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定终身-高冷帝君漫漫追妻录》 螽斯 引子雪絮絮攘攘地下了半夜,足以掩盖昨日郎地战场上的鲁军被齐军打败后的片片血痕。 婉被带到了一个帐子里,灯熄掉了,帐外有呼呼的寒风,拍着雪粒砸在帐子上,发出恼人的声音。 连日的颠簸让她浑身散架般疲惫,可脑子却清醒地没有半点睡意。 似乎只要不睡着,就永远不会天亮,不用面对明天。 明日,她的夫君,鲁国的国君允会让她独身一人前去齐郑大营,代表鲁国向齐国太子诸儿和郑国太子忽求和。 她已经十分努力要远离过去了,可是允却要把她从岸上重新推回记忆的浪潮,他是在测试她的心,还是用她来换取城池稳固?当冰雪消融,一年的春天又悄无声息地来了。 济河的水面在微风的吹拂下,荡起欢快的波浪。 柳树开始抽条,远远望去,似软软的轻烟。 三三两两的少女,沿着济河的堤岸迤逦而行。 突然,远处的马蹄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队车马在烟尘中缓缓驶来,朝着齐国国都临淄的方向进发。 几个赶车的汉子停在路边,让车队先行。 待车队走远,为首的一个小伙子说:“听说是齐王又娶新妃了,是卫国的女子。 ”“咱们齐王不是有好几位夫人了吗?”“是啊,齐王元妃是卫国国君的妹妹,生了太子诸儿,可惜已去世多年;除了元妃,还有莒国的莒氏,鲁国的鲁氏,再加上现在的小卫氏,这齐国宫殿是越来越热闹了。 ”“这算什么,我们齐国地大物博,兵强马壮,自然有其他国家上赶着和我们结缔结姻亲。 难得的是,嫁到咱们齐国的女子要么德名远播,要么美貌无双。 ”一听到美貌无双,几个小伙子都起哄起来:“公孙大哥,听说你家老婆在宫内当差,专门是服侍夫人、公子的,你肯定知道哪位夫人貌美,哪位夫人势强,快快给我们讲一下。 ”这个公孙大哥被大家恭维地得意起来,不由得淘淘道来:“最貌美的便是这个莒国的女子了。 听说她曾经是齐王跟前最得宠的妃子,可惜自前两年生了一个公主后便失了宠,现在最得令的是鲁国的夫人。 听我老婆说,如今莒夫人和鲁夫人都有了身孕,开了春便都要生了。 若是哪位生了公子,恐怕宫里夫人们的地位便又要排一排了。 ”“要我说,公主再得宠,终归要嫁入他国,最后这些夫人还是要仰仗公子的地位啊。 ”。 。 。 。 。 。 甘棠殿位于齐国宫殿的西南角,殿外栽着梨树,微风一吹,满树的梨花飘落,像春日飘起了雪花。 殿里的侍女们望着院外的梨花,不禁也看呆了:“今年的梨花开得真旺,肯定是好兆头,这次夫人一定会生个公子吧!”莒氏斜倚着门框,用手小心地抚摸着肚子,齐王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过甘棠殿了。 听说这半月来,齐王除了和部下商议最近联合鲁国攻打陈国的事,余下时间竟都是在卫氏处歇息。 那个新来的卫国女子年方十四,年纪虽小,但行动坐卧、举手投足皆有一番恬静安逸之态,听说甚得齐王宠爱。 齐王新赐了卫氏拂绿殿,虽然拂绿殿褊小,但是离齐王的大殿却最近,可见齐王对她颇为满意。 又是一个卫国女子,莒氏叹了口气。 早年里卫国国君曾把自己的妹子嫁到齐国,被齐王封为元妃。 这元妃生的闭月羞花,又和齐王是结发夫妻,两人感情甚笃,元妃去世后齐王竟一直没有再擢升其他妃子的位份。 元妃虽然早逝,但却留下了一个公子,小名唤作诸儿,是齐王心头第一难得之人,容貌俊秀神似元妃、身材挺拔酷似年轻时的自己,故齐王喜爱异常,小小年龄便立诸儿为太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除了请最好的师父教习文韬武略,就连和大臣商讨国家之间用兵打仗也从不避讳这诸儿在场,其意在让诸儿早早熟悉国家交战的风云莫测。 齐王如此嫡庶分明,反而令朝中老臣安心,都愿一心一意辅佐君王和太子,连带诸儿的母国卫国,在这些臣子的心中分量也分外重些。 想必那得宠的卫氏,因为来自卫国,令齐王更多生几分关爱。 想至此,莒氏的愁思便更浓了。 一个女子,母国若非匹敌之国,身份若非嫡出,嫁入他国若非生下男儿,那她的地位,就如同墙外的梨花,不管开的时候如何赏心悦目,只消一阵微风吹过,便零落成泥,转眼不留痕迹。 莒氏正在发呆,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母亲,快看大雁!”,莒氏回头,一个身着軟绿色纱袄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来,粉扑扑的小脸,亮晶晶的双眸,摇摇晃晃的小辫,把莒氏心中的烦闷一扫耳光。 “清儿,慢一点,小心摔倒。 ”这小女孩正是莒氏的女儿,现今虽只两岁,但模样已令见过的人难以忘目。 一次,齐王下榻在甘棠殿,抱着小女儿亲昵,端详了一会,对莒氏说:“这孩儿生得如此好容貌,令人心神摇曳,你要好好教导管束,将来为我齐国开疆拓土。 ”“母亲,弟弟什么时候才从你肚子出来啊?”女儿的发问打破莒氏的遐思,她望着女儿,说:“清儿,你希望母亲给你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啊?”清儿用稚气的声音说:“弟弟!保护母亲和清儿,母亲就不哭了。 ”梨花渐渐落尽了,桃花开始开得热闹。 莒氏肚里的孩儿已近足月,齐王也派下人来问询过几次莒氏近况,但因忙于国事和家事,一直未有时间踏入甘棠殿。 天气愈发炎热,莒氏身材也愈发笨重,这日,她倚坐在院内的海棠树下,突然听到有丝丝笙竹声从远处飘来。 “阿娇,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莒氏问道。 “夫人,好像是外面有人在奏乐,待奴婢出门打探一番。 ”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婢女回到。 那丝丝仙乐飘飘袅袅,随着这春日的风,吹拂得莒氏昏昏欲睡。 不一会,阿娇回来了,气喘嘘嘘道:“回禀夫人,是鲁夫人刚生了,是位公子,齐王赐名纠,命奏螽斯庆贺。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 宜尔子孙。 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 宜尔子孙,蛰蛰兮。 鲁夫人真好福气,我好羡慕她。 。 。 。 。 。 ”莒氏轻轻地吟唱着那首宫里生公子便会奏响的她早已期盼已久的歌谣,突然感到肚子发紧,一种强烈的疼痛袭来。 这孩子,终于来了。 似昏睡了很久,又似一直清醒着,身边似有人影晃来晃去,她一直想开口问孩子的性别,但嗓子似抓不到一丝力气,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等莒氏真正清醒,是一个黄昏。 甘棠殿内静悄悄的,也未掌灯。 “夫人,你醒啦。 快吓死阿娇了,我扶你坐起来,给你喝一点提神汤。 你不知道啊,孩子是脚先出来,头一直出不来,你出了好多血,我们都吓死了。 ”阿娇扶莒氏躺坐。 “我的孩子还好吗?”莒氏急问。 “孩子特别健壮,夫人放心,哭声很响亮呢,产婆说都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大的嗓门了。 ”阿娇笑道。 “是男孩?还是女孩?”莒氏终于问到。 “禀夫人,是,是位小公主。 。 。 。 。 。 ”阿娇弱弱地回。 “那么,禀告齐王了吗?”“齐王已知了,恭贺夫人,令夫人好好休养,并给咱们甘棠殿的衣食用度都添了一份。 ”“有赐名吗?”“齐王令夫人自行赐名,说夫人赐名必定好听。 ”“把孩子抱来吧。 ”阿娇抱着一包裹,送到莒氏面前。 襁褓中的孩子居然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莒氏一会儿,突然咧开嘴巴笑了。 莒氏抱着团噗噗的肉球,轻轻地拍着:“就叫你婉儿吧,好不好?现在,我只有你们了。 ” 复宠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时光荏苒。 一个女子若有了孩子,时光就似穿梭的箭,六年的晨光转眼就过去了。 六年的时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熬。 齐王虽然正值盛年,但并未将太多的时间流连于后宫。 诸侯间战争频发,纵横联合,国与国的关系瞬息万变,处境此消彼长。 当下,郑国公因拥护周天子迁都洛阳有功,在诸侯之间声望最炙。 但齐王并不甘心做郑国附庸,除了前两年和郑国在石门会盟重修旧好,最近又让大臣去鲁国拜会,以期和鲁国建立盟交,让国内的百姓避免连年征战,好好休养生息储蓄国力。 至于后宫的嫔妃们,除了元妃早逝,这些年嫁入齐国的妃子,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人。 齐王对后来的这些妃子们大多都有宠无爱,且这宠爱也非独在一身。 年轻貌美的,齐王的宠便多一点,但往往也并不持久。 不再宠爱的,齐王也非一味抛弃,置之不理。 因此,齐王的后宫倒呈现出一副春桃秋菊,各随时令的祥和景色,这些女子的母国听闻出嫁的子女在齐国并未被苛待,也不由对齐王心存敬意,更愿和齐国在国家事务上共进退。 宫里风头稍旺的是鲁夫人。 鲁夫人生了公子彭生和公子纠,公子彭生善武,公子纠善文,齐王向来器重有才华的公子们,对这两位公子都青睐有加,鲁夫人的地位连带着两位公子,相比其他夫人也更加尊贵些。 齐王去鲁夫人处,也比其他地方要更频繁些。 而莒夫人虽失宠多年,但甘棠殿每月的吃穿用度从不曾克扣。 莒氏照例可以携女儿参加每年的大祭和庆典。 隔着远远的人群,偶尔齐王的眼神也会拂过莒氏,或冷漠,或点头,仅此而已。 甘棠殿,因为齐王的久未驻足,竟变得似世外桃源般与前朝的纷纷扰扰隔绝。 甘棠殿除了莒氏和两个女儿清儿、婉儿,还有莒氏陪嫁过来的侍女阿娇、阿房,除此之外,齐王另拨了两个侍女和三个小厮。 主仆十人,寒来暑往,在这甘棠殿也自成一片方圆,一个世界。 两个孩子也在一天天的光阴里追逐长大。 虽然一母同袍,但孩子越大,莒氏越发现两个孩子的差异之处。 清儿喜静,春日里抱着一卷书可以在海棠树下看个大半天。 冬日里一件袍子,偎依在榻上也可以走针飞线做上几个时辰。 阿娇、阿房她们闲时爱八卦,聊到齐王在外征战,嫔妃在内此消彼长的各种秘闻,清虽然听得是津津有味,但到动情处,或暗自叹息,或掩面暗笑,极少参与到她们的讨论。 加上年龄渐长,容貌愈加清丽端庄,虽然对待下人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年龄也不过八九岁光景,但下人对她却极为敬重。 莒氏心里对这个孩子也是充满了喜爱和得意,倘若哪日可以托付齐王为她择一门匹配的亲事,以这孩子的容貌和品格,一个人应该也足以在异国扎根生长。 此时,莒氏望向门外,小女儿婉正在和一个小厮逗弄一个猫儿。 这小猫不知是哪个殿的,跑丢了来到甘棠殿,婉儿对这只小猫心爱异常,坚决要收留下来,成日里把小猫的饮食当成头等大事,不多久这猫便和甘棠殿的大大小小厮混得熟悉了。 看到这孩子的娇憨模样,莒氏便不由眉头紧锁,暗暗发愁。 清儿从小体格健壮,乖巧柔顺,出生到现在给莒氏带来了不少的慰藉和欢乐。 但婉儿安静地时候,可以大半天静静地听母亲讲书;更多的时候,却爱爬高摸低,不是和小厮爬树掏鸟窝,就是溜到外面的湖边去捞鱼,顽劣异常,害得莒氏总是提心吊胆,担心被其他妃子或者齐王撞到,闯下什么麻烦。 最令人头疼的是,这孩子年龄虽小,主意却大,又兼才思敏捷,心中认定的事旁人若要改变,非浪费一番唇舌不可。 宫中有一藏书殿,主要是齐王建来开放给诸位公子的,若是哪位妃子或者公主前去取阅,藏书殿主事也并不禁止。 莒氏闲来无事,便借了大量书卷过来,读给两个孩子打发时间。 清儿一般是安静地听,婉儿却总爱发问,有时问得莒氏哑口无言。 一日,莒氏讲到周幽王为求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以致民怨緃生,天家败落,国都从镐京迁至洛京。 莒氏望着两个女儿,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俱是花容月貌,不由地有点担心,便语重心长地说:“一个女子若得幸上天垂爱,赐得一副好容貌,如身携巨宝,不得招摇过市,以免涂生风波。 ”说罢,望向两个女子,只见清儿低头不语,但婉儿却嘟着腮帮子,一脸不服的样子。 “婉儿,你有话说?”莒氏问道。 “母亲,如果我有好宝贝,还要小心遮掩,怕被别人瞧见偷了去,那这宝贝不成了负担了吗?再着来,我有宝贝不是我的错,是有些看到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怎么能怪我呢?”婉儿晶晶亮的双眸盯着莒氏。 “你还记得母亲给你们讲过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吗?”“我不管,如果我有一颗夜明珠,我才不会费劲心思去掩藏它的光芒。 ”“那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的,懂吗?”“不,那我就去找到最有力量和财富的人,把它卖出一个好价钱,让他替我保护这明珠。 ”听到小女儿这番言论,莒氏更觉头痛。 “你这孩子,怎么尽是奇思妙想啊。 清儿,你怎么看?”莒氏不由地朝向清儿,希望获得一点支持。 清儿沉思了一会,答道:“如果可以,一个女子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就像大力哥的女儿,那是最好不过了。 ”大力哥正是甘棠殿的护卫,原是齐王的一个马夫,后来被齐王分配至此,到现在也有十来年的时光了。 大力哥的女儿去年刚被许配给同村一个男子,听说全家是极满意的。 莒氏不禁诧异:“你竟愿意做一荆钗布妇,了此一生?”“正是。 可惜母亲,您不是教导我们生在宫里一出生,就注定无法自己去做任何决定吗?所以妹妹顽愚,你生在宫中,难不成一天还有机会让你自己去给你的宝贝找主人?”清儿笑望向妹妹。 “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宝贝被坏人看上呢?”婉儿反问。 “如果真有那一天,也只能玉石俱焚。 ”屋内一片安静,良久莒氏轻轻地说:“清儿,婉儿,如果你们想平安顺遂,记得,在这宫里,只有依靠两个人。 ”“是谁?”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问。 “一个是你们的父王,还有一个,是现在的太子,未来的齐王。 ”“诸儿公子?”清儿不禁疑惑地问。 “是,你父王最看重这位大公子,如无意外,你父王百年之后,未来的王位必属于他。 过些年,无论是你们的婚配抉择,还是将来嫁到他国后在齐国的依靠,都有赖于这位公子。 ”“母亲,可是父王从来不曾来我们甘棠殿,大公子也不认识我们啊。 ”婉儿不禁发愁。 莒氏见婉儿小小年纪做如此认真状,倒不由发笑。 “这都怪母亲。 婉儿也不用太过担心,来日方长。 。 。 ”却说这日婉儿听了莒氏的话,若要以后平安顺遂,在这宫内只有齐王和太子可以依靠。 这原本是莒氏的一句无心之谈,不料却落到婉儿心里。 身在齐宫,虽处处有齐王和大公子诸儿的传闻,但从出生到现在婉儿却从见齐王踏入甘棠殿半步。 在甘棠殿在小小院子里,主仆十人处在一处虽安静自在,但从阿娇她们的言语里,婉儿知道无论前朝后宫,还是外面的世界,从不平静。 若想让齐王踏入甘棠殿,先得见到齐王。 想到便要行动,这是婉一向的风格。 她决定先找到齐王住的地方。 齐王住的汉广殿,位于齐王宫的最北面一座矮山上。 从齐宫的任何一个地方望去,都可以看到汉广殿那青灰色的外墙,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宣扬着一方诸侯的威严。 婉一大早告假莒氏,借口到藏书殿寻书,避开阿娇阿房,朝汉广殿进发。 从甘棠殿到齐王住的汉广殿,约莫有二里多路,一路上假山遮路,绿柳扶阴,对于一个孩子宛若一个迷宫。 好在汉广殿只要抬头便能望见,此路不通,改行他路即可。 毕竟是孩子心性,婉一心只想先见到齐王,至于见到齐王后说些什么,如何让齐王重新记起母亲,婉儿却都想得不大明白。 走走停停,好像离汉广殿越来越近了。 此时是四月末梢的一个上午。 不觉间,太阳已日上三竿,晒得婉脸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前方不远处是一湾湖水,婉决定先洗把脸,稍作休息。 虽然是初夏,湖里的水依然是清凉的,洗把脸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婉打开一个卷轴,决定把准备好的那首曲子再复习一遍:子之还兮,遭我乎狃之间兮。 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狃之道兮。 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狃之阳兮。 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这首曲子本来是称赞齐国男儿身手矫捷,善于骑射,一般由男子来吟唱。 婉儿想齐王驰骋沙场,或许喜欢这曲子的豪迈,于是留心练习,若有机会遇到齐王,也可唱来讨齐王欢心。 她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便放声歌唱。 清亮的童音悠扬起伏,练习到停滞处,便一遍遍重新再来,虽无男声的中气豪迈,但铿锵有力,别有一番风味。 究竟是小孩心性,她一边练曲,一边捡起湖边的石子,朝湖中央掷去,平静的湖面惊起一片片涟漪。 湖边不远处的槐树下,两个人已站在那里良久。 终于一曲完毕,掌声响起:“唱得好!”男子从树下走出,朝婉走去。 只见来者约莫四十左右年纪,身着玄色束衣,箭袖上绣着黑白相间的斧状花纹,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芒。 此人面带微笑,但眉间的纹路彰示着风霜,自带一股无法遮挡的威严。 不是别人,正是齐王。 这条路是齐王从汉广殿到宣化殿的必经之路,齐王自远处听到这歌声一股童稚中带着坚强,觉得好奇,于是让随从收敛脚步声,悄悄走近一探究竟。 初夏的阳光里,一个女孩身着鹅黄色的软绸袄裙,一边歌唱一边往湖心扔石子,惬意无比。 齐王有点看呆了,完全想不出这是自己的子女还是哪个宫的小宫女?“你是哪个宫的?”婉一惊,望向来人。 看到来者的衣着装扮,再加上脑海中仅有的几个齐王的画面,旋即猜到此人便是齐王。 于是深吸了口气,缓缓做了一个揖:“孩儿向父王问好。 ”“你怎知我的身份?”齐王好奇。 “父王英姿勃发,这宫内别无他人。 ”婉儿沉稳以对。 “你不怕我?”“父王爱民如子,齐国人人都想成为父王的孩子,今日运气见到父王,孩儿只有开心。 ”“噢?”这些奉承话语,齐王早就听厌了,但今日从一个黄发小孩儿口中说出,则无比受用妥帖。 “你刚刚唱的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夸我齐国好男儿,孩儿虽是女儿身,听了这首歌也想奔赴战场,为我齐国建功立业。 ” 此话婉心中早已准备且反复练习过几次。 齐王暗暗吃惊,他的臣下如若面对他的突然发问,多数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可这孩子年纪小小,却进退有据,毫无惧色。 巴掌小的脸庞仰望着他,在阳光的沐浴里,灿若朝霞,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即便只有七、八岁年纪,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你母亲是谁?”齐王疑惑问道。 “禀父王,我母亲是甘棠殿的莒夫人。 ”“甘棠殿!那边离这这里不近哪,你一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孩儿去。 。 。 藏书殿还书”,说着,婉儿抬起手中的卷轴。 “这边离藏书殿还有一段距离呢,父王陪你去吧。 ”那日,齐王索性放下手边杂事,先陪婉到藏书殿细细寻了几册书,然后又送她回到了甘棠殿。 齐王来到甘棠殿时,下人正在有序洒扫,莒夫人在院内教清儿读书,这似乎是个与外界勿扰的小天地,一踏进来顿时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浑身轻松起来。 莒夫人听到小女儿蹦蹦跳跳回来,正要责骂几句,抬头却发现是齐王跟在身后,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迎接上去。 齐王好几年未见莒夫人,如今再见,莒氏虽不施脂粉,却别有一番清雅,再看一左一右环绕着两个如花似女的女儿,大的娴静如一副画,小的跳脱如一首歌,心中涌起三分歉意,三分爱恋,三分好奇,竟舍不得离开这地方。 于是就在这里吃了午饭,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才迟迟离开。 谁知当天晚上,齐王又驾临甘棠殿,这番旧梦重温别有一番新意。 再往后,齐王又时不时临幸甘棠殿了,这莒氏的宠爱似乎又慢慢回来了。 虽不如当年刚入宫时的盛宠,但因齐王现如今对后宫都淡淡的,这莒氏的风光就又不免被后宫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猜测不曾诞下公子的莒氏,为何在被冷落数年后竟能蹊跷复宠?就连莒氏本人,也不能十分明白其中缘由。 她也曾私下悄悄问女儿,那天是如何遇到齐王,齐王又如何同意跟她来到甘棠殿的。 婉儿只道是去藏书殿的路上偶尔遇到的,后来齐王怕她年龄小迷路才送她回来。 “只是如此?”莒氏不信地问女儿。 婉并没有告诉母亲,那天其实她是准备到汉广殿,想找到齐王,让齐王重新看到她们母子的。 虽然过程和她预想的不太相同,母亲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是事实,至于过程大概没有那么重要吧。 大夫公孙止是自小齐王跟从左右的侍臣,私下里和齐王十分亲密。 眼见着齐王驻足甘棠殿的次数越来越多,公孙止和齐王开玩笑说:“大王,现如今看来现在只有莒夫人最称您的心意啊。 ”齐王微笑:“倒不如说她的那个女儿更称我的心意。 ”“你说婉公主?”公孙止有点吃惊。 “是啊,这孩子和其他的孩子都不太像,每每我和莒氏聊天,她在一侧往往有自己的见解。 有时看似顶撞,细想却非一味胡闹,想法新颖有趣。 而且她似乎一天到晚,都忙个不停。 每次见到她,无论是读书还是嬉闹,她都有用不完的力气。 看到她,我自己都仿佛年轻了几岁。 这孩子容颜端丽,心思计量远超几岁小儿,若将来长大嫁于他国。 。 。 ”说到此,齐王停了下来。 “那必定我齐国争霸的一方利器。 。 。 ”公孙止接上。 “哈哈,现在言之尚早,不过可以静观其变。 天佑我齐国,赐我好孩儿,诸儿沉着稳健、彭生力大无穷、纠文采卓越,现在又有莒氏双絑,看来离我齐国称霸的那天不远了。 。 。 ”自此,公孙止得知公主婉在齐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于是把莒氏母子的动向,也格外放在心上。 桃夭 春去秋来,不觉间,又是一年春天。 齐王近日发觉公主婉对各地民歌十分感兴趣。 对于传到宫里的民歌,婉常常自己配了适合女子的曲子私下练习,不仅如此,还教甘棠殿的阿娇、阿房,甚至大力他们一起排练。 加之到今岁三月末,婉公主就十岁了,齐王觉得是时候给她一些正规的教导了。 宫里的习俗,公子们无论文章骑射,到了一定年纪,齐王都会请专门的师傅教导。 太子诸儿,除了这些惯常的课程,齐王会专门聘请博学的大夫为他单独讲授各国的地理、民情,以及近年来国与国之间的征战联盟局势,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做准备。 公主们则并未安排专门的课程,顶多到一定年纪,齐王指派有经验的老嬷到公主所在的宫里教导一些针织女红和将来为人妇要做的一些准备。 为太子单独准备的课程里,有一块是讲授各地的民歌。 但凡收集到宫里的民歌,大都是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这些民歌也大多能反映出各地的民风民情。 因故齐王要求太子对各地的民歌都要了解,以体察民意做一个开明之主。 但诸儿对这一块却不甚在意,相比于在朝堂听取民风,他更喜欢驰骋马上,亲自出宫体察真正的风霜。 不过父命难违,每月上中下三旬,各有一天他都乖乖到藏经楼,聆听师傅的教诲。 一日又是听经日,诸儿预备了下午和随从石之纷如去野外骑马,只随意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刚到藏经楼门外,便听到里面齐王正在和授习师傅讲话。 诸儿暗思为何齐王今日也得空闲在此,不由收敛身心踏入房内。 “好孩子,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一个新学生。 ”齐王看向诸儿,笑着介绍。 殿中央一女子缓缓向诸儿行了一个揖礼;“婉儿拜见太子殿下”,然后抬头望向诸儿。 诸儿望向对面,上午室内的光线并不强烈,那女孩左右扎了一对朝天髻,上面挽了明黄色的流苏垂了下来,上身着家常月白色窄袖短袄,下穿鹅黄色襦裙,是极普通的宫女装扮。 只见圆中见方的脸庞,像白瓷上晕染了一层淡淡的粉霞,两道青黛色的眉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目。 似不施粉黛的春樱,看似淡极,却是春日最艳的一抹色彩,让人心荡神移。 诸儿对婉儿微微颔首,并不说话,缓缓转身向齐王作揖。 “儿臣拜见父王,父王早。 ”“这个是莒夫人的小女儿婉,也算是你的妹妹。 为父看她对宫中流传的民歌很有兴趣,打算让她跟你和师傅学习,顺便了解一下各地的民风。 以后每月上、中、下旬,她都会参加你姬师傅这块的课程,你做为兄长要好好爱护你的弟弟妹妹们,指导他们的功课。 ”“孩儿谨遵教诲。 ”诸儿口中虽如此说,但对这些弟弟妹妹们的感情隔膜得很,有的甚至不认识。 齐王宫规模恢宏,妃子们的住处也多分散,除了相熟的妃子间走动频繁,其他并无太多交集。 诸儿交往较多的是鲁夫人的两位公子彭生和纠,平时是在一起上课。 其他的如卫氏的小公子小白,年方八岁,还是个黄发小儿;还有几位陪嫁过来的宫女的公子,因母亲地位低下,更无机会和太子接触。 就连最相熟的彭生和纠,都对诸儿只有敬怕,次次见到诸儿都是恭恭敬敬唯恐出错,哪有半分亲昵。 诸儿第一年纪最长,现已一十六岁;第二身份尊贵,太子身份全宫上下无人不知;三者少年老成,年纪轻轻自带威严。 故除却齐王和自己从小长大的侍从,其他无论妃子或公子,哪怕是齐王给他安排的两位侍妃,虽大多存了要亲近讨好的心,在诸儿面前,却多小心谨慎,不敢越距。 诸儿虽然偶感孤独,但因母亲早逝,他早已适应了这种寂寞。 且生在帝王家父兄相残的多,和睦相处的少,既自己将来要做那孤独的位子,那对于身边的温情就没有太多的期待了。 齐王絮絮叨叨又吩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婉和诸儿分坐于殿的两端,听师傅开始授课。 师傅今日讲授的是天子国都洛阳最近时兴的一首歌曲。 他一边敲击排钟,一边缓缓歌唱: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浑厚的嗓音和低沉的排钟声交织,在大殿里的上空游走,婉儿觉得这乐曲和自己平日从母亲处听来的完全不一样,沧桑中带着一股力量,不觉跟着轻轻吟唱起来,坐在一旁的诸儿不觉呆了,他悄悄偷觑左边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望向师傅,认真地唱着歌,脸侧的流苏随着脑袋轻轻晃动。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凑上去拨开小女孩的流苏,好看清她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慢慢低了,最后消失不见,但诸儿耳畔似乎还有袅袅的清音。 姬师傅清了清嗓音,开始讲习这首歌曲。 姬师傅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留着一副灰白相间的胡子,平日里和太子授课,先是演习一遍曲子,然后再解释曲子的意思。 诸儿从来不曾跟唱,多是和师傅询问当地的民风民情,师傅便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曾想今天这个小女孩竟跟着姬师傅唱起来,姬师傅自己都觉得这曲子比平日动听了几分,一曲结束,脸上竟浮出了难得的笑容。 “南方的树木真茂盛啊,葛藟慢慢爬上去,在上面快乐的生长蔓延吧,把树木好好缠起来。 快乐的君子呀,快用你的善心让老百姓安定吧。 ”师傅解释完歌曲的大意,便望向诸儿,等他发问。 谁知太子不似往日,今日异常安静。 师傅只得接着讲:“这首歌曲呢,主要是赞叹君子的美德。 。 。 ”“师傅,我听我母亲说这曲子是唱给新婚的男子和女子的,藤缠树,树长生,寓意夫妻不分离。 ”婉儿突然打断了师傅的话语。 姬师傅不曾想到这个小女孩竟有话讲。 他在和太子讲经的时候,往往总是朝民族大义,为人君为人臣的方向阐述,对于男女之情,或略略带给,或隐去不述,今天被一个孩子如此发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太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何曾见过师傅也有难堪的时候,便笑着替师傅解围:“师傅说的是给男子听的,你母亲说的是给小女孩听的。 ”“那男子就不谈情不说爱,不结婚了吗?”一双美目天真地望向太子。 似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袭来,诸儿听到自己心里轰隆一声,他竟无法直视对面的小女孩,脸连着脖子烫了起来。 师傅接着讲了起来,诸儿不再发言,只是安静聆听。 婉儿觉得自己的发言好像太唐突,惹太子不高兴,也不敢再发言。 师傅见两个学生都闷闷的,以为是自己讲得太乏味,就提前结束了上午的课程。 走出大殿正是响午,诸儿慢吞吞走在前面,他正想和这位新妹妹道别,但苦于如何开口,突然后面的女孩叫了声:“殿下!”他惊喜地转回身,看到婉似有踌躇,“怎么?”“今天,婉儿是不是说错话,让殿下不开心了?我不是故意的。 。 。 ”“不,” 诸儿打断了婉的话。 “你,说的很好,唱的,也很好。 你,很好。 ”过了十天,又是讲经课,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 诸儿一大早让石之纷如给他找出了月白色云锦长袍,额顶束赤金冠,腰间配白玉暗纹大带,玲珑碧色佩玉自右侧斜斜地垂了下来。 “公子,咱们今天不是去讲经课吗?属下记得无需上朝堂或外出啊?为何装扮如此正式?”石之纷如有点疑惑,担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太子的日程。 “你记得没错,我们快点吧,别耽搁了时辰。 ”诸儿笑着催促。 “现在时辰还早呢,公子。 ”石之纷如觉得公子今天怪怪的,似乎心情难得的好。 他不敢多问,快步跟上诸儿的步伐,朝讲经阁早去。 许是他们来得太早,讲经阁里空空的。 因是阴雨天,殿内暗暗的。 诸儿望着婉的位子,突然回想起上次她的话“那男子就不谈情不说爱,不结婚了吗?”,不觉心头一荡,又笑了:“她一个小女孩,又懂得什么男欢女爱?”“太子今日好早!”姬师傅踏入殿内,看到太子已然先到,不由得心情大好,自己这门课程,总算是慢慢引得太子关注了。 “今日,我们讲授。 。 。 ”姬师傅切入正题。 “师傅,咱们等婉公主到了,再开始吧。 不着急一时半刻。 ”诸儿打断师傅。 “哦,婉公主昨天请下人前来告假,似乎是得了风寒,今日不能参加我们的讲经课了。 ”。 。 。 。 。 。 诸儿开始没来由地期待这十日一次的讲经课,之前他觉得姬师傅讲授之前先演奏吟唱太啰嗦,只是碍于师傅身份,不好挑明。 现在他却最喜欢这一块,原来那些简单的歌词,反复唱来,拾阶而上,或悲伤,或明亮,或缠绵,或隆重,不只有征伐疆埸的豪迈,连年征战的疾苦,也有小儿女的幽微情思。 又是一次讲经课,婉公主依旧没有出席。 诸儿竟有点担心起那个小女孩的身体来。 过了这些时日,她的风寒还不见好吗?好不容易待到课程结束,诸儿迈出大殿,一路飞奔而去。 石之纷如跟着后面:“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啊?”他并不回答,其实他也不清楚要去哪里。 他只记得她是莒氏的小女儿,莒氏住在甘棠殿,但是就算是到了甘棠殿,他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去,他还暂且没有想明白。 他只是想着,或许在甘棠殿的附近,或许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这些本来他可以让下面的人去跑腿的,可是他不知如何开口,从何提起,所以就这样,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朝甘棠殿的方向出发了。 路上春意正浓,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但主仆二人并无心美景,各怀心事,诸儿在前面忽快忽慢,石之纷如在后面追追停停。 “纷如,你在宫中可听到莒夫人什么传闻?”太子还是问了起来。 “殿下是指最近获宠的莒氏吗?放心,莒氏只有两个女儿,并未有公子,不是我们的威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 。 。 。 。 ”“哦,对了,听说莒氏的小女儿婉深得大王喜爱,虽然年龄尚小,齐王已经在诸侯间挑选出色的年轻公子,希望早早为她选定未来夫君。 据说,齐王有意郑国的太子忽。 ”“什么?”诸儿吃惊地打断石之纷如,望向属下。 石之纷如看主人对这条新闻感兴趣,不由得意地向前凑近,更加详细道来:“不怪公子不知道,这宫里大大小小公主十来位,每年齐王都会和各国缔结婚约,算不得国家大事。 不过啊,如果这个莒氏的女儿能和郑国太子定下婚约,对我齐国也是一门好生意啊。 现在郑国公勤王有功,兵强马壮,大家都以郑国马首是瞻,如若和郑国成为亲家,咱们以后也多一得力的臂膀。 ”石之纷如看主人一脸沉默,并不答话,以为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就接着阐明:“殿下是不是不知道莒氏的小女儿是谁啊?就是上次也参加姬师傅授课的小女孩啊,就那个个头到您肩膀。 。 。 ”“住嘴!”诸儿再也无法忍受属下的聒噪,撇下属下大步朝前而去。 甘棠殿外,梨花落了一地,树叶却正肥嫩可爱。 几个小厮正拿着扫把清扫殿外的落花。 诸儿犹豫片刻,硬着头皮上前:“公主婉可在殿内?”“你是哪位?竟敢随意打探我家主人?”小厮阿诺回问,不欲回答这陌生人探寻。 不料袖子被身后大力一把拉住。 “小人参拜公子,出门右拐,走约莫半里路,有一片桃林,婉公主大概在那里。 ”“多谢!”诸儿拱手相谢,转身朝右走了。 “大力哥,你怎么随便把咱主人的踪迹就告诉给别人了啊?”阿诺问到。 “你看到那人身上的玉佩了吗?那玉佩,宫里没有几个人能佩戴?”大力说。 诸儿的寝殿在齐宫殿的东北,离甘棠殿距离遥远,亦从来不曾踏足齐宫的这个西南角落。 今日到来,别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安静。 远远望见前面团云样的大片粉红,这里大约就是桃林了。 走近了,隐隐一股淡淡的甜香扑入鼻中,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这桃林规模虽不大 ,但此时正是开得最旺的时候,一簇连着一簇,一树连着一树,并不能望见里面是否有人。 诸儿正发愁间,听到里面传来清亮的声音。 沿着声音走去,歌声渐渐清晰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诸儿听过这首曲子,自己宫里的侍妃排练过这首曲子,配以舞蹈,极尽妩媚之态,可惜诸儿很少在这些事上留心,亦不能体会她们的苦心。 今天的歌声没有半丝妩媚犹疑,如同出谷的黄莺,虽婉转,也是极欢乐的。 诸儿拨开桃枝,三个欢快的女子映入眼帘。 唱歌的正是左边的女子。 只见她踮着脚,用力去够树上的桃花。 “摘了半天,咱们这些还是不够啊!阿娇,你个子高,多摘些枝头的花,枝头的花瓣开得最香。 ”“小姐,够多了,我们出来也不少时辰了,依奴婢看我们还是现在回去为妙,不然又要被夫人责骂。 ”阿娇说。 “阿娇你的一篮给母亲做胭脂,阿房的一篮给姐姐做桃花水粉,我的一篮做桃花饼桃花蜜,还远远不够呢!”“我们改日再溜出来摘吧,小姐!”阿房也劝道。 “不行不行,你没听说过吗?现在是灼灼其华,下次来就是其叶蓁蓁了吗?可惜我们没有带长梯。 。 。 阿房,你跑得快,你回去偷偷把大力哥请来吧?”婉儿央求阿房。 “小姐,我才不去呢!”阿房正担心回去被夫人抓到,怎可能附和婉的点子。 “算了,看来只能我自己回去搬救兵吗!”婉儿回头,却发现不远处站着高高的诸儿和随从。 婉心里大呼不妙,今天本是上课的日子,她一心想着不能错过花期,虽然身子转好,却仍旧以病为由推托未去讲经楼上课。 现在被太子抓个正着,莫非他是姬师傅或是父王派来的探子?一时心急,脑门不由渗出了细细汗珠。 心中尚未有计较,步子却向前,双手拢在右腰,屈膝向诸儿行了个礼。 诸儿初在远处听到清亮的声音已知她身体无大碍,悬着的一颗心已然放下,近处看她和婢女在一起如此活泼不由也跟着欢喜,待她回头,看到一双美目神采飞舞,眉中央画了一个淡淡的桃心,因天气转热,只着了软软的粉色纱裙,更显得窈窕动人。 然而婉发现诸儿后又好似有些慌乱,待到她来到诸儿跟前屈膝行礼,诸儿自己也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干咳两声。 “妹妹身体可大好了?”诸儿尴尬地问道。 “糟糕!果然是兴师问罪来的。 ”婉一边想一边说:“多谢殿下关心,今日风和日丽,殿下也来此赏花?婉儿有事,先行告辞。 ”“你不是正需要一个帮手吗?不担心过几日再来其叶蓁蓁吗?”诸儿见对方神色慌张,自己倒镇定了几分,便有心调笑眼前的这位小妹妹。 “啊,君子怎么能偷听人家讲话呢?”“那君子又怎能欺瞒师长呢?”“那我们打平了?”诸儿不知对面的人儿算得是哪笔糊涂账,不由大笑起来。 “这样吧,我帮你摘桃花,你把刚才的曲子再给我唱一遍,这样算打平了,好吗?”婉儿实在舍不得枝头那抹春色 ,觉得太子似乎并未打算深究自己逃课的事,于是就点点头,又说:“这首民歌师傅还没有教,婉儿还不十分熟悉,可否待上完课,我再向太子唱?”诸儿微笑颔首,走到枝头最茂盛的一株,轻轻踮脚,便轻易将枝头的桃花采摘下来。 石之纷如打算上前帮忙,见主人未有此意,便捡了远处的一株桃树,倚着树干等待。 他自小侍奉太子,对这个主人既亲密又敬怕,可能是自小失去母亲,又早早被定为太子,这个主人对待身边的人,无论远近,大都是淡淡的,既客气又疏离,看似是好个相处的;但是在朝堂上商议用兵打仗时,杀伐决断,锋芒毕露,又让人隐隐害怕。 也只有在他这个下属面前,才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情绪。 似今日这种喜形于色,倒是他从未所见,于是,他不禁看向这个最近得令的婉公主,豆蔻少女带着股天真烂漫,虽然宫中美女如云,确实有种无法掩盖的流光溢彩。 少许走神间,太子已采了一堆花瓣,婉儿啪啪手,叹道:“这次总算是够了吧!”她抬头望向诸儿,此时将近正午,诸儿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脸上被树枝蹭了一道灰印子,头发也不知何时被树枝挂的有些凌乱,看着竟有几丝搞笑的狼狈。 婉儿踮脚欲用自己的袖子拭去对方的汗,凑到跟前,却发觉身份亲疏有别,猛地把袖子甩下去,重重地说:“干得好!我们可以回去了!”诸儿看婉强装镇定,心里欢喜,面上却仍是淡淡的。 三个少女的篮子已经装满,诸儿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衣,包着花瓣,自顾朝前走了。 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阿娇和阿房在宫中早听说过太子名声,今日第一次见,虽不如传闻那般高高在上,但毕竟身份悬殊,担心犯错,就远远地跟在后面。 石之纷如也慢慢地走着,以便观察主人和这少女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几个人逶迤而行,朝甘棠殿走去。 一路上黄莺啼鸣,前面两人静默不语,透着一丝陌生的尴尬。 婉试图打破这平静,“今日谢谢太子殿下了!”“那好啊,等你的桃花蜜桃花饼做好了,可以请我尝一尝吗?”诸儿微笑望向婉。 “可恶!他怎么当真了?”心里虽如此想,嘴上却不得不说:“婉儿十分愿意,只是这桃花蜜和桃花饼是时令品,想必各宫都有酿制,怕是殿下宫里就有许多。 。 。 ”诸儿盯牢婉儿,打断她的话,笑着说:“我只想尝尝你做的!”“噢!”婉不敢直视对面的灼灼眼光,唯有低头答应。 “那下次课记得带给我!”“噢!还有,今日多亏殿下的袍子,不过估计是被花着了色,有些污了。 怎么办呢?”那袍子看来名贵,婉有点担忧太子怪罪。 “那就有劳婉妹妹帮我洗好,得空时我来取回。 ”婉决定不再说话,她担心又落入诸儿的圈套。 明明对方只是路过的举手之劳,现在却害得要自己又要分出桃花蜜,又要帮忙洗衣服。 不过,母亲不是说过吗?在这宫里,唯有依靠父王和眼前的这个太子,才能平安无忧吗?现在,她终于让太子注意到自己了,这算不算好事呢? 雨雪霏霏 时间这个东西,希望它慢一点时它似不解风情的少女,一霎那跳跃旋转而去;希望它快一点时它又如踟蹰老翁,艰难蹒跚挪动。 自从上次和婉在桃林告别,诸儿就期待着时间走得快一点。 眼见还有两日就是讲经课,这日齐王却派宫人前来宣旨,齐、鲁、郑三国筹划不日将在中丘会盟,因宋国去年未听周天子宣前去洛邑朝拜,三国计划在会盟中商议如何替天子讨伐郑国。 齐王甚是重视,不仅要求胞弟夷仲年率甲车三百乘先行,还要求太子诸儿、公子纠、公子彭生随行,连着大臣仆役,算是浩浩荡荡一支军队。 齐王、诸儿及贴身侍卫队后日便启程,公子纠、彭生负责车马粮草,待整顿完毕后续跟上。 却说这个消息因来得突然,齐宫上下顿时一片混乱。 中丘离齐国国都路途遥远,此时刚入夏,这次出行少则一两月,多则三四月甚至更久,需要准备夏秋军需,太子宫内嫔妃仆役们也纷纷着手准备太子随行的衣物用品。 诸儿身边有萧氏和戴氏两位嫔妃,萧氏是北狄人,本是一次齐国和戎狄战争,戎狄求和献给齐王的礼物。 齐王看萧氏行为端庄,容貌艳丽,故赐予太子;戴氏原本是太子长乐宫的侍女,因服侍诸儿极为细致周到且略通文墨,故被擢升为侍妃。 萧氏有戎狄第一美女称谓,自诩清高,在故国时极少有男儿入她眼帘。 嫁入齐宫后,发现太子地位牢固,人又生得俊秀挺拔,眉目疏朗中又自带一股威严,又因年纪尚轻尚未婚配正妃。 萧氏不由得满心欢喜,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皆是这位如意郎,想使尽风流手段获得太子宠爱。 奈何诸儿一心沉醉于前朝,对萧氏总是淡淡的,令她无计可施。 好在尚未有其他嫔妃宫女为太子生下子嗣,所以这萧氏并不气馁,极力笼络太子身边侍从,了解太子平时饮食起居、厌恶喜好,日子细长,需从点滴处下功夫。 戴氏是太子的母亲元妃陪嫁过来侍女的女儿,自小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她心思细密又善于学习,跟随在太子身边已近十年。 元妃早逝,齐王却难忘旧情,不仅后位空悬,甚至把自己对故人的思念一起延续到太子身上。 外人总认为太子少年老成,实际上诸儿深知齐王宫有多少人觊觎这个太子的位置,他只能察言观色,对外把喜怒哀乐掩藏起来,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实际上他对于这些一起长大的下人们是极为体贴关照的,也偶尔会在自己宫内流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调皮。 戴氏眼见着诸儿行事越来越沉稳,对于自己的主子是三分怜惜,三分尊重,外加三分掩藏于心的爱念,自从被封为太子的侍妃后,更是一心一意地服侍诸儿。 话说萧氏听说太子即日就要启程出征,一别又是数月,不禁心中郁郁,但还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让属下置办了一桌丰盛的辞行晚宴。 她听说最近太子常望着宫内的桃花发呆,还让属下专门折了桃枝插在室内,又准备了时令的桃花清酒、桃花饼,自己则蛾眉轻扫,鬓贴花黄,眉间画一桃心,身上外笼似烟薄纱,内着橘红云锦,温习了宫内最流行的曲子准备妥当后,让婢女去正殿请太子到她的偏殿来。 太子白日在齐王处商议出行计划大半天,此时已有些疲惫了,本不欲前往,但是前来的小侍女说夫人专门准备了桃花酒,请殿下共饮。 听到桃花酒,诸儿一时有些出神,恍惚了一瞬,遂跟着小侍女去了。 诸儿来到偏殿,此时已是傍晚,西天的晚霞一朵一朵地映得这偏殿也是流光溢彩。 跨进内殿,殿内十分安静,只见几案上佳肴已经布列整齐,几案一侧倚着几只柳枝,细细的丝绦垂将下来,另一侧则是几枝开得正艳的桃花,几案后袅袅婷婷,如烟似雾。 诸儿觉得这景象甚美,转头欲找萧氏,却迎上萧氏那美艳的脸。 看到萧氏的一瞬间,他眼前竟闪过了那天桃林中看到婉的情景,那天她眉间也有一个桃心,只是比萧氏的淡一些,衣服也不似萧氏的华丽。 对,她还不过是个孩子。 萧氏看太子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眼神悠远,心里又羞又喜,不由低下了头挽起太子的手臂,软软地说:“殿下,臣妾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诸儿抬起萧氏的下巴,用手轻轻地抚了下她的眉心,说:“不,就这样,很美。 ”萧氏更是高兴,挽着诸儿坐在几案前,此时有清清的笙乐响起。 萧氏来到几案前,随着音乐起舞。 诸儿劳累了一天,此时无比惬意。 一边轻饮桃花酒,一边望向萧氏,陶醉在美酒美人之间。 甘棠殿里今日则是另外一番景象,早上齐王已派人来传旨因准备中丘会盟,今晚就不来甘棠殿了。 莒氏深感突然,赶紧匆匆缝制未完工的袍子,希望赶在部队出发前能够给齐王穿上。 清看到母亲眉头紧锁,问到:“母亲,你可是不舍得父王出征?”莒氏摇头,轻轻地说:“做诸侯的,人生大半光阴不都是在征伐疆域?我怎会不舍得?”“那母亲为何似有忧愁?”“我担心此次路途遥远,从夏到秋,如果会盟不成可能还需要帮助陈国攻打郑国,可是这郑国哪里是好得罪的?”“母亲无需担忧,父亲正值盛年,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虽说如此,但战场多变谁也不能预测。 ”说到此处,莒氏抬头望向两个女儿。 “为母我还是太过松懈,应该早日让你父王把你们两个的婚姻大事敲定,这样即便将来一日若有什么。 。 。 ”“母亲,我和婉妹还小呢。 ”清含羞低下了头。 “如若一天你父王。 。 。 那我们就要在太子殿下手下讨生活了。 ”说至此,莒氏突然望向远处的婉,问到:“婉儿,你和那太子每月有讲经课,也算是和他有所交际,你觉得此人如何?”突然被母亲点名,婉脑子里浮出诸儿那高高的身量,脱口而出:“人嘛,长得是挺帅的,平时看着也挺威严的,但是有时又傻傻的。 ”“什么?”莒氏不禁苦笑。 “这位殿下宫里不知多少人琢磨他的心思都琢磨不透,你却说他傻?记得,千万不要得罪这位殿下,有机会一定要和他多多交往,博得他的好感,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母子都要仰他鼻息。 ”“哦,婉儿记下了。 ”婉轻轻地走到殿外,突然想到数日前的约定,那日在桃林诸儿因帮她摘花,反向她讨要桃花蜜,本来她打算待过两天上课时连衣服和桃花蜜一起带给诸儿,不想他和父王却要出征了。 等到他们行军回来,估计那桃花蜜是早馊了的。 “不能得罪太子殿下。 ”一想到母亲严肃的叮嘱,婉不禁紧张起来,她得在诸儿出发之前把桃花蜜送过去。 今日甘棠殿从上到下忙乱纷纷。 婉趁乱挽了个包裹,叫了阿娇,悄悄地就溜出宫了。 太子的长乐宫在齐王宫的东北面,婉先朝齐王的汉广殿走去,到了汉广殿,离长乐宫就不远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长乐宫的宫门了。 “哎哟,咱们总算是到了,马上就完成任务了。 ”婉高兴地说。 “小姐,你别开心得太早,说不定咱们根本见不到太子呢。 ”“为什么啊?”“你以为长乐宫是寻常宫殿,太子是寻常人,说见就见呢。 平时你参加齐王,哪次不是听宣觐见?再说,咱们和长乐宫的宫人也不熟。 ”“算了,来都来了,咱们碰碰运气吧。 ”婉给自己打气。 长乐宫虽不似汉广殿壮观,但是却远比甘棠殿气派。 只见厚厚的门前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婉走上前去试探地问道:“这位小哥,我们是甘棠殿的,来找太子殿下有些急事,可否通禀一下?”“管你是甘棠殿还是湿棠殿,每天来拜访我们殿下的人都排队呢,你可有殿下的手谕?”左边的一位壮汉面无表情地说。 阿娇走上前去,掏出一串刀币,递向这个说话的壮汉。 这个壮汉神色有些犹豫,却见他身旁的另外一人摇了摇头:“不可,殿下即日就要出征,宫内正忙乱。 咱们这时进去通报,小心被石大人痛骂。 ”壮汉看眼前的女孩如花似玉,心中不忍,便说:“不是我不肯通报,实在是今日宫内繁忙,就算我斗胆给你递话,恐怕也无法见到殿下。 ”“只怕主子这会在萧妃那里呢,听说刚刚随萧妃的宫女去了。 ”旁边的另外一位守卫说到。 婉见进殿无望,心中怏怏,看殿门口不远处有一颗大槐树,便倚在树上不知是该折回还是再想办法。 她和诸儿见面几次,虽然对方看似冷淡,但相处起来似乎也算和颜悦色,且都是齐王子女,所以并未觉得低人一等。 今日来此,见到长乐宫宫门巍峨,见太子一面又是如此艰难,自此才明白尊卑有别,对母亲的一番话也多了几份理解。 又待了片刻,见天色渐渐转暗,明白今日是不能见到诸儿了,便淡淡地说:“阿娇,咱们回去吧!”没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到:“请留步,请问前面可是婉公主?”婉回首一看,原来是诸儿的贴身侍卫石之纷如。 他腰悬宝剑,刚外出办事回来,看到婉和阿娇觉得奇怪,便叫住了她俩。 “请问公主是偶然路过还是?”“哦,我有一些东西要交给殿下,可否麻烦石大哥帮忙递送进去?”婉把包裹递向石之纷如。 石之纷如自从上次在桃林见自家主子竟屈尊给一个丫头指挥,而且还心情大好,虽猜不透两人关系,但知此女必定在太子心中地位不一般,稍加思量便说:“请公主和我一起进去,亲手将此交给殿下吧。 ”婉却摇摇头,她刚听到太子去他嫔妃住处了。 此时天色已晚,如若进去大概要自讨没趣,便笑着对石之纷如说;“谢谢了,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石大哥呈送殿下婉儿很放心,天色不早,我们这就回了。 石大哥也不必叨扰殿下,待明日空闲时再呈给殿下就可以了。 ”说罢告别石之纷如,趁着落日的余晖朝家走去。 石之纷如目送二人远去了,大步踏入宫门,听说太子在萧妃处,便直奔萧氏侧殿,待走近殿门,有一侍女拦住,说:“石大人,殿下此刻要歇息了,若无要事,可明早再来禀报。 ”石之纷如转身准备离去,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妥,便推开那宫女直接迈向殿内。 诸儿饮了不少酒,虽酒量颇大,此时也有点昏昏欲睡,萧氏趁机依偎在诸儿怀中,心中暗喜这次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石之纷如硬着头皮上前,单膝下跪,“属下有要事禀报!”诸儿正在兴头儿上,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快说!”石之纷如看萧氏一脸冰霜望向自己,太子却不欲避开萧氏,只得无奈道:“适才有人给殿下送来一个包裹,小人怕是紧急东西,就。 。 。 ”萧氏打断石之纷如:“糊涂!这必是其他宫里人得知殿下即将远行,拜访殿下送来的礼物,我今日已收了好几个了,把这个和其他送来的并在一起即可,何须单独呈上!”诸儿听萧氏对自己属下出言不逊,心中略有不悦,脸色仍是淡淡的,只是身子朝远处稍移了些,道:“把东西呈上来吧!”石之纷如上前将包裹递向太子。 是极普通的暗蓝色缎子打成的包裹,上面挽的结也松松散散,只是透过包裹有一缕淡淡的香气。 诸儿疑惑地将包裹打开,散出来的是自己家常穿的袍子,还有一个青铜小瓶,里面不知装得是什么东西。 诸儿不解,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属下,石之纷如暗道自己不该鲁莽,可能主人已经忘记那日桃林的事了,正打算找个由头把此事圆了过去,却见诸儿突地一下站了起来,:“是她来过了吗?”“秉主人,刚走不久。 ”“你为何不将她留下?”诸儿几步来到石之纷如面前,不待石之纷如回答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先帮我把东西收起来。 ”话音尚在,人却不见踪影了,留下面面相觑的石之纷如和萧氏。 事发突然,萧氏竟忘了怨怼石之纷如,疑惑地问道:“可是齐王召太子有要事商议?”“属下也不清楚,待夫人明晨问下殿下想必就清楚了。 ”“明晨?难道今晚他不回来了?”“小人不知,小人告退。 ”诸儿担心婉走远,从马厩拉起自己的青骢马,跨上马背朝夜幕中奔去。 此时晚霞已褪,天上爬出星星点点,诸儿出来得急,连外衣都不曾披。 待石之纷如拿着衣服追出去,早已不见主人踪影。 诸儿快马扬鞭,也顾不得惊到路人。 好在追了不远,便看到前面一高一矮两人互相搀扶,慢慢地走着,正是婉主仆二人。 诸儿飞身下马,叫到:“婉妹妹,请等一下。 ”婉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又有人唤自己名字,转头一看,一个高高的身影牵着一匹马从微蓝的天幕下走近。 “太子殿下!”阿娇脱口而出,惊讶无比。 婉心中也是惊讶,但她并不说话,旋即回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今日在长乐宫门前所见所闻,是她小小年龄里第一次的打击。 虽然莒氏在宫中不算地位显赫,也曾被冷落数年,但她们姐妹长居甘棠殿,并未真正接触外面世界,也算是在母亲和下人的细心呵护下长大,再加上这两年来齐王也常常来甘棠殿,对自己也甚是宠爱,所以内心深处并未觉得低人一等,也并未真正惧怕什么。 对太子诸儿,也不过认为他是未来齐国的王,虽然时有母亲叮嘱,心中并不以为然。 直至今日她才知男女有别,尊卑有别,齐王带了得意的公子随行疆场,公主却只能守在深宫,也怨不得母亲为她姐妹二人婚事着急。 此时见到诸儿,婉说不清心里是不甘、埋怨还是自怜,加上下午走了大半天路,脚似乎是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生出一丝疼痛,于是将这一份疼痛也加在对面的人身上,更不愿意理睬诸儿。 诸儿看婉不答话,想来是刚刚在长乐宫被拦生气,便走到婉的前面拦住:“婉妹妹,是我的错,求你别生气了!”“殿下严重了,殿下何错?”婉不欲理睬对面的人,绕开诸儿想继续走路。 诸儿却不放他,伸手拦住了婉的去路。 “我已交代下人,以后再见到你或甘棠殿任何人绝不允许他们阻拦,即刻要把你带进来。 我已经责骂过他们了。 ”说话间又从腰间取下自己常配的玉佩,递到婉的面前:“这个你拿着,以后他们看到这个玉佩,决计没人敢阻拦你。 ”婉看他曲意求好,又看他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贴身长衫,想必是出来的急,专门追出来解释,心中的不悦已消了大半。 “殿下不必道歉,下人们严于值守并未有什么错的。 我本是送还那日桃林殿下污了的衣服,东西送到了,没有其他事就回了。 天色晚了,殿下请回吧!这玉佩贵重,岂可轻易赠予旁人?婉万不敢收。 ”诸儿却觉得婉的话客气疏离,不由有点气了:“你只是来送衣服?”婉感觉了对方的不悦,便连忙说:“还有那日答应答谢殿下的桃花蜜,我已送到,已算守诺。 ”“还有呢?”诸儿追问。 婉却不记得还曾答应过他什么,疑惑地望向对方。 “我随父王过两日就要离开齐国,前去中丘,此去一别便是数月,难道临别你就不想见我一面?”婉听诸儿如此言语不由地笑了,不怪她觉得这太子有些傻气,现在这话便好没来由。 “宫中想和齐王殿下话别的人甚多,难道殿下还排队问候,今日既然见了,婉儿祝太子一路顺风,得胜归来。 ”诸儿看向对面个子刚到他肩膀的小女孩,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殿下,请回吧!天已经很晚了。 ”“没事,我送你回去。 你的脚怎么了?磨破了吗?坐我的马吧。 ”婉想了想自己的疼痛的脚,此处离甘棠殿还有不少距离,心中无比渴望坐到那匹马上,但对面的人不仅是兄长,更是太子,她又怎敢逾矩。 她刚要推辞,却听阿娇说到:“谢谢殿下,只是公主从来不曾骑过马,现在又是黑夜,奴婢担心。 。 。 ”阿娇尚未说完,诸儿一把揽住婉的腰,稳稳地把婉抱到了马上。 婉又羞又惊,不知该怎么办,却听诸儿在她耳旁说:“别怕,这马最听话,我扶着你让它慢点走。 ”诸儿一手轻轻拉着缰绳,一手轻轻地虚扶着婉的腰,防她害怕。 青骢马慢慢地行着,马蹄得得地敲击着路面,衬得这夜越发安静。 诸儿又把玉佩塞到婉的手中,婉正要拒绝,诸儿说:“拿着吧,我宫里的人见玉佩就如见到我,哪天你若有急事,说不定它能帮到你。 ” 婉握住了玉佩,低头沉默片刻,又问道:“殿下即日就要启程,一切可准备妥当?”“随行物品有专人准备,这些无需担心,只是此次路途遥远,四国之间关系复杂,我看父王并无十分把握。 且每次离宫,途经之处常遇饿俘遍地;每次出征我齐国男儿总有人战死沙场,那些在家等待的妻儿老母,总归有些是要流泪的。 真希望诸侯之间少些纷争,老百姓们也能多过几天平静的日子。 ”望着渐渐深沉的夜色,少年眼中竟有了一丝风霜之感。 婉听诸儿说得动情不禁也有些感动,身居在宫墙之内,她哪里懂得战场的残酷。 眼前的这个少年,也许不只是她的兄长,还肩负着齐国的江山稳固,百姓的安居乐业。 想至此,婉心中对太子不由得升起几分敬重。 似乎刚走了一小段路,前面不远处有盏盏灯光,甘棠殿已近在眼前了。 诸儿扶婉下了马,婉答谢告别。 正欲离去,诸儿又叫住了她。 婉回头,看不太真切对方的脸庞。 “此行一去数月,这几个月你都做什么?”诸儿踟蹰了一下,问道。 “春摘花,夏捕蝉,秋挖藕,这齐宫处处有宝贝,处处有好玩的,殿下此问何意?”婉不解。 “那你可曾会想起我们出行在外的人?比如父王和我?”诸儿追问。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 殿下保重。 ”说罢,婉扭头,拉起阿娇,朝前面的摇曳灯光走去。 汉广 一眨眼,就是入夏的季节了。 话说齐、郑、鲁三国先在中丘会盟,到六月时又移至宋国的老桃,在老桃驻扎营地。 齐国大将军夷仲年出车三百乘,鲁国派公子挥出车两百乘,郑国公则亲率高渠弥、颖考叔,三国军士集结一起,夷仲年将左军,公子挥将右军,耀武扬威,杀入宋国。 齐王宫不时有捷报传来。 先是鲁公子挥攻下老桃立下头功,然后是郑颍考叔打下郜城,后面又传来夷仲年大将军攻下了防城。 夷仲年受齐王托付,令诸儿也亲率一路兵马和郑国的公孙阕左右夹击,这诸儿虽是第一次领兵打仗,但前两年已随齐王参加过瓦屋会盟,也曾观战过两军对战,所以并不胆怯,在战场上进退有度,令夷仲年心中暗暗赞叹自己这位世侄。 最后攻下的防城本应归于齐国,但齐王令夷仲年再三谦让,最后郜城、防城皆归到鲁国去了。 此次出征,齐国一来巩固了和郑国、鲁国的关系,二来让他国见识了齐国的兵力和未来太子的少年可期,因而算是收获满满。 到了战争的末梢七月,各宫的嫔妃们已经开始盼望着齐王和公子们的归期了。 这里面,最急切的莫过于长乐宫的萧氏了。 虽说这次出征立下头功的是夷仲年将军,但是公子里只有太子诸儿真正率军抗敌,且首次出征便旗开得胜。 所以虽然这几月太子不在宫中,他的名声在宫里却更炽烈了些。 话说上次出行前萧氏设宴欲引太子欢好,中间太子离席,是夜并未再回萧氏住处。 萧氏心中饮恨,待次日令心腹查明,似乎太子那晚离去后是朝甘棠殿的方向去了。 萧氏不禁疑惑,甘棠殿莒氏常年被冷落,前几年不知靠着什么手段离奇复宠,但是目前只有两个女儿,并不对谁有特别威胁。 据说这莒氏在宫内行事安分,难道也暗地里想笼络太子以布长远之局?想至此,萧氏不禁对甘棠殿的人多了几分厌恶,亦令心腹暗地多加观察。 经此一战,诸儿在诸侯间的名气更大了些,听说陈国已私下派人来打探齐王意见,想和齐国缔结婚姻之好。 萧氏近日也收到戎狄王的来信,信中责备她嫁入齐宫数年,却不能利用时机诞下一子半女,叮嘱她尽快怀上太子骨血。 否则待太子立下正妃,后面她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怎奈太子一行人出行数月,虽常有捷报传来,但萧氏从不曾收到太子本人的讯息,萧氏也只能待太子回宫后再另行谋划了。 此时的甘棠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齐王不在,这里少有人拜访,也倒落了个清净自在。 莒氏几次谈到清的婚姻大事,据说齐王这次中丘会盟其中一件要事,便是替清挑选嘉婿。 清知道自己年龄渐长,留在母亲身边的时日不多,虽心中伤感,但愈加温厚娴静,日日陪在莒氏左右;另一方面,因为自小明白做为公主的使命,所以对嫁往他国也有一丝的期许,她在心中幻想未来夫君的模样,暗暗祈祷未来平安顺遂。 只有婉,还似情窦未开的小女儿。 近日母亲和姐姐都各怀心事,对她疏于管教,她就更加的无法无天。 每日游荡在林间、湖畔,不知有多少花鸟虫鱼因为她而遭殃。 偶尔也有念头闪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是不长久的,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她更加贪婪地沉醉于时下的快乐中。 宫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可见湖底卵石游鱼。 这日,婉带了自制的铁叉,跳入溪水中捕鱼。 深秋的水已经有点凉了,她聚精会神,正准备向一条鲫鱼叉去,却听到有人叫她:“婉公主!”婉回头,原来是诸儿的属下石之纷如。 他不是随太子一起出行了吗?“石大人,您怎么在宫里?”婉好奇地发问。 “这次会盟基本事宜已经完毕,除了夷大将军留守,准备入冬后和郑国共同讨伐郕國,齐王和太子要多停留数日,和卫国在我齐鲁边界会面。 其他公子将士,这几日都陆续回国了。 ”“那甚好。 ”“婉公主,咳咳,”石之纷如咳嗽两声,压低声音发问:“殿下让我问你几句话。 秋天来了,可否摘些许桂花,晒干后酿一瓶桂花酒?”“可为迎接父王归来?”婉诧异地问道。 “咳咳,这个,殿下并未说明。 ”石之纷如无奈得很,当初他就不该领这个命,如今他可算传话成功了?随着公子们的归来,齐王宫又热闹了起来。 这当中最热闹的当属鲁夫人的安乐宫。 连日来拜访公子彭生和公子纠的人络绎不绝,大家久居深宫,都希望多听听宫墙外的所见所闻。 婉闲着无事,也想拉着清去凑这份热闹。 清拗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只得和婉一同前去安乐宫。 鲁夫人在宫里地位显赫,公子纠和公子彭生都深受齐王喜爱,近年来,鲁国和齐国又缔结盟约,互为支援。 故相较其他的嫔妃,齐王对鲁夫人更多了几分敬重。 安乐宫前两年刚刚修葺过,这几日因欢迎公子归来,张灯结彩,更加地喜气洋洋起来。 清和婉进入内殿时,见殿内有萧氏、卫氏和其他几位嫔妃,大家正喜枚枚地听鲁夫人讲话。 清和婉跪下向鲁夫人道安,鲁夫人连命人赐座。 她和莒氏虽然平时来往不多,但知道莒氏素来是个安分的。 况且莒氏的两个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引得齐王常常流连甘棠殿,并对两个女儿赞不绝口。 故鲁夫人对这一对姐妹也是格外的关切。 清和婉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 不外是萧氏恭维鲁夫人教子有方,鲁夫人赞叹太子诸儿神勇,不多久婉已经厌倦了,她本来想听听真正的沿途见闻,没想到仍是这些翻来覆去的女人家的对话,于是,表面佯装专注,脑子里早开始神游太虚了。 突然,鲁夫人对准她姐妹俩,说:“对了,近日还未曾恭喜清公主呢。 改日要专程去甘棠殿向莒夫人贺喜啊。 ”清惊诧:“不知鲁夫人所言何事?”“你母亲还没有告诉你吗?这几日大王正在欢地和卫国公会盟,听说他已同意将清公主许配给卫国的新晋的太子汲子了。 卫国是大国,且颇有殷商遗风,新太子年轻轻轻,听说也是相貌堂堂。 这很快要成咱们齐宫最大的喜事了。 ”“谢谢鲁夫人。 ”清表面还是淡淡地,但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 此次齐王出行,她虽然猜测父王可能会定下她的婚事,但是花落谁家都是未知。 虽然齐国强盛,但是她母亲并非出身大国,且在宫内地位一般,嫁入他国做一个国君或者公子的侧妃是最大的可能。 有次她梦到自己的丈夫是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当时从梦中惊来,脸上水痕不知是惊汗还是泪水。 此刻听到鲁夫人所言,虽室外烈日耀眼,她却犹如梦中难辨悲喜。 鲁夫人的话很快就被证实了,待清婉二人回到甘棠殿,莒氏也已接到大王随从的通报。 莒氏看到两个女儿,不由激动地上前,含泪抱住两个女儿的肩膀。 待到齐王和太子回宫,已是冬月了。 齐军这次旅途,沿途收集采买了不少齐王宫之前少见的东西,有卫国新产的丝绸,燕国特出的宝石,还有郑国生产的宝剑,齐国民间的各种珍奇猎物。 齐王回宫后,分别将这些奇珍异宝赏赐给各宫嫔妃、公主、公子,大家都纷纷感激齐王的恩德。 甘棠殿里,清的赏赐更加丰厚,除了和婉一样的绸缎一匹,钗环两幅,还多赏了一挂珍珠,珍珠颗颗饱满,透着一层淡粉的莹莹的光。 只是齐王刚回宫,几个月的旅程身心疲惫,除了去了鲁夫人住处,其他宫殿并未踏足。 萧氏听闻太子回宫,不惧冬日寒露,一大早就精心装扮,屏退下人,一个人矗立在长乐宫门前,等着太子回来。 直到日升三竿,萧氏的腿都要站麻了,还是没有看到太子身影。 或许是下人传错了日子?她正欲回到内殿歇息片刻再出来迎接,却看到太子从不远处走来。 几个月不见,太子略见清瘦,尽管进宫前已稍作清洗,但仍难掩风尘,这副模样令萧氏是又怜又爱,不由奔向太子。 太子见到萧氏鼻头冻得红红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了,此时已是上午,想必萧氏在此站立了不少时刻,心下有些感动,就迎了上去,萧氏双腿酸麻,顺势倒在了太子脚边。 太子扶起萧氏冰冷的手,搀扶着她进了内殿。 殿内却无一人,太子诧异,问道:“其他人都哪里去了。 ”萧氏羞赧地回到:“想是大家顾念你我相见,有体己话要聊,都避开了吧。 ”“这是何话?传宫女、侍人们全部上来。 ”长乐宫一众下人都躲在暗处屏息不敢发言,此时听到太子说话纷纷涌到殿上,争抢着问太子问题,整个殿内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直到快中饭的时间,众人才退下了。 萧氏早备下了饭菜,齐王却派人传话要诸儿去齐王处赴宴。 萧氏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诸儿和石之纷如离开了。 诸儿刚出了宫门,便急切地拍了拍石之纷如:“我让你传的话你可传到了?”石之纷如不想主人归来单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等小事,偏偏这小事还让他给办了个莫名其妙,一时语塞,只能低声喃喃道:“小人已照您的话转告了。 ”“她如何应答?”诸儿眼巴巴地问到。 “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 。 ”诸儿心中恼火,但急着去齐王处复命,便不理睬属下,径直朝汉广宫走去。 到齐王处,殿里只有齐王一人,齐王又细细和太子梳理这次会盟的过程,有何处郑国老奸巨猾,有何处鲁国居功自傲,有何处齐国需要加强部署。 期望能让诸儿理解几国之间的复杂制衡关系,为做好一国之君做准备。 最后,他提到了莒氏大女儿清和卫国公子汲子的婚约,这也是这次出行的一次意外之喜。 卫国刚刚平定风波,前两年卫公子州吁弑杀了兄长公子完篡位登机,但因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又天性残暴喜爱兴兵,国内怨声载道,去年老臣石碏设计诱杀了公子州吁,又将公子完的同母胞弟公子晋从邢国迎回,和其他老臣们一起拥立晋成了新君。 这公子晋刚登上王位,急与和邻边强国建立关系,以期借力使王位稳固。 现听说齐王有两位公主,正值青春,美貌异常,便丝毫不加思虑,即刻派得力的臣子向正在旅途的齐王提出缔结姻亲的请求。 可惜公子晋早年已婚配,正妃是邢国的公主,早年卫国内乱时自己就是在邢国避难,邢国非弱国,齐国又正强盛,如若求齐王把女儿许配给自己做侧妃,担心邢国公有腹议,齐王亦不允许。 思量再三,晋决定为自己的儿子,太子汲子求娶这齐国公主。 这边齐王受莒氏所托,正思索如何给莒氏的两个女儿择一门合适的婚姻。 现如今卫国亲自送上门来,虽然卫国这几年国内局势不定,但卫国版图辽阔,国内很多百姓是周朝旧民,和齐国比也算是匹敌之国。 且清嫁给卫太子为妻,如若齐国以后能力保这个太子接替王位,女儿就是卫国的正妃。 左思右想,齐王都实在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一门婚姻,于是当机立断答应了卫国来使的请求,并约定在欢地和卫国国君亲自盟誓,定了明年四月就是清正式出嫁的日子。 眼下已是冬月,虽离明年四月还有近半年的时间,但大国婚配,繁荣缛节仍需充足的准备。 齐王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诸儿,想着除了战场,也需要他好好历练一下大国礼仪。 因而今天唤诸儿来,除了回顾战场和会盟细节,齐王亦淳淳教诲,让诸儿休息几日后便去莒氏那里请命,开始筹划明年的婚礼。 诸儿一身疲惫,来的路上心里暗暗抱怨父王过于严苛,一刻都不让他休息。 此刻领了这个令,突然精神焕发。 自他回宫,他便为如何去甘棠殿,正苦苦思索一个由头。 现父王让他负责清公主的大婚,这意味着他有大半年的晨光,可以筹备婚礼为由,随意拜访甘棠殿。 诸儿喜从心来,对着齐王连连叩谢,并承诺一定把这事情办好。 齐王看诸儿毫不推诿,欣然领命,也十分欣慰,越发觉得自己可以把这国家的担子慢慢地移到太子身上去了。 诸儿离开汉广宫,直接朝甘棠殿方向走去,石之纷如见主人不回长乐宫,跟着后面嘀咕:“公子,您连日奔波,今日刚回来,不该先回去好好歇息吗?去那里是干嘛啊?”诸儿大声地说:“我这是领王命,行正事。 ”他得意地朝石之纷如挑了下眉毛,搞得石之纷如更加迷惑不解了。 二人健步如飞,不多久就来到了甘棠殿门口。 殿门口立着阿诺和大力,石之纷如报出太子姓名,大力赶快请太子进殿。 这还是诸儿第一次踏入甘棠殿,他之前也曾几次幻想过甘棠殿的模样,今日进来,却和自己的想象很是不同。 甘棠殿和自己的长乐宫比,一半的面积都不及。 殿里虽雕栏画栋,但年限已久,有的栏杆被风雨侵蚀,已显得陈旧了。 院子的正中央栽着一株粗粗的海棠树,此时也只有光光的枝丫。 倒是门口几盆菊花还未开败,有丝丝清香飘来。 内殿的游廊上挂着两个鸟笼,不知道是不是婉经常在逗弄。 不过院子虽小却极为干净,倒也有一番舒适自在之意。 莒氏听到大力的声音连忙从内殿出来,看到是太子殿下,不由得既惊异又紧张。 好在诸儿十分镇定,先向莒氏鞠躬问安,又说明此次前来是领了齐王的令,将在以后大半年时间里和莒氏一起,负责策划准备清的婚礼。 莒氏明白了来意后十分欢喜。 之前几位公子公主的婚礼,齐王最多不过让夷仲年将军负责整个事宜,由此可见齐王对清婚礼的重视。 二则甘棠殿也可趁此机会和太子修好。 莒氏按下了慌乱,让清和婉都出来向太子行礼。 清此刻在殿内听到了太子来意,既羞又喜,先迈出了殿门向诸儿鞠躬行礼。 诸儿之前不曾认真看过清,今日的清穿一套湖绿色纱袄,白皙的脸上透着粉霞,容长身材,削肩细腰,似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清丽至极,令人一眼难忘。 即便自己宫里的萧氏是极美艳的,但若和清相比,容貌虽各有千秋,但风流却要逊上一筹。 诸儿心里不由暗赞,宫里人都说莒氏两个女儿貌美,看来此言不虚。 诸儿向清回礼,眼光却越过清,望向倚在门口的女孩。 几个月不见,婉似乎是又长高了一些。 似是怕冷,刚入冬婉就围了一圈白狐毛在颈上,越发衬得她面如满月,唇不施而朱,眉不画而黛。 婉笑盈盈地望着诸儿,莒氏连忙招呼婉行礼,婉这才向前行了个虚礼。 诸儿心中欢喜,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婉妹妹有礼了。 ”冬日的天暗的早,诸儿也不便在齐王嫔妃殿内久留。 他和莒氏草定了日期,议定后续所有筹备事宜都在在宣化殿的偏殿进行。 随后便告别莒氏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望了一眼婉,婉正在逗弄一只肥猫,根本无暇理他。 今日他还不曾单独和她说过话,好似带着未了的心事,他慢慢朝殿门外走去。 这时,莒氏让婉送一下太子,婉被临时点将,只得起身跟在诸儿后面。 看到婉跟了出来,诸儿不再掩饰喜悦:“婉妹妹!”“殿下。 ”冬日的空气突些有点凝固。 还是石之纷如打破了这片静寂。 “殿下,属下还要去安乐殿的彭生公子那里取些东西,这会先告辞了。 ”说罢,石之纷如便一溜烟似地消失了。 “殿下,此次旅程从夏到冬,听说我齐国频频捷战,殿下也屡立功劳,婉儿在此向殿下道喜了。 ”还是婉开了口。 “你知道我打了胜仗?”诸儿十分高兴。 “您的英勇事迹在各位嫔妃间口口相传,想听不到都很难啊。 ”婉皱眉,更逗得诸儿忍不住笑出来了声。 “好啦好啦,别恭维我了,这几个月你过得如何?”“一切照旧。 殿下,时辰不早了,婉儿就送到这里吧。 ”“等下,我让你做的事,你还记得吗?”“酿一瓶桂花酒?” 终于还是给他问到了,婉心想。 “已按照殿下的意思,酿好并在今晨派人送给父王了。 ”诸儿气结,一时无言以对。 在外的几个月,他偶尔想到她,想着若见到她,要把这一路的奔波惊险都说给她。 可是,此刻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知从何提起,又好似只要见到她,她便能懂一切了。 可是,她真的懂吗?思索片刻,诸儿转念道:“清公主的大婚筹备,流程繁复,时间紧迫,为了你的姐姐着想,这几个月你需要做我在此事上的助手,你同意吗?”没来由给自己安排这么份差事,婉心里不乐意极了。 领了差事,便没有那么多自由自在的时光了。 他无非是拿着太子的名头压迫自己吧。 但如若直接拒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好任人欺负的,婉抬头对诸儿莞尔一笑,说:“此事重大,请殿下容婉回去和母亲父王商议后再答复殿下可好?”诸儿现在已越来越熟悉这个小姑娘的思路了。 遇到为难之事,先用让人失神的笑容迷惑你,然后再想方设法朝她喜欢的方向引导。 他微微笑道:“那我静候婉妹消息。 婉妹妹,天色晚了,你回吧!”婉得了令,心里嘘了口气,转身快速跑了。 诸儿却站在黑幕里,直至看到婉进了甘棠殿的宫门,才转身慢慢地踱步朝长乐殿走去。 冬日的晚风干冽而勇猛,天边的深灰一转眼就不见了,变成了黑墨墨的一片。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这次出征手下兵士里流传的一首曲子:“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一向踌躇满志,偶遇这些不决、低落的时刻,也是竭力用骑射、饮酒避开,可此时,他丝毫不想驱赶自己的难得的惆怅,周围的黑色包裹让他感觉安全,就这样,下沉一会,一小会吧。 摽有梅 回到甘棠殿,婉向莒氏禀告了太子给她安排的新任务,央求莒氏向齐王请求撤了这份差事,不想莒氏却一口拒绝了。 “婉儿愚钝,这是绝好的机会。 宫里公主众多,很少有人可以像公子一样参与朝堂事务。 此次婚嫁,既由太子负责,就说明齐王十分看重,算是一件国事,你可以从中得到难得的历练,也是为你将来的婚事积累资本,此其一。 其二,卫国公子何许人?性格如何?在国内孰友孰敌?这些都关切到你姐姐将来到卫国后的行事,你需借助此次机会帮清儿打探清楚。 再者,你若能通过此事与太子建立信任,他日即便你嫁入他国,也仍可依靠太子这个强力后盾。 机不可失,你可明白?”母亲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既有爱意又有郑重。 婉模模糊糊地明白,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慢慢溜走了,她开始需要像大人一样思考,为自己,为姐姐,为母亲。 话说那日诸儿一时兴起,要求婉参加清的婚礼筹备事宜,但事后不免担心自己思量不够,宫里从未有公主参与国事先例。 所以法的!你做得甚好,应该嘉奖。 ”“此话当真?如何嘉奖?”婉惊喜地问到。 她突然想到母亲连日来让她打探的事情,平时殿里总是许多人,她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倒不如今日,是个绝佳的时机。 “殿下,我有一些问题,不知殿下可否为我解答,也算是给婉儿的奖励了。 ”诸儿不知婉又有什么机灵古怪问题,笑着说:“婉妹妹请讲。 ”“您可知卫国的太子汲子是何样人物?可否给婉略讲一二?”“你可是担忧你的姐姐离国别家后的日子?”诸儿正色问到。 婉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汲子之前在诸侯之间并未有耳闻,因为卫国国君晋也是新登王位,他登上王位后不久便立下汲子为太子,听闻主要是汲子的母亲深受卫王晋的宠爱。 ”“那汲子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婉继续追问。 “咳咳。 。 。 ”诸儿的面色略露为难。 “请殿下据实相告。 ”“听说汲子的母亲姜氏原本是卫王晋的父亲庄公的侍妾,后与当时还是公子的晋私通,偷偷生下了汲子,汲子出生后因为身份不便宣扬,便一直寄养在乡下。 直到晋登上王位,姜氏才被正式立为卫王晋的侧妃,汲子也从乡下召回朝野。 卫王晋的正妃是邢氏,也是卫王晋登基最有利的支持者。 奈何这邢氏一直未孕,此刻也由不得汲子被立为太子。 ”婉不可置信地望着诸儿:“所以说卫王晋不是正人君子了?那父王为何要同意这门婚事?”诸儿笑着说:“这些都是风传,再者,据说这汲子性格温良,仪表堂堂,也算是良配。 ”“那汲子出身名不正言不顺,加之初回朝堂,性子必定是敛着的,倘若我姐姐他日受了委屈,他可会据理力争?再者,倾厦之下,安有完卵?这卫王晋罔顾礼法,那卫国整个朝堂又是何等面貌?我真替姐姐担忧。 ”婉颦着双眉,眼神里布满了担忧。 诸儿不料婉竟有如此思量,看她困扰只能好言安慰:“这年头,诸侯之间硝烟四起,哪有一辈子的安稳?现在齐卫既已缔结婚约,我们也只能期待你姐姐嫁入他国后可以平安顺遂。 再者,有我们齐国做靠山,想必汲子的太子之位也是稳定的。 你也不需太担忧了。 ”“婉只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出征沙场,不能婚姻自主。 ”“你若真不想嫁人,那不嫁便是!偌大齐国还是养得起一个公主来的。 ”诸儿突然急促地说道。 婉苦笑地望向诸儿:“殿下,连你也开起玩笑了?如果在齐王宫孤独终老,一样免不了被冷落的命运。 ”“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我必护佑你平安。 ”诸儿认真说道。 “谢谢殿下,既生在帝王家,婉就不会抗拒公主的使命。 如若殿下真的想帮助婉,婉斗胆想再请求殿下一件事。 ”诸儿疑惑地望着婉。 “婉妹妹请讲。 ”“请殿下督促父王尽快去郑国求亲。 ”“你果真中意郑太子忽?”“郑国虽是后起之秀,但自周天子东迁后,在诸侯间已愈来愈有分量。 太子忽骁勇善战,前不久刚助我齐国击退戎狄。 放眼诸侯,能和太子忽匹敌的并不多见。 ”“那你可曾喜欢他?”“殿下,您可曾听过这首曲子?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婉不看诸儿,轻轻地吟唱起来,许是天气寒凉,婉的声音中有轻微的鼻音,听起来别有一番娇媚。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先发制人,既然女大当嫁势不可挡,那不如先行谋划。 。 。 ”诸儿话未说完,有人推门而进,原来是石之纷如。 他担心天气寒凉想进殿看看暖气是否可充足,却看到诸儿和婉两人凑得甚近,不知二人在聊些什么,气氛倒是有几分凝重。 石之纷如暗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却听婉问到:“石大哥,请问这会子雪停了吗?”“禀公主,雪已经停了。 ”“谢谢。 殿下,刚好趁着雪停,婉这就拜别了。 殿下今日也不要太晚,冬日天冷路滑,还是早点回吧。 ”说罢,婉盈盈作了个揖,推开厚重的帘子,就走了。 诸儿欲言又止,目送着婉离开后,顿时觉得整个大殿都空了。 石之纷如见主人神情落寞,小声问到:“殿下,雪天路滑,可否需要属下暗中护送婉公主一程?”“各人自有各人福,你又何需替他人操心。 来,坐下来,陪我喝酒。 ”滚烫的酒,几杯下肚,人就里外热了起来。 石之纷如不敢劝阻,只得一杯接一杯陪诸儿喝起。 酒过三巡,石之纷如忍不住说道:“主人,恕属下多嘴。 兄弟姐妹间偶有争执是常事,这正说明关系厚密。 过不了两天,想必就好了。 殿下不必介怀。 ”“兄弟姐妹?”诸儿眸子里不知是疑惑还是落寞。 “在我心里,从未真正有过兄弟姐妹的位子。 ”石之纷如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言:“若是换了其他女子,任凭殿下把她当成何种身份,想必殿下总能心想事成。 只是这婉公主。 。 。 ”“石之纷如,谢谢你的提点。 我最近大概有些放纵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诸儿摔下酒杯,推开大门,大踏步疾驰而去。 长乐殿里,萧氏侧殿,灯火幽暗。 萧氏坐在薰笼边,手里是一只肥大的白猫。 诸儿回宫已经有些许日子了,但她却极少有空见到对方。 萧氏初嫁到齐国时,诸儿正值青春,也曾和萧氏眷恋于云雨之事,后面诸儿对她的喜爱就渐渐淡了。 这两年,因着政务繁忙,诸儿到她这里的时间愈发少了。 后宫的漫漫长夜,陪她最久的便是这只白猫,若没了这团白球,她真不知如何消磨。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是谁会在此刻踏访?萧氏抬头,发现竟然是诸儿,心里一半惊喜一半紧张,此刻她钗环尽退,颜黛未施,殿内也未曾备下酒食,只得慌乱中上前拜倒:“不知殿下今日拜访,请恕臣妾未曾准备,臣妾这就着下人去备酒食。 ”诸儿挥手,“不必!”说着上前拉起萧氏,摇曳的灯光下萧氏素净的脸别有一番清雅的滋味。 他突地扛起萧氏,径直走向寝殿。 寝殿里已掌了灯,他把萧氏扔在软软的榻上,整个人压将下来,在萧氏耳边低语:“你是不是喜欢本太子?”萧氏被诸儿的男子气息环绕,早已浑身瘫软,哪还经得起一丝挑逗,羞红了脸,呢喃地说:“殿下早知道臣妾的心意,还总是让臣妾空等。 ”“好,今日我就让你满意。 ”他扯下萧氏的罗裙,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肌肤,绛红的肚兜。 诸儿再不忍耐,唇敷上萧氏雪白的颤抖的肩膀。 闭上双眼前,他听到内心的声音:“就这样吧。 ”夜漫漫,真可谓长乐殿外雪飞紧,芙蓉帐内宿鸳鸯。 次日,日升三竿,诸儿方且回到自己住处。 今日他不想去宣化殿,于是踱到书房,书房的案几上,正摆设着那鲜红欲滴的红梅。 他缓缓上前,俯身深吸了口气,梅花的清香顺着鼻翼升腾。 “就这样吧!” 新台 这场雪下下停停,拉拉扯扯了十几天,便是腊月尽头了。 齐王宫上上下下开始着手准备新年正月的大祭。 大祭之后,天依然是冷的。 清的婚礼筹备在年前已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只待开春天暖,两国请钦天监挑选良辰,便进行请期和最后的迎亲大典。 因婚礼筹备告一段落,婉年后便不再前去宣化殿。 话说莒氏之前托婉向诸儿打听卫国新太子汲子的身世性格,婉虽然自诸儿那里听得了一些传闻,但她思索再三,并不欲打算向莒氏和盘托出让莒氏徒增烦恼,于是便简单以甚好之词搪塞而过,莒氏倒也不多追问,整日里飞针走线,似乎要将自己余生对大女儿所有的牵挂和爱意缝进这一针一线。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雪已化尽,却彰显着初春到来之前的冬日的最后一丝尊严。 人只要踏出殿外,很快就冻了个透心凉。 莒氏坐在暖塌上,又开始缝制一件新衣。 “母亲,这衣服的模子怎么这样小?”清疑惑地问到。 “这个颜色好不好看?”莒氏挥了挥手中红色的缎子,“给你将来的小公子做夹袄是不是很精神?”“母亲!”清不禁骇笑。 “女儿尚未出嫁呢!您不会打算以后永远不见女儿了吧!将来真有了小公子和小公主,母亲再做不迟,何必这几个月把自己给忙坏了!”莒氏笑笑说:“将来的事都没指望呢。 话说我当年嫁到齐国的时候,也不过比你大了几岁,那时总以为可以常回莒国看看,至少我的族人偶尔可以来齐国探望一下。 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未踏入莒国一步,最多不过断断续续得到一些母国的消息。 ”婉从内阁出来,问到:“可是父王不允你回国探望?”莒氏的心情似乎变得有些暗淡,低声说道:“你父王连年征战忙于政事,我何苦拿这等小事去烦劳他?况且莒国近些年和齐国关系也并不亲密,我母亲早在前两年也病去了……前尘往事,多想做甚。 清儿,此去别家,便如新生。 初到异国,你可知最要紧的是什么?”清认真思索半天,缓缓答道:“可是和汲子太子建立信任?”莒氏摇头。 “可是处处留心卫国国策,敦促卫国协助我齐国争霸诸侯?”莒氏又笑笑摇头。 清疑惑地望向莒氏。 “请母亲告诉女儿吧!”“最要紧的,就是生一个属于你的孩子…”“可是为了稳固女儿在卫国的地位?”“既是,又不是。 历来女子母凭子贵,但也有更多的女子寂寂无闻。 如若你能因这个个孩子坐稳后位,那自然是好的;如若不能,这孩子就是你在异国生根发芽,活下去的最大力量。 清儿,母亲希望你前程似锦;可是如果天不遂人愿,记得,不要沉溺过去,要活下去,往前看…”婉听得也心有戚戚然,凑上去安慰道:“母亲,您不必太担忧姐姐,汲子太子定会好好维护姐姐,我齐国也定会做好姐姐的强大后盾。 ”莒氏笑笑道:“婉儿说得是,你姐姐这婚事极好,是做母亲的多虑了!”清儿走上前跪下,把脸庞埋在莒氏的双膝上,轻轻呢喃道:“清儿记下了,母亲。 请您不要再替清儿担心了。 ”天气还是一天天地转暖了,过了惊蛰寒气渐消,大地回暖,随之而来的,是卫国一波波的使者和一车车的嫁妆。 卫国有意和齐国走近,连带着嫁妆也格外的丰厚体面。 听说卫国还新建了新台殿,专为迎娶齐国公主,这还是卫君即位后法,面上却不好抱怨,笑说道:“看来贵王果然视殿下为国之重臣,想必是国家重事须得殿下亲自跑一趟。 不妨事,我们就再停留些日,待殿下和清公主完婚后,我们再启程回国。 ”左公子轻咳两声,略带尴尬地说:“多谢夷大将军体谅!如此甚好。 那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齐国使者就这样被安排临时住在了城内的外使使馆。 一般送亲来使不做停留,参加完典礼,隔日或两三日内便返回本国,故卫国本不曾专门安排来使居住的别院,此时只得慌乱中临时布置,清本来被单独安排在新台殿,但她坚持行完大礼后再移居新台殿,此时也和齐国使者一起挤在使馆内。 等了两日,依然不见汲子,却收到齐王催促返程的快信。 这一路来走走停停,本来就比计划多走了几日,不想齐王又临时收到郑国的邀请,需要不日内赴盟。 夷仲年作为随行副使,齐王要求他直接从卫国出发奔赴郑国边境。 夷仲年无奈之下,只得带领随从中的武将离开,只留下三名文官作为齐国代表,待汲子回国,参加大典后再返回齐国。 清离乡别家,一路上水土不服,好不容易颠簸十几日来到卫国,迎来她的却不是汲子。 心中早已是忧伤惧怕,百味杂心,所幸有夷将军在,总觉得不过再等待些时日就好了。 如今听闻夷将军离开的消息,便匆忙来到夷仲年住处。 门大开着,夷仲年正指挥属下收拾行李,看到此场景,清顾不得旁边有人,再也忍不住泪水,扑通跪倒在夷仲年面前。 夷仲年连忙扶起清,心中虽有不忍,但只能软言安慰:“公主切莫伤心,卫君刚刚登基,汲子刚被立为太子,想必这次的邢国之旅也是为了尽快为汲子树立威信,这样太子以后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待太子回国,你和他行完大礼,你就是卫国的太子妃,来日方长,相信大王也会安排好齐卫信使,保证信息通达。 公主现今所需的,只是静心等待几日便可。 ”清见到夷仲年之前,内心如同烧开的热水,沸腾着、滚烫着,似有满腔的言语倾吐;待夷仲年说出这番话,那水又似结了冰,无处流动。 她曾听说出嫁的女儿如离弦的箭,无脚的鸟,此刻望着灯光昏黄下忙乱的齐国随使,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她用力收敛了眼泪,说到:“清儿感谢夷将军这一路来的护佑,请大将军见到齐王和莒妃向他们问候,告诉他们无需挂碍,清儿会在这里好好地生活下去。 ”夷仲年发现清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平复了许多,认为是自己的那番话奏了效,也就放了心,第二天一大早就辞别卫君,直奔郑国边境。 数月后,一首新台传遍了卫国,也传到了齐国境内。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 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 弱水 四月末的风已是夹杂着夏的慵懒了。 齐宫内刚结束清的婚礼,齐王就匆忙赶往郑国的颖谷,和郑国公商议要事。 四五月天的齐宫,正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宫内大大小小开始享受着忙碌之后的放松和主人不在的闲散。 甘棠殿内,莒氏的心情更是难得的轻松。 她已好多年不着浅色衣服,今日却穿上齐王赏的浅粉色锦缎做的衣裳,头上也简单饰以步摇,准备出门探访拂绿殿的小卫氏。 婉看到了,惊呼:“母亲,您好像变了个人。 ”莒氏笑答:“你姐姐总算嫁到好归处,母亲也放下了一桩心事。 难得今天好天气,你以往总像关不住的猴子,今日怎么乖乖待在家里?我要出门了,你也自己去活泛一下吧。 ”说罢,婷婷袅袅地走了。 殿内除去时不时的鸟叫声,此刻一片静寂,连阿娇他们都出去闹腾了。 自从清出嫁后,这殿内似乎就变得空荡荡起来,那日看着姐姐走下高台踏入銮车,清似乎就踏入另外一个世界,再也看不到人群里等待她的妹妹。 往年的春天,都是姐妹俩一起去闹腾,不知卫王宫的春天,又可否比得上齐宫的景色?此刻和她一起赏花的人,是否是她心心念念的汲子殿下?婉坐在院内的紫藤花架下,百无聊赖,一会儿想想清,一会儿想想自己。 自己可否也能像姐姐一样嫁得一个好归宿?那人可否会是郑国的太子忽?那太子忽会是何等模样?想至此,婉开始在脑海里勾勒未来另一半的模样。 突然,脑海中竟浮现出诸儿的面容,婉忙闭上眼睛用力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挤出去。 齐王宫的公子公主们,大都生得好相貌,太子诸儿更是很多小宫女们私下无事闲聊的热点人物,除却他尊贵的身份,他本人挺拔高大,方方的脸庞因自小被齐王训练骑射而晒得肤色略深,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双唇却配以一双极美的桃花眼,不笑时似醉非醉满眼深情,偶尔一笑桃花弯成月牙,更让人心驰神怡,偏偏这含情美目的主人却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人欲近不得,欲远不能。 这两年也有些或大胆或美貌的宫女私下设计,试图引起太子注目,最后皆折戟而归。 婉不允自己再胡思乱想,进屋拿出去年和清扎的风筝,朝齐宫西东南角的凤凰山走去。 这凤凰山并非真山,因地势高出齐宫其他地方,工匠们便在高处削出一大块平地,种植些花草树木,点缀些亭台楼阁,是公子公主们闲来玩耍、登高望远的好地方。 春日的时光太诱人,待婉爬上凤凰山,发现今日这里大约是齐王宫最热闹的地方了。 好多公子、公主、侍女聚在一起,有赏花斗草的,有聚在一起闲聊的,也有放风筝的。 婉扫了一眼,只见诸儿的妃子萧氏、鲁夫人的小女儿芷若正兴高采烈地在议论着什么,旁边有两个小侍女一边听一边捂着嘴笑,似乎是极有趣的话题。 公子纠正在扎一个风筝,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公子,其中一个婉比较眼熟的是小卫氏的公子,人称小白;还有一个是夷仲年将军的公子公孙无知。 还有两个公主正在极力拉扯手中的线,试图让风筝飞向天去。 一个是如意公主,她母亲是鲁夫人的表妹,作为鲁夫人的媵妾一同陪嫁到鲁国,因为生得貌美,又因鲁夫人受宠沾了光,便也被齐王临幸给了封号;还有一个是芸公主,她是小卫氏的大女儿,平时不怎么出来玩的,今日居然也加入了大家的热闹。 这群人里面,婉最相熟的便是公子纠,公主芸儿和公子小白。 纠是去年宣化殿当差时两人熟络起来的。 莒氏和小卫氏交好,因而连带着两个人的孩子也走动得频繁一些。 芸儿平时喜静不喜动,婉便三天两头跑拂绿殿找芸儿玩耍。 小白因年龄尚小,常欲加入她们的玩伴团而被拒,但相比其他夫人的公子,还是多了一份亲近。 同辈中年龄最大的是如意公主,今年芳龄十四;婉和纠同龄,皆十二岁;随后的公主芷若十一岁,公主芸和公子无知十岁,最小的是小白,今年只九岁。 婉朝芸儿走去,和她打了个招呼。 芸儿看到婉,先是惊喜,随后又漏出些微的不安,她眼睛朝远处瞄了瞄,拉住婉的手,说道:“婉姐姐,你今日怎么也来了?”婉眨了眨眼睛,笑到:“如此美景,我岂能辜负!来,我来帮你一起把这个风筝放上天。 ”她平时里最能玩耍的一个人,这风筝到了她手里瞬间就听话了。 只见她沿着风边跑边放线,不一会那风筝就上了天,她把线交给芸儿,如法炮制很快自己的风筝也飞了上去。 只见她的大燕和芸儿的金鱼在天上争相比美,吸引得大家都不由地往天上看。 这边萧氏和芷若也中断了聊天,看向那风筝。 芷若瞬间就丧了脸,她和纠虽然同胞兄妹,却和兄长不同,极讨厌清和婉两姐妹。 清和婉在齐宫以美貌扬名,又甚得齐王宠爱,其他的公主心里对此多是暗暗不悦,可到了芷若这里,因母亲鲁夫人在宫里最为尊贵,自己又自恃美貌,自觉地位比清和婉都要高出一截,但齐王待她却是一般,远不如她的两个兄长彭生和纠得齐王欢心,再加上清不久前的风光大嫁,让她对清婉两姐妹是又妒又厌。 她刚刚本来在放风筝,因风筝一直不能起飞,她便丢下风筝给如意,自己过去和萧氏聊天,这会看到婉和芸儿的风筝在空中翩翩起舞,便踱到如意身边,大声说:“好姐姐,我看你还是别费力气放这个风筝了。 这风筝既没有招蜂引蝶的本领,又没有攀高枝的心,哪像人家,生得花容月貌就是为了嫁个好夫婿,不管是少年还是白翁,真龙还是□□,人家只认得一朝富贵飞上天。 ”这话被婉原封不动地听到了,她心下疑惑,觉得这话说含沙射影,但又说得不清不楚,欲想分辨几句,这时如意含笑说到:“妹妹提醒的正是呢!换作我们,一女侍父子二人,这等奇耻之事,宁自寻短见,也不会给天下人妄添笑柄。 ”婉着急地拉住如意的手:“你们讲的是谁?哪里得来的消息?”芷若看婉着急,得意地拉过如意的手:“谁做的谁心里清楚,这丑事天下人都知道,你又何必掩耳盗铃在这里惺惺作态?姐姐,咱们快走吧,这地方腌臢,别污了你的裙子。 ”说罢,便拉着如意朝萧氏走去,不远处的萧氏正强掩笑意望着她们。 芸儿拉了拉婉的袖子:“姐姐,快到正午了,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想芸儿这句话却欲盖弥彰,直觉让婉更相信此事必与自己有关。 她拂开芸儿的手,直接朝芷若她们追去,“劳烦你把话说得清楚一些,芷若!”芷若看婉一脸正色,不由想起母亲叮嘱她不要将此事外传,结果自己今天在这里把此事说了个遍,心下有点担心鲁氏知道后责难,便不打算理睬婉。 这时,萧氏身旁一宫女忍不住笑到说:“婉公主当真不知吗?大家都在说清公主嫁到卫国,先嫁给了汲子太子,又嫁给了卫君…”那宫女尚未说完,婉就握住了她的双肩,大力摇晃:“不可能,你在说谎!”宫女自知失言,心中害怕只想挣脱,偏婉两手抓得牢固,一时挣脱不得。 宫女突然发力朝婉推搡,婉不防备直接朝后倒了过去,后面的萧氏来不及避让,两个人连带摔在了地上。 只听得萧氏低呼好痛,她双眉紧锁,双手捂住小腹,旁边的宫女似乎被吓坏了,好一会才上前扶起她,刚扶起更是惊呼:“血!好多的血!夫人,您的孩子!” 众人这会儿都被吸引过去,发现那血已经染红了萧氏的裙子。 原来这萧氏已有几个月身孕,但她欲遮掩自己有孕消息,故除却自己宫内的人外,他人并不知晓。 众人七七八八扶她上了软轿,一边派人去叫御医,一边抬着她往长乐宫去了。 四月草长莺飞天,却出了这么桩公案,大家都不再有游玩的心思,各自悄悄地散了。 芸儿和纠还停留在那里,陪着一脸茫然的婉。 婉大脑一片空白,她刚刚还停留在清的谣言里,不想一眨眼又莫名撞倒了萧氏,伤到了她腹中的孩子。 万一萧氏有恙,她该如何是好?纠上前安慰:“刚才大家都看到了,你并非有心撞倒萧妃,你不必太担心了!”婉轻轻摇头,低声说道:“如果她真出了事,我总是难脱干系,而且那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我这就去长乐殿,看看萧妃伤势。 ”纠担心婉受责罚:“我陪你一道吧!”“谢谢纠哥哥,不用了,萧妃这会儿肯定不喜人多打扰,你不用替我担心,今日不早了,你们快回吧。 ”前往长乐殿的路上,婉的心似脱了线的风筝,一会儿想关于清的话是谣言还是真事?如果是谣言,此等大事她们为何敢信口雌黄?可如果是真事,那清现在又该如何处之?她又该如何帮清化解?还有那萧氏,嫁入齐国多年无子,但愿她无事,不然自己受罚得罪太子是一回事,又如何弥补萧氏受伤的身心?”长乐殿这边也是乱作一团,今日诸儿并未外出,见众人抬着萧氏回来,也是大吃一惊。 去年冬月萧氏有孕,他自己倒是没太大反应,萧氏却小心异常,吃住坐卧都用心至极,现在已是五六个月身孕,怎料却突然出血?两个御医也随后赶到,其中一个胡子花白,走路却极稳健的是姜太医,以切脉闻名;还有一个是之前萧氏刚有孕时给她稳胎的孔太医。 两名太医轮流给萧氏把脉,最后两人的意见大致相同,萧氏胎中孩儿时日已久,已渐成型,故这次事故并未伤到孩子,但因萧氏受惊且下腹出血,还是需要静养多加调理,以保母子平安。 萧氏听到孩子无碍,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算放下,两个太医领完赏,便告辞回太医院开安胎药了。 诸儿听母子无大碍,便好言抚慰了几句,准备离开。 这萧氏却一把抓住诸儿的袖袍,低声道:“臣妾好生惧怕,到现在仍然心跳不已,殿下可否多陪臣妾和腹中的孩儿一会?”说着,拉着诸儿的手按向自己的腹部。 腹中的小孩似感应到,在萧氏肚子里划起了拳,诸儿有感于心,便不再离开,萧氏顺势依在诸儿怀里。 这时立在下面的侍女说到:“多亏老天有眼,小殿下身体无恙,当时的情形,奴婢都吓坏了!”诸儿这才想起追问:“适才听闻萧妃是被人推倒的,可知那人是谁?是不小心还是故意?”萧氏抬起盈盈烟波,柔声说:“都是殿下的兄弟姐妹,就请殿下别再追究了,免得伤了兄妹和气。 ”这侍女小声嘀咕:“娘娘再宽宏大量也要顾念肚里孩子的安稳,我看那人分明是故意倒向娘娘。 ”诸儿道:“虽是兄弟姐妹,不论他有心还是莽撞,今日险酿大祸。 这婢儿说得有理,还是要有所惩戒,免得他日再有人不当回事。 ”萧氏朝站在侧下的婢女投来赞许的眼神,“多谢殿下主持公道。 ”这时有下人在殿外通报,说有人上门请罪,那人正是撞倒萧氏的人。 萧氏暗惊,心想这婉儿如此胆大,撞倒了人,却自己追上了门,难道是恶人先告状?诸儿听那人不请自来,正在正殿候着,便要起身去正殿。 萧氏却担心婉说出事情始末缘由,于是抢着说到:“既如此,便请她来这里坐吧,大家都是兄妹,说开了就没事的,何来的请罪一说?”下人见诸儿没有反对,便去正殿请婉了。 这诸儿却在想究竟是哪个如此莽撞,竟敢自己找上长乐殿的门来?难道是芷若公主?可她一向和萧氏交好啊。 正思索间,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飘入眼帘,进门便跪倒在地:“婉儿拜见殿下,萧妃!”诸儿惊得差点站了起来,手因被萧氏双手按住,只得又坐回原位,“婉妹妹快起来,有事慢慢讲。 ”萧氏眼神示意侍女扶婉儿起身,谁知婉儿却推开那侍女,继续跪地:“今日婉儿莽撞,不知道娘娘已有身孕,不当心撞到了娘娘,不知娘娘现在情况如何?”婉儿一脸紧张地望向萧氏,萧氏正依在诸儿身上,诸儿却直直地盯着婉儿。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上次清的迎亲仪式上他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只见她头发有些散开了,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额上,苍白的脸颊,颦起的双眉,忧伤关切的眸子。 几个月不见,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她,如今那人就在下面,原来不是忘记,只是在心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推开了萧氏走下台阶,一把抓住婉的袖子将她扶起来,却一眼瞥见袖子里藕一般白的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一道深红色的伤痕,她受伤了。 “殿下,娘娘怎么样了?”婉仍不起身,询问道。 “太医诊视过了,她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即可。 你快起来吧,这地下凉得很,小心伤到膝盖。 ”婉听得诸儿如此说,总算略放了心,这才起了身,向萧氏躬身行礼,“多谢上天护佑,虽然如此,婉儿今日确实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责罚,婉儿心中也好受些。 ”萧氏内心又惊又怒,虽然她知道去年婉曾和太子一起当差,关系比一般兄妹亲密,但自婉进入这偏殿,诸儿的眼神不曾离开婉片刻,现在又推开自己亲自去搀扶婉,难道婉竟不顾兄妹身份,暗中魅惑诸儿?她摁下心中怒火,笑着说道:“婉公主,我不碍事的,只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殿下,你就不要再责罚婉公主了。 ”萧氏有意试探诸儿,方才他言之凿凿要惩戒以示众人,现在倒要看看他如何开口。 诸儿思索片刻,笑望着萧氏和那侍女:“婉妹妹虽非有心,萧妃也大度,但今日毕竟闯了祸。 姑且念着她年幼又诚心道歉,就罚她去宣化殿为我描绘齐鲁地貌图吧。 ”说罢,竟不理萧氏,直接拉着婉的袖子走出了偏殿。 待两人走远了,侍女疑惑地问:“娘娘,这婉公主什么来头?这算是惩罚吗?”萧氏幽幽地说:“自古天子一言九鼎,殿下说是赏就是赏,说是罚就是罚。 青儿,以后且不可鲁莽,记住,我们现在首要的是生下小皇子,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这边厢,诸儿则一路拉着婉,不顾下人的眼光直接走出了长乐殿,朝外面走去。 婉觉得不妥,挣扎着要抽出胳膊,却不料诸儿的力气分外的大,几次都没能成功。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婉儿终于忍不住问到。 “你不是要领罚吗?我这就带你去。 ”诸儿声音中透着不悦和冷漠,和刚刚长乐殿的温和有礼判若两人。 婉心中嘀咕,以为诸儿究竟还是因为自己的爱妃生她的气,便柔声道歉:“今日我不是故意的,伤到了殿下的爱妃和未来的小王子。 。 。 ”诸儿却不理她,只是腕上的力道更大了些,步伐也迈得更急些,害得婉在后面亦步亦趋。 宣化殿不一会就到了,诸儿拉婉来到偏殿,因诸儿常在宣化殿处理事务,这偏殿就让下人收拾了给诸儿偶做休憩的地方。 他拉着婉坐下,眼睛并不看婉,命令道:“把右手的袖子拉上去!”婉满脸疑惑望向诸儿,诸儿被盯得颇不自在,粗声说道:“自己胳膊受了伤,却替别人操心。 以后留疤了小心难看,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 。 ”婉这才明白诸儿的心意,她一路着急萧氏的身体和清的事情,根本不曾发现自己受伤,这时诸儿提起,她才觉得火辣辣地疼。 她不好意思地朝诸儿笑笑:“这点小伤,就算以后留疤,谁会在意啊。 ”“我在意。 ”诸儿急切地说,刚说完就后悔了,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总是无法控制言行。 婉也被诸儿的话给震惊了,她低下了头,挽起了袖子,不再说话,乖乖地任凭诸儿敷药。 四下静静地,空气中却流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氛。 雪白的胳臂上红色的血痕格外刺眼,诸儿战场上本是见惯了流血和伤口的,今天不知怎地手却忍不住发抖,他尽量轻柔地敷药,不知道疼痛还是室内冷,他感觉那胳膊轻微地颤抖,便柔声问道:“痛不痛?再忍耐一会。 ”婉轻轻地摇头,试图挤出一丝微笑。 “你今日心事重重,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诸儿不解。 婉又想起凤凰山上芷若她们的话,此刻齐王尚未回宫,也许只有太子最清楚此事,何不趁这会儿无人问个清楚,于是她鼓足了勇气望向了诸儿。 诸儿看她脸颊变得绯红,欲言又止,心脏突似漏了半拍,却听她吞吞吐吐说到:“殿下这几天可在宫里听说什么传闻?”“关于什么的?”“关于我姐姐的。 ”诸儿冷静下来,斟酌如何回答。 齐国前去卫国送亲的使者回宫有三四日了,回来第一时间向自己禀报了他们在卫国的后续。 那汲子太子一直不曾回来,于是卫君以不能耽搁齐国使者之名举行了婚礼大典,替汲子参加大典的不是旁人,正是卫君自己。 因夷仲年早已带随行部队离去,这几个齐国使者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言,只得在婚礼结束后即刻返回。 诸儿得知消息后立刻修书一份,说明始末,快马传至齐王,在宫内他却按下不提,想等齐王回来后再做商议。 只是这齐卫联姻,新郎却被调包之事早已在齐卫两国之间传开,民间沸沸扬扬,宫里也有人对此窃窃私语。 诸儿听此消息,心想这卫君既愿冒得罪齐国和被天下人议论也要强娶自己儿子的新妇,必是为清的美貌而动。 可叹国内竟无人站出来反对,说明这汲子在卫宫根基不深,无人愿意为他得罪齐君。 清改嫁卫君,虽于齐国名声不佳,但卫君较汲子更能保障清的安稳和齐卫联姻的利益,所以他对此事虽感惊讶,但权衡轻重后并不觉这是一桩坏事,只看齐王回来后如何处置。 “你从哪里听来的?”诸儿问到。 “今日在凤凰山放风筝时听到的。 你已经知道了他们在传谣?为何不制止他们?”“送亲使者回来汇报给我的,事情确是如此…”“不可能,卫君怎会冒天下大不违做出这等败坏名节之事?”婉不可置信地反问。 “这个,”诸儿字斟句酌,“或许他见你姐姐美貌,据为己有。 ”“那可是他为自己儿子娶的新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一国之君也是常人,也会见色起意。 他甘愿冒得罪齐国的风险,必是对你姐姐志在必得,将来大概也会对你姐姐好的吧!你不要太过担忧了。 ”婉凄楚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姐姐那样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不求富贵,只愿得一心上人。 此事若真,我担心、担心她性命忧矣。 ”她起身告别,不甚坚定地说:“我走了,我需要告诉母亲,让她向父王禀明此事,快快为我姐姐主持公道。 ”诸儿料想齐王不会为这件事大动干戈,顶多是好言安慰莒氏或修书卫君,责令他好好待清,但此时他不宜直说,只能靠时间让她们母子二人慢慢消化。 他看到婉的忧伤终是舍不得,便说道:“父王应该后天才能返回,你若此刻就告诉莒夫人,她必定心忧,不妨等到明天。 ”婉想到母亲今早荣光焕发的脸,心中更是难受,只得点了点头,正欲离去,诸儿又拉回了她,婉儿抬头:“殿下还有吩咐?”“还未领罚?就要溜走?”他起初说惩罚婉,不过是为平息萧氏和她的侍女随口找的由头并未当真,此时看婉愁思满腹,便趁势想给她找些事消磨时间,免她回去一个人胡思乱想。 “是要我绘制齐鲁地貌图?”婉想到长乐殿的话。 “跟我来!”诸儿拉起婉来到正殿。 只见诸儿的几案上堆满了地图,有娟制的,有羊皮制的。 他拿起一张来,打开给婉介绍:“这是我让属下潜入鲁国绘制的。 我除了让他们观察当地的风土人情,遇到山川河流,亦让他们认真临摹,标明地名,这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我们对鲁国国内的情况就大致清楚了。 ”婉惊诧问到:“我们可是要进攻鲁国?”诸儿摇头笑答:“非也!齐鲁唇齿相依,鲁国尊崇周礼,民风纯良,想必我齐国数十年内难以据为已有。 但鲁国国内新变,公子允年纪轻轻新任国君,他国此时难保不会趁机作乱,我们若借此机会,或削弱鲁国兵力,或协助公子允巩固地位加固齐鲁关系,于我齐国都是机会。 这地图,于攻于守,都是利器。 ”“可是何不请专业画师来绘制?”诸儿有点语塞:“画师是要做的,你也给我做出一份来,两下对比看看差异,方能最后定稿。 这些图纸我都是至少两份的,你带一份回去,自己慢慢画,不懂的地方可以去藏经楼找材料,来问我也可以。 ”婉看着一幅幅图纸,里面弯弯曲曲,有的似山脉,有的似河流,新奇有趣,不由得点点头,欣然领命。 她抬头环视大殿,几个月不来,殿内的熏炉早撤了,座榻也由虎皮座垫换成了锦织座垫,只是诸儿的几案上一宽口瓶内斜斜地插了几只枯枝,和这室内的季节不符。 婉指着那枯枝笑到:“殿下,您这殿里的下人擦扫也太不用心了吧。 满园春色可采,您这边还是残冬景色。 ”诸儿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这瓶枯枝正是去年下雪天婉摘的梅花,他从长乐殿又带回宣化殿,下人几次要扔掉都被他制止了,后来大家明白那是他的宝贝,便让它静静地呆着。 只有诸儿知道,那是他给自己仅存的一点傻傻的念想。 他笑到:“婉妹妹说的是,下人惫懒,婉妹妹可否能帮我剪一段春光?”“这有何难?”婉难得爽快地同意了。 “只是桃红梨白,不知殿下最喜什么花?”诸儿盯住对面美丽而幽静的双眸,低沉而坚定地说:“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 ”婉不解地问到:“殿下是跟我打谜语吗?婉儿不懂。 ”诸儿又似解脱又似无奈,苦笑道:“笨丫头,不懂也罢。 满园春色,你且随便摘了来,只是今日你胳膊受伤了,不能多动,改日再摘不迟。 ”婉看诸儿言语古怪,不再睬他,收拾好地图材料,便离去了。 明珠 婉是,一般他处理事务时,下人很少进来打扰,此时看到守门的小厮略不耐烦,按捺着性子说:“何事通报?”“禀殿下,殿外有一丫鬟说有要事求见。 ”小厮小心翼翼地说。 “打发了去。 ”诸儿头也不抬地说。 “那丫鬟手里拿着殿下日常佩戴的玉佩,不知是真是假,小的。 。 。 ”可是婉的丫鬟阿娇?“唤她进来吧。 ”婉被下人领进殿内,曲曲折折的游廊,最后通向了后面的一个院子。 门开着,诸儿正背对门口,站在那里。 婉内心一阵不安,柔弱地喊了句:“殿下!”诸儿猛地回头,他不想竟是婉,脱口道:“婉妹妹,你怎么来了。 ”说罢走过来拉住婉,随手关上了门。 婉挣脱诸儿的双手,跪在地上,似下定了决心,说道:“殿下,婉今日有事请求,望殿下帮忙。 ”诸儿今早已得下人通报,说齐王拒了莒夫人请求出兵的要求,这事本在他意料之中,现在见婉如此情态,必又是因此事前来,心里踌躇但却不忍她跪在地上,只得蹲下去,柔声说:“你先起吧,夜间寒凉,起来慢慢讲。 ”婉却不做声,一双杏目望住诸儿,里面烟雾氤氲。 “我答应你便是。 ”婉诧异问到:“殿下还尚不知我所求何事,便答应我?”诸儿拉起婉一起来到榻上坐下,似宠溺似无奈地逗婉:“你都说要事了,我能不答应吗?”婉这才将莒氏的请求告诉诸儿,听得只是让他想法子送信到卫国,而并非求他出兵,诸儿心里才长吁了口气,说道:“这有何难?我明早就差能干的人飞书卫国,以后你母亲若思念你姐姐,我派此人专程定期为你姐姐和母亲飞书通信可好?”婉听诸儿毫不犹豫应将下来,安排还如此贴心,心中感动不已,拿出袖中的宝盒,递向对面的诸儿。 诸儿疑惑,打开匣子,那蚌珠的光瞬间铺满了室内。 “这是何意?”“谢谢殿下肯出手相助,这是婉的一点小心意。 ”诸儿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竟然拿了这个来求我?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婉以为是礼物不够名贵,连忙解释道:“婉知殿下见多识广,只是我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这原本是我母亲给我准备的嫁妆,已是我们能有的最好的了。 ”诸儿听到嫁妆,心中莫名又浮出一丝甜意。 “真是你的嫁妆?”婉点点头,唯恐诸儿不收,变卦不肯再帮她们。 “若如此,我便替你收下了,待以后。 。 。 ”说到后面,诸儿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婉看到诸儿收下了蚌珠,喜不自胜,便道谢准备离去。 诸儿却说,“只是这礼物确实不够名贵,我看婉妹妹单送这个是不够的。 ”婉思索半天,说道:“只要婉儿有的,殿下若不嫌弃,婉儿都愿相赠。 ”“天气越来越热了,夏日蚊虫恼人,妹妹就做个香包送我驱蚊如何?”诸儿笑望着婉。 婉惊诧说道:“殿下宫里没有绣娘?再者我的绣工拙劣,恐入不了殿下的眼帘。 ”诸儿朗声大笑,“就这么说定了,不许耍赖。 ”说着拿过自己的披风,罩在婉的身上,给她细细地系了颈前的带子,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婉已渐渐熟悉诸儿的性子,若他要做什么,甚难改变,于是也不拂他的意,一起走出了长乐殿门。 诸儿扶婉上了马,婉自昨日来不曾吃什么,昨晚几乎一宿未眠,此前因心中有事强撑着尚不觉得,此时凉风一吹,眼前突然一阵眩晕,自马上跌了下来,幸好诸儿在身侧,抱住了婉。 婉欲挣扎下来,羞赧地解释道:“许是这两天来有点累了。 ”谁知诸儿不再放手,将她抱上马后,自己也跃身上马,双臂环住婉,双手握住缰绳,右脚踢了下马肚,那马儿便朝前走去。 夏日的凉风轻柔地吹着,婉的少女气息随着微风吹向诸儿,诸儿身体发紧,不敢言语。 马儿好似理解主人的心情,慢悠悠地走着。 婉连接两日的劳累和担忧,此时心事已去,身后是不言语的诸儿,有着莫名的安心,不觉间竟睡着了。 婉儿的头慢慢地靠在诸儿的肩上,诸儿望着天边弯弯的下玄月,觉得此生最幸福时刻不过如此,只希望时间停在此处。 不知过了多久,婉睁开了眼,发现眼前已是甘棠殿门口了。 诸儿扶婉下马,依依不舍看着她走远。 回去的路上,他眼中又浮现出婉来求见时那苍白的脸。 他未料到,原来清和婉姐妹间的感情是如此深,不知有一天,婉是否也会为了他如此忧心?也许,卫国在以后的日子还会继续令这母女伤神。 那卫君,如此奸猾地玩弄齐国,这般坐以待毙,他国虽失去了可乘之机,私下里齐国却难免威严受损。 也许,是要思量个万全之计,扳回齐国此次失去的颜面。 这样,婉心里大约也会好受一点吧。 攻许 太子出征许国的消息传到甘棠殿时,已经是几日之后了。 听说太子深夜叩门齐王,丑时方出,,以便我军休养生息吗?”“那天深夜,太子带着这个计谋来到汉广殿,想必他已思量许久。 太子很少会拂我的意。 此次这般,或许是他觉得卫国此行辱我国威,终难接受;又或者他儿女情长,要为清争一口气。 无论是何种原因,他是将来齐国的王,如今各国纵横联合,朝夕变化,一进一退都是刀光剑影,我们也需要慢慢历练他,纸上谈兵总不是办法!我料那卫王晋此次不会出兵,加上郑国在,我齐国士兵应不会多少折损。 但此行路途遥远,届时七月流火,天气燥热,你务必让下面备好粮马草药,保证太子平安归来。 ”夷仲年心里发热,感念齐王为诸儿的一番苦心,欣然领命,便回头准备去了。 莒氏听到这消息,起初尚不相信,那日齐王摔杯拒绝出兵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待大力再去打探证实了此事,莒氏难掩激动督促婉即刻去感谢诸儿,谢他为清的请命,心中亦不由疑惑:“难道这太子和清出嫁前有什么来往?竟为了清去触齐王的龙须?”此事足以证明太子如今的分量,更需要提醒婉日后好好笼络太子。 婉领命出了甘棠殿,似吃了梅子般,心里酸酸的,又似有一点暖。 清如果知道齐国发兵的消息,就算现如今木已成舟,但母国不曾放弃她必定会多一分活下去的信心。 想起那夜诸儿送她回甘棠殿,她突然心里满满都是诸儿,她想立即见到他向他道谢。 她加快了步伐,朝长乐殿走去,路上听得几个宫女模样的人边说边笑:“听说殿下今天就要亲征了,现在军队已到了朱雀门。 我们正好今日无事,要不要去看看殿下的威风啊,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可以看到他本人!”几人笑做一团,边走边打闹。 “今日若见到殿下,怕你们今晚又要嚼半夜舌了!”朱雀门离此处不远,婉庆幸听到她们对话,决定尾随这几个宫女,到朱雀门一看究竟。 朱雀门已经大开,只见主行部队已列队整齐,齐国男儿本来身量高大,现骑在马上,身穿软甲,头戴缨帽,更显得威武神气。 街道两侧已占满了人,有来送行的妃子仆人,也有凑热闹的宫女。 幸好婉个子娇小,随着那几个宫女左钻右挪,不一会就挤到了前面。 队伍最前的正是诸儿,他们已列队完毕,只待吉时一到,便准备出发。 街道边看到诸儿本人的宫女们,或压低了声音兴奋偷笑,或窃窃私语,诸儿早对此见怪不怪,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目不斜视,望向远方,他法。 且现如今郑国和齐国国力最盛,诸儿和太子忽就成了各国公主婚配的最佳选择。 听说莒氏也曾求齐王向郑国提亲,想为婉谋得佳婿,只是当是婉年龄过小,此事齐王只是在和郑国公一次会盟时玩笑般提出,并未认真对待。 诸儿得知郑忽同意了他的会面请求后,匆忙打扮一番,朝郑军大营走去。 石之纷如跟在后面暗笑:“两个大老爷们相见,自己主人怎么比去见个姑娘还打扮得精神?”诸儿来到郑军大营营帐时,郑忽已立在门口多时,看到诸儿,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百闻不如一见!公子诸儿果然是人间龙凤,气度不凡。 ”诸儿跟随郑忽走进大帐,心里暗思这郑忽和自己所想完全不同。 郑忽中等身量,面皮白净,眉目温柔,衣着言语间谦逊平和,既无郑国公的嚣张跋扈,也无战场戎马将军的疾言厉色,倒似养在世家的温润公子,一见便令人心生亲近。 郑忽此时心里亦是感慨,常闻齐国人好相貌,但见到诸儿身量挺拔,衣着华贵,不笑时如清风霁月,一笑时又如春风拂面,不由觉得上天造人不公。 他想起父王曾向他提起有意为他迎娶一位齐国公主,据说这公主有落雁之姿,沉鱼之貌。 如今见到齐国公子,也许父王之言并非夸大。 待两人以宾主之礼坐下,郑忽问到:“此次攻打许国,不知公子打算何处下手?”诸儿也不推脱,侃侃谈到:“许国势小,如若即刻直攻,国人此时士气高昂,虽可攻下,也不免折损你我两军人马。 许国向来和卫国亲近,但许卫相隔数百里,卫国若有心来援,路上尚需时日,我们在此以逸待劳,必能击败卫军;卫国若无心来援,许国国人见我们围而不攻,必内生嫌隙,我可待其军心涣散时攻其不备,亦不费我齐卫太多军马。 只是这粮草,需要多耗些罢了。 ”郑忽心中原也是此般打算,但怕自己说出,担心诸儿疑郑军不愿攻许出力,此时由诸儿道出喜出望外,连声赞叹诸儿计谋,却不说自己也是同样想法。 两人又商议两军如何兵马配合,作战队形如何布置,不觉间已日落西山。 诸儿起身告别,回到齐营将两军作战计划又细细讲与作战的副帅们。 后面的十几日,齐军和郑军把许城围了个密不透风,每天派人定时在城门外叫骂,许城内虽刀箭架在城墙上,士兵们也手持矛戈,但无人敢出城应战。 老百姓们起始时义愤高昂,咒骂齐郑恃强凌弱,慢慢地有人开始私下里说许公得罪了大国,又没有笼络好卫国,才搞得如今兵临城下。 待又过些时日,城内的粮食渐渐消耗尽了,此时又是秋收季节,城外的庄稼近在眼前,百姓们想出城门收粮,却被士兵们一律拦回,只是安慰大家再等几日,待卫援军一到,便立刻开战。 此时数百里外的卫国朝堂,自然也是炸了锅,有人力主出战,有人认为出战也难敌郑齐两强国之势,各种争论不绝于耳。 卫君待下面人吵了几日后,见主战派慢慢弱了下去,便顺水推舟,决定只援赠少量兵车,宁可被他国讥笑,也不折损自己兵马实力。 许城内的老百姓见卫军迟迟不到,便不再相信士兵们的话,有些大胆的甚至和士兵对骂起来。 诸儿和郑忽看如此时日还是不见卫军身影,必是不敢应战,再围下去城里的百姓性命忧矣,便令人大声对城内喊道此次攻城只因许君不敬天子,只需城门打开活捉许君,便不会伤及百姓性命。 最后也不知道是百姓撞开了城门,还是有士兵倒戈打开了大门,齐郑两军不费一兵一马就进了城。 进城后军队井然有序,少量主力直奔许宫,大部分兵马只是沿街站着,有的百姓担心后生杀戮,便嚷嚷着要出城,齐郑军队也不做阻拦;更多的百姓依然呆在城里,乱世当头处处颠沛流离,他们希望齐郑两军信守承诺,只捉许君不扰百姓,这样留下来,活下去的胜算也许更大些。 待进到许国宫殿,却发现许君和两个夫人、三个幼子早已不见,原来是许君知道卫国不会来援,便乘乱乔装成避难的老百姓,跟着那些出城的人一道走了。 几个月后,许君才辗转来到了卫国,卫君只得半是愧疚半是同情地收留了许君,在卫国城内专门给他拨了一个别院,许君就此在卫国安顿了下来,却不管国内的百姓此刻在谁治下,是死是活。 说回许国城内,此时正是秋收季节,诸儿和郑忽见捉拿不到许君,城内百姓惊惧不安,便下令军队和百姓一起去城外收庄稼,收得庄稼除了扣留部分用作军队粮草,其余仍归百姓。 百姓们这才放了心,对齐郑大军称颂不已。 少量士兵却悄悄守住许宫宫门,许君此行逃难仓促,许国虽小宫内尚留了不少奇珍异宝,两国士兵搜刮一番,均呈给诸儿和郑忽,由他们决断。 如此又忙乱了数日,算是攻城才落下帷幕。 这日两军军营大摆宴席,慰劳士兵连日来的辛苦和攻城的胜利。 说是宴席,在外条件简陋,也不过是多置备些酒水,多宰杀些牲畜罢了。 诸儿和郑忽坐在上位,只见二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攻城这段时间,两个人几番互相拜望,常常是诸儿直言不讳,郑忽微笑接纳。 进城时诸儿在前,郑忽也不介意威风被齐国抢去。 但私下是郑忽提议两国士兵帮助百姓收麦,稳定军心;又悄悄派人围搜许宫,以防生乱。 诸儿心里暗叹此人计谋深远,却又从不邀功。 作为如今大国太子人选,如此涵养不由得让人心生敬意。 两人虽然相识不久,却隐隐互有相见恨晚之意。 酒过三巡,郑忽问到:“如今许君不见踪影,人心不安。 不知诸儿公子有何想法?”出行前齐王早已交待诸儿,此次攻打许国必齐军冲在郑军前面,若攻得城下,领地必让与郑国。 一则此战由齐而起,郑国援战,如有战果,齐理应让与郑以表谢意;一则许国离郑近,离齐远,交于郑国更合情理。 诸儿答到:“此战围许,若无郑国鼎力相助,许军说不定会和我拼一死战,届时输赢难测更不免折损军士。 故此战功劳全在贵国,许国也应归于郑国治下。 ”此事在齐国向郑国求援前齐王和郑君已有约定,故郑忽也不做推辞,双手作揖,笑说:“既如此,便谢诸儿公子美意了。 那许宫搜得宝贝兵器,诸儿公子就不要推让,全归贵国了。 ”珍宝兵器自然无法和土地相比,诸儿担心若再推辞,部下心中不快,就也索性答应了。 因次日两军便需各自返程,两人竟有些不舍般,一杯连着一杯,不停地推杯换盏。 酒到酣时郑忽突然说:“诸儿公子,在下想向你打听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言语之间,竟有点迟疑。 “请公子放心发问,但有所知,无所不言。 ”“去年我听父王提及要给我结一门亲事,正是贵国的公主,不知道此女性情若何?相貌又如何?”“郑公子可知是哪位公主?我齐国现今适龄婚配的公主有好几位,有品性端庄的,有花容月貌的,不知郑公子更喜欢哪一款?”诸儿酒在兴头上,打算有意调笑郑忽一番。 “虽说娶妻娶贤,但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我听说此女美貌名闻齐宫,好似是莒夫人的小女儿,单名一个字叫婉。 ”“你说婉公主?”诸儿一瞬间酒意全无,直盯住对方。 “正是,诸儿兄,她果真是一美女子?传言有几分真假?”诸儿眯起了双眼,婉那带着梨涡的粉颊立刻浮在他的脑海:“她还是个小女孩呢!不过,一颦一笑,勾人心弦,见之忘忧。 ”郑忽感到很兴奋,看来美貌之言不虚,又问到:“她性情怎么样呢?”“很顽皮,难以琢磨,不易接近。 。 。 ”郑忽有些疑惑,不过转而又笑道:“大约年龄尚小,不急,我有时间调教。 诸儿兄,你的话必然可信。 此番回去,我就会求父亲正式向贵国提亲,届时,我郑齐两国就不再只是盟友,亦是姻亲。 你我也不只是朋友,而是兄弟了。 这次出征,真是痛快,来,我们干杯!”满满的酒下肚,诸儿也似兴致高昂,“那我就预祝郑兄心想事成,抱得美人归。 ”又不知喝了多少酒,众人才陆续散去。 诸儿走出郑军营,缓缓朝自己的驻营走去。 他屏退了下人,一个人慢慢地踱步在月色之下。 一钩新月斜斜地挂在天上,四周黑压压的一片,田里的蛐蛐声和树梢的知了声此起彼伏,扰得他的心也难以平静。 他自然是想过婉出嫁的那一天的,肯定又不能留她一辈子在齐宫。 出嫁了也好,让他彻底断了自己这丝不合时宜、不容天理的念头,余生各自前行。 那郑国太子国内党羽已丰,太子的地位应该比那卫国的汲子安稳的多;郑忽性情温和,婉性子跳脱,两人一动一静,或许倒是佳偶;加之郑国现如今在诸国声望最炙,婉一向要强,那郑忽的名头也足以让她心想事成。 左右思量,那郑忽都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想至此,诸儿的心似月色笼罩下的大地,好似一切都有了着落,又好似空茫茫无处安放。 遇刺 次日,两军告别,诸儿令各部将士整装返程。 此时已是初秋时节,天气里已透着凉意,队伍白日行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又行了数日,眼见已到齐国边境,齐王来了一份飞书,让诸儿不急归来,令他乔装打扮好好游历齐国,认清山川河泽、盐矿分布,百姓可否安居,今年收成如何?秋收冬藏安排是否妥当?诸儿此次返程本就不大情愿,一来舍不得齐宫外的自由,二来想到回宫后不久必然听到郑国向婉求婚的消息,现今齐王的命令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索性让夷仲年带了部队主力人马继续朝临淄进发,自己则留了石之纷如、彭生等十来人乔装打扮,装成做买卖的富商,一路慢慢悠悠,无论地势图上标注的平原、河川,还是之前师傅们讲授中的热闹商镇,诸儿都按图索骥,尽量不错过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如此行了数日,诸儿才慢慢理解齐王的用心。 此时已是初冬,路上有些村落的农田已经种上麦子,麦苗已经窜出了地面;有的却连着大片的荒芜,问到附近的农夫,农夫答到去年的收成太好,结果商行里收购麦子的价钱却跌了几成,农夫不愿贱卖,但家中又缺家用,索性今年不种麦子,改为猎户,麦子留作自家食用。 但再走过一些地方,遇到荒芜的农田,路人的回答又不一样,有没钱买种子的,有买了种子却没钱用得起播种的农具的,有家里年轻男人都被征兵,剩下老弱之躯无力耕种所有农田的,种种理由,各有不同。 远在宫里的时候,下面呈上的汇报大都是讲些风调雨顺、百姓富足的吉祥话,如果有灾难报上来,那已必定已经到了大汗大涝,民不聊生的境地。 去年至今年原是这几年来齐国出兵最少,老天爷最眷顾的年份,当时各地都有庄稼丰收的消息呈报,但即便是如此的年景,依然有这么多的人吃不上饭,种不上庄稼,如果遇到灾年,那情景真是不堪设想。 诸儿心里都默默记下,打算回宫后找公孙止他们好好商议些办法,让农夫们可以把种子能种到地里去。 如此一路向东,走走停停,不觉间就到了冬月。 天气变得寒凉,诸儿一行人打算加快行程,在冬至之前来临之前返回齐宫。 前几日他亦接到齐宫的快报,萧氏已经顺利生产,是一名男婴。 诸儿第一个孩子的出生令齐王也十分高兴,故催促他们返程务必赶上给这孩子筹办百日宴席。 这日将近正午,诸儿一行人看不远处有一客栈,便打算停下来歇歇脚,吃罢午饭继续赶路。 诸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正准备朝前走去,却觉得眼前突地有一黑影窜来,战场上磨练出的反应让他本能朝右闪躲,但还是没能躲开,一只带羽的箭直直射进他的右胸,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弯下腰来,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身侧的彭生此行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诸儿人身安全,一路来都安热无恙,却不料此地暗藏杀机。 他立刻锁定了射箭的人,飞身跃起,直接扑倒了那人,反手锁了两臂,把人揪了起来,准备摔向地面。 彭生天赋神力,诸儿知这一摔下去那人便要即刻丧命,便大呼不可,让彭生提了那人前来问话。 细看此人,是极普通的猎户装扮。 他倒也不惧诸儿,满眼怒气望向诸儿。 诸儿问到:“你可知我是谁?你为何要行刺我?是何人指示?”猎户答到:“你肯定是齐国的狗官,我行刺的就是你。 我一家三代都被齐王征兵,我父亲战死在前年、儿子战死在去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留了一条命,回家来却发现地早被狗官给占了,可怜我妻子也饿死在野外。 我无家能归,只能跑到山里打猎为生,结果辛苦卖命抓到的猎物去集市上卖,官府还要收我打猎税。 你们这些狗官,既然把我们逼到死路,我今日拼死了也不让你们好过。 ”彭生呵斥道:“你这狂徒。 看我今日不宰了你。 ”诸儿却摆摆手:“给他些银两,放他走吧。 ”那猎户一路跟踪诸儿一行人已有数日,看他们衣着华贵,谈吐不凡,便猜测必定身份高贵。 他本想抢些银两,看对方人多又好似都有些功夫在,几次尝试都不能得手。 今日看对方要宿店吃饭,自己饿得却几乎撑不下去,便恨助胆生,看准诸儿身侧无人,直接一箭飞去。 待被彭生擒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却不料对方既不打算取其性命,还赠送银两,又惊又惧,慌乱中接了银子,一溜烟跑了。 彭生不解要问,诸儿却有些支撑不下去地说,“快让后面姜太医跟上来,给我处理下伤口先。 ”箭伤在右胸口,幸而诸儿躲闪了一下,否则射入心脏,就难言生死了。 但虽不致命,箭射得却深,好不容易止了血,姜太医一脸愁云:“殿下虽说无性命之忧,但现在已是冬月,伤口复原得慢,我们又在旅途,身边就算有最好的创伤药,但如果不能静养,伤口一旦发炎,后面就很凶险了。 小的建议立即向齐王报备,派最好的车马来接殿下,这里离齐宫还有百余里,我们缓缓行走,几日后到了齐宫,再好好修养。 ”彭生在旁边不言语。 他此行主要任务就是维护诸儿人事安全,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少则罚俸,如果齐王震怒,不知自己是否可有性命之虞?却听诸儿轻声说:“此事万不可对外宣扬,更不能告诉父王,以免牵连诸位。 通知其他的人,如有人传扬出去杀无赦。 我身强力壮,此等小伤不必担忧。 彭生你让石之纷如花些银两买个平稳的车子,我们就这样慢慢往回走吧。 估计到了齐宫,我的伤也好了差不多了。 ”作为诸儿的兄弟,彭生之前只是觉得诸儿难以接近。 这次随他出行,发现虽然他言语不多,但是私下总是处处照拂自己,现如今又为了自己和其他侍从不受惩罚而揽下此事,心里感动莫名,暗暗发愿以后要效忠诸儿。 一想到那猎户,心里又隐隐害怕,便问道:“殿下,可否要我找到那猎户,杀了他?”诸儿摇摇头说:“那人家破人亡,虽然说和我无直接关系,但既生在我齐国,便是我子民。 父王这次让我游历齐境,必是让我知道庙堂和民间的距离,也让我认真思考我们要定下什么样的政策,才能助民而非扰民。 只是如今的天下,就算我有心休养生息,其他的列国虎视眈眈,我们也难以退兵还民啊,只得尽量保证留在家里老小的安稳罢了。 ”后面诸儿一行就不再停留,路上除去吃饭时间,都不疾不徐地赶车,姜太医每日给诸儿换药诊视。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诸儿的伤口结了痂,齐宫也近在眼前了。 诸儿一行悄悄地回了宫,但还是在齐宫掀起了一阵波澜。 诸儿经此一役不止在齐宫,在诸侯之间的名声也更旺了一些。 齐宫的夫人们,如果有公子的,都用尽法子想讨长乐殿的欢心,望着下次如有出征机会,也可像彭生一样和诸儿一起出战,立下功劳,顺便成为太子的贴心人。 齐王几个月不见诸儿,心中挂念,几乎每天都宣他去汉广殿,细细询问他围许之战,又问他游历见闻。 诸儿便将一路所见所思,一一和齐王道来。 说道围许之战,诸儿不由称赞起郑太子忽。 齐王笑问:你觉得这郑国太子如何?”诸儿答道:“翩翩君子,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齐王说:“前不久郑国使者已派人前来提亲,想让我把齐国的公主嫁给郑忽做正妃,且指名是莒夫人的女儿婉。 ”诸儿紧张问道:“父王可答应了?”齐王沉吟了一会,摇头道:“我并未拒绝,只是说待婉儿再大一些,明年再议。 ”“父王不是很久之前,便中意郑忽吗?”“放眼诸侯之间,郑忽确是难得的佳婿。 只不过郑忽此人性格过于温厚,和他那老奸巨猾的父王简直是南辕北辙。 我听说除却公子忽,郑国的公子突也颇有些能力,在朝堂中也有不少簇拥。 现在是郑国公尚在,他那些公子们兄友弟恭。 倘若一日郑忽继位,不知道他的位子稳是不稳?”“父亲的意思是?”“鲁国的公子允年初刚继位,鲁国人私下里传是他弑杀了他的兄长息姑才登上王位的。 我倒觉得让婉嫁入鲁国说不定对我齐国将来帮助更大些。 ”诸儿心中不悦:“难道父王给婉公主寻夫婿,只考虑对方的王位,却完全不在乎对方的品性,不担心婉公主嫁到他国是否幸福?再者,宫里适龄的公主甚多,若鲁国重要,尽可以拿其他公主去测试一下鲁国对后位的打算。 ”齐王哈哈大笑,说到:“我儿愚钝!你是将来要做国君的人,岂能问出此等小女儿问题?大国婚配从来都是利益先行。 再者你问我为何只关切婉的婚嫁,我倒问你,放眼我齐宫诸多公主,可还有谁的容貌才情在婉之上?容貌才情还在其次,胸有丘壑才是关键。 现如今除了婉,还有如意、芷若、芸儿都年龄相仿。 芷若是鲁夫人长女,身份倒是尊贵,可是一味的要强跋扈,如此狭窄心胸,如何能经得起真正的宫廷大浪?如意母亲身份低微,将来配个他国公子就够了;芸儿性子柔弱,向来不像有主见的样子,倒是她的兄弟小白,年龄虽小,我看将来说不定会有一番作为,可惜是又不是女儿身。 ”诸儿心里大惊,平日里并不见齐王和各宫子女有多少接触,如今对每个子女如数家珍,不仅年龄、名字,连各自性格都如此清楚。 那自己的言行举止父王也是心若明镜了。 想至此,不由得战战兢兢,还好自己在国事上从来都是费心费力,并无半点私心。 齐王又说道:“你将来也是要做国君的人,身边全是讨你欢心的人,很难听到真话。 用什么法子听到真话,找到贤士,还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为你效劳,这些都是为人国君要去学习的。 你这一路上,看到真正的百姓生活,有何体会呢?”诸儿又把自己根据一路见闻写就的疏呈上,里面有建议官府丰年平价买进百姓余粮,饥年再平价卖出,以防商人贱买贱卖,从中牟利;有建议官府购买种粮农具,先无偿给百姓使用,待百姓产粮后再用余粮偿还租息;还有建议保障出征军人的家属的饮食起居的。 齐王逐条看过,边看边问,虽觉得很多建议不够成熟,有的只一味考虑百姓,却忘了王室的钱财还是要来自百姓;有的又过于理想,实施中必有重重阻碍。 但是看到诸儿心中已有百姓、已有国家,便觉得万分安慰,又看到诸儿丰神俊秀,在诸国的太子人选里,无论相貌还是能力都是极拔尖的,心里忍不住得意和宠爱,便对诸儿的提议满口赞同,私下里却打算叫公孙止来把这些提议逐个细化修改,落实到实处。 转念间齐王又说:“你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这也是一件大喜事,下月十五日刚好是这孩子的百日,我已经传人给他准备百日宴席了。 诞育长子,萧氏算了立了一功,届时也可邀戎狄的大公子来我齐国,一方面也算是给萧氏娘家人面子,另一方面听说戎狄近来国内不稳,你也可以趁机打听一番,如有异端,早做准备。 ”诸儿忙答道:“谢父王恩典,考虑得如此详尽。 ”齐王却笑道:“如真要谢我,你趁早再多纳些妃子,把后宫充盈一下,多给我生几个孙儿,让我齐国后继有人。 做太子的,哪个像你这般清心寡欲的?”诸儿却不接话,又想到了婉,想到那鲁国的公子允弑了兄长才登上王位,心性必然狠辣,他决不可让婉嫁给这样的人,便说道:“现如今还是婉公主的婚事要紧些。 以儿臣看来,郑国势大,郑忽深受郑君和朝臣的拥戴,婉公主还是嫁给郑国更利于我齐国的长久之势。 ”齐王本来对此事犹疑不定,如今看诸儿尽力赞成齐郑联姻,便打算遂了诸儿的意,说道:“孩儿既如此想,为父的听你的便是。 待明年开春,我便正式派人回复郑君,详细定下婚约。 ”诸儿像放下了一桩心事,既开心又似失落,轻声说道:“如此这般,那郑忽有福气了。 ”齐王大笑:“是福是祸,那要看郑忽能不能过这美人关了。 卫君甘冒得罪我齐国的风险也要强占清儿为妃,郑忽将来是否能抵得过你婉妹妹的美人计也不好说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婉儿如今年龄尚小,我察觉纠、小白都爱围在她身边,嬉戏玩乐。 还好她是你们的手足,倘若她是异国女子,难保不会在你兄弟之间引起一场争夺啊。 将来嫁入他国,希望她能好好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才智,让郑国助我开疆扩土。 ”诸儿却只听到纠和小白爱纠缠婉,心下不悦,但也不好发作,又心不在焉地和齐王说了会儿话,便辞别齐王,回宣化殿去了。 木瓜 齐王要为诸儿的长子办百日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齐宫。 宫里的夫人、宫外的将领大臣们,各各准备了奇珍异宝,早早送到了长乐殿作为百日宴的贺礼。 因为礼品众多,长乐殿专门辟出了一间屋子盛放这些礼物,还派了两个小臣,专门负责保管和登记。 甘棠殿里,婉听到诸儿回宫的消息已经十几天了。 诸儿刚走的那些日子,她心里总是悬心诸儿在战场上的安危,更忘不掉他临走时在马上的微笑。 后来接连传来了捷报,她就期待着诸儿何时归来;再后来听说诸儿要游历齐国缓缓归程,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清出嫁后,她的日子本来就空出了一大块,加上年龄渐长,之前爱玩的那些游戏现在都觉得索然无味。 日子变得绵长,等待清的来信和诸儿的消息,就成了埋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事。 还好姐姐的信一两月总有一两封,每次一封是给莒氏的,一封是专门给婉的,这些书信既是对清异国生活的救赎,也让莒氏母女慢慢地放下了担忧,知道了清在卫国的现状。 大约是齐国出兵伐许的缘故,卫君对清的态度毕恭毕敬,从不敢轻易踏入清的新台殿一步,吃穿用度却都是最好的。 清谋划了许久,一次机会好不容易见到了那汲子太子,她鼓足勇气求汲子救她,但汲子直接拒绝了清,说清现在已是自己的母亲,对清再无二心,求清和卫君早日完成大婚。 清没有料到汲子竟是如此的懦弱和冷漠,身在异国无依无靠的她对汲子再无指望,最终难敌卫君的温柔攻势,做了卫君的侧妃。 卫君自纳了清,便不再踏足其他嫔妃宫殿,一心宠爱清。 如今清已怀有身孕,所写的书信里,已由刚入卫国的悲伤自怜,变成了怀孕初期的担忧和对自己命运的顺从。 莒氏看诸儿为清出兵围许,又每月派专人传递往来信件。 清在卫国能有如今的境况,全赖诸儿的妥善安排,便想给诸儿孩子的百日宴送上一份贵重的礼物,以表谢意。 自上次在汉广殿和齐王争执后,齐王再也不曾来过甘棠殿,莒氏也没有再收到过齐王任何的礼物。 宫里向来是最拜高踩低的地方,大家看到清出嫁卫国名声受辱,莒氏亦跟着受牵连失去宠爱。 清出嫁后,甘棠殿的吃穿用度本就自动缩减了一份,敬事房如今又偷偷摸摸地偷工减料。 腊月寒冬,甘棠殿却不似往年那般暖和。 敬事房分下的碳总是熏人,以前婉听芸儿说冬日拂绿殿的碳总是不够,今年她总算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只得拿甘棠殿的私房钱偷偷托大力去外面买成色好的炭,尽管如此,也不敢似往年随便使用。 眼见着寿诞将近莒氏还是想不到送什么礼物合适,婉看着母亲一脸焦虑,心里酸涩,不由说到:“母亲,现如今长乐殿暖和如春,我甘棠殿寒冷若冰,那里早堆满了各种宝贝,就算我们费尽心力,说不定殿下都不会看上一眼。 听说那天不止宫里的夫人们,连朝里大臣的家眷都会进宫欢庆,母亲,我们不如不去吧。 少了我们,殿下和萧妃也定然不会发现什么。 ”莒氏知道婉说的是实情,但是还是摇头:“如今殿下为你姐姐做了这么多事,就算我们送的在殿下眼里不算什么,但是我们还是要表达我们的心意。 母亲这串金璎珞是当年父王赏赐我的,我看不如让匠师融化了,做一个金锁如何?”“母亲不可,现在我们甘棠殿每一份钱都要精打细算。 女儿自有打算,此事母亲就不要挂心了。 我过两日就会把礼物呈到长乐殿。 ”莒氏知道婉素来主意大,且和诸儿有过交往,说不定能投其所好,便答应了婉,不再操心礼物的事。 却说这边诸儿自回宫以来,除了日常去汉广殿拜会齐王,基本就待在宣化殿,连自己的长乐殿都不怎么回去。 长乐殿天天人流如织,大部分都是来送礼攀缘的,诸儿嫌那里太过喧闹,有时碰到了哪位夫人公子,还少不得要周旋几句。 萧氏自己几次去宣化殿请诸儿回长乐殿,诸儿都以自己旅途劳累需要静养,加上公务需要处理为由回绝了。 只叮嘱萧氏好好照看那孩儿,并招待好上门的宾客。 萧氏无奈,只得回长乐殿安心做起她的长乐殿夫人来。 也只有在宣化殿里,躲开了外面的世界,诸儿才似获得了心里的一片宁静。 每日除却石之纷如前来汇报要事,顺便给诸儿伤口换药,其余时间除却洒扫伺候的两个小厮,偌大的宣化殿只有诸儿一人。 齐王如今已把日常各方上呈的奏折,越来越多的交给诸儿处理。 诸儿外出的几个月,齐王这里累积的不少奏折,虽然大部分已有结论,齐王也都转给诸儿,让他逐个看过,并不时找到诸儿询问他的意见。 诸儿不敢怠慢,日日在埋在文牍里,如此这般日子却过得快了不少。 过了年,眼见着就是孩子的寿诞了。 这日正午,石之纷如来汇报寿诞准备情况:“殿下,后日便是小殿下的寿诞了,长乐殿已张灯结彩,院里专门移植的数十株梅花前日就开了,现在殿里花香四溢,暖和如春,一切就绪,属下我都有点激动呢!”诸儿从文件堆里抬头,若有所思地问:“后天是否宫里所有的夫人公主都会前来祝寿?”石之纷如不解:“属下看各宫都有礼物呈送,如无意外,应该大部分都会派人参加吧。 ”“都是些什么礼物,可有礼物清单?念来给我听听。 ”诸儿说。 诸儿从小在金玉堆里长大的人,对这些东西向来不留心的,石之纷如纳闷,但还是恭敬地从袖子里拿出登记文牍,逐条念来:“夷仲年将军夜明珠两颗,公孙止大人蓝宝石一挂,安国公玉瓶一对。 。 。 ”诸儿不耐烦听下去,直接问道:“甘棠殿可有呈送?”石之纷如这才明白主人的心思,必是心中挂念甘棠殿那位又不愿直说。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点破,找了半天才在长长的礼单的角落里看到了甘棠殿的礼物:“主人,这礼物,却有点别致,是虎头鞋一双,葫芦一只。 ”“什么意思?”诸儿不解。 “民间有小儿穿虎头鞋的习俗,虎头驱赶恶鬼。 葫芦也是小孩常见的玩意,容易把玩又寓意福禄。 只是这礼物虽然寓意好,可是送给小殿下,也太普通些了。 ”诸儿沉思片刻,说道:“你去库房里把这两样东西给我取来。 ”东西很快拿来了。 那虎头小鞋,红色做底,围以白色的狐狸毛。 两只眼睛绣得炯炯有神。 他细看那针脚,不知这可是她亲自所做?那葫芦也甚是小巧,他拿来细细端详,却看到葫芦上竟刻有几行小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心突然止不住狂跳起来,这些字可是她雕刻上去?她可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要许配给郑国太子了,和自己不会再有交集。 可是此刻几个月来的思念,排山倒海袭来,她微笑的梨涡,她忧伤的眸子,她生气的双眉,越想抹去,越清晰。 石之纷如看着主人握着葫芦,陷入沉思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实在令人心疼,便插话道:“那属下就把此礼物收下来吧。 ”诸儿却说:“先放我这里吧。 ”说罢,把葫芦放进了自己的宽袖。 百日宴这日上午是个晴天,前几日连下了几日雪,难得今日放晴。 宫里宫外的人们陆陆续续来到了长乐殿。 因是内宫,故宫外的将军和大臣们只派了女眷参加,为的是不扰宫内夫人公主们的安宁;宫内的则各个宫的嫔妃、夫人、公主、公子,只要愿意来的,一律欢迎。 长乐殿主殿、偏殿,都布置了矮桌,因是新年刚过,大家有来瞻仰小殿下模样的,有来和太子套近乎的,也有只是来占些热闹气氛的。 殿里殿外,熙熙攘攘,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 只见殿内的几十株梅花纷纷绽放,白雪映着红梅,清香暗流,殿里也不知放了多少熏炉,冽冽寒冬顿时变成阳春三月。 正殿里的几桌,诸儿和萧氏坐在上面的主位,下面为首的便是鲁夫人一桌,桌上除却鲁夫人,还有夷仲年将军的夫人、公孙止的夫人、齐王的胞妹安国公主。 再后面公子们一桌,公主们一桌,还有几位地位稍低的嫔妃们一桌。 因为是家宴,大家也不拘形式,有低头聊天的,有吃饭喝酒的,好不热闹。 莒氏自从上次汉广殿和齐王发生龃龉后,生了一场大病,现虽然病愈了,但天气寒凉,仍不愿意出门。 婉虽万般不情愿,但莒氏还是早早催促她出发,不可失了礼仪。 待婉到了长乐殿,殿里早已人声鼎沸,婉想随便去偏殿找个地方,悄悄呆上一会便离去。 谁知小白早在外面侯了她半天,看到婉便把她往正殿里拉,角落的一桌上正是芸儿、纠、彭生,小白拉她坐下,殷勤地说:“婉姐姐,这个位子是我专门给你留的。 ”婉无奈只得入座。 纠好些日不见婉,关切问到:“前些日听说婉妹妹得了风寒,不知如今可大好了?”婉微笑致谢:“多谢纠哥哥挂念,已经不碍事了。 ”这时有小臣摇铃,大家停止了说笑,望向坐在上面的诸儿夫妇。 原来是午时已到,宾客也都差不多入席了,需诸儿给各位致辞。 诸儿端起青铜爵,和萧氏一起向来参加寿宴的各位致谢。 只见萧氏虽初生了孩子,容颜却增添了一份少妇的美艳。 她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上面只饰一凤凰步摇,但成色做工却无比华贵。 两耳侧带了一副珍珠耳饰,虽然样式简单,但那珍珠有拇指那般硕大,通体发出柔润的光,不消说必是价值连城。 再看她上身着掐腰绛红色小袄,襟边滚着狐狸白毛,愈发衬得她面如秋月。 萧氏身侧的诸儿今日也着绛红色长袍,才子映着佳人,尽管下面夫人嫔妃们都衣着华贵,但在诸儿夫妇的映衬下还是黯然失色了。 萧氏又让奶娘抱上来小公子给大家看,那襁褓里的小公子粉雕玉琢,看到这么多人,竟咧嘴笑了起来。 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纷纷感叹萧氏福气。 角落里的婉看到诸儿和萧氏并肩站着,宛若画里的仙人,心里不知为何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亏自己前些日子竟还挂念着那人。 她不再看向台上,和纠、小白热聊了起来。 纠向来见识广博,谈到最近齐宫外面的见闻,逗得婉、芸儿她们哈哈大笑。 诸儿虽在台上,尽量避开去寻找婉的心思。 但是自从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起,他便控制不住自己,隔一会就要朝她们这桌瞄上几眼。 看到她和纠、小白坐在一桌,又想起前些日齐王说起婉和纠、小白关系亲密,心中已生起了莫名的不耐烦。 再看到他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边说边笑,他再也坐不下去,端起酒杯朝纠他们这桌走来。 萧氏见状,也赶紧拿了酒杯跟了过来。 纠看到诸儿和萧氏朝他们走来,忙站了起来,笑道:“恭喜殿下和萧妃喜得麟儿!”诸儿却不答话,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纠,萧氏忙笑着说:“殿下今日还不曾怎么饮酒,现特来到你们这桌敬酒,整日里听说殿下最爱护兄弟姐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纠,你们还不自饮一杯,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芸儿、小白听萧氏如此氏,都站了起来,婉也只得跟着站了起来,顺着把酒杯斟满,只想赶快喝了这酒,好让诸儿夫妇离开。 谁知婉刚举起酒杯,便一手被纠夺了过去,说到:“婉妹妹前几日刚得风寒,还是不宜饮酒。 不如我替她敬殿下这一杯酒。 “诸儿心里不悦之极,面上却笑了出来,“我倒不知纠你是她什么人?有没有资格替她喝这一杯酒?”婉抢回酒杯,望着纠说到:“我不当紧,纠哥哥有心了。 我们共同举杯,向贵人们祝贺吧!”说罢,自己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其余几人也连忙跟着喝了下去。 萧氏打圆场,笑说道:“要说婉妹妹,是该多给殿下敬杯酒。 大家都知道殿下为了清的事不惜率兵围许,这几个月在外奔波都消瘦了不少呢。 ”说着一只胳膊环住诸儿的腰,虚虚地斜靠向诸儿。 婉心里酸涩,忙又斟满一杯酒,迅速地喝了下去,对着萧氏说到:“萧妃说的是,这杯谢殿下为我齐国儿女浴战沙场。 ”诸儿看婉连喝了两杯,心下已有些后悔,风寒后饮酒容易咳嗽复发,她可消受得了这两杯酒?他打算自饮一杯,把场圆了就离开这桌。 谁知婉又自己斟了一杯,笑着望向诸儿,说道:“今日在场,没有比殿下和萧妃更恩爱的夫妻了。 第三杯酒,我祝殿下和萧妃恩爱到白头,早日再为我齐国诞下公子公主。 ”这是今天婉第一次正视诸儿,虽然脸上盛着笑意,诸儿却觉得那杏目里尽是疏离,看着婉一饮而尽,他胸口一阵发痛,麻木地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下去。 待诸儿离去,身后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芸儿忙给婉捶背,“你平日本不善饮,今日怎么喝这么多啊?”“不妨事,哪里就这么娇弱了!咱们继续快活,别败了兴致。 纠,接着给我们讲讲你的见闻。 ”几人如此又热闹了一会,估计是酒意上来,婉感觉头有些晕晕的。 此时已过了正午,上午刚刚放晴的天又阴了下去,她起身说道:“你们再闹一会吧。 我看这天又快要下雪的样子,就先走一步。 甘棠殿离长乐殿最远,等会儿雪下起来了就不好行路了。 ”众人不好拦她,只得由她去了。 情迷 这边诸儿挨桌敬了酒,待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朝婉她们这桌一看,哪里还有婉的身影?想到她刚喝了不少酒,外面的天又开始飘起了小雪,他立即起身和萧氏说想起宣化殿还有要事处理,需要先离席片刻。 萧氏拉不住诸儿,忙唤来侍女碧儿,让她赶上诸儿把手炉送给他,免得外面天寒地冻。 诸儿出了长乐殿,直奔甘棠殿的方向。 还好他行军习武惯了,疾步快行不一会就看到了前面雪花飘舞中的婉。 看到她的身影,他又放慢了步子,离她有十来米的样子,不疾不徐地在后面跟着。 婉本喝了酒,头有些发晕;看到雪越下越大,她加快了步子,不想一个不小心,竟一脚滑倒了。 风夹着雪花拍打着她的脸,有一种冷冰冰又热辣辣的疼痛,那疼痛又似乎夹带着一种快感,她闭上了眼,两耳静听风雪的声音,一时竟忘了起身。 后面的诸儿看她摔了下去,心里已是着急;看她在地上好一会不起来,担心她莫不是扭伤了脚无法起身,再也顾不得什么,快步朝她走去。 “婉妹妹,是哪里摔伤了吗?”婉闻声转头,看到雪花里的诸儿,疑是自己思念作祟,出现了幻觉,思念和委屈喷涌而出,眼泪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对面的脸庞更焦虑了,诸儿弯下腰,欲拉婉起身,婉却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扭头准备离去。 “这里离甘棠殿还远,雪越下越大了,你先跟我去旁边的宣化殿避避吧,不然风寒再犯了就不好了。 ”诸儿着急地拉住婉,婉却用力挣脱,谁知诸儿力气甚大,婉一下子倒向了诸儿怀抱。 婉又羞又怒,低声道:“快放开,我是死是活,你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过问?”诸儿哪里肯放,直接把自己的大氅掀起,把婉揽在里面,紧拥着她不由分说地朝宣化殿走去。 却说萧氏的侍女碧儿奉命出来给诸儿送手炉,却看到了诸儿拥着婉亲密往前的身影,又惊又怕,竟忘了自己的任务,呆呆在雪里站了好一会才离去了。 宣化殿不一会儿就到了,诸儿搂着婉进了殿才放了手。 婉却立在门口,不肯进去。 诸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婉的披风解了下来,抖了抖雪放在一边,然后又拉着她来到内殿的暖炉边,说道:“先烤一下,把身子暖和一下吧。 ”说罢又拿了自己的玉犀杯,从暖炉上炖着的小瓮里倒了茶,递到婉面前,说到:“这是太医院配的草茶,有驱寒醒酒的好处,你刚刚喝了那么些酒,这会先喝杯茶解一解吧!”婉不看诸儿,也不接杯子,只是神情漠然的站在哪里。 诸儿心里不悦,但仍是压着脾气柔声道:“你刚刚在长乐殿和纠他们欢声笑语,怎么这会连一句话都不愿和我说?几个月不见,怎么就和我生疏成这样?”婉答道:“我愿和谁亲近,是我的事,与殿下何干?和殿下亲近的是刚刚宴席上和殿下琴瑟和鸣的萧妃,你我之间从未亲近,谈何生疏?”啪的一声,诸儿直接把杯子掷了出去,杯子骨碌碌在地上画了大圈才停下来,“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是如此地位?罢了,算我白认你一场!”婉心下难过,他有恩于清,自己这几个月来心心念念牵挂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可是为何见到他了,自己又偏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让他生气?室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炉子上的茶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婉终究是心性坚硬的人,她抹掉自己纷乱的思绪,扭头朝门口走去。 可巧这时石之纷如托着一小银盘从外走了进来,他在宴席上听说诸儿到宣化殿去了,便也跟了过来。 此时见室内只有此二人,心里暗呼不妙,扰了主人的独处时光。 瞧婉似乎是要离去的样子,他心上计来。 笑着说:“几月不见,婉公主又长高了。 今日幸好公主在,不知可否帮末将一个忙?”婉不好回绝,只得问:“石大人请讲。 ”“殿下围许之战受了箭伤。 原早该好了,可是这路上颠簸加上天气寒凉,回宫来殿下又日夜操劳,这伤口一直不能全好。 小的按姜太医要求给他上药,又常常被他骂回,求公主今日且劝一劝他,好歹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啊。 ”“箭伤?在哪里,严重不严重?”婉担忧地问,早忘记了自己正和诸儿呕气。 “还好殿下命大,是在右胸,如若当日闪躲的慢,婉公主此刻大约就见不到殿下了。 ”诸儿原本交代自己受伤一事不得对宫内任何人提及,连换药都是石之纷如悄悄来宣化殿帮忙,可今日他大胆说了出来,看诸儿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添油加醋,把诸儿的伤势故意又夸大了一些。 “这托盘里就是殿下要换的药,今日长乐殿热闹,小的这会还得回去帮忙,婉公主好歹劝殿下把药换了。 ”说着把托盘塞给婉,竟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婉接了托盘,只得朝诸儿走去,轻轻说道:“你受了箭伤,自己还不当心身体?如今快把药换了吧。 ”诸儿言道:“你不是打算从此撂开,不再理我的吗?”婉望向诸儿,柔声说道:“把药换了吧。 ”声音不再似之前的冷漠。 诸儿低了嗓子:“石之纷如不在,我一个人没法子弄。 ”“我来帮你。 ”她贴近诸儿,把诸儿腰间的玉带揭开,绛红色长袍散落开来。 里面的贴身单衣婉找了半天衣带,却仍不得其法,不知道怎么解开。 她望向诸儿,却发现诸儿满脸涨红神色奇怪,她紧张问到:“可是不小心碰到伤口?”诸儿沙哑地回答:“带子在身后。 ”婉又来到诸儿身后,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才总算解开了带子。 话说这婉只是十一二岁年纪,日常在甘棠殿里都是母亲姐姐作伴。 虽然清已嫁入卫国,自己也隐约知道自己将来要嫁人的,但对男女情事还懵懵懂懂,所以平日里即使和纠、小白他们玩耍,也只是当他们如兄弟,从不曾有半点私心。 近月来虽思念诸儿,也以为自己只是感激他为清做的一切。 刚才听到诸儿受了伤,情急之下一心想着给诸儿换药,不曾想到自己行为有何不妥。 但诸儿已有萧氏和其他嫔妃,已初尝男女情味,又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 他对婉早已情根深种,不过自知兄妹身份感情无望,才故意疏远极力克制。 可感情这东西,越要克制便越危险。 刚刚在长乐殿,只是远远地瞧着她和纠他们闲聊,他已经醋意大发。 这会儿婉贴着他为他宽衣解带,他鼻尖尽是婉头发上的茉莉花香,他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自己心生邪念。 婉让诸儿坐在软塌上,为方便换药,她跪在塌侧轻轻地地擦拭伤口消毒,却不知两人此时的姿势是何得暧昧。 诸儿看不到她的脸庞,只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上散落的秀发,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婉却一心只在那伤口上,伤口虽结了疤,但依然是紫黑色狰狞。 伤口的上侧靠近肩胛的地方,是另外一道蜿蜒的刀疤。 婉心里难受,忍不住用手抚了上去,却激得诸儿一激灵,握住了婉的手,“别动!”“可是碰痛了伤口?”诸儿摇头“我怕我忍不住。 。 。 ”“忍不住什么?”婉抬起美目望向诸儿。 诸儿叹息了一声,“你真笨!”婉点了点头:“每次在宫里,都只听说殿下打了胜仗是如何威风,却不知你出征在外是这般危险。 望殿下以后不要总冲锋在前,多爱惜自己,也少让人悬心吧。 ”“你担心我?”诸儿喜悦问道。 “药上好了,殿下请起身,让我给你整理衣服。 ”婉轻轻将地内衣带子束好,却听到诸儿低低的声音:“你放心,我听你的,以后战场上多爱惜自己。 ”“请殿下抬胳膊,方便把袍子套上。 ”“不要叫我殿下,唤我的名字!”诸儿似是祈求,又似命令。 这时,却听到“咣当”一声,什么东西从诸儿的袍袖中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婉捡了起来,定睛一看,竟是只不起眼的小葫芦。 婉不解地把葫芦递给诸儿,问到:“这个可是我送给小殿下的葫芦?”诸儿今日早被婉撩拨的面红耳赤,情思昏昏,如今又被婉发现自己私藏着对方送的东西,倒也不再遮掩,把手抚向握着葫芦的小手,问道:“为何要送葫芦?为何要在上面刻上木瓜这首诗?”婉无奈笑道:“殿下宫里堆满了金山银山,甘棠殿实在拿不出贵重的礼物,可殿下有恩于我姐姐,木瓜此诗是说朋友相交,礼物虽有轻重但心意是一样的,望殿下不要怪罪。 ”“你可知这首诗还有别的意思?”“是什么?婉儿不知。 ”婉疑惑地抬头,却迎上诸儿痴痴的目光。 “是。 。 。 ”这首诗在民间流传甚广,原是指男女私下相赠定情信物,私定终身的。 后来越传越广,就有了各种的引申。 话浮上嘴边,诸儿却无法说出来,于是便转了话题,说道:“今日谢谢你,为我换药。 ”婉微笑摇摇头,说道:“今日长乐殿宾客众多,殿下刚刚出来,可是到宣化殿有什么紧急要务处理?婉就不打扰殿下,就此告别了!”诸儿却舍不得放手,说:“唤我的名字!”“诸儿哥哥!”婉只得依言,似呢喃般轻轻唤道。 “从上次出征,我们已有好几月都不见了,现在外面雪大,你就好好地在这里陪陪我,多和我聊上一会天如何?”这会的诸儿哪还有半点长乐殿睥睨众人的样子,温柔的桃花眼甚是迷人,让婉竟然无法拒绝。 诸儿拉婉坐回软塌,说到:“你刚刚让我当心,自己怎么不小心感染风寒了。 ”“甘棠殿天气寒凉,上次下了几天雪,母亲、我、阿娇我们几个都传上了。 ”“外面再冷殿内有木炭薰着,不都是暖的吗?定是你顽皮,跑出去玩雪了吧!”“殿下莫不以为各殿都似长乐殿有用不完的木炭吧?今年入冬来,甘棠殿分得的木炭连往年一半都不及,偏偏最近又接连大雪,虽我们自己贴补月例银子外面买了来,都不敢乱用木炭呢!”诸儿本是极聪明的人,婉如此一说,他便知道又是那些拜高踩低的人故意私吞了甘棠殿的分例。 “以后若有为难之事,直接来找我便是。 ”婉笑道:“殿下日理万机,我们岂是说见到就见到的?再说,又何必拿此等小事来叨扰你?”“你不便来找我,那我天天去寻你如何?”婉骇笑:“殿下在开婉的玩笑吗?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若要如此,宫里不知要多少风言风语了。 ”“你既知男女授受不亲,刚才还和纠、小白他们那么亲密。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为何?”“我,我心里不舒服……”婉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但这念头又一闪而逝,她迷茫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诸儿甚是满意,又问到这几月宫里的情况,婉本来是健谈的人,就絮絮叨叨把日常琐事说得津津有味,婉也问到诸儿战场情况,路上风光,诸儿看婉感兴趣,也尽量挑些有趣的,细细解释给婉听。 婉听得眉飞色舞,引得诸儿也得意洋洋,平时言语甚少的他居然也侃侃而谈,故意把战场的场面渲染得惊心动魄,害得婉听到紧张处不由抓住诸儿的袖袍,诸儿心里灿烂如花,面上一本正经,手却舍不得放开婉的玉腕,享受着红袖添香的乐趣。 时间过得飞快,好似只是一会时间,雪已经停了,天色却暗了下去。 婉起身告别,诸儿不好再留她,准备送她回甘棠殿。 婉却担心诸儿伤口执意不允,诸儿无奈,只得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婉的身上,说道:“你若再拒绝,我就要送你了。 ”婉只得应允,诸儿站在门口目送到婉的身影缩成一小黑点,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屋子。 石之纷如早就在外面候着了,看着诸儿进了殿,也跟了进来,发现诸儿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他忍不住打趣:“主人,今日可有什么大喜事?”诸儿也不恼,得意地说:“是有喜事,可说与你这单身汉,想必你也不能领略!还有,你每次换药下手可太重了,下次可记得小心点。 ”“主人,是你不让侍女换药的,现在倒怪我。 ”石之纷如似抱怨地回道。 “好啦!不开你玩笑了,你今日做得很好,回头下去领赏。 另外你派一个得力的助手,明日日落后悄悄送四十斤上等木炭到甘棠殿,以后让他没事多盯着甘棠殿,若莒氏母子有什么为难之处,记得及时回来通报我。 ”石之纷如默默记下了,心里暗叹诸儿用情之深。 长乐殿的宴席直到雪停,众人才慢慢地散去。 萧氏回到偏殿,让奶娘抱来孩子,自己又逗弄了一会,才躺在斜塌上闭目养神,回想起白天的一切。 今日大约是她嫁入齐宫最风光的一天。 各宫的嫔妃,王公大臣的夫人们,莫不对她恭恭敬敬,尽说些恭维讨好的话。 而这一切,都是她身边的那个人赐予的,那个她始终摸不透心思的人。 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淡淡的,除了偶尔莫名的激情。 激情过后便又是疏远,还好他对其他嫔妃也是如此,除了那个婉。 想起婉,她的头又不觉痛了起来,几个月前,她已觉察出诸儿似对婉有不一般的关切,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那并不是兄妹,而更似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和占有,但两人的兄妹身份和诸儿的尊贵地位又让她难以相信。 无奈中,她和远在狄戎的兄长在信里诉说了自己的不安,谁知兄长数月之后的回信却更让她难以置信,寝食难安。 “夫人,喝些暖汤吧!”碧儿进来打断了她的游丝。 萧氏接过汤碗,问道:“殿下这会回宫了吗?”“秉夫人,还没有。 ”“你今日把暖炉送给殿下时他可有交代什么?”“夫人,奴婢并没有把手炉送给殿下。 请夫人责罚。 ”“为何?”“奴婢不敢讲。 ”萧氏抬头,看到碧儿一脸为难的神色,便屏退了另外一个侍奉的宫女,缓缓说道:“他可是和婉公主在一起?”“奴婢追出去不久,看到殿下紧拥着一个女子朝宣化殿方向去了。 因雪下得大,奴婢看得并不是十分真切,远看个头装扮,好似是婉公主。 ”“除了婉,这宫里他还让哪个女子近过身?”萧氏幽深的双眸又陷入了沉思,如果这二人真有一天做出丑事,诸儿的太子身份又是否会受到影响?“此事万不可告诉他人,否则有性命之忧。 ”碧儿连连点头,不安地退下了。 蹴鞠 过了新年,日子又重新繁忙起来。 诸儿去年游齐后给齐王提了一堆的建议,齐王让公孙止和其他大臣商议润色,一开年便逐级传递下去,在各个官府设置义仓,使得丰凶相济,农末皆利。 并专门成正本司,统一购买耕用农具,置于各地官衙,用于农户租用。 诸儿不放心自己的建议落到实处的成效,便和齐王请命,到齐宫周郊的几处产粮大镇逐个考察,如此过了一两月,才又返回齐宫。 莒氏这两年更不喜出门,除却偶尔去卫氏的拂绿殿,其他嫔妃处一概不走动,家常多是做些针织女红消遣时光,清过一两月就要生产,莒氏就更忙着准备小婴儿的衣物,好让让送信使者带给清。 婉如今大了些,平日在甘棠殿无事可做,针织女红又不是她心头所好,莒氏看她整日在眼前晃悠,不觉心烦,便催她多出去玩玩。 清出嫁之后,只有芸儿和她最为相好。 可惜芸儿性子安静,身体又弱,常常被婉拉出去玩上一会儿,便觉得疲倦不堪;婉稍做一些爬高摸底的事,就吓得芸儿花容失色,几次下来,婉甚觉无趣,自己也失去了玩的兴致,倒是藏经楼越来越成了她的好去处了。 去年冬天甘棠殿苦寒,婉有次偶然去藏经楼却发现那里十分暖和。 原来藏经楼是齐王偶尔也会踏足的地方,下人们不敢惫懒,故而木炭总是烧得很足,自此藏经楼就成了婉避寒的地方,她还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芸儿和小白,那些下雪的日子,她们三个经常聚在藏经楼一待就是大半天。 三个人喜爱的方向却是不相同的,婉对诗书、地志最感兴趣,芸儿最喜画画,小白年龄虽小,却常沉迷于兵法和史书,并且常有自己的见解,只是这些见解,芸儿和母亲当作是幼儿狂言;只有婉不曾嘲笑他,还认真和他争论这些见解。 所以,小白不觉中越来越依恋婉,如今虽天已转暖,还是三天两头往藏经楼跑,一为读书,一则为了见到婉。 这日日暖,藏经楼却悄无声息。 小白看不到婉就坐在自己日常的角落里,抱上一卷厚厚的竹简,翻阅起来。 不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小白回头,竟是诸儿。 小白忙起身,向诸儿做了个揖,:“殿下好!”话说诸儿回宫后,便叫来了石之纷如派在甘棠殿附近的小臣,细细问起婉的日常起居,听说婉经常来藏经楼,他便趁今日无事故意来藏经楼,想着能不能偶遇婉,却不料在这里碰上小白。 “你在看些什么书?”诸儿记得齐王曾夸赞过这个年龄小的儿子,便好奇的问道。 “回殿下,是一些行军作战的书。 ”“你这么小年纪,竟对行军打仗有兴趣?你且说说都有什么心得?”诸儿有心考他。 小白心里对这个战场上初露风采的兄长心里是极为敬仰的,只可惜地位悬殊,年龄差距也大,平日里甚少有机会和诸儿单独聊上几句。 今日难得诸儿问他,便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殿下,你那围许之战就甚是精彩!先对许围而不攻,虚以实之,实以虚之,让许国百姓自生内乱,不攻自破;又借郑之力让卫国不敢妄动,堕了卫国威风,也长了我齐国颜面。 ”诸儿心里笑笑,这孩子不知是自己见地,还是道听途说。 有心再考他一考,便又问道:“那以小白兄看来,当今我齐国形势如何?谁是我敌?谁是我友?若我齐国想壮大实力,又该如何去从?”小白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当今周天子徒有其表,郑国仗着助天子迁都洛阳有功,趁机征伐四野。 郑国看似气焰最旺,但诸侯心里对他这般行为未必心悦诚服,只是无奈屈于其兵力之下。 我齐国和郑国明面上建邦互助,但若真想以后称霸于诸侯,绝不能走郑国的路子,而是要尊崇周公,以德行治天下,凡征伐,必要师出有名。 现在我国看似远靠郑国,近亲鲁国,但依然危机暗伏。 ”“哦?那依你说,有何危机?”诸儿疑惑问道。 “上有狄戎,下有楚国,东南有吴越。 狄戎现在和我算姻亲关系,楚国现自顾不暇,我齐国尚算安稳,但狄戎性蛮,楚国地大,若一日两国中一个生变,两者或上下勾连起来,对我齐国形成夹击之势,对我齐国都是大患。 ”诸儿看这少年侃侃而谈,不由得脊背发凉,一则为小小孩童有如此见识而心惊,如果有天他和自己角逐王位,自己是否有十足胜算把握?一则为他说的形势而担忧,狄戎最近颇不安稳,现在在位的是萧氏的长兄,听说族内已有旁支当众几次顶撞戎狄王,私下里造反流言纷乱不绝。 他面上仍是微笑地说道:“想不到小白兄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真是不简单。 ”小白说:“为弟希望早日成人,甘愿为兄长驱使,共同为我齐国家园效力。 只是这些想法,也不全是我一人所想。 ”“哦?原来小白兄另有高人指导?可否告诉我是哪位师傅?”诸儿诧异问道。 小白羞赧地摸摸头,笑道:“并不是什么师傅,是甘棠殿的婉姐姐。 ”“哦,这倒是有趣,说来听听。 ”小白终是小孩心性,听诸儿对他的话感兴趣,便一五一十地把他和婉在藏经楼对天下大事的议论细细讲给诸儿。 “我平日里看这些东西,说这些话,大家都当我是小孩玩笑。 只有婉姐姐鼓励我,还认真和我讨论天下形势。 拂绿殿长年少人探访,也都是婉和清姐姐照拂我们。 ”诸儿从不知婉还有这些故事,不由地有些出神了。 小白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把诸儿的出窍灵神给收了回来:“我只恨她是我的姐姐,若非同为父王儿女,我长大后定要娶她为妻。 ”“什么?你喜欢她?”“正是。 论性格,她热闹时可以和我称兄道弟;论心肠,她从未嫌弃我和姐姐不受待见,一直接济我们。 至于容貌。 。 。 ”小白不好意思挠挠头,咧嘴笑了。 见诸儿并无阻拦意思,小白又接着说道:“殿下,你大概觉得我小白这些言辞太过乖张,其实只是别人领略不到她的好罢了。 ”小白和诸儿本不相熟,但他自幼对诸儿有崇敬之情,今日殿内只他二人,诸儿又愿认真听他讲话,所以这些他竟将这些久藏心底的话说给了诸儿。 诸儿神色大受震动,半响才慢慢说:“我并不觉得你言辞乖张。 只是若她不是齐王女儿,恐怕也轮不到你娶她为妻。 ”“美人与江山,自古是男儿一生所求。 小白不怕与人相争,只恨这身份有若天涧,难以逾越。 。 。 ”诸儿早受相思之苦,却无法为外人道,谁知今日在这里却由一冲龄小儿道出,竟和他心中所想如出一辙,此时倒同似天涯沦落人。 他重重地拍了小白的背,恨不得引为知己。 说道:“待你再大几岁,为兄亲自带你上战场,将来必有你一番作为。 ”门口却有笑声传来,原来是婉拉着芸儿来藏经楼寻小白来了。 小白和诸儿同时回头,婉和芸不料在这里遇上诸儿,便同时屈膝作揖,说道:“殿下金安。 ”诸儿还礼,令两人起身。 天气热了起来,今日婉和芸儿穿着同色浅绿色裙子,婉把发髻挽了起来,上面只插了几朵刚刚采摘的梨花点缀,耳畔则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耳饰,轻柔的薄纱更把她初发育的少女体态勾勒的袅娜多姿。 芸儿把头发垂了下来,头上戴了编织的花环,和脖颈上的花瓣形项链相映成趣,只是她肤色略暗,站在肌肤胜雪的婉身侧还是黯然失色了。 诸儿心里不由感叹,怨不得小白对婉情有独钟,面对如此娇艳欲滴的少女,一个男人若是不心动怕也是很难的吧。 小白刚刚正在对诸儿做一番剖白,这下看到婉进来,不由低头羞涨了脸,担心自己刚才的话被两人听了进去。 诸儿问道:“你二人来这里做什么呢?”婉答到:“今日天气甚好,听说在南门有公子们的蹴鞠比赛。 我们是来唤小白兄也去玩一玩的。 殿下何时回宫的,一路是否顺利?”芸儿对诸儿有些畏惧,缩在婉身边不说话。 “是前日回宫的。 你放心,路上有彭生和公孙大夫他们,十分平顺。 ”诸儿回道。 “小白,我们快走吧。 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婉催促道。 小白只得把书简放回去,准备和她们一起离去。 看他们三人走出藏经楼,诸儿心中略有失落,这时婉回头,问道:“殿下今日可忙?如果空闲,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瞧瞧?”诸儿落下的心又跃了上去。 “那就陪你们走一遭吧。 ”芸儿担心和诸儿走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就强行拉着小白在前面快速走了。 她对留在后面的婉说:“婉姐姐,你慢慢走,我先带小白去报个名,不然比赛开始就来不及了。 ”婉无奈地摇头:“这芸儿向来慢吞吞的,今日怎么倒这么快了?”诸儿却开心难得此刻二人独处,便不紧不慢地走着,说道:“你对蹴鞠感兴趣?”“听说这次比赛,胜者有重重奖励。 ”婉兴奋地说。 “哦?是什么重大奖励?”“听说是狄戎进贡的一匹骏马呢。 ”“你一姑娘家,也喜欢骑马吗?”婉点点头,惋惜地说:“就算不能骑,看看也是好的。 ”“你若喜欢,改日我带你去郊外骑马。 ”诸儿脱口而出。 婉望向诸儿,微笑摇头:“殿下日理万机,婉就不劳烦殿下了。 ”诸儿转了话题,“你若喜欢那匹马,我去替你赢回来便是。 咱们快走,好赶上他们比赛。 ”他们走到蹴鞠场边的时候,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只是还有两个名额空缺,主办人还在极力吆喝着比赛有赏,希望有人在最后一刻参赛。 诸儿大声道:“我来!”众人回望,竟然是太子殿下,忙让出了一条道路。 只看场内已结成四组队伍,彭生、纠、夷仲年的公子公孙无知、齐王的胞弟子婴各为一队领队。 小白来得晚,便加入了公孙无知一队。 众人见诸儿竟难得参与进来,有人摩拳擦掌,希望自己好好在诸儿面前表现;有人则暗自提醒,不能表现得太过,以免抢了诸儿风头;也有些胆小的担心诸儿加入自己这队,怕自己拖后腿被诸儿训斥。 各队的领队都热情招呼诸儿,诸儿看子婴一队还缺人最多,就加入了子婴一队,子婴自动把领队让给诸儿,诸儿谦让了一番也就欣然同意了。 鼓声一响,四只队伍便下场开始了比赛。 诸儿只有孩童时玩过蹴鞠,刚下场时险些忘记了如何攻守,其他队伍也有意陪着他慢吞吞踢着。 审判官看这情形,平时激烈的比赛眼见要变成友谊赛,也暗自祈祷比赛平稳结束即可。 谁知诸儿过了一会儿便熟悉了规则,也记得了幼时的节奏。 他的功夫本来就是齐王特意挑最好的师傅教的,他自己从不懈怠又经过真正作战磨练,所以不一会他们队伍就扭转了颓势,开始组织像模像样的进攻。 纠原本是蹴鞠高手,他本想让诸儿赢得比赛,谁知诸儿一队步步紧逼让他不由地生出反抗之意,最后拿出了十分的精神来比赛。 纠这些年年龄渐大,心思也越发深沉。 他幼时觉得诸儿是太子天经地义,长大后发现自己母亲在齐国最为受宠,母国背后还有鲁国这颗大树,加上齐王对自己也十分欣赏,便慢慢觉得如若早生几年,说不定自己也有角逐太子的机会。 虽然他从未说出自己心中念头,但母亲对此事亦态度暧昧。 心里一旦动了这个心思,对诸儿凡事便多了一些比较。 今日算是第一次和诸儿正面对决,他发誓至少在赛场上要赢了诸儿。 四周围观的人眼见着一场软绵绵的比赛变得好看起来,喝彩鼓掌声不绝于耳。 随着纠进了一球,战况又扭转了过来。 刚刚纠这一球在诸儿、彭生密不透风的防守中抢了过来并送入球口,实在是精彩之极,婉不由地大叫:“加油纠,太棒了。 ”诸儿和纠同时回头,看到婉在人群里跳跃着喊加油,纠心里得意洋洋,诸儿却发誓下一球要婉为他喝彩。 诸儿自小是金玉堆里长大的人,什么东西他未想起,便有人送到他面前,所以很少有争夺的习惯。 比赛刚开始时,他还在熟悉规则之中,待规则熟悉之后,他只是依靠了自己腿脚上的功夫和战场指挥经验让队伍领先,以为赢得比赛是手到擒来,并未使出全力。 直到这时他方凝神聚气,使出真正本领。 这时球从空中飞起,眼看着纠就要抢过去,彭生却从纠身后腾身跃起,用脚把球接了过去。 但是他接过去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有意,那球竟朝着诸儿方向飞起。 诸儿虽感意外,还是凌空飞身稳稳接住了球,并一脚把球送向了中心围栏。 鼓声响起,比赛结束了,诸儿一队险胜一球,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既为比赛的精彩,也为齐国男儿的俊朗身姿。 纠走向诸儿,笑道:“想不到殿下战场上运筹帷幄,蹴鞠场上技术也出神入化,和彭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知他日可有机会你我二人单独再战?”诸儿朗声答道:“正是要谢彭生这一球,不然我们就险些败给你队了。 也谢谢你,纠。 若非你全力迎战,我也享受不到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改日我们再战,好让你心服口服。 ”纠敛了笑容,说道:“那臣弟便恭候着那一天。 ”说完,朝人群里的婉走去,甚是亲密地拍了拍婉的肩膀:“婉妹妹,你今日看得可过瘾了?刚刚你的喊叫声都快把我耳朵震破了!”婉激动地说:“想不到你蹴鞠技术这么厉害!刚刚那一脚仙人指路都把我看呆了!要不是殿下太狡猾,这场比赛准是你胜!”“那倒未必!”诸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见他骑着一匹岑色的马过来,神情漠然地望着婉。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婉不明所以地凑近诸儿,谁知诸儿弯腰一下子揽住婉,把她抱上了马,然后用脚踢了下马肚子,那马儿便飞一般跑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和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浅笑的纠。 这边婉在马背上挣扎:“殿下快放我下来!让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我就是要别人看到,如何?”诸儿让马飞驰得更快了一些。 婉不明白为何诸儿刚刚赢得比赛,这会心情却不太好的样子,便不敢再拂他的意,转念说道:“恭喜殿下今日喜得骏马,赢了比赛。 ”“哦,你刚刚不是说我太狡猾吗?”“兵不厌诈。 纠的技术行云流水,但殿下的一队配合更佳。 殿下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调动队里他人,实在令婉佩服。 ”“当真?”诸儿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又问道:“今日比赛,你最希望几队哪队获胜?”婉看自己身在马上,由不得自己做主,决定还是拍一拍诸儿马屁:“婉只是在人群里,听得不少人希望殿下获胜。 我身边有两个姑娘还,被殿下的俊朗身姿迷得尖叫连连呢!”“那你呢?”“婉自然也被殿下的俊朗身姿給迷倒了!”婉这话半真半假,她第一次在人群里看几位公子比赛模样,纠俊秀有余,不够强壮;彭生人高马大,但相貌平平,令人难以相信他和纠二人竟是一母同胞。 小白还是个半大孩子;诸儿本来个子甚高,多年功夫让他动作灵活舒展,再加上他那副好皮囊,确实难让人移开双眼。 马儿很快就来到了齐宫西郊的练兵场,这时正当中午,练兵场空空荡荡的。 马儿越过一个小水洼,婉不受控制倒向了诸儿怀抱,只听得诸儿在婉耳畔半是得意半是调笑地低声说道:“你若真想看,我便大方让你好好看。 再说那日在宣化殿换药,我还没有被你看够吗?”婉那日在宣化殿給诸儿换药,当时一心着急,未曾想到别的。 现在回忆起诸儿当时袒胸的模样,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脸连同脖颈都泛红了,便挣扎着要下马。 诸儿不忍心婉太过羞赧,便自己下了马留婉在马上,说道:“这匹马性子还有点野,我先给你养段时间,等温顺了再送给你。 你先骑着它走上几圈,让它适应一下主人。 ”“殿下当真要把这匹马送给我?可是这匹马甚是名贵,婉无功不受禄。 ”“你既喜欢,就拿了去吧,也不枉我今日辛苦比赛。 我倒问你,若学会了骑马,你要干什么?”婉又惆怅地说:“是啊!就算学会了骑马,莫说征战沙场,就算出这齐宫,都是不可能。 哪像你们男子,可以驰骋天下?”诸儿安慰她:“你先学会骑马,我慢慢寻机会再带你溜出宫。 ”婉说:“如果我学会骑马,我第一件事就是骑着它奔到卫国,看看我姐姐的近况。 我们自小形影相随,如今分别后似天人永隔,我心里着实思念她。 ”诸儿骇笑:“你可知卫国在齐国千里之外?就算头等骏马,也得不休不眠狂奔数日。 ”婉平静地笑道:“就算千里,只要有心,不怕到不了。 殿下,如果我学会骑马,你帮我出宫可好?我担心如果我日后嫁入他国,更无和姐姐相见的机会了。 ”诸儿的心凉了下来,她终究还是要出嫁的。 他勉强笑了笑,说:“那郑忽在战场上和我颇有交情,你若将来嫁给了他,定也有和清相见的机会。 ”“前些日听父王说正在为我和芷若挑选夫婿,只是是郑国公子还是鲁国国君就不甚清楚了。 ”婉淡淡说道。 诸儿为婉的平淡深感惊讶:“究竟是郑国公子还是鲁国国君,你竟然毫不在意?”婉微微摇了摇头:“如今我母亲早不似以前和父王那般亲近,所以这件事多思也是无益。 管它郑国鲁国,既嫁了人,总会有活下去的法子吧。 ”诸儿这才明白清的出嫁对婉的打击,它让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变得如此心灰意冷。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佳人近在咫尺,他却有口难开。 “正午的日头最毒了,我们先回去吧!”诸儿拉着马缰,慢慢地往回走去。 戎变 过了小满,天气就止不住热了起来。 齐宫最近颇不平静,先是齐王外出行猎时被一只草堆里的熊突袭,从马上摔了下来,虽不致命,但依然摔伤了右臂,按太医要求只能静养。 谁知没过几天,夷仲年常年征战留下的腰伤又犯了,开始他不当做一回事,后来连行走都疼痛难忍,他只能告病在家,不遇大事也不进宫了。 齐王本打算过了春天就分别派使者去郑国和鲁国为自己的女儿们提亲。 郑国去年冬天已向齐国表明联姻之意,鲁国国君则通过国内的家臣致信给鲁夫人试探是否齐国有联姻打算。 联姻本是今年大事,奈何琐事层叠,齐王身体又受了伤,这事就耽搁了下来,打算入夏再议。 诸儿则愈加繁忙,平日里的一些奏折先是到他这里,由他和其他大臣商议批阅后再呈与齐王。 这日的一则奏折却让诸儿脑子如同炸开了锅,让他直奔汉广殿。 原来是北面的狄戎反了。 现在的狄戎王是萧氏的同母长兄哲哲,他因为萧氏嫁给齐国太子的缘故被老的戎狄王选中并最终继承了王位。 只是他并非嫡生年龄又甚年轻,即位后无论是兄弟们还是其他部落内的首领都蠢蠢欲动,如此局面维持了两三年,最后国内还是反了。 如今造反的是哲哲的异母兄长哲别,他当时也是王位的角逐者之一,最近好像和南面的楚国刚搭上了关系,又拉拢了两个部落首长,于是策划了政变,暗中刺杀了哲哲的母亲,囚禁了哲哲妻儿,哲哲则趁乱逃了出来,现在生死未卜。 哲别为稳定王位,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兵向南,现在已攻陷燕国,正朝齐国边境压来。 诸儿来到汉广殿时,齐王正在观看几个舞女跳舞,他最近决定彻底放下政务,遵医嘱好好修养身体。 看诸儿进来,他忙让舞女撤了,笑问诸儿此时怎有闲心来汉广殿。 待诸儿告诉了齐王狄戎压境的消息,齐王半响没有说话。 诸儿着急地问:“父王,狄戎压境,我们如何打算?”“自今春打猎遇上那只恶熊,我心里就一直不平静。 如今总算应验了。 击退狄戎不难,难得是稳定狄戎;现在那造反的哲别,狼子野心,当时就是我齐国一大患,幸而后来老戎狄王没选哲别继位。 可惜当时老王不够狠辣,既选了哲哲做王位,就应该放逐哲别,不然也不至于生出今日的祸端。 如今他篡夺王位,勾连楚国,还策反其他部落,说明他早已布局良久。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尽快弄清哲哲是生是死,如果他还活着,我们胜算还大些。 要是他不在了,挑选谁来扶植就颇要花费一些心思了。 ”诸儿看到这个奏报只是想到如何御敌,谁知齐王想得如此深远,心中叹服,说道:“儿臣但听父王安排。 ”齐王略带担忧地望向诸儿:“孩子啊,你年龄尚小,但为父这次却不得不让你作为此战主帅。 我手臂受了骨伤,夷将军还在卧床,公孙止治理内政虽一把好手,却无阵前对决的经验。 其他几位将军虽然经验比你丰富,但在军中威信却不如你。 打仗最重要的是士气,领兵最重要的是威望。 为父思量再三,还是把主帅的担子交给你最为合适。 但你经验确实太少,此次战役估计形势多变,你现在就悄悄去夷将军府,务必好好听他分析形势,牢牢记下他的话。 现在是六月,如果到八月战况尚未明朗,为父到时身体应该复原的差不多了,就会为你援战。 ”诸儿点头告别齐王,走到殿门口,齐王唤道:“孩子,记得,胜败乃兵家常事,莫要争一时意气,你不仅是此战的主帅,更是齐国万千民众未来的王。 ”是夜,诸儿率轻骑部队三百余人出了齐宫,朝狄戎进犯的边境泃水奔去。 齐宫里面甚少人知道此事,直到两三日后,夷仲年的副将燕将军聚集大批人马辎重率兵出征,戎狄进犯齐国的消息才在齐宫传开。 萧氏听到这个消息起初还不愿相信,自己跑到宣化殿看不到诸儿身影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身子一下子瘫软许久不能起身。 诸儿一队昼夜行军,约莫几日便渡了黄河,直奔泃水。 到了泃水附近,他按着夷仲年的交代,白日匿于附近茂林之中,只是挂出一旌旗,上面画了鹰隼,显眼地飘在泃水岸边。 原来这是狄戎之前和齐国约下的求助信号。 夷仲年让他在此等待十日,若仍等不到哲哲部队,此时齐国的大军应该也能到了,诸儿便可指挥军队渡了泃水,正式开战。 话说那篡位的哲别从北往南,一路攻下燕国,到了泃水北岸,虽然士气高涨,但齐国速来有善战之名,且郑、鲁国都和齐国交好,所以哲别并不敢贸然过河,只是在北岸驻营扎寨,等待齐国军队到来,再派使者前去谈判。 如果齐国能承认他的新王地位,那就暂时休兵;如果齐国向他追责,他再以外国干政之名开战不迟。 自叛变至今,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哲哲生死未卜,他派出大量人马搜寻却始终无果,齐国军队也一直不见踪影。 泃水另一岸的诸儿等了两三日,还是没有哲哲音讯。 现在已是盛夏,藏在丛林里的士兵白日不能高声言语,做饭也只能是在天亮之前和黄昏以后。 加之蚊虫骚扰,士兵们颇有腹议。 诸儿本有自己的营帐,但为了平息大家心中的不满,便出了营帐,和大家同吃同住,营帐则留给几个天热中暑的士兵。 好在在第三日黄昏,有眼尖的士兵看到泃水岸边爬出几个人影,诸儿接到报告过来查看,发现为首的正是哲哲。 诸儿忙派人出了丛林,迎接哲哲并收了那旌旗。 哲哲在泃水附近已藏了十几天,今终于和齐军会晤,激动得涕泪交流。 他自戎城大都逃出,一路都有哲别派出的人马追杀,好在他只带了十几个属下,换成汉人装扮,路上虽几次险些被捉,但都侥幸逃脱。 现哲别大军已攻下燕城,哲哲只得泅水来到泃水对岸,如果齐兵前来救援,必会途径此处。 诸儿又细细问了狄戎叛变内幕和哲别本次大军情况。 哲哲说哲别南下大军中正规作战军队只有五千余人,剩余两部落首领各带领各族部队,较大的一队三千余人,较少的一队两千余人,听说途中又俘虏了一部分燕国士兵,一起并入作战队伍里去。 这万余人大军中,燕国士兵随时可能会倒戈,两部落首领各自担心自己部落实力受损,虽然参与了这次叛变但并未使出全力。 只有那正规部队的五千余人,因主帅是素能征战的阿骨打,才是需要小心提防的。 这阿骨打是当年跟随老狄戎王一路打过江山的,非常有实战经验。 后来哲哲上位后,不同于老王急于扩大地盘,因和齐关系较好,更乐于守着目前的疆域。 虽然阿骨打仍是军内主帅,但哲哲看他仍热衷于之前打打杀杀的日子,便并未真心用他,只是高官厚禄地养着他而已。 哲别或许就是看到了这个嫌隙,不知何时暗中拉拢了阿骨打,并许诺他若助自己登上王位后必延承老王遗志开疆扩土,所以阿骨打带领军队造反,才让哲哲仓皇逃跑。 诸儿细细安慰了哲哲,说再等数日待齐国大军一到,便会渡河正式开战。 谁知哲哲却双膝跪了下去,说道:“殿下,不可。 如今我妻儿都在那哲别手中,如若真的两军对垒,届时他们必拿她们性命要挟,令我进退两难。 如今我有一计,只是颇要冒些风险。 ”诸儿见他刚刚获救都不曾下跪,现在却为了妻儿如此,心下感动,连忙扶了哲哲起身,说道:“戎狄王先说说看。 ”原来哲别此次南下并未直接带哲哲妻儿随行。 一则他离开大都时并不知哲哲生死,如果哲哲已死,带着他的妻儿就失去要挟用途;再者,如果路上带着哲哲妻儿,如若虐待必会让有人说他狠心,如若好好待她们,又担心她们路上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所以此刻哲哲妻儿仍被囚禁在大都。 哲哲打算走水路避开戎狄大军,过了燕国王城后再换为陆路,骑马进入大都,现在大都人马空虚,趁机先将妻儿救出,再回来和齐国大军回合,这样再次和哲别正面对决便少去后顾之忧,可全力迎战。 诸儿见他说的有理,但是不放心他带着自己的十几个属下回大都,他想到齐国大军到此估计还需七天左右,到此稍作调整也需数日,这段空隙时间倒可以随哲哲一同去大都,助他夺回妻儿。 诸儿的想法正中哲哲下怀。 哲哲心里本想求诸儿随他前去大都增加胜算,可诸儿贵为齐国太子,两军大战前来回奔波,又踏入异国领地风险甚大,所以并未敢开口求助。 听诸儿如此说法,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说:“自此殿下就是我哲哲一生的性命之交。 倘若哲哲以后还有机会活着,风里雨里都受殿下调遣招呼。 ”然而几个齐军将领因担心诸儿安危,对此建议纷纷反对。 诸儿只得细细把此事的关键之处告诉大家,既然那哲哲是重情重义的人,必先要救出他妻儿,这样也是扫除两军后续对战的担忧。 无奈中大家只得接受诸儿的建议,挑选了50个最能征善战的,随诸儿和哲哲一同北上。 其余士兵从密林撤回离泃水稍远的陆路,藏于农家之中,等待他们返程和齐国大军的到来。 石之纷如随诸儿北上,彭生作为副将,留守此处保障其他将士安全。 第二夜,诸儿联系早已安排好的当地百姓,悄悄运了七八只大竹排过来,这些竹排本来用于数日后渡河使用的。 众将士十人一竹排沿江而上,过了平谷下了竹排,大家再买了马改为骑行,装成行脚的客商,分成几队掩在人群中,朝大都进发。 诸儿尽管第一次踏入大都,但毕竟要事在身,也无心情欣赏当地风土人情。 进入大都第一夜,便随哲哲各带了三四个属下,潜入了城内。 其余的将士为避免人多惹眼,都在城外等候。 此时正是月初,一弯新月高悬在黑蓝色的天幕上,令人意外的是城内的守卫并不像他们想象严密,大约是主帅征战在外,城内的士兵比较松懈的缘故。 诸儿跟随哲哲左拐右挪,进了一个外面看来极普通的大帐,进去后正是被囚禁的哲哲的妻儿。 看守的人大约考虑到对方毕竟是王妃和太子身份,所以并未用绳索捆着,只是有几个彪形壮汉守住帐门。 此时已是午夜,无论是哲哲妻儿还是守卫都昏昏欲睡。 一个守卫站在门口,眼睛时睁时闭。 跟随诸儿的都是齐军一等一的拳脚高手,那些守卫怎料想此时竟有人偷袭,连救命声都来不及叫喊便倒了下去。 哲哲妻儿见到哲哲,自是难抑心中激动。 四人抱头拥抱片刻,便由两个将士分别抱了哲哲的两个孩子,哲哲拉着妻子的手逃出大帐。 此时,石之纷如提醒哲哲,是否要将这几个守卫灭口?哲哲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说:“这些人本都是我族的好男儿,囚禁王妃也不过是他们遵守命令,他们并未真正为难我的妻子和孩子。 咱们走吧!”一行人随即又淹没在夜色里,朝城外逃去。 却说这守卫里的一个,约莫半柱香功夫,竟缓缓苏醒了过来。 醒来发现其他几位兄弟东倒西歪,王妃和小王子却不见了,便赶紧跑到帐外点燃了狼烟。 守城的士兵们立即集合起来,城墙上燃起了熊熊火把,刚好照映到逃到城门的诸儿和哲哲一行人。 诸儿和哲哲的随从虽是精兵悍将,但难敌对方势众,对方在诸儿他们外面围成一圈,朝哲哲一行人攻来。 有人倒下,便有新的上来,哲哲带着妻儿更不能施展出拳脚来,圈子越压越小,诸儿先扔了剑,其余几人见状也把武器扔在地上,几个人终于被擒住了。 哲哲对着为首的将领喝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宁可为了刚刚篡位的哲别在此冒弑杀大王的罪名,也不愿做我戎狄的好男儿?”对方是一彪形大汉,双手作揖说道:“大王,您身居王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我一年从头到尾兢兢业业,如若不跟着新王造反,您又可会注意到我们?老王在位时,不论多忙,体恤我们守城的不容易,一年总会抽时间来看望我们和我们说说话。 您即位以来,从不关心我们这些人就罢了,为何还要裁撤我们守城士兵的人数?那些弟兄跟着我多年,你随便一句话就让他们一家老小没了吃饭的依靠。 这些您不知道,可新王第一时间就恢复了我们之前的人手配置和俸禄。 所以,属下只能对您不住了!”火把把夜空照得犹如白昼,诸儿却看不清此刻哲哲的表情是憎恨多一些,还是懊悔多一些。 他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将士,我是当今齐国太子诸儿。 我劝你放掉女人、孩子和我随行的将士,只需押送了我和哲哲去见你们的新王就足以让你一生富贵勿忧。 你们捉拿女人和孩子原本就是为了诱引你们的王,他既被你们捉住再留他妻儿就无必要。 此行带着王妃王子路途颠簸,如果他们有三长两短,新王怪罪下来,你可承担得起?”对方听到诸儿自称齐国太子,半信半疑间惊惧不已。 齐国乃当今诸侯里数一数二的强国,如果对方真是太子,那自己更要即刻把他送到新王营地,不然必担不起此干系。 此时哲哲在手,再扣押他妻儿确实意义不大,反而只会阻碍他们南行速度。 这壮汉思索片刻,竟对着城门的守卫们说:“开门,让王妃他们走吧!”石之纷如和其他几个贴身侍卫哪肯离去,但诸儿压迫性的眼神让石之纷如明白诸儿此举必是让他出城寻求支援,所以瞬间就抹掉了犹豫,他两手各抱一个孩子,带着其他几个人离城去了。 诸儿和哲哲则束手就擒,被关进了四方形的囚车。 囚车为防招路人耳目,外面蒙了雨布,混在其他押送粮草的车子里。 因兹事体大,这守城将领天不亮就集合了数百将士,押送着诸儿他们南下了。 却说石之纷如几个人带着哲哲的妻儿出了城,并未看到有追兵或者埋伏,便放了暗号,城外其余几十位将士迎了上去,却发现诸儿和哲哲不见了。 群龙无首,大家惊惧不已,石之纷如此时心里更是难过加担心,他强忍痛苦,说道:“兄弟们不要担心,殿下身份贵重,料想那贼子也不敢轻易下杀手。 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一队人悄悄带狄戎王妃和小太子先躲起来,不要再和我们一起行进,这样大家都有危险。 我现在飞鸽传书,看看我们大军是否已到泃水南岸,若大军到了便可派人来营救殿下;剩下我们这些人要暗地随行押送队伍,看看路上有无机会救得殿下出来。 ”将士们并无异议,几位身手最好的士兵拥着王妃和两个小王子先去投靠哲哲母族,王妃虽然担心哲哲性命,但知和将士们随行只会拖累他们营救哲哲,便答应了他们的安排。 诸儿和哲哲被铁镣捆了手脚,两人分别被塞在两辆运送粮草的车上,晃晃荡荡地南下了。 诸儿经过昨晚的恶战困累交加,在车子的晃晃悠悠中居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马蹄的嘀得声中醒来,只见自己浑身沾满了草屑,已是正午时分了。 车行得极快,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天便会到达泃水。 到了后,他们会把自己如何处置呢?此时,懊悔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作为一军主帅,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却随哲哲潜入大都,落了个被捉的命运。 是自己太过轻敌?还是意气用事,只为了哲哲妻女就忘了自己主帅的职责?再说那哲哲,守城的将领对他不满颇深,国内的其余大臣呢?似乎他并不能平衡好各方势力才是这次内乱的原因。 况且当时若直接杀了那几个看守哲哲妻儿的守卫,他们的行踪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如今也不至于身陷囹圄?父王如果得知自己被捕,是着急多一些还是对自己失望多一些呢?无论如何,尚未开战,自己已然是名声扫地了。 正思绪纷纷中,蒙在外面的雨布掀起了一角,有人递进来两个馒头,原来是吃饭时间到了。 诸儿问道:“这位大哥,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车子行到哪里了”。 那士兵哪敢回复,只是按上面交代说道:“别出声,不然塞上你的嘴巴!”雨布又蒙了下来,阳光透过雨布射进来,此时正是正午酷暑,囚车内似蒸笼般,满头满身的汗水混着草料味,诸儿却顾不得这些抓起馒头塞进嘴里,觉得没有比这个更美味的食物了。 诸儿就在这样的晃晃荡荡中又睡着了。 突然,喧嚣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惊醒了他,外面是友是敌?可是冲着他和哲哲而来?他朝车的一角更蜷缩了下去,然而刀剑的声音越来越近。 遮盖在车上的雨布被掀掉了,突如其来的明亮让他一时睁不开眼。 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诸儿殿下,果真是你?” 诸儿抬头望了上去,郑忽的脸在树荫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鱼丽 自诸儿一军离齐,齐王就飞书求救郑国,一来担心诸儿第一次作为重战统帅,经验不够,二来也是想借郑国之势让狄戎心里先怕了,再攻就容易得多。 郑国上次围许之战,基本只是出了个些人马,并未真正有太多伤亡,结果不但将许国土地收入囊中,诸侯们也都暗地更加尊崇郑国。 所以这次齐国来请,郑君虽知此战必会比围许之战困难得多,但略加思索,便让郑忽带了千余精兵,直奔泃水。 郑忽却不想在泃水附近遇到的只有几百齐国将士,这些将士刚收到了殿下被捕的求救,却依然没有等到齐国的大军人马,正焦急得六神无主,这时看到郑国援军,纷纷跪倒在郑忽面前,求郑忽去救自家主帅。 郑忽自小随父南征北战,自是明白两军对战,主帅被掳是多么严重的事,且诸儿还兼太子身份,此事便更容不得推脱,即刻决定从西绕开泃水和狄戎军,全军北上围剿押送诸儿南下的部队。 石之纷如数十人一路偷偷暗随押送部队南下,无奈几十辆车子都蒙着雨布,无法得知诸儿和哲哲究竟藏在哪一辆。 如若直攻,又担心寡不敌众,不仅救人不出,还可能危及诸儿性命。 眼见着离泃水越来越近,石之纷如已做好打算随时以身殉主。 当他看到郑忽率着浩浩荡荡的兵马出现时,简直无法分辨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郑忽已派人暗中盯了押送人马一天,每到吃饭时分,总有人将饭食送到两辆粮草车附近,便推定这两辆车里押送的便是诸儿和哲哲。 押送的首领虽然知道这一路上都有人暗中盯梢,但他以为那不过是诸儿随行的一些士兵,就算一路跟着他们,也必不敢轻举妄动,哪里料想郑国的大军也埋伏在此。 待到午饭时刻,狄戎军队停了行走,将士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边吃边享受这难得的休息时光。 突地几只利箭飞来,诸儿和哲哲车旁的士兵应声倒了下来,其余人惊魂未定之间,带头的将领惨叫了一声,原是左肩中了一箭。 大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这时似有数不清的人从丛林中涌出,正午的休闲时光顿时变成了刀光剑影。 郑忽直奔诸儿和哲哲被囚的车,当他打开雨布,发现里面蜷缩着的诸儿时,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诸儿殿下,果真是你?”望着玉树临风的诸儿此时胡子拉碴,头上身上沾满了草料,周身飘着一股汗馊味,他感慨万分:“殿下受苦了!”说着用手来拉诸儿。 因郑军人多,加上狄戎并未有防备,约莫一个时辰不到,狄戎军队就倒下的倒下,逃跑的逃跑,郑忽也不恋战,只是让属下把粮草押了,充作郑军的补充。 石之纷如看到诸儿才几天不见,已如此狼狈模样,心里又是羞惭又是难过,直接跪倒在地,求主人责罚。 谁知诸儿却哈哈大笑:“石之纷如,你既安全安置哲哲家人,又引郑国公子来搭救我,此两事都做得妥当,何罪之有?我此次被捕全因自己思虑不足,责不在你。 ”诸儿又拱手向郑忽道谢,郑忽笑答:“殿下就在附近溪水处沐浴更衣吧,难得你这样的俊朗丰神的人,落在此种腌臢之地,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了!”诸儿笑答:“实不相瞒,这几日在草料车上倒真是一番别致体验,一米一粟都如此香甜!”郑忽看他谈笑自嘲,便放下了心。 郑忽随将士吃饭的片刻,诸儿和哲哲已收拾完毕。 郑忽问道诸儿和哲哲下一步计划。 诸儿有了被捕经历,此刻不再率先提议:“郑兄有何计划?”郑忽微微一笑:“那愚兄就说说我的看法。 此处离泃水不远,想必很快狄戎大军就会得知我们劫车的消息。 如果我们按兵不动,难保戎军朝我们袭来,敌众我寡,到时候孰胜孰败,还真未知。 倒不如我们今日就驱兵南下,攻他个出其不意,戎军驻扎在泃水北岸的平地上,其后有梨花山,我军如果攻得下戎军,趁势能把他们赶到泃水南岸,那是最上结果。 约莫这两日贵国大军也该到了,戎军渡河,贵国大军就无需渡河,可以以逸待劳,直接开战。 ”“如果我们攻不下戎军呢?”诸儿问道。 “如果攻不下戎军,后面的梨花山就是我们藏身的好地方。 梨花山地势虽不高,但树林密布易守难攻。 我们就在那里等齐国的大军来救我们。 ”哲哲说道:“戎军虽然有得上万人,但正规作战军队只有五千余人,剩余的左右两翼由我两部首领各自队伍组成,作战能力应该逊于主力部队。 我们可以先攻他们,再看主力队伍呼应情况。 ”郑忽微笑点头,心里却暗笑这哲哲终是舍不得攻打自己的正规军,不知真到两军大军对峙,他究竟盼谁胜利?于是三人议定完毕,留两百人押送草料慢行,其余人直接挥马向南。 人与马吃饱喝足,此时由三国统领聚集在此,士兵们信心满满,飞马疾驰,到了傍晚已能看到泃水岸边的炊烟缭绕,大约是戎军在准备晚饭。 话说戎军这次南下的统领正是哲别,他前几日刚收到大都的消息,说哲哲和诸儿被捕,均在押送粮草的部队里,大约这两日就能到了。 这消息让哲别半信半疑,若说哲哲被捕还可信些,诸儿贵为齐国太子怎可能和哲哲一起孤身到大都救人?但这消息又让哲别心生盼望,若真是齐国太子,那他得好好思量,如何利用好这颗人质。 哲别望着账外的袅袅炊烟,似乎已闻到了晚饭的香味。 突然,南面有兵戈之声传来,哲别忙走出帐外,却发现东边已乱成一团。 哲别惊诧不已,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来头。 他立即上马令下属鸣金集合,正准备朝东攻去,却发现西面又传来了叫声,似乎西面也中了敌人的埋伏。 哲别正踌躇间,发现背后的营帐居然燃了起来,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呼呼啦啦,不一会火势就蔓延开来。 哲别这下彻底慌了,不知来人究竟是齐国的大军还是燕国的部队,神出鬼没间便使戎军腹背受敌,还好粮草安置在泃水岸边。 哲别强稳住慌张,下令主力队伍分作上中下三军,上军奔东,下军奔西,中军直奔泃水粮草营,守护粮草避免再被敌方偷袭。 却说郑忽的一千余人,分成左右两军偷袭戎军,又派了人在后面的梨花山上放火箭射向戎军营帐,虽然打了个戎军措手不及,但随着戎军主力东西应援,戎军慢慢稳定了下来,加上人多势众,一下子双方混战,竟难分出胜负来。 天色暗了下来,郑忽看此战役估计难靠偷袭取胜,便下令鸣金收兵,隐到了后面的梨花山去了。 戎军始终摸不清对方身份,更担心直接追去落入敌方陷阱,也便不再追赶。 郑军退到了梨花山,此山看似陡峭,却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修得极为平稳,山上树木掩映之中有一平台,似被削了一样,宽整平滑,郑军驻扎在此,此时是七月末,流火时节最是炎热。 但山顶既有山间溪水可以解渴,又比山下凉爽,部队连日奔波劳累,此处现在就似人间天堂,大家都放下兵器就地休息。 诸儿心里佩服郑忽的当机立断,若是自己两军交战,胜负未分是否能决断退兵?他更惊诧郑忽怎会选的这样绝佳地作为郑军隐匿之处,便走到郑忽面前问道:“郑兄可有神机妙算?怎知此处有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郑忽朝他笑笑,拉他坐到一块大石头上说道:“我出发之前,听父王说这次大战在泃水附近,便连夜找了最熟悉地志的大臣,那人便提到了梨花山。 梨花山又叫镜子山,就是指上面有一处地势平稳大如圆镜。 前些年燕国和我郑国有一次交战,燕军就藏在这镜子山,那次我国也没有捞到什么好处最后无功而返,想不到今日竟被咱们用上了。 ”夜色朦胧中,郑忽和诸儿靠的很近,诸儿一脸敬佩地望着郑忽,月色里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鼻若峰削,郑忽竟被看得心里一荡,他忙低下了头转了话题说道:“诸儿公子,后面你有何计划?”诸儿说到:“我部下刚刚来报,说我齐国大军已到泃水南岸,和留在南岸的军士已经汇合。 我想今夜下半夜渡河到南岸,两军对垒不能没有主帅。 你北我南,你我南北夹攻,这样胜算更大。 不知郑兄有何赐教?泃水东面水面既低又窄,就在梨花山下不远处,我打算就从此处渡河。 ”“你的想法甚好,只是我仍担心你落入险地。 你带上你的随行兵士,我再挑一些郑军里善泳的,护送你一道过河吧!”“那诸儿就在此谢过郑兄了。 ”是夜,诸儿带领数十名士兵,泅水过了河,在天亮前找到了主力大军。 彭生、燕将军见到诸儿,自然激动万分,又是一通密谈。 两军对垒,戎军前有攻燕之战,后又被郑偷袭,虽然主将哲别颇有谋略且兵马势众,但大军已露疲态。 齐军刚抵泃水,粮草准备充足,且后面就是秋收季节,大军在来的途中已和附近村民商议好,如果后续征村民秋收粮食,就免除今年兵役和粮食赋税,村民听条件优厚已欣然接受。 诸儿在临行之前,曾拜访夷仲年将军。 夷曾叮嘱他,新军将领,忌立功心切,忌不分形势开战,忌战场处于劣势不能及时收兵,也忌虽胜但不能决胜交战连绵不断。 所谓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齐军七月出征,若到九月仍不能决胜,务必想法退兵或者议和。 两军开战若非有五成胜算以上,必不可主动进攻。 齐军粮草充足,可以逸待劳,寻求戎军松懈之处,以求一举击破。 诸儿把“稳”字诀牢牢记在心里,次日开始,便让士兵一大早起,五人一伍,二十五人一两,一百人人一卒,如在齐营日常操练般排兵布阵,旌旗招展,鸣金不绝;负责炊事的则扎起灶膛升起炊烟,不久便香味飘满了上空。 对面的戎军昨日刚被不知名的队伍偷袭,还燃了两座营寨,今日便发现对面的齐军似打算在此安家一般招摇。 途中押送粮草的士兵今晨才跌跌撞撞来到戎军,汇报粮草途中被郑军劫走,连同哲哲和诸儿也被救走了。 哲别听到这个消息,一怒之下差点斩了押送粮草的首领,后被身边将领劝告,才放了手中的大刀。 他走出营帐,河对面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在他的心中却无法抹去,扰得他愈加心绪难安。 他当时听说齐国的探子说这次齐国的将领是未满二十岁,战场经验了了的齐国太子时,还暗自庆幸苍天助戎,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对手。 齐国这招虽然简单,但却奏效。 戎军新押的强草被郑军掳了去,现有的却不太充足了,对面的齐军却悠闲如在自家后花园,无奈之下,戎军只得把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两餐。 戎兵们自五月离开大都,现在已是八月初,虽然开始攻燕势如破竹,但对面的齐军显然准备充足,训练有素,似乎离战争结束还遥遥无期。 士兵中关于哲哲和哲别的传闻也连绵不绝,有人说哲哲全家已被哲别杀死,有人说哲哲已经逃出,现在正在齐军之中。 如果哲哲未亡,哲别的位子名不正言不顺,难保一日哲哲重新复位,那是否要奋力抗敌呢?却说诸儿在离开梨花山那夜,郑忽赠送给他一对玉鸽,是郑军训练得极为厉害的信鸽。 诸儿到了泃水南岸后,有心试了一下这玉鸽,果然两个时辰内便返了回来,腿上绑了一绸布,上面写着:“静候佳音。 ”诸儿便不再着急,每日只是让士兵训练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如此过了十多日,诸儿看到对面做饭的炊烟升起的次数越来越稀薄,对面士兵的行动也似越来越松散了,便邀了哲哲拿出藏在身边已久的鹰旗,找了泃水岸边最高的地方悬了上去。 对面的戎军正在操练,本来就些许懈怠,突然有人看到了河南岸飘荡的鹰旗,竟和自己大军的旗帜一模一样,便招呼了众人看去,这一看大家便争执不休,有的说哲哲在对岸被齐军扣押了要过河救驾,有的说是齐军使诈为的就是引戎军上当。 哲别在账内听外面喧闹,便走出帐外,看到对面飘荡的大旗,他长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正面对战齐军他毫无把握,但如此再这般僵持下去,粮草渐渐耗尽,士兵的信心亦是,形势只会更差。 他走上前去,挥刀斩了一个高呼过河营救哲哲的士兵,人群顿时安静了。 他对着众将士说道:“众将士听令,大家一路征战,破燕攻齐,都是我为我大戎立下赫赫战功的好男儿。 我军在泃水岸等待多日,就是为了待一吉时。 近日太史夜观天象,吉时就在今夜。 大家好好休整,入夜出发。 待明日一举破齐,回到大都大家都按功领赏,保证你们前程似锦,富贵无忧。 ”这夜是八月十五,圆月把柔和的光晖撒向大地,这夜,却注定是无眠之夜。 大地上无数个身影移向泃水河畔。 泃水河上,竹排一片连着一片,戎军车马人流似和天上的云彩赛跑一样朝泃水南岸涌去。 待到戎军全部渡了河,天边黑色已褪去,渐渐成了蟹壳青。 南岸的齐军似乎已在晨露中等待了许久,士兵们一动不动,只有矗立在空中的长矛发出清冷的光。 突然,鼓声响起,震得几缕阳光从浓云下射出,云彩似乎也被这鼓声吓坏了,迅速隐了下去。 太阳跳了出来,天终于亮了。 这次对战,诸儿率中军,对阵哲别;哲哲将右军,对阵阿骨打;燕将军将左军,对阵戎军一部落首领。 齐军训练有素,可戎军常年在马背上行走个个也是骁勇善战,刀光剑影之中,时间逝如流水,太阳渐渐高升到正空中。 诸儿吩咐令官击鼓三连,挥动鸟旗,只见步兵从后补上,来到兵车中间,左手持盾,右手持矛,朝对方攻去。 戎兵不防有步兵近距离攻击,匆忙后退。 鼓声又响起来,兵车又往前推动,戎兵又打起精神应对;如此车兵攻阵,步兵攻人,车兵进,步兵随后跟上,如鱼群一般攻势连绵不断。 哲别本打算靠强攻获胜,不想齐军摆出如此阵势,一时竟想不到应对之法,戎兵渐渐有人倒下。 右军这边则是另外一种景象。 阿骨打看到对方将领竟是昔日狄戎王,心里三分愧疚,三分畏惧,还有几分恨意。 他恨对面的哲哲不能像老狄戎王一样开疆扩土,也恨自己一代忠良竟落得造反的境地。 哲哲对着戎军高声说道:“阿骨打,我年幼时常听父王说你早年冲锋陷阵,既帮他打江山又护他安全,是我狄戎的股肱之才。 你今日率兵在此作战,必是受了哲别那奸臣挑唆,实话告你,今日之战,你前有齐军后有郑军,除了让我戎军男儿血洒疆场,不会让我戎地多增一分一毫,不若现在认了错,同我一起拿下哲别。 此前种种,我都一笔勾销。 ”哲哲当政的几年,大家确实少打了很多仗,俸禄也少了不少。 刚跟着阿骨打造反时,很多将领都是奔着荣华富贵去的。 可如今南下几个月,并未见有获胜的十足把握,不少士兵还送了命。 阿骨打看戎军内部已开始窃窃私语,知道哲哲的话奏了效,便赶紧打断哲哲,说道:“你我今日战场相见,就不再有昔日君臣之分。 少说废话,有本事就战场上见高低!”说罢,鼓声起,戎军冲了过来,齐军也迎了上去。 齐军本来威猛,戎军又存了怯,气势一差,很快就被齐军占了上风,逼得戎军步步后退。 左军这边,燕将军对阵的是狄戎其他部落的首领,那人造反时不过是想给自己部落多落捞些好处,如今看对面竟是齐国赫赫有名的夷仲年的副将,又看到哲哲不仅没有死,还做了齐军将领,便知此次大战戎军胜算不大。 这首领吩咐属下,少数人佯装在前佯装攻击,大部队在后撤退。 燕将军很快就看穿了对面的伎俩,只是队形压上,并未真正攻击,并悄声分出一队去支援诸儿中军。 齐军左军、右军都占了上风,又各自来应援中军,哲别看齐军如潮水般,被击退了再涌上来,又看到地上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戎军被渐渐逼到了泃水南岸。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刺眼的阳光让他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他长叹了口气,知若再恋战只会折损更多士兵,便下令鸣金收兵,从竹筏上往泃水北岸后撤。 诸儿也下令收了兵,由着戎军去了。 戎军疲惫不堪,撤退的时候人拥着人,有些士兵不小心落了水,虽然泃水不深,有的勉强爬了出来,但也有的就此沉了下去。 待退到泃水北岸,昨夜的万人大军,虽仍有七八千余人,但个个神态萎靡,正欲休整一番,谁知郑军的骑兵又冲了出来。 哲别惊慌不已,不知道还有多少郑军士兵在后面,便赶紧吩咐将领不得恋战,边打边继续朝北后退,郑忽此举目的即为吓退戎军,若真两军对阵,自己的千余军队必定不是对手,也不再全力追击。 待到晚上戎军已退到燕城,留在泃水北岸的粮草和其他补给尽数被郑军所获。 齐大非偶 次日下午,郑军过了河和齐军会盟。 昨日战况激烈,虽然齐军获了胜,但也折损了不少人马,诸儿令随行的军医为受伤的兵士包扎,令匠官们检查兵车修复损毁的部件。 大家各自忙碌,到了晚上炊兵们才认真做了饭菜,庆祝初战告捷。 郑忽、诸儿、哲哲三人坐在一起,三人虽三个国家,但最近这一月的经历,则有一番同生共死的滋味,尤其是哲哲,从破国离家到妻儿得救,再到昨日在战场上击退哲别,心中感慨万分,他双膝跪地,向郑忽、诸儿叩头:“哲哲我这条性命是两位再造,余生便为二位所有,以后风里雨里,任由二位差遣。 ”诸儿忙扶哲哲起来,让他不必如此,哲哲却跪地不起。 这时,郑忽说道:“诸儿殿下,你我一见如故,和这位哲哲大王亦是如此,我们既有此次患难经历,想必未来各自还有无数风雨。 不如我们今日就在此结拜,他日若有所需,若我所能,三方都竭尽全力互为援助。 这个建议,不知二位觉得如何?”现今诸侯,郑国势力最大。 郑忽如此提议,诸儿和哲哲仅从国力考量便好处多多,更何况诸儿性命乃郑忽搭救,一路上早对他崇敬不已。 如今听郑忽这般提议,心中只有欢喜哪有不从。 于是三人当场跪拜明月,歃血为盟。 又让下人呈了酒,三人放开心扉,大口饮了起来。 诸儿又问哲哲下一步计划。 昨日大战哲哲虽逼得哲别退到燕城,但仍未收回王位。 哲哲答到:“昨日一战,诸儿殿下犹如战神,哲别在我戎军威名赫赫,但殿下那鱼丽阵竟打得他败退连连,毫无反击之力。 想必此时戎军军心早乱。 我想借殿下精兵三千,和燕将军一起跨河追去,趁机策反戎军,把我大戎的王位夺回来。 ”诸儿心里盘算是否要携全部齐军去燕城助力,却听郑忽说:“哲哲大王此提议甚好。 大王若夺不回王位,狄戎不稳。 狄戎不稳,齐国和郑国便寝食难安,所以我们此次必尽力协助大王计划。 可齐军军士上万,若全部北上,一则粮草供应路途遥远是个考验;二来兵士众多,速度必然缓慢。 三千精兵可挑选骑兵先行,部分车兵后续跟上。 诸儿殿下则在泃水河岸等待,如果需要兵力补充,后续再派出不急。 我郑军刚截了戎军的粮草,还能支撑给半个月,我会一起随同北上,去燕城一同决战。 ”诸儿听郑忽既考虑周全,又不惜郑军兵力,感动不已,向郑忽举杯,却迎上了郑忽温柔的目光正望着自己。 诸儿觉得有丝异样,却又想不透什么,便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三人的酒意都有些上来了,哲哲笑说道:“以前听我那妹子说偌大个齐王城,属诸儿殿下最风姿绰约,玉树临风,有无数女子对殿下芳心暗许。 我当时只以为是我妹子痴心,对殿下爱而不得,故意夸大其词。 近日和殿下接触,才明白我妹子所说非虚。 ”诸儿见郑忽竟似有同感地对哲哲微微点头,以为二人调笑自己,便反驳道:“哲哲大王说笑了,我对萧妃还不好吗?齐王城人人都说我专宠她一人呢!”哲哲说:“殿下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可怜我那妹子,虽称得上狄戎第一美人,却始终无法赢得殿下的心,徒留一个虚名。 真不知道那婉公主是何等美貌,竟让殿下如此专情?”哲哲此话让诸儿和郑忽都大惊失色。 诸儿忙正色说道:“哲哲兄快别说笑了,婉公主是我同父胞妹,我待她不过是妹妹之礼。 ”哲哲疑惑地望向诸儿:“真若如此,那可能是我妹子性小,多心了。 如今我既和你结拜兄弟,妻儿性命又蒙你搭救,也不打算骗你。 我妹子去年认定你对婉公主之倾心绝非兄妹之情,便托我打探婉公主细况。 结果得来的消息令我也吃惊不已,婉公主乃夷仲年堂第子都和莒夫人所生。 当时婉公主出生,齐王还冷落莒夫人数年,这在齐宫是众人皆知的。 至于后来莒夫人又渐渐获宠,大约是齐王时隔多年,谅解了莒夫人的缘故吧。 ”诸儿如五雷轰顶,动弹不得,亦言语不得。 郑忽看他脸色凝重,疑诸儿是担心此传闻破坏齐王名声,便说道:“哲哲兄,必是你打探有误了。 婉公主是齐王极为爱护的女儿,我去年已托人向齐王表明心意,正打算此役结束,便正式向齐王求娶这门亲事。 ”哲哲这才知道自己言语唐突,正欲道歉,谁知诸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问到:“你这消息从何处得来?”哲哲只得把去年自己派人到齐国打听的消息细细告诉给诸儿。 当年夷仲年和齐王为同父兄弟,子都是夷仲年母亲的远亲,因夷的母亲在齐国生活优渥前来投奔的。 这子都年轻貌美,当年甚得齐王喜爱,于是也经常流连宫中,和宫中的夫人们也都是相熟的。 最后却不知怎么开罪了齐王,连夜逃离了齐国,最后在卫国落脚下来。 哲哲担心这些只是宫闱传闻,特意派人到了卫国,几经波折,竟寻到了那子都,那人现在卫国隐姓埋名,娶了寻常人家的女子以卖酒为生。 子都开始矢口否认,但来人许诺重金,且保证绝不伤害子都安全,最后子都才认了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莒氏原深得齐王宠爱,但因生了女儿齐王转身宠了其他女子,莒氏便闷闷不乐。 这子都垂涎莒氏美貌,便借机接近莒氏,趁一次莒氏醉酒时两人做了那不可告人之事。 后来莒氏怀孕,子都闯了大祸,便匆忙逃离齐宫,但齐王究竟是念及夷仲年脸面抑或莒氏旧情,又或者其他原因,最后竟让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时过境迁,齐宫知道此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火把的光映在诸儿的脸庞上,忽明忽暗,郑忽看诸儿良久不语,突然明白哲哲说的也许是事实,关于他和婉公主的一切。 郑忽问到:“诸儿殿下,倘若哲哲所言是真,婉公主真不是你的胞妹,那么你对她可纯是兄妹之情?”诸儿轻轻地笑了笑,似对自己说:“我以为我隐瞒得够深,谁知身边的人无一不知,大约除了她自己。 郑兄,对不起,我要爽约了,我不能再把她嫁给你了。 ”郑忽问道:“原来你是真心喜欢婉公主?那为何你去年围许时要把她许给我?”“我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婉不是我齐宫女儿,我该有多么幸福。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八九岁。 从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牵肠挂肚。 她一天天长大,我既欢喜又伤心,她是我的妹妹,但终究一天要嫁为人妇。 郑兄人品高雅,见识广博,上次围许之战,我觉得如果她终有一天出嫁,那郑兄该是能给她幸福的。 ”“你今日才知道她的身世?”“正是。 ”“她可曾喜欢你?”“她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正一心做你的郑国太子妃呢。 ”郑忽突然笑了,他不曾想到如此风流人物竟也为情所困,为情所恼,他继续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她既不是我的胞妹,我便不能再将她让与他人了。 我要得到她,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辈子。 郑兄,对不住了。 ”郑忽当初愿意答应这门亲事,除了虑及齐国目前的地位,更多的是喜欢眼前这位翩翩公子,一面之缘便令人难以忘怀。 若和齐国缔结了婚约,以后必有机会和诸儿多多来往,至于婉,他从未相识,心里只是对窈窕淑女的仰慕。 所以见诸儿要毁掉婚约,并不甚为意。 但他看诸儿面色凝重,便有心调笑诸儿,似真似假地说:“既如此,我便要做个伤心人了。 诸儿殿下,不知你如何补偿于我呢?”诸儿正色说到:“殿下但有所求,只要是我能够做到,必定赴汤蹈火。 ”“那我希望诸儿殿下可以有始有终,你和她虽非真正的兄妹,但以你和她的身份,将来若在一起必定是阻碍重重,殿下今日既然要我放弃,那你一定要勇敢珍惜。 ”诸儿感动地握住了郑忽的手:“郑兄此言,愚弟终身难忘。 我必定视她若珍宝。 ”他又转头拍了拍哲哲肩膀:“哲哲大王,诸儿感谢你告诉我这个秘密。 若不是今日知道,我必会抱憾终身。 ”哲哲此时已明白诸儿的真心,说道:“感情这事,自古是最难讲清楚的。 我只求殿下一件事,我那妹妹,即便殿下对她无意,望殿下让她一生安稳。 ”“你放心,我和萧妃是结发夫妻,对她终是有感情的。 ”士兵们三三两两,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享受着战后的放松和愉悦。 慢慢地喧闹的人声安静下来,除了火把在风中轻轻地舞着。 诸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却毫无睡意,思念像海水一样袭来,温柔地将他包裹。 他曾假设过无数次婉不是他的妹妹,如今这成了真,他想立即飞身回齐,告诉她他的心意。 她会被吓坏吗?还是只是拿自己当作兄长?她能接受自己的身世吗?这会不会伤了她?父王能同意他们一起吗?如果不同意,他又如何给她幸福?她是如此舒展的一个人,自己总不能金屋藏娇,让她在暗处过活吧?他和她的前途,欲想欲不明朗,然而,只有一点他是笃定的,他对她,再也无法放手……次日,诸儿从大军中抽了骑兵两千,步兵一千,全是最骁勇善战之辈,由燕将军率领,同哲哲一起北上。 郑忽也按照昨夜约定,北上助哲哲收回失地。 泃水河畔,诸儿和郑忽并肩而站,清晨的风掠过,第一次有了秋的寒意。 郑忽说道:“诸儿殿下,今日一别,不知我们何日再见?我今晨已飞鸽传书给父王,表明心意,齐大非偶,令妹非我良配,另我已心有所属。 相信很快父王就会把这消息传到齐国。 ”诸儿心里热热的:“郑兄,自你我二人见面,似乎次次都是你救我于水火。 此等恩情,愚弟谨记在心。 愿你也早日遇上心上人,不再形单影只。 ”郑忽闻此,竟一把揽住诸儿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紧紧地抱了一下旋即分开,他朗声笑道:“我已有心上人,此后余生,纵不能在一起,心中怀有挂念,已是足矣!”说罢,翻上马背,朝远处奔去。 八月的天慢慢地凉了下来,已是秋收季节了。 留在泃水的齐兵,一边等待北上齐兵的消息,一边帮助附近村民秋收,有的士兵本来就是从这里招的兵役,现在竟有回家探望的机会,俱是激动不已。 过了约莫半月,北部传来消息,哲哲在燕城北郊和哲别又开了一战。 燕国之前被哲别战败,这次重回旧地,之前编入哲别军队的燕军纷纷倒戈。 哲别因上次泃水大战失利,在军中的威信大不如前,军中有些怀念开始怀念旧王的,有些不想再战的,在这次对战中竟都调转矛头,站到了哲哲一方。 因而当时的战况十分混乱,两军对战,大家难分是友是敌,也不敢使出全力,最后闹哄哄地散去。 是夜,哲别许是因为白日战况令人沮丧,便多饮了些酒,谁知竟有燕国一勇士,悄悄潜入大帐杀了哲别。 守卫发现时已晚,叛变的两个部落首领知道大势已去,便自己缚了双手,前去哲哲阵营请罪。 哲哲自然是喜出望外,知道当下之急是要安抚人心,也不追究两个首领,还许诺待回了大都后,多赐些珠宝土地于他们。 阿骨打听说哲别被杀,两首领转向旧王,回想自己从10多岁追随老戎狄王开疆扩土,到今日落得如此地步,不知道是悔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割颈自刎了。 几千兵士早已人心惶惶,现在群龙无主,待哲哲一到,便纷纷倒地,叩拜不已。 这场将近三个月的狄戎内乱,就这样收了梢。 此次燕城之战,燕王暗中也助力不少,哲哲又把之前所得的燕国土地归还给燕王,并相约10年内互不侵犯,边境互通。 待所有人马回到大都,哲哲复了位,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 只是这几个月几次险些丧命、王室将倾的经历,让哲哲在随后的日子里,再无松懈之时。 待到十几年后,狄戎成为北部人人忌惮的强族,哲哲也成为北方各族口中相传的天神,此已是后话了。 却说诸儿这半月里,日日期盼哲哲早日能够夺回大权。 今日收到哲哲平定内乱,北上的齐军和郑军不日返回的消息,便即刻召集部队,准备先行返齐。 他前两日收到齐王的信:郑、齐、鲁、陈九月要在稷地会盟,原是宋国乱了。 宋国的太宰华父督杀了大司马孔父嘉,因担心宋国公怪罪,就连带杀了宋公。 华父督为把持朝政,打算拥立公子冯为新君,公子冯之前被流放至郑国,现刚迎回宋国。 此次会盟,四国便是受了华父督的邀请,前去帮华氏正名,拥新君上位。 公子冯在郑国期间,全靠郑君照拂,此次若能成为宋国新君,自然于郑国有利,郑国公自然欣然前往。 郑、齐二国交好,郑国现在又在北面帮着齐国攻戎,齐王虽然身体还没有大好,却也不敢推辞,于是便飞书给诸儿,他已带部分人马前去稷地,他让诸儿戎乱一平,即刻回齐,免得国内无主,平生他乱。 诸儿多次出征,却从未有一次如此归心似箭。 然而几千兵士,粮草辎重甚多,他吩咐部队分成几队,石之纷如率少量人马先随他返城,彭生率部分主力收拾好粮草辎重后直接去稷地,好让齐王随时调用。 最后再留几千余人在此,等待北上齐兵归来回合之后再返回。 诸儿一队不休不眠,人马飞驰了一整日,到最后,还是石之纷如提醒他:“殿下,泃水离临淄正常行脚,大概要半个月时间。 我们这样不休不眠奔走下去,还没有到王城,连人带马都要倒下了。 虽说大王已经离城去了稷地,这国内不是还有夷仲年大将军主持国政,鲁夫人主持内宫吗?想必三两天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殿下还是要安排沿途的歇息啊。 ”诸儿回头望着后面的士兵一脸疲惫,却无人敢言,心中愧意升起,便吩咐找到近处的城镇休息半日再出发。 到了城镇歇脚处,石之纷如端着一大碗肉汤,递给诸儿,笑道:“知道的人明白殿下是担心国内无主,着急回去操持政务。 不知道的人看殿下这架势,说不定要笑话殿下也如同寻常士兵,着急回家和心上人见面呢。 ”诸儿哈哈大笑:“石之纷如,我看你就不是个明白人。 ”石之纷如摸不着头脑,但看主人难得心情如此高兴,便说道:“此次攻戎,有惊无险,殿下立下如此战功,现在军内无人不叹服殿下。 ”诸儿拍拍石之纷如肩膀:“你这马屁虽然拍得不是地方,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有惊无险!确实是有惊无险,收获甚丰。 如果再晚些时候知道这个消息,那倒真是要为难了。 ”石之纷如更是迷惑了,他不敢再接话,悄悄下去了。 后面几日,诸儿稍稍放慢了速度,只是白日行路,傍晚遇到村镇便停下休息。 但恼秋日天气多变,时有秋雨,有一两日雨势甚大,队伍便只得待雨停后再出发,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齐宫却是十日之后,此时已是九月中,离齐王离开临淄已大约一个月了。 风雨如晦 临淄城和泃水俨然是两个世界。 城内金桂飘香,回城的路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集市,这里的人们并不知道一个月前泃水河畔的那场战役是多么的激烈。 还未进朱雀门,诸儿一行人远远地便望见了鲁夫人带领众夫人、嫔妃们早早地在站在那里,人群开始热闹起来,诸儿心突然狂跳起来,她在这里吗?她可知道自己今日返程?待到进了朱雀门,诸儿刚下马,萧氏率先跪迎了上去,见到诸儿人未开口,先是红了眼圈,这几月来,她既担心兄长,更担心诸儿,现今诸儿平安归来,兄长夺回王位,混着感激,她对诸儿的爱恋有增无减。 诸儿忙扶了萧氏起身,又和鲁夫人报了彭生平安的消息,和迎接的众人寒暄之余四处张望,却哪里有婉的身影。 接着众士兵回了城外的大营,众夫人嫔妃们拥着诸儿又往汉广殿去了,夷仲年和其他大臣早在那里侯了他多时。 诸儿此次伐戎,明白这次狄戎内乱主要原因是哲哲未能真正掌控大臣,大臣因而和其他部落首领串通,让哲哲险些丧命。 此刻他看着下面的众臣,隐约中竟有惊惧之感,心中更是提醒自己学会辨别笑脸下的真实想法。 诸儿这次凯旋归来,大家更在心里把他和齐王等同起来,于是朝堂之上恭维赞美声不绝,诸儿也不敢怠慢,如此君臣又絮叨了很久大家才散了去。 离了汉广殿,诸儿却不想回自己的长乐殿。 那里必然有萧氏的热情迎着他,而此刻,他无比需要静一静,无论是疲惫的身体,还是急切的心。 适才在朱雀门没有看到婉,他虽然有些失望,但同时也长吁了口气,所谓近乡情怯,他竟有些害怕见到婉。 见到了婉,他要告诉她什么呢?他竟无法告诉她真相,如果她知道自己不是齐王亲生,她可否能接受这个事实,又是否因此记恨自己?这个秘密他更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那会让她在齐宫无法自处。 可是,如果不能告诉她真相,他又如何让她知晓自己的心?如果众人不知道真相,他和她又如何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一起?诸儿发现自己陷入了死胡同,无论说与不说,似乎都不能让他和婉的关系更进一步。 石之纷如发现主人离了汉广殿,在去长乐殿的路上慢慢地徘徊着,似有无尽的心事,便跟了上去,大胆问道:“主人,怎么回来的路上还看您心情大好,刚进了宫却又这般姿态?属下猜测八成又和甘棠殿的那位有关吧!如果您实在是想念的紧,不如让属下先去甘棠殿探探情况,您先回去沐浴休息片刻。 ”“你悄悄地去,先把我们安排在甘棠殿附近的人叫来问话。 ”阳光已是下午的了,秋风夹着凉意,吹得诸儿有些发抖。 他思索再三,还是来到了宣化殿的偏殿,大约是累极了,只是稍微一会的功夫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石之纷如和两个小厮已在门外侯了许久。 诸儿见两个小厮面露难色,互相推搡着不肯先说,心里突然有点紧张,他长吸了口气,尽量平缓地说:“直说无妨,我不怪罪你们便是。 ”石之纷如却说话了:“回主人,婉公主不在甘棠殿。 ”诸儿笑了,“定是太顽皮,这么晚还不回自己殿里,莒夫人也太宠她了些。 ”“莒夫人今秋得了病,前几天没了。 ”一个小厮低声说道。 诸儿惊得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人呢?”“好似在宫外的铁像庙里收着。 ”铁像庙是宫女们死后收殓的地方。 “莒夫人身份尊贵,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把她发落到那里去?”“听说莒夫人是染了重病才没的,大约担心身子不洁,放在太庙有损。 。 。 ”“混账!那婉公主呢?”“听说婉公主也病了,前几天还在甘棠殿,这两天却看不到她人了。 问了她宫里的人,好似他们也不清楚。 ”诸儿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他直接出了宣化殿,朝甘棠殿奔去,石之纷如和两个小厮不敢说话,只是紧紧地跟在后面甘棠殿门外竟没有守卫,诸儿推门而入,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诸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只见主殿内没有掌灯,只有偏殿里透出悠悠的光。 “里面可有人?”诸儿大声喊叫。 仆人大力从屋内走出,大约是喝了些酒,他的身子有些晃晃荡荡。 他看不清来人,对着诸儿说:“又来做什么?死的死,病的病,你们还不满意吗?没了,人全都没了!”诸儿上前揪住大力的衣领,喝道:“什么叫人全都没了!婉公主现在人在何处?”大力眯起双眼,似要哭了出来:“婉公主在哪里?可怜的公主,大约现在也随莒夫人去了吧!”诸儿的腿有些发软,这时从主殿内走出一宫女,原来是阿房。 阿房认出了诸儿,忙俯身下跪,哭道:“求殿下救救我家公主。 前几日夫人身子被拉出宫外的时候,公主也病了。 那些人说公主得的是和夫人一样的恶疾,再留在宫内会传染给他人,就连她一起送了出去,阿娇担心公主安危也随公主一道走了。 我们也并不知她现在何处。 ”诸儿的那双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桃花眼此时似要刮起风暴,愤怒的模样石之纷如从未见过。 他转了身朝外走去,石之纷如跟在后面,小声说道:“殿下,让属下出去寻婉公主吧!这天眼见着要下雨了!”诸儿不理石之纷如,径直往前去了。 石之纷如忙吩咐两个小厮安排一辆干净的车子,又让人去通知负责铁像庙的主事,然后紧跟在诸儿身后,朝宫外去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这铁像庙在宫外西南大约两三里处,平时多是停放些宫女的棺材,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便由负责铁像庙的几个劳力拉到铁像庙的后山葬了。 因宫女身份低微,从未有王公大臣到访,从宫门到铁像庙的路也坑坑洼洼从来没有修葺过。 那主事听说当今太子深夜要到访铁像庙,吓得哆哆嗦嗦,唯恐犯了什么过错被追责。 铁像庙后院停放棺材,前院几间草屋,一般是看守的人偶尔在此休息的落脚处。 主事推开草屋的木门,里面黑黝黝一片。 主事忙点了火匣子,诸儿走了进来四处张望,并不见婉的身影。 “前日小人接到宫里命令,说有宫女染了恶疾身亡,当时有两个宫女似乎也得了重病,因担心在宫内传染开来,便一起赶了出来。 这已有两天功夫,现在人是死是活。 。 。 ”主事话未说完,诸儿重重的一脚踹了上去,双眼似要渗出血一般。 “她们若有三长两短,我即刻让你抵命!”这时屋子的铁像后面有人走了出来,原来正是阿娇。 昨日也有两个人来寻她们,似乎是来看看她们是否死绝,当时两个人看不到人影,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娇担心又有人来寻,便躲在了铁像后面。 此时看到来人是诸儿,一下子扑了过来,匍匐在诸儿脚下:“老天有眼!殿下,求你救救我家公主。 ”诸儿一个踉跄似站不稳,石之纷如忙上去扶住了他。 他随阿娇来到铁像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草堆上,不是婉还是何人?他立马上前:“婉妹妹!”却哪里有回应。 阿娇哭到:“从昨日开始,小姐已经陷入昏迷,奴婢唤她一直没有回应。 ”诸儿俯下身去,伸手摸了摸婉的额头,熟铁一样的滚烫似要烫伤他的手,只见婉颦眉闭着双目,火光摇曳下的她似乎痛苦极了。 诸儿脱下自己的披风,包裹住婉,轻轻地抱她起来朝屋外走去。 石之纷如担心此病传染,却哪敢有半丝阻拦,忙走在前用伞帮诸儿撑挡风雨。 诸儿抱婉上了车,车子晃晃悠悠地朝齐宫驶去。 路上泥泞颠簸,车子每震荡一下,诸儿便把婉搂得更紧下,他嗫嗫地说:“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是在安慰婉还是安慰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总算到了宣化殿的门口,阿娇看诸儿抱着婉进了宣化殿却非甘棠殿,也不敢多问,只是立在偏殿外候着。 石之纷如按吩咐去请了姜太医,虽然是深夜,听闻是殿下宣召,姜太医很快就到了。 姜太医和石之纷如进了偏殿,姜太医看到诸儿坐在榻上抱着一名女子,眼神涣散似失了魂魄一般,吓得忙上前跪了下来:“殿下一路奔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诸儿热切地望向姜太医:“姜太医,你来了就太好了!婉病了,求求你一定把她救回来!”姜太医上前摸了摸婉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手指搭婉的腕上良久,才说到:“婉公主的病原本只是普通的风寒,只是没有得到及时的诊治,现在诱发了炎症以致高烧。 让我先扎针给她放血试试看。 ”数十根银针扎在了婉的脸部、胳膊、颈部,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婉剧烈的咳嗽起来,但仍是双眸紧闭。 姜太医摇了摇头:“按常理婉公主的病不至于严重到这地步,我刚刚为她施针,一般人经我施针应该至少会神志复原,可是她依旧气息微弱,双目不展。 病人似乎心志受到了什么打击,求生欲望薄弱,这便非医者能医治的了!”诸儿声音颤抖着问:“当下要怎么做?”姜太医说:“我先放一枚丹药在她喉中,用来吊一吊她的气息。 请石大人随我去药方抓药,给她煎了服用。 只是。 。 。 ”“只是什么?”诸儿抓住姜太医的手问道。 “她如今神游太虚,这药若喂得进去,公主还可能会一日好似一日,但若喂不进去,那。 。 。 殿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不,她一定会活过来的,一定。 。 。 ”石之纷如随姜太医出去抓药了,出了宣化殿丈步,石之纷如问道:“不知婉公主这病是否会传染?”姜太医笑道:“风寒若说不会传染,那也是假的。 但这并非是人们口中的恶疾。 是否会传染,要看对方的体质是否健壮。 石大人,下官也有一事不明,不知石大人可否帮我解惑?”石之纷如听此病不会传染,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姜太医请问。 ”“这婉公主和殿下虽为兄妹,可老朽刚刚看着殿下对婉公主的担心,那可绝非一般亲人可比啊。 婉公主万一有不测,殿下。 。 。 ”“姜太医,请你务必尽所有力量救回婉公主。 她在殿下心里非同寻常,婉公主的安危也决定了。 。 。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来姜太医一眼。 姜太医连连点头:“谢石大人赐教,下官明白了。 明日会再来宣化殿为公主诊治。 ”宣化殿里此刻静极了,秋雨时急时徐地敲打着窗棂。 婉倚在榻上紧闭双眸,药端了上来,诸儿屏退了众人,自己把药吹到温热,才小心送到婉的嘴旁。 可是那药刚喂了进去,很快又从嘴角留了出来,诸儿想起姜太医的那句话:病人心志受到了打击,求生意志薄弱。 他望着婉那苍白的脸,说道:“婉妹妹,莒夫人去世,你心里必定十分难过。 短短这几个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发誓为你母亲查明经过,若有冤屈我定不会让加害的人好过。 莒夫人的棺材,我已吩咐人移回永思殿,重新棺椁敛之。 待父王回来见上后,再好好为她下葬。 ”婉似乎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诸儿忍耐不住,伏在她身侧哭了起来,似乎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在听吗?婉妹妹,你纵然伤心,可是你还有你的姐姐清。 如今你们虽然分隔两地,但总有见面的一日。 她若知道你随莒夫人一起去了,她余生要靠什么念头过活? ”泪水从婉紧闭的双眸里缓缓流淌出来,诸儿却不曾看到,依然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快乐的日子少,数得着的欢乐,都是遇到你之后的事情。 你若去了,我又回到孤零零的一个,此生也不会再快活了!”“渴!好渴!”沙哑的声音从婉口中传来,但在诸儿耳畔宛若仙音。 诸儿忙起身坐回榻上,让婉靠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将药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婉嘴旁,虽然还是有药从嘴角流出,但约莫还是有小半碗给婉咽了下去。 “母亲,冷,婉儿好冷!”婉难受地蜷缩了身体,朝诸儿的怀里钻去。 诸儿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她的滚烫,也不敢再给她盖太厚的被子,只是把一层薄薄的锦被罩在她身上,将她朝自己的怀里拥得更紧了些。 风吹着树枝,夹杂着雨声,让夜变得愈加静寂。 诸儿看婉又睡了过去,担心她又神志昏迷,觉得要多说些话,好把她拉回这现实世界。 他一向话少,无论是和身边的下人,还是萧氏。 别人以为那是帝王家的威严,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并不善言,除了在齐王面前,因为齐王殷切地发问,也因为自己要表现自己。 只是这一夜,他似乎必须说话。 他好似走失在迷雾中,若不言语那迷雾就会将自己和婉吞没,让他喘不上气。 他刚记得事时元妃就去世了,自己只记得母亲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至于容貌他完全忘记了。 父王总说他的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 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父王在母亲去了之后常常唤他到汉广殿,有时心情好的时候会叫他认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只是父子对坐着,父亲远远地瞧着他,两人不言不语。 母亲陪嫁过来的媵氏对他是极好的,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可是父王还是觉得那媵氏身份低微,就把他寄养在父王的妹妹安国公主那里,让安国公主教他礼仪和文章。 安国公主对他客气又严厉,感情上客气,教养上严厉。 她总是要他时时想着讨好父王,免得父王有日改立其他妃子的孩子为太子。 他记得大约六七岁的时候,是他最不快活的日子。 那个时候,父王忙于征伐,他一个月见不上几面父王,父王又新宠了鲁夫人,鲁夫人刚刚为父王生了纠。 安国公主总是用这个逼他读书,说父王不再喜欢他了。 他每次见父王总是心惊胆战,所幸父王常常是慈爱的,每次见他都特地让下人准备他爱吃的饭菜,在读书上也并不严苛。 这些不快活在在一次宫廷聚会时达到了顶点。 那次是安国公主的生辰,好多王公大臣前来庆祝。 毕竟小孩子心性,他宴上吃得多了些,宴后便上吐下泻,后来太医诊治说是食物中毒,父王斥责安国公主照顾不力,安国公主则哭诉是有人陷害自己,最后调查未果,只是害得诸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父王考虑到诸儿已经将近十岁,便赐了他长乐殿,让他搬了进去,又拨了最得力的宫女悉心照顾,日常则专门配了教习师傅。 虽然离了安国公主处,诸儿依然是披星戴月,日日不敢懈怠,那些年安国公主的教诲让他觉得自己的太子身份随时要被摘了去。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给别人,连他自己都很少回忆过往。 这些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心境,随着他越来越大,父王对他越来越倚重,似乎才慢慢淡了下去,却不想在这个风雨如晦的夜全部涌起。 “婉妹妹,你虽然母亲去了,但是总享受过她的陪伴和爱意。 不似我,从来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可这么孤单的日子我都过来了,你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他不知说了多久,只觉得这一夜是如此漫长,足以说尽他记忆里的所有。 真心 婉是被窗外的鸟声吵醒的,雨依然在下,但声势小了下去。 天色依然是昏黄的,不知此时是几刻。 远处几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室内是朦朦胧胧的光。 她转了转身子,发现诸儿竟在她的眼前,昨夜究竟是在梦里还是自己的幻境?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观察诸儿,睡梦里的诸儿双眉微微皱起,有一种隐隐的威严,只是长长的睫毛敷了下来,又有种孩子气的温柔。 听人说长睫毛的男子最多情,不知他是否也是如此?不觉间,婉的目光轻轻地划过他的眉,他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因连日的劳累,有些开裂了,婉忍不住用手指抚了上去,谁知却惊醒了诸儿。 他望着婉柔软的目光,疑惑自己身在梦中:“婉妹妹,是你吗?你醒过来了?”婉轻轻地点头,诸儿激动地湿了眼睛,将她紧紧地按在怀里,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婉此时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诸儿忙松了松手臂,问道:“婉妹妹,你现在哪里可有不舒服?”婉沙哑地说:“嗓子痛、头痛、浑身痛!”诸儿手抚上婉的额头,上面一片清凉。 “不急,你的烧已经退了。 这几日把姜太医的药一副副吃了下去,慢慢就会好了。 ”“石之纷如,把温好的茶水和药端上来吧!”石之纷如进殿,发现自家主子衣带松散地抱着婉公主,并不欲避讳,哪敢多看半眼,低着头放了药便离开了。 婉问道:“我昏迷了几日?”诸儿也不是很确切地说:“我去铁像庙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了。 你可知要把人吓死了?”婉忙理了理自己头发,紧张问道:“那我岂不是几日没有梳洗,现在一定很丑吧?”诸儿看她脸色苍白,下巴尖尖,和平日相比别有一番柔弱的味道,只让人更心生爱惜,却哪有一丝丑陋。 不过看她总算没有问起莒氏的伤心事,便有心逗她:“好似是有点丑,不过我不嫌弃,所以也不打紧。 ”婉连忙去寻她平日用的铜镜,却发现此处不是甘棠殿,疑惑问到:“殿下,这是何处?”诸儿只得细细解释:“此处是宣化殿,你还在病中,身体还虚弱得很,需要有人专门照看。 等我把你养胖了些,再送你回甘棠殿,可好?”此时过去一个月的记忆才避无可避地袭来,她想起母亲已经去世,禁不住难过,泪水又流了下来。 诸儿忙去拭她的泪水,却越拭越多,最后索性把她揽入怀里,轻轻地说:“婉妹妹,你若难过,就索性哭个够吧。 ”婉伏在诸儿的肩头,先是小声啜泣,再变成啕嚎大哭,再到后面,只剩下嘶哑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诸儿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湿透了,才听到婉在耳畔小声自言自语:“母亲,你为何不带婉儿一起走。 这里好苦,婉儿不想一个人。 ”诸儿轻抚婉的后背:“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莒夫人的棺椁我已让人移回永思殿,等你身体好些了,我陪你去看她,好不好?”婉这才明白诸儿在后面默默为她做了许多,前些日莒氏不清不白地去世,她难忍伤痛,一心求死,在铁像庙陷入昏迷的时候,她几度认为自己已经魂消九天。 但现在清醒过来,虽然难过不已,求死的念头不再。 “殿下,可容我侍女为我更衣,殿下回避片刻?”诸儿唤阿娇进来,自己则出了殿门,到另一间屋子沐浴更衣。 阿娇见婉清醒过来,主仆二人又是抱头痛哭,阿娇一边帮婉洗漱更衣,一边把昨夜诸儿去铁像庙寻她们的情境细细为婉道来,“殿下当时看公主神志不清,那眼神都要杀人了。 阿娇求公主,为了担心你的人,千万不要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婉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可巧诸儿从殿外进来。 诸儿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昨夜照顾她不曾安睡,还是。 。 。 ”“殿下,让阿娇服侍我喝药,殿下好好去休息一下吧。 ”婉对诸儿说道。 “阿娇,你退下吧,姜太医嘱咐这药的服用大有讲究,还是我来。 ”阿娇不敢拂逆,悄悄地退下了。 诸儿扶婉坐下,轻轻把药送到婉唇边,药竟是如此苦涩,婉皱眉强忍着喝了下去。 喝罢,诸儿拿手指轻轻擦拭婉的唇边的药渣,婉抬头,正对上诸儿关切的眼神,婉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狂跳,兜头兜脸地热了起来。 诸儿看她脸颊泛红,以为又烧了上来,将手抚向她额头,额头清凉如许,他才叹了口气:“老天保佑。 我以为又要烧上来了。 昨夜你都不知道。 。 。 ”婉无法再直视诸儿,转头调转话题:“殿下,婉儿有点饿了。 ”诸儿喜出望外,忙唤人进来准备早膳。 不一会,几案上便摆满了各色吃食。 虽然颜色诱人,却多是清淡的素食,黄色的小米粥,红色的枣泥糕,绿色的荷叶羹,白色的八宝豆腐。 婉不想诸儿如此用心,心中感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诸儿大笑:“好诱人的饭菜。 婉妹妹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攻戎,我是风餐露宿,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食物了。 ”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食物真心可口,两人这一顿竟吃了好多。 两人第一次坐下来这么安静地吃饭,连屋外的秋雨声也变得动听了许多。 最后还是诸儿担心婉仍在病中,太多食物无法消化,令下人撤了方罢。 “殿下,你是何时回宫的?父王现在不在,你要处理的事情肯定很多。 婉儿不想打扰殿下。 ”“不打扰。 ”诸儿拉婉坐在自己身边,轻轻地拥着她,力道却让婉无法挣脱。 “你身体不快快好起来我才无法静心做事。 怎么我才离宫几个月,莒夫人她就。 。 。 ”“我母亲是几天前走的,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 。 ”婉缓缓地讲述,诸儿静静地听着。 八月末的一日午后,莒氏在甘棠殿绣花时找不到称心的绣花样子,婉又不在身边,便打算自己到拂绿殿借绣样,顺带拜望一下小卫氏。 小卫氏许久不见莒氏,今日见她难得拜访,便拉了莒氏到内殿,和她细细叙旧。 两人聊到酣处,小卫氏略带担忧地问:“姐姐近日可听到什么传闻?”莒氏摇头:“我自去年冬病过一场,今年春来甚少出门,外面的新鲜事多是婉儿回来告诉我的,最近除了殿下出征,其余的我并不知道。 ”小卫氏踌躇再三,决定还是告诉莒氏:“不是妹妹我多言,有一事我还是觉得我告诉姐姐,总好过一日姐姐从别处听得。 姐姐也好思量怎么去破除这个谣言。 ”“可是关于清儿的?”“是关于婉姑娘的。 ”莒氏笑了笑:“这丫头的传闻?倒是新鲜,愿闻其详。 ”“听说郑国的太子忽前几日刚拒绝了婉和他婚约一事,郑国的说辞是齐大非偶,但宫内却另有其他传闻。 ”莒氏的脸上还是堆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这郑国公子好有意思,去年来提亲的人是他,今年拒亲的人又是他。 这种言而无信,拿女儿家名誉当玩笑的人,婉儿真若嫁了过去,还不定是福是祸。 ”卫氏硬着头皮说道:“宫里有传言说是因为婉姑娘的身世,才导致郑国退了婚!”“你说什么?”莒氏疑惑中带着吃惊。 “有人说婉姑娘并非大王的亲生女儿,而是夫人您和他人所生。 ”莒氏的脸变得灰白,卫氏以为她是过于气恼,忙开解道:“姐姐,不要生气!这种谣言,一听便知是假,正是为了败坏姐姐和婉姑娘的名节。 但有人甘冒被大王责罚的风险,也要传这样的事,妹妹猜测必是这样的传闻对那人有利。 如今除了婉姑娘,目前正在议亲的只有芷若公主,听说鲁国已来使者,向大王传达求娶芷若公主的意向。 莫不是有人担心郑国退了婚,大王会把婉公主许给鲁国,影响了芷若的好姻缘?”“此事你从何处听来的?”“是我殿内的宫女闲聊时我听到的,我正在想如何把这事告诉姐姐,可巧姐姐今日来了。 此事要尽快求大王查出造谣之人,不然众口铄金,再传下去,我怕真。 。 。 ”莒氏不知是如何出了拂绿殿的门,来的时候日头还毒辣如夏,这会儿却隐了过去,风吹得她背脊发凉。 她走了一会,却好似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路边有块湖石,她倚了上去,那些过去的日子,她发誓不再去想的,这会又全部涌了出来,似要把她吞没。 她心口发紧,一口血喷了出来,似乎轻松了一些。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汉广殿门口。 青灰色的大殿冷冷地矗立在那里,她已经很久不曾来这里,很久不曾见齐王了。 他是否也听到了这个传闻?恍恍惚惚间,她走进了汉广殿的门,里面有笑声传来,年轻女子的娇笑夹着齐王的大笑。 守卫伸手阻拦,可莒氏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守卫不敢强拦,只得跟了上去。 一个妙龄女子正依在齐王身侧,和齐王有说有笑,大概是齐王去年新娶的陈国女子。 齐王看到莒氏十分吃惊,一年多不见,莒氏那头傲人的乌发已灰白相间,:“莒夫人,你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冒昧打扰,请大王见谅,确有急事拜见。 ”齐王轻轻拍了拍那陈国女子的脸:“你先回宫,我改日再召你!”那女子悻悻地离开了。 “坐下说吧!”齐王看她面色憔悴,认为她这一年来苍老如此之快必定是受清出嫁影响,心中也戚戚然。 “大王,臣妾听说婉的婚事被郑国给拒了。 ”“是有此事,那郑忽去年和我们联手围许,今年又助我们攻戎,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件事我也颇为惋惜,可是郑国公说公子忽心已另有所属,郑国势大,郑国又于我们有恩,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只能说人与人的姻缘自有天定吧!”“那大王可曾听说其他什么传闻?”“这齐宫日日有传闻,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桩?”齐王眯起眼睛,望向莒氏。 莒氏思索再三,决定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是关于婉的身世的传闻,有传言说郑国是因为这事才拒了婚。 ”齐王的脸变得悲喜不明,有多少人看到这张脸会瑟瑟发抖?莒氏不知为何却想到了那些年宠爱过自己的曾经温和的脸庞。 齐王问到:“你如何看待此事?”“臣妾已是糟糠之年,已经对这些事无所谓了。 可婉儿年幼,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此事关系到她的名节,还望大王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你无所谓?那你可否想过我是否有所谓?你打算让我如何帮你,莒夫人?杀几个散播之人把此事压下去?还是让本王跑到各宫跟前告诉她们你没有背叛过本王?让本王成为众人的笑话?”齐王微微笑着,望向莒氏。 但莒氏太知道这笑眼下深藏的冰霜。 “如果臣妾以性命谢罪,大王是否还可以待婉儿如当初?”大王缓缓地摇了摇头:“莒夫人,你跪安吧!我乏得很,想休息一下了。 ”看着莒氏缓缓地出了汉广殿,齐王的眼有些湿润了。 他想起莒氏当年艳绝后宫的模样,一颦一笑都那样牵动他的心神。 她为他生了清,他几乎回到了当初元妃初诞育诸儿时快乐的时光,那可爱的小人,几乎让他忘了君主的身份,而心甘情愿地被驱使。 后来是有大臣谏言,让他不得偏爱一宫,免得后宫涂生风波,更酿成国家动乱,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沉迷。 他又新纳了嫔妃,有意疏远了莒氏。 他至今记得十分清楚,那次他从鲁地会盟回来后,有臣下悄悄汇报了她和自己的宠臣子都的事,他听罢此事,雨夜里直接拎了刀冲向了甘棠殿,可是最后他在甘棠殿门口徘徊许久,却没有进去。 是舍不得清小小年龄失去母亲?还是难舍自己心头对她的眷恋?再后来,莒氏怀孕,子都外逃,他都选择不闻不问,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人,又担心自己会有朝一日会后悔。 再重新宠爱她已是多年之后的事了。 她和她的女儿们天生有让人心动的本领。 那次在路上偶遇婉,他尽管知道婉非自己的女儿,但是婉的天真烂漫让他无法抗拒,他随着婉去了甘棠殿,发现经过了这些年,莒氏依然静美,而他依然无法抗拒。 他决定忘记几年前的事,整个齐国都是他的子民,更何况是他爱过的人,一个帝王的胸怀应该让他忘记,一个爱人的慈悲也应该让他忘记。 后来婉给他带来的舒心和快乐则是意外之喜。 只是他已年长,不再似早些年让他的偏爱众人皆知。 即便如此,后宫其他嫔妃也知道甘棠殿在他心里的地位,除了莒氏自己。 清出嫁他筹谋了许久,而莒氏只质问自己为何不为清多考虑一些,却不曾明白他亦是清的父母,只是身为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 他恼她竟如此看自己,心中便有了隔膜。 今日看到她如此衰败,他本来心中酸涩,已打算重新原谅她了。 那些传闻,他自己也听说了,没有制止,只是他尚不确定主使者是谁,目的何在?是冲着诸儿、自己还是婉?他不过是想让事态更清楚一点罢了。 可是她的话却让他这些年他对她和两个女儿的感情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怜,这些年她可曾爱过自己,信任过自己?那些曾经的温柔,难道只不过是一个异国女子求生存的不得已的讨好和逢迎?杯子的酒已经很凉了,他突然觉得孤独,他无法审视任何一个环绕在他身侧的人的真心。 这也许就是一个帝王的代价?婉是傍晚时分才偷偷溜回甘棠殿的,她发现母亲不言不语地倚在窗前的软塌上,并未追究她去了何处,心中还无比庆幸,待到第二天早上发现莒氏仍是同一个姿势倚在窗前,她凑近了看,几乎要吓坏了,母亲的脸上像蒙了一张灰白的网,本来灰白斑驳的头发似乎一夜间变得花白。 她摇了摇莒氏的胳膊,小心地问道:“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莒氏望着她许久,才把她揽入怀中,喃喃问道:“婉儿,如果有一日,母亲做过的事伤害了你,你会不会原谅母亲?”婉儿诧异地说:“母亲,您为何说这样的话?没有人比您更疼婉儿。 ”莒氏轻抚婉的后背,说道:“人这一辈子,生死离别,因爱生忧怖,好苦,好累。 。 。 ”婉自姐姐出嫁,已初尝人生苦果。 这时听莒氏讲这样颓唐的话,又想起昨日在路上偶遇时,纠对她关切又同情的眼光,她心下猜测可能又是和自己的婚事有关。 她似安慰莒氏,又似安慰自己,轻轻说道:“母亲,也许这生死离别早有定数,婉儿生在帝王家,自小衣食无忧,母亲疼爱,和许多人比已是好多好多倍的幸运了。 只是连月亮都有圆缺,更何况人生?婉儿不怕苦,如果苦日子在前面,就让它慢慢地来吧。 。 。 ” 真相 莒氏似困极了,伏在婉的肩头睡着了。 后面的几日,莒氏除了喝少量的水,无论婉或下人如何苦劝,都不再吃任何东西。 期间只有卫氏担忧莒氏近况,几次前来安慰,均无功而返;卫氏想去求齐王开恩帮忙化解谣言,却得知齐王已奔赴宋国会盟。 眼见着莒氏一日衰败胜一日,请来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婉的眼泪也似哭干了。 她的心从开始的焦灼、紧张、忿恨,到慢慢无望,似坠入深湖般无力挣扎。 她从卫氏那里知道那个传闻后,一开始自然是愤怒而自责的,有人为了婚事造谣而连累到母亲,但后来见母亲如此决绝,阿娇又不敢劝阻,那团疑云便在婉的心里越来越大,越不去想就越无法拨开。 为何自己从出生到八岁父王从未踏足甘棠殿?是母亲失宠?还是父王从来都知道她的身份?如果她真如谣言所传,是母亲和其他男子所生,那为何父王后来又如此的宠着她?就算父王已原谅了她们,自己以后又如何在齐宫自处?更不消这谣言一旦传开,哪国有身份的公子会再愿意娶她?莒氏是在十天后没的,那天大雨如注,婉却无一滴眼泪,只是不停地咳嗽。 卫氏和芸儿、小白也冒着大雨赶来了,卫氏进门后便直接倒地跪了下来:“姐姐,我原本是想着帮你,却不想害了你。 你走了,妹妹以后的日子如何心安啊!”卫氏又转身搂住婉:“可怜的孩子,我害了你母亲,我对不住她!”婉轻轻说道:“卫夫人,母亲走了,也许要谢你,她在这里太苦了,如今总算解脱了。 您不必太自责了。 ”卫氏闻言,更抑制不住,似触景生情般嚎啕大哭起来,芸儿也轻轻啜泣着。 小白走到婉的身边,看着婉平时那灵巧含情的双眼如今神色涣散,却无半点眼泪,明白她必是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心里也十分难过。 但他还是强忍眼泪,轻轻拉住婉的袖子,说道:“婉姐姐,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我母亲这些日在悄悄查是谁在传谣,已经有些眉目了,我发誓一定要查的水落石出,还姐姐你清白。 ”婉说:“谢谢你的心意。 父王如果相信这谣言,我们再辨别又有何意?父王如果不信,那他要查出真相岂不是易如反掌?只是他的一念,就杀了我的母亲。 。 。 ”室内渐渐陷入沉默,外面的雨却拍击得更厉害。 “想必你母亲不久就要被移送到永思殿,你这边也要做些准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啊!”卫氏说道。 “母亲在哪里我就去哪里陪他。 ”婉沉静地说着,似乎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一般。 卫氏看她小小年纪,母亲离去,家姐出嫁,现在宫里又传着对她极为不利的传闻,她面上越平静,就越令人担忧,就把婉搂得更紧了些,却不知再如何劝慰。 。 。 卫氏离去之后不久,便来了几个宫人,说得了通知要将莒氏移往别地,婉神思恍忽,只是紧紧跟着宫人,谁料想他们竟是将莒氏移至宫外的铁像庙。 婉时断时续地和诸儿讲述着莒氏生病到离去的那些日子,她本来认为自己经历了死里逃生,也早流干了眼泪,此刻可以很平静地和诸儿聊起这段经历。 谁知那些日子里莒氏绝食时自己的恐慌、绝望,和那些谣言下自己的怀疑、愤怒,回望时仍如此清晰,清晰地让她颤抖。 她也曾认为自己绝不会向任何人说起这段经历,却不想此刻对面的人温柔、镇定,而自己也那么想拉他回到那段时光,好似有了他的陪伴,自己当时就不用在无边的黑夜里沉溺,又或者可以挽救母亲的生命。 诸儿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抚着婉的后背,他无比心疼,懊恼自己当时不在她身边;也无比后怕,自己若晚两天寻到她,自己是否就永远地失去了她;他好想紧拥着她,又怕自己过于孟浪,会吓坏了她。 婉讲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似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她觉得疲惫而空茫,以后的日子好似一团迷雾,更无从看到方向。 诸儿终究舍不得,踌躇片刻,问道:“婉妹妹,你母亲为谣言所害,连带你的名声受损,要不要我暗中彻查,找到造谣之人,还你母亲清白?”从母亲开始绝食到她离去,这个问题在婉的心中盘旋了无数遍,母亲并不是一味软弱的人,而她选择绝食放弃申辩,是否意味着那并非谣言,而母亲希望用死亡求取父王的宽宥,让父王对自己的处理不至于太残酷?想至此,婉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此事全在父王一念之间。 殿下,万一谣言成真,我便不再是您的妹妹了,倒枉费了你的一片心,这些年来,总处处照拂我。 ”诸儿亦摇头,坚定地望向婉:“我从来不曾当你是妹妹。 ”“原来你早知道我的身世?”婉吃惊地问道。 诸儿知婉误会了他的话,却无法在此刻向她表明心迹。 莒夫人刚离世,她大病未愈,他不愿在此刻让她的心绪再受颠簸。 他避开她的话,问到:“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婉惨淡地笑了笑:“如果父王仍认我这个女儿,我只希望他快速把我许了人,好离开这个众口铄金的地方;如果父王不认我这个女儿,我希望他能还我自由,让我离开这齐宫。 殿下,希望到时您能帮婉儿一个忙,允许我带阿娇、阿房和甘棠殿的人一道离开。 我还有一些钗环首饰,到时候卖了,做些小本买卖,只怕也够养活这些人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想到以后要和诸儿分别,两人身份悬殊,别后恐无法再见一面,不知为何心口竟隐隐作痛,眼睛发酸。 诸儿听她考虑到了甘棠殿的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自己,脸色发青,平静的声音下似强压着什么:“那我呢?你对我是什么打算?”婉现在已越来越了解诸儿的性子,他越是看起来平静的样子,便越是他愤怒的时候。 她不解地问道:“殿下,此话何意?您是未来齐国的王,外要驰骋疆场,内要治理国家,而婉到时不过是齐国一平民,你我宫墙内外,如隔天堑,婉又如何替您打算呢?”诸儿一时语塞,正思量间,石之纷如推门而进,脸色颇有几丝慌张:“稟殿下,萧妃求见,属下已告知殿下此刻不便,但。 。 。 ”话音未落,萧氏已迈入殿内,幽幽的清香飘了过来。 萧氏日夜期盼诸儿回宫,却不想除却回宫那日在朱雀门见他一面,这几日根本见不到诸儿身影,她派下人来了宣化殿几次,下人得到消息皆是诸儿有要事处理。 连等了数日,她终于按耐不住,便细细让下人为她梳妆打扮,自己亲自到宣化殿一探究竟。 诸儿望向萧氏,深秋的雨天萧氏却如一株水仙,淡绿色的襦裙滚了黄色的边,若一般人穿了去必显得皮肤暗淡,但穿在萧氏身上只衬得她肌肤胜雪。 萧氏看到诸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思念,直接朝诸儿奔了过去,却不曾注意到悄悄挪到角落里的婉。 诸儿推开愈扑向自己的萧氏,扶她站稳,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说到:“萧妃,你今日前来何事?”萧氏抬起微红的眼眶,柔声道:“殿下,许久不见,让臣妾想得好苦。 ”自萧氏踏入殿内,婉就颇不自在,虽她自认为坦坦荡荡和诸儿之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但仍似被萧氏撞破了什么似的,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看到萧氏如此青翠欲滴,香气袭人,自己却神色憔悴,不免自惭形秽;再看到萧氏和诸儿小夫妻间如此亲密,简直无法在这室内多待一刻,便打算趁两人不备,悄悄溜出内殿。 谁知诸儿虽然正和萧氏讲话,却一个箭步出去,扣住婉的手腕:“你要去哪里?”萧氏这才发现婉竟在这里。 她刚进来时,室内昏暗,她原以为一旁站着的是伺候的下人,此刻看清是婉,心里又惊又怒,却也明白了几分。 她以为婉此刻仍在铁像庙,早凶多吉少,谁知婉此刻不仅好好地站在这里,竟然还和诸儿在一起。 那诸儿这几日不见人影必是和婉厮混在一起。 她强按下慌张,不管诸儿抗拒的身体,走近诸儿环住他的腰,贴在他身上,娇声说到:“原来婉公主也在啊!殿下怎么不提醒臣妾,让人家看到你我夫妻日常,多难为情啊。 ”婉羞红了脸,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对面二人,她慌张说道:“殿下和萧妃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就先告退了。 ” 不想诸儿手上的力气甚大,婉一时竟挣脱不开。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萧氏,淡淡地说:“萧妃,你这会儿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萧氏说:“殿下,并无什么要紧事。 只是臣妾心疼殿下劳苦,您看您眼睛都熬红了。 国事再忙,身体也要注意啊。 长乐殿早备下殿下平日里爱吃的饭菜,舞女们也新排了几只曲子,就等着殿下回宫了。 另外阿诺都快一岁了,许久不曾见到父亲,望殿下忙完这些手边的事,就早点回来看我们母子。 ”诸儿答到:“父王不在这些日积压了太多奏章,我把这些东西处理完,便会回长乐殿。 你先退安吧!”萧氏虽舍不得,但看诸儿神色疏离,也不敢太造次,只得退了下去。 这时,婉才总算挣脱诸儿的手。 “殿下,萧妃说得对,您处理完手上紧急的事,就收拾一下,快快回长乐殿吧!”“你生气了?”“岂敢?这几日劳烦殿下照顾,我已无大碍,待会就回甘棠殿了。 ”“那不行,你烧刚退了不久,这时身子还弱,我不放心你离开。 ”婉心里感动,嘴上却玩笑道:“您这会儿最该牵挂的不该是您的美人儿萧妃吗?殿下未免太不解风情,我一女儿家刚刚都心动了,您居然还要拒人千里。 ”“三千弱水,我只娶一瓢饮。 婉儿,我已心有所属,那人不是萧妃。 ”诸儿眼神缱卷地望着婉,那桃花眼甚是勾人,婉似心脏漏跳一拍,不敢再直视诸儿。 宫里都传诸儿只盛宠萧氏一人,如今萧氏又为诸儿诞下长子,更是风光无限。 现如今诸儿却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他移情别恋?那新人又是何人?婉思绪纷纷,但不敢多问,只得岔开了话题,说道:“这些日当真堆积了很多公务吗?”诸儿无奈地皱了皱眉,事实上那些奏折已堆如小山了,可前两日婉在病中,他哪有半点心思去处理,现在看她精神好了一些,是要分出些心思在国事上了。 “你既说自己身体大好了,不如帮我整理奏折,先捡重要的给我。 ”诸儿担心自己忙起来婉一人无趣,便故意给她找了差事,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婉于是便坐在诸儿不远处,细细地翻阅那些奏章。 她还是按轻重次序排好,悄悄放在诸儿的案几上。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诸儿站了起来,想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脚,却发现婉靠着榻睡着了,到底是大病初愈经不起劳累。 诸儿怜惜地揽过婉,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双腿上。 婉的头发散了开来,乌黑如瀑,他轻轻地帮她拢了起来,烛光摇曳里,别有一番温柔。 不小心抚到她的脸颊,却又舍不得离开。 望细里看,她左耳上竟有芝麻大小的一颗痣,他终是忍不住,轻轻地来回抚摸,陷入了沉思的漩涡。 “婉妹妹,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 。 ”婉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诸儿却不在屋内,听下人说有大臣有急事求见,前去汉广殿了。 婉正整理文案,却有人推门而进,原来是萧妃,后面跟着奶娘,怀抱里是未满一岁的小公子。 婉有些慌张,忙走向前作揖。 萧氏笑着扶起婉,说道:“想不到婉公主比我还要勤快,一大早就来宣化殿给殿下整理文书。 有佳人作伴,怪不得殿下整日舍不得离开这地方呢。 ”婉忙想着解释,却发现似乎无从说起,她确是连日和诸儿同住在宣化殿,但要如何说才能不让萧氏误解呢。 萧氏吩咐奶娘抱着小公子下去,自己拉着婉的手坐下,说道:“我早喜欢妹妹,素日里却无缘深交。 今日难得我们二人,我想和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不知妹妹可愿意听?”婉连忙点头,鼻尖全是萧氏幽幽的花香,倒不知她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我十四岁那年,我皇兄刚刚即位。 他为了做稳自己的位子,最先要拉拢的就是齐国。 我作为狄戎最美的女子,被当作进贡的礼物,呈献给了齐王。 我那时恨极了皇兄,从堂堂公主落为他国的礼物。 也许是上天垂怜,齐王竟将我赏给了他的儿子。 从我第一眼看到殿下,我的心就知道此生我不会再属于旁人。 他面子上客气,可私下里对谁都爱理不理。 可偏偏那冰山般的表情生在了那样一副好皮囊上,他越不搭理人,我便越想靠近他。 后来他总算爱上了我,后宫也只宠爱我一个。 只是我知道这宠爱不会长久。 ”“为何?”婉不解地问道。 “一个女子为一个男子喜爱,婉公主,你觉得是凭借什么?”婉苦笑着摇头,她身边的女子只有母亲和姐姐,母亲得宠又失宠,姐姐则所托非人。 “要么是她的家世,要么是她的美貌。 可家世是天生的,无法改变,美貌又最易被岁月摧残的。 色衰爱弛,是多少女子的命运。 婉公主,你可知殿下为何独对你关爱有加,念念不忘?”婉忙说道:“萧妃请不要误会,殿下不过是兄长照拂妹妹。 ”萧氏忍不住讥笑:“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样的官话。 我做为他的枕边人,若连他心里想的是谁都不知,那你未免太小看女人的天赋了。 有人说你长得似年轻的我,所以殿下爱屋及乌对你格外上心。 也有人说只不过殿下尚未得到你的心。 ”“萧妃,您误会了,我和殿下清清白白,殿下对我也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若真如此,我敬你是聪明的女子。 依你现在的身份,就算你不是齐王子女,你和殿下也不会有未来,这既有损齐王声誉,更会影响殿下的前程。 我听闻殿下这次攻戎立下威名,不少诸侯都想和我齐国联姻,连周天王都想让王姬下嫁我齐国呢。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殿下,婉公主,我劝你。 。 。 ”婉打断萧氏,说道:“你放心,殿下不会做那样的傻事。 ”萧氏无奈地笑笑。 她不知婉究竟是城府太深,还当真未能领会诸儿的一片心,若真是如此,那诸儿也真是够可悲可笑了。 初吻 萧氏走后婉仍犹置身梦中。 诸儿喜欢她?她细细回忆起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无法否认他对自己确是有些不同的,甚至救了她的命。 可是,就算有些不同,正如萧氏所说,他们之间绝无未来,而男人都是多情的。 或许只不过自己是和萧氏长得相似却比萧氏更年轻,才引得他的垂青?那么自己呢?自己可否为他动过心?她闭上眼,诸儿那桃花迷醉的眼,时而含笑,时而愤怒,全部朝她涌来。 她突然颤抖了起来,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挂念起他来的?是他为了姐姐围许开始?是他把蹴鞠比赛赢得的骏马赠送给自己开始?还是他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这几日起?少女的心一旦拨开迷雾,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而这清晰让她感到害怕。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诸儿。 婉匆匆收拾了东西,不顾石之纷如劝阻,和阿娇即刻回了甘棠殿。 诸儿回来时已是中午了。 王城西百余里因近日秋雨肆虐,济水泛滥,冲毁了堤岸附近的民居和市集,可惜赈灾款被当地主事官私吞,农民积贫交加有人带了头闹起事来。 他担心事态扩大,便打算随公孙止一同前去。 只是临行前放心不下婉,才又匆忙折回宣化殿。 见婉已不在这里,他无奈之下只得牢牢叮嘱石之纷如紧紧盯着甘棠殿,在他回来之前务必保证甘棠殿所有人安全。 诸儿离去第五日,齐王回了宫。 大臣们看到齐王毫无疲乏之意,反而春风得意,便知此行收获甚丰。 原来此次宋国为了感谢郑、鲁、齐国帮助自己稳定内乱,各许了不少好处给这几国。 加之齐国刚在郑国的协助下帮狄戎稳定了内乱,更是增添了二国在诸侯间的威信。 有不少诸侯趁此次会盟欲和齐国通过姻亲加深关系,最后在会盟中定下来了诸儿、婉、芷若三人的婚事,齐王简直桩桩满意。 婉这几日在甘棠殿闭门不出,并不知诸儿外出赈灾的事,虽然那日自己一心要搬离宣化殿避开诸儿,但这几日诸儿果真不再踏入甘棠殿寻自己,婉心中说不清是失落、自怜还是怨怼。 少女情窦初开,柔肠百转,和过去那个遇事甚有决断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日是个晴天,婉刚准备好好练些字,让自己静心,却有宫人来传,要她前去汉广殿。 婉从下人口中已得知齐王回宫,他会如何处置自己呢?假如自己不是他的女儿,他会将她处死还是可以还她自由?婉早已心灰意冷,倒也不太在意自己的未来了。 汉广殿里静静的,只有齐王端坐在上位。 婉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小女孩时常常被齐王叫来这里,陪父王在闲暇时嬉戏玩耍,如今时过境迁,母亲离去,而自己也马上要离开齐宫。 “婉儿拜见大王。 ”婉伏地叩首。 齐王走下台阶扶婉起身,“这些日子,父王听说你受了不少苦,你看,连脸颊都陷了下去。 ”婉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齐王,却看到齐王眼中强忍着的泪花。 婉此刻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父王,母亲不在了。 ”齐王对婉自小宠爱,现在莒氏的离去又让他新增的愧疚也一并给到了这个女儿。 他拉婉一同坐到殿侧的榻上,“我和你母亲也曾有过许多好时光,只是这些年来误会越来越深,隔膜也就越来越多了。 你还小,还不懂这些。 我已让下臣为你母亲追封谥号,并允她葬入鲁山王陵。 她既已离去,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父王,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女儿?”婉终究没忍住,问道。 “这齐国所有的子民都是我的儿女,你自然也是,孩子!况且这几年我对你的宠爱,早已胜过对其他几个儿女。 以后你自然还是我齐国的公主,父王的女儿。 ”婉刹那间全部明白了,母亲的离去让父王或者因为愧疚或者因为昔日情分,让他不再追究过往,自己的身世如果齐王不去在意,那谣言自然也就会慢慢消散。 母亲用她的性命来换取了自己的未来。 “这次会盟,我还带回一个关于你的好消息。 你想听吗?”“是什么?”“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已同意将你许给鲁国国君,你将成为鲁国的正妃。 放眼诸侯,没有比鲁君更好的婚配对象了。 ”齐王说得没错,鲁国虽不是诸侯中最强的,但鲁国尊崇周礼,在诸侯中声望颇高;鲁君去岁刚即位,如今才二十出头,正值年轻力壮;且齐鲁边境相连,唇齿相依,婉背靠母国,鲁君也不敢轻易做出伤害婉的事。 婉的心里对自己说:“这真是意外之喜,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你应该高兴。 ”可是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快乐。 她强挤出笑容,对齐王说:“女儿感念父王,只是母亲新逝,还望过了周年祭再行大礼。 ”“你这点父王便喜欢,凡事总能礼节出发。 父王不瞒你,本来这门姻缘定的是芷若。 本来我打算把你许给郑公子忽,后来郑公反悔,我便自行把你替代了芷若。 父王认为你比芷若那孩子更明事理,关键时刻会为了我齐国捍卫利益。 这也是父亲对你的期待,你可明白父王的苦心,孩儿?”“谢谢父王看重,女儿记心里了。 可是鲁夫人和芷若那边怎么办?”婉担忧地问道。 “哎!这次鲁夫人可要憎恨我咯!我也只能寻些其他法子对她母女做些弥补了。 ”“父王,您回来了!”诸儿的声音传入汉广殿。 如今这汉广殿,只有诸儿一人得齐王允许,可不经通报直接觐见。 诸儿自城外回来听说齐王已回城,便直接赶来汉广殿,齐王直接走向诸儿,他几月未见诸儿,这几月里来,他既稳住了狄戎内乱,又平定了受灾流民的造反,越来越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齐王心里既高兴又骄傲,上前紧拥住诸儿,感慨道:“孩儿,这几个月,难为你了。 ”诸儿见到齐王神情甚佳,也不由得心情雀跃,但他却未料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婉。 看到婉也在这里,他心里又隐隐担忧,父王可是为了她的身世而召她前来?婉见诸儿望向自己,忙起身微微颔首作揖。 “父王,好巧,婉公主今日怎么也得空在这里?”诸儿问道。 “哈哈,为父这次会盟,带回了不少好消息。 今日召婉来此,也正是要告诉她一个喜讯。 ”诸儿的心开始往下沉,“可是婉公主和郑国的婚事定下来了?”“那郑国的公子忽,倨傲得很,不提也罢。 是鲁国,鲁国的国君允。 这次会盟上,齐鲁已定下盟约,婉将以正妃的身份嫁入鲁国。 这算不算一桩上佳的婚事?吾儿以后无需再担忧鲁国这个邻居,它只会成为咱们齐国称霸的后盾。 ”齐王大笑着说。 诸儿想挤出几丝笑容,但均以失败收场。 “父王,婉公主年龄还小,宫内适龄的公主还有很多,儿臣记得如意公主的年龄比婉公主还要大上一岁,现如今还是尚未许配。 。 。 ”齐王打断诸儿:“此事我已和鲁君达成协议,再无更改的余地。 再者鲁君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国国君,他肯同意娶婉为正妃,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这会子要把这上好的机会让给不相干的如意公主了?父王记得你不是和婉一向交好吗?”诸儿正要反驳,齐王又说:“除了婉,你这边还有更大的喜事。 周天主动提议和我齐国结为亲家,已答应把王姬许配给你做正妃了,这可是为父谋划了好久的事。 我们和天家结了亲,以后其他诸侯就更易为我们所驱使了。 另外,这次我们帮宋国平定内乱有功,宋公有一适龄胞妹,这次会盟他为了答谢齐国,也打算把他胞妹嫁入我齐国做你的妃子,此事我也同意了。 ”诸儿如被雷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不远处的婉说道:“殿下一表人才,威名赫赫,自然有无数好女儿愿意嫁到我齐国。 婉这里先恭喜殿下和父王了。 父王,您和殿下几个月未见,肯定还有很多国事要议,婉就先退下了。 ”虽然过去几个月齐王和诸儿书信不断,齐王也大致知道这几个月的事情,但此刻他还是希望和诸儿细聊一番,享受这久违的父子时光。 谁知诸儿今日自进殿,就魂不守舍,呆若木鸡,刚刚说到他的婚事,他更无半丝喜悦之情。 齐王不由纳闷,问到:“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此次赈灾过于劳累,需要先休息一下?”诸儿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说:“正是,父王,可能这路上赶得太急,我有些头晕胸闷,孩儿想先回去休息,改日再好好拜访父王。 ”齐王担忧他的身体,忙让他下去了,又让下人召了姜太医随后去给诸儿诊视。 诸儿出了汉广殿一路飞奔,不多久,就看到了前面倚在假山上休息的婉。 婉刚在殿里一直面带微笑,出来后才发现脸僵僵的,身上也似被抽掉了力气。 他要娶王姬为妻了,还有宋国的公主,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女子。 他一生大概会娶好多的女子,但唯独不可能是她。 她胸口有些痛痛的,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忘记这个不属于你的人吧。 “婉妹妹!”诸儿的声音打破了沉思中的婉。 婉连忙收起自己的慌乱,浅浅作了一个揖:“殿下。 父王不是留你在殿里吗?怎么这会儿你在这里。 ”“你要嫁给别人了?”平日里气定神闲的诸儿,此时却一副萧瑟的样子。 “正是。 婉儿也恭喜殿下,能和天家结下姻缘,是多少诸侯盼都盼不来的事。 ”“你刚才在殿里,已经恭喜过我了。 你是真的为我高兴吗?”诸儿灼灼的眼神笼着婉,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回答。 婉低了头,扭身准备离去,诸儿一把牢牢地攥住婉的手。 “回答我,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您是太子,是以后齐国的国君,是婉的兄长。 。 。 ”“别说了!罢了,算我白认识你一场了。 ”诸儿声音虽然是颓废的,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 强大的力道弄痛了婉。 “放开我!”婉半是恼怒半是哀求地说。 这时,从不远处走来两个女子。 诸儿来不及看清楚,拉着婉藏到了假山后面。 一个女子似在哭泣,另外一个女子说道:“父王好生偏心,明明鲁君向父王求娶的是你,可那婉自己被郑国公子嫌弃,父王又把她硬塞给了鲁君,破坏了你的姻缘。 ”哭泣的女子说:“我倒不知道我哪里不如婉那贱婢了。 我母亲是堂堂的鲁夫人,而她不过是莒氏和其他男子淫奔而生。 可父王自小就把她宠上了天,对我们这些亲生的女儿倒是爱答不理的。 我现在就要去找父王评评理,为何她要抢我的夫君?”另一个女子半是愤恨半是讥讽地说:“贱婢就是贱婢,自然有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芷若妹妹没有听说吗?大家都在传那那婉儿有不一般的狐媚手段。 殿下是多么清风霁月的人,这宫里宫外多少女子为他倾心,他都毫不动心,听说偏被婉的手段给迷惑地团团转。 ”“你这话什么意思?殿下如何能看上她?”“殿下攻戎回来,放着那么美貌的萧妃都不顾,一次未回长乐殿,却日日留在宣化殿,你可知为何?有人看到婉儿在宣化殿,说她早和殿下暗通款曲,色诱殿下,让殿下失了分寸,荒废了政事。 ”“怪不得殿下处处维护她呢。 天下怎会有这么不顾廉耻的女人?如果鲁君知道他娶的女子有这样的身世,这样的丑闻,他还愿意这桩婚事吗?”假山后的婉惊怒交加,几番要冲出去和芷若理论,却被诸儿牢牢钳住,半点不能动弹。 待芷若她们的声音飘远,诸儿才放下了手。 婉满眼含泪地望向诸儿:“我并未勾引过你,我对你的心思从来是清清白白,若早知道担了这虚名儿。 。 。 ”“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不是清清白白!你什么都不做,已经是在勾我引我了。 ”诸儿道。 婉尚来不及思考这话的意思,热烈的唇就压了上来,那么多日的压抑、思念和渴望再也无法控制,那吻霸道、渴望中带着愤怒,婉愈要逃离,那唇舌的进攻就愈加坚定。 婉的大脑开始空白,身体也变得酸软,她放弃抵抗,任由对面的人攻城略地。 不知过了多久,诸儿拥着婉的双手才渐渐松了下来。 理智终于回到了婉的身上,她用力推开了诸儿,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含着泪飞身跑了,留下眼神迷醉,似在梦中的诸儿。 唇齿间依然是佳人的芬芳,那人却不在了。 自己怎么对她用了强呢?是因为听说父王要把她许给别人的缘故么?诸儿无比的懊悔,自己今日的模样,一定吓坏了她吧。 可是这懊悔里,又有一丝丝的释然,这辈子,他绝不会让别人得了她去,她早晚要属于自己。 既然她总是明白不了自己的心意,他只得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诸儿回到宣化殿的时候,姜太医早在那里候着了。 他看诸儿面色潮红,魂不守舍,忙替诸儿把了脉。 脉象倒是强健有力,没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但是诸儿的神情又让他琢磨不定。 “殿下,你今日可有哪里不舒服?”“头脑发晕,心跳加快,太医,这是什么症状,你知道吗?”姜太医犹疑中不敢怠慢,最后认定是旅途劳累,耗费心神,开了两幅安神汤退下了。 却说这边婉回到甘棠殿,便锁了门,今日的一切都太过离奇,她无比需要静一静。 离下午的吻已经很久了,可是只要她闭上眼,诸儿的气息就似环绕在自己身边,挥之不去。 而且,她竟在回味那个吻。 原来平素那个淡然、温柔的人是这么的霸道,那吻简直要将自己吞噬。 可上午痛过的心,此刻竟奇怪地涌起一丝丝的欢喜。 寂静中,她似听到了细细的音乐,那音乐如此美妙,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舞动起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那雨声也好似颇懂人性,似乎在为那舞步伴奏。 甘棠殿外的敲门声扰乱了院内的宁静。 阿娇开门一看,雨夜里高高的诸儿身披油衣,头戴雨笠,一个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外,身后竟无一个下人跟随。 “殿下,雨大路滑,不知前来何事?”阿娇问道。 “你家公主呢?这会子在做什么?”诸儿问道。 “公主身体欠佳,已经歇息了,并交代今天不见宾客。 殿下,这夜已经深了,殿下请回吧!”诸儿满是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去。 可思量片刻,又转了回来。 “她身子如何不舒服?好阿娇,你就放我进去吧,我放心不下她,进去看她无碍就走。 ”阿娇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这会儿竟软语相求,哪敢有半分阻拦,忙请诸儿进去,自己则站在甘棠殿大门那里守着。 “阿娇,是什么人这会子来甘棠殿?你可说我不见客回绝掉了?”屋内的婉听有脚步声接近,便问道。 “婉妹妹,是我。 ”诸儿低声答道。 婉的心狂跳了一下,怎么是他?“我已歇息下了,殿下请回吧!”婉按下自己的慌乱,尽量平静地说。 窗外却没有回答,只有风夹着雨拍打着窗棂的声音。 又等了片刻,婉实在担心外面的人雨天受凉,按捺不住打开了门,一股子冷风夹着雨扑了进来,门外站着的不是诸儿,又是何人?诸儿却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婉确是准备要歇息了,她的长发散了下来,头上的钗环尽退,只有耳侧的珠子细细地垂了下来,轻轻地摆动着。 她穿了极普通的宽大的鹅黄色长裙,风一吹,越发衬得她的腰肢不盈一束,似乎立马要飞了去。 “外面雨大,殿下先进来吧。 ”诸儿随婉进了屋,外面的风使劲地往屋内灌,婉只得将房门关上。 诸儿还是湿漉漉地站着,那双眼睛也湿漉漉地望着婉。 婉实在不敢直视诸儿,小声说到:“殿下抬头,让我帮你把雨笠解下来吧。 这东西时间长在身上,雨气都侵进身子了。 ”诸儿听话地抬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不知是从婉的秀发还是身上飘出来的。 他来本来是来道歉的,担心白日里过于孟浪的行为吓坏了她,这会子却大脑一片空白,连大战两兵对垒他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婉解下了雨笠和油衣,转身想把这东西挂起来,谁知诸儿一把拉住婉的胳膊,那力道过大,婉不防备竟一下子倒在了诸儿的怀里,雨笠和油衣也掉在了地上。 婉忙挣扎着起身,脸连着脖颈,都似着了火一般烫了起来,就算是在灯光下,诸儿也看得见那白皙的脖颈泛着淡淡地红。 “今日在假山后,我吓着你了吧。 ”诸儿柔声问道。 “不妨事,那会儿太阳晒得人头晕,殿下大概有些发昏了。 ”“不,我清醒地很。 我从不会那样吻别的女子。 ”诸儿托起她的下巴,桃花眼雾气氤氲地笼住她,再也不许她的眼神逃离。 婉的心砰砰地跳着,似要冲破胸膛,她难受极了,只得闭上了双眼。 那双唇却又覆了上来,凉凉的似带了雨气,这次却是温柔的。 温柔的盘旋,坚定的侵入。 这次的进入却没有阻碍,婉不知何时已经在回应,那回应让诸儿变得疯狂,似乎所有的蚀骨相思都有了答案。 “殿下,不要。 。 。 ”婉那细小的声音终于拉回来了他的残存的理智。 他的唇停了下来,轻轻地拉开了婉,用手把她的衣服笼紧,担心再看下去自己就要彻底沦陷,却又舍不得她离开,自己坐在榻上,轻轻地拉她入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吻着。 婉被这年轻男子的气息迷醉,再也无力挣扎。 “殿下,你喜欢婉儿?”婉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有多久?”“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次你穿一件月白色的上衣,鹅黄色的裙子。 嗯,和今日这件颜色便十分相近。 ”“婉儿不信,那时你便知我不是你的妹妹?”诸儿无奈地摇头,“不知,但是感情这回事哪是理智可以做主的?这些年,我也不过是痴痴的幻想罢了,那敢想过会有今天?”“可惜你太愚笨了,如果不是今日我忍不住吻了你,你是不是还是不知我的心意?”“那几日在宣化殿,我病的迷糊的时候,是谁在我耳边说,若我不在了,他余生也不会快活了?”婉小声反驳。 “呵,原来那时你就知道了?那时我为你担惊受怕得夜不能寐,你却在这里打趣我。 ”诸儿似惩罚般又吻上婉脸颊,婉低声说道:“殿下,我知错了,饶了我吧。 ”“那你可曾喜欢过我?”虽然美人在抱,诸儿对这件事还是毫无信心。 婉轻轻地抬头,主动吻向诸儿。 “这下,殿下明白了吗?”谁知轻轻一吻又迎来对方热烈的索取,两人又痴缠了许久才离开。 “不行,这不过关,我要你亲自说给我听。 ”“喜欢,很喜欢。 。 。 ”婉的声音很低,诸儿却听得很真切。 诸儿起身,他不能留在这里,她还太小,而他并没有太强的自控力。 他要等她长大,尽他所有,给她最美好的一切。 “婉妹妹,我好开心。 我要尽快禀明父王,要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 那时,我才能真正有资格完全拥有你。 ”诸儿的话把婉的思绪拉回来了现实,她从来不曾想过两人的未来,在她看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要嫁往鲁国,而他要成为齐国的王。 她只是抗拒不了他的深情和激情,也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爱意。 未来的陌生,母亲的离去,伤人的流言,她感到软弱,容忍了自己的放纵。 而诸儿,大概是今晚太过迷醉了吧,竟然在认真幻想二人的未来。 雨一直在下,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或许都会在风雨飘摇中度过,诸儿的爱就是这风雨,无处不在,无法逃避。 寿宴 十月二十八是齐王的生辰。 齐王已经很多年不过寿宴了,岁月催人老,他不愿让这个特殊的日子提醒自己,也不愿平添大臣妃子们的负担。 今年,鲁夫人又提议给齐王过寿,齐王却没有拒绝。 一来他在外数月,对宫内的嫔妃、公子公主们确实想念,年龄越大他反而越贪恋这种温情,他也期待这样的一个场合享受一下普通人的天伦之乐;二来,齐宫接连有几桩喜事要发生,件件都如意,齐王也有意要热闹一番。 虽然齐王再三叮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宴不可铺张,但是嫔妃们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仅是宴会的食材,看似都是极普通的,但不是齐王日常的最爱,便是极难获取的,处处透露出宴会布置的用心。 宴会这一日,赴宴的妃子们,年轻的自然个个是花团锦簇,年长的也各有别出心裁之处,单看卫氏今日佩戴的一挂夜明珠,鲁夫人的凤凰步摇,便皆是齐王的赏赐。 虽是家宴,齐王也请了亲近的王公大臣和他们的家眷,以示对他们的看重。 大殿的主位正中央是齐王,左右分别是夷仲年将军和诸儿的位子。 左侧首位是鲁夫人、安国公主、夷仲年夫人和其他几位有名望的年长的公主夫人,右侧首位是公孙止、姬师傅和其他几位老臣。 其余的人齐王不专门安排,大家都可找自己平日里相熟的的人凑在一起,为的就是让大家各自热闹。 只见卫氏、陈氏和其他相熟的几位嫔妃坐在一桌;诸儿的嫔妃萧氏、彭生的嫔妃陈氏、芷若和如意凑成一桌;芸儿、小白、夷仲年将军的公子公孙无知、公主燕婉一桌;纠、彭生、诸儿的嫔妃戴氏一桌。 其余的也是三三两两,各自散落开来,趁着齐王尚未到来,各自热聊着宫内外的奇闻逸事。 诸儿今日来得颇早,他身着湖蓝色长袍,抹额一颗明珠越发衬得他神采飞扬。 他平日里极清淡的一个人,今日却对谁都是笑意盈盈,因齐王尚未到来,由他对入宴的宾客热情招呼。 一两个王公家的公主哪见过这样的诸儿,诸儿只一个掠过的笑便惹得她们心旌动摇,飞霞扑面。 婉因母亲刚下葬不久,心里实在不愿意去凑这样的热闹,可是齐王的寿宴又有谁人敢不参加?她思量着午宴即将开始,才慢吞吞地来到汉广殿。 殿内高声阔论杂着莺声燕语,花香、酒香、饭菜香交织,处处都是欢乐,婉似不会游泳的人面对无边的大海,简直没有勇气迈进殿门。 “婉姐姐,你来了,到我们这桌挤一挤吧。 ”芸儿看到门口的婉,忙站起来招呼。 “你们这桌人都满了,不如到我们这里热闹。 ”芸儿邻桌的纠也笑着说。 这两桌原本就挨在一起,婉看芸儿一桌已经坐满了,便来到了纠的一桌,说道:“谢谢芸妹妹,我就坐旁边吧,这样我们一样说体己话的。 ”自母亲去后,不知为何,婉对芸儿、小白总有些回避,她知道母亲的离去怪不得卫氏,母亲平日里和卫氏也是最相好的;更怪不得芸儿和小白,母亲刚走那几日芸儿和小白都真正为她担忧。 可是,她病好了之后却无法从心里热情回应他们的友善。 或许是看着他们兄友弟恭、母亲慈爱的场景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些清和母亲尚在身边的日子;又或者她心里已知自己并非齐王子女,和他们在一起有些自残形秽。 倒是纠,婉和他一起总有一种神奇的松弛感,或许是因为两人同岁,或许是纠身上总有一种自怜的味道。 纠对婉的关心虽不似小白和芸儿般热切,但两人在一起婉反而可以坦诚己见。 戴氏和婉笑着打招呼,她早知道自己的主人心心念念眼前这位,今日坐近了细看,才大概明白了主人心动的原因。 婉因母亲新丧,今日穿得极素,月白色的裙子上滚了宝蓝色的边,其余并无任何花纹。 她不施粉黛,头上也未有任何钗环装饰,只有耳侧轻垂细细的珠子。 然而她眉若青黛,杏眼含波,乌黑的秀发越发衬得肤似凝脂,母亲新逝又让她有种离世萧索的忧伤,确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热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原来是齐王入殿了。 他和大家热情招呼,家宴开始了。 音乐奏了起来,舞女们鱼贯入场,开始表演时下新兴的曲子鹿鸣。 芷若一桌又开始了热闹的闲聊。 “萧妃,今日殿下好生威风啊!竟和父王坐在上位。 ”芷若说。 “我父亲说殿下新替狄戎稳住了内乱,这场战争其实打得颇不容易,殿下还途中遇险,被狄人掳了去,差些丧命。 这一战至少可以换取咱们齐国北面几年的安定,齐王自然看重殿下此次的功劳。 再者来,现在周天子和宋国都和咱们定下了婚约,全是奔着齐国的强大和殿下的名声。 坐上位,我觉得并无不妥。 ”说话的是夷仲年的女儿燕婉,因为诸儿自小跟着夷仲年学武,和这个燕婉也是相熟的,燕婉一早对诸儿芳心暗许,夷仲年虽心里明白,却不知为何总不支持女儿这点心思。 萧妃看着上面的诸儿,今日在场无人再比他更风流倜傥,她心里涌着热热的爱恋,又有着隐隐的忧伤。 他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好,却很快便不再只属于自己;又或许,自己从来不曾捕获过他的心。 幸而,自己有了他的孩子,长子,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她转了话题:“芷若妹妹,听说大王最近正在张罗你和婉公主的婚事,不知可有什么好消息?”芷若一肚子闷气,可鲁夫人再三叮嘱她不准在外对婉嫁鲁君之事显露任何不满之意,并告诉她自会为她筹划,她只得闲闲地说:“婉公主貌美动人,大王已把她许给鲁君为妻,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然,这齐宫里不知还有多少男子为她暗自倾心,日思夜想呢。 你说对不对,萧妃?”萧氏似毫不在意地笑道:“妹妹说得正是,你看这会子和你兄长坐在一起的可是婉公主?不知纠对婉公主可如对你这个亲妹妹一般体贴?”芷若望向远处的纠,纠正和婉两人靠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她虽和纠是一母同胞,但两人素来互相看不上,关系并不亲密,这时看到他和婉同坐一桌,心里恨意升起,面上却但笑不语。 如意却说话了:“萧妃,听说宫里有人惯会用狐媚手段,总是唬得男子为她团团转,不知你可听说过?”如意这话一句双关,萧妃不知如意是在暗讽自己还是婉,也不便答言。 燕婉以前听说萧氏和芷若感情交好,今日同坐,发现这两人话里都暗藏机锋,便笑着说到:“咱们且安静会吧。 看这舞跳得多美!”诸儿正端着酒杯,专注地看着台下舞□□美的身姿。 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神正穿过舞女,遥望着人群里的婉。 自那晚离开甘棠殿,诸儿这几日还不曾见过婉。 齐王日日不是召他去汉广殿叙旧,便是要他一起陪伴到城郊田猎,自己确实抽不开身。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那晚的疯狂感到迷茫和后怕,这样完全丧失理智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他竟有些害怕再见到婉。 今日他早早来殿,想到不久就能看到婉,心里又抑制不住地像开了花,就这么远远地望一望,解一下相思之苦就好,他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舞女旋转的步伐越来越快,让他看不清远处的婉。 纠正在说些什么,婉则不住地点头。 诸儿霍地站了起来,朝台下走去。 “太子,你要干什么去?”齐王不解问道。 “哦,父王,儿臣好久未和兄弟们热闹,想去纠他们一桌叙叙旧。 ”诸儿答道。 “原来如此,你快去吧。 今日是家宴,你别拘着自己,下去招呼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 ”齐王朗声笑道。 诸儿径直朝纠一桌走来,不顾其余人好奇的眼神。 “纠,你们这桌好热闹,介不介意我加入你们?”诸儿问道。 “殿下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纠笑答。 戴氏和彭生都站了起来。 “殿下,快请坐。 ”戴氏忙站了起来,给诸儿匀出了一个位子,诸儿并不推让,直接坐在了婉的旁边。 四方的宴桌,诸儿和戴氏坐在一侧,对面是纠。 婉和彭生对面,左侧诸儿,右侧挨着纠。 那熟悉的气息又绕了过来,她强自平静地抬头,正好迎上诸儿那含笑的目光,婉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于是忙低了头,赶紧吃起盘里的桂花枣糕。 许是太急,竟呛得连声咳嗽。 诸儿连忙不自觉地抚她的后背,待看到纠递过来的茶水和惊讶的目光,才明白不妥,赶紧把手放了下来:“婉妹妹,快喝口水压一下吧”,边说边推开纠的杯子,又把自己的杯子送到婉的面前。 婉不想诸儿在众人面前如此不避嫌,更是不知所措,忙接了杯子喝水沉默不语。 彭生和戴氏倒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戴氏早知诸儿对婉的情谊,只是不想他大庭广众之下竟毫不避讳。 彭生作为诸儿的部下,攻戎之战后曾被诸儿派去卫国打探子都的事情,诸儿要他核实子都是否是婉的生父,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的主人和婉有不一般的关系。 纠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殿下,你这次攻戎,独领大军,为齐国边境安宁立下了汗马功劳,臣第这杯酒敬你!”诸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纠又说道:“明年春周王姬又要嫁到咱们齐国,以后殿下就是天子贵婿,我们和周天王就是一家,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我们不妨一起举杯,提前为殿下祝贺。 ”彭生、戴氏和婉也忙斟满了酒杯,共同望向诸儿。 诸儿却说道:“这国与国之间的婚约,不过都是纵横联合,并没有什么可值得祝贺的。 纠,待你大了些,也会有他国公主嫁于你做夫人的,彭生不是去年刚迎娶了陈国的公主么?”纠半是认真半是自讽地说道:“我哪似兄长你如此威名远播,各国公主都争着和咱们齐国攀亲?不过臣第倒也乐得自在,将来我要选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她光明正大的过日子。 ”说着停顿了一下,他笑着望了望婉:“最好就像婉妹妹这样的,最能解我的心。 ”婉忙回道:“纠哥哥,你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婉妹妹,我这不是玩笑。 我虽处处不如诸儿兄长,但是若是我心爱的女子跟了我,她不用担心这个周王姬那个公主的,我必会视她若珍宝,不会让她伤心。 可惜你是我的妹妹,已心属鲁国国君,不然我真要争夺一把。 ”诸儿的微笑不知何时隐退,那脸已是冷若冰霜了。 “纠,婉可是你的妹妹,我劝你不要拿她开玩笑。 ”“开不开玩笑是我和她的事,不知道殿下管得了国事,管得了自己宫里的事,连我和她兄妹之间的事也要管?”纠微笑望着诸儿。 “倒不知道殿下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俩呢?”说罢,手竟揽上了婉的肩膀。 诸儿猛地抽出了宝剑,朝纠刺去。 齐国公子们日常有佩剑的习惯,一是齐国尚武,二是有些公子的宝剑甚是名贵,佩剑也是一种装饰。 纠一个闪躲,大声道:“刚好臣第前几日学了一套新的剑法,不如就和殿下比试一下,也算是给父王的寿宴助个兴。 ”诸儿和纠来到了大殿中央,舞女们则悄悄地退下了。 其他桌的宾客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看向他们,以为这是事前安排好的为齐王助兴的环节。 诸儿跟夷仲年学剑,夷并未全心教他真正绝顶的剑法,这原是齐王的意思。 齐王希望夷更多的教授诸儿两军作战的排兵布阵之法,成为一个统帅千军的将才,而非一个身怀绝技的剑客。 一个人越身怀绝技,越容易涉险,齐王担心诸儿剑法如果过于强盛以后两军对战或遇到敌人会一味地拼杀,反而会处于危险之地。 所以,夷更多的教他的是一些防守的剑法,这些剑法虽然看起来古朴笨拙,伤人有限,但一般的人要想伤了他,也绝非易事。 大殿里,原本诸儿是攻势,但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守势。 纠则换守为攻,他的剑法甚是飘逸,剑影忽左忽右,剑花把诸儿围在了中间。 戴氏和婉的心都揪了起来,彭生却但笑不语,他知道纠这套剑法虽看起来漂亮凌厉,却绝伤不到诸儿。 诸儿在中间左腾右挪,湖蓝色的身影随着对方的攻势,防守也越来越快,最后只听得“哐当”一声,原是纠的剑掉在了地上。 大殿一片寂静,这时,齐王高声大笑,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这剑舞得好。 纠攻得好,太子守得好。 我齐国有如此多人才,何愁称霸诸侯!太子、纠,谢谢你二人今日的精心准备,宴会后父王要好好赏赐你们。 ”诸儿和纠含笑谢过齐王,朝宴桌上走回。 诸儿一把拉住纠,在他耳旁说道:“她是我的女人,不要碰她!”纠回头笑说:“你若给不了她堂堂正正的幸福,趁早放手,不要伤了她。 ”主位上有小臣摇铃,是齐王有话有宣布。 “今日看到大家一起聚在这里,我心里真是开心。 上天护佑,我齐国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明年春天、周王姬要嫁到我齐国来;明年冬天,婉公主要嫁往鲁国,成为鲁国国君夫人。 周围的屏障安定了,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这两件都是明年我齐国的大事,大家还是要同心协力,风风光光地办好这两件大事。 ”“另外,莒夫人连年操劳,前些日子因病去了。 这些年她养育了清儿和婉儿,清儿嫁入卫国后,深得卫君喜爱,现在卫国和我齐国关系已缓和很多。 待婉嫁入鲁国,相信齐鲁关系也会更加密切。 这两桩婚姻的功劳不亚于千军万马。 想到这些,我心里其实对莒夫人愧疚得很,她虽然已入葬我鲁山寝陵,我依然打算追封她为静妃,褒奖她这些年对齐国的付出和贡献。 ”下面一片细细的窃窃私语,莒氏死得不明不白,有不少人猜测她是畏罪自杀,谁知齐王却追封谥号给她,这样一来,无论那谣言是真是假,都不再有意义。 婉不曾想到齐王竟在这个场合为她母亲正名,感动得泪盈双眼。 芸儿也俯过身来抱住她的肩膀,激动地说道:“婉姐姐,莒夫人这下可以放心地去了。 ”“这几日,我常常想到一句话,惜取眼前人。 宫里的各位嫔妃,这些年你们都为我大齐国生儿育女,十分不易。 所以,借今日这个机会,我也宣布一件事,宫内所有的妃子,凡是有子嗣的,全部晋升一级。 ”这下下面彻底热闹了,大家谁都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好事。 自从元妃离世,这么多些年来,除了鲁夫人生了纠之后嫔位升了一级,其余人都是初嫁到齐国的嫔位。 嫔位一是地位的彰显,二来也是和每个宫每月的月俸有关。 大家都平白落了这样的好处,自然都是欢喜不尽。 有两个嫔妃小声说道:“莒夫人这一走,到给咱们这些人留了好处。 现在想想,莒夫人平时的性格原是极好的,她这一去,我也替她伤心啊。 ”还有人说:“这样的话,鲁夫人就是贵妃了,离元妃也就只差一步了。 她可真是好命,两儿一女,各各尊贵。 ”也有人说:“是不是齐王想安抚鲁夫人,又不好太明显?只得把所有人的嫔位给提了一提?原来是芷若公主许给鲁国的,现在又换了婉公主,怕是鲁夫人不太高兴吧。 ”齐王像早预料到下面的反应似的,微笑着让小臣吩咐奏乐,歌舞又上来了,人醉花娇,大家都在享受这个美好的时刻,婉和诸儿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抉择 齐王宣布所有有子嗣的嫔妃,妃位都晋升一级时,宫内的气氛才似乎真正被点燃起来。 除了婉,那些欢乐不属于她,属于她的是母亲冷冰冰的谥号。 诸儿和纠又回到了位子上,戴氏说道:“殿下,纠,你们两位的剑术比赛好生精彩!刚才我和婉公主在下面都看呆了!”婉也无法分辨两人刚才的剑术比试是临幸而发,还是早有准备,只得附和戴氏的话:“是,想不到两位的剑术这样的好。 ”纠笑着说道:“婉妹妹,你不知道的还有许多呢。 你若喜欢,改日我教你舞剑如何?你平日里最贪玩,这舞剑你必喜欢。 ”婉刚准备回话,诸儿就冷冷地说:“不必了,她若想学,我自会教她。 ”“可不知婉妹妹倒是想和谁学呢?”自诸儿坐在这桌,婉就发现纠和诸儿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身侧的诸儿已让她紧张万分,她顾不上思索这紧张的气氛竟是由自己而生,她只是觉得两人的争论有些孩子气,便说道:“谢谢,两位有心了,我并不喜欢舞剑。 这会子我也差不多吃好了,刚好我宫里还有些事,就先行告退了。 ”婉刚离开,诸儿就顾不上众人投向他们这桌关注的眼神,也直接退席了。 戴氏担心诸儿喝了太多酒,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纠得意地自斟自饮了起来,彭生叹道:“纠,你又何苦要激怒他?这样子对你有什么好处?”纠的笑凝结了:“兄长,我倒不知你为何对他如此忠心一片?”“他既有调兵遣将的能力,又有爱护属下的气度,他若一日成为齐国的国君,将是你我的幸运。 ”“那不过是他早生了几年,享尽了天时地利罢了!兄长,谁是齐国未来的国君,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不若我们耐心等待。 你可见过发怒的太子?哈哈,也该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威胁!”彭生知自己这个兄弟心气颇高,心里隐隐担忧,但也奈何不得,只得转了话题,两人喝起酒来。 戴氏担心天气寒凉,便拿了诸儿的披风,追了出来,“殿下,稍等片刻。 ”诸儿转身,下午稀稀拉拉的阳光里,是戴氏颇为担忧的面庞。 “戴妃,我刚刚在殿里,是不是闹笑话了?”诸儿自嘲般地问道。 “以前的殿下总是云淡风轻,今日是我第一次看到殿下发怒和着急。 能让殿下发怒和着急的,必是殿下最看重的。 ”“为何一遇到和她相关的事,我就管不住自己?如果今日在殿上刺伤了纠,我该如何收场?”诸儿皱起双眉,问向这个自幼陪他长大的侍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些原是人之常情,只是殿下平日里对自己太苦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诸儿咀嚼着这话的深意,若有所思。 “戴妃,谢谢你,教我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感情。 ”诸儿接过披风朝前去了,留下痴痴的戴氏。 诸儿走了好久,一直到甘棠殿的宫门,都找不到婉的身影。 听到叩门声,阿娇迎了出来,“你家公主可回来过?”诸儿问道。 阿娇摇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殿下,您不妨去朱雀门附近找一找。 主人近些日子倒经常去那里。 ”诸儿感激地朝婉点了点头,去宣化殿寻了自己的青聰马,快马扬鞭,朝朱雀门奔去。 离朱雀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溪水流向宫里,宫人们在溪水旁造了一假山,假山周围种植了不少银杏树,如今已是深秋,满树的银杏叶铺满了天空,地上、溪水里也满是落叶,有一种秋日迟暮的凄美。 假山的一角山石上,斜倚着一位少女,身着月白色纱裙,仰望着金黄色的天空,正轻轻地吟唱:“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以汝夫妇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别离。 不如林中乌与鹊,母不失雏雄伴雌。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 ”诸儿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看到这一幕,早已痴了。 他恨不得马上过去拥住婉,好给她安慰,又担心这画面太美,怕扰了这金色世界。 可惜马儿不解风情,不耐烦地嘶鸣了几声,婉朝马鸣的声音处望去,却看到诸儿朝她走来。 婉不料是诸儿,连忙转过头去。 诸儿却扳回她的肩膀,用手指轻轻地帮她拭去来不及擦干的泪痕。 泪已拭干了,那手指却舍不得离开似的,最后竟来到了唇边,在那唇上轻轻游离。 诸儿常年舞刀弄枪,指腹上的硬茧摩挲上软软的唇,婉心里酥酥麻麻的,有种奇异的感受。 婉抬起头 ,又迎上诸儿那如桃花潭水的目光,里面满是爱怜。 还是婉率先打破这暧昧的画面,她推开诸儿的手,问到:“殿下怎么这会儿在朱雀门?可是有急事要出城?”“我是来带你出城的。 ”诸儿把银灰色的披风罩在婉身上,帽兜遮住了婉的大半张脸,披风几乎要拖在地上。 他揽婉上了马,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一看那马如此名贵,抬头再看竟是太子殿下,哪敢半点阻拦,便放他们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青聰马就似获得了自由,朝城南飞驰而去。 婉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紧张得两手紧紧拽住缰绳,不久却发现这马虽跑得飞快,自己却被诸儿拢在怀里,倒是十分平稳。 风掠过头发,秋日的味道送入鼻尖,风驰电掣里别有一番滋味。 马最后在鲁山脚下停了下来。 深秋的鲁山,黄绿斑驳,莒夫人的寝陵刚修葺完毕,土还是新的,依在周围被黄草覆盖的寝陵边上略显孤寂。 “婉妹妹,你大概还有些话要和莒夫人说,我就在远处等你吧。 ”诸儿远远地看着婉,青碧色的天空下银灰色的身影是那么的瘦削,诸儿心里暗暗说道:“莒夫人,你放心地去吧。 如今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我一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在这世间不再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婉才转了身朝诸儿走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才又哭过了,微肿的眼睑,倒别有一番娇媚。 诸儿一手牵马,一手和婉十指缠绕,两人并肩缓缓地走着。 山间的风又吹了起来,太阳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深秋午后的寒凉。 “殿下,婉儿有话想和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讲,你且说说看看咱们心里所想可是一回事?”诸儿轻抚着婉的秀发问道。 “父王今日赐了母亲名分,又封了所有有名分的嫔妃,殿下以为是什么缘故?”诸儿不想婉要说的竟是这个,稍稍思量说道:“自然是父王对莒夫人心存爱念,又愧疚莒夫人临终他不在身侧吧。 这样一来流言不攻而破,你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了。 ”婉点头说道:“不论父王是何想法,也不论父王生前曾经如何疏远过甘棠殿,我现在记得的却多是父王和母亲那些恩爱的日子。 ”诸儿吻了吻婉的秀发,说道:“你放心,我以后待你一定会比父王待你母亲更好。 ”婉感受到诸儿的柔情,但沉吟片刻还是下决心说了出来:“我虽到现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但父王数年前到今日的疼爱,连这浩浩荡荡的流言都不曾改变。 这让我觉得,他确是把我当成他的孩子。 父王对孩子的疼爱,想来殿下比我感受到的只有更多。 ”“你想说什么?”郊野的风吹得紧,空气中突然有了一丝丝的紧张。 “我们不能伤了父王的心,负了他的望。 殿下,你是齐国未来的王,要把父王的霸业传承下去,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去做,而我也要嫁往鲁国。 。 。 ”诸儿用手捂住婉的嘴,着急却又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嫁到鲁国去的。 婉妹妹,我会尽量不辜负父王,但是我也绝不会放你离开。 我喜欢你,这份喜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我要为齐国万千儿女打下长治久安,我也要追逐自己的幸福。 我知道你我的关系确实复杂,你放心,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近日我打算找父王详谈,让他赐你我一个真正的名分,可以不伤害吕夫人的名声,又能让你我又能让你我长相厮守。 只是,我要先问问你,这一切你可愿意?”郊野的空旷让诸儿的声音显得似真似幻,风吹得更大了,婉浑身都凉透了,只有心里还是暖暖的。 诸儿那晚温存离去后,几日没有去甘棠殿寻过她。 她猜测过无数种可能,比如那激情只是一时的兴起,他无法面对二人的身份;也对他们的未来有过幻想,可每种幻想都似乎被层层迷雾包裹而无法到达终点。 而如今对面的脸庞,是那样的坚定、清晰、好看,她忍不住踮起脚来,环住诸儿的脖子,把这几日的思念送向诸儿。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热烈交缠,似乎在和风儿宣战。 时间过得飞快,青聰马也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思,慢慢悠悠地闲荡着,任由马上的两人耳鬓厮磨间说尽相思意,两人是在夜幕低垂时才返回宫里的。 初恋中的情侣总是难舍难分,诸儿央求婉再陪他到宣化殿小坐片刻,婉知一旦去了,小坐便会变成久坐,便拒了;诸儿又要送婉去甘棠殿,婉也是不允。 二人最后在离宣化殿不远的地方分了手,夜色中诸儿目送婉离开后,许久才慢慢回过身朝宣化殿走去。 他心中的快乐似被月光笼罩下的海水,却因这快乐无法说与他人而显得空茫。 明明是刚刚才温存过,此刻却又开始想起她来,他心中暗想:“一定要赶快征得父王同意,好把她日日带在身边。 ”宣化殿里却有齐王身边的常侍在那里候着,原是齐王见诸儿宴上饮了不少酒后又匆匆离席,担心他醉酒在外,便派人跟了出去,不想直到这辰光才寻着他,看他无恙便回汉广殿复命了。 汉广殿里,灯光摇曳下,齐王的脸色阴晴不定。 殿里寂静极了,常侍刚刚的回话让他陷入了沉思,似遇上了棘手的国事一般。 第二日一早,夷仲年就被召进了宫。 夷仲年是匆忙进宫的,自从前些月他腰疾复发,齐王已很少召他进宫,遇事也常是派人传话。 昨日寿宴,虽君臣二人无暇说上太多体己话,看齐王的样子,并不似有要紧事要商议。 因而他此时受到传唤,心中惊疑不已,但又难猜是由,急匆匆连轿子也不坐,直接骑了马朝王宫奔去。 待到汉广殿门口,他屏气敛神,站了一小会儿,才神态自若地迈进殿里。 殿里只有齐王一人,阳光透过高高的窗射进来,似乎尚不能驱散室内的昏暗。 齐王朝夷仲年笑着招了招手,“你来得倒快!不亏是曾经夜奔三百里的夷大将军啊!”夷笑说:“老臣是昨日的酒还没有喝够,今日又要和大王讨几杯了!”“哈哈!今日管够!”君臣二人对酌了一会儿,齐王说:“你随我南征北战这些年,觉得如今之齐国和当年比如何?”“这些年全赖大王运筹谋划,齐国上和狄戎交好,下和卫国建交,左和郑国亲如兄弟,右又和鲁国唇齿相依,早已今非昔比。 ”“那你觉得今日之齐国可否可以称霸?”齐王又问。 夷仲年心惊,面上还是平静地说:“尚不到时机。 ”“为何?”“称霸既需以德被天下,又需国力强盛震慑四方,更需武力调节他国纷争。 我今日之齐,国力蒸蒸日上,但尚不足以称霸。 江山不是一日建成的,但大王无需担心,只要循着现在的路子,这天会越来越近的。 ”“我老咯,你也老了!咱们就算有天大的抱负,无奈岁月不饶人啊!”“大王眼量长远,几年前已着手历练太子。 眼见着太子这几战下来处事谋略越来越稳重,相信我齐国称霸只是时间早晚。 ”“太子!”齐王双眉紧皱。 “你近日可发现太子有异常之处?”夷仲年思索半天,略带迷茫地摇头:“除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其他一切如常!”“那他又为何心情大好?”“哈哈,殿下刚打了胜仗,又和周王姬结了亲,自然是意气风发。 ”“我原本和你所想一样。 可是昨日他和纠比剑时透着古怪,又在宴会中途离席再未返回,这和平日里他的行事稳重判若两人。 后来下人汇报,说看到他随婉公主出了城,直到天黑二人才神态亲密地回来。 ”夷仲年心中大惊,言语上便更加谨慎:“殿下和婉公主,的确较其他大王子女是要亲密些,这原本也是好事。 ”“我听说我上次离齐会盟时,婉因她母亲离世也重病险些丧命,是太子亲自悉心照顾了好多日,婉的身子才渐渐好转。 太子从小锦衣玉食,丫鬟环绕的,你可曾见过他照顾过别人?”夷不敢接话,只是讪讪笑着。 “如果再想到前两年太子因为清嫁入卫国,声誉受损,那是他第一次违逆我的想法执意攻卫。 那时我以为他是为了齐国的声誉,现在细想可是因为清的妹妹是婉?”“大王是担心此二人感情超出兄妹,秽乱宫廷,损了殿下名声?”“我们这些立意要成就霸业的,对此倒也不太讲究。 ”“既如此,婉公主真正身份并非殿下胞妹,大王可愿成人之美?”“万无可能!”齐王重重地锤了锤桌子,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良久,齐王才缓缓地说:“为了我齐国霸业,此事万无可能。 今日我找你来,便是想找你商量出一个万全之计来。 ”夷仲年想起诸儿自小和自己亲近,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悲悯,便大了胆子问道:“大王一向爱重殿下,若殿下真心喜欢婉公主,大王又不计较虚名,何不遂了殿下的愿?”殿里安静极了,殿外恼人的风声倒是响个不停。 “诸儿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你看那萧氏也算是绝色了,到了我们齐宫这些年,也没有捂热她的心。 他若是多处留情的性子,我倒敢大胆把婉赐给他。 只怕他这次是动了真情。 情深则不寿,若伤了心神,再遇上家国大事,把私情放在家国大事之上,那才是我担忧的事啊!太子并无第二人选,此事我们要未雨绸缪,不能有半步差错。 。 。 ”夷仲年此时已完全明白齐王今日召他进殿的深意。 “此事既关系到社稷,微臣就以行兵作战来计谋。 此事既要防范未然,又不能伤了殿下和大王的父子亲情,所以只得往暗里做。 上策自然是让二人分离,不给二人相处机会,待到明年婉公主出嫁,此事便迎刃而解;但如果不能分离二人到那时,中策便是离间之计,离间若不成便加之美人计,让此二人心生龃龉,各自撒手;但如果上面二计皆输,则尽量不给二人将此事做到明处的机会,免得到时打鼠伤了玉瓶。 。 。 ”“婉儿那孩子,我也是极疼爱的。 只望她明白明白此中轻重,不到万不得已。 。 。 ” 归乡 一个冬日的早上,婉受到宫人传唤,前去汉广殿。 一路上她神思恍惚,可是自己和太子的事情被齐王知晓了?父王定是龙颜大怒,他要如何处置自己?“父王!”婉进殿便直接叩拜在地。 “这些日我常想起你母亲,她刚嫁到齐国的时候,也比你大不了太多,只是性子比你温柔了不少。 ”齐王也不召唤婉起身,遥远的声音从大殿另一端传过来,沧桑中竟透着些许虚弱。 “这些年我南征北战,不承想她一眨眼竟去了,而我也老了。 她还在的时候,一个心愿就是回莒国看看,虽然她从来不说。 你母亲这一辈子都是在等人安排,除了遇到你和清儿的事。 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出嫁前回莒国一趟吧!住上一段时间,也算了一了你母亲的愿。 现如今已是冬月了,不用急着回来。 等过年开了春,再缓缓归来不迟。 ”冬日的上午总是透着乍暖还寒的犹豫。 从汉广殿里出来的时候,婉的心情亦如这冬日的阳光,温暖里又有着些许飘忽不定的空茫。 她还小的时候,就总听母亲说起自己女儿身时在莒国的往事。 莒国,在她的心中,早成了一个既熟悉又永远无法抵达的故土。 如今父王竟主动让她回莒国看看,这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爱?很快就有莒国使者前来接洽婉回莒国的事,因为齐国是大国,又是齐王亲自安排,不久一切便安排妥当。 阿娇阿房几日前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她们早以为此生再不会踏上莒国国土,谁知老天开眼竟还有这样一天。 主仆三人,外加使者、护送队伍十几人,就在一个冬日的午后静悄悄地出了宫。 诸儿刚巧这几日出宫办事了,婉本想留些话让石之纷如传给诸儿,但毕竟是小女儿心态,思索再三还是作罢了,只是交代大力如果诸儿前来甘棠殿,把一个木匣子交予殿下即可。 出了城,车子便朝东南方向一路向下。 如今已是冬月,路上行人萧瑟,偶尔穿过一两个热闹的集市,转眼便又陷入漫长的寂静与寒冷。 婉刚离宫的兴奋,随着路途的颠簸慢慢又替换为对莒氏的怀念。 几十年前,母亲可也是沿着这条路为了母国的稳定,来到了齐国?那时路旁是绿荫蔓布,还是像如今一样的枯枝?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离开齐宫,如今自由突然降临,就如同这冷冽的空气,既让人精神振奋,又让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大概走了十多日,终于看到了莒国的城门了。 青黑色的城墙,虽不似临淄城巍峨壮观,却自有一番庄重,莒国国君派了朝中重臣和莒氏家臣在城外等候。 话说婉不过是齐国一公主,原无需此等盛大排场迎接。 可一来齐国渐强,莒国国君前几年有心亲近齐国,无奈齐王都视而不见,莒氏在齐国的地位也时上时下,莒国君不得不这几年慢慢朝鲁国靠拢。 谁知近日齐王却突然致信让婉公主回莒探亲,这虽然不是正式会盟,但莒君不敢半分怠慢,早早已开始安排婉到来后的饮食起居;再者,莒君听说婉公主已许配给鲁国国君,明年即将以正妃身份嫁入鲁国,此次的招待事宜,重要性不亚于一场会盟。 莒君再三吩咐,既要宾至如归,不能拘束了婉公主,又要处处显得出用心,以示尊贵。 婉原本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探亲,谁知进宫后莒君直接在宫内接见了她,言语间甚是客气。 婉虽然年龄尚小,很快便明白莒君此举并非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曾是莒国的女儿,而是自己的父亲是齐国的国君,于是很快按下自己初到莒国激动的心情,以国与国之间礼仪应对莒君的问候。 莒君心里倒是大吃一惊,对面的女孩有和年龄不相符合的稳重,又是如此的清丽,怪不得齐王要把她许配给鲁君。 如此寒暄许久,婉才由几位家臣陪着,坐上了车子,马儿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左曲右拐,来到了一个院子前。 乌泱泱一堆人早已在门前等候迎接。 婉下了车,看到对面为首的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妪,由一名侍女搀扶着,看着倒有几丝眼熟。 阿娇和阿房扑通跪倒在地,喊道:“老夫人!”婉这才明白眼前的夫人正是自己的外祖母,一时间竟说不出是激动、委屈还是伤心,直接扑到了老人脚下,老人也激动地搀扶起婉,把婉揽在怀中好一会,碍于众人在场,两人才收敛了激荡的心神,朝院内走去。 婉这才得空细细打量着院子。 她随众人跨了两道门,才来到内院,院子的面积虽不能比肩长乐殿、安乐殿,但却比甘棠殿大了许多。 内院的正中央是一棵老树,枝干大约需两人合抱那么粗,树上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婉问道:“外祖母,请问这颗是什么树?”旁边有一中年男子答道:“是槐树,公主。 ”婉记得母亲告诉她自己儿时的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里结了槐花,他们兄弟姐妹都爱摘了来吃。 想必这就是母亲未出嫁时住过的院子吧。 进了屋,屋内的陈设倒十分简朴,尽管为了迎接贵客,收拾得整整齐齐,但却无法和自己的甘棠殿相比,不知是规制要求,还是外祖母家本身不甚富裕。 众人寒暄入座,老夫人才慢慢给婉介绍屋内前来迎接的众人。 原来莒家子嗣并不茂盛,莒氏只有两个兄长外加一个妹妹。 大兄长在鲁国做官,二兄长留在莒国,在宫内做官,就是今日迎接她并刚刚回话的中年男子。 还有一妹妹,因丈夫在纪国做官,便随丈夫也一道去了纪国。 老夫人原是当今莒君的姑姑,虽然身份尊贵,但族内人丁渐稀,莒氏在齐国这几年又不甚受宠,所以莒家这几年在朝内的地位远不如前。 那个中年男子说道:“婉公主蒙齐君天恩,可以回莒国小住,妹妹虽不在了,这却是她乃至我莒家的荣耀。 屋子已收拾妥当,是你母亲当年未出阁住的房间,你且在这里好好住下,哪里有住不惯的,直接告诉我即可。 阿娇阿房多年不曾归乡,见了亲人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已安排她们这几日回自己家,并另外拨了几个得力的侍女给你。 你若一个人无聊,也可让小女盈盈同你作伴。 ”这时有一少女给婉做了一个揖。 婉抬头望去,那少女大约和自己年龄相仿,眉眼间倒和自己的姐姐清有几分相似,婉顿感亲切,上前拉住盈盈的手,对那中年男子说道:“多谢舅公妥帖安排,这些日就有劳了!”大家又絮絮叨叨许久,聊到离去的莒氏,大家几次哽咽。 冬日的天暗得早,眼见着黄昏将近,大家纷纷告别,也想让旅途奔波的婉早早休息。 婉这才明白,这个院子原本是老夫人和老莒公的,老莒公走得早,四个孩子除了二儿子,要么远嫁,要么离国,现在这院子已成为二儿子的府邸,老夫人年事已高,对这样的安排也甚满意,平时也基本不问家事,所以整个莒家基本上是二儿子在操持。 此时屋内只剩下婉和老夫人两人,外人不在,婉便贴着老夫人坐下,似乎唯有这老夫人能带给自己一些属于母亲的温度。 老夫人缓缓说道:“你母亲当年离开莒国时,也比你大不了许多,好像比你现在还要瘦一些吧。 那年不知怎的,齐国有点看我们莒国不顺眼,当时的老莒君,担心齐国做出什么不利于我国的事,就想借着联姻缓解一下两国之间的关系。 可惜那时莒君没有适龄的公主,当时你母亲美名在外,又可巧是豆蔻年华,莒君就求我这个妹妹,把自己的女儿嫁到齐国。 我心里万分不愿意,但想着国大于家,也只得遵从老莒君的意思。 ”天渐渐暗了下去,屋内掌了灯,一老一少共同追忆着那过往时光,试图拼凑起莒氏那完整的一生。 婉就这样在莒家住了下来,虽是异国他乡,但婉在这里得到了前未所有的安宁。 婉住的房间正是母亲出嫁前的房间,从这个屋子里,可以望见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的枝丫伸向青瓷白的天空,婉似乎可以看到春天绿荫如盖时在树下玩耍嬉戏的母亲,原来母亲也有过这种无忧无虑的时代。 舅公的女儿盈盈经常过来,盈盈和婉同岁,从小养在深闺,虽然平日里极为骄矜,但婉贵为齐国公主,又许给当今鲁君为正妃,身份尊贵未来更不可限量,盈盈就心甘情愿放低了身份,去亲近这位从未谋面但在家族口中一直有传闻的神秘少女。 因不是公主身份,盈盈便自在了许多,平日里只要父母同意便可城中随意穿梭。 现在借着婉的名头,盈盈更是日日带婉去城里闲逛,今日去西市买布,明日去东市买花,莒城虽然远不比临淄城繁华,但是婉自小甚少出宫,这些于她而言都是新鲜至极的体验。 两个女孩很快就熟稔了,最后竟到了日日同游,夜夜同眠的地步。 老夫人和舅公也都乐得看两个女孩子这般亲近,对她们的行踪也就不太拘束了。 “盈盈妹妹,我真羡慕你可以这样自由自在。 ”一日两人闲逛到草药集市,盈盈硬要给家里养的猫配一些消化的草药。 盈盈不想婉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可惜这样的时光不多了,父亲这两年正在给我张罗合适的夫君人选。 ”“妹妹有中意的吗?”婉问到。 “我的身份不是真正的公主,莒国又是小国,如果嫁到其他国家,最多只是身份低微的妃子。 如果在莒国国内,似乎又没什么意思。 ”“此话何意?”婉大吃一惊。 “莒国的兴衰全赖和周边大国的关系,而咱们家族一靠在齐国的姑姑,也就是你的母亲;二靠在鲁国的叔父。 前两年听说姑姑在齐国失宠,父亲在朝内的日子就连带着不好过了。 今年来姑姑逝去的消息刚传来,就有宋氏一族在朝上攻击父亲,若不是父亲忍气吞声一味回避,这回子可能咱们莒家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还好后来传来你要嫁到鲁国的消息,宋氏才在朝上收敛了许多。 ”婉表面上还是淡淡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原来哪有什么世外桃源,自己的婚姻不只是她个人的事,还影响到数百里之外的母族的荣辱。 她也惊诧于这位表妹的早熟。 “婉姐姐,妹妹想求你一件事。 ”街上人来人往,盈盈竟当街几乎要给婉跪拜下来。 婉忙扶盈盈起来,“妹妹请讲,只要我所能,我定尽我全力。 ”“姐姐,你是齐国的公主。 民间都传齐国当今的太子,人才、模样都是顶尖的,而且嫔妃也没有几个。 你对这位太子可有了解?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婉万万不想盈盈竟问到诸儿,心中一阵慌乱,诸儿的脸庞在眼前掠过。 婉沉吟片刻,说道:“他虽然现在妃子只有两三个,但是明年春天就会有周天子的王姬和宋国的公主嫁到齐国来。 ”盈盈莞尔一笑,“他可是堂堂齐国的太子,未来的齐王,再多几个嫔妃也是应该的。 姐姐,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齐国是否还要一位莒国的妃子?”“你愿意嫁到齐国?”“与其在莒国和其他家族此消彼长,倒不如去繁华地挣一份新的天地。 ”盈盈坚定地说。 “可是,你根本未见过他本人,他又是否喜欢你呢?”“喜欢?”盈盈诧异地问婉。 “难道姐姐喜欢鲁国的国君?听说那鲁君是弑杀了兄长才登上王位的。 但是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羡慕姐姐的好运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只有先嫁给良婿,再尽力争取帝王的宠爱罢了。 姐姐,你这般美貌,相信只要你愿意,定能捕获鲁君的心意。 ”对面的少女还是笑意盈盈,但是冬日的阳光突然隐在阴云里,少女的脸也黯淡下去了。 婉突然同情起眼前这个少女来。 她和自己同龄,却早已背负起家族兴衰的谋划,而自己在齐宫的这些年,母亲总是纵着自己的心意过活。 如今母亲不在了,自己的未来又何去何从呢?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道:“那太子人还是不错的,妹妹若真有心,舅父也同意,姐姐我回宫后便和父王说一说。 ”盈盈拉起婉的袖子,摇着说:“真的吗?婉姐姐你待我真是太好了!”这时,天空中断断续续落下白色米粒,原来是下雪了,两个少女登上油车,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两人似是累了,不再多说话,婉从油车小窗中望向外面。 路上行人匆匆,不知是被雪扰乱了脚步,还是生活原本如此匆忙。 那日和盈盈回来后,夜里婉梦到了诸儿。 银灰色的天幕下,诸儿拉着她的手,在荒原上狂奔,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左曲右拐,两人又跑回了齐宫,好不容易在一处假山旁藏定,她刚要喘口气休息一下,齐王竟然从假山后迈了出来,“婉儿,父王对你不够好吗?你竟然去打太子的主意,动摇我齐国的根本!”婉正要辩解,母亲出现了。 婉急切地上前要拉住母亲,谁知母亲却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满脸愁苦地离去了。 婉感到害怕,转过来去拉诸儿,诸儿怀里却拥着其他妙龄女子,诸儿朝她笑笑:“婉妹妹,你怎么还未出嫁?”婉想大声呼喊,却无法出声,拼命挣扎中婉从梦中醒了过来。 寒冬的夜里,背脊上是冷汗凛凛。 婉下床推开窗,窗外的风裹挟着雪花扑向脸庞,无尽的黑夜里依稀可以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这雪一下起来,便没有要停的迹象,后面几日,飘飘撒撒,时断时续,把整个天地银装素裹起来。 婉也不再出门,白日里只是去找老夫人边闲聊边做女红。 老夫人嘴上嫌弃,心里不知道有多享受,这个外孙女,有一股难得的天真和娇憨,虽是刚刚谋面,血缘关系却让他们无比亲近。 婉近日在学绣一种工艺复杂的荷包,这日总算要完工了,不由欣喜地伸伸懒腰:“我的天!总算是要成了!”老夫人拿过来细细打量,银白色的缎面上绣着红梅,虽然针脚稚嫩,整体却古朴可爱。 老夫人笑着说:“婉儿如此用心,可留着以后送给心上人!”婉像被戳中了心事般,忙摇头说到:“外祖母,我并未有心上人!”老夫人说道:“那你比你母亲幸运!她当年嫁到齐国之前,本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已经准备好年龄再大些,就要嫁过去。 只可惜莒君临时授命,这段姻缘也就被打散了。 你母亲自打小就最听话,她这件事上却苦求我不要把她嫁到齐国去。 现在想想,如果当年我和她父亲真违了君命,遂了她的愿,说不定你母亲这辈子还要好过一些。 。 。 ”婉从未听母亲说过这段往事,她一直以为母亲对父王一往情深,只是父王辜负了母亲。 “外祖母,她的心上人当时为何不去求莒君?”“那孩子是宋家的大公子,当时莒君赏了他家新的封地以做安抚,那宋家就作罢了。 只是可惜了宋大公子了,后来听说他依父母心意娶了好几房妻妾,似转了性花天酒地颓废了几年。 最后自动请缨上了战场,战死在沙场了。 。 。 ”婉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重重地向下沉,无法呼吸。 却听老夫人继续道:“那宋家痛失了大公子,认定大公子是放不下你母亲才自暴自弃以至最后丧命的,无法去埋怨莒君,反而把怨恨转到咱们莒家,所以这几年莒宋两家在朝堂上也越来越针锋相对了。 ”“外祖母,这世上会有两情相悦,终成佳偶的事吗?”“生在官宦之家、乃至皇家,一桩婚姻有太多要考量的地方,找到两情相悦之人,难呐!孩子,你可听过易求无价宝,难求有情郎?这男子的心,大约是天下最善变的东西了,除了情爱,他们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去追求,名利、地位、功勋。 有多少男子开始为女子容颜吸引,相恋之时山盟海誓,最后却始乱终弃?更莫说你将来要嫁的人是一国之君,宠爱可能只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所幸你嫁过去为正妃,若得到君王宠爱,那自然是幸运的;若得不到宠爱,现在齐国势强,你只要有一子半女,安心做好王妃,想必那鲁君也要给你应有的尊重和下半生的安稳。 ”“那倘若不是正妃呢?”婉问道。 “那便如你母亲,有宠时花团锦簇,无宠时门庭冷落。 齐国自太子的生母去世后便无正妃,你母亲在齐地位并不算低下,可这些年困窘时冬日连碳都烧不起,尚要咱们莒家通过使臣偷偷送些珠宝首饰到齐国,让你母亲变卖了度日。 那些没有母族支持,身份低下的嫔妃,一旦失宠,日子的艰辛难以想象。 ”“外祖母,身为女儿身好难。 。 。 ”祖孙俩不再言语,老夫人好似困了,慢慢地倚着榻睡着了。 婉望着窗外的雪白,千头万绪在心内涌起,最后又都化成一片茫然。 最近许是整日困在屋子内,缺乏活动,婉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梦境常常是混乱的,却总绕不开诸儿这个人,梦境里的他有时含笑,有时冷漠,可是她总在她想亲近的时候,要么他拂袖而去,要么被其他女子拉走离去。 心中有东西在生长,婉知道它不合时宜,需要连根拔掉;可是又是痛的,清除需要毅力,她现在还没有这种勇气,只能视而不见。 她突然无比感谢齐王安排的这趟归乡,除了一偿母亲的夙愿,也让她可以远离齐国,静静凝视这段刚刚开始却立刻要被悼念的感情。 雪夜 飘飘洒洒的雪终于停了,雪后的天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敞亮。 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此时已是腊月,外出的旅人大都赶了回来,享受忙碌一年最后难得的清闲时光。 农户们趁着这时节凿了冰,藏在深窖里,待明年入夏来再用;妇人们洒扫门庭,去街上采买过年的喜庆物件。 只有孩子们最无事,走街串巷,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但若说最热闹的,还是莫过于莒城东郊的沐河。 沐河水面宽而平,每年过了冬月便结了厚厚的冰,是孩子们的冰上乐园,也是年青人欢聚热闹的地方。 盈盈也一早拉了婉,带了几个小厮奔向沐河。 往年盈盈冬日去沐河总被父亲阻拦,说官家女子应该养在深闺,不宜抛头露面。 婉往年雪日里最多是让大力和阿娇他们陪她在甘棠殿附近热闹一下,哪见识过河面溜冰的盛况。 两人一拍即合,莒大人也不好阻拦,只得派人在后面暗中保护。 还未到沐河边上,远远的已有人声传来。 待走到河边,冰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婉早被冰面上人们的娴熟的技术折服,可惜她从来没有下过冰,眼睛虽馋,一时竟不敢迈进冰场。 盈盈自小随兄长们溜冰惯了的,她笑着朝婉邀请,婉忙挥手说:“盈盈妹妹,你先下去滑吧,我就在这里饱一饱眼福吧!”盈盈等不及了,便自己朝冰上走去。 她今日穿了大红色的斗篷,头上的流苏是枣红,耳畔的垂珠是珊瑚红,整一个人站在无尽的雪白里,如红梅般娇媚动人。 只见她轻轻地一划,便飘进了冰场的里面。 红色的身影轻盈旋转,把婉给看呆了。 冰面上游人如织,盈盈越来越向里面滑,婉渐渐看不到盈盈身影了。 她也不急着寻盈盈,大约观察了半盏茶工夫,心里又把滑冰的步子在心里默默重复了几遍,总算大着胆子朝冰面上走去。 她把脚轻轻推了出去,双手背在身后,如初学步的婴儿,小小翼翼中又满怀期待。 冰面上有风掠过,周围热闹的人声把她包围,让她安心又自由。 她幼时在齐宫就爬高就低,身手本是极灵活的,这会儿渐渐适应了冰上的节奏,滑的步子慢慢地大了,开始享受冰上的乐趣,白衣翩翩在冰面上起舞,却不知河岸上早有人看痴了。 慢慢熟练后,婉大了胆子准备朝冰面中间滑去,这时正对面有一孩子滑了过来,婉忙躲闪到一侧,却不防脚下打了滑,一脚摔了下去。 就算是冬日袍厚,婉还是感觉左侧隐隐作痛,她欲挣扎起身,滑溜溜的冰面却让她使不上力。 她突然想到了有年冬日,自己在雪地里摔倒,是诸儿从雪中赶来,把自己扶了起来。 她不禁讪笑,自己怎么会在这当口想到他?“婉妹妹,可是摔疼了哪里?”风中有熟悉的声音送来,定是自己思念太甚,出现了幻觉。 然而婉还是忍不住转头顺着声音寻去,对面高高的身影遮住了阳光,那朝思暮想的脸庞透着关切的眼神,正望着自己。 婉不相信地揉了揉眼,诸儿蹲了下去,双手扶住婉,婉胸口涌起一阵酸热,眼泪顿时浸满了眼眶。 诸儿以为婉是痛极而泣,心疼极了,连忙拦腰抱起了婉,旁若无人般朝河岸滑去,把岸上的莒国随臣和齐国的侍卫直接看呆了,石之纷如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处不是齐宫。 待诸儿抱着婉上了岸,婉才知道自己不是在梦中,忙挣扎着下了地,和诸儿隔了一段距离才站定,低头不敢看周围人探寻的眼光。 “婉姐姐,这位公子是?”盈盈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岸上,看着婉身边站着一高高的男子,穿着甚是名贵的狐裘,说不出的气宇轩昂中又有一种凌厉的感觉,让人欲亲近而不得。 “盈盈妹妹,这位是齐国当今的殿下。 殿下,盈盈妹妹是我舅父的女儿,我的表妹!”盈盈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铺满了飞霞,她早听人说齐国太子生得俊,却不想真人是如此风流人物。 “盈盈拜见殿下。 ”诸儿看这少女倒有几分清的模样,一身红装配上娇羞的模样煞是动人,只是他见过太多女子见了自己娇羞粉面,倒也不以为意,心里却想若是婉穿红妆,那更要更美上几分。 他随意地说到:“盈盈公主请起身,婉这些日子叨唠你们照看,我这里先谢谢了。 ”莒大人,盈盈的父亲也立在一侧,听此话忙说道:“婉公主此次归乡,莒家有幸接驾是莫大的荣耀。 殿下,这里风冷,若不嫌弃,不如移驾到莒府,再和婉公主详叙家常吧。 ”诸儿担心婉的伤势,忙欣然同意。 他本想邀婉一起坐自己的马车,但看婉拉了盈盈的手直接朝前面的马车走了过去,也只得作罢,在后面跟了上去。 莒府则早已准备妥当,只待贵客到来。 今日上午莒大人接到传唤入宫,谁知是齐国太子前来拜会莒国。 一般两国重要人物相见,必有使臣先行沟通,议定好会盟时间、地点。 若两国私交甚好,私下里相互拜会也是有的,但是齐大莒小,关系生疏,这样突然的入访令莒君措手不及。 诸儿身份虽是太子,诸侯间皆知虽然齐国太子尚未登位,但早已参与政事和军务,一言一行基本可以代替齐王旨意。 莒君哪敢有半点怠慢,传唤了所有重臣,几乎以接待国君之礼接待了诸儿。 诸儿这才发觉自己所行太欠思量。 自月前他回宫发现婉离齐回莒,就三天两天往汉广殿跑,向齐王询问婉的归期,谁知齐王只说待婉尽兴了便会归来,却没有一个确切的日子。 诸儿又从来未在莒国布置过眼线,因而连信件也无法抵达。 婉不告而别且没有归期,这让诸儿第一次领略到相思之苦。 以前他行兵作战,也会几个月见不到婉,但那时两人尚未剖白,他纵使想念也不过是藏在心间。 可这次亲密后的离去却让他似失去了魂魄,只能靠忙碌让日子过得快一些。 然而,还是有件事的发生让他觉得必须见到婉,不然他便夜不能寐。 半个月前,齐国城郊大雪,不少农户的房子被雪压塌,天寒地冻,安置这些农户顺便修葺受灾的房屋,便成了紧要且棘手的事。 有下臣报到齐宫,这原本不是大事,但齐王向来体恤百姓,且已近年底,百姓过好年也是一件大事,齐王便打算派公孙止前去赈灾。 可惜公孙止可巧风寒卧病在床,齐王正打算另派他人,诸儿自告奋勇带了10多人的军士,要自己去城郊看看,齐王觉得事必躬亲虽不见得是好事,但诸儿这个年龄多些亲近百姓的阅历,对他将来治理国家也不是坏事,就默许了。 太子亲临现场,效果自然是不同,几个主事的官员不敢推诿,纷纷把府衙里不用的房屋腾置出来,又拨出银两置办生活所需,让大夫熬了驱寒汤药,把受灾老老少少一百多人先安置妥当。 诸儿的军士又带着当地官府的衙役们,冒着严寒,去把压倒的房屋重新修了起来。 诸儿自己也加入了建房的队伍,士兵们看当今太子不畏严寒和他们一同劳作,即便寒风如刀割,士气却高涨空前,两三天就基本把房子修好了。 诸儿劳累了几日,打算过了夜次日再返回齐都。 赈灾一事了结,这夜主事便安排了歌舞和酒菜,算是给殿下松乏一下。 诸儿对此类安排早已习惯,看这主事这几日赈灾甚是用心妥当,也不忍拂了他的美意,君臣之间觥筹交错,倒也怡然自得。 席间有一女子,轻歌曼舞,诸儿开始不甚留心,但细了看,那女子的容貌身段,竟颇有几分婉的影子。 也许是借酒消愁,也许是太过劳累,那夜诸儿竟然醉了,次日醒来,床榻边竟还有昨日那个舞女,那女子衣衫凌乱,含羞带怯地说:“小女子以后就殿下的人了,殿下若不嫌弃,小女子愿随殿下入宫,做一洒扫侍女,侍奉殿下左右。 ”诸儿欲要发怒,可是那女子的眉眼却让诸儿忍不住又细细端详,确是和婉有些相似的。 诸儿后来和主事问询,原来这女子也是官家女子,只因舞技超群,被主事临时叫来给诸儿酒宴助兴的,不想竟有这段姻缘发生。 诸儿只得带着女子回了宫,一来这女子因他失了贞洁,若弃她而去这女子的后半生必受影响;二来许是他思念婉太甚,如今有一个模样几分相似的,他一时竟舍不得松手,望梅止渴一下也是好的。 齐王听诸儿带了一女子回宫,倒好似毫不意外,大方地直接赐了那女子一个名分,虽只是贵人身份,但对于这种宫外来历的官女子,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可是诸儿却惴惴不安起来,担心被婉知道,会生自己的气。 他不禁讪笑自己,普通大臣还有三妻四妾,自己堂堂太子难不成还要为了婉恪守贞洁不成?他索性在那女子处温存了几夜,只是事情过后,诸儿却越发觉得索然无味,更恨不得立即能见到婉。 今年的年底却不太平,刚刚赈灾完毕,宫里又有消息传来,东面的沂水叛了。 沂水在齐东南,那里本是蛮荒之地,并不属于当今诸侯大国。 齐王前些年征伐到那里,便在那里设了郡,派了人好好教化当地民众。 这些年一直风平浪静,如今却不想出了事。 沂水虽小而偏远,但是齐王现如今正图霸业,若最后让一小郡叛变成功,齐国在诸侯中的威望无疑会大受折损。 齐国即刻派了诸儿带领士兵奔赴沂水。 因沂水近鲁远齐,齐王便书信给鲁君,让鲁国费县的军队做粮草支援。 鲁君来年就要和齐国结亲,此等举手之劳之事自然欣然同意。 诸儿就这样带着两千余兵士出发了,这原本是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沂水当地的散兵游勇如何能应对齐国都训练有素的大军?只是这样浩浩荡荡的征伐,更多是有意用声望来震慑齐国境地其他的小郡。 待到了沂水,当地的蛮族聚集起来的部队只草草抵抗了三四天,便内部自己先乱了,为首的将领先投了降,诸儿不仅不做追究,还封赏了那将领。 队伍又在那里住了数日,重新调整了驻守军队的人员布置,并留燕将军带领三百精兵在当地留守,诸儿自己则带了其余兵士返齐,以期在年前能返回临淄。 返齐的路上,诸儿让副将带着大批部队先行,自己推说有些劳累,只留了石之纷如和数十名心腹部队陪自己慢行。 石之纷如原以为主人真的是要慢行休息,谁知当天夜里诸儿竟折返回程,石之纷如和众将士不明就里,也只得跟在后面。 后面两日却下起了雪,大家只得走走停停,一脸茫然中竟来到了莒国边境。 原来沂水离莒国不足百里,诸儿虽知自己身份特殊,贸然来莒并不妥当,但是当时未到沂水时他便有访莒的打算,如今战事了结,返程路上思量再三,终究没忍住,想试一试运气,看看能否偷偷潜入莒国见婉一面。 结果临近年底,莒城的防守十分严密,无奈中诸儿只得公布了自己身份,于是便有了莒君盛大的招待和如今莒家全家盛装等待的场面。 莒府原本为迎新年,已早早购置好年货,这时为迎接齐国太子,忙提前张灯结彩,上至老夫人,下至洒扫小厮,都穿了新装,唯恐有什么地方不周到。 众人簇拥着诸儿进了正屋,因是婉的母族,诸儿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见多识广,身份地位又摆在那里,虽身在他乡,言语也自带一股气派。 莒大人问到新近的沂水之乱,诸儿有意要在自己的心上人和她的亲戚前显耀一番自己,便细细谈到他们如何征战,如何安抚。 大家听得屏气聚神,不由得对这位年轻的太子更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只是恼人的是,婉坐得离诸儿甚远,中间诸儿似无意扫过婉几次,婉都不曾朝他这边看上一看。 不觉间已到晚饭时刻,老夫人早已派人安排下饭菜。 诸儿心里却更加烦躁了,他冒着风雪连日奔走了这几日,为的就是能见上婉一面和她说些体己话,可从早日和莒君冠冕堂皇地对话,到现在被莒家这么多人包围,除了在沐河边上的一小会儿,他还没有时间和婉独处。 他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说道:“老夫人,我这次冒昧来莒,其实是父王有一事要我嘱咐给婉公主,不知可否给我们一单独说话的地方?”莒大人和老夫人对望了一眼,忙说道:“那西花厅是议事的好地方,殿下可以和婉公主到那里小聚片刻。 我令下人去布置一下茶水。 ”诸儿忙摆手不用,只是望着婉,婉在众目睽睽下,紧张地随诸儿来到了西花厅。 婉却是第一次到西花厅,这里原是莒大人接待宾客的地方,房间比老夫人的正房还要大。 婉随诸儿进了门,诸儿站在门口,看到众人散去“霍”地一声关上了门,这声音震得婉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诸儿拉着她的手,来到里面的榻上,胳膊环住她坐下。 婉却害怕这突然的亲密,忙脱了身站了起来,做了个揖说道:“殿下,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通知婉?”“想见你是不是重要的事?”诸儿笑着问道。 “殿下快莫要开玩笑了。 ”诸儿站起来走到婉面前,托起婉低垂的下巴,让她的眼神无法再逃避。 “我没有开玩笑,自你离齐后,我日里夜里都在想你,现在我也总算明白什么叫相思了。 ”滚烫的情话瞬间燃着了婉的白皙的脸庞,那绯红让诸儿心跳加快。 “如今看到你,莫说这几日雪里的奔波,就算回去被父王责罚,再吃些苦头也是值得的。 ”婉又开始头晕,每次诸儿离他这么近时,那张好看的脸总会让她有微微的眩晕感。 她忙挣脱开诸儿的手,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冷气一下子就扑了进来,婉瞬间觉得冷静了不少。 “殿下刚刚平了沂水之乱,又雪天奔波,最需要好好休息。 若无要紧事,这会大家都在等殿下用膳呢,我们赶快过去吧。 ”“说道休息,倒是你今日在冰上摔了那一跤,现在还痛吗?”诸儿关切地抚上婉的腰。 婉想到诸儿白日抱着自己的情景,原是他担心自己摔痛了,便摇了摇头:“那痛很轻的,想不到殿下冰上的功夫也这么厉害。 ”“哈哈。 我自小习武,这冰上行走对习武之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你喜欢溜冰?那我教你如何?”婉想到自己不久就要和诸儿分别,嫁到鲁国后此生更再无相见机会,知道此话绝无兑现可能,但她不忍拂诸儿心意,便弱弱地笑了:“若将来有机会,婉愿意和殿下讨教一二。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这里太不方便说话,我这会就告辞回会馆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会派车来莒府接你。 我们约在沐河,不见不散。 ”诸儿拉婉入怀,轻吻一下她的秀发,便大步朝前推开了门,自己朝前去了。 诸儿称还有些要事处置,莒大人和老夫人强留不得,只得由诸儿回会馆了。 老夫人只留了婉和盈盈陪自己吃饭,其他人也都各自散了。 “婉姐姐,想不到齐国太子生得那么俊,也想不到他对你那么好。 ”吃饭间,盈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盈盈的话让婉心惊肉跳起来,她正要辩解,老夫人却说道:“齐国太子对婉儿好,是婉的福气。 婉的娘没了,齐王百年之后,她在鲁国的平安富贵,能指望的就全是齐国太子了。 ”“祖母,婉姐姐!”盈盈突然起身跪在地上。 “盈盈不似婉姐姐好命,可以生在王家。 可是盈盈也想自己管自己的命,不只为了莒家,也为了自己,而不是平白嫁给盈盈不认识的人。 ”祖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盈盈,你想干什么?”“祖母刚刚说得对,齐国太子对婉姐姐好,是姐姐的福气,也是莒家的福气。 求婉姐姐和太子求情,盈盈愿嫁到齐国,为莒国的安稳,也为了盈盈的心。 ”“你看中了那齐国太子?可是若是婉向他贸然提起此事,他又可否会答应?”祖母疑惑地问到。 婉不辨悲喜地望着盈盈,她羡慕她的大胆,也羡慕她的身份。 若自己不是诸儿的妹妹,自己可有这样的勇气?“外祖母,我会替盈盈去问一问殿下,不论成败与否,我都会尽力一试。 ”几人正言语间,有下人来报,说齐国太子请婉公主前去会馆议事。 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此时已是戌时,沉默片刻还是老夫人开了口:“殿下这时分召你过去,必是有要紧事,你还是快快去吧。 ”婉想起诸儿刚才的话,犹疑着不愿赴约,但盈盈一脸期待的眼神,又让她无法拒绝“盈盈妹妹,我今晚就会向殿下提起你。 ”雪夜里,车子朝会馆的方向驶去。 莒府跟来的人被邀进去喝酒了,无人留心婉又重新登上另外一个车子,那车子的方向却是沐河。 车子在一阵颠簸后停了下来,婉正欲打开车帘下车,帘子却被人打开了,诸儿站在外面一脸温柔,手里托着一通体雪白的狐毛大氅。 他解开婉身上的披风,把狐毛大氅罩在婉的身上,婉立刻感觉浑身被温暖包裹起来。 诸儿拉婉下了车,两人朝沐河走去。 这日正好是十五,月亮如圆盘高悬夜空,银晖洒在雪地上,白日的晶莹世界此时变成了月白色,有种淡蓝色的温柔。 天地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脚下发出踩雪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沐河很快就到了,诸儿拉婉下去朝冰上走去。 白日热闹的冰面上此刻空无一人,似乎整个天地间只余他和她。 诸儿拉着婉的手朝前滑去,并无小心翼翼,婉快要摔倒的时候,诸儿总会来到她的身后托住她。 慢慢地,婉也不再害怕,放了胆子紧跟诸儿的步伐,朝冰中间滑去。 当婉领悟到冰面的平衡感后,她放开诸儿的手,自己慢慢开始享受冰上的轻盈。 诸儿不想心上人这么快就领悟了滑冰的诀窍,索性立在一侧,半是赞赏半是爱恋地望着心上人在冰上起舞,只是偶尔会滑上去以防婉滑倒。 滑了一段时间,婉浑身竟出了汗,她索性脱下大氅,冰上的步伐也更加轻盈起来。 滑到酣处,婉回头笑望向诸儿,那笑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调皮,诸儿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婉了,好似自从清出嫁后,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 天地如此安静,他的心里却有什么在震动,他希望时间永久停留在此刻,心上人永远快乐。 婉慢慢地朝他滑来,最后拉住诸儿的手,踮起脚尖,把唇送向诸儿。 雪夜里的唇是冰凉的,舌又是热的,唇舌交缠间的两人都感受到彼此的颤栗,那颤栗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思念。 回来的路上,诸儿紧紧地搂着婉,两人默默无语,惟有马蹄的得得声在夜色里回响。 不觉间已快到莒府门口了,诸儿下巴蹭了蹭婉的额头,说道:“婉妹妹,跟我一道回去吧!我们和父王讲明白,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不想再过这样分别的日子。 就算他有雷霆之怒,我们一起面对就是了。 ”婉强忍住泪水,尽量平淡地说:“殿下,母亲去世不久,这里于我似疗伤故地,请殿下先行回程,路上积雪,赶路莫贪时间,安全为上。 ”“那我回去后自己找父王说清你我的事!你就在此等我消息。 ”婉摇头:“万万不可,此事待婉儿归齐后再详细谋划可好?另外,婉还有一事相求。 ”“你所求的,我必全力去办。 ”“殿下今日可留意到我身侧的女孩?”“可是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诸儿诧异地问道。 婉心里暗吸了口气,为美色所动大概是所有人的天性。 “正是,殿下觉得她是否可人?”“算是颜色明媚,婉妹妹,你所求之事难道和她相关?”“正是,我这表妹这段日子和我形影不离,她和我同龄,她有一心愿便是和我母亲一样,也嫁到我们齐国。 ”“嫁给父王吗?这事倒有些为难,不过我回到齐国极力向父王斡旋就是。 ”“非也。 她想嫁的人不是父王,是殿下您本人。 ”“她若是为了荣华富贵或者母族昌盛,我答应你便是,待她嫁过来后我会给她一个不错的名分。 ”诸儿不假思索地说。 “如此简单?”婉不想诸儿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这有何难?我齐宫多养一个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婉儿你开心。 ”“可是殿下,你可会好好待她?比如,给她应有的宠爱?”婉担忧地问。 “你在考验我吗?”诸儿用力地吻了一下婉。 “我的心全部都在你这里了,再不能分给别人一丝一毫。 ”马车终于还是到了莒府的门口,婉下车后没有再回头,直接关上了门,独留诸儿在月下惆怅了许久才慢慢调转车头离去。 马车的声音渐远后,婉走出门外望着雪地上的车辙痕迹,泪水已经干了,微风吹过有微微的刺痛。 夜色里的雪是纯净的,到明日天亮,雪就会呈现出它真实的灰白模样,再待到积雪融化成雪水,地上泥泞一片,路上行人都会嫌弃它的肮脏。 所以,趁着夜色告别,趁一切都还是最好。 “诸儿哥哥,不要怪婉负了你。 婉儿不想日后生活在齐宫,也不想日后生活在无名无分的阴影里。 忘记婉儿吧,婉的懦弱配不上你的一片真心。 ”诸儿次日上午就离开了莒国,临行时留下了一随身侍卫,要他在此候着,以帮自己日后传递书信给婉。 婉则打定主意要在莒府住到明年春暖花开,待诸儿迎娶周王姬,盈盈嫁到齐国,鲁国正式安排嫁娶之时再返回齐国。 距离是最好的良药,纵然有再多的相思,诸儿美女环绕,想必几个月后也早已对她放下了吧。 而她,无法忘记,也无需忘记,这也许是她活下去的慰藉,深藏心底,深藏于岁月,再不会有人知晓。 大婚 腊月和正月总是难分难舍。 腊月的忙碌,似乎全是为了正月的团聚和名正言顺的放肆,除了祭祀,剩下的全是享不尽的吃喝玩乐。 齐宫今年的正月,相较往年却过得潦草许多,来年有太多的热闹要胜过这节日,所以对正月大家倒兴趣寥寥了。 正月刚过,齐王就匆匆赶往赢地赴鲁君的约了。 去年底鲁国协助齐国平定了沂水暴乱,齐王此行便是为了致谢,另外同时敲定婉和鲁君的婚嫁细节。 临行前,齐王除了将国事托付给诸儿,也嘱咐司空要好好修建新殿,为太子的四月大婚做好准备。 齐宫有人忙得人仰马翻,有人闲得无事生非。 大家都在为殿下的大礼而忙碌时,正主对此事却兴趣了了。 能和周王室结亲,诸儿自然是满意的。 但一想到未来和周王姬相处的细节,他便说不出的烦躁,自然不能像其他女子娶了,若不喜欢华服美食好好养起来即可。 她可会干涉自己的自由,甚至要求他拿出一份真心来?可自己的心,现在完完全全被栓在莒国。 自从莒地回来,诸儿每月都有书信送到莒国,每日繁忙中的空闲时刻,他都会提笔写些什么。 有处理日常事务的琐碎,有对当今政事的看法,有对婉的思念,也有些让人看了脸红耳热的情话。 连诸儿都诧异这样的自己,他以前并不是喜爱诉说的人,也许恋爱中的人格外孤独,他现在连日常的鸡毛蒜皮都想讲给对方听。 婉的回信却多是简短的,偶尔回复一下政事上的看法,不忘叮嘱诸儿关心自己的身体,从未有情意绵绵的话。 这对诸儿已足够,莒国的雪夜里的那个吻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恋人的颤抖比任何文字和语言都更有力量。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种独属于婉的女孩子的娇羞,反而让他更加神魂颠倒。 只是劳累了送信的史官,他每月前半月到齐宫,后半月再奔赴莒地,这样一个月几乎大部分时间就在路上了。 往常的书信里,虽然婉从不作答,诸儿每次最后都会寻问婉的归期,肯请的,命令的,甚至撒娇的都有。 但随着大婚将至,诸儿倒希望婉暂时留在莒地。 若那时婉在齐宫,他难保自己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如今整个齐宫,没有比迎娶安顿好周王姬更重要的事了。 随着枝头的绿色越来越浓,诸儿的婚期也就越来越近了。 先是各国的贺礼陆陆续续地到达,再接着和齐国交好的国家也派了专人来参加诸儿的婚礼。 婚礼这天是个大晴天,周王姬前日已到达齐境,在齐宫外面的会馆休息缓解舟车劳顿。 倒是王姬的嫁妆先进了城,街上熙熙攘攘,大都是为一睹王姬风采而在此等待的百姓。 去年齐国和周天子结下婚约后,齐国已数次向天家进贡。 周天子东迁后诸侯林立,天家的颓势这几年也越发明显了。 虽如此诸侯还是争着和天家结亲,为的不是富贵,而是谁和天家结了亲,在诸侯间的气势无形中便增了几分。 齐国富足,去年的进贡格外丰厚,因而今年周王姬的陪嫁也相应地厚重起来。 不知情的看在眼里,以为是天子看重齐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心里把齐国的位子又往前移了移。 诸儿这几日的忙碌不啻于一场战役,有数不清的宾客要迎接,数不清的酒要喝。 终于到了王妃进城的那一天,诸儿的心情也莫名地紧张了起来,遥遥地望见凤辇下有一女子朱环玉翠,想必便是王姬了。 待銮车近了,诸儿忙迎上前去,那女子金线织就的华服在阳光下发出粼粼的光,有种说不出的华贵。 后面的一切都似梦幻,鼓乐声、人声,诸儿和王姬在礼仪官的引领下进进退退,拜了又拜,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四周的人似潮水一般散了下去。 临着长乐殿新修的朝凤殿,白日里巍巍峨峨,此时夜深,只有红烛摇曳中端坐的新嫁娘,和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其他原因而心头一片茫然的诸儿。 烛光昏黄,诸儿看不清王姬的眉眼,他也不愿看清,他的心中突然涌起巨大的悲凉,他已经娶了几位女子,每段姻缘都是攀附、利用、纵横联合。 如同打仗,他便是那战马、利剑,大家只会欢庆战争的胜利,无人在乎战马是否还活着,利剑是否被折断。 他的眼前又闪过婉那双晶晶亮的美目,他是否真的敢为了这双美目不惜和世界对抗,甚至失掉现在的一切?烛火熄灭了,深夜里,有人暗自沉思,比如萧氏。 她白日里看到这王姬虽华服环绕但相貌平平,长吁了一口气。 只要婉出嫁鲁国,自己依然是后宫最美的女子,自己已有一子傍身,未来尚长,仍可好好谋划。 有人被梦魇追赶,比如婉。 睡梦里,芷若和如意正在调笑自己,而母亲仍是一脸关切担忧的模样。 也有人得偿所愿,比如王姬。 她总算从一个大厦将倾的母族逃离,来到了富足的齐地,更不曾料到自己的夫君竟是这样的风流人物。 哪怕远远地望着他,他不耐烦地皱着眉的样子已让她心旌摇动,更不消说此刻他们离的那么近,对方的手是那么温柔。 春天一旦绿叶染上枝头,从一抹新绿到郁郁葱葱,就是简直一瞬间的事。 近日,齐王收到卫君邀请,赴蒲地会盟。 齐王这几年因为卫君霸占清为妻的事,对卫君颇有几分憎恶。 但会盟之事重大,齐王又无法拒绝,再三思量,齐王便派了诸儿前往,令他速去速回,不致延误了六月宋国女子和莒国女子嫁入齐国的计划。 诸儿便这样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因诸儿刚迎取周王姬,且满城轰动,齐王打算对将嫁过来的宋国女和莒国女便不再举行隆重的大婚仪式,只是令工匠们修葺殿宇,待这二女住进齐宫后,再择良辰正式成婚即可。 这样一来可讨王姬心欢,二来宋国、莒国势小,如此处理不算违制,亦能剩下不少银两。 莒府自齐国传来同意盈盈入嫁齐国的消息,上下沸腾,从老夫人到莒大人都不曾料到婉的意外到访竟能给莒家攀上如此一门亲事,这无疑对在朝堂上如今处于劣势的莒家是柳暗花明前的及时雨。 于是莒府早早开始准备盈盈的嫁妆,乃至莒君都几次问询,赏了不少东西。 总算到了五月,齐国使者前来接盈盈赴齐,并要婉一同回齐。 齐国派了十多个护卫,专门护送二位公主归齐,莒国则无需派专人送亲。 莒大人虽然心中不悦齐国未给出正式的国与国正式嫁娶的排场,但当年自己妹妹出嫁也是同样由齐国使者接入齐都,莒国国小,盈盈又非莒君女儿,这样的安排倒也让人无可指摘,他只盼望女儿在齐宫可以比自己的妹妹更幸运。 盈盈自小心性要强,也只有这样的姻缘,才能让她心之向往。 去年来莒时还是寒风凛凛,如今回齐的路上的风已夹杂着夏的热烈了。 婉突然无比舍不得这个呆了几个月的地方,这也许是她往后岁月里最后的温暖。 临走前夜,她已和众人行过告别礼。 待到临行当天,婉起了个大早,特意避开和众人离别场面,一个人悄悄躲进了马车,静静听着外面从寂静到热闹再归于寂静。 这些人,是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却如同萍水相逢,分开后也许余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她的未来,则是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度求生存。 她想到自己这一生,离别,新生,和谁在一起,全由不得自己,心中有无尽悲凉涌起。 一路上走走停停,婉庆幸有盈盈作伴,让她的旅程稍微漾起几丝生动的浪花。 两人有时挤在一个车内,盈盈便不停地问和诸儿有关的一切,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最喜欢的妃子是哪位。 婉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诸儿有那么多的东西她都不清楚,他似乎对吃没有什么挑剔,喜欢穿素色和深色的袍子,但是她又无法确定。 她并没有和诸儿真正生活的片段,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稀少。 临淄城转眼就在近在跟前了,盈盈和婉进了齐宫,跟着的使者把她们送到了甘棠殿。 看到甘棠殿门外的梨树,婉终于有些开心了。 把盈盈暂且和自己安排在一起住,倒是难得的妥帖。 待婉推开殿门,里面的景象几个月不见,竟似变了个模样。 无论正殿偏殿都被重新描绘,透着一股热闹的气象。 婉不解地正要发问,旁边一个小官发话了:“禀婉公主,因宫内今年新人日增,除了周王姬专门新修了朝凤殿,其他新来的嫔妃齐王都吩咐司空大人尽量把空置的殿宇给用起来。 因想着婉公主过两月就要嫁到鲁国,甘棠殿向来又是嫔妃居住的大殿,所以司空大人打算把甘棠殿重修后派给新来的莒国公主和宋国公主。 ”婉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小官,这个人她从未见过,表情谄媚又傲慢。 母亲新逝不久,自己还尚未出嫁,他们便这么着急要把甘棠殿腾出来给新人用?这背后的安排是齐王、诸儿还是另有其人?院里的海棠树正郁郁葱葱,母亲坐在树下,姐姐和自己在树下顽皮似乎还是昨日的事,转眼就物是人非。 “请问甘棠殿原来那么多东西如今安放在何处?殿内洒扫的几位家仆又在何处?大人您对我日后的住所又有何安排?”那小官像早有准备一般,满脸堆笑地说;“偏殿里私人家用的东西已收拾妥当,现在都放在库房里。 正殿小的不敢造次,还等着公主指示。 公主且看看,哪些要留的到时尽管留下,不用的交给小臣处置即可。 家具基本摆设不变,为迎娶新人,我们也扔掉了一些旧的物件,新置了一些时下新巧名贵的家具。 婉匆忙迈进正殿,靠窗榻上的一个小几果然不见了。 那个小几自记事起,母亲就倚着它,或飞针走线,或对景贴黄,或读书品茶。 因岁月长久,早已磨损的陈旧了。 婉强忍住打转的眼泪,胸腔涌起一腔怒火,然而那怒火瞬间就熄了。 她心里一片灰暗,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争什么都没有意义。 盈盈不想初踏入齐宫,就见到如此景象,原来表姐在齐宫是如此处境。 她心里难过,虽新入齐宫,还是开了口:“这位大人,请问我的住处何在?可否请婉公主和我住在一起?”那小臣倨傲地望了盈盈一眼:“夫人,这正殿是赐给宋国公主的,您的住所在甘棠殿的偏殿。 婉公主今日和您住一起倒是没什么妨碍,只是殿下过两日就要回宫,届时殿下要在甘棠殿圆房,恐怕不是那么方便吧!”盈盈的脸迅速飞红了。 婉拉了拉盈盈的袖子制止她继续向下说:“烦请大人给我安排新的住所。 ”那小臣想不到婉竟不反对,倒是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谢谢婉公主体恤,不怪罪我们,我们也是奉旨办事。 宫内陈太妃、姬太妃的偏殿现在都空着,任凭公主挑选。 ”婉吸了一口凉气,陈太妃、姬太妃是先王遗妃,她们所住的宫殿地处偏僻不说,让她一个如花少女和白发老妇共处一个屋檐,她心里不觉感到害怕。 正犹豫不定间,院外有声音传来:“婉姐姐,可是你回来了?”婉跨出门槛,殿外站着多日不见的芸儿和小白。 芸儿上前拉住婉的手,说道:“婉姐姐,几个月不见,妹妹好生想你。 前日听说你要回来了,我和小白都开心的不行。 我们前日已来过甘棠殿了。 ”芸儿望了望婉后面的小臣,想必婉已经知道移宫的事了,“婉姐姐,如不嫌弃,这几个月你就去拂绿殿和妹妹我同住吧。 大力他们现在也在拂绿殿呢。 ”芸儿满是期待地望着婉。 婉忙调转了头,她觉得再多看芸儿一眼,自己的眼泪就要出来。 “谢谢妹妹,既如此,妹妹在这里稍后片刻,让我进去收拾一下,就随妹妹过去。 ”屋内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婉想把所有回忆里的东西打包,后来大多又都拿起再放下,最后只是收拾些母亲和姐姐家常用的一些物件。 其中有母亲留下的一只箱子,那个箱子婉从未见到母亲当着她的面打开,临终时母亲却把箱子连同钥匙留给自己,只是婉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大约是母亲留给自己和姐姐的一些贵重首饰吧。 婉好言安抚了盈盈几句,说过两日会再来看她,便随芸儿小白去了。 幸好阿娇、阿房这次没有随行回来,阿娇想多服侍双亲一段时间,阿房兄弟近日要娶亲,她想等弟弟婚事完毕,再和阿娇一同返齐。 若二人看到自己今日沦落到这种境地,忍不住闹将起来,她难保自己是劝阻还是加入她们。 但若真闹了起来,传到了诸儿那里,旧人挡了新人的路,无论诸儿怎么想,都好似自己不愿放手,那不过自讨无趣罢了。 离了甘棠殿,芸儿才细细说道:“婉姐姐,听说刚刚那小臣是芷若身边得力宫女的舅舅,你说会不会这是芷若挟带私心,故意为难姐姐。 你若心中不舒服,待殿下回来,咱们去找他理论就是。 总不至于他为了娶新人,就这么苛待自己的兄弟姐妹吧!”婉微微笑道:“谢谢妹妹,我早晚是要离开甘棠殿的,如今母亲姐姐都不在了,我一个人住在那里也没有意思。 刚好同妹妹作伴,我心里还要感谢那小臣呢!”芸儿不知婉说的是否是心里话,但婉既不追究,芸儿也不好说些什么。 倒是小白一直皱着眉,亦不说话,像强压着什么一般。 婉又问道:“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新闻?”芸儿笑说:“宫里最大的新闻就是和殿下相关的了。 他新娶了周王姬,齐王专为她修了朝凤殿。 当时那排场,啧啧,果然是天子嫁女,我到今天都忘不了。 听说虽然那王姬相貌平平,殿下却多日都住在朝凤殿,二人极为恩爱。 ”“那真是极好的,改日见到殿下我们也要好好祝贺他。 ”“还有去年年底殿下新娶了一个官女子,听说是在城外执行公务时看上了那女子,回城便带了回来,如今已有几个月身孕了。 ”去年年底?那时诸儿不是在大雪中到莒城看望自己吗?原来他的思念可以那么泛滥,自己不过是被淹没的一个罢了。 婉的心口有些发痛,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咱们别尽说他的事了,聊聊其他人吧!”“倒是有件和姐姐相关的事。 芷若的亲事定下来了。 是鲁国的公子挥。 ”婉心中吃了一惊,公子挥在鲁国权高势重,听说如今鲁君的即位便离不开他的谋划。 鲁夫人没有把芷若嫁给他国国君,倒把她嫁给公子挥,是为了自己家在鲁国的势力和公子挥强强联合?还是鲁夫人爱女不舍得让女儿嫁入宫内受委屈?想不到自己竟然要和宫里最厌恶自己的人以后生活在同一个新地方了。 诸儿是第二日回宫的,他半月前得到消息说莒国女子不日将嫁往齐国,一结束和卫君的会面,便急匆匆往回赶去。 这一个月对诸儿来说甚是劳累,先是迎娶王姬忙碌了许久,随后便奔赴蒲地和卫君会面。 偏僻卫君是个极难对付之人,虽然他即位时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后来又强娶了清为妻惹得国人笑话,但是卫君对治理政事毫不马虎。 这两年他四处拉着其他国家结盟,不管最后是否成功他从不介怀,给卫国换来难得的平静。 他又用了两个农业防汛极为能干的大臣,两年下来并没有大的水患,百姓也都没有欠收,但是卫君还减少了傜役和赋税,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起生色。 这几日卫君几次三番聊起结盟的事,诸儿心中谨记齐王的交代,每次总是不动声色的绕开,转向或讨教卫君治理国事的方法,或谈论诸侯之间的近况。 卫君试探无果,便不再执着,除了美酒佳肴招待,美人侍奉左右,也不忘定下来年再见。 诸儿虽是战场常将,但还是第一次单独参加国君之间的会面,面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心里却再三警醒,唯恐失了礼仪或轻易定下什么。 且清如今身在卫国,听说这几年卫君对清颇为宠爱,短短两三年已为卫君诞下两个公子,大的名寿,小的名朔。 他心中念及这层关系,更是不敢轻易得罪卫君。 如此周旋了几日,待到回齐路上,加上夏日炎炎,诸儿颇感劳乏。 还好他想着能尽早见到婉,这些路途奔波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大白 宫里还是绿荫如盖。 诸儿回宣化殿沐浴更衣,换了家常的衣服,便跃上马,直奔甘棠殿。 走到甘棠殿门口,里面有热闹的声音传来,诸儿料定是婉回来了,激动地推门而入。 里面有好几个人正在忙碌,正搬了盆栽装点游廊。 昨日的那个小臣看到了诸儿,连忙跪地请安。 “婉妹妹,是你回来了吗?”诸儿不理那小臣,径直走进正殿,里面的布置却好似变过了。 这是婉的意思吗?可是她怕原来的布置触景伤情?诸儿心里早就勾画过他和婉将来的新居了,不过不是在齐宫。 他早些日子外出,发现在王城东南有处风景极佳,虽靠近闹市,却曲径通幽的一座府第,是一商人的家宅。 他花了不少银两买了下来,准备重新修建,待完工后给婉一个惊喜。 小臣这时跟了进来,一脸堆笑地说:“殿下,不知这布置您可满意?”“婉公主现在何处?她是否满意?”诸儿问道。 小臣一脸茫然,想是司空大人还没有来得及和太子更新各宫住所,便大了胆子说道:“殿下忙于国事,可能还不知道,甘棠殿现在已安排给殿下您的两位新的嫔妃了。 正殿是宋国公主住所,偏殿是莒国公主的住处。 。 。 ”诸儿不待他说完,抓住他的衣领急问:“莒国公主?哪位莒国公主?”“殿下,是小女子盈盈。 ”门口有柔柔的声音传来,诸儿回头,正看到身穿华服、跪在地上的盈盈。 原来这盈盈为等诸儿来甘棠殿,每日都穿戴整齐、描金带凤。 刚刚在偏殿听到好似诸儿的声音,便急忙跟了过来。 “快起身,你婉姐姐呢?也在偏殿?”“稟殿下,因甘棠殿是日后殿下的嫔妃住所,婉公主几个月后也要嫁入别国,小的另给婉公主安排了其他住所。 ”小臣抢着答道。 诸儿心里一股凉气升起,手上的力道不由地重了,那小臣感到脖子有点透不过气,“婉公主现在何处?”“婉,婉公主本来是安排和陈太妃、姬太妃一同居住,但是她自己选了拂绿殿,去和芸公主住在一起了。 ”“混账,你真好大的胆子。 ”小臣被诸儿一脚踢飞,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门柱。 诸儿飞一般地离去了,留下一脸震惊的盈盈和捂着胸口的小臣。 正午的风是热的,知了的叫声织成一个大网,让诸儿无比烦闷却又毫无办法。 青骢马朝拂绿殿奔去,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知晓了主人的心思,那步伐却渐渐慢了下去。 拂绿殿很快已近在眼前了,诸儿下了马,站在那里,似要聚集极大的勇气,才敢走近。 他感到沮丧,以前保护不了她,让她差点死在铁像庙。 现在仍然保护不了她,让她被赶出甘棠殿,屈居在别人的宫殿,名头竟然还是为了给自己娶亲。 这几个月她不在的日子,他又娶了周王姬甚至一个不知名女子,要怎么告诉她,自己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拂绿殿外种了一大片绣球花,这时节开得正好,粉的娇艳,蓝的冷清,相得益彰。 诸儿盯着绣球花,全然不顾背上被汗水浸湿的黏腻。 拂绿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诸儿像是从沉思中惊醒,忙抬头望去,小白从里面走了出来。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这时正是正午时分,路上少有行人。 “我,我准备去宣化殿,路过这里,看到这绣球花生得好看,就停下来歇歇脚。 你呢?这大热天要去哪里?”“愚弟打算去藏经楼,借些有趣的书给婉姐姐看。 她昨日从莒国回来了,现在和我姐姐一起,不住原来的甘棠殿了。 ”“有你姐姐作伴,那是很好的。 ”诸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白。 小白看诸儿不急于行路的样子,犹豫了片刻,问道:“殿下,这会日头正大,殿下若是不忙,要不要到拂绿殿喝口茶?”“也好。 。 。 ”拂绿殿殿如其名,殿内游廊摆着各种绿植,一进来人便感觉凉快下来。 游廊上两个女孩坐在一起,正在用枝条编些什么,一个女孩听到脚步声说道:“小白,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可是天太热了?”“姐姐,看我带谁回来了?”小白招呼。 芸儿回头,看到小白后面跟着的诸儿,忙站了起来,并拉了拉身边的婉。 婉抬头,整个院子浸在正午的阳光里,天地间连一影子都不存在,她和诸儿像隔着澄明的大海。 刚刚脸上的笑瞬间就消退了,她努力想再挤出一个,结果却徒劳,于是她只想逃离了。 这时,卫氏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诸儿心里颇有些吃惊,除了几次替齐王传话,诸儿几乎从来没有来过拂绿殿,今日突然到访,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到拂绿殿?这日头毒得很,殿下快到屋内歇息一下喝口茶吧。 ”“谢谢夫人,路上经过这里,正是打算进来讨一杯茶。 ”诸儿和小白在卫氏的招待声中进了屋,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问到:“外面这么热,两位公主要不要也进来凉快一下?”点石火光间,卫氏即刻就明白了,诸儿的意外到访或许是奔着婉来的。 去年婉大病时也是诸儿专门跑到宫外的铁像庙把她救了回来。 表面上对大部分人都客气疏离的太子也许私下和婉有不一般的情义。 她忙招呼:“芸儿、婉公主,你们俩在外面坐了大半天了,再坐下去可要中暑了,快跟我进来吧。 ”屋内置了冰,一踏进门槛,凉气瞬间扑了过来。 卫氏忙请诸儿坐了上座,小白坐在诸儿身侧,婉和芸儿斜对面坐着,侍女不一会儿就端上了茶和水果。 “殿下快尝尝,这桃子是昨天刚从甘棠殿旁的桃林摘下的,又大又甜。 ”诸儿接了桃子,左右端详,却不着急吃。 还是卫氏打破了寂静:“听闻殿下刚从蒲地回来,现如今那卫君怎么样了?听我母族的人说这两年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些,对他们这个国君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卫君为人精明能干,这两年又免了百姓不少傜役赋税,和前任国君比起来,还算是称职。 听说他对清公主也是极好的,这两年清连为卫君添了两位公子,在卫国的日子是越来越舒心了。 ”诸儿一面回答着卫氏的话,一面眼光却几次飘向婉,可惜婉脸色沉默,看不出什么表情。 空气又停滞了下来,芸儿咳嗽了两声:“殿下大婚,我们还没有机会当面恭喜你。 周王姬品性温良,大家私下里都说殿下好福气呢。 ”小白见状也附和着恭喜,婉此时觉得不开口似乎不够恭敬,也便附和说道:“恭喜殿下和王姬喜结良缘。 ”诸儿抢白:“这不过是国与国的政事安排,没有什么可恭喜的。 ”诸儿的话让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卫氏想到什么似的,又连忙说道:“那还是要恭喜殿下,听说殿下新娶的官女子已经有孕,想必不久就可以为殿下诞下一位小公子。 ”诸儿又辩解道:“那官女子确是我把她带回宫的,那不过是。 。 。 ”诸儿想说那不过是因为那女子有几分你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嘎然停了。 “那时大雪,我去城郊赈灾,劳累了几日,有晚犯了糊涂,但确是我错了。 ”卫氏惊诧诸儿言语,忙解释道:“多妻多子是殿下的功劳,也是我齐国的福气。 这即将迎娶的莒国和宋国公主,也都是殿下为我齐国一步步开枝散叶,加深根基。 殿下何须自谦自责?”卫氏的话一浪接着一浪,像要把他淹没似的,他愈挣扎便愈要窒息。 婉好似端坐在岸上,那些浪又把他推离她,越推越远了。 他马上就要失去她了。 诸儿霍地站了起来,“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 ”像临终之人,用尽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婉受惊似地抬头望了望他,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其余几个则面面相觑地望着诸儿。 “婉妹妹,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以前、现在、以后。 。 。 ”屋外的知了声聒噪起来,衬得屋内鸦雀无声。 消暑的冰块融化成水,不小心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吓得人一激灵。 卫氏又惊又怕,诸儿和婉身为兄妹,诸儿竟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她思索了半天,颤巍巍地说道:“天气热,人不觉就头昏脑胀,殿下喝口茶消消暑吧。 ”“卫夫人,谢谢你的茶。 ”诸儿喝了一口,感觉胸口澄明了许多。 他走到婉的身边,拉住婉的手,“我今日来拂绿殿,就是来寻你,告诉你我的心意。 今日这里刚好都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再遮掩。 只有我们光明地在一起,我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 。 ”芸儿又似清楚又似糊涂,小白却似明白了:“殿下,我羡慕你,也佩服你的勇气。 可是此事,是否只是你一厢情愿?婉姐姐是否同意?父王又是否同意?”卫氏忙打断小白:“小白,你胡说些什么?”诸儿却回头对小白笑了笑:“小白,你果然是最明白的人。 婉妹妹,我现在就要和父王说清楚我们的事,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婉的心里似有微光忽亮忽暗,她知道他和她绝无未来,她对他不能有什么觊觎,但是他此刻就在身边,握着她的手,让她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心里是有多少思念、多少委屈、多少渴望。 就算没有未来,她也舍不得放手,她永远无法当着他的面说拒绝。 “但君所求,我必予之。 ”婉的声音细细的,但是在听在诸儿耳中如同仙乐,他自上午焦躁的心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朝婉看去,迎上的婉的脸几分坚定、几分娇羞,但好似又有几分悲凉。 诸儿拉着婉的手朝屋外走去,待要踏出门口时,他转了头,对卫氏笑道:“卫夫人,谢谢你的茶,这是今夏我喝过的最香的茶。 ”拂绿殿外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知了声铺天盖地,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诸儿却什么都没有说,他觉得他的一切心意婉都知晓。 婉也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诸儿要带她去做一件疯狂的事,这也许会让他们跌入深渊,但是她愿意随他一起掉落。 他们起初是缓缓地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近诸儿竟拉着婉竟跑了起来。 拂绿殿离汉广殿并不远,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汉广殿的门口。 诸儿望着气喘吁吁,娇汗淋淋的婉,突然说不出的舒畅,哈哈大笑起来。 婉看着平日严肃的诸儿跑得头发纷乱,笑得弯腰扶背,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的笑声惊动了里面的侍官,侍官出来正要问个究竟,不料竟是殿下和公主,忙做了个揖,说道:“殿下、公主好,这会子大王正在休息,不知殿下可是有急事要求见大王?”“正是,我有万分急事要见父王。 ”诸儿说道。 “那么容小臣进去通报。 ”不一会,侍官出来了,把诸儿和婉请进了殿。 大殿里有些暗暗的,大概是放了太多冰,让人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和殿外的明亮、炎热俨然两个世界。 婉突然有些害怕,想挣脱开诸儿的手,然而诸儿却把她的手扣的更紧了。 齐王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个人。 诸儿着月白色长袍,婉着苹果绿纱裙,男儿风流,女儿娇俏,若不是他二人身份,真真是一对璧人。 他简直为这两个孩子感到骄傲,他们长得是这么好,诸儿已是治国能才,婉也出落得仪态万方。 他费尽心机,百般暗地阻挠,可是他们还是没有猜忌、生分、决裂,最后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要逼着他做出决断。 “既来了,你们就先坐下吧。 ”齐王的声音好似遥远的地方传来。 诸儿和婉却哪敢入座,双双跪在了地上。 “父王,儿臣今日来,是,是要向父王禀明一件事。 ”“不急,先坐下,慢慢说。 ”侍官上前搀扶起诸儿,诸儿只得和婉坐在侧面的几案后面。 “诸儿,你今年几岁了?”齐王悠悠地问道。 诸儿不明白齐王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只得答到:“孩儿今年虚岁二十了。 ”“二十,时间真快,我到现在还记得元妃刚生下你的时候,你瘦得像只小猫,可是却把我和你母亲都高兴坏了。 后来她离去的时候,你还只有四岁,一直哭着寻母亲。 那时我刚吃了败仗,又失去了最亲近的人,等别人都离去了,我抱着你一起哭,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是,这些年过去了,咱们齐国越来越强盛了,你也成了威名并重、屡立战功的太子。 ”诸儿从来不曾听齐王说这些,不由地惊住了。 “婉,你今年几岁了?”齐王又问向婉。 “女儿今年十四了。 ”婉弱弱地说道。 今日的齐王疲倦、平静,又有些慈悲,但不知道为何,和平日威严的齐王相比,婉似乎更害怕眼前这个父王。 “哦,十四。 。 。 你出生好几年,我都没有去过甘棠殿,你可知道为什么?”齐王问道。 “婉儿,婉儿不知道。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我正带着夷将军和许国作战。 后来我回宫,宫里总有些窃窃私语,说你母亲和我的一宠臣私通。 我当时是动过杀心的,可是,我下不了决心,毕竟我和你母亲也有过那么好的日子。 还有清,那时她还小,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我舍不得。 我只能狠着心不去甘棠殿,想着让只要不断了你们的月例,让你们母子自生自灭也罢。 可是你,你真是太机灵了,有次我在路上遇到了你,你人小胆大,有勇有谋,把我引到了甘棠殿。 过了这么些年,我终究还是原谅了你母亲。 放不下的人是她,这些年,是她一直防着我,和我倒越来越隔膜了,若不是如此,宫里的三言两语何至于让她就选了轻生?”齐王的话句句如惊雷在婉耳边爆炸,原来这些年,父王一直都知道,那么他对自己的宠爱,是为了什么?她太渴望知道原因了。 “父王,这些年婉蒙您垂爱。 可婉并非您的女儿,您为什么要对婉这么好?”“你不是我女儿,可你终究是你母亲的女儿,是齐国的女儿。 作为一个国君,既然要留下你母亲,我就不会故意为难你。 ”“可,可您。 。 。 ?”婉依然穷追不舍。 “你有孩子的温柔,又有大人的城府。 面对目标不轻易放弃,又能屈能伸,最后往往能成事。 这一点,倒颇有几分我的样子。 一开始,我是把你当成将来嫁入他国的棋子来培养的。 可是,时间长了,我慢慢就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对你的偏爱甚至超过了清,更不用说其他公主了。 ”婉沉默不语,父王说的确实是实话,可是如今,她马上就要失去他的父爱了,她的母亲背叛了父王,她也将要背叛父王。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今日你们冒着烈日前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要紧的事?”齐王笑问。 “父王,我,我和婉妹妹确是有一事要禀报。 ”诸儿突然紧张起来。 “可是你们的感情超过了一般兄妹,希望我许你们一条明路?”诸儿被齐王的话给问倒了,他想过无数次齐王听到他和婉二人关系后的反应,发怒、伤心、失望、惩罚都有,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场景。 “你们是我的儿女,你们是兄妹,诸儿是以后的齐国国君,婉是未来的鲁国王妃,你们都是要为齐国奉献一生的人,你们想让我许什么路呢。 ”齐王的声音不大,倒像是在询问两人的意见。 “请父王收回婉和鲁国的婚约,宣婉病重甚至于暴毙,然后放婉出宫,令婉以新身份重活,她若愿进宫,我便娶她进宫;她若不愿再受拘束,我就在宫外为她安置好生活。 这样一不至于得罪鲁国,二不伤父王名声,三可放婉自由,让我二人在一起。 ”诸儿大了胆子说道。 齐王听了心里大惊,这诸儿心里大约已经谋划过无数次了才有这样的计谋:“听上去似乎确实没有更好的万全法子了。 “婉儿,你怎么看?”婉尚在风暴之中,这想法诸儿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放她出宫,还她自由,世界上不再有婉这个人,新的她可以自由生活,自由去爱心上人,这好似遥不可及的幻梦。 父王会同意吗?“婉但凭父王和殿下安排。 ”婉轻轻地答道。 诸儿听到婉的回答,用力地握了握婉的手以示回应。 两人齐齐望向了齐王。 “此事牵涉到鲁国,需容我细细思考,你们先回去吧。 在我同意之前,你们不可再私下往来,我会派人监视你二人行为,如有逾矩,你们就不要指望将来有什么好的结果了。 你们下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两人在不可置信中走出了大殿,太阳的威力有些弱了,但大地被炙烤了许久,热气更重了,人像在蒸笼中,一下子就浑身湿汗。 拂绿殿很快便到了,婉望着殿门,心里突然有无限的不舍,她不敢看诸儿的脸,低头说道:“殿下,我到了,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诸儿把婉拉向自己,低声说:“别担心,父王一定会答应咱们的,咱们只要用心等待。 ”“那么,再见。 ”婉说道,正准备挣脱诸儿的手,诸儿却一下子把她拉回,按在身后的一颗大红豆树上,吻披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似要把这几个月的相思全部说尽。 婉似等待这个吻已许久,立即更热烈地回应,好似濒死的鱼遇到了空气,渴死的人遇到了水源,二人闭着眼睛疯狂地索取、回应,汗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全然忘记了天地为何物。 路旁有一小厮经过,被喘息声吸引,朝声音方向望去,看到了如盖绿荫下唇颈交织的太子和一女子,吓得如同见了鬼,一溜烟地跑了。 许多年后,婉都无法忘却那个夏日,那个少女时代最后的吻。 她预测了她和他的分别,并认为他们不会再有重逢。 诸儿也是记着这个吻的,这个吻是如此炙烈,炙烈中带着决绝,连带着夏的热度,烫伤在他记忆的最深处。 然而,当时的他满怀期望,并未意识到这是决绝,他以为那是思念。 直到婉嫁入鲁国,他才明白也许婉早就明白了齐王的安排,那是恋人告别的吻,没有过去,不计未来,一瞬间却是天荒地老。 燕燕 七月的天更热了,拂绿殿外新添了几个守卫,总是沉默不语,远远地盯着殿里的进进出出。 婉那日归来,和大家简单交待了她和诸儿去甘棠殿的经过,所以卫氏对这些守卫倒也不太提防,只是心里也好奇齐王最后会如何安置这一对有情人。 夏季的白日总是漫长,往年这个时节,不怕热的婉常常在宣化殿外看池塘里的荷花开的是否娇艳,鱼儿长得是否肥美,整个夏日的午后,偌大的齐宫常常只有知了和她作伴。 如今的她闭门不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偏殿练字、读书、女红,日复一日波澜不行,倒是身边的芸儿有时不免替她担忧。 这日,小白刚好下了学,到了偏殿看到芸儿和婉都在,几人便闲聊起来。 “鲁国的公子挥昨日就到我们齐宫了。 ”小白说道。 “可是为了婉姐姐的婚事?”芸儿问道。 “我并不是太清楚,也许是为了婉姐姐,也许是为了议定他和芷若公主的婚事。 ”“我那日听安乐宫的宫女闲聊,说这个公子挥在鲁国权势很大,鲁君对他极为信赖,继位后为了他甚至裁撤了一些前朝的老臣。 婉姐姐,你和殿下的事怎么样了,你说父王会不会取消你和鲁君的婚事呢?”芸儿略带担忧地问道。 婉颇有些犹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小白答话了:“我认为不会。 ”婉和芸儿不料小白如此回答,同时惊讶问道:“为何?”芸儿继续说:“可是你认为父王担心此事会影响齐国颜面?但是父王既答应了他们,君王的话,又岂同儿戏?”“父王担心的或许不是齐国的颜面。 ”小白说道。 “父王担心的或许是殿下用情太深。 ”“此话何解?”芸儿不解。 “殿下为了婉姐姐,甘冒得罪父王,不惜落罪的风险,也要去求父王,只说明一件事,殿下在婉姐姐身上,已理智尽失。 做一个帝王最要紧的便是理智,殿下是父王的希望,他绝不希望看到殿下下一次再为婉姐姐失去理智,丧失底限。 ”芸儿不甘心地说:“这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 若如此,为何父王那日不直接拒了殿下和姐姐的请求?”“因为父王舍不得惩罚婉姐姐,更舍不得让殿下伤心,所以他用了缓兵之计。 ”小白的话如利剑一般拨开了这些日盘旋在婉心头的迷雾,那日她只是凭直觉认为父王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只是她说不出缘故,更疑惑为何父王没有当面处决了自己,她本是抱了赴死的心的。 婉望向小白,心中说不出是敬佩还是恐惧,这孩子还这么小就有这般思量,将来又会有怎样的作为呢?诸儿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那日离开汉广殿后,他几次想追问齐王向鲁国退婚的进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多给父王些周旋的时间吧。 齐王给他安排的事却越来越重了,他也着意好好在齐王面前表现,以期齐王能看在他的勤勉上,能体谅他和婉,促成他们的好事。 八月里,狄戎来信,说哲哲将要迎娶燕国公主。 前两年哲别攻占燕国,虽然最后仍退还了占有的土地,但是两国百姓之间的敌意和对抗还是横亘在那里。 哲哲重新复位后,下定了决心,对内要笼络好各部首领,对外要积极建立邦交。 这迎娶燕国公主,便是他花了不少功夫促成的。 他亦借机给相好的诸侯国发出邀请,表面是参加他的婚礼,实则是重温诸侯情谊。 诸儿和郑忽曾助哲哲复国,自然是在邀请的首位。 齐王接到来信后便催促诸儿快速启程赴会。 诸儿虽心中也盼望再见郑忽和哲哲,畅叙兄弟之谊,但婉的婚期定在冬月,现在离婚期只有数月,他担心若此时离开临淄,他和婉的事可能会有更多变数。 心里虽如此想,面上仍无法拒绝,临行前诸儿来到汉广殿,向齐王告别。 “父王,上月公子挥来拜见,不知您可和他商议过婉的婚事?”诸儿还是没有忍住问道。 “孩儿,如果这件事最后无法挽回,婉仍然嫁入鲁国,你可会记恨父王?”齐王盯着诸儿,似乎想听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诸儿似被这句话拉入了另一个世界,许久才喃喃答道:“若这是最后的结局,我不会记恨父王,我只是不再是我罢了。 ”夏日的威力虽然强大,但过了立秋,便一日弱似一日,待到九月,蝉不敢再肆意喧闹,世界陷入一片静寂。 这几日,拂绿殿外却似乎格外热闹,殿内有人进进出出,卫氏也变得忙碌起来,婉疑惑问芸儿,芸儿也是摇头不知,最后二人商议还是由小白去其他宫探一探究竟。 小白是下午出去的,回来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许是奔波了一下午,他进门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芸儿和婉齐声问道:“可打听到什么?”“是婉姐姐要出嫁了,大约就是这几日,具体的日子我还没有打探到。 待迎亲的鲁国使者到了,大概就启程了。 ”“什么?不是原定在冬月吗?”芸儿急切地问道。 “像是私下了悄悄改了日子的,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就连母亲也只是被通知做一些准备,她虽心里猜疑也不十分确定。 我是最后问到姬师傅,师傅说漏了嘴,才得到这个消息的。 ”秋日的夜沾染了露水,突然就寒凉起来。 婉正倚着栏杆,望着灰黑色的天空,云彩随风流转,上弦月时隐时现,让人着急地想一把抓开那团团云朵。 秋虫的声音此起彼伏,芸儿站在婉的身后,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觉得哪一句都不足以安慰自己的伙伴。 这夜半夜里,有很多人涌进拂绿殿,然而出出进进都安静极了。 火把点亮了夜空,婉刚入睡不久,就被几位老妪给摇醒了。 然后就是沐浴、更衣、梳妆、装扮。 为首的老嬷嬷还是前年为清出嫁装扮的老嬷嬷。 她从未见过这样听话、这样安静的新嫁娘,任凭她们几个人的双手在她身侧如蝴蝶般飞来飞去,直到最后铜镜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女子。 婉突然想起了清,那时的姐姐可否会预测到自己的未来是以怎样失控的方式展开,直到南辕北辙?而自己,是否会有未来?没有他的人生,还会有未来么?天快亮的时候,婉被几个人扶上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銮车,然后没有任何仪式,慢慢悠悠地朝城外驶去。 车外和铃雍雍,马蹄得得,除此之外,并未有其他声音。 婉一直没有勇气打开车帘朝外面望一眼,如果她打开车帘,就会明白车外为何会如此安静。 银灰色的天幕下,是连绵数里长的队伍。 銮车的前面、后面,全是持矛带盾的士兵。 队伍的最前面是夷仲年为首领,队伍的最后,则是坐在另一辆銮车上的齐王。 这支队伍,不似送亲,倒似奔赴极为重要的战场。 临行前,夷仲年私下里悄悄劝齐王:“大王,鲁国和我齐国身份匹敌。 公女出家,匹敌之国,下卿送之。 就算我齐国尊鲁为大国,上卿送之足以。 何须由齐王您本人送嫁,于礼仪不符,他国难免也议论纷纷啊。 ”齐王叹道:“议论纷纷事小,若被那诸儿沿路劫婚,你这个上卿,是什么打算?是打算和他决一死战,还是让他掳了婉去?”“这。 。 。 若真有大王所说的场面,臣必拼尽全力拦截,不让殿下得手。 ”夷仲年虽然言语坚定,但是语气却颇为踌躇。 “哼。 就算你狠得下心对付你的学生,你觉得这些将士到时候是听你的调遣呢,还是倒戈太子呢?太子这几年几场大战下来,在军中的威信不亚于你啊。 ”“殿下此刻远在千里,婉公主婚约改期的事又做得密不透风,殿下就算有耳报神,他也不可能这两天赶得回来。 ”“哎,爱卿,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但是此事若有纰漏,我损失的可不只是一个公主和鲁国的邦交,我损失可是一个接班人哪。 你我都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培养过另外一个接班人。 ”车子一路疾驰,除了夜间车马休息,其余时间皆是赶路。 就这样连走了七八日,车子总算停了下来,原来是到了齐鲁的边境欢城。 再往南行,就是鲁国的地界了。 齐鲁在此完成迎送仪式后,齐国的迎亲队伍除了少数使官会随鲁国迎亲队伍一起到鲁国,其余的大部分人马,就会在此折返回齐。 婉下了车,多日坐在车上,她的双膝竟有些瘫软。 一条宽阔的土路,路两侧竟一棵树也看不到,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深秋把草染成黄色,映衬着西天的晚霞,有一种悲壮的色调。 车后是浩浩荡荡,望不到边的队伍。 夷仲年迎了上来:“公主,过了前面的地界,就是鲁国了。 鲁国的迎亲队伍浩大,老臣送到这里就不再远送了。 山高水长,望公主保重。 ”婉鼻子有些发酸,可还是笑着说:“夷老将军,婉出嫁,您贵为上卿,高龄相送,您的恩情婉铭记在心。 此去离家别国,再见恐是艰难。 只愿父王身体康健,我齐国早日实现霸业。 请您转告父王,婉在他国,定会为齐国霸业殚精竭虑,用尽全力的。 ”夷仲年眼角也有些湿润了,此时齐王就在离婉不到一里外的銮车上,只是婉并不知情。 秋风吹了起来,路上扬起了灰尘,远处的军队也不再看得清楚。 “秋风寒凉,公主快上车吧。 ”夷仲年说道。 夕阳西斜下,两只燕子一高一低,身影舒展地飞着,一只燕子发出鸣叫,另一只也跟着回应,婉不由地看呆了,这大约是一对相伴飞到南方过冬的情侣吧。 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涌上心头,抑制了多天的泪水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地留下。 婉担心被人瞧见,连忙转了头上车了。 车轮吱吱呀呀,朝鲁国的边界驶去。 秋风停了,然而路上的灰尘越来越高,夷仲年飞身上马,朝灰尘的方向奔去。 那团灰尘越来越近了,有刀枪之声传来。 夷仲年拉住一个前面的将士,问道:“前面可知是谁?”“禀将军,好像是是殿下,殿下的队伍和咱们送亲的队伍打起来了。 ”齐王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因出行前所有士兵已接到命令,如果途中遇到殿下的部队袭击,部队必须全力应战。 所以大部队看到诸儿的队伍时并不吃惊,只是大家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内部叛乱还只是一场军事演习,所以大部分的士兵只是围了上去,真正用心拼杀的并没有几个,诸儿的队伍虽只有几百人,但却一步步逼得大批部队慢慢后退,直到夷仲年看清楚包围中的诸儿。 诸儿的头发散乱在风中,双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尘,好似多日不曾休息过一样疲惫。 夷仲年心中有说不出的震撼,他咽了咽口水,正极力搜索以什么话语开场,这时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齐王从后面缓缓地走了过来。 父子凝视着对方,此时天地茫茫,乌压压的人群,却只有风的呼啸声。 良久,齐王又似怜惜又似责问:“太子,你为了一个女子千里奔袭,可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父王,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若真想随她而去,你就踏着父王的身体过去吧。 ”齐王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诸儿望着齐王,齐王的头发已经斑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那眼神是伤痛,是哀求,还是失望?远方的车马已不见踪迹,只要车进了鲁境,自己再要追回婉的机会就更加渺茫。 只听得咣当一声,诸儿的剑掉在了地上,诸儿双膝跪地,双手捂脸,低沉的哀嚎声震动旷野,那两只燕儿,刚见证了一个少女的黯然神伤,此刻又看到了一个男子的泪水滂沱,也似感受到了他们的哀痛似的,一直低低地在半空盘旋,不肯离去。 “扶殿下到车上休息,重兵看守。 ”天暗了下去,齐王在淡蓝色的天幕下蹒跚离去。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上部完) 流言 秋雨接连下了几场,待到枝头树叶在风吹雨打中尽数落下,雨停了,秋天也就过去了。 宣化殿外的桂花香味由浓转淡,诸儿就在这时有时无的香味中,昏昏沉沉地过了许久。 自欢城归来后,诸儿就在宣化殿闭门不出,除了提供日常饮食的仆人和洒扫的几个小厮,平日得以进来的只有石之纷如一人。 萧妃来了几次,均被挡在了外面。 奏折送来了几次,却都是原封未动地退回了。 宫里暗流涌动,不似平日的流言沸沸扬扬,这次无人敢公然讨论,大家都知道其中利害。 可是愈知道利害,愈要遮掩什么,便愈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暗流从后宫涌向了前朝,许久不上朝的齐王又坐上了王位,朝堂上一片和谐谨慎的大臣们,下了朝却三三两两,聚集在各个府里,似在密谋着什么。 从欢城回来后,诸儿初是食欲不振,他原以为是连月里操劳,外加当时为见到婉从狄戎大都接连数日奔波到欢城伤到了元气,休息些时日便可复原。 结果身体乏劳,气力竟一日不如一日。 只因他强撑着,过了十多日石之纷如才发现异样,忙请了姜太医到宣化殿诊脉,姜太医一面说不妨事开了几幅汤药,待夜深时却潜入汉广殿,齐王和夷仲年早在那里等了他许久。 姜太医斟酌再三,才缓缓说道:“殿下正值盛年,且自小练武,就算累月奔波,休息这些天也该复原七八成了。 可殿下的脉象和平日比却透着蹊跷。 小臣轻取不应,重按始得,举之不足,按之有余。 应为邪实内郁,正气仍盛,邪正相争于里,以致气滞血阻,阳气既阻,便不能将脉气鼓搏于外。 ”齐王不耐烦地说:“你且别掉那些书袋,只告诉他的病是妨还是不妨?”姜太医说:“原是不妨,但是殿下这病更像是心病,心气郁结若得不到舒缓,加之天气转冷,若再得了风寒,泄气侵入内里,到那时,便不是那么容易医治的病了。 ”姜太医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殿上灯光昏黄,齐王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微微地晃动着。 “大王,从欢城回来也有月余了,朝堂下窃窃私语,大家都在私下了猜测太子的位子是否要更弦易张?大王,可否为老臣解此疑惑?”“诸儿是我自小挑选的,这位子怎可能会轮得到别人?”齐王缓缓地说道。 “可大王任由这猜测四起,又是何故?”夷仲年疑惑地问。 “我既是有心,也是无奈。 诸儿被立为太子这么多年,近年来又颇有征战之名,然刚出了这么点事,朝里有些老臣便活动起了心思,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虽然在军中有些威望,但是在朝堂上真正臣服他的人并不多。 他素日里行事锋芒过露,又不愿意低下身份去笼络人;做事急于求好,有时对那些老臣要求不免过苛,那么老臣只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违抗。 经此一事,也刚好可以帮他认清这朝堂上哪些是他日后的可用之臣。 也让他对于笼络人心,除了在战场上,在朝堂上,在人心所向上,都要多用些功夫。 对于他作为一个称职帝王的能力,看来我还是太过乐观了。 ”“此是有心,那无奈呢?”夷仲年追问。 “哎!诸儿自小性子冷,身边多是算计贪图之人,除了身边常年陪伴之人,他对旁人并未有太多感情。 我和他既是父子,可也是君臣,往常他虽信任我,我们的关系”他扭头看了看壁龛里的玉瓶,“就如这名贵的玉器,需要时刻小心地维护。 他和婉两人之事,我们防了再防,可惜最后还是到了最坏这一步。 我骗了他,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如同这玉瓶有了裂缝,不管如何修复也不能复原如初。 仲年啊,你可知我心里的苦闷?”“大王,这些年你对殿下的用心,老臣都在看在眼里。 殿下不是无情之人,定然也深记于心。 只是他还年轻,和婉公主的事,现在对他还是大事,过些年等他体会到做帝王的艰难和无奈,大王和殿下的关系定能恢复到从前。 ”“还好有你在身边,你是他的师父,他对你自有另一份亲密。 这些日子,就拜托你啦。 ”秋雨连绵了数日,这日总算放了晴。 诸儿踏出宣化殿门,门外看守的兵士吃了一惊,忙下跪作揖。 诸儿看这几人面孔陌生,想是父王派来监视他行踪的人,心中恻然,面上却不以为然,到马厩牵上自己的青骢马,直接朝朱雀门奔去,任由后面的人鬼梭梭地跟着。 出了城,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初冬的暖阳洒在人身上,有种乍暖还寒的恍惚。 信马由缰,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鲁山,这里是齐国帝王的陵墓,地位重要的妃子也会安葬在这里。 灰黄色的山起伏连绵,诸儿下了马,松松牵着缰绳,漫无目的地走着。 欢城和父王兵戈相向的场面又浮上心头,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场面常常会不自觉涌上来,那些平时听他号令的队伍,在父王面前瞬间倒戈,这于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自己当时在狄戎被捕。 他自以为早已赢得了军心,事实是如果他没有坐上王位,这军心得失之间,也许只需父王一句话。 怨不得古今往来,无数人为了这个位子弑父杀兄。 他自幼便被定为太子,虽然这些年来战战兢兢,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味道,和失去权力的味道。 在宣化殿闭门不出的日子里,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吹到了宣化殿,有人已在猜测齐王会不会废了自己,立彭生或是纠为太子。 毕竟鲁夫人这些年在前朝后宫用心经营,又背靠鲁国这棵大树,攀附者如过江之鲫。 所谓兄弟,就是他们都有争夺王位的可能。 那么,父王可会废了自己?初冬的风吹来,瞬间就扫荡了太阳的温暖。 走着走着,不觉竟来到了莒夫人的陵墓前。 像低落平静的海面翻起波浪,他的心突然绞动起来,以至于这疼痛简直无法忍受。 那个夏日的告别,竟成了诀别。 他无数次痛恨自己,若他没有信了父王的话,他定有方法带婉离开齐宫,不让她成为别人的妻。 可是,那样他必定和王位无缘了。 他可否会后悔?王位和婉,究竟哪个在他心里最重?他原以为无比清晰的答案,此刻却是如此模糊。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失去了婉,也许马上还要失去太子的身份。 冰凉的风让他有些清醒了,不可以!他要振作起来,失去的东西他要一点点重新捡回来。 总有一天,他会让婉回到自己的身边,无论付上什么代价。 入了冬,天气越来越寒凉,诸儿却恢复了晨起练剑,奏折又慢慢流向宣化殿了,大家渐渐明白之前的流言不过是谣言或者误会,太子殿下不理朝事是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静养,如今身体既已恢复,一切便又如常了。 诸儿却无法再单独面对齐王,父王没有抛弃他,他应该心存感激,但是让他再毫无芥蒂地把他当成父亲,以前已是困难,现在几乎是不可能了。 更不用说那些满脸堆笑的大臣们,分清楚他们微笑后面的面孔,让他们不得不以微笑面对自己,将是他后面许多年要做的事情。 冬月的时候,芷若正式出嫁鲁国,如意作为媵氏一同随芷若嫁入鲁国。 如意虽然对这门安排十分不忿,但是她母亲身份低微,是当年鲁夫人陪嫁侍女,这些年她又不曾得齐王半眼垂青,故这几年齐王给她挑选了几位夫婿,不是小国国君的侧妃,便是大臣的夫人,最后都不如她的意。 如今待要嫁入的鲁国公子挥,在鲁国地位显赫,就连鲁君都要忌惮他几分,故而虽是媵氏,如意母亲却认为安稳富贵胜于嫁入小国,且陪同芷若,也是望着二人日后能处处互相照拂。 如意心里却不这么想,她和芷若虽然面上是好姐妹,但皆是她这些年处处做小伏低换来,芷若性格骄纵,气量狭小,想到余生还要和她共侍一夫,更觉前途黯淡。 但王室子女哪有自己做主婚姻的份?待到出嫁之日,她早已收拾好心情,自己美貌并不弱于芷若,做小伏低的本领芷若更难及她之万一。 未来虽难,还需从长计议。 公孙止作为下卿,将护送芷若如意嫁入鲁国。 齐国一年内出嫁三位公主,偌大的齐宫突然空了许多。 连齐王都有些唏嘘,更觉时间催人老,人越发孤单了。 还好新封的两个妃子一个娇俏,一个婉约,两个解语花让他暂时可以忘却时间的力量。 夷仲年却在年底悄悄启程了,接齐王的令,他赴鲁国做新年的互访问候,更是要去看一看婉如今的境况。 嫁入鲁国数月,婉未有任何书信来齐,当初她和诸儿是在那样的情境下分离,齐王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女儿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今年的腊月却是晴冷的,人站在外面,一小会就被吹了个透心凉。 诸儿在夷仲年府外已经站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说夷仲年今日进宫,想必此时也该要回府了。 远远地看到马车,诸儿便迎了上去,待夷仲年看清诸儿面容忙下车拜见,诸儿却上前扶住夷说道:“将军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说完便要回宫了。 ”夷仲年心中怀疑,诸儿若有事可直接宣他觐见,现亲自到访,既不入家门亦不带随从,他思量了一下说道:“殿下,外面风大,殿下若不嫌弃,请先上车暖和一阵吧。 ”诸儿遂上了车,虽然地位尊贵,夷仲年的车里陈设却极普通,夷递了手炉过来,诸儿也不推迟,拿着手炉缓缓说道:“将军前去鲁国,何日启程?”“腊月初八。 ”“主要拜会何人?”“鲁君,若有机会,也会拜见三位公主。 ”“夷将军,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 。 ”车内暖炉渐渐让诸儿暖了起来,他在寒风中消失的勇气此刻又聚集了起来。 夷仲年开始忐忑不安:“殿下此话太客气了,只怕老臣能力不逮。 ”“将军此次访鲁可否带上诸儿?”诸儿紧张地问到。 “这,殿下身份尊贵,贸然出访,恐怕不妥。 ”“你将我装扮成一般随从即可。 ”“殿下,这更使不得,万一被鲁国人发现,我们该如何自处?况且大王也不会同意的。 ”“我会以出巡沂水的名义先出发,届时我在鲁国等待将军。 ”夷仲年听诸儿已有筹划,而不是一时兴起,心中大呼不妙。 “殿下,沂水离曲阜还有不少路程,现在腊月冰封,殿下若有什么旨意,尽管交付老臣,无需您劳驾本人。 ”“我要见到婉公主!”诸儿直盯着夷仲年,不打算再迂回。 “殿下,你和婉公主皆身份尊贵,如若见面必须按照国与国相交的礼仪行事,私下见面,万万不可。 ”“求将军成全,我会小心行事,不给将军添麻烦。 ”“殿下和婉公主兄妹情深,老臣感动,但。 。 。 ”“她不是我妹妹,我喜欢她!”诸儿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只是我无能,留不得她。 我只想和她好好告别,从此各自天涯,不再牵挂。 ”夷仲年望着对面的青年,几个月时间,诸儿似乎清瘦了不少,他眉头紧锁,眼神迷茫,语气却坚定无比。 诸儿如此直抒胸臆让他既震动又为难,他自然不能再用官话搪塞,但是如果他答允,无疑是触了齐王逆鳞,更难料后果如何。 正踌躇间,诸儿突然握住夷的手,跪了下来:“夷将军,我这一生甚少信人、求人。 将军自小教我习武,这些年也是你带我出入沙场,这些虽是王命,但您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 诸儿心里,是拿你和父王一样看重的。 我知道,要做一个合格的储君,这些个人的感情早就该抛在脑后,你知道我这些年在这些事上从不放纵的。 可是,我忘不了婉,我没有办法。 。 。 ”夷似感染了诸儿的痛苦,一时竟无法拒绝,这既是自己爱徒,也是未来的储君,于情于理,似乎他都需要冒一个险。 车内光线昏暗,夷拍了拍诸儿的后背,扶诸儿起身:“既如此,老臣就陪殿下走这一遭吧。 ”是夜,夷在诸儿返宫后,让小臣把一封密信悄悄捎进了汉广殿。 直到半夜,那小臣才回来了,将一绢书呈给了夷仲年。 夷翻开,那绢上写着几行字,似乎是思量颇久下笔,卷上还有几滴墨汁。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隔了好几行,绢的下面又写着:“风霜染两鬓,肌肤不复实。 膝下多男儿,运筹惟一人。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第二日,夷仲年率领数十名使臣,离开齐城,朝曲阜进发。 又隔两日,诸儿带五百精兵奔赴沂水,说是岁底年关,前往沂水,一为安抚二防生变。 齐王也不阻拦,只是叮嘱诸儿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隔着汉广殿厚厚的青铜大门,诸儿不曾听到齐王和他同时深深的叹息。 故剑情深 鲁国的冬天却比齐国暖和,诺大的殿里飘着水仙浓郁的香味,不知是暖冬催花开,还是燃烧的木炭让室内有种和季节相悖的暖意。 这几年里,婉早已适应了甘棠殿的寒凉和每年冬天必犯的风寒病。 自入秋嫁入鲁国,除了刚入鲁国因长途颠簸的疲弱不堪,这几个月婉反倒身子越来越康健。 常言南橘北枳,看着镜中的脸竟丰腴起来,婉只觉得荒谬。 阿娇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宁静,“夫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阿娇递上几卷竹简,这是婉托她去借的书籍。 白日苦短,而夜苦长,这凤藻宫就像一只精致的镶金鸟笼,把她的自由笼在了这方寸之间。 而鸟笼的主人,似乎早忘记了这宠物,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这里了。 所幸,阿娇大力他们都随她一起陪嫁到了鲁国;所幸,婉所求的正是被人冷落的宁静,倘若真是雨露恩泽,她反倒不知如何自处了。 话说这鸟笼的主人,鲁君允,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这一切要从他的父王,已逝的惠公说起。 父王年轻时曾娶纪国的公主孟子为元妃,可惜这孟子早逝,不曾留下一子半女,倒是这孟子陪嫁的媵声子生了一个公子名叫息姑。 息姑年龄渐长后,父王为他求娶了宋国的公主。 这宋国公主天生花容月貌,来到鲁国后一眼被父王看中,直接立为右夫人,地位更在息姑的母亲声子之上。 右夫人嫁过来不久就生了公子允。 允出生后一两年,朝堂上渐渐传出立允为太子的呼声。 惠公考虑到宋国公主身份地位远在声子之上,以安定国本为名,立了允为太子。 心中不忿的是声子。 她从不曾放弃自己儿子当太子的幻想,暗自里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心血培养息姑。 偏生这息姑也争气,跟随惠公打了几次仗,都颇有将帅之风;性格又不居功自傲,事事以惠公和太子允为先,因此在朝堂内外都很得大臣拥护。 允年龄渐长,也渐渐明白除了太子身份,更要建功立业才能笼络群臣。 只可惜还未等他施展才能,他的母亲在他十岁时便遽然逝去,惠公不到两年也病逝了。 朝堂上风云莫测,竟有大半数朝臣要拥立息姑为国君。 这息姑原是个爱惜名声的人,他虽然也觊觎那个空悬的王位,但毕竟自己的身份不正,他担心自己若霸占了允的王位被后代史官鞭挞,更担心宋国会出兵伐鲁。 可是允只有十一二岁年纪,幼子登基被弑杀的先例也是频频发生。 朝内暗流涌动,私欲和公心交织之下,息姑找到了允,说了自己的担忧。 幼小的允孤木难支,只得违背心意再三请求息姑继承王位。 息姑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做了新一任鲁君,自称摄政王,意思是暂且替允掌管朝政,待允成年后时机成熟,再将王位奉还。 允的吃穿用度,则一律在自己之上。 其他国家见如此情景,倒也无法借机发挥,息姑便兢兢业业地当起了摄政王。 时光如梭,虽然息姑当着众臣的面宣告必有一天还政于允,可允明白那不过是息姑做给世人的姿态罢了。 朝堂上的大臣也莫不如是想,对允大多数都是表面上恭敬,实际上恨不得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免得被息姑猜忌。 允只得配合演出兄友弟恭,处处以弱示人,表露出自己绝不适合那王位,私下里不敢舞刀弄枪漏出破绽,却以打发时间为由偷偷阅遍群书。 无数个日日夜夜,在自己华丽的宫殿里,没有人知道他的长吁短叹。 恨生不逢时,恨世态凉薄,除了姜太爷一家算是他最后的温暖。 这姜太爷原是惠公在世时负责祭祀的史官,息姑登基后便换了自己的心腹,打发姜太爷去看守藏书阁了。 允爱书,一来二去便和这姜太爷混熟了。 姜太爷本来心中对息姑就不满,便存了亲近允的心,明里暗里在允面前说这王位原本该属于允。 允虽表面禁止,心里却深以为然,加上这姜太爷博古通今,允渐渐有引为知己的感触。 姜太爷有一女儿,比允大上三岁,生得花容月貌,是姜太爷的掌上明珠,闲来无事时常到藏书阁玩耍,几次见到这个有名无实的俊美太子,心里又是怜惜又是爱慕,后面便存了心,有意无意对允嘘寒问暖。 得知允喜好读书,她又花了心思去琢磨那些书里面的意思,有时竟能和允你来我往聊上几句。 慢慢地,允便也对这个年龄稍长的女孩动了心,索性跑到息姑那里求息姑赐婚。 按允的身份,为他赐婚的对象即便不是他国公主,至少也得是权臣之女,这姜太爷如今早已远离朝堂中心,担的不过是一虚职,他的女儿岂能配得上允?息姑却在心里暗赞这个弟弟的选择,也许这是允心照不宣的投诚,意味着他当政之年允不会再贪图这个王位,于是他便顺水推舟许了允的请求,“弟弟年龄渐长,也需得知心人贴心呵护。 待再过几年等你正式成年,我定为你挑选大国公主,以保我鲁国国佐绵长。 ”息姑给了允和姜氏丰厚的赏赐,允和姜氏便开始了自己的小日子。 婚后,允越来越体会到姜氏的好和活着的快乐,更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 姜氏单名敏,她大允三岁,温柔娴静如临花照水,又满心满眼里都是允,允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喜欢什么书,爱好什么颜色,如此种种无论大小,允虽很少提及,但敏却处处安排妥当。 时间久了,敏就像空气一样包裹在允的四周,敏在时他尚不能察觉,但一旦不在,允便感到不舒服,便要四处去寻敏了。 敏人如其名,心思极为机敏。 每当允听得朝堂一些新闻,想到自己处境暗自神伤时,敏从不直接开解,有时会引经据典,故意拿些前人卧薪尝胆的故事,佯作不知求允解释;有时会故意拉允给她打下手,做点日常家务。 这样几次,允便明白爱妻的心思,也不一味颓唐了。 又过了几年,敏又为允诞下了一个小公子,允为这个长子取名庆父,小名庆儿。 庆父长得活波健壮,又聪慧过人,允虽年轻,对子嗣这事不甚用心,但看敏对这孩子喜爱的紧,便也爱屋及乌,偶尔抱着逗弄几下。 允便这样度过了他人生最平静的几年。 若不是公子挥有日突然过来告诉他息姑为保证自己王位永固要密谋杀了自己,若不是他轻信了公子挥,授意他派人趁着息姑在祭祀钟巫的路上伏击了息姑,自己或许还是那个被人遗忘在角落,享受着天伦之乐的落魄太子。 息姑为何当政多年没有对他动手却在此时动了杀心?公子挥可是为了私欲谋求更高的太宰之位?自己是否一早想取息姑而代之?究竟是谁在借刀杀人?这一切如今都不重要了,息姑在位时曾多次在群臣面前说要将王位还给允,如今息姑已逝,允也已成年,就算大臣对息姑的死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是允是父王在世时亲封的太子,名正言顺,大部分人便顺风使舵,拥立允成了新的鲁君。 允继位后,先是加封姜太爷为司空,除了恢复之前的祭祀一职,还主外交;紧接着封挥为国相,虽然不是之前他所期待的太宰之职,但在鲁国已是最高官位。 挥杀了息姑,如今和允同在一条船上,也只得暂且按下不满,一心辅佐允。 允刚做了国君不久,不少大臣便开始关心起允的婚事。 大国之间,婚事如同战事,好的一桩姻缘抵得上千军万马。 鲁国算得上大国,如今放眼望去,齐、郑最强,齐国又临着鲁境,和齐国以姻亲加深交情便再顺理成章不过,允每次在朝堂上听到下面的大臣闹哄哄说起这个话题时却只感到头痛。 作为国君,他已经在慢慢让渡越来越多自己的生活,现在这些人连他的最后一片净土也要插足。 关于婚姻,有敏一个就足够,敏是他人生困境时的光,他不会再爱上别人,他给不了她元妃的地位,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推迟娶别的女子。 但他继位已经三年了,连姜太爷也私下里劝慰他以国事为重,尽早定下婚姻大事。 无奈之下允只得派了使官到齐国游说,打算探一探齐国的口风,结果齐王却直接答应了结齐鲁之好,愿意把鲁夫人的女儿芷若公主许给鲁国。 当这个消息带回鲁国后,大臣们沸腾了。 鲁夫人本就是鲁国的女子,在齐宫目前地位最是尊贵,有两儿一女,如此联姻可见齐王的用心。 允听到这个消息却是有苦难言,鲁夫人一家在息姑当政时权柄显赫,鲁夫人的父亲更是官至司空,主管礼仪和祭祀。 允继位后,开始慢慢分化前朝的权臣。 鲁夫人的父亲形势所迫,便告老称病,说自己年事已高,不再适合重要的职位,要允撤了自己的职。 允也就顺水推舟,为了安抚人心,又封了他的儿子子昌为中尉。 如此费了不少周折,鲁氏一族在国内的势力才慢慢被打压,隐退到了暗处。 结果没多少日子,他们又想通过鲁夫人发力。 若自己娶了那鲁夫人的女儿,岂不是这鲁氏一族又要在朝堂上指手画脚起来?无奈允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齐国,他只能郁郁地找些法子来推迟和齐国正式订立婚约。 如此又推迟了一两月,几国会盟,允不得不应着头皮前往了。 事情的转机却来得出人意料,会盟结束后的酒宴上,齐王拍着允的肩膀,说要把自己最好的女儿许配给允,让允好好待她。 允正诚惶诚恐间,齐王说自己这个女儿小名婉,还有一同母胞姐,现在已嫁入卫国,是卫君当今最宠爱的妃子。 允无比震惊,使臣之前带回来的消息明明是鲁夫人的公主芷若,但是看着齐王期待的眼神,允没有去核实,只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新的事实。 鲁国朝堂内却似炸开了锅,为何齐王要更换公主?很快更多的消息传来了,听说这个婉公主原是许配给郑国的太子忽的,后来却被郑国太子以“齐大非偶”婉拒。 至于这背后真正的缘由,有的传闻说是郑国太子早钟意陈国公主,更离谱的传闻说这公主婉和当今齐国太子有几分不清不楚的关系,因而遭郑国嫌弃而退婚。 许多大臣心有不满,郑国厌弃的为何鲁国要视若珍宝?更有和鲁氏一族平日里亲近的一些朝臣也开始在朝堂上造势,可是这些声音,都始终无法汇成强有力的意见,单凭这些传闻去和齐国争辩,以鲁国现在的国力,似乎还没有这样的资本。 但倘若拒了这门婚事,便更是得罪了齐国,允刚继位不久,没有大臣敢冒这样的大不韪。 最后这件事闹闹腾腾一阵后,大家只得慢慢接受了这门婚事,并开始以国礼准备起来。 只有允心里庆幸这样的转变。 若是婚配的是芷若,未来他不知又要操多少心来防着鲁氏一族重新壮大,乃至影响朝政。 而那齐国公主婉,听闻母亲已经去世,若她像传闻中和齐国太子有不清楚的关系,那自己将来和她相敬如宾,只赐予她身份和地位。 她自己德行有亏,必不敢太多抱怨,这样自己仍然可以把身心留在敏处。 那天夜里,当他和敏说了这件事的转机后,敏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明白敏心中的那块大石头和自己一样,总算落了下去。 然而事情总是一波三折,不知道鲁氏一族又在背后使了多少力气,齐国的鲁夫人又使了多少力气,最后齐王竟提出把鲁夫人的女儿芷若公主许配给允的权臣公子挥。 以芷若的身份,许配给一国国君也是理所应当,如今宁可自降地位也要嫁到鲁国来,公子挥自然是喜不自胜,允也不好拂了自己这个国相的意。 虽然表面顺水推舟答应了,他心里却又隐隐发愁起来。 若挥和鲁氏一家联手,有朝一日叛了自己,那自己的王位还坐得稳当吗?然而,这些事都只能从长计议,现如今,自己按照齐王的心意娶了公主婉,那齐国就是自己最大的后盾,想必这些臣子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婚期越来越近了,允偶尔会幻想这位未来王妃的模样,齐国一向盛产美女,想必这婉也是位绝色吧,只是他早有了心上人,将来能给这齐国公主的大约只有尊贵的地位了。 只要她以后不为难敏,自己也定对她以礼相待,给她足够的尊重。 初见 这几个月的日子如同做梦,婉。 至于另外一个人,则更是提都不能提的秘密。 兴奋和焦虑的反复中,婉终于在一个黄昏等来了鲁君身边的常侍,通知她次日中午参加欢迎齐国来使的家宴。 当夜婉睡得颇不安稳,许是熏炉太旺,婉让阿娇把熏炉搬到了外殿,可屋内渐渐又变得极冷,婉裹了几层被子,依然浑身冷如冰,就这样翻来覆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婉忙唤来阿娇、阿房帮她洗漱更衣,选择衣服时婉颇惆怅了一会,她向来在这些事上不放什么心思,可今日因着要见到母国的熟人,便觉得大红太艳,蓝色太素,桃红太招摇,挑来挑去花了不少时间,最后却挑了一件姜黄色的袄裙。 前往永安殿的路上,冬日的风似乎也知趣地不再放肆,太阳展示出应有的威力,即使在轿里,婉仍感受到丝丝暖意。 家宴设在永安殿的偏殿,允居中坐在上座,夷仲年坐在下座左侧,下座的右侧坐着挥和芷若,婉进来时,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婉望去,婉这才明白自己有些迟了。 允朝婉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身侧,婉心中有些为难,却只得坐了过去。 午宴就在允、夷仲年和挥的谈笑风生中开始了。 婉这才得空打量夷将军和芷若,夷将军虽是风霜之年,看起来依然精神灼灼。 芷若多了一丝新妇的稳重,她今日穿了绛紫色的袄裙,发盘成了髻,上面只饰以简单珠钗,倒是比在齐国时素净了不少。 婉哪里知晓是挥早上出发前看到芷若装扮得十分艳丽,特意让芷若去掉些钗环,免得过于隆重,抢了夫人的风光。 芷若心中愤恨,面上却只得依了挥,这会看到婉对视过来的眼光,用力挤出几丝微笑,算是和婉打招呼。 婉也立刻回以微笑,她希望以后在鲁国的日子和自己的这个姐妹可以重新建立一份新的友谊。 这是大婚后允第二次见到婉,婉比初嫁过来时丰腴了些,他从不知道姜黄色也这么好看,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当婉坐到他身侧时,他心中似有小鸟在扑扇,有点雀跃,又有点慌乱。 待不经意看到她对着芷若笑,唇角漾开小小的梨涡,他一时竟听不清下座的夷仲年在说些什么,直到挥和夷仲年齐齐望向自己,他才明白自己刚刚有些失神了。 他举起酒杯浅饮了两口,说到:“齐鲁自古唇齿相依,如今结下姻亲,今后更是互为臂膀,夷将军是齐国重臣,您在战场的风采更是令我仰慕,如今不远千里到访鲁国,允深感荣光。 来,让我们今日开怀畅饮。 ”夷仲年忙举起酒杯,说到:“仲年多谢大王谬赞,鲁国也是人才辈出之地,在座的公子挥便智勇双全,前几年我们还曾一起攻打过宋国,微臣今日还记得挥将军当年的风采。 ”挥忙说到:“当年能和老将军一起作战御敌,是挥的运气。 不过要说当年那场大战最出彩的第一人,却非齐国太子莫属。 我记得他当时年龄尚小,却敢率着一队人马,和郑国的公子阙里外夹击,攻下了防城。 ”觥筹交错间,气氛又渐渐浓烈起来,允说到:“听说这次随夷将军前来鲁国的,还有十位将军的部下,平日里都是矫勇善战之士,今日既是家宴,又将近年关,何不请他们一起上殿,共享今日这份热闹。 ”夷仲年想到诸儿就在这十名部下之中,万万不能让他上殿,便忙抱拳说到:“谢大王美意,我的部下都是舞枪弄棒,粗鲁惯了的人,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他们上殿怕扰了大王雅兴。 ”挥哈哈大笑:“夷将军,不怕不怕,我也是舞枪弄棒的粗人,倒很喜欢和这些人交往呢!”夷仲年正在苦思对策,婉说话了:“夷将军,若怕他们拘束,可以在大殿后侧置席,这样既可以让将士们一瞻大王风采,也可他们不过于拘泥,好好享受美味佳肴。 ”允看婉喜欢自己这个建议,便直接吩咐了小臣,去安置酒桌,邀请这些使臣前来赴宴。 夷仲年心中叫苦连连,只求今日朝堂不会生出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