日就为了你饶了他们一回。” 垂眼之际,眸子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冷芒。 看来,那件事确实如柳太傅所言,不能再拖了! 舒太妃终是不情不愿被扶上软轿抬走了。 由始至终,夜澈没有抬眼看她,她也没有分给浑身湿透的夜澈半个眼神。 大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夜澈慢悠悠睁开眼,一双猩红的眸深邃无波,双手青筋暴起,似极力隐忍着什么。 桃夭走到檐廊下,却没有拿起她倚在墙角的伞。 她从袖中的瓶子里拿出一个阮修墨给她的药,淋着雨走到夜澈跟前,抬手捏开他的嘴,放了进去。 夜澈配合地咀嚼。 桃夭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回浮尘轩吧,你就算在这淋死了,她也不会心疼你。” 她很清楚,夜澈刚刚没有起身阻止她,是怕暴露了自己蛊毒发作的秘密,所以她才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两人弄走。 很快,夜澈眼底的猩红散去许多,可他却不为所动,“你回吧。” 闻言,桃夭抿了抿唇。 下一刻,她转身,双膝在水坑中砸出水花。 竟是不管不顾陪着他跪在了大雨之中。 夜澈眸色一锐,哑声道,“本王让你回去!” 桃夭的衣裙迅速被打湿,可她纹丝不动,“婆母想罚的是我,既是夫妻了,就没有让夫君独自代我受罚的道理。” 雨水砸得桃夭睁不开眼,她没有注意到,每次她口中喊出“夫君”二字时,夜澈眼底总会闪过意会不明的暗光。 第102章 共浴 滂沱雨注当头,两人僵持不下。 “本王让你回去!” “要回就一起回!” “逐风!”夜澈一喊,逐风下意识抬步,身后惊雷突然伸手点住他穴道。 拦腰抗走。 夜澈见状瞳孔骤缩,看向折雨。 折雨仿若看不见雨中近乎自虐的两人,优雅转了个身,妖艳的身影顷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一时间,夜家祠堂外仅剩被淋成落汤鸡的夫妻俩和自始至终垂首候在一旁的应嬷嬷。 夜澈无奈,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他朝应嬷嬷扬声,“你先回去,备热水。” 就在应嬷嬷应声离开的瞬间,夜澈也站起身,一只有力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拽起跪地的桃夭。 整个人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桃夭已经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他单脚勾起墙角的伞,“打开。” 桃夭手忙脚乱接住,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开了伞。 雨水终于不再打疼她的肌肤,可他脸上的雨水,却顺着脸颊线条滑落下颌,一点点滴落在她颈间。 有些痒。 看着他俊逸的轮廓,桃夭忍不住伸手,轻轻拂过他湿透的下颚,挡住了那些水滴,却不料,引来了他的视线。 雨幕中,灼烫撩人 夜澈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少见的沉哑,“越来越放肆了。” 夜澈的话意会不明。 以为他在训斥她怒怼舒太妃的事,桃夭顿时只觉委屈,“我为了谁!你不知道吗?” 敢情她折腾了半天,把一家子全得罪光了,这人倒还怨上她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 “算了,反正你们才是一家人嘛,我一个过客,也确实多管闲事了些。” 越想越气,桃夭索性撇开脸,避开了他暗沉的凝视。 风雨越来越大,感觉夜澈的脚步越来越快,桃夭单手握不住伞,只得换成双手,“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我又不是腿受伤……” 夜澈似察觉到她的动作,忽然举臂掂了掂,竟在瞬间将她翻到背上,抬手接过了摇晃不停的伞。 “你……”桃夭的声音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之中。 他居然背着她走。 在九穆,夫君背着妻子,相当于任由妻子骑在身上,是绝对不被婆家允许的。 尤其,他的身份还是九穆唯一的异性王,二十万黑羽军的统帅…… 这一路,既短暂又漫长。 到了浮尘轩,夜澈背着她直接进了浴房,脱鞋时,顺手把她的绣鞋也扒拉掉。 应嬷嬷早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 浴房内白烟氤氲,桃夭虽然淋雨不久,但她早已浑身冰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只恨不得立刻泡到水里,洗净身上雨水的凉湿黏腻。 看到热气腾腾的大浴桶,开始挣扎从他背上下来。 “到这就——” 孰料,夜澈居然长腿一跨,直接迈进水桶中。 哗一声。 竟就这么背着桃夭,两人一同沉进热水里。 “啊!!”桃夭惊呼一声,随着他下蹲的动作,猝不及防泡进水里。 身前的柔软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乱蹭,夜澈瞬间喉咙发紧。 一把抓住了动个不停的小女人,他倾身逼近,将她半按在桶壁上。 热水瞬间驱逐了桃夭浑身的凉意,男人极具压迫的身体带着灼烫,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仰,紧贴在桶壁上。 桃夭完全没想到,夜澈会对她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王爷?” 难道表哥给的药药效过了? 还是,他的蛊毒又加重了,控制不住自己? 可一路回来不是好好的嘛…… “不喊夫君了?” 他声音沉哑,与平日里玉石轻击般的嗓音全然不同。 桃夭一噎,“那、那不是权宜之计嘛……我看你蛊毒发作,怕你跪太久……” 白雾中,女子红唇瓮动,面颊粉噗噗的,发鬓被水汽晕湿,贴在颈间,媚眼如丝。 夜澈盯着那两片唇瓣,好像有一片羽毛,在自己的心上轻轻拂过。 桃夭还在解释,“而且表哥说了,你发作的时候,不能受刺激……” 闻得“表哥”二字,夜澈的眸忽然暗了暗。 想起在定国公府两人默契十足的配合,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翻涌而上。 他猛地低头,趋于本能压了下去。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底深处翻滚的酸涩和不适。 桃夭的声音瞬间被吞没在唇齿之中。 不知是不是浴房里的水汽进了脑,桃夭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唇上的柔软十分温柔,辗转吮吻她的唇瓣。 直到,他开始试探着往里纠缠…… 桃夭醒过神来,用力推开他。 啪! 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似乎让两人都清醒了许多。 水雾朦胧,女子隔着氤氲的热气愤然瞪他,“你疯了吧!?” 夜澈一双黑眸深邃如墨,凝着她羞愤的俏颜一动不动。 气氛仿若凝滞。 桃夭不由想起初见那日,他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就差没杀了她的画面。 忽然有些后怕。 她还是冲动了,居然一时气愤扇了他……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承王啊! “从未有人像你这般对我。”夜澈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声音沉沉浮浮,似对她说,又似乎在对他自己说。 果然,他生气了。 桃夭直觉认为他说的是这个巴掌,委屈巴巴,“若不是你……我又岂会动手?” 她纤指抚过灼烫的唇,像烫到似地缩手,怒道,“明明是你唐突了我,你该道歉!” 原本神色有些迷离的夜澈听到这一句,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唐突?” 他有些恶劣地逼近,迎着她微缩的瞳仁,理所当然问,“本王亲自己的王妃,何来唐突?” “你!”被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瞳盯着,桃夭心尖猛颤。 他,不会真要…… 此刻两人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身体隔着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一起,暧昧至极。这已经是正经夫妻才有的距离了…… 桃夭意识到这点,整个人僵住,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 可她随后又觉得,夜澈这行为,就像是早有蓄谋似的。 以报恩合作为由哄她入局,然后她就像落网的鱼,再怎么扑腾都只能任人宰割! 一股气闷堵在心口,翻涌而上的委屈叫她眼尾泛红,鼻尖狠狠一酸。 敏锐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夜澈怔了一瞬,“这就哭了?” 打了他一巴掌,倒还哭上了? “娇气!”骂归骂,他还是在水里寻到她的手,揉了揉那柔嫩的掌心。 桃夭气极推他,眼前的男人却跟座山似的一动不动,“谁哭了?谁娇气?明明你个登徒子欺负人!” 不让人哭还骂人? 凭什么! 她忍不住低声控诉,“说好婚后各取所需,相敬如宾的,堂堂承王,怎么还耍赖皮……” 女子委屈巴巴的,眼尾通红,看着十分可怜。 见状,夜澈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水珠,低低的笑声溢出喉间。 “你可知,何为‘各取所需’?” 桃夭愣然抬眼,就见他低下头,与她额心相贴,滚烫的身躯又朝她贴近了些,让她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此刻诚实的反应。 “你……”桃夭何尝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是喜欢男人吗?? 见她整个人僵硬得像座石雕,夜澈喉结滚了滚,终于不再逗她。 短短一日,他已经不想放她走了。 更遑论三年。 不过,时间还很长,他可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眸光微闪,他岔开话题哑声道,“其实,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在母妃面前为我说话的。” 桃夭诧异于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垂下眼,对上他黑得发亮的鹰眸。 原来,他说的是这事儿? “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你对他们的好,他们视若无睹,是他们的错。他们不愿珍惜你的好,不代表你不值得。” 这话,桃夭说得极其真诚。 闻言夜澈笑了笑,她总是如此,说什么都能理直气壮。 可也只有这样的她,才会直言不讳说出他多年的委屈,才会毫不犹豫地当众维护他。 仿佛在她眼里,他也不过是个需要温情的普通人,而不是天性冷漠,无坚不摧,受了委屈也不足挂齿的承王夜澈。 身体后退半寸,夜澈如她所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泡暖了,就起身更衣吧,正午之前必须进宫一趟。” 见她微愣,夜澈以为她担心定国公,又补了一句,“待从宫里出来,我再陪你去定国公府。” 近距离接触的压迫感散去,桃夭明显松了口气,她想起夜澈还不知道外祖父已经醒来,还冒着雨进宫面圣。 “王爷,在我回府之前,外祖父醒过来了。” 想必这个时候,阮玉竹和洛家的罪名也该有定论了吧? 将阮家发生的一切尽数告诉了他,夜澈也是惊诧不已。 “这意思是说,明贤妃和……我父王有旧?” “我看阮玉竹说起十八年前的事,不似作假。”桃夭想起先承王留给夜澈的遗物。 “其实,先承王留给你的那截断镯……” “跟洛紫昙与皇上相认的信物云纹手镯,一模一样。” 她避开夜澈眼底的探究之色,小心翼翼问,“如今我能不能问一问,那截断镯的来历?” 夜澈沉默了一会儿,正欲回答,浴房外传来应嬷嬷的声音,“王爷,时候不早了,让老奴伺候王妃更衣吧?” 桃夭柳眉一拧,就见夜澈在唇上竖起食指。 他凑在她耳际,“日后再同你说。” 桃夭怔住。 她就说早上去定国公府是临时起意,怎么会那么快传到太妃耳中,原来…… 脑海中浮现应嬷嬷慈蔼的面容。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应嬷嬷是落湖那次,她见到应嬷嬷的一瞬,明明只感受到她的爱屋及乌。 可原来,竟连她也…… 她忽然满是同情地看向夜澈,却被他湿漉漉的大掌轻捂住眼。 洞悉桃夭眸底闪过的心疼,他不以为然,唇角微勾,“走吧,随我进宫谢恩,萧驸马今日进宫谢恩还带了一个妇人,说是从江南来寻亲的。” “听说,长得跟本王的王妃还有几分相似。” 桃夭闻言,心底微微一震。 难道萧时凛已经知道了她“外室女”的身份? 她悄悄看了夜澈一眼。 那他呢? 第103章 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两人捣腾了一番,步入宣政殿时,宣帝正大发雷霆,龙案上的东西尽数散落,碎瓷黑墨遍地。 今日夜湛当值,可从他此刻苍白的脸色,桃夭猜测,他定是因为昨夜护公主出阁不利,刚刚挨了骂。 看见桃夭和夜澈相携而来,夜湛更是神色复杂。 唯一让桃夭安心的是外祖父,他被宣帝赐了座,整个人看上去恢复了不少气色。这说明,宣帝没有因为阮玉竹做的那些事迁怒定国公府。 立在他身后的阮修墨悄然向桃夭眨了眨眼,桃夭总算放下心来。 殊不知,夜澈瞥见这一幕,周遭的温度瞬间如霜风雪雨漫过。 “阮氏,你简直该千刀万剐!!” 桃夭还没见过这般恼怒的宣帝。 他苍白的唇紧紧抿着,本就泛黄的脸色铁青一片,微微塌陷的眼睛迸出厉芒,“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刚骂完这一句,他喉间爆出几声剧烈咳嗽。 长福连忙用帕子替他捂住,朝夜澈打了个眼色,“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 夜澈会意,拉着桃夭的手来到御前,恭声行了拜礼,“臣携新妇拜见皇上。” 桃夭随之扬声,“桃夭祝愿皇上龙体康健,如此,明贤妃娘娘在天之灵方能安息。” 宣帝的视线倏地落到桃夭身上。 眸底的戾气虽散去不少,可语气依旧不善,“别以为朕忘了,你也是洛家人!” 夜澈平声道,“罪不及出嫁女,皇上,桃夭如今已是臣的王妃。” 宣帝冷哼了声,“就你算得精,哪哪都有理。” 别以为他不知道,柔贞换婚能成功,还不是因为夜澈压根就不肯娶。 一切早在这小子的算计之内! 躲过了赐婚,不但没获罪,还选了个心仪的八抬大轿娶进门。 叫他这个皇帝哑巴吃黄连,偏偏又理亏,连脾气都不能发…… 奸诈! 无耻! 心里千军万马奔过,可见洛紫昙此刻依偎在萧时凛身边,一脸幸福洋溢,宣帝还是硬生生把脸上的郁闷压了回去。 “都起来吧。”他长叹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柳贵妃,开朕的私库,给承王妃挑几套合适的头面。” 这么说,就是默认夜澈的袒护了。 一旁绿鬓如云,盈盈浅笑的柳贵妃恭声应是,“承王妃可有福了,陛下私库里的那些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桃夭这才发现,柳贵妃身边还座着一个一脸和煦,笑面如佛的长者,看着有些脸熟。 直到看见他的手腕上,带着一串均匀硕大,价值连城的紫檀佛珠,桃夭辨出来人。 今天,竟然连柳太傅也在? 宣帝眼尾扫向阮玉竹,满是不耐,“还不拖出去!” 宫人当即压着阮玉竹往外拖。 她拼命挣扎,“公主救我!臣妇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求公主看在臣妇抚养一场的份上,饶恕臣妇这一回吧!” 不经意间,萧时凛重咳了一声,揽住目光颤动的洛紫昙,“公主别为这种人难过了,臣会心疼。” 说话间,他挡住洛紫昙的视线,却朝阮玉竹瞥了一眼。 阮玉竹瞬间意会,瞳孔猛缩。 又看向被夜澈护在身侧的洛桃夭,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那股不甘疯涌而上。 “她不配当承王妃!”她突然跳起来,指着桃夭尖声大喊,“她不过是一个贱奴所生,身份低微,根本不配当承王妃,你们都被她骗了!!” 此言一出,全场静寂。 洛紫昙无声瞥向萧时凛,看清他眼底的算计,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悄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被她这么一叫嚷,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桃夭身上。 桃夭一脸无辜,难以置信地看向阮玉竹,“母亲,你又在胡说什么?” 宣帝龙眉微微蹙起,就听定国公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一派胡言!”定国公气息还没恢复,说起话来喘个不停,可那不妨碍他身上迸出的威严和凌厉。 阮清云也是气极,望向阮玉竹的目光只有失望,“二妹,你再不喜欢桃夭,也不能总是污蔑自己亲生的女儿吧?” 他为定国公拍了拍后背顺气,掷地有声道,“桃夭长得那么像阮家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外室所生!” 阮玉竹却盯着桃夭冷笑,“你还想装多久?你以为假装毫不知情,就能掩盖自己卑贱的身份,继续欺骗承王,欺瞒陛下,当高高在上的承王妃了?” 她冷哼了声,“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偏要不知好歹,自讨苦吃!” 她对桃夭的冷漠,让阮家人再次想起寿宴上,她委屈桃夭的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定国公不顾阮清云的阻拦,奋力站起身,拐杖指着她道,“这个女儿你不想认,我们认!” “没错!”阮清云随即接口,他看着桃夭道,“若你愿意来阮家,我和你舅母,定会将你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桃夭心中动容,她虽然装作震惊的模样,可眼底涌上的泪意也却不是作假。 “桃夭何德何能……” “你确实该自惭形秽。”萧时凛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桃夭一怔,垂眸掩去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吗? “皇上,臣对承王妃的身份,也早已心存疑惑。”萧时凛道。 “萧大人此言何意?”她慢悠悠抬眼,对上萧时凛怨毒的视线。 自从寿宴,她当众退婚让他面上无光,后来又牵出贡品一事。 桃夭知道,萧时凛定会把萧母的死怪到她头上,恨她至极。 可那又如何?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困顿萧府后宅,只能由着他肆意拿捏,掌控生死的无知妇人! 萧时凛慢条斯理朝宣帝作了一揖。 “皇上,臣近日为完成母亲遗愿去了一趟江南,偶遇一个长相与洛大小姐极其相似的妇人。” “细问之下,竟发现她从前是个瘦马,后来与临安伯有了一段露水情缘后,临安伯便为她赎身,养在了外头。” 他意味深长看向桃夭,“据她所言,十七年前,她还为临安伯生过一个女儿。女儿出生不久,就被临安伯抱回京中养在身边了。” 宣帝拧眉,“你的意思是说,承王妃就是那勾栏女子所生的女儿?” 他盯着桃夭的眼睛,“承王妃,这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桃夭立在殿中央,夜澈伸手想要握住她广袖下的柔荑,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以身份为局,她不惧怕任何人。 桃夭挺直背脊,凛声道,“臣妇在父亲膝下长大,从未听父亲提及此事,求皇上查明真相,还桃夭清白。若是有人胡言污蔑,也请您替桃夭做主,讨一个公道!” 这便是不承认了。 洛紫昙冷笑了声,“临安伯失踪数年杳无音讯,当然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她对着宣帝道,“父皇,承王是九穆唯一的异性王,承王妃之位绝不是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卑贱女子能当的!” “这……”宣帝有些为难,在洛紫昙对着他撒娇的时候,他也接收到夜澈明显不虞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品茶的柳太傅慢悠悠开口了,“与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为难陛下,倒不如将人请上殿来,滴血验亲,可见分明。” 闻言,宣帝下意识看向夜澈。 一旦验出桃夭是贱奴血脉,这承王妃之位定然就保不住了。夜澈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出,可就鸡飞蛋打了…… 以他的性子,能甘心? 才怪! 夜澈正想说话,就听桃夭脆声道,“柳太傅说得有道理,与其让皇上为难,不如直接验血。” 夜澈侧眸看她,却被她一个眼神安抚住。 “承王妃如此坦荡,真是难得。”宣帝松了口气,抬了抬手,“萧大人,把人宣进殿来吧。” 很快,萧时凛领来一个衣着艳丽,风韵犹存的妇人。 那妇人媚眼如丝,侧面看上去,那高挺的鼻子和樱桃般的嘴,再配上平日里桃夭常穿的绛红色长裙,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肖似。 “来人,备一碗水。”宣帝刚开口,就被夜澈打断,“皇上,臣听说,滴血验亲这种方式并非一定准确。” “看看,这还没开始验呢,无殇就护上了。”柳太傅放下手中茶盏,慢悠悠起身,“可惜你成婚时正逢我斋戒,没能亲眼看着你们大婚,不过,老夫今日可是备了礼物来的。” 夜澈闻言,朝着柳太傅拱手,“让恩师费心了。” 却见柳太傅摆了摆手,“你拜入我门下也不过数年就去了边境,我还算不上你真正的恩师。” 夜澈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恩师永远是无殇的恩师。” 柳太傅呵呵笑了,目光转而落在桃夭身上,“看得出你很爱重王妃,若你信得过,滴血验亲一事,不如就由老夫来办吧。” 夜澈与桃夭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有劳恩师了。” 不过多久,柳太傅捧着一碗水走来。 “且慢。”夜澈叫住他。 众目睽睽下,他伸出手指,在水中轻点一下,放入口中。 寡淡无味。 柳太傅因此沉了眼,“承王殿下莫非连老夫也不信任?” 夜澈面不改色道,“无殇不敢,只是宫中人多眼杂,以防万一罢了。” 话落他又毫无诚意一笑,“恩师莫怪。” “那如今,你可信了?”柳太傅明显恼了。 夜澈没有说话。 柳太傅先让那妇人滴了血,又亲自端到桃夭面前。 洛紫昙似怕柳太傅帮着桃夭作弊,扶着萧时凛的手凑到跟前,非要看着她滴血不可。 桃夭拿起托盘上那柄匕首,在手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液滴入碗中,与另外一滴血缓慢靠近,桃夭手上的伤口也刺疼无比。 突然,洛紫昙突然惊呼一声。 “融了!” 桃夭盯着那碗水,瞳孔地震,一脸难以置信。 第104章 黑羽军易主 两滴血彻底汇在一起。 洛紫昙擒着冷笑,语带嘲讽,“本宫早就说了,像你这种天生贱命,怎配坐承王妃之位!” 柳太傅看着融在一起的两滴血,眼底有些无奈,“无殇,事已至此,你就接受现实吧。” 夜澈一双眼眸如淬寒霜。 自从那两滴血交融在一起,桃夭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点点褪尽。 心中浮着一团灰蒙蒙的疑云。 “怎么可能……”她低喃着,不小心绊到台阶,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可夜澈居然没有伸手扶她,他一双眼睛只盯着柳太傅手里的托盘,不知道想些什么。 立在定国公身后的阮修墨眸色一紧,狭长的凤眸眯了眯,染上厉色。 他跨步上前,扶住桃夭,“你没事吧” 指尖的刺痛让桃夭柳眉紧蹙,阮修墨只以为她在强装镇定,“别怕,有我在。” 不管发生什么事,在他这里,只有从桃夭嘴里说出来的,才是事实。 桃夭似乎感受到阮修墨的担忧和紧张,抬眼朝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到托盘上的几个物件上。 怎么会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阮修墨冷眉倒竖睨着夜澈,“承王殿下就不打算为王妃说句话吗?” 不知不觉,拳头硬了起来。 夜澈却只静静凝着那个托盘,沉默不语。 阮修墨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托盘上的东西,忽然眸色一锐。 洛紫昙和萧时凛相视而笑,之前夜澈不肯信他,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他终于不得不信了。 他如今的反应,倒也是人之常情。 堂堂承王殿下,怎么可能容许一个贱奴之女当他的正妃! 就连一直静默看着的夜湛,也忍不住多看了夜澈几眼。 如今大哥也知道桃夭那不堪的身世了…… 他也很想知道,大哥会是什么反应! 阮玉竹笑着看向阮家人,“瞧瞧,我没说错吧,洛桃夭诓骗男人的手段就跟她的勾栏生母学了个十足,将你们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她目露阴鹜,“这回,你们还要向着她吗?” 定国公突然重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出生低微又如何?在我看来,她再就算真是勾栏女子生的,她的言行,她的品格,也比你这个定国公府出生的京中贵女好上千倍,万倍!” “我阮家,以你这种弑父不孝的女儿为耻!” 定国公的话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阮玉竹脸上。 阮清云附和,“我说过,只要她点头,我就认她当女儿,不管她是不是勾栏女子所生,从今往后,她就是定国公府嫡出的小姐。” 他看着桃夭道,“舅父说的这话,永远作数!” 阮家人的一番极力维护,将桃夭的思绪拉回,她眸中动容不已,不知不觉蕴上泪光。 前世,她因为外室女的身份,总是自卑怯懦,生怕阮玉竹将此事公诸于众,让她自此抬不起头做人。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在乎她的人,就算她再怎么卑贱,也不会在意,就像阮家人一样…… 她的目光落到夜澈脸上。 他一定很意外吧?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浴桶中的那一吻。 纵使知道,那是因为蛊毒作祟,可她也曾一度以为,在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在意她的…… 如今,听到她身份的“真相”,他会不会像前世的萧时凛一样,后悔娶了她,后悔吻过她,将她当成一生的耻辱? 桃夭的视线一落在夜澈身上,他就察觉到了。 转过脸来,仿佛看见了她眼底的不确定,忽然皱起眉头。 洛紫昙嘲讽的声音响起,“她以这样的身份浑水摸鱼成了承王妃,父皇该治她一个欺君之罪才是!” 萧时凛也旁敲侧击,“如今洛家主母获罪,若这个时候让她脱离洛家,成为阮家嫡女,怕是会让满朝文武觉得,父皇有偏颇之嫌。” 宣帝面露为难。 若想保住桃夭,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降为妾室,送到妙华寺清修避一避风头,等京中百姓茶余饭后淡忘了这件事,再把人接回来,由阮家认作嫡女,封个侧妃。 他踌躇着开口,“无殇,她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要不然……” 这时,夜澈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在桃夭微弱的抗拒下,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嵌入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看向宣帝,一字一句凛声道,“皇上,无殇此生只娶一妻,唯桃夭一人尔。” “若皇上觉得她的身份不配承王妃之位,尽可以出尔反尔将她贬为妾室,反正,臣也只成这么一次婚,后宅,也只容得下这么一个女人。” 话落,他拱手甩锅,“您就看着办吧。” 宣帝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气急败坏怒叱,“什么叫出尔反尔?什么叫朕看着办?你给朕说清楚!” 话说得太急,他连咳了几声才缓过劲来。 洛紫昙冷声道,“夜澈,本宫看你这承王也当腻了,越来越嚣张跋扈,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 夜澈眉梢轻挑,“皇上昨夜才下旨封她为县主,认同她为承王妃,如今被人稍一挑拨就犹犹豫豫的,臣还以为皇上想出尔反尔……难道是臣误会了?” 宣帝一噎。 到嘴的骂声生生堵在喉咙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如果英年早逝,那一定是被这混小子气死的! 桃夭被夜澈的话惊住,愣在原地。 直到夜澈低下头,朝着她温声道,“谢过皇恩,我们该回家给母妃敬茶了。” 他,不但没有嫌弃,还不顾一切维护了她。 阮玉竹难以置信厉声道,“她是贱奴之女,你没听见吗?你到底给承王下了什么迷魂药!?” 闻言,就连一侧的夜湛也忍不住盯着自己兄长的脸。 大哥,真的毫不介意? 若是如此,那也就是说,他对桃夭是真心的…… 夜湛将两人成婚之前的种种一点一滴串了起来,想明白时,一颗心也沉到了底。 兄长让桃夭顶替柔贞公主,根本是早有预谋! 由他护送桃夭进宫,再由他带着御林军送花轿出宫,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从一开始,他就是兄长算计利用的一环! 他几乎克制不住双手发抖。 猛地抬眼,就听见柳太傅义正言辞,“皇上与先承王兄弟情深,因此信重无殇是皇上宽仁慈霭,可是皇上,这天下毕竟姓华。再如何疼爱晚辈,礼教宗法亦不可废!” 柳太傅甚少这般疾言厉色,更遑论是对宣帝。 宣帝龙眉不由紧蹙,“柳太傅这话,未免太过言重了……” 柳太傅却是摇头,“皇上可别忘了,无殇手里还掌着二十万黑羽军兵权。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统帅就该有统帅的样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意味深长道,“若让他肆意妄为而不加约束……皇上可想过后果?” 随着柳太傅话落,整个宣政殿陷入一片沉寂。 夜澈在军中威望丝毫不逊于宣帝,功高盖主,是每一个帝皇不可言说的忌讳。 可柳太傅却将其赤果果摆在众人眼前,就差指着夜澈的鼻子说他连皇帝都敢嘲讽,其实早有反心了。 桃夭没想到,一个假身份之争,竟还能让夜澈陷入谋逆这样的困局。 她看向柳太傅的目光充满忌惮。 看来,她还是太过低估了这只淫浸权术多年,深谙帝王君心的老狐狸! 宣帝陷入沉默。 然而,夜澈却是松开了桃夭的手,从腰际解下一块玄色虎符。 当着众人的面,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虎符,“皇上,虎符在此。” “你又想干什么?”宣帝额角青筋直跳,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又被这人气出毛病来。 夜澈迎着他的审视朗声道,“正如恩师所言,统帅确实该有统帅的样子。臣这些年在军中肆意妄为惯了,或许朝中早有人对臣不满。” “如今北疆太平,黑羽军也赋闲在京,皇上倒不如早些收回虎符,也不至于让人质疑皇上识人辨忠之能。” 柳太傅眯了眯眼,似在判断夜澈这番举动有几分真心。 宣帝却是真恼了,“你胡闹!” “黑羽军是你父王和你一手带出来的,十年前你父王为救朕而死,北疆军心动荡,险些失守,是十五岁的你以一己之力稳住黑羽军,换来北疆边境十年安稳!” 宣帝说着,声音不知不觉哽咽了,“如今你让朕收回虎符,是想逼着朕做那狡兔死走狗烹的昏君吗!?” 最后一句,宣帝厉喝出声。 “臣惶恐!”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就连柳太傅,也在柳贵妃搀扶下颤颤巍巍伏低身子,“皇上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桃夭震惊不已,她忍不住伸手去拽他的衣袍,“王爷……” 别冲动啊! 那可是二十万黑羽军! 夜澈跪在地上,手中的虎符仍高高举着。 他看着宣帝,“皇上也知道臣十五岁就上了战场,这些年,从未享受过天伦,更从未感受过阖家团圆的温暖。” “如今臣娶了王妃,有了自己的家,臣也想像普通人一样……” 话落,他放下一只手,握紧桃夭,露出一抹笑来。 那双黑眸里流露的真挚,连桃夭都差点要信了他,眼底不自觉涌出热泪。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柳太傅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皇上,既然连无殇都这么说了,您何不成全他一次?” 宣帝看着他手里的虎符,犹豫不决,“这一时之间,让朕上哪儿找人来接替黑羽军?分明是他在为难朕!” 柳太傅却失笑摇头,“皇上,九穆人才济济,文武双全的英才贤能不在少数。” 说到这儿,萧时凛忍不住看向柳太傅,眸底闪过一抹雀跃。 恩师说过,只要自己遵从他的命令行事,绝不会亏待他和萧家。 母亲在狱中死得突然,他本还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怕贡品一事泄露动了灭口之心,可如今看来,确实是他多虑了。 他刚成了驸马,恩师就开始替他谋求黑羽军兵权了。 这次若能如愿掌控黑羽军,将夜澈踩在脚下,他一定要不惜一切报答恩师的悉心栽培! 宣帝没有发现萧时凛蠢蠢欲动的眼神,反而皱眉,一脸不解问,“太傅有人选?是谁?” 柳太傅含笑点头,“皇上,先承王又不是只有承王一个儿子。” 此言一出,宣帝一震。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忽然落到自己身上,夜湛当场愣住。 萧时凛瞳孔倏地缩进,牵着洛紫昙的手掌不知不觉攥紧,疼得她眉头直皱。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萧时凛没有理会她,只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夜湛无辜的脸,恨得牙痒痒。 就听柳太傅朗声道,“夜二公子文武双全,又是先承王所出,若由他继任黑羽军,臣以为,最是稳妥。” 第105章 临安伯归来 “无殇,你也觉得夜湛能管好黑羽军?” 静寂的宣政殿上,气氛紧绷如弦,夜湛的心情更甚。 从小,大哥对他无所不应,即便是母妃明目张胆的偏心,他也似没感觉到一样,默然顺从。 私底下,大哥也从未因为母妃的偏心迁怒过他,在学堂里被人欺负了,大哥会悄悄帮他报仇,练武没练好挨了父王责罚,大哥会在半夜的时候悄悄教他…… 直到父王去世,大哥上了战场,一去就是十年。 还记得,大哥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匆匆从北疆赶回京都,他开心得不得了,也准备了生辰贺礼想要给他个惊喜。 那夜他偷偷去了浮尘轩,大哥刚刚挨完母妃赐下的三十杖。 母妃怪大哥私自从军中回府,说这是军中大忌,怪大哥给先承王丢脸。大哥却说他早在家书里报备过了,质问母妃为何从小到大都不信他。 可换来的,却是母妃一个重重的巴掌。 那是唯一一次,大哥在他们面前红了眼。 母妃当然不知道大哥要来,因为大哥寄回来的家书,母妃从来都不会看。母妃也不让他在府中提及大哥的任何事,谁提了,谁就要挨罚。 每次收到家书,母妃都会让应嬷嬷处理掉,他总会在应嬷嬷烧掉前抢过来看一眼,然后给大哥回信,说母妃忙,喊他代笔。 他以为如此,就能让他们俩的关系更好地维系下去。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他实在太天真了。 桃夭的话虽然难听,但他一个字都反驳不来。看见大哥对母妃和他的冷淡,他深深意识到,这个家,再也没有和睦的可能了。 而大哥,也早已经不是那个事事都不与他计较的大哥…… 更何况,黑羽军还是大哥一手带出来的军队,十年戍边的心血,他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交到他这个,从小夺走他关爱的弟弟手里!? 夜澈自进殿以来,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脸上。 他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容,声音低沉而冷漠。 “湛弟和我的武功都是父王所授,他只是欠缺真正的战场磨砺而已,论兵法谋略和练兵管辖之道,他不逊色于我。” 夜湛猛地抬眼。 难以置信看他,仿佛想要确认刚刚那些话到底是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宣帝低叹一声,“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这虎符和黑羽军,就暂交夜湛统辖,不过~” “既然你把黑羽军的重担甩给你二弟,那御林军统领的职位,就交给你了。”他话音微顿,睨了夜澈一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是娶了媳妇就什么事也不想干了。” “想留在府里双宿双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是同意互换军职了? 夜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他躬身行礼,“臣领旨!” 直到那枚虎符被递到跟前,夜湛才愣声道,“大哥,我不……” “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夜澈打断他未尽之语。 洛紫昙脸色难看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承王不仅一点儿也不介意,而且还愿意用黑羽军兵权换桃夭以承王妃的身份留在身边! 阮玉竹也一脸震惊,可当宣帝揉着眉心,命人将她拖出去用刑时,阮修墨却缓步上前,朝着地上一跪,“皇上,刚刚的滴血验亲不能作数!” 宣帝蹙眉,“为何?” “有人动了手脚!” 此言震惊四座。 柳贵妃一个不依,怒声道,“刚刚承王已经亲自尝过父亲端过去的水,他都说没问题,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敢在这儿质疑我父亲的威信!” 阮清云与定国公对视一眼,彼此皆没有说话。 若是从前,他定然要阻止阮修墨,可是这段时日以来,他见到了二儿子真实的一面。 陈姑更是亲口说,阮修墨在医术上的天赋造诣,丝毫不逊于她。 阮家人在外人面前从来团结,今日无论如何,他都会替儿子撑腰到底! “修墨的话还没说完,请陛下听他一言,若是他胡言乱语,臣愿同他一起受罚。” 阮修墨闻言,震惊看向阮清云。 他的父亲,从未用这种骄傲的语气,在众人面前提及过他,更别说,如此坚定地为他兜底。 他咬了咬舌尖,从托盘之中拿起那把匕首,扬起手,“如果臣没猜错,这匕首上定然被涂过雪矾。” “雪矾的味道甜中带酸,触碰到伤口会比寻常更疼,我观承王妃割手时的脸色,已觉不妥。既然那碗水承王已经试过了并无问题,那就只能是刀具了。” 话落,他将那把匕首举过头顶,“请皇上验一验这匕首,还承王妃清白!” 柳太傅却道,“阮二公子,这匕首是老夫随身带着的,不可能有问题。你的所有假设都默认了承王妃与那勾栏女子并无血亲,实在太过牵强。” 阮修墨面色无波,“总之,我坚信承王妃绝不会是他们所说的贱奴之女,柳太傅若不是心虚,为何不敢让皇上查验匕首?” “你简直放肆!”柳贵妃娇叱一声,却被宣帝抬手止住,“既然有质疑,那就该查清楚。想必柳太傅行得端做得正,也不怕人查。” 被宣帝的话一堵,柳太傅刚张开的嘴也只能悻悻然阖上。 长福接过匕首,用指尖抹了未沾血的一处,含进嘴里。 忽然眸色一变。 “皇上,这上面……真有味道,就是阮二公子所说的,雪矾的味道。” 众所周知,滴血验亲最忌雪矾,一旦有丁点雪矾融入,两滴血会快速融合,根本测不出真假。 宣帝猛地看向柳太傅。 随即,柳太傅身后一个护卫扑通跪下,“属下该死,刚刚准备器具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些进去……求皇上恕罪!” “平白无故,你手里怎会沾上雪矾,又恰好沾到柳太傅贴身的匕首上!?” 面对宣帝冷肃的质问,那护卫一直没有抬头。 夜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忽然微微一震,随即上前一脚踹向他的肩膀。 下一瞬,人软软倒在地上。 已是七孔流血而死。 “父亲!”柳贵妃惊呼一声,就见柳太傅捂着心口脸色发白紧跟着歪倒在地,似被那人死去的模样吓到了。 “恩师!”萧时凛也冲了上去。 宣帝本想质问他,话还没说出口,生生吞下, “快,传太医!” 柳太傅被七手八脚抬了出去,柳贵妃也跟着走了,宣政殿瞬间乱作一团。 桃夭看着远去的人,眸色渐沉。 这人不愧是当年匡助父皇和先承王推翻前朝,一统天下的谋士。 心机和反应都是一绝! 而如今,他的女儿柳贵妃为父皇生下的四皇子,年仅十岁…… “皇上,事实证明,刚刚滴血验亲得出的结果不足为信。”阮修墨拱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你对承王妃倒是上心得很。”洛紫昙冷嗤了声。 “柔贞,不得胡言。”宣帝警告睨她一眼。 今日,他观柔贞身上戾气颇重,也不知是因嫁了萧时凛的缘故,还是本就如此…… 毕竟,她从小被阮玉竹那样的女人娇宠着长大,若说有那么几分像她,倒也是人之常情。 当年,他能认识迎星,是因和夜大哥扮作兄弟微服出宫。 他们三人在酒肆相识,只觉酒逢知己千杯少,后又义结金兰成了三兄弟。 他知道迎星是女子,也惊诧发现自己对她的情愫。 他曾瞒着夜大哥私下向迎星表明心迹,可迎星说她不愿入宫,不愿成为他后宫无数可怜女子的其中之一,此后的一段时间,他强忍着伤怀打消了让她入宫的念头。 直到宫宴那一夜…… 夜澈打断他的思绪,“皇上,臣觉得,这勾栏女子到底跟桃夭有没有关系,还是应该问问临安伯才是。” 洛紫昙不以为然,“承王这是想拖延时间吗?临安伯都多少年杳无音讯,连临安伯夫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 “皇上!”这时,门外一名内侍尖利的声音掩盖了她的,“临安伯回京了,正在宫门外求见皇上,说有关南地灾情的要事启奏!” 洛紫昙眸色瞬变,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尤其是阮玉竹和洛紫昙母女,脸色几乎齐刷刷白了一层。 怎么会这么巧? 她们当初决意冒认顶替桃夭公主的身份,父亲可是全然不知情啊! 第106章 以死相逼 一听到临安伯回来了,洛紫昙几乎站立不稳,还好萧时凛托了她一下。 “公主怎么了?” 萧时凛见她的模样,清润的眸子微微眯起。 从刚刚的种种迹象来看,他总觉得,柔贞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转眸看向那名跪在地上垂眸瑟瑟发抖的勾栏妇人,当初阮玉竹告诉他,桃夭是贱奴所生,他还半信半疑。直到她答应透露桃夭生母的藏身之地,他才信了她。 按着阮玉竹提过的位置,他的人找到了这女人。 如果这名女子与桃夭毫无血缘关系,那也就意味着,阮玉竹一直都在诓骗他! 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可是,此刻的洛紫昙哪里还有闲心看萧时凛什么表情。 这些日子她和阮玉竹派了许多人打听临安伯的消息,就是为了提前找到他,与他通气,免得在皇上面前露了馅。 谁知道,他一回京,居然直接进宫面圣!? 宣帝一听到临安伯所奏与南地灾情有关,当场就召见了他。 临安伯走进宫殿时,一声褴褛,蓬头垢面,与金碧辉煌的宣政殿格格不入。 众人惊诧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停留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临安伯向来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最是注重外貌。 失踪的这五年,他虽然居无定所,可也偶尔会拿着银票去熟悉的银庄兑银子,所以,临安伯府的人也都知道,至少人还是活着的。 “仲恒,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啊?”多年未见从前的兄弟,宣帝眼底泛过柔光。 还记得宫宴那一夜,天色暗沉,他将迎星当成了宫女宠幸,根本不知那就是他心念了许久的人。 正因此,当他听说迎星未婚先孕,以为她有了心仪之人,甚至不惜为他不要名分生儿育女时,还伤心难过了一阵。 后来,连着几个月都找不到那名被宠幸的宫女,又听闻了迎星被阮家除族一事,他暗中细问了给迎星诊断的太医,倒推怀孕的日子,才恍然大悟。 那一夜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迎星! 可这样隐晦的丑事,他又岂敢往外说,更不敢告诉定国公和身为迎星未婚夫的临安伯。 孰料,迎星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阮玉竹那么恨迎星,又不惜在宫宴中给她下药想要毁了她,这么多年来,又怎会对她托付的女儿百般疼爱呢?到底,是哪一个地方出了问题? 他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怪异。 总觉得,当年之事,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自从认回柔贞,他也派人寻过临安伯,想问明当年托孤的详情,如今人终于回来了,他藏匿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解开的机会。 跨过白玉台阶,临安伯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全礼。 “臣拜见皇上,拜见承王殿下!” 夜澈侧身避开他的礼,将人扶起,“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临安伯明显愣了一下,“你跟夭夭……已经成婚了?我昨日才收到你上个月写给我的信啊。” 闻言,桃夭上前跟他一同行礼,眸中难掩震惊。 一个月前,夜澈居然已经查出父亲落脚的地方,还给他写过书信? 显然,信的内容是与她的婚约有关。 她很想问信中具体写了什么,可也知道眼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看向临安伯的目光忍不住颤动。 除了阮玉竹,也只有临安伯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了。 看洛紫昙猝不及防的模样,她就知道,临安伯肯定未曾与她们通过气…… 若他愿意作证,那她便能与父皇相认了! 夜澈感受到桃夭的激动,以为她只是见到临安伯太过高兴。 他拉着桃夭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抚,“昨日刚刚大婚,可惜,岳父大人还是错过了。” 临安伯这才想起,他一路上都听说承王与柔贞公主大婚就在昨日。 之前他一直不知道柔贞公主是谁,如今想来,定是桃夭已经与皇上父女相认,被封为柔贞公主了。 “原来,柔贞公主是你啊。”临安伯笑着道,“太好了,你娘若能看见你与皇上父女……” “夫君!”阮玉竹急声打断了他。 他抬手扶住跌跌撞撞朝他扑过来的发妻,不由拧眉,“玉竹,皇上面前,你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洛紫昙也同时出声,“本宫才是柔贞公主,临安伯舟车劳顿,怎么连自己亲生的女儿也能看错!” 闻言,临安伯这才注意到洛紫昙身上穿的衣服。 那是九穆公主独有的服饰。 “夫君你忘了?昙儿是明贤妃娘娘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如今她已经回到皇上身边,被封为柔贞公主,你该和我一样,为她高兴才是。” “你说,她是柔贞公主?”临安伯的声音瞬间紧绷。 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阮玉竹死死按住他的手,“夫君!” 她压着声音,“夫君,这些年你在外头的日子过得当真是自由自在啊。” “你丢下我们娘仨一走了之,可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满意地看着临安伯浑身一震。 “不过如今,一切都好了。你看啊,我将临安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京臣也是争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三品侍郎,前程无量,还有昙儿……” “她被皇上认回之后,也一直帮衬着咱们,没有忘记咱们的养育之恩,如今您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日后,几个孩子有你照应,我就算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了!” 阮玉竹说话的时候极其用力,在他胳膊上挠出三条血印子,“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否则,我就算是去了地底下,也不会放过你!” 临安伯还没回过神来,胳膊上忽然一松。 原本半压在他怀中的阮玉竹猛地冲向不远处雕栏画栋的大圆柱。 狠狠磕了上去! 可一道红影比她更快。 桃夭早就料到她会以死相逼,几乎瞬间随着她扑了出去,用力撞开她的身体。 两人倒地,阮玉竹惨叫一声,被桃夭压在身下。 夜澈第一时间将桃夭抱了起来,急切查看她身上的伤,“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夜湛和御林军同时将阮玉竹扣住反绑,按在了地上。虽然被桃夭阻止了,可阮玉竹的头还是磕在地上,血流不止。 众人似才从刚刚撞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洛紫昙看着满脸是血的阮玉竹,早已双腿发软,气息急促半靠在萧时凛身上。 许是受了惊吓,她腹中竟也隐隐作痛起来。 她楚楚可怜看着临安伯,嘤嘤低泣,“姨父……姨母一时鬼迷心窍给外祖父下毒,想要嫁祸桃夭,父皇大怒已经下了令要将她杖杀,如今她这副模样,大概是活不成了……”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临安伯府和几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您千万不能让她失望啊。” 临安伯脸色陡然煞白。 他何尝听不出,洛紫昙是在逼他…… 逼他昧着良心替她们掩饰谎言。 见他不说话,洛紫昙顾不得萧时凛在旁边,咬牙狠下心道,“姨父在犹豫什么,难道真的忍心看洛家九族尽灭吗?!” 临安伯踉跄退了几步,下意识看向桃夭。 才发现,桃夭一直都看着他。 那双如星月璀璨的眸子,与记忆中的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喊他“恒哥哥”的女子一模一样。 当年她出了那样的事,便躲着再也不见他,还执意让自己的妹妹替她完成两家婚约,全然不顾他的反对。 他也曾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绝情。 可当她抱着孩子奄奄一息出现在他面前,说他是这个世上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时,他强装的冷漠瞬间崩塌。 他答应了她,要将桃夭抚养成人,待满十八岁,若她愿意,便让她父女相认,若她不愿意,便庇佑她一世。 可随着桃夭越来越大,眉眼间也越来越像她。 午夜梦回,他只能寄情诗画,以忘却失去她的痛苦。 直到一个月前,他接到了承王的信。 他才意识到,桃夭今年已经十七岁,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却在路过南地时,遇到了灾后饿殍遍野的人间惨状…… 思及此,临安伯避开了桃夭灼灼的视线,仿佛这样就不必再陷入亲情与道义两难抉择。 桃夭瞬间被浓烈的失望笼罩。 下一刻,却见他双膝重重砸地,对着宣帝道,“皇上,南地水灾后暴发饥荒,百姓苦不堪言,臣离开时,已有不少人病倒,请速速筹备粮食和药材,以防灾后疫症再起,民心动荡!” 宣帝瞳孔一缩,“朕不是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勒令薛不虞重视此事,开粮库调粮前往南地赈灾吗?” 薛不虞是户部尚书,薛子衿之父。 临安伯摇了摇头,“薛尚书调来的粮草在经过邙山的时候被山匪劫了,这事不知从何处泄露,传到了南地百姓耳中。” “当夜,南地爆发了动乱。” 第107章 他的心上人 宣帝猛地站起身,“南地动乱?什么时候的事?” 朝中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 下意识看向夜澈,夜澈亦是眉目沉冷,神色凝重摇头。 “这些年臣多在北疆走动,南地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 定国公满脸疲态,也是摇头,“老夫那几个儿子常年带着阮家军戍守南疆边界,南地之事,并无耳闻。” 宣帝顿觉浑身发虚,无力靠在椅背上。 承王和阮家皆是戍守边军的武将,他们不知道情有可原,可是朝中那些世家官员呢? 尤其是负责赈灾的薛不虞,他不信薛不虞一点儿都不知道! 若薛不虞知情不报,又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二皇子,三皇子,还是四皇子背后的柳家? 这些年他病情渐重,再也没办法连夜批奏折,只能让两个年龄相当的皇子帮着批阅,借此观望,哪个更适合储君之位。 久而久之,盘根错节的几大世家也盯上了他们。 自此两人有了世家暗中支持,更是明争暗斗,越发肆无忌惮! 这次薛不虞没有上报灾情,定是两位皇子暗中压下,他们无非是想要借灾后治疫一事抢功…… 宣帝痛苦地阖上眼。 想他半生戎马好不容易换来这天下太平的一日,可是于治国方面,他实在无能,所生的几个儿子也平庸至极。 纵使他不求雄才伟略,只想挑一个仁善贤德,真心为百姓着想的储君,竟也是捉襟见肘! 夜大哥啊夜大哥,弟弟对不起你啊…… “皇上,灾疫已发,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将医者和药粮送到。” 夜澈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宣帝悲天悯人的哀痛。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落到夜澈身上,几乎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光亮。 “筹集医者一事就交给你全权统辖,但凡南地所需的药粮,皆可从宫中和国库调取,朕给你五日时间,选派合适的人前往南地赈灾!” 宣帝这话一出口,刚刚接了黑羽军虎符的夜湛手心不知不觉攥了一把冷汗。 大哥如今成了御林军统领,而黑羽军归京已久,正是前往南地的最优人选…… 若是大哥趁机让他带着黑羽军前往南地治疫,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宣政殿内气氛凝滞。 都知道宣帝信重承王。 但世人大都以为,宣帝看重的是承王手底下那二十万骁勇善战的黑羽军。 可如今,承王卸了兵权,依旧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谁也取代不了他的地位,包括与他同为夜穆舟所生的夜二公子。 夜澈拱手领命,不紧不慢道,“据臣所知,威远侯的五万京畿卫赋闲已久,且威远侯祖籍就在南地,臣以为,赈灾一事可交由他去。” “若皇上对人选无异议,臣只需两日,便能筹备好一切。” 话落,夜湛不知不觉长吁了口气。 “好!”对于夜澈的提议,宣帝毫无异议,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话落,他寒声朝着长福道,“去把薛不虞和那两个逆子叫过来!” 知道宣政殿即将下起一场暴风雨,殿中人纷纷识趣告退。 洛紫昙看着满头鲜血被压往天牢的阮玉竹,脚步有些犹豫,却被萧时凛半揽着带走了。 那名被萧时凛从江南带回来的妇人,也被他叫走了。 临走时,妇人许是知道自己没发挥作用,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悲怆命运,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死气沉沉。 临安伯被宣帝留了下来询问南地之事,桃夭只得忍着满腔的质问,跟着夜澈和阮家人先行离宫。 出了南宫门,将定国公扶上马车后,阮修墨拦下夜澈,“我要去南地。” 夜澈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道,“你门路熟,在民间帮着多找些大夫,同你一起去。” 阮清云本想斥责阮修墨对承王无礼,听得这话,却变了脸色,“修墨,你……” “父亲,说什么我也要去。”阮修墨打断他,眸底沉凝,“祖父说过的,阮家不养懦夫。” 阮清云张了张嘴,复又叹气,“什么懦夫,我的儿子,怎么会是懦夫。” 他拍了拍阮修墨的肩膀,“我送你祖父回去就是,你赶紧帮忙找大夫吧。” 阮修墨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看着马车压低声道,“这事暂时别告诉祖父了吧。” 阮清云也早有打算,一口应下。 眸底的赞许不言而喻。 桃夭跟夜澈一样,早就料到阮修墨会主动请缨,脸上没太多惊讶,只道,“表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阮修墨从昨日就想跟她好好谈谈,只可惜定国公病情恶化,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当然可以,我正好也有事找你。”他有意无意扫了夜澈一眼,还带了些许意会不明的挑衅。 桃夭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她转身朝夜澈说了一声,“王爷,我晚些回府。” 夜澈默了默,“让折雨他们跟着你,早些回。” 折雨和她的暗军皆是武功高强,桃夭欣然接受,告别定国公和阮清云,上了阮修墨的马车。 两人来到清欢斋。 桃夭将与噬心蛊有关的记载交给阮修墨看。 “你是说,祖父身体里的米蛊之所以自己爬出来,是因为受到噬心蛊的威慑?” 阮修墨变了脸色。 若桃夭的推断是正确的,那要解夜澈的蛊可就麻烦了! 尤其在看到解蛊的方法是杀了自己心爱之人刺激母蛊离体,他脸色发白看着桃夭,欲言又止。 “从目前所知道的,也只能这么推断。”桃夭脸色同样凝重。 她柔声宽慰阮修墨,“不过你也别多想,就算他体内是噬心蛊,目前也被咱们控制得极好,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寻找解蛊的其他方法。” 阮修墨观桃夭的眼神,只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虽然你与王爷这段关系不容于世人,可是我真的可以体谅的。” 桃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日后我就是你们的障眼法,你若想私下见他,也尽可以找我传话。” “嘎?”阮修墨瞬间明白了什么,一张风流倜傥的俊颜唰地黑沉如锅底。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桃夭愣住,“呃,你们……不就是醉春楼里那种……” 听见醉春楼,阮修墨瞬间明悟。 脑海中也浮起那次他在醉春楼刚为夜澈施针,夜澈衣服还没来得及穿上,桃夭突然闯进来的一幕。 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误会了! 所以……她误以为他是夜澈的心上人,怕他想不开逼着夜澈杀了自己,为他解毒? 阮修墨刚想说话就被呛了喉,咳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表哥,你没事吧?”桃夭为他顺气,眼底满是好奇。 她想起夜澈今日在浴桶里看她的眼神,脑子里闪过灵光。 她有些不确定看向阮修墨,“难道,你们自始至终……只是朋友?” 不然呢? 阮修墨想大声反问一句。 可突然又想起夜澈一个月前主动给临安伯去信的事。 也就是说,他娶桃夭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单纯为了躲避跟洛紫昙的婚约。 或许从更早之前,他的心上人就是桃夭! 若是他帮着夜澈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两人朝夕相处,桃夭难免也会对他上心,万一,她一时想不开,拿自己的命给他解毒怎么办? 阮修墨眼底明显犹豫了。 他的犹豫,也让桃夭生出一抹疑惑,“表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默了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 可桃夭还是震惊住了。 所以,夜澈根本不是断袖! 没等桃夭追问,阮修墨避开了桃夭的视线,转开话题道,“过两日我就要去南地了,正好,我将控制他蛊毒的自创针法教给你,只要你的心不乱,手够稳,其实只要背熟了穴位,就一点也不难。” 提及正事,桃夭的神智被拉回,她定了定神,“那表哥快些教我吧,如今我住在王府,由我来做最合适。” 她语中的理所当然让阮修墨的心如被针扎了一下。 刺刺的。 他忽略心尖的刺疼,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一樽布满穴位的铜人,细细为她讲解。 天色转暗,桃夭总算记熟了需要的几个关键穴位。 “这个给你,一有空就多练习。” 桃夭接过铜人起身,“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桃夭望着窗外,摇头,“我还要去一趟临安伯府。” 阮玉竹被打入天牢,洛京臣去了南地赈灾,连洛芸梨也被带回了祖宅软禁。 桃夭回临安伯府,只能是找临安伯去。 阮修墨不用想也能明白她的意图,沉声道,“他今日在宣政殿已经做了选择,事关洛家九族性命,他不会松口帮你的。” 虽然不够道义,可人总是自私的。 临安伯就算与明贤妃有再大的恩义,这十七年的恩情,也已经还清了。 桃夭沉默片刻,“就算如此,我也该回洛家,问个清楚,做个了断。” 阮修墨看着她颤动的眼眸,凤目闪过一抹心疼,“还是让我陪你去吧。” “不必。” 她扬眸浅笑,“表哥别担心,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他们宰割,无力还手的‘贱奴之女’了。” 阮修墨见她如此自信,言语间也轻松了许多,“说的也是,如今你是承王妃,出入皆有承王暗军护卫,自然不需要我这个多余的表哥了。” 桃夭笑着抓起桌上的铜人作势丢他,挤眉弄眼调侃,“再胡言乱语,小心我让冰漪再把你打晕扒光,丢进假山里晾上一夜!” 提及此事,阮修墨还是难以克制地脸颊一热,咬牙切齿道,“那窦夜叉居然连这也告诉你?” 这也忒不讲武德了吧! 第108章 求聘书 将洛紫昙送回府,萧时凛几乎马不停蹄赶到了柳家。 一番寒暄后,他如愿在柳家的后花园见到正在给释迦果浇水的柳太傅。 在宫里还脸色发白奄奄一息的老人,如今一派从容,怡然自得,哪有半分病去如抽丝的虚弱。 “时凛来了啊,快过来看看老夫的释迦果,马上就开花了。” 触及他温霭的视线,萧时凛心中微凛,脚步也下意识一顿。 不知为何,每次对上恩师,他总有一种被人看透所有的感觉。 那是一种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和……恐惧。 这些年,他看过那些自诩清高的寒门学子拜入师门后,因不听话而被贬入尘埃,过着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日子。 旁人皆说他是柳太傅最信重的弟子,前途无量。 可只有他知道,这位笑如慈佛的柳太傅,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他换上一抹笑,“恩师精心种的,定会开花结果。” “哈哈哈,你这小子,官场上的话在老夫这用了十足十呐。”柳太傅笑着拉过他的胳膊,“都是驸马爷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拘谨,过来坐吧。” 萧时凛连连摇头,“恩师这声驸马爷,可要折煞学生了。” “您明明知道,我这驸马,与皇上钦点的那位,可差得太远了,不过是公主的抬爱,让学生侥幸沾了点光罢了。” “能得皇上最宠爱的六公主抬爱,全九穆不也只有你吗?”柳太傅抹着胡须呵呵轻笑。 他抿了口茶,话锋一转,“怎么,老夫请皇上把黑羽军交给夜湛,不服气了?” 萧时凛眉心一跳,故作镇定,“学生岂敢。” 深知柳太傅有多敏锐,被一语戳中心思,他也不再掩饰,只道,“其实,若是世家中人得了兵权,时凛倒是服气的。只是恩师,为何偏偏是夜湛?” 柳太傅笑了。 “你以为夜澈将黑羽军虎符交给你,你就真能吃得下?” 萧时凛神色微变,“恩师的意思是?” “夜澈此子,比夜穆舟那个武夫更有心机。” 萧时凛看着柳太傅,这是他从柳太傅口中听到的最高评价。 “恩师的意思是说,夜澈是故意抛砖引玉,以二十万黑羽军兵权试探咱们?” 柳太傅慢悠悠放下茶盏,“当年夜穆舟突然过世,黑羽军群龙无首,军心动荡,夜澈能以十五岁的年纪抗下黑羽军大旗,收服旧将,再植入自己的势力,这远远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今日就算你得了黑羽军兵符,只要他心里有一个不愿意,你能握在手里的,也只有那块冰凉的虎符。” “可夜湛就不同了。” 他笑了笑,“夜湛是他的亲弟弟,这些年,我观他对所有人都冷漠无情,只有对待夜湛的时候,会有容忍之心。” “所以,想要对付他,便只能利用夜湛。” “可恩师为何觉得,夜湛一定会帮咱们,与承王作对?” “自古以来,兄弟阋墙者比比皆是,”柳太傅笑容深邃,“尤其,夜湛看承王妃的眼神,显然已经超越了叔嫂之仪。” 萧时凛恍然大悟,看向柳太傅的目光越发敬畏。 “原来如此……当真是听恩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萧时凛拱手拜下,隐去眸底精光。 “你既喊我一声师父,我自当不遗余力教你,起来吧。”柳太傅从茶桌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这里是为师托妙华寺的高僧用许多味稀世药材炼出的灵丹,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他将瓷瓶慢悠悠按进萧时凛手心,“柔贞公主对你百依百顺,皇上又对这个女儿言听计从,若能说动公主将灵丹献给皇上……你便是咱们九穆最大的功臣了。” 饶是淡定如萧时凛,此刻也忍不住脸色煞白。 对上那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睛,他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柳太傅,竟是看上了那个至尊之位! 而他和公主的这层关系,顺理成章变成了柳家登顶的捷径! “怎么?你如今当了驸马,连这举手之劳,也不愿替为师去做了?” 柳太傅一脸和善,语气随和,仿佛只是在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用一顿晚膳。 “恩师言重了!”萧时凛心里咯噔一声,嘴角扯出笑来,“恩师说哪里的话?” 他接过瓷瓶放入兜里藏好,“灵丹这么珍贵,正好可以聊表臣和公主对父皇的孝心。” “臣替公主,多谢恩师费心。” 柳太傅审视他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重重拍他肩膀,“为师就知道,你是他们当中最有孝心的孩子。” 萧时凛坐着马车回到萧府时,天色已是暮霭沉沉。 “大人,那不是公主的马车吗?”驾车的小厮指着一架从萧府匆匆驶出的马车问。 萧时凛撩帘看去,车驾前,坐着随公主陪嫁过来的大宫女锦屏。 “这么晚,公主和锦屏还能去哪?”小厮自言自语。 转头用眼神询问萧时凛,却见他面沉如水,淡声道,“跟上,别叫她发现了。” “是。”小厮拉着缰绳始终保持距离。 一路追随着洛紫昙所在的马车,竟来到了临安伯府门前。 门口还停着另一辆马车,萧时凛一眼认出,那是桃夭离开南宫门时,若乘坐的阮家车驾。 洛紫昙和桃夭向来水火不容,可今日,居然一同回了临安伯府? 想起今日在宣政殿上,临安伯出现后,洛紫昙的古怪之处,萧时凛眯起眼眸。 也罢。 他正好看看,洛家人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洛紫昙下车后从侧门进去,萧时凛让小厮驾着马车回去,自己则熟练地从后墙跟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从前洛紫昙还未进宫认回宣帝之前,他们每次私会,无一不是借助这个狗洞。 真没想到,在他们成婚之后,他还有机会一尝从前的滋味。 …… 桃夭没想到,她不过离开临安伯府两日,一切就都已经不一样了。 好在临安伯终于回府,因阮玉竹下狱而惶然无措的下人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拜见承王妃。”听着下人们敬畏地叩拜自己,桃夭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这些人当中,少不得有些趋炎附势刁难过她的,可她知道,其根处,在于洛家的门风不正。 步入主屋,只有临安伯一人。 “拜见承王妃。”临安伯恭声行礼,桃夭却迟迟没有喊起。 她缓步走到主位坐下,门也被驻守在外的折雨关上。 沉默了许久,她平声开口,“我要知道当年我娘托孤时,还发生了什么。” 临安伯心中还是有些惊讶的。 桃夭没有问他跟皇上说了什么,也没有逼他说出真相,只问当年的事。 他警惕环顾四周,确定静寂无人,才道,“当年迎星找到我的时候,身受重伤……” 桃夭眸色凌厉,“什么伤?你可曾给她请大夫?” “请了。”临安伯道,“当时她不让请太医,只肯让普通的大夫试试,可惜,大夫诊脉后,只说是伤势严重,无力回天。” “她伤在何处?”她记得,师父是肩膀上就有一道狰狞的伤痕。 临安伯想了想,“在左肩,大夫说,是带锯齿状的刀所伤,刀上还带了奇怪的毒。” 对于刀具兵器,桃夭还真是门外汉。 她默默记下,又问,“可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临安伯摇头,“她匆忙将手上的一只玉镯交给我,说是给你留下的,还说你的名字就叫桃夭。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就急忙离开了,像是有人追着她。” “我猜她会不会惹上什么难缠的人物,想给她找个地方躲,她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见桃夭红了眼,临安伯语气越发自责,“若是我当初能当机立断,强行将她留下,她也不至于生死未卜……” “如今,玉竹和昙儿又干下这等糊涂事,桃夭,是我们对不起你……” 说着,临安伯也哽咽了,可他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摆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死局。 若遵从良心向皇上道出真相,龙颜震怒,洛家在劫难逃,就算桃夭愿意求情,冒任公主,混淆皇室血脉亦是罪无可恕。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洛家毁在他手中! 对于他的选择,桃夭没有多少意外,“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是对不起?” 临安伯喉间干哑,吞了吞口水道,“你再等会儿,我已经让人把昙儿叫过来,我让他给你下跪道歉!” “桃夭,你从小就听话懂事,父亲是真不愿委屈你……所以这次收到承王的求聘书,我才匆忙赶回京城,就是知道玉竹不怎么待见你,想亲自给你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去承王府……” “知道阮玉竹不待见我,你还一走就走了这么多年?”桃夭几乎冷哼出声。 不愿委屈她? 教她画个画,还要顾及洛紫昙的大小姐脾气。 从小到大,她受的委屈还少吗? 临安伯本就愧疚,此时更是不敢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桃夭,他是怕自己留在京都,会对自己的养女生出妄念,才躲得远远的…… 这些年,他带发出家,辗转在九穆各个寺庙中礼佛,醉心佛道,总算是渐渐化解了心魔,摒弃了世俗妄念。 每到一个寺庙,他就会捐一笔香火钱,请寺庙的人守口如瓶,不要透露他的行踪。故而,京都城一直没什么人来烦他。 其实,阮玉竹心里大抵也是乐意的吧,毕竟,他一日不在京城,临安伯府就是由她母子二人说了算。 没想到,最后却是承王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为的,还是桃夭的婚事。 “你说,王爷早在一个月前,就给你写了求聘书?”不知为何,桃夭的声音有些寒凉。 临安伯看了看四面封闭的户牖,无意识搓了搓发冷的胳膊,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不信你可以看看。” 桃夭扫了一眼,她曾在房里见过夜澈的字迹。 看着龙飞凤舞的字迹豁然映于红纸上,桃夭心尖轻颤,可当着临安伯的面,她神色镇定,只匆忙掠了一眼,默默藏入怀中。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管事的通禀,“大人,柔贞公主驾到。” 第109章 桃夭的报复 洛紫昙走进正厅,发现临安伯早已经屏退了所有下人。 屋里头,就只有他和桃夭。 见临安伯的面容严肃,她当即猜到临安伯今日匆匆将她叫来的用意了。 此时,折雨也跟在她身后进门,在桃夭耳际低声说了几句。 桃夭道,“不必理会。” 洛紫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冷冷扫了两人一眼,扶着肚子慢悠悠坐下,明知故问,“临安伯火急火燎把本宫请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承王妃叙旧吧?” 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临安伯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失望。 桃夭说得没错,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他没把女儿教好! “跪下,向你长姐道歉!” 洛紫昙沉了眉眼。 看来母亲没有猜错,桃夭果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但是,就算桃夭知道又如何? 只要她不承认,临安伯为了保洛家阖族性命,更不可能说出真相,所以,桃夭根本奈何不得她! “本宫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砰! 临安伯重重拍案而起,厉声怒叱,“事到如今,你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户牖上的油纸被戳出一个小洞,映出萧时凛一双沉厉的瞳仁深邃如墨。 洛紫昙却是不痛不痒咧嘴轻笑,“本宫是皇上最宠爱的六公主,不过是睁眼说瞎话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本宫为何不敢?” 她眼神轻蔑扫过临安伯,“不过,就算本宫真的杀人放火,也有父皇帮我兜底,至于你,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养父罢了!” “本宫今晚能来看你,是念着这十七年的情分,可你竟然妄想让本宫给她下跪道歉?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临安伯一脸震惊看着自己养大的亲生女儿,仿佛今日才认识真正的她。 “你、你竟敢忤逆于我,真以为你顶替桃夭进宫的事没人知道吗?”临安伯怒其不争,“这世间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呢?”洛紫昙讥笑,“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向她道歉,承认自己的罪过,她就会放过我,放过洛家,不计前嫌吧?” 她忍不住嘲笑临安伯的天真。 “你怎么不想想,今日母亲身陷囹圄,大哥被迫捐出所有钱财远赴南地灾区,三妹与我姐妹失和,整个洛家分崩离析,到底是谁一手造成的?!” 被洛紫昙一吼,临安伯怔然回神,看向桃夭。 似才发现,桃夭自进门以来,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他以为她是怪自己今日没有在皇上面前说出真相,心有怨气。 他想着桃夭从来对洛紫昙有求必应,处处谦让,如今她已贵为承王妃,若是让紫昙亲自给她道个歉,说不定这事就能揭过去了…… 可听洛紫昙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些。 “桃夭,昙儿所言,可是真的?” 桃夭轻抿口茶,又觉太烫,轻轻吹了吹,“在临安伯眼里,真与假,假与真,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她慢悠悠喝了一口,语气淡漠,“就算她朝我下跪磕上一百个响头,也改变不了洛家犯下欺君之罪的事实。” 临安伯只觉双腿发软,还好他是坐着,“所以,你恨她们,也恨我不肯帮你……对吗?” 桃夭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帮我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恨你。” “但她说的也没错,这一辈子,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桃夭说完这一句,放下茶盏站起身,“今日我来,是想让你将我从洛氏族谱中除名。” 此言一出,临安伯掌中的茶洒出了杯盏。 “你……想与我们断亲?” 桃夭凉凉反问,“你觉得,亲人一词,用在我们身上还合适?” 她们早已是仇人。 断亲?未免可笑。 临安伯心里想的却是,桃夭就不怕没有临安伯府这个娘家做后盾,被承王府的人瞧不起吗? 还是说,承王对她,已经好到了不计较家世的程度? 就在临安伯脑子乱七八糟想着其他时,洛紫昙一脸不耐烦站起身,“看来今夜没本宫什么事了。” 她睨了临安伯,“父亲有这个功夫关心她,还不如趁早想办法救母亲出来,你可别忘了,谁才是你的家人!” 话落,她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户牖外萧时凛从震惊和滔天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 洛紫昙和阮玉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撒下这弥天大谎! 冒名顶替公主,混淆皇室血脉,将皇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每一条罪名,都是要诛尽九族的大罪! 萧时凛昨夜有多庆幸自己被桃夭退婚却娶了公主,此刻,他就有多恨洛紫昙。 按照母亲给他定下的婚约,他本该娶桃夭才对…… 都是这个贱人! 偏要在定亲之日约他私会,还让桃夭查出端倪,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私情。 又把皇上赐给她的贡品当作讨好他的礼物,害得母亲不得不为此付出性命。 寿宴那日,若非她弄来的那些蛇陷害桃夭,也不会被桃夭利用,逼得他不得不主动揽罪…… 洛紫昙这个始作俑者做尽恶事,不但没有自食其果,反倒害得无辜的他被当场退婚,颜面无存,几乎无法在京都立足! 这个女人,非但断了他的青云路,还一个劲地将他拉下泥塘。 思及此,萧时凛眸底怨念滔天,阴鹜之气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他深邃眸光重新落到了桃夭娇美的侧颜上。 也就是说,桃夭一早就知道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她气临安伯夫人偏心,恨洛紫昙顶替她的父皇抢走她的尊荣,更怨他枉顾婚约与他最恨的人私相授受…… 他终于明白,桃夭对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恨意从何而来! …… “王妃,萧时凛一直站在门口,刚走。”桃夭刚出临安伯府,折雨就凑了上来。 早在洛紫昙来的时候,折雨就禀告桃夭,萧时凛悄悄混了进来,正躲在窗外偷听。 可桃夭却没有令她赶人,反而是任由他在外头偷听。 折雨本没打算知道桃夭与临安伯密谈些什么,可因萧时凛在,她担心桃夭安危不好退避,只得竖起耳朵听。 没想到,竟然听到连王爷都还不知道的秘闻。 眼前的洛家大小姐,居然才是真正的柔贞公主! 她家王爷可真是天生驸马命啊。 千方百计拒了一个假公主,又费尽心机将真公主哄进门! 桃夭似察觉到折雨惊异的眼神,一抬眼,就见她尴尬地咧嘴,娇媚的容颜难得正经了一次,“王妃放心,若您不愿让主子知道,属下可以保密。” 毕竟,主子让她保护王妃,可没叫她窥视王妃的一举一动。 她也不算背主。 桃夭被她一本正经的保证逗笑了,“我都让萧时凛知道了,还会瞒着王爷不成?回去他若问起,照直说就是。” 说话时,桃夭缩在袖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厚实的求聘书,眼底蕴上柔光。 “那萧时凛,就这么随他去了?”折雨问话时,脸上尽是跃跃欲试。 她真的很想看看,萧时凛得知真相,会怎么对待这个怀着他的骨肉,对他情深意重的“柔贞公主”。 “今夜你带了其他人来吧?” 折雨颔首,“除了属下还有十人,其实洛紫昙也带了暗卫来,不过刚刚被我们的人引出去,打了一架。” 以主子对王妃的重视程度,王妃的安危她当然不敢轻慢。 桃夭从袖袋中拿出一块腰牌,“找两个生面孔,假扮成洛紫昙的人追上他。” 折雨这才看清,桃夭给她的牌子,是大内暗卫的。 这腰牌的主人,就是上回在临安伯府被主子斩了头颅那位。 临安伯府檐廊下红灯笼随风晃动,映照着女子清丽矜傲的身影。 芙蓉面上冷眉厉目,萦绕着杀气。 “这次,我要他十根手指。” 话一出,跟着夜澈在北疆战场杀厮数年的暗军头子难得变了脸。 此刻桃夭身上散发出来的恨意,丝丝缕缕,像从地狱尽头伸延而来的寒气,缠绕脖颈,杀人于无形。 她屏住呼吸,垂下眼睑,“是,王妃。” 第110章 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萧时凛生怕被临安伯府的人发现他来过,提前让小厮驾走了马车。 却没想到,发生了这么个惊天大秘密。 他心绪一片紊乱。 所幸,一路夜风清凉舒爽,也让他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其实如今的他,面临的局面其实跟临安伯一样。 他们从没有得知真相的时候,就已经被迫入局,谁也逃脱不开。 若此事揭露,与洛紫昙早已捆绑在一起的他们,也同样面临被诛连的命运。 摩挲着兜里柳太傅交给他的瓷瓶,想起桃夭对他的恨,萧时凛沉重地阖上眼。 他根本没有选择! 就在他闭眼的一瞬,一道寒芒破空而来。 他直觉地侧开身体,唰一声响,剑光擦着他的前襟掠过,锋利的剑刃瞬间割裂他的衣服。 萧时凛心底猛地沉到了底。 对方显然是受过特训的暗卫,武功全然在他之上,且出手狠辣,招招直逼要害。 不过数招,萧时凛便落入下风。 “啊——!!”惨叫声起,他五个手指如砍瓜切菜般,在一道剑光下齐齐飞出。 还没从抽搐的剧痛中回过神,对方剑锋轻扬,挑断了他的手筋。 萧时凛惨嚎出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摸了摸腰间的玄铁牌子,冷笑,“要怪,就只怪你好奇心作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是……是她!” 洛紫昙! 她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啊。 可为了保住公主之位,她居然这般果决狠心?! 看着那人的长剑再次刺来,萧时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咬牙翻了个面避开,整个人倒地,囫囵滚向草坡。 坡下的小道上,有一辆熟悉的马车正从对面慢悠悠跑过。 他歇斯底里大喊,“来人!有刺客!!” 马车受了惊,驾车的人折雨也凛然抬眼,暗夜下,她眸底悄然隐去一抹讥诮,转身朝着晃动的车帘道,“王妃,好像是萧大人遇刺了。” 里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慢声道,“去帮帮他。” “是。”折雨应声,足尖轻点拔地而起。 瞬间与追杀萧时凛的刺客交缠到一起,火光四射的交手激烈惊险,折雨武功极高,不过几下,便将刺客逼退。 “萧大人为何在此?”萧时凛光顾着看折雨驱敌,再加上五指被人齐根切断,此时早已痛得大汗淋漓,浑身抽搐,根本没发现马车里的女子缓步来到了他身边。 “萧大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萧时凛猛地抬眼,看见桃夭时,下意识往后躲。 桃夭似被他的防备惹恼了,当即直起身体,冷声开口,“既然萧大人不信我,那就当是我多事了。” “不……”萧时凛眼前阵阵发黑,被砍断的手掌还在抽搐,意识到桃夭对他没有敌意,强行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散了。 “救……救救我……” 说完这几个字,他痛晕了过去。 这就晕了? 桃夭看着他面无血色,闭眼昏睡的模样,眼底闪过恨意。 上辈子,她被钉住十指时,原以为自己很快会被闷死在棺材里。可他们偏偏在里头开了孔, 拖足七日,完成他们所谓的活胎生祭。 她永远忘不掉,那种看着自己的鲜血一点点流尽,疼到昏厥过去,复又醒来,重新再经历一遍疼痛,最后活生生被折磨致死的绝望。 “把人扶上马车。” 萧时凛,你的这点儿疼,可才刚刚开始。 折雨清晰看见桃夭眼底的暗光,不敢多言,配合着把萧时凛抬上马车。 桃夭刚起身,脚下踢到一个异物。 那东西滚了两圈,在一块路石上磕出声响。 是一个瓷瓶。 桃夭弯下腰捡起,瓶身上沾着的血,还有萧时凛的温度。 她拨开瓶盖,里头那些黑色丹药刺鼻的香气让她忍不住皱眉。 虽然她不会医术,可因制香所需,对于一些药材还是颇有研究的。 这些丹药无疑都是好药炼成,只是,它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却有些古怪。 还得问一问表哥才行。 她将东西收妥,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送到清欢斋,请个大夫,别让他死了。” …… 从宫中出来,夜澈直接带着夜湛前往黑羽军,交接了兵权。 兄弟俩从郊外军营到承王府,一路无话。 来的承王府门口,夜湛终究是没忍住。 “为什么?”他对着夜澈的背影问。 夜澈定住,没说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我?” 他以为,大哥会因为这几日的种种行径而恼了他。 夜澈终于开口,“黑羽军于我而言,只是责任,你有能力承担,给你又何妨?” 夜湛呼吸一滞,“可是……可是母妃那么疼我,你有的,也只有兵权了,若是连兵权也给了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可是,这个疑问确实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 索性今日就一次性问个清楚明白。 “大哥你……难道真的没有私心吗?” 夜澈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私心嘛,当然有。”他背影轻颤,可以看出他在笑,“找点事给你做,你就不会整日盯着你不该妄想的人,不是吗?” 夜湛愣了一下,温润白皙的俊颜瞬间涨红。 “我哪有……”他想反驳,却又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羞愤感。 “而且,谁说我只有兵权?” 夜澈留下了这一句,带着莫名其妙的自傲,大步朝浮尘轩走去。 他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然而,夜澈在浮尘轩喝干了三壶茶,他的“家室”还没出现。 “逐风,折雨可有消息?” 逐风憋着笑,“暂时没有。” 心里暗忖,主子也真是,想王妃就想王妃,问什么折雨? 夜澈脸色更沉了,“没有你不知道去问?她带了多少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回来,你不觉得奇怪?” 一连串的问号将逐风砸懵了。 惊雷垂下眼,扬起嘴角努力崩成直线。 逐风,“……属下立刻去找人。” 他决定,要亲自去找人,离这个疯子远点。 孰料,刚打开门,就迎面瞧见王妃莲步款款而来,衣裙上似乎还沾了血迹。 逐风当即吓了一跳,“王妃受伤了?” 此言一出,身侧一道黑影掠过。 原本在身后正襟危坐的身影几乎顷刻间出现在桃夭跟前,“哪儿受伤了?” 夜澈眸色沉敛,直勾勾盯着她裙上的血迹。 桃夭知他误会了,连忙道,“是萧时凛的血。” 听到这个名字,夜澈皱起眉头,“他胆敢拦你的车驾?” 以桃夭对萧时凛的厌恶,他半点儿也不担心两人会有什么暧昧牵扯。 桃夭笑了笑,“算是吧。” 示意折雨将一路的事告诉他,桃夭提着裙摆急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我先去换洗。” 此刻,她迫不及待想把身上属于萧时凛的血和气味清除。 沐浴出来,桃夭趿着履,一头潮湿的青丝披散在肩膀,整个人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闲暇舒爽。 抬起眼帘,才发现夜澈已经半倚在榻上等着她,手里还握着一卷资治通鉴,漫不经心抬起眼。 “这么开心?” 触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桃夭心尖轻颤。 他怎么一副等了好久的样子? 不是特意等着她吧? 她避开他的注视,“折雨都告诉你了吧,你难道不觉得我……心狠手辣?” 话落,她坐到妆匣前,强装镇定拿起梳子。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俊美如俦的面容出现在铜镜里。 修长的手接过她掌心的木梳,笼罩她的,还有男人身上淡淡的长宁香。 “夜阎罗的妻子心狠手辣,不正常吗?” 梳齿落在发间,不轻不重漫过青丝,混杂着他的声线,有一种岁月源远流长的味道。 桃夭笑了笑,“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从前,她不敢奢求过这一生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想着如何在洛家人的阴谋诡计中活下去,不让自己再次陷入前世的囹圄之中。 今日,亲眼看着萧时凛五指齐断,自此仕途尽毁,再无复起可能,她的心除了痛快之外,竟然还有空虚感隐隐浮动。 她知道,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洛紫昙。 可之后呢? 她的人生除了复仇后与父皇相认,似乎再无执念了。 可是刚刚,看到半躺在榻上等着她回来的男人,她竟又生出一种归家的感觉。 “为夫很好看?” 直到夜澈俯身在她的耳际轻问,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铜镜出神了许久。 柔软的身体抵上了男人硬实的胸膛。 她猝不及防转头,红唇擦到他的耳廓。 咫尺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间,那么浅,却又那么滚烫。 脸颊燥热,桃夭避开他灼热的身躯,推开他执梳的手站起身,话锋一转。 “王爷不是说,要告诉我先承王的事儿,如今,可能说了?” 夜澈看着她蓄意躲避的窘迫,也没想逼她。 刚刚他才从折雨口中听说了今晚的一切,也得知,她竟然才是真正的柔贞公主。 可他心里却没有庆幸,只有浓浓的心酸。 明明是天之骄女,本该享尽荣华,却偏偏流落在外,在阮玉竹的苛待下战战兢兢地长大。 初见她时,他就知道,像她这般不受母亲待见的女儿,在后宅里想要安然成长,定要受尽委屈。 因为,这种感觉他比谁都深有体会。 夜澈牵着她走向床榻,慢声道,“明贤妃,皇上还有我父王,是在一次微服私访时不打不相识的。” “父王我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是一个克己复礼之人,当初虽是为了平息京都之乱才娶了母妃,但以他的性格,也绝不容许自己三心二意。” “所以我觉得,即便父王与明贤妃曾经有旧,他既然决定娶妻,也就绝对不会为了旧情背叛母妃。” 第111章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两人仰面躺在床榻上,夜澈如约向桃夭道出了他所知道的,关于他们三人过去的一切。 言语间有条不紊,事无巨细。 桃夭看着夜澈的面容和口吻,全然不像是为他父亲辩解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她道,“你这么说,倒也能解释当初先承王为何没去赴约了。” “按照阮玉竹所说,这截断镯是她打碎后交到先承王手里的,先承王虽然当时没去,可事后也一定会派人问清楚。” “断镯上的香明显也是明贤妃调制,为他压制蛊毒的,所以先承王才会将断镯带在身边,他知道你中蛊后,又将它交给你,为你压制蛊毒。” 忽然,桃夭心念似电,“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明贤妃被人追杀,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先承王中蛊的秘密?” 侧身对上夜澈同样恍然的眼神,彼此皆是明悟。 夜澈凛声,“也就是说,追杀明贤妃,和对我跟父皇下毒的,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说出这话时,桃夭清晰地从夜澈眼底读到一缕伤痛。 能对先承王父子下手的,只有亲近之人。 “当年父王将断镯交给我保命后,自知时日无多,已经遣散了府中大多数老人。” 夜澈沉思,“这些年我在军中,王府也一直相安无事,或许,那人早在当初就已经被父亲驱离了。” 换言之,现在要找到真凶,难如登天。 桃夭主动握住他的手,“总能找到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想办法引出你身上的蛊。” “今日我让惊雷带到定国公府的那个苦大仙,其实来自南乾皇族,身上还不少毒物。” 见夜澈脸色一凝,桃夭道,“他在京中多年,一副深怕旁人知道他身份的模样,就算不是细作,也得想办法撬开他的口。” 定国公府后来发生的事,夜澈虽然不在,但折雨都像他说过了,“那人如今收押在承王府地牢,回头我让折雨好好审一审。” “不过,你是如何知道他是南乾人的?” 此人在京都蛰伏这么多年都无人知其南乾皇族身份,可见行事谨慎,为何偏叫桃夭一介闺中女子知晓了? 闻言,桃夭默了默。 半晌她凝着夜澈,认真问,“你信前世今生吗?” 见他愣住,桃夭又笑,“我信的。” 她没管夜澈信不信,将前世的一切娓娓道来。 当她笑着说起自己被钉住十指,活生生封在棺材里挣扎了七天才咽气的时候,夜澈几乎忘记喘气。 他漆寂的眸底如卷起的黑色飓风,几欲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吞噬殆尽。 从切了萧时凛五个手指,太便宜他了! 半阖的窗外,凉爽夜风拂入,如女子炎凉的淡笑,深蕴其中的疼痛,细细密密缠绕心间。 “所以,定亲那日你才会找上我……” 那么突兀,那么大胆,原来,是她替自己与命运抗争的殊死一搏。 还好,他在半信半疑中,还是朝她伸手了。 “多亏有你。”桃夭眸光含笑,“所以我说,我欠你太多……” 一语未尽,他长臂伸出,不容分说将人揽进怀里。 “花轿里我同你说过,只要你嫁给我,就什么都还尽了。” 夜澈的胸腔微微起伏,嗓音钻入她耳际,“你我夫妻一体,日后再也没有谁欠谁,谁还谁。” 原本只是随口的话,没想到他忽然认真起来。 她想起那封求聘书,脸颊不自觉热了些。 “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找临安伯的?”既然表哥说他不是断袖,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娶她,也不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桃夭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她清晰感受到。 一瞬,夜澈的心跳忽然快了些。 他,难道是害羞了? 桃夭刚闪出这个念头,那点儿尴尬忽然散去,反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那封聘书,也是夫君亲手写的吧?” “嗯……”他闷声应了一句。 温香软玉,春宵帐暖,女子娇娇软软的一声夫君,差点没让他沦陷。 桃夭似没发现搂着她的人已经浑身僵硬,“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找到他,竟然就被夫君你找到了,夫君可真厉害。” “有心找,不难。” 他总是这样,做了什么都是轻描淡写,一副不足挂齿的模样。 桃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嘴坏笑,“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桃夭揪着他的衣襟,从他怀里抬起头,“我要知道,夫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夜澈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狡黠的眸子无辜轻眨,却还是引起夜澈的警惕。 因为,她的唇角根本没压住。 瞬间,夜澈耳际发热,还好屋里烛光黯淡。 他忽然松开手翻了个面,背对着她,“夜深了,睡吧。” 温暖骤失,桃夭不依。 她伸出食指戳他后背紧实的肌肉,“喂,你快说,别耍赖!” “我只答应告诉你父王的事。” “不行。”她又戳了几下,“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的手往后一掏,精准握住她作怪的柔荑,反手夹到腋下,“再不睡,后果自负。” 话落,又抠了抠她的掌心。 成婚这两日,她发现夜澈特别爱抠她掌心。 力道不重,但很痒。 像羽毛挠在她心窝上。 她下意识就要往回缩,男人却扣住不让她溜走,“还睡不睡?” 桃夭只得投降,“好啦,不问了不问了!” 臭男人! 她发现,她越来越弄不懂这人的心思了。 不过,好在他们之间的相处也还算和谐,虽然他不是断袖,但至今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除了今天在浴房…… 连着两晚,夜澈都睁着眼到半夜。 他发现,桃夭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成一团,一碰就抖,像是受惊的小兽般。 桃夭向来浅眠,跟昨晚一样,她又在三更的时候醒来。 神色恍惚地坐起身。 奇怪,今晚没有了燃一整夜的龙凤烛,可屋里,竟还点着烛火。 “怎么了?”夜澈睁眼看她。 她以为自己吵醒了他,有些愧疚,“抱歉,吵着你了……不过,你为何不熄灯?” 夜澈看着她朦胧的睡眼,“你不怕黑?” 桃夭怔住。 他竟然记得。 那日困在船舱里,她因为曾被封棺而发了癔症,他竟然一直记着。 所以晚上不惜烛火,也是怕她半夜起来受惊? 见她不说话,夜澈又问,“你要起夜吗?可以喊你的婢女进来扶你,还是我陪你?” “不不不……”桃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我只是睡不太习惯……倒是你,半夜睡不熟,是不是因为太亮了?” “其实,你不用管我……我多住几日就惯了。” “你离开家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没有抱怨,我住在自己的屋里,睡在自己的榻上,自然不可能让你再迁就我。” 他抬手将人重新按进被窝里,“睡吧,明早得去给她敬茶了。” 桃夭这才想起,是哦,媳妇茶还没喝上,那人大概还会寻衅挑事。 见她沉默,夜澈哑着声道,“放心吧,明天她心情好,想必不会为难咱们。” 桃夭恍然,“是因为兵权吧?” 她差点忘了这茬。 他那么大方把兵权给了夜湛,那老妖婆说什么也得装几日,把这出兄友弟恭,家宅和睦的戏码演好。 虽说也有些心疼黑羽军,可她不觉得,像夜澈这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把兵权交出去。 而且,他如今成了御林军统领,能随侍在父皇身边,与父皇的安全而言,倒是多了一重保障。 下半夜,桃夭难得做了个好梦。 可这场梦有点短。 “王妃,柔贞公主来了,正在舒太妃那儿哭闹呢。” 桃夭睡眼惺忪,还没清醒,“闹什么?” 书韵小脸气鼓鼓道,“她说她家驸马不见了,还说昨晚有人瞧见驸马上了王妃的马车,怀疑人是被王妃拐走了。” “我呸!” 琴心叉着腰怒骂,“这对狗男女到底要不要脸啊!就姓萧的那货色,咱们王妃早就当众退婚,也就她才当成宝了吧!” 桃夭这才想起,萧时凛昨夜被折雨送去了清欢斋,也不知死了没有。 她喊了折雨细问,才知道萧时凛昨夜大喊大叫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才发着烧昏睡过去,至今还没醒。 桃夭慢悠悠起身,“王爷呢?” “今日不当值,王爷在院子里练剑。” 她一愣,“舒太妃没来喊王爷过去?” “没喊王爷,只喊了王妃,不过王爷说王妃昨夜累着,晚些时候过去。” 闻言桃夭耳根子发热,朝窗外瞄了一眼。 这人,净胡说八道! 她就着书韵的手坐起身,“备早膳吧,别让王爷等久了。” 第112章 母子反目 一个时辰后,夜澈与桃夭相携来到舒太妃是轻宁居。 桃夭姗姗来迟,脸上还洋溢着一种娇媚如丝的风情,更让孕期暴躁的洛紫昙恨得咬牙切齿。 她站起身,怒气冲冲就扬起手要扇人。 一杯滚烫的茶水提前一瞬泼在她脸上。 白皙柔嫩的肌肤被烫得通红,洛紫昙也尖叫出声。 “我的脸——!!” 桃夭似受到惊吓,将敬茶用的杯盏扔回给婢女,整个人直往夜澈身后躲,“公主殿下刚刚的眼神像要杀人似的,妾身实在害怕……不是故意的……” 夜澈笔挺的身影纹丝不动,将她挡在身后,“王妃受惊了,送她回浮尘轩。” 桃夭,“……?” 这媳妇茶,又不敬了? 听到她要走,洛紫昙顾不得脸上的疼,用力挥开拉着她的婢女,急喊,“不许走!你把驸马藏哪儿去了!?” “公主误会了。”夜澈慢声道,“昨夜本王和王妃偶遇驸马被人追杀,伤势严重,这才好心将人救下。” “驸马不愿回家,本王做主将他送到附近的清欢斋,也给他请了大夫。” 洛紫昙却不信他,“胡说!他好端端的为何不愿回家?有本宫在,谁敢伤他!定是你们……” “经过一夜救治,想必驸马已经醒过来了,孰是孰非,公主不妨亲自问一问驸马。” 得知萧时凛的下落,洛紫昙再也坐不住,她腾地起身,火急火燎走了。 舒太妃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手中茶盏重重放下,发出“砰”一声响。 刚准备离开的桃夭定住,抬眼对上舒太妃凌厉的目光。 “身为夜家儿媳,你竟敢将外男藏入马车,你还有没有点身为承王妃的矜持和分寸!” 舒太妃盯着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无殇在为你开脱吗?” 昨日她明明听夜湛说过,夜澈是跟他一起回府的,怎么可能在半道上救了萧时凛。 不过,她嘴上却道,“他是我的儿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到底就是多管闲事,他才不屑做这些!” “会救萧时凛,暧昧不清跟过去之人纠缠不清的,只能是你!” 桃夭只觉无语,舒太妃也只有在跟她对上的时候,才知道夜澈是她儿子了吧。 “婆母说得没错,救人的的确是我。王爷也是为了避嫌才替我承认的,难道婆母还巴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误会我与萧大人?” 舒太妃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她带偏了,“我说的是你将他藏进马车的行迹,简直不知廉耻!” “母妃这意思是希望王妃不管驸马的生死,还是让王妃将马车让出来,自己留下与贼人周旋?”夜澈冷声打断她。 “夜家自祖父一辈就常常锄强扶弱,父亲更是从小就告诉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夜家家风,怎么到了母妃嘴里,便成了多管闲事?” “不过也是,母妃从来都不曾在意过本王这个儿子,又岂会真的了解本王呢?” 虽是自嘲,可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用如此淡漠无情的话,叫舒太妃下不来台。 舒太妃只觉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你……”她捂着心口,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原以为夜澈会如从前一样急匆匆地喊人请大夫,可眼前,他的面容平静无波。 “既然母妃身体不适,那就早些休息,儿子和桃夭过两日再来请安。” 舒太妃浑身一震,再也站不稳,重重跌坐在红木凳上。 这一瞬,他彻底感受到夜澈脸上的云淡风轻。 他当真要为了桃夭与她母子反目? 不…… 他只是不在意了。 “应嬷嬷。”夜澈眼尾扫过跟着他们身后的人,“你做事向来周全,这几日就替本王留在轻宁居,照顾好太妃娘娘。” 舒太妃脸上血色尽褪。 所以,应嬷嬷是她的人,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后宅算计,他从来不拒绝,不反抗,只是因为他不屑罢了…… 他其实说得没错。 或许,她真的不够了解他。 “太妃,王爷他只是……” 啪! 舒太妃一个巴掌扇在应嬷嬷身上,疾言厉色,“你这没用的老东西!” “我当你在他心里还有些地位,原来,他早就防着你了!” 应嬷嬷捂着脸,声音怯怯,“奴婢一直谨小慎微,从未在王爷面前露过马脚,说不定,王爷只是试探呢?” 舒太妃面色稍霁,“就算是试探,那也说明,他已经起疑了!” “留你在那边,也没什么用了。”她居高临下睨着她,“来人,堵了她的嘴,拖下去,乱棍打死。” 迎着应嬷嬷惊惧的眼神,她脸上一片冷然,“你知道得太多,洛桃夭那贱人也是个精明的,再留你在浮尘轩,只会坏事。” 身后,两名府卫上前,就被应嬷嬷奋力甩脱。 她急声道,“太妃娘娘!王爷马上就要对二公子下手了!” 此言一出,舒太妃的眼神瞬间如两道利剑,几欲射穿她的心脏。 她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问,“你刚刚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应嬷嬷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奴婢亲耳听到,王爷告诉王妃,他之所以愿意将兵权交到二公子手里,是因为黑羽军里都是他的人,他随便动动手指,有的是人愿意替他除掉二公子。” “而且……而且黑羽军常常在郊外山里演练操训,舞刀弄枪的,有时还会跟山匪对上,就算他借机除掉二公子,也没人能说什么……” “他敢!!?” 厉喝一声,舒太妃把桌上的茶具尽数推倒。 轻宁居顿时哗啦脆响一片,静候在门口的侍女齐齐跪下,惊若寒蝉。 “老奴没有说谎,求太妃娘娘再宽限老奴一段时日,老奴定会竭尽所能,替二公子化解此劫!” 舒太妃审视她片刻,蕴着狂风暴雨的厉眸才渐渐平静下来。 “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办法给我盯紧他们夫妇二人,若是湛儿在军营里出了点什么事,定扒了你这层老皮!” 应嬷嬷连连磕头谢恩。 垂眼时,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将众仆谴退,舒太妃独自往轻宁居的佛堂走去,她关上门,对着佛像双手合十。 拜了三拜,她起身小心翼翼拧动佛像的金身。 随即,佛像后面的墙壁轰隆隆动了起来。 露出了一道暗门。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提起裙摆,就着微弱的烛光往里走去。 穿过几层暗门,她在一个铁笼外停下了脚步。 她将墙壁上数盏油灯尽数点燃,密室澄亮起来。 依稀可见,铁笼里的男人浑身干净清爽,衣着华丽,鬓角的连络腮胡也没有。 他一时没能适应突亮的火光,动弹了下,抬手掩住了眼睛。 “夫君,好几日不见,你可想我?” 男人似早已习惯了她说话的口吻,眼底闪过一抹轻蔑,懒得开口。 “我原还想着今日找机会让你见见咱们的儿子,夫君确定还要这么对我吗?” 男人漆暗的眸子微微一闪,复又黯淡下来。 “我告诉你,咱们的湛儿越来越像你了。不但一表人才,而且文武双全,昨日,更得皇上亲封,成了二十万黑羽军的统领。” 闻言,男人终于抬起眼,“承王,他肯?” 舒太妃笑了,“湛儿在皇上跟前担任御林军统领的时候,就深得圣心,由不得他不肯!” 男人眼底渐渐清明。 他笼子外容颜精致的女人试探着开口,“记得你曾说过,一旦湛儿拿到兵权,能护得住自己,你就会跟孤回南乾,如今,你可还说话算话?” 闻言,舒太妃仿佛也想起曾经的美好,面容满是憧憬,“是啊,真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你真的愿意放孤走?”一激动,男人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他惊觉失言,又道,“待事成,孤一定如约带你一起回去!” 舒太妃笑容不改,对他的失言仿佛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夫君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藏不住心事。” 她慢悠悠道,“以我的手段,若真想跟你走,又何必处心积虑将你留在这里二十年。” 男人怔住,眼底所剩不多的期翼也逐渐散去。 “你终于承认了,二十年前你连写数十封书信,编造你在夜穆舟的暴虐下,日子过得多凄惨悲凉,求孤带你走……就是为了利用孤的仁善,将孤诓骗至此!” “舒韵……你毁了孤的一生啊……” 舒太妃一双美眸迥然看着他,“我在情窦初开的时候遇见你,爱上你,却又不得不另嫁他人,为他人打理后宅,怀孕生子,自此活得生不如死。” 她一字一句,述说着这些年深埋在心的恨念,“你又何尝不是毁了我的一生?” 男人终于绷不住痛哭发狂。 他赤手空拳捶在铁笼上,砰砰声响,直到满手血肉模糊。 可舒太妃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他的自残。 “我知道你还想着回南乾过你荣华富贵的好日子,所以,你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你只是在赌我心软罢了。” 她笑,“可是你也知道,我早就没有心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要囚禁孤一辈子吗?孤就不明白了,你跟孤回南乾,当孤的宠妃,宠冠六宫,不好吗?” 被囚禁的这些年所积聚的怨恨,似乎也被她的话点燃了。 “我自认对你真心真意,可你为何偏要算计我,与我闹到相看两生厌的境地!?” “真心真意?宠冠六宫?”舒太妃冷笑,“说得比唱的好听。” 她的视线犀利,直逼他的双眸,“你们这些男人,总能把自私自利说得理所当然。” “聘者为妻奔为妾。你让我无名无分跟你回南乾,就算当上宠妃又有何用?你敢为了我废后,为了我散尽六宫吗?” “不敢吧?” 那讥诮的眼神仿佛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男子娶妻纳妾,在哪里不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是……” “所以啊。”舒太妃打断了他,笑容阴鹜,“只要我将你留下,你就属于我一人了,我何必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仰人鼻息而活?” “你看看,自从夜穆舟死后,咱们已经相守了十年,以后,我们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十年。” “等除掉夜穆舟那个孽障儿子,你就不必再活在这里不见天日了,我们也能苦尽甘来,长相厮守了。” 他看着几近疯魔的女人,眼底一点点变得绝望。 “所以你今日来找孤,又是为了给孤画饼的?” “当然不是。”舒太妃脸上恢复了温柔,“只要你告诉我,如何催动噬心蛊提前发作,我就让你与湛儿相认,再让你写信回南乾。” “报个平安。” 第113章 摊牌 清欢斋坐落在人流络绎不绝的闹市,白日里生意极好,清欢斋的管事们也十分忙碌,根本顾不上被安置在茶室的萧时凛。 洛紫昙急匆匆赶到,在清欢斋看见萧时凛被人削断了五根手指,差点没晕过去。 她捂着肚子,强忍着腹间阵阵微缩抽痛,一点点走近床榻。 萧时凛此刻脸色惨白,两眼死寂盯着幔帐顶发呆的模样,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夫君,是我来迟了……你快跟我说说话,我害怕……” 听见她的声音,萧时凛的眼珠子动了动,恨意一闪而逝。 “昙儿……”他哑着声音,“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洛紫昙哭得更厉害了,“夫君,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看着他的手,比伤在自己手上还要心疼。 虽然他从来不说,可她知道他心有抱负,恃才傲物,有一颗不甘于寻常的心。 可如今他的手毁了,仕途,按照九穆律例,他的仕途也全完了! 到底是哪个天杀干的? 她一定要杀了他! 然而,萧时凛却不答反问,“公主昨夜,去了何处?” 洛紫昙一怔,语气明显心虚,“我、我去了一趟临安伯府,他毕竟是我的养父,养母又刚出事……” “公主还想骗我多久?”他温声打断她,“对我说句实话,那么难吗?” 在她震惊的视线里,萧时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执起她的柔荑,“你是我的妻子,你我夫妻一体,本不该有所欺瞒。” “夫君,此言何意?”洛紫昙咬着唇,紧拧成拳的掌心不由攥出汗水。 他不会……真的知道了吧?! 看她心虚的样子,萧时凛在心里冷笑出声。 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死撑。 装,继续装吧。 看谁装得过谁! 萧时凛紧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问,“难道你觉得我知道了你的身份,还会向皇上揭穿你不成?” 洛紫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为何……”萧时凛这般肯定的语气,她就算想否认也不现实了。 忽然,她警惕起来,眸色也倏地变了,“你昨夜跟踪我?” 萧时凛垂下眼。 终于忍不住了吗? 再抬头时,他眼底染上一抹伤怀,“我见你半夜出门,猜到你一定是要去看临安伯,本想陪你去,所以才追着你去了,跟踪?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洛紫昙这话一出口就是后悔了。 她放柔了声音,“我说岔了,我只是……太过害怕,所以才激动了,夫君别生气。” 萧时凛说得对。 如今她跟父亲闹僵了,母亲也入了狱,桃夭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定会作妖。 萧时凛与她夫妻一体,是她最亲近的枕边人。 让他知道,多一个帮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夫君猜得没错。”她咬咬牙,将她拿走桃夭的云纹手镯,又与阮玉竹合谋顶替她的身份与宣帝相认的事与他细细道来。 她顶着一头朱钗金摇靠在萧时凛肩上,眼底满是缱绻,“夫君……真的不嫌弃我?” 萧时凛看着她的头顶,眸底如淬冷霜。 “怎么可能?” 声音却依旧温柔似水,“就算你是贩夫走卒所生,我也只会更怜惜你。” “我萧时凛此生,唯昙儿足矣。” “夫君……”洛紫昙红了眼,连着几日的不顺已叫她神经紧绷,昨夜为了萧时凛的安危更是一夜未睡,如今听到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她的身份是假,心底堵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 她呜咽着发泄出心中的不安,“母亲出了事,日后再也没有人帮我了……就连父亲也怪我,生怕我连累了临安伯府,我的委屈根本无人可述!” “我还以为,夫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帮我……”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对我动手,想要杀人灭口……你委屈,我就不委屈了? 手指上的伤传来阵阵钻心疼痛,萧时凛眸底阴鹜,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傻昙儿,你还有我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 感觉到他的身子在颤抖,洛紫昙抬头,惊觉自己压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疾呼,“夫君,你又流血了!” 被她一压,手指出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 她忿然怒问,“昨夜到底是谁伤了你,夫君可看清那人的长相?” “那时天色很暗,不过我还是看到,袭击我的人……挂着大内暗卫的腰牌。”萧时凛垂眼,未受伤的手伸进衣兜里,摸到柳太傅给他的瓷瓶。 还好,没丢。 “你说,是那个老皇帝动的手!?” 萧时凛默了默。 大内暗卫难道只有皇帝有? 他仿佛看透了洛紫昙的推脱之意,不动声色道,“八九不离十。” “那狗皇帝,难道是对我私下嫁给你这事不满,又怕被我知道,害我动了胎气?” 洛紫昙想起宣帝往时说起萧时凛,口吻中浓浓的嫌弃,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萧时凛看了看门外,发现无人看守,压着声音道,“如今桃夭已经知道了真相,若是让宣帝那老头子发现,咱们就全完了。” 洛紫昙也有些后怕,“那,夫君可有什么好主意?” 他默了默,以手为刀,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洛紫昙心里咯噔一声。 “你是说……” 她一直知道萧时凛有野心,却仍是不敢想象,他竟敢打这种主意! 萧时凛却面色无波,“昙儿须知道,欺君之罪,亦是诛九族的死罪。” 洛紫昙狠狠一颤。 脸上血色尽褪。 她何尝不知! “可是……这谈何容易啊?!” 一想起父皇的那些暗卫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她就毛骨悚然。 还好,她因萧时凛失踪一事,把身边的暗卫都打发出去找人了,要不然…… 见她心有触动,萧时凛从衣兜里拿出那瓶药,快速塞进她掌心。 “这个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昙儿若不放心,可以先拿牢里的临安伯夫人试试。” 闻言,洛紫昙瞳孔骤缩,当即厉喝,“你疯了——” 萧时凛快速捂住她的嘴,环顾左右才道,“承王权倾朝野,又得皇上信任,临安伯夫人进了天牢,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出卖你?” “不可能!她可是我的……” “公主殿下!”萧时凛打断她,眸色严肃,“天牢里多的是审讯的刑具,那些南乾的探子,刚进去的时候也是嘴硬得很!” “连他们一个个铁骨铮铮的硬汉都扛不住那八十一道刑罚,你能保证临安伯夫人一介女流扛得住?” 洛紫昙瞬间失语。 她记得,昨日他是去了柳家看望柳太傅了。 难道,这药是柳太傅给他的?柳家人想要那至尊之位,而夫君敬重柳太傅,自然是以柳家马首是瞻…… 而她的底牌,如今也都被他知道了。 柳家能助她夫君青云直上,而宣帝现在虽然对她好,却不顾她的意愿派人暗杀夫君,一旦得知真相,只会对他们夫妇赶尽杀绝! 这么想来,她似乎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可是……”那可是最疼爱她的母亲啊! 她贵为公主却没能将母亲救出来,已是不孝,她怎能弑母灭口,做出如此大逆不道!? “公主,临安伯夫人带你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选择。”萧时凛的一句话将洛紫昙的犹豫击碎。 “在宣政殿的时候,临安伯夫人宁可撞柱自尽也要阻止临安伯说出真相,这说明了什么?” 他神色阴翳,一字一句慢声道,“说明她早已经想好了,要用自己的性命将你送上至尊之位啊。” “公主若当真孝顺,就该成全她一片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