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倚木兰舟》 第一章 第一章 圈里人都说,京圈小公主宋静和看上了夜色会所新来的服务员,为了他几乎天天都往会所跑。 身为宋静和未婚夫的孟鹤舟,如今也要到会所才能找得到她的人。 雨夜,孟鹤舟撑着一把伞,站在夜色会所门口,苦涩的按灭手机放到口袋里。 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手机落入口袋的瞬间,竟然滑到地上,立即便进水黑了屏。 他弯腰捡起手机擦干,然后收起伞进了门。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他一路来到VIP包房,刚拐角出来,却正好在走廊上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一幕。 晦暗的灯光下,染了醉意的宋静和,被黎明屿强势地压在墙上,双手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手扣在她的后脖摩挲。 宋静和娇嗔到:都缠了你三个月,还不肯松口,真不肯跟我 黎明屿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拖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 宋小姐,您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只是一个服务员,高攀不上您这样的人物。 宋静和勾了勾唇,气息性感撩人。 谁和你开玩笑了 你跟了我,便不用做这份工作了,我会把你宠成王子,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还有,你那生病奶奶的医药费,也就不用愁了。 好不好嗯 黎明屿红着一张脸,气得说不出话来,身后服务员忽然出声。 宋小姐,您的未婚夫来了。 这一声让宋静和微微抬眸,醉意散了几分,趁着这个间隙,黎明屿赶紧推开她,逃也似的跑开了。 宋静和这才站直了身子,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孟鹤舟,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扯了扯自己颈口的领带。 你怎么来了 语气有些不悦,和方才对黎明屿的态度截然不同。 哪怕已经穿越过来这么久,孟鹤舟始终不能习惯她这般疏离的模样,眼眶不自觉红了几分。 我来接你回家。他顿了顿,我记得,你最不喜欢这样的雷雨天的。 宋静和却像没看到他的难过一般,语气十分冷漠。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会害怕打雷。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孟鹤舟心中只剩凄然。 是啊,她和自己,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人知道,他和宋静和,是从古代双双穿越而来的。 在楚国的时候,他是楚国最小的九世子,她是千娇百媚的侯府千金,两人青梅竹马,很早便订下了婚约。 整个大楚,无人不知,镇国侯府千金天不怕地不怕,唯有九世子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把他含在嘴里,捧在心尖,为了他便是自己的性命也能舍去。 七岁,他高烧不退,她在屋外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只为祈求上苍,佑他安乐。 十岁,他身中剧毒,几近奄奄一息,是她割血以命换命,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十三岁,他说想看看宫外的世界,她教他骑马,教他练武,带他在城外的草原肆意狂奔; 十五岁,他生辰,她在京都燃放万千孔明灯,艳惊世人,却只为哄她的小世子开心。 十八岁,大婚之日,他终于要娶到他最爱的女人了,可也就是那一日,敌国兵临城下,火光冲天,满城狼藉。 皇宫死伤无数,宋静和更是被敌国的人掳走,意图凌辱,九死一生之际,为了维护自己的贞洁,她纵身一跃跳进了身后的悬崖。 后来,紧随其后而来的孟鹤舟瞠目欲裂,也毫不犹豫的跟着一同跳了下来,与她殉了情。 再次醒来,两人便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成了京圈小公主宋静和,而他则成了杭城大家族孟家的儿子。 两家是世交,其中关系盘根错杂,为了维护庞大的商业帝国,两人自幼便订了婚。 可是来到现实世界的宋静和,却一改之前对他宠溺的态度,行为举止满是疏离。 而在遇到黎明屿以后,她变得对他更是冷淡。 一切都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第二章 第二章 宋静和快步走到门口,身后孟鹤舟停顿了片刻,也立马追了上去。 他拉住宋静和的手,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静和,是不是上周我把黎明屿调走惹你生气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我只是不想有不好的绯闻传出来,影响我们两家的声誉…… 话还没说完,宋静和便甩开他的手,语气冷冷的,孟鹤舟,这么久了,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话落,她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随即直接命令司机开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到门口站着的孟鹤舟,忍不住开口。 小姐,孟公子还没有上车,要不要…… 她冷声打断:不必管他,既然他本事那么大,自然有本事自己回去。 听到这儿司机也不再坚持,直接发动了汽车。 孟鹤舟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子走远。 错在哪里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才会让从前那么爱他的宋静和,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对他如此疏离。 还记得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宋静和的时候,他不知道有多么欢喜,欢喜到立马便扑倒了她。 可她却不像以前那样回应他,亲吻着他的额头,而是冷着脸将他推开。 孟鹤舟,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他不知道,想要问个清楚,可她对他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疏离。 看着前方无情开走的车辆,他苦涩一笑。 他出门的时候走得急,没叫司机送自己,而方才手机进了水,他也联系不上人。 夜色会所私密性极佳,所以位置处在远离市中心的城郊,他撑着伞一边往外走,一边试图打车。 雨下得越来越大,风又将他的伞吹翻,整个人都淋得透湿。 他一路走,回忆一边疯狂的涌现。 他记得以前他们一起上山,她怕他走累了,连风都舍不得让他吹到半分。 可如今,她怎会变得如此绝情。 孟鹤舟整整走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家,一双脚被皮鞋磨得血肉模糊,第二天甚至都下床走不了路。 偏偏这时候,他又接到了圈子里的电话。 说是宋静和为了黎明屿,居然要砸了夜色会所! 夜色会所是他哥哥旗下的产业,虽然在孟氏家族的商业帝国中不值一提,可孟家和宋家的关系在这儿,宋静和摆明了是不把孟家放在眼里。 在事情闹大以前,孟鹤舟赶紧让司机开车将他送到了会所。 才到走廊上,他便听到了包房里的打砸声。 拉开门,一个杯子飞了过来,险些砸到他的头。 宋静和挽着黎明屿脸色阴翳的从里头走了出来,两人擦肩而过,她连看都没有看孟鹤舟一眼,便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脚后跟包好的伤口裂开,又开始渗出血来。 一旁围观的人,凑在一起悄悄议论。 真不知道这个黎明屿有什么魅力,让宋小姐为他发这么大的火,还要砸了未来大哥的店,不过就是被人揩了一下油而已,在会所上班这不都正常吗 就是,以前怎么看不出来黎明屿有这么大的本事,把宋小姐迷得神魂颠倒的,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没有宋小姐未婚妻帅,而且之前不是听人说,宋小姐还挺喜欢她那个未婚妻的吗 那又怎么了,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呗…… 听到这儿的孟鹤舟身子一颤,心脏像是被狠狠刺入一个冰棱,又疼又冷。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难道,宋静和,真的爱上了别人 可是他们青梅竹马,年少相爱,一路生死相伴,她为了他甚至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爱上别人 第三章 第三章 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才缓过神来,他找来店里的经理,交代今日之事绝对不能外传,更不能告诉自己的哥哥后,处理完一切,他才出了门。 出去时,才发现宋静和竟然没走,而是带着黎明屿在她的车上等着他。 她开口叫住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命令般开口道。 孟鹤舟,明屿的脚崴了,你打电话让孟爷爷给他看看。 孟鹤舟心口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谁不知道他的爷爷是国内外知名的骨科教授,起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如今退休在家,谢绝问诊。 哪怕旁人以万金求他出诊,她都不会轻易出手。 黎明屿不过是受了这么一点轻伤,宋静和竟然就要劳烦自己的爷爷出山。 见孟鹤舟没有反应,宋静和眉头冷蹙。 既然孟大少爷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说完她直接命令助理。 安排去美国的私人飞机,我们去国外找医生。 孟鹤舟怔住,没有想到她为了黎明屿会如此的大张声势,若是她今日用私人飞机带他出国,还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新闻。 他只能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爷爷,一旁的黎明屿似乎也被她今日的行为打动了,不再是以往的抗拒,而是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宋总,不用了,我的伤是小事,不用那么麻烦。 宋静和反手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的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小事。 在听到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孟鹤舟如遭雷击。 这句话,他记得,很久以前,她也说过。 那时他夏日突发奇想想看梅花,她得知后,竟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他宫里的枯枝全都绑上了梅花,整个皇室无不惊叹。 那时看着这满园梅花,他欢喜得笑开了眉,却又在看到她眼底遍布的红血丝时,眼里满是心疼。 你个傻子,我不过随口一说,一件小事,你何必如此 那时她也是如此牵住他的手,眼里浸满了爱意,你的小事,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事。 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听到她对别的女人说出这句话。 带着黎明屿前往孟家的一路上,宋静和对他关怀备至。 即便当着孟老爷子的面,她也丝毫不避讳。 看到他捂住肚子,她便立马上了心。 饿了 黎明屿红了脸,有些尴尬的摆摆手:我……我等会儿随便吃点就好了。 宋静和眉头一蹙,立马起身。 等我一下。 黎明屿只当她又要给自己去准备昂贵而又夸张的法餐,吓得忙伸手拉住她。 不用了,宋小姐,我真的没事,我习惯了不吃晚餐的,你不用麻烦。 可她却笑着拍拍他的手,二话不说便出了门。 片刻后,她风尘仆仆的回来,手里还拎着打包盒。 向来有洁癖的她,白色衬衣上染了污渍也顾不上,只顾着打开食盒,小心翼翼的用勺子舀了里面的粥喂给他吃。 知道你爱吃这这家路边摊,我特意开车去买的,别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宋静和平日最是高贵自矜,如今居然为了黎明屿,屈尊降贵的去路边摊排队,买来他爱吃的食物亲自喂给他吃。 即便是身为她未婚妻的孟鹤舟,也从来没享受过这般的待遇。 一旁的孟鹤舟看得眼眶有些发热,素日严肃的孟老爷子,也不由得拉着他走到了一边询问起来。 鹤舟,你和静和究竟是怎么了 第四章 第四章 他知道爷爷问出这句话的用意。 在孟家,他并不是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家族素来重长幼有序,他有两个哥哥,负责掌管家业,而他,只是他们用来维持家业的联姻工具。 身为孟家的老幺,他的婚姻大事,从来都是和家族利益密切相关的,这件事,从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便知道了。 见他低着头不语,孟老爷子又严肃的开口道。 你和静和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个节骨眼,我不希望再出什么差池。 身为孟家的儿子,要是连一个服务员都比不过,那这些年的教养也算是白学了。 要怎么抓住自己未婚妻的心,难道还要爷爷来教你吗 不管你和静和发生了什么,你生日很快要到了,趁着这次生日,你必须想办法修补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孟鹤舟除了点头答应,也别无他法。 只是他的内心,却荒芜一片。 什么时候起,那个深爱他的女孩,和他生死契阔的爱人,如今竟也需要自己用手段,才能把她捆在自己的身边。 夜里,趁着黎明屿睡着,孟鹤舟才有机会找到宋静和,单独和她说话。 静和,一个月后我的生日宴,你会来吗 她拧着眉头,思绪游离。 时间还早,以后再说吧。 孟鹤舟不甘心的追问:以前你答应过我的,每年我的生辰宴,你都会参加,你忘记了吗 你每年都会送我礼物,十二岁那年你给我送的小红马,十三岁你送了我一把佩剑,十四岁你送了我长相思的古琴…… 他将回忆摊开到宋静和的面前细数,说着说着,眼泪几乎要落下。 看着他难过的模样,她神色晦暗,才淡淡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孟鹤舟如释重负。 他连忙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月后,终于到了他生日宴会的当天。 孟家和宋家商定明年结婚,这是孟鹤舟婚礼前的最后一个生辰,所以孟家准备得颇为隆重。 不仅邀请了国外知名钢琴家演奏,还花重金定制了数米高的鲜花仿真蛋糕。 孟家宴请了全城的名流,而孟鹤舟今日,也打扮得格外的帅气。 可大堂内宾客已经来齐,却迟迟没有看到宋静和的身影。 孟鹤舟躲在角落,拿出手机拨打宋静和的电话。 可电话响了好几遍,却迟迟没有接通。 不知为何,孟鹤舟的心中涌上一层不好的预感。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几个素日和他关系不好的名媛,闻讯凑了过来。 孟大少爷这是在给宋小姐爷打电话吗 说来奇怪,身为你的未婚妻,她现在还没来不会是不来了吧 你们难道没听说吗都说宋小姐如今迷上了夜色会所的一个服务员,整日围着他转,根本没功夫管其他的,没想到咱们孟大少爷,居然比不过一个服务员,真是可悲呀…… 几人笑作一团,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孟鹤舟强忍着心中的怒意,面不改色挂掉了电话。 他没有和几人争辩,只是兀自走进了宴会厅。 接下来的程序按部就班的走着,就在所有人聚在一起,等着孟鹤舟吹蜡烛许愿时,方才那些取笑着他的人再次站了出来。 等等,怎么就吹蜡烛了,这次生日宴会的主角还没来呢,身为鹤舟的未婚妻,宋小姐怎么能不来送祝福呢。 是啊是啊,宋小姐要是不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说完,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机,拨通宋静和的电话后,便笑着按下了免提键。 这次电话响了一声后,竟然便接通了。 那端没有人说话,只传来勺子与碗轻轻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她不小心按到了。 很快,那头便传来宋静和说话的声音。 乖,不吃药你的伤怎么会好呢,我给你准备了糖,不苦的。 孟鹤舟的脸色一变,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她居然这么温柔的哄黎明屿吃药,就好像多年前,哄自己一样。 这时,电话那端又传来黎明屿的声音:宋小姐,今天是孟公子的生日,你不去陪他吗 听筒那边传来片刻的沉默,孟鹤舟一颗心紧跟着悬在了喉头。 紧接着,便听到她那清冷而又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 一个生日而已,有什么好去的,就算他死在今天,对我来说,都没有喂你喝药重要。 第五章 第五章 轰! 孟鹤舟浑身发颤,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宋静和能说出来的话。 众人更是哗然,她的声音那么清晰的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使得场上瞬间变得一片嘈杂。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立刻挂断了电话。 在场孟家人脸色都十分的难看,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作为孟鹤舟的未婚妻,宋静和不仅没有出现,还在电话那端说出这种话哄别的男人,这无疑是狠狠的打他们孟家的脸。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之时,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名身穿意大利定制礼裙的冷艳女人,手里拎着礼物,缓缓朝孟鹤舟走了过来。 她身姿婀娜柔美,藏着坚韧果敢的矜贵,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高贵与优雅。 有人认出她,顿时惊诧出声: 这不是谢氏家族的继承人谢清菡吗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如今怎么回来了 是啊,都说她从不参加这些宴会的,如今怎么肯来孟家少爷的生日宴 看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谢清菡,孟鹤舟眸中只剩震惊。 只因眼前人的长相,分明和宫中教习自己的女太傅,长得一模一样! 对于他而言,太傅虽然只比他大三岁,可她却是师长,是长辈。 在他印象中,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苟言笑,严肃而又冷峻的,所以他对她又敬又怕。 孟鹤舟有些不知所措,在这个世界里,他和谢氏家族的谢清菡并无交集,不知道如今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谢清菡径直走向孟鹤舟,而后将手中的礼物盒递到他的面前。 生日快乐,仲文。 在听到自己小名的那一刻,孟鹤舟猛的抬头。 这是他在皇室的小名,除了最亲近的人,鲜少有人知道。 所以,谢清菡竟当真是他的太傅! 只是,她是怎么过来的 如果说他和宋静和是坠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她又是为何而来 之后的宴会,他一直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散场,他悄悄拦住正准备离去的谢清菡。 太傅,您为何会来这儿 谢清菡冰冷高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世子是怎么来的,我便是怎么来的。 闻言,孟鹤舟更是心头微震。 遥想当日,他被敌军所掳,一路逃到悬崖,宋静和和谢清菡各持一队人马前来营救,在他坠崖时,他最后一眼便是看见宋静和不顾生死紧随而至。 难道…… 当时太傅竟然也跟着一同跳下了悬崖 可是,孟鹤舟想不明白,宋静和爱他多年,为他殉情情有可原,那太傅呢她跳崖的理由是什么 他有心想问个清楚,可谢清菡却似乎无心解答,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孟鹤舟无法细问,只好作罢。 而自从生日宴会之后,宋静和也没有联系过他,也没对那个电话作何解释,仿佛那日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个玩笑,过去了便过去了。 倒是她和黎明屿的消息,在整个圈子都传得绘声绘色。 甚至某一日,孟鹤舟出门的时候,还在杭城最大的商业广场上,看到了她对铺天盖地的告白。 广场上用上十万多百合花堆砌了一座城堡,还有漫天飞舞的粉色气球,每个气球上都悬挂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是她亲自写下的祝福话语。 愿明屿,所求皆所愿,所愿皆所得。 愿我与明屿,岁岁长相守。 听说,这是她为了给黎明屿庆祝生日所准备的惊喜,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亲自设计。 可分明,曾经这些偏爱,都只属于自己。 她也曾如此费尽心思的筹备自己的生辰,也曾如此毫不避讳的展现她的爱意。 上万盏孔明灯,漫天飞舞,她都忘了么 孟鹤舟站在人潮中央,看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切,如同置身荒野,又如同孤零零的小舟,永远也靠不了岸般的寂寥。 就在他眼泪快要落下之时,身后忽然出现一人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轻轻往他的怀中带了带。 第六章 第六章 感受到来人身上熟悉气息,他有些紧张的转身和来人拉开距离。 太傅 谢清菡神色心疼,抬手擦了擦他的泪,:在这儿哭,是想被记者拍到 他将眼泪强行逼了回去,朝谢清菡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可好 她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情绪,片刻后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九世子比以前更得体了。 两人一同携手离去,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宋静和望着两人的身影,眸色却忽然深沉了几分。 身边黎明屿朝她眼前挥了挥手。 静和,你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清冷的脸上笑意不达眼底。 没什么,我准备的惊喜你喜欢吗 黎明屿点头,这阵子宋静和铺天盖地的宠爱与告白。早已让他不顾一切的沦陷,他开心的扑倒她。 喜欢,你这样用心,我怎么能不喜欢。 宋静和却没有回应,视线紧紧的看向那早就已经无人的空地。 谢清菡,好一个谢清菡。 她冷笑一声。 眼看着两家婚礼将近,两人却从来还没有一同商议过婚礼的事情。 孟老爷子催得紧,他无可奈何只能主动联系宋静和,约她一同出来试婚纱。 她原本答应得好,可没想到,到了约定好的这天,她竟然把黎明屿也一同带了过来。 她包下了整个礼服店,让服务员照顾好他,又亲自买来他喜欢吃的甜品,放在他的茶几面前。 等我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好。 孟鹤舟将自己的手掌几乎掐出血来,耳边不断的回响当日他向父皇提亲时,许过的诺言。 父皇怕宋静和不愿,可她却说: 臣女此生永远只爱九世子一人,他会是臣女唯一的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往后余生,臣女绝不会抛弃他,更不会爱上其他人。 那时的她是多么的温柔,又多么的深情。 那时他们的世界三妻四妾总是寻常,可他偏偏只要她一人。 如今这个世界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却心里有了别人。 她就当真一点都不爱他了,难道,他们这辈子,真的要做一对有名无实的联姻夫妻吗 他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回到试衣间换了西服,拉开帘幕时,眼前已经没有了宋静和的身影。 角落里,黎明屿似乎闹了脾气,正闹着要离开。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其他人一起试婚纱,你让我走吧…… 宋静和,你不能退婚,而我又绝对不会做你的情人,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放了我吧! 宋静和清冷的眸子闪过心疼,她紧紧被他搂在怀中,止不住安慰。 别哭,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试了。 孟鹤舟心痛至极,连挽留的话都不知要如何说出口。 当着店里所有人的面,她若是抛下他而去,被爷爷知道,又要骂他无能了。 他强撑着让自己的脸色平静些,缓步走上前开口。 还有一会我们就试完了,我先派人把他送回去,你试完婚纱再回去找他,这样…… 话音未落,她便立即不悦的回眸打断他的话。 你不要说话,这个时候说这些,是想故意刺激明屿吗 他顿时噎住,喉头如同卡了鱼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婀娜的身影,强势而又带着高贵的气息,将他护在了自己身后。 既然宋总有事要忙,那便由我来陪仲文试婚纱吧。 谢清菡本就穿着黑色的礼裙,丝绒的质地让她看起来高贵非凡,和孟鹤舟站在一起,竟然反倒更像是准新郎和准新娘。 说完她拉住孟鹤舟的手便要转身,身后原本打算离去的宋静和,眸中猛然浮现了敌意。 她上前用力拉住孟鹤舟的手,周身莫名散发着阵阵寒意。 谢总好有闲情逸致,居然来管起我的家事了。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孟鹤舟将手从二人掌心抽出。 今日就到这里吧,婚纱也不必再试了,你不是还要送黎公子吗 宋静和蹙了蹙眉,脸色差到极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拉着黎明屿扬长而去。 第七章 第七章 在看到宋静和离去后,孟鹤舟这才卸下所有伪装,他无力的对谢清菡开口道。 太傅,多谢。 谢清菡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就好像多年前,他做错了事,以为自己要被她责罚,结果她却只是如此,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而已。 谢清菡总是出现在他最窘迫的时候,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如此。 弄到这个局面,肯定没有办法再试礼服了,谢清菡主动提出送他回家,他也没有推辞。 路上,他忽然接到消息,说黎明屿出车祸了。 宋静和对黎明屿那么重视,如今他出车祸,她还不知道多紧张。 果不其然,黎明屿出了抢救室后,仍旧昏迷不醒,宋静和为此心急如焚,亲自三拜九叩从寒山寺的山脚下,一路跪到了山顶,为他祈福。 新闻上她虔诚的跪拜照片,火遍全网,评论里一片感叹声。 这世间,竟然还有这么痴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得到她的爱啊…… 谁说京圈小公主是花花肠子的,我看分明是当今第一痴情,之前不过是没遇到自己深爱的人罢了。 不过是,之前没遇到自己深爱的人罢了…… 孟鹤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好像快要裂开。 他独自一人前往了寒山寺,这座山整整有一千多米高,即便他只是缓缓步行,也用了大半天,累的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一步一跪拜的爬上山顶的。 他一直不愿意接受,在她的心中,最重要的人如今已经不是自己了。 可现实便是,桩桩件件细节的大小事都在提醒他,如今她最爱的人,是黎明屿。 雨下得很大,他绝望的站在雨中,任由雨将自己淋得透湿。 不知何时,头顶忽然多出一把伞来。 他苍然回头,一眼对视上谢清菡清澈而又心疼的眸子。 她将伞往他的那边倾斜了些,微微叹了口气。 想哭便哭吧。 孟鹤舟站在伞下,再无忍不住,缓缓蹲下身子,埋头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雨停了,他的心也碎了。 最后,他走进寺庙,虔诚的上了一炷香。 他不知道要求什么,原来的世界回不去了,原来的人,也不再爱他了。 直到整炷香燃尽,他才抖了抖手上的香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转身离开。 可就在离开之际,身后忽然有人忽然叫住了他。 施主,留步。 孟鹤舟回头,只看见寺庙住持正朝他走来,施主,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便切莫在这个世界停留。 孟鹤舟身子微微一僵,声音有些颤抖,敢问住持,如何得知 住持目光平和,世间万物,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施主的命数,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孟鹤舟只觉心头苦涩蔓延,我又何尝不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国灭了,家也没了。 住持摇了摇头,柳暗花明又一村,从来处来,从去处去,阿弥陀佛。 孟鹤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唯有站在身旁的谢清菡,此刻眼神晦暗难明。 第八章 第八章 不知是不是宋静和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昏迷三日的黎明屿终于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的守在医院,连公司的事,都是由助理带去医院,让她处置。 孟鹤舟总会想起过往,她还在意自己的时候,他若是受了伤,她也是如此的焦急和紧张。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欲语却要泪先流了。 月末,孟鹤舟替哥哥来夜色会所处理一些小事,刚好在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遇到了黎明屿。 他似乎是来办离职的,从今往后便不会再来夜色了。 终究,他还是被宋静和给打动,选择了和她在一起。 想想倒也不奇怪,她那样美艳高贵又权势滔天的女人,肯如此用心的对他,又怎会不动心呢 转身离开前,黎明屿忽然叫出了他。 办公室内,黎明屿坐在沙发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见他迟迟不说话,孟鹤舟轻声道:若你找我就是来看你沉默,那我便先走了。 见他要离开,黎明屿再次叫住他,终于开口道: 孟公子,对不起,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的介入,对你造成了不少伤害,可是我是真心喜欢静和的。 静和她心中的人也只有我,你这样强求,是没有意义的,不如放手,成全我们吧。 原来这便是他的目的,让自己选择退出,让他能够和宋静和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可是他知不知道,两家的联姻,是合作,是协议,是不可更改的死局。 他摇了摇头,如果你是为了这个事情找我,那我只能说抱歉。 说完他打算离开,却不知房门何时竟然被人锁上了。 他扭头看向黎明屿,却看到他竟瞬间变了脸色。 他不再是一副可怜的模样,而是平静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汽油,直接淋到窗帘和桌子上,然后默默点燃了打火机。 黎明屿的笑容有些渗人。 孟公子,我会让你看清楚,放手是你唯一的选择。 话至此处,火已经迅速的燃了起来,屋子里浓烟滚滚,走廊外一片嘈杂。 着火了! 救火啊!孟公子和黎明屿还在里面! 孟鹤舟眉头紧蹙,他捂住嘴冲到门边,用力的将手握成拳砸了上去,可不管如何努力,门都不能撼动分毫。 身后黎明屿显得格外平静。 别挣扎了,财务室的门最是结实,靠人力是打不开的。 方才出门前,我让与我交好的同事锁了门,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 到时候静和来了,你猜她会先救谁 屋内的黑烟越来越浓,孟鹤舟被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倒在地上捂住嘴,不住的咳嗽。 疯了,黎明屿简直疯了! 火势越来越大,他已经有些吃撑不住,整个人都无力的瘫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终于被人从外用力推开。 浓浓黑烟里,宋静和一脸紧张的冲了出来。 孟鹤舟艰难的睁开眼看着迷雾中那张熟悉的脸,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最后却越过自己,毫不犹豫的冲向了更远的黎明屿。 那一刻,孟鹤舟心如死灰。 或许是被她伤了太多次,孟鹤舟心中更多的不是痛苦,反而是解脱。 他再也瞒不了自己了。 一次,两次,三次…… 她放弃他那么多次,当年那个为他摘梅的少女,终究是彻底不见了。 第九章 第九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孟鹤舟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医院。 守在他身边的人是谢清菡,她眸中似有倦意,显然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两人四目相对,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心脏疼痛不已,可他已经不想再去追究,最后宋静和究竟有没有救他,此刻是不是又陪在黎明屿的身边。 如同黎明屿所说,他已经给他看到了,放手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的宋静和,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眼里只有他的人了。 见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一直沉默的谢清菡忽然开口。 世子,你可想回家 直到这一刻,孟鹤舟的眸中才不自觉蒙上白雾,他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再也不受控制的滑落。 我已经,回不了家了…… 他想回家。 他想父皇,想母后,想皇兄,他就那样跑出来,还不知道他们怎样了,皇宫里的人怎样了,可他,却回不了家了…… 谢清菡声音清冷,若我说,我们在楚国坠下的那个悬崖,名叫忘情崖,而在杭城郊外,也有一个同样名字的悬崖呢。 话至此处,孟鹤舟抬起水眸,浑身一震。 也是那一刻,他忽然便明白了当日住持所说的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来处来,从去处去。 一个小时后。 孟鹤舟和谢清菡一同站在了忘情山的崖顶。 这儿地势极高,山顶冷得仿若冬日,谢清菡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他的肩上,郑重问道。 想清楚了吗 孟鹤舟脸色发白,却点了点头,哪怕如今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他也要一试。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个死字,反正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吗。 这本就不是属于他的世界,唯一支撑他留下来的,便是宋静和。 可如今,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的了。 他想家了,想他的皇宫了。 孟鹤舟淡淡嗯了一声,而后上前一把将谢清菡搂在了自己怀里,女人好闻的气息瞬间萦绕在他的鼻尖。 世人皆说谢清菡不近男色,这是他第一次见太傅做出如此与男子亲密的行为,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头顶传来她性感娇嗔的嗓音。 我若是怕,可以抱紧你吗 世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宋静和是为你殉情而来,我亦然。 话至此处,孟鹤舟满脸诧异的侧过了头。 谢清菡却微微按住了他,似是不敢看他,性感好听的嗓音从耳边传来。 世子,如若这次你我能顺利回去,便忘了宋静和,看一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我,可好 话落,不再等他的回答,她抱着孟鹤舟,决然往山崖下坠去! 医院,宋静和守在黎明屿的病床前,心脏莫名猛然一痛。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许久才缓过神来。 电话忽然响了一声,她划开屏幕,是孟鹤舟发来的一条短信。 宋静和,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祝你和黎明屿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回家了,再见。 回家 他若只是平常的回家,何必给他发这样告别的信息。 宋静和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却莫名的慌得厉害,就好像压着一块巨石,堵得她喘不过气来,连垂在一侧的手,都忍不住的颤抖。 就在此刻,助理忽然冲进门来。 宋总,孟公子被谢清菡带走了。 你说什么! 听到谢清菡的名字,她猛的站起身来,毫不犹疑的便往外走,心脏一瞬间慌乱得厉害。 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务必把鹤舟找回来! 几人一同出了门,车子行驶到要出城的二环线上,却被救援车给堵在了路尾。 窗边不断有救援车闪着红灯开过,愈发的让宋静和焦躁起来。 司机看着前方堵成长龙的车队抱怨道。 好像是城外出了什么事,好多救援车都是往出城的方向走。 宋静和手指飞速的在车窗边轻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内心为何会没来由的如此慌乱。 马路边的中心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今日的重大新闻。 她视线不经意的落在屏幕上,却在瞬间失了神。 重大快讯!忘情山今日有一对男女双双跳崖身亡,经证实,女子为谢氏集团总裁谢清菡,男子为孟氏集团少爷,孟鹤舟! 第十章 第十章 下坠之势一颓,孟鹤舟即使被抱在怀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吓得一抖,他睁开眼,面前是谢清菡柔软的身躯。 孟鹤舟身着黑色劲装,腰间负剑,低垂下眼睫温柔地看着她。 世子,谢清菡单膝跪下,右手手掌按在左胸前,俯首道,我们回来了。 孟鹤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见过现代风景后,他一眼就能辨别出如今身处之地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忘情崖,他们回来了! 他连忙扶起谢清菡,低声道:太傅待我如同师长,又怎能朝我跪拜快快请起…… 岂料谢清菡起身,笑着道:并非是下属于世子的尊重,而是……我对所爱之人献出的忠诚。 谢清菡跳崖前所说的话犹在耳畔,孟鹤舟红了脸:我并非忘却太傅的心意。只是现如今情况不明,还得探清国内形势,再做定夺。 他说的没错,谢清菡也知道轻重,牵着孟鹤舟的手朝山谷望去。 忘情崖底下是一条深不可测的谷道,任追兵拍马也莫测,他们跳崖后竟有此等奇遇。 因此,目前他们至少是安全的境地。 孟鹤舟刚从惊讶和惊喜中抽离出来,便有些愁眉不展——他尚不知如今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当时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如何,父皇如何,大楚又如何,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幸得有谢清菡握紧的手,宛若茫茫风雪中摇晃却坚定的一点灯光,令他兀自松了口气。 谢清菡的眉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世子,你可还记得当日追兵追你时,是什么季节 已然冬末。 这是孟鹤舟决计不会忘记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他放眼望去,方圆十里也无藏身之处,那绝望如今依旧笼罩在他心头。 但如今,似乎已是春初,谢清菡道,想来我们身处异世时,时间也是流逝的,我身居高位,查阅过许多资料,倒也了解一些情况。 孟鹤舟看向她,谢清菡却道:边朝着有人烟的位置走边说。 如今尚且不知自身情状,孟鹤舟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遇到难以翻越的沟壑,孟鹤舟便翻身上去,再垂下手来拉起谢清菡。 从前只知谢清菡拥有数不尽的智慧和才能,却不知她武功也这般高强。 他们顺着细细水流往前走了一刻钟时间,果然在山谷转折处见得群山环抱中的山村。 谢清菡俯身于地面抹了一把尘土,蹭在孟鹤舟脸上。 世子,冒犯了。 如今何来讲究这些,孟鹤舟摇摇头,学着谢清菡给她抹上伪装,两人一番折腾后看上去要狼狈得多,谢清菡压低声音道:若是问起身份,便说我们是从另一座城池途径这处的商贩,你是我丈夫,我们的货物全被劫道的抢走了…… 她似是怕被他人听了去,俯在孟鹤舟耳侧,那呼吸不过咫尺距离,孟鹤舟的脸红了大半,胡乱点点头。 谢清菡凝视良久,却一笑说:世子生得太好看,怎么也不像普通商贾之夫。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即便嘴上这么说,他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走到了这处村庄,意外的是,村门口竟驻扎着守卫! 孟鹤舟心中一惊,谢清菡更是紧了紧握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对着手执长枪的侍卫道:兄弟,这儿是哪处 你是什么人侍卫神色狐疑,谢清菡便将自己编纂的故事粗略讲给他听,这才放下了戒备,世道如此混乱,还敢自己上路,被抢了也是活该!去村子里找人,至多领你们安顿一晚,其余的,自寻出路吧。 谢清菡连连道谢,知道再问下去便要令她生疑,只得拉着不敢说话的孟鹤舟进了村子。 幸好没搜身,她眉宇间依旧是凝重的,有些忧虑,但是情况比咱们想象得要好,这些人还是大楚人。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大楚已经被敌国覆灭了。 哪怕作为不受重视的世子,孟鹤舟也知道,大楚的败仗是必然之事。前朝穷兵黩武,今朝便轻武重文,就连作为镇国侯后代的宋静和,也未曾在前线真正体会过士兵们的难处。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带来的定然是不可挽救的颓势。 村里的人倒没怎么为难他俩,只是因得夫妻身份,他们只分得一间房。孟鹤舟没有犹豫,主动道:我睡地上便是。 世子,谢清菡咬了咬嘴唇,你上来吧。 孟鹤舟神色中出现一丝讶然,谢清菡即使羞赧,却也强撑着说:如今春初时间,地上寒凉,若你也染了病,我们…… 她说得有道理,索性两人便坦坦荡荡地睡在一张床上,孟鹤舟的声音极低:我们都是在现代活过一遭的人了,如此情急关头,也不必避嫌。 ……更何况,谢清菡对他这么好。 女人的眉眼在黑暗中依旧能看出带笑的轮廓,她低沉地应了一声:世子要比我想得阔达得多。 如今这些都是小事,孟鹤舟躺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她,太傅,早些休息罢。 良久,他才听见女人低低地说:唤我谢清菡便好。 孟鹤舟梦见了宋静和。 他和谢清菡跳崖后,媒体大肆报导了这件事情,直到宋静和脸色铁青,强行压下了舆论,才平息这些风波。 想来,她应该是觉得丢脸吧。 只是梦里的情绪摇摇摆摆,每时每刻孟鹤舟都在想,宋静和到底凭什么生气,凭什么觉得自己驳了她的面子。 再不受宠的世子也是皇室血脉,配她一个毫无功绩的将军之女绰绰有余,但当他们在现代身份的加持后,宋静和就好像一夜之间开了窍。 她明白自己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她拥有钱、拥有权势,想要任何男人都会被源源不断的送到身边。 就因如此,便抛弃了这么多年来的感情,也抛弃了他吗 梦中的黎明屿伤痕未愈,哭着对宋静和说自己纵火不过是鬼迷心窍,看着宋静和烦躁却隐忍不发的眉眼,孟鹤舟迟来地觉得恶心。 换做是他,或许宋静和早就发疯了吧。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醒来后孟鹤舟隐约明白那并非一场梦境而是现实,虽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越过这个世界去看宋静和,却也知道对于大敌当前的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 因此,他一句也没有告诉谢清菡,只是苍白脸上始终挂着硕大的青黑眼圈,一副睡不好的模样。 谢清菡还当是他思虑过重,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又一触即分,对村民道:我们这便走了。 路上流寇众多,兄弟保重,村民摇摇头道,如今各个村自身难保,食粮皆见了底,只待开春播种,留不下你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谢清菡表示理解,村民塞了一小袋干粮在她怀中,目送他们离开了。 孟鹤舟依稀还能记得大楚国都的方向,他被敌军俘虏后的日子过得昏昏沉沉,对行进方向也只能辨别出七成。 京城在忘情崖以北,谢清菡从地上握起一捧沙,见指缝漏出的沙被风扬起的方位,大致辨别了此时朝向,我们走的没错,只是世子…… 我没关系的。 脚底早已被磨出水泡,但孟鹤舟知道此时万万不可拖累谢清菡,咬着牙继续跟她走,所幸春日头顶的太阳说不上太热烈,不至于晒得走不动路。 刚从忘情崖离开时,四周尽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景象,他们走了一段路后,却发现现状远比他们想得要糟糕。 饿殍遍地,路边随处可见灾民的尸体,别说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孟鹤舟,就连谢清菡也变了脸色。 她的目光犹如鹰隼,看向远处,神色一变。 走,上山。 孟鹤舟稀里糊涂地跟着她爬山,刚找到一处防风避寒的山洞,天空便阴沉下来,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 刚刚你看见了什么 齐人,谢清菡神色凝重,低声道,只有齐人才会在此时于野外奔腾,我们正面迎上,毫无胜算。 孟鹤舟暗暗心惊,他们生了火堆,分了干粮,看他咀嚼困难,谢清菡神色中有隐隐愧疚。 都怪我,她哑声道,若不是那日没能追上你,如今你也不必风餐露宿,吃这么多苦。 不不不,孟鹤舟连连摇头,艰难地吞下一口粗粮,若不是太傅,想必如今我已死无全尸了。 孟鹤舟知道那日在财务室中,救下自己的绝无可能是宋静和,可谢清菡从未用此事来为自己揽功,甚至提也没提。 夜里温度低,他们凑在一块儿睡,谢清菡将自己的斗篷接下,披在了孟鹤舟的身上。 他自知拒绝无用,便挪到谢清菡身边,斗篷勉强裹着两人身体,带来稀薄的温暖。 睡吧,谢清菡的手指刮了刮他的脸颊,声音很轻,我的世子。 他很想问谢清菡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也想知道那日她为什么会选择从崖上跳下去,只是梦境比疑惑来得更快,他沉沉地坠入了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两具紧紧相拥的尸体摆在宋静和面前时,她才知道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忘情崖那么高,奇异的是,无论是孟鹤舟还是谢清菡,身体都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谢家人已经在门外等着,要把谢清菡的尸体运回去,宋静和冷冷地盯着女人的遗体,好半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前世你便与我针锋相对,觊觎我的男人……她的语气阴狠,手下败将罢了。 即便这么说着,她的手还是微微发抖,根本不敢去看孟鹤舟的尸身。 她以为她早就不爱他了。 上一世她作为武将之女,却生在了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一身武艺无处可用,可当她发现那备受冷落的世子因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爱上她时,宋静和知道,她时来运转的日子到了。 果然,攀上世子后她可谓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尤其是在圣上偶然想起这个小儿子时的一点愧疚,足以让她得到许多好处。 可是若问宋静和,她对孟鹤舟是否有爱,她无法否认。 或许这份爱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利益熏心、嫉妒和欲望,终究变得不纯粹,她厌恶着孟鹤舟尊贵的身份,却对他能够带给自己的好处松不开手。 所以当她来到这个世界,发现自己拥有了上辈子想也不敢想的权势时,她转瞬便爱上了另一个人,一个她能够掌握的、全权拥有的人。 她需要的是一只听话的狗,而不是可以展翅翱翔的雌鹰。 可为什么,此时她这么难过呢 宋静和站在那棺材前,泪水一滴滴落下,她面无表情,任由自己哭得满脸是泪,才不屑地擦干了。 会习惯的,她对自己说,空茫的心底甚至有了回音,我会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我现在有权势,有爱人,没有以前令我烦心的家伙,再阻拦我。 可我为什么,还是想要为他哭泣呢 雨声渐缓,山野中清新的晨雾压熄了燃烧半夜的篝火,孟鹤舟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搂着她睡了一夜。 他脸上火烧火燎地发烫,连忙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溪水边洗漱,没看见背后谢清菡淡淡的笑意。 两人整顿后再次赶路,从山腰远远望去,几乎已经能看到皇城高耸的塔尖,孟鹤舟又惊又喜,扯着谢清菡道:太好了,观星楼还在! 曾有国师预言过,只要观星楼未倒,就象征着大楚气运未尽,从前不愿相信这些的孟鹤舟,此时却将其当做唯一的支柱。 他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入夜前到达了城门口,可此时谢清菡拉住了他。 世子,她认真地说,此时若是进去,今后你便有数不尽的事要做。或许整个大楚的重担,都会压在你身上。 若你选择退却,我便陪着你,逍遥天地,闲云野鹤,任你想去何处,我都愿意。 孟鹤舟怔怔地看着她。 来路上他就已经隐隐猜测到,若父皇还在,大楚必然不可能是如今状况,但他不愿说,也不愿信,此时被谢清菡摊开在面前,他不得不去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 或许大楚如今,并不是他最好的归宿。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他迟迟未应,不知为何,谢清菡反倒松了口气:想必在所有人心中,如今你已经死了,不需要再承担大楚的命运…… 我要回去,孟鹤舟打断了她,太傅,是你教我的。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一路走来,我都看见了,身为大楚皇室,又怎能坐视不理 太傅,你会帮我的,他的眼眸清澈,看向谢清菡,对吧 良久,谢清菡点点头。 世子,你真的成长了。 城外排着极长的队伍,逃荒来的百姓几乎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孟鹤舟吓了一跳,看见他们投向自己的目光都十分怪异,令他心中发毛。 他后退一步,撞上女人柔软的身躯,谢清菡平静地看了回去,众人便避开了目光。 你看到那施粮的人么谢清菡的声音很轻,落在他耳畔只有微弱的气音,闻到香味了么 在这乱世之中,那人竟煮了一大锅肉汤,前头排队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大多数人,竟是看也不看一眼。 易子而食…… 良久,孟鹤舟颤声道。他总算明白了那种目光中带着的欲望是什么,并非看到漂亮女人会有时的情欲,而是——食欲。 有人已经开始吃人了。 那肉味再嗅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三天前孟鹤舟还生活在吃饱喝足只是最低标准的世界,猛然被拉回这般残酷的现实,他惊得一身冷汗。 谢清菡抵着他的后背,低声道:不怕,往前走。 她扯了布巾给孟鹤舟挡上,然后半蹲下身,孟鹤舟会意,让她趴在他的肩头佯装病弱模样。 谢太傅! 守城之人正是从前与谢清菡交好的士兵,他惊叫出声,喜出望外,快步迎了上来。 整整三月未见!您去哪儿了! 谢清菡和孟鹤舟心下都了然,他们在那个世界待了将近三年时间,回到这儿时间流速不过三月,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还来得及! 我在追逐敌军的过程中坠落山谷,意外被农户收留,如今才养好伤,谢清菡随口道,这男子是那农户的儿子,因得染病,特意拜托我上京求医。 她这番说辞并未引起士兵怀疑,只是对方面露难色,压低了嗓子。 如今京城中那儿还有医谢太傅,您有所不知,这三月来大楚早已全线溃不成军,只剩下京城和附近几座城池严防死守,生怕有奸细混入…… 背上的人微微发抖,谢清菡知道孟鹤舟已然全部听进去了,她的手扣住男人膝弯,试图传递点力量给他。 陛下呢 她声音压得沉重,士兵继续道:早些日子,陛下执意迁都,可现在除了京城,哪儿还能去大世子、二世子战死,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陛下,只是想逃罢了。 一连串的噩耗令两人都沉寂下来,但士兵还未说完,搓了一把连日来都没能睡好极其疲惫的脸色,叹了口气。 城中那位,如今暂且安定下来,但有人说,国破已是既定的事实……并非不能打,青壮年有的是,可谁来指挥陛下都心生怯意,已然没有了再战的勇气。 谢清菡心中发紧,身旁的男人一言不发,但他此时却有重于泰山的压力。 他是大楚最后一点希望。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因得是熟人,士兵并未为难,直接放了行,刚到人少些的地方,她便紧紧挽住了孟鹤舟不断发抖的身子,安慰道:还有希望。 希望在哪儿孟鹤舟的声音颤抖,他自幼被大世子欺负,却在听到他也战死的那一刻,哀恸不已,如今大楚,已经没有能带兵的将领了。 你忘了我吗 谢清菡取下那方布巾,孟鹤舟睁大了眼,眸子里尽数是滚来滚去的泪水,他不愿相信皇帝会选择迁都——或是说,逃跑,丢下这历来根基都在京城的大楚,逃避自己要面对的责任。 我出自武官世家,谢清菡的嘴角,衔着一点神秘的笑意,忘记了吗不要因为我的聪慧,就忽略我的武艺。 其实朝堂之上不少如同谢清菡一般,出自武将家庭却选择了科考的年轻官员,只因老皇帝重文抑武的决策,谢清菡牵着孟鹤舟的手往皇宫走去,自打进入到这熟悉地界,她也放松了不少。 你回来此事,不得让太多人知晓,没有犹豫,谢清菡转头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孟鹤舟说。鹤舟,在城门口时我问过你,要进还是要退,你的选择呢 我要进。孟鹤舟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坚决,太傅,我听你的。 嗯,看太傅的吧。 曾经的孟鹤舟如何也想象不到,最后陪在自己身侧始终帮助他的人竟然会是这个他始终敬畏的太傅。 他被那大手牵着,似乎心也平静了不少。 兴许是已经过了城门的第一道关卡,这儿看守更加松散,谢清菡又是一张熟脸,没怎么费功夫就走进了那红墙黑瓦间。 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他们只离开了短暂的三个月,可对于孟鹤舟来说,他已经整整三年没看到过这幅景色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谢清菡伸手比了比,笑着说:当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才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和孟鹤舟差了五岁,当谢清菡已经开始抽条长个时,孟鹤舟不过孩子大小。 不知怎的,孟鹤舟鬼使神差地说:那时你便喜欢我了么 嗯不,谢清菡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失笑道,你那时候不过半大孩子,我怎的喜欢你又不是畜生。 这话说的孟鹤舟面红耳赤,半晌说不上话来,谢清菡无奈地摸了摸他的侧脸。 自己要问的,如今又害羞,怎么回事 良久孟鹤舟也没能把自己那个那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问题憋出来,便加快脚步,不再理会谢清菡的调侃。 一路上几乎没看到宫女,谢清菡猜测是跑得跑散得散,皇宫也无力去追责那些想要活命的普通人了。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通畅无阻地来到皇帝寝宫,孟鹤舟一眼便认出那守在门口的太监是曾经待他很好的公公,他扯了扯谢清菡的衣角,谢清菡回过头,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 公公,谢清菡独身上前,躬身道,圣上如今状况如何 谢太傅!公公又惊又喜,哎呀直叫唤,您可算回来了,如今朝中根本无人可用…… 她知道这些不是自己能够多说的内容,快步迎上来为谢清菡打开寝宫大门,随即又合拢了。 半晌谢清菡走了出来,面色古怪,躲在一旁的孟鹤舟连忙道:如何 他在……谢清菡难以启齿道,他在设坛求神。 一时间孟鹤舟只觉得荒谬,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求神! 是,谢清菡摇摇头,身旁还有一个江湖术士,对我说唯有天神才能拯救大楚……想来圣上定是受他蛊惑。 此话一出,孟鹤舟气得双手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怒道:城外百姓哀鸿遍野,流离失所,他躲在寝宫求神问佛我爹是不是疯了! 只要等开春收割一批粮草,齐军就会再次南下进攻大楚!他以为他还能逃得过! 孟鹤舟在现代那三年也读了不少书籍,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问世事的世子了,谢清菡看着他气得颤抖的模样,心下却觉得有些安慰。 我几番不愿令你先露面,就是担心陛下与大齐……此话大不敬,她留了一半,想必孟鹤舟足够了解,但是现在排除了这种可能,世子,你去见见他罢。 太监见到活着的孟鹤舟,更是哭得涕泗横流,除去感情好以外,这群人已将死马当活马医。皇家人死了个干净,仅剩的皇帝又不问世事只想修仙,孟鹤舟竟稀里糊涂地成了什么正统,被千恩万谢地请进了殿内。 屋里一股熏人的药香,孟鹤舟看见那曾经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父亲如今已深深衰老下去,蓦然明白了他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原因—— 他老了,老得举不动旗、挥不了剑,连头脑都糊涂。 没让楚国彻底被齐国吞并,已然是他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就连太监看到孟鹤舟都啼哭不止,皇帝却没什么动静,他连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着自己的符篆,念念有词。 父皇,孟鹤舟低声道,儿臣回来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娇宠着的世子,老皇帝浑浊的眼神看了他好半晌,笑了笑。 封孟鹤舟为楚王,他低哑地说,鹤舟,从今日起,一切便交予你了。 孟鹤舟心头狂跳,低下头接了旨。 若不是太子、大世子和二世子皆战死,从前皇帝又因多疑没有令后宫世子泛滥,这掌控朝纲的权势绝不会落在孟鹤舟手上。 他知道这叫甩锅,而非信任,更不是什么好事。 从今日起,大楚的每一次失败,都会落在孟鹤舟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行了礼后退出了寝宫。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谢清菡在听到这个对策后丝毫没有惊讶,她早知道老皇帝如今迫切地需要一个逃离的理由,这江山无论交给谁,他都没有太大的想法,除去败给大齐—— 他怕的是,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百姓的唾骂,怕的是失败的结果,证实他这个皇帝无用昏庸。 但如今不同,只要有孟鹤舟在,挨骂的就不会是他。 这样一来,孟鹤舟的精神压力极大,但他也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身旁的女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给予他力量和勇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勉强支起一点笑容:去观星楼看看 好。 楚王的名号已经传了下去,宫中无人会为难这个近乎新上任的皇帝,谢清菡跟在他身后登了顶楼,从这儿看去,城墙外还有密密麻麻攒动的、等待进城的人影。 我有一个想法,孟鹤舟喃喃道,或许我们的地盘,不该局于京城。 他们来时已经看过,城外排队等候的尽数是体力强壮的青年,老人和孩子早就死在长途跋涉的路中。 也正因此,士兵们才不敢打开城门,以免其中混入奸细。 京城外并非荒原,孟鹤舟看了半晌,心中已然有数,他找底下士兵们借来一把弓箭,交给谢清菡。 箭术如何 百步穿杨也是小菜一碟,谢清菡笑道,给楚王看看 孟鹤舟的手指指向夜空中的蝙蝠,已然不止百步距离,但谢清菡半点不露怯,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铮得一声弦音,蝙蝠应声坠落,这技法看得侍卫目瞪口呆,不住叫好。 再来谢清菡侧过头看向孟鹤舟,笑道。 谢太傅深藏不露,孟鹤舟笑着摇摇头,若是从军,还指不定挣出个什么享誉天下的名号来。 现在也不迟。 谢清菡还了弓给侍卫,她猜测孟鹤舟此举定然有他的意思,对方却说:明日我们上一趟城墙。 孟鹤舟再次梦见了宋静和。 明明这段时日他疲惫到根本无法回忆起对方给予自己的伤害,却在入梦后一次又一次看到这个女人。 短短几天,宋静和已经瘦得形销骨立,她的脸色阴郁而沉闷,是孟鹤舟从未见过的模样。 小姐,多少吃一点吧,佣人劝道,孟公子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幅模样。 不会的,宋静和低声道,他肯定恨透我了,巴不得我死。 佣人面露不忍,却也知道自己的劝说毫无意义,只得放下碗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宋静和的手机还反反复复播放着谢清菡和孟鹤舟一起跳崖的新闻。 为什么这么心狠呢,她喃喃道,鹤舟,你明明最爱我。 深夜狂风大作,她独自开着车赶往忘情崖,孟鹤舟见她几次三番徘徊在危险的边缘,一颗心不由得揪到了嗓子眼。 他和谢清菡因得大师指点才跳了下去,宋静和并不知情,却要跳崖!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孟鹤舟自梦中惊醒,惊叫一声,便立刻有人推门而入:鹤舟 是谢清菡的声音。 他捂着额头喘息片刻,男人从桌上倒了点冷茶,问道:怎么了 我梦见宋静和了,孟鹤舟的声音有些哑,将茶一饮而尽,清醒了些,她要从忘情崖上跳下来。 那一瞬谢清菡的眸光微微冷凝,片刻后又道:兴许是好事。 如今大楚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宋静和虽没有正式上过战场,但一身本领还是有的,孟鹤舟疲惫地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自己的梦。 窗外晨光微熹,他既已经清醒,干脆起身开始做准备。 孟鹤舟的寝宫有一处偏房,如今除去谢清菡住在这处,其余的宫女侍卫尽数遣散了,虽说在现代他也有佣人侍候,却不像如今这般事事都被包揽,多少有些不习惯。 显然谢清菡也是这样想。 待到侍卫来门前通报时,孟鹤舟便让谢清菡拿起弓箭,随自己去城门前。 孟鹤舟粗粗看一眼,便知城下大抵有万把百姓等着进城,谢清菡与他站得近,人群中有人大叫道:怎么是个女的管事!放我们进去! 放我们进去!已经有人饿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嘈杂声不绝于耳,孟鹤舟脸色冷了下来,他朗声道:刚刚是谁先出的声!站出来! 是我!男人冷笑道,一个娘们还有模有样地管起我们来了!再不开城门,我们攻进去了! 几乎没有犹豫,孟鹤舟从谢清菡手中拿过弓箭,他压低声音道:注意。 随即弯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将那男人一箭射了个对穿,扎在地上。 人群瞬间哗然,连谢清菡也皱起了眉,孟鹤舟却毫不惧怕,扬声道:我所射之人,是队伍里的奸细,若有人不信,可以掀开他的头发,看后脖颈上有没有一朵梅花! 大楚没有任何习俗,会在人身上纹梅花!只有齐国的死士,才会用这种方式标记! 这话一出,有几人变了脸色,却也有胆大之人上前去掀开那死不瞑目的男人的后发,果真有个胎记。 这次众人便不出了声,可谢清菡已然知道孟鹤舟的目的,她接过长弓,对准人群中那些神色诡异、欲要逃跑的人,从容不迫地将其钉在了地面。 此时不必孟鹤舟多说,众人也纷纷明了他们的身份,验明真相后,一时间竟也安静了下来。 孟鹤舟继续道:你们也看见了,人群中那些煽动大家的、挑拨离间的,具有可能是大齐派来的奸细!你们虽未进城,城中却有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同胞!奸细进了城的后果,还需要我细说吗! 在场确实不少人是进来投奔亲人的,闻言顿时色变,孟鹤舟又说了一些自己的安排,直到有个男人大声道:你管事,我服气!但是能不能给个准话,城中能住下我们这么多人吗我们该怎么办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这正是孟鹤舟接下来要说的事,他意外地看了男人一眼,又道:不瞒大家,京城实实在在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城外不乏有排了几天的人,闻言哀声连天,可下一秒孟鹤舟便道:但是,我已快马加鞭从各处请来了最好的工匠,为大家在附近搭建房屋! 不说多么宽阔舒适,但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这个时代的子民要求不高,只要有庇护之处便心满意足,孟鹤舟又告诉他们,京中会安排人手开仓放粮,至少不会再出现饿死人的事情了。 凡有抢夺粮食之人,他认真地说,方才你们也看见了,我身边这位的箭术。 谢清菡一笑,不置可否。 这话不过是警示作用,有多少人真的听之信之,孟鹤舟心中也没有底。 但确确实实有些流民已经围到工匠身边去,打听怎样才能搭建临时庇护的房屋,不少人也因为青壮年的倒戈,犹犹豫豫地从队伍里退去了。 勉强称得上是起了作用。 你怎么知道大齐的死士纹身之事 书上看的,孟鹤舟无奈道,小时候便听说过,那日我们自城门前经过,那个施肉汤的人你可还记得我隐隐约约便觉得不对,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标记,却又想不起来。 昨天夜里谢清菡便看见他在看书,没想到是在证实这件事。 这实在太铤而走险,两人都松了口气,回城内歇着了。 距离第一批春稻收割只剩月余,这个月内,他们必须将城下的青壮年们收编组队,以迎接大齐的第一波攻打。 这个人选甚至寄托在,如今还毫无音讯的宋静和身上。 那个梦究竟是真是假,就连孟鹤舟也无法言说,感情上他不相信宋静和会为了自己放弃现代世界的权势地位,理智上却清楚,梦境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至多再等两天。 他看向谢清菡,对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操练这批新来的士兵们,但孟鹤舟认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报——探子一路狂奔进入主殿,喜出望外地说,果真如楚王所说,我们在忘情崖找到了宋小姐! 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孟鹤舟心头一松,顿时松了口气,身旁的谢清菡眉眼却微微垂落,有些懊恼的样子。 怎么了,孟鹤舟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低声道。你担心宋静和不愿意帮忙 不,谢清菡失笑,垂首在他耳畔咬了一口。宋静和回来是好事。 只有快些让大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才能让我们楚王拥有空闲的日子与我谈情说爱,她的眸子羞涩,倒映着克制的孟鹤舟,你不会忘记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吧 孟鹤舟心中砰砰乱跳,胡乱地摇摇头,又点头,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还…… 鹤舟! 女人的一声怒吼传来,随即身边的谢清菡被一把掀翻,女人风尘仆仆,眼底发红,怒道:谢清菡!你怎么敢动我的人!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桌上碗碟摔得粉碎,谢清菡慢条斯理擦净了唇边的血液,看着宋静和的目光森然,带着警告之意。 因得孟鹤舟的怒气,两人勉强分开,宋静和的脸上更是赫然一道红印,是孟鹤舟下了重手扇的。 大敌当前,宋静和却是一幅不清醒的模样,竟还纠结着这情情爱爱的纠葛,但孟鹤舟也清楚,这并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喘粗气的宋静和。 鹤舟,对方的神色陡然软化下来,眼眶发红,牵起他的手,你怎么能丢下我,独自回来…… 我看你也是乐不思蜀的模样,孟鹤舟抽回手冷冷地说,宋静和,很多事情我现在不想追究,并不代表我脾气好,任你戏弄。 既然你选择从那个时代回来,那么大楚的国事,你身为将军之女,也有承担的义务与责任! 若你现在想要退却,尽管退出便是,我不拦你,他的目光清凌凌,带着自成一派的威严,只是从今往后,你便只是一介庶民,与我再无瓜葛。 他的话极重,宋静和看着男人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从前的孟鹤舟不是这样的。 他怯弱,胆小,哪怕被大世子欺负也只会掉一两滴眼泪,不敢和任何人说自己的委屈。 但如今孟鹤舟临危受命,全然已不是从前那个娇娇弱弱的世子,而是这大楚掌权之人,决定了千万人的性命和一个国家的安危。 气度令她心折。 宋静和单膝跪地,左手压在胸前,低声道:镇国侯府宋静和,任由楚王差遣。 老将军早已年逾古稀,是不可能再拿起刀的,孟鹤舟得到宋静和的承诺,猛地松了口气,迅速下旨,封宋静和为镇国将军。 看男人还要说什么,他目光严厉,回头看向她。 刚刚来的路上,你肯定也看到了。城门口那群人就是你的兵,是你手上一把还没有磨利的刃。去吧,宋将军,不要让我失望。 再怎么不甘心,宋静和也只能领命退下,她和始终站立于孟鹤舟身后的谢清菡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是明晃晃的不屑。 谢太傅,宋静和皮笑肉不笑,我会让你看到,谁才是真正适合鹤舟的那个人。 是吗谢清菡对她的挑衅毫无动摇,微微挑眉,那就要等宋将军给我长长见识了。 宋静和冷哼一声,一挥斗篷,匆匆转身离去。 她看似冷静,实则心乱如麻。 一切都变了,宋静和心想。从前的孟鹤舟将她赠与的所有东西都好好保存着,她的小马,弓箭,玉佩…… 可如今全然不见了踪影。 黎明屿的面孔却在此时浮现,她呼吸一紧,知道如今孟鹤舟不说那些令她彻底放弃的话,不过是因为大敌当前。 迟早有一天,她会清算自己的罪孽,却也有机会挽回。 这场大战就是她令孟鹤舟回心转意的唯一可能性。 思及此处,宋静和匆匆出了城门,召集所有游荡的流民。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作为一个从未正经打过仗的将军,宋静和还算得上称职,自从领了命令后,她日夜都在城外扎营,与士兵同吃同睡。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会令城内百姓有些慌乱,他们住在大楚最中央的京城,就像活在一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中,对外界毫不知情。 曾经与大齐的那场战争因得拼尽全力的抵御,勉强为大楚抢来一丝喘息的空间,孟鹤舟知道城中还有商贾和贵族手头定然有不少余粮,于是下发了圣旨,向他们征集粮草。 最后收上来的却只有寥寥几成,远低于他们所估算的量。 这不可能,孟鹤舟只看一眼便知道真相,眉间顿时沉郁下来,我仍记得大楚繁华时,贵族大肆敛财,士族大夫们贪图享乐,家底绝不仅仅这些。 他们不会心甘情愿交上来的,谢清菡眉头拧着,摇摇头,凝重地说,鹤舟,恐怕咱们得亲自走一趟。 嗯。 两人还未动身,拜帖便如雪崩般送进了世子府,多少人派了家奴上前诉苦,只道头两年收成不行,家中更是做了假账,呈上来给孟鹤舟看。 他气得不轻,面前几十人跪着,面色各异,胆战心惊,唯恐这新上任尚且稚嫩的楚王为了杀鸡儆猴,随便拖个谁出来承受无妄之灾。 但最后,孟鹤舟只是冷冷将拜帖摔在他们脸上。 让你们主子亲自来跟我说,男人的眸子蕴含着冷冷的风暴,你们和我谈条件够格么 下人们只得点头退了出去。 孟鹤舟发了一通火,疲惫地无以复加,谢清菡轻轻握着他手:不要着急。 不能不急,他的目光越过楠木窗棂,看向外头明媚的春光,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我怕大齐不日便要下令,往咱们来了。 孟鹤舟下了一道命令。 他知道这些臣子氏族无人会重视一个弃子做出的决策,干脆将城门全部封死,如今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更是出不去。 这么一来二去,倒是断断续续有人愿意来拜见楚王了。 殿下,您有所不知,丞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袖子捂着脸好是伤心,我妻今年三十有二,腹中方是我们第一个孩儿!若是想要封城,留我这条老命在,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可是我的妻儿,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为何不让她出城避难去 她走了,你当真还会留在这孟鹤舟冷冷地看着他,莫要让我发现有人私自出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妻又能逃到哪儿去 可、可是,殿下! 孟鹤舟手一甩,转身便走,丞相高声道:臣、臣愿意尽数捐出家财!换大楚兴盛! 他敛去嘴角一点笑意,示意身旁的谢清菡拿出纸笔和印章,朝丞相身前一甩:签字画押,领着这张纸出城。 是、是!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这一招阴险却十分奏效,陆陆续续有氏族上门贡献粮食,只为讨得一张出城的票券,谢清菡笑着看向孟鹤舟,只觉得心服口服。 如今多数人认为,大楚亡国是迟早的事,孟鹤舟低声道,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南下,想要去认为安全的地方,这比起钱财来重要太多了。 但是我不能走,孟鹤舟低喃道,若是我走了,大楚日后可还有兴国的机会昨日丞相提出迁都,我们已经让去了北方数十座城池,难道还要一退再退么 退不得了,谢清菡接上他的话,两人从观星楼远远望去,皆是一声叹息,拱手送出京城,我们还有什么活头 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想,那该有多好。 短短几天时日,孟鹤舟已将所有食粮搜刮一空,至少在楚军面对齐军时,军粮方面不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报——殿下,宋将军求见! 让她进来。 连着半月的操练令宋静和看上去多了些不一样的气质,当孟鹤舟看见她的一瞬,竟有些愣神。 她黑了也瘦了许多,但眸光更锐利,神色坚毅,像个无往不利的战士。 鹤舟,宋静和摘下头盔,满脸是汗,喘息道,兴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城外那批人皆被她收编,组成一支万余人的精锐队伍,剩下的老弱病残部分被收进城内,女人则是作为后勤。 他们从未对自己的命运有过任何不满,而城中的士大夫走得走躲得躲,昔日繁华盛景的京城俨然成了一座空城,看上去萧瑟无比。 即使是如此明媚的春日,孟鹤舟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他看着宋静和宣读士兵们呈上来的汇报。 齐军恐有异动。 对于大齐来说,攻打楚国应当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起先他们就已经狠狠挫过大楚的锐气,带走了五万余楚国兵马。 现在他们兴许不会派出太多人数的队伍。 谢清菡的声音有些沉重:你还记得当时的大楚是怎么赢得那场战役的么 是雪,孟鹤舟的眸光出神道,那日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天地间皆被覆盖了。齐军没有足够耐寒的衣裳,只得边打边退,最后才守护住京城。 宋静和点点头道:天命或许是站在大楚这一边的。 孟鹤舟苦笑。 齐军攻来恰巧已是寒冬腊月,下雪是必然之势,顶多的大楚运气确实好,竟是以气候逃出生天。 但春日再寒冷又能冷到哪儿去 他这些日子积思成疾,劳累得有些难以站稳,坐在椅上出神。 直到谢清菡低声道:若是大齐的士兵,或许他们的水攻能力不强 大齐地处干旱缺水的位置,对于水攻的确陌生,顷刻间孟鹤舟眸子一亮,惊喜地看向宋静和。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立春这日,京城敲起了丧钟。 老皇帝死了。 他死于昏昏沉沉的香雾里,方士研制的长生不老仙丹中含了大量的汞毒,孟鹤舟在得知他沉迷此道的那一日,便有了这般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竟是来得这么快。 他是所有世子中最不受宠爱的那个,不然也不会在幼时成日里被大世子的奴仆欺负,所有人在看到这个瘦弱又安静的世子时,都心照不宣地默认着一个事实。 他是不被重视的,最后的下场无非是嫁给哪个贵族,或是联姻对象。 谁也想象不到,若干年后的孟鹤舟,竟然成为大楚最后一个还活在世上的皇族。 这也就意外着,孟鹤舟再也没有亲人了。 长久的沉默中,伴随着老皇帝低低的、痛苦的咳嗽,孟鹤舟跪在她的身前,垂下头颅,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但很快,老皇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鹤舟 儿臣在。孟鹤舟膝行到她榻边,声音很低,父皇,您要说什么 鹤舟啊,他疲惫至极的样子,紧紧掐着孟鹤舟的手,眸子睁得很大,待你皇兄……皇兄回来,这位置,你坐不得…… 牝鸡司晨……万般不可…… 孟鹤舟脸上淡淡的伤感便如同流水一般淡去,他的眉眼冷淡下来,看着将死却固执的老皇帝,伸手覆盖住了他的眼。 父皇,他轻声道,睡吧,莫要纠结这么多了。 最后这段话没有任何人听见,孟鹤舟不知他口中的皇兄是真的还活着,亦或是只是老人临死前的幻觉。 他没有铺张大办葬礼,也没有即刻即位,依旧以楚王身份,紧张而迅速地准备这接下来的战争。 老皇帝的话听听就算了,孟鹤舟心想,就算他那二世子哥哥还活着,也未必还能活着回到京城。 如今外头饿殍遍地,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何至于操心着毫无可能性的破事。 但孟鹤舟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在那个时代呆的时间不长,观念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能保下大楚,这千秋万代的功名理应落在他头上。 就这么好端端的让步,简直是脑子出了问题。 谢清菡当然认同他的观点,她回到这个时代,本就是追随着孟鹤舟的脚步前进,此时得知了他的想法,一时间只觉得高兴而非奇异。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支持你,谢清菡认真地说,这份责任本不该由你承担的,但你却主动扛起来了。 你很用功,也很努力。 只有谢清菡知道,在外人面前事事都处理得很好的孟鹤舟,在这背后吃了多少苦,每日每夜他屋里的灯都亮到最晚,烛火剪了又剪,才在她的劝说下囫囵睡个浅觉。 他迫切地汲取着知识,为将来治理这个苟延残喘的国家做准备。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不出大家意料,齐军选在春稻收割后的七日内动了身。 派出去的探子几乎是魂飞魄散地跑了回来,急报了前线战况,孟鹤舟和宋静和眉头紧锁,听到死去一千二百人时,宋静和怒了。 敌军多少人! 不到三万。 这令孟鹤舟十分意外,如今大楚虽然士兵比起从前要少了很多,边防却也从未低于四万人,伤亡如此惨重,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若不是要守好京城,现如今宋静和就会出兵前往边防。 然而探子接下来的话,更是令孟鹤舟震惊。 他发着抖跪下说:边城两位大人……降、降了。 孟鹤舟只觉得一阵翻天覆地,无比眩晕,谢清菡眼疾手快扶住他,脸上满是怒容。 将士们呢! 将士们……不从的,探子咽下口水,声音颤抖,都被那叛贼拖出去斩首示众…… 所以一千二百的伤亡中,甚至有一部分是大楚的人所伤害的! 这让孟鹤舟眼前发黑,竭力喘平气息,宋静和果断道:我带兵去前线。 万万不可,谢清菡皱起眉,宋将军,你和你的军队,是京城最后一道防守线。 更何况你们全权围绕着护城河操练战术,京城附近有水,边城可未必,去了也不抵什么作用。 那怎么办!宋静和怒道,谢清菡,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但我们就这么看着我们的士兵子民被叛徒屠戮殆尽! 她下意识以为谢清菡担心自己实力不足、设法邀功,女人却淡淡地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们的士兵并未有投降之意,乃是监管者不利。宋将军,分我一只五百人的队伍,我去。 这句话令宋静和和孟鹤舟皆是一怔,孟鹤舟思索再三,这竟是唯一的方法,宋静和却道:还是我去吧。 我能够训练军队水攻,也能驱动他们在陆地上战斗。她的神色有些落寞,看了孟鹤舟一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可刚开口,后脑便被谢清菡用巧劲一捏,晕了过去。 孟鹤舟和下人一齐接住她,谢清菡从她手中拿出兵符调令,摇摇头。 真够啰嗦的。 谢清菡知道宋静和想说什么。 任谁都能看出如今的孟鹤舟与她属于心意相通,却碍着战争没有点明,宋静和虽嘴上说着要与她公平竞争,但也知道,自己曾经做出的错事,已经令她于孟鹤舟面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条命,连着这颗心,尽数献给孟鹤舟。 然而这不是谢清菡想要看到的。 她不希望孟鹤舟觉得为难,更何况此去最合适的人选只有她,谢清菡不认为自己会死,更不认为她有把孟鹤舟拱手让出去的想法。 她想的只是尽快打赢这场战争而已。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士兵整装待发,谢清菡轻轻吻了吻孟鹤舟的脸颊,低声道:她至多今夜会醒,我去去就回。 一定要等我。 脸上热度尚且未消退,谢清菡便翻身上马,带着五百人的队伍走向边防,孟鹤舟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清菡耳中。 我等你平安回来。 那个吻令孟鹤舟意识到,自己狂跳的心脏,正是因为谢清菡的存在。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从耽于情爱中的混沌清醒,不会选择回到这个时代,为父皇、为死去的大世子,为他的子民们,撑起这乱世之中无可逃避的责任,选择一战。 夜已深沉,身边的女人发出一声低吟,宋静和醒了。 她头痛欲裂,捂着后脑从床榻上坐起,直到看见坐于案几前的孟鹤舟才清醒过来,迅速翻身下床穿鞋。 她已经走了,孟鹤舟淡淡地说,如今你追不上,也走不了。城里只剩你一个能够战斗的,你确定要抛下这么多人的性命,去和谢清菡斗气吗 闻言,宋静和沉默下来。 或许她心底清楚,孟鹤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派出谢清菡也并非拥有私心,可她控制不住,低声道:你觉得我不如她,是么 你和谢清菡并非同一类型的人,孟鹤舟研好墨,平淡地说,又何来谁强谁弱一说她的心思比你灵活,在行军作战这一方面,却不一定如你…… 倘若,宋静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已有微微颤抖,倘若我说的,不是能力呢 鹤舟,你早就对我失望透顶了,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考虑我,不会再想到我,曾经是你订过婚的妻子。 是。 男人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令宋静和红了眼,她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塞住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孟鹤舟站起身,长长的袖尾从她身前摇曳而过,宋静和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勇气去抓住。 宋静和,孟鹤舟的眼神在悠悠晃动的烛火中清亮无比,我早就不该爱你了。 说实话,刚穿到那个时代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父皇不满意,对这个朝代的朝纲和伦理不满意,你恨这个崇文抑武的朝代,恨着我们生来便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 所以那一瞬间,我竟是为你的得偿所愿松了口气。 宋静和的瞳孔放大,不住喘息,她怔怔地看着孟鹤舟。 原来他都清楚,都知道,都明了曾经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她曾经对他的利用都是赤裸裸的。 可是为什么呢,孟鹤舟的声音更低了,好像在哭一样,为什么你可以说放下就放下,转头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于不顾,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说你伪装的那么彻底,连爱都是假的。 我…… 泪水从脸上滑落,淌到了宋静和的领口间,冷得她发抖。 她窥见了女孩的眼神,失望的,盈着水光的,最后却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我爱你的,宋静和哽咽道,鹤舟,我好后悔。 我把恨意掩盖在了爱之下,我以为我只是恨你,没想到我这么爱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在那再无波澜的眸子里,宋静和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覆水难收。 无论说什么业已太迟,她的泪水滴落在男人的衣服,留下斑驳的痕迹,寝宫内回荡着她断断续续的低泣。 良久,她才哽咽着擦干净泪水,声音嘶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我明白了,宋静和低声道,我会守好这最后一道门,为你,也为百姓,和这个大楚。 孟鹤舟应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时日,两人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孟鹤舟给谢清菡来来回回写了好几封信,却始终没能收到回信。 他猜测对方正在着急地赶路,便没有继续写下去。 人在身边时还察觉不到,离开不久,孟鹤舟就能发现心底那时时刻刻焦灼的情感叫做思念。 他心悸于当初给谢清菡的兵太少,更担心她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亦或是边防的两座城池,最后落得真正拱手让人的下场。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处偏殿,神色有些疑惑,身旁的宫女便轻声解释道:殿下,这是曾经太学府太傅们休息的偏殿。 虽说太傅职称不会为世子授课,但老皇帝曾经也会让他们教给世子们一些古今典籍,前朝有大世子干政,他们这事做的紧密,孟鹤舟也不知情。 推门而进后,他怔了怔,因得宫女告诉他,前头那就是谢太傅休息的地方。 两人师徒缘分浅,谢清菡在当值时没能教会孟鹤舟什么,却在整个大楚摇摇欲坠时,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帝师,他上前一步,翻开摊在桌面上的书,里面竟夹着十几封信件。 侍女惊得哎呀一声,面色中隐隐有惊慌,唯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孟鹤舟却知道这人不可能有通敌叛国这种罪名,更不会大大咧咧地将自己的罪证放在桌面上。 所以这只能是…… 他抽出其中一封,清秀字迹跃然纸上,从笔力和风骨,隐约能窥见未来这人字之气量,显然是名家之字。 他心底默默想着,谢清菡的字确确实实写得极好。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向来深知这个道理。只是当今圣上被奸人所懵逼,更是因得前朝惨案,一味崇文抑武,自然太过极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整个谢家都无立足之处。】 【今日在园中又见到世子,躲躲闪闪的,体型像只瘦弱的猫儿。皇家便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当真可怜。】 显然这都是谢清菡年纪尚轻的时候,义愤填膺之作,孟鹤舟隐约觉得她所说的世子就是自己,便再拆了下一封。 【世子虽未受过开蒙教会,心却纯善天然,这便是书中所说的赤子之心我怜他,爱他,更是想从他小时候便抱回谢家养着。】 【大厦将倾,我只愿能保住我心爱之人。】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最后的字迹已然趋近成熟,孟鹤舟怔怔地看着那些信件,宛如看见了一个少女成长的痕迹。 原来那么早,谢清菡就注意到了他。 所以那些时光中渐渐淡去、也历久弥新的记忆并非偶然,额头上落下轻轻的敲打,后脑被温暖的手心轻抚,她严厉的面容下深藏的爱,如今孟鹤舟才堪堪读懂。 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谢清菡会追着自己坠崖,又处处为自己解围,她已经怀着珍之爱之的心情,喜欢了他很多年。 而那些时候,他在做什么 孟鹤舟回忆起自己及笄后的那几年,每一天他都围着宋静和转,甚至分不出一点眼神给另一个人。 他眼眶有些发红,深深吸了一口气,令侍女找来一个合适的匣子,将信件妥帖收好,嘴角却又有些笑意。 幸好,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夤夜时分,天空中飞过几只归家的乌鸦,孟鹤舟独坐庭前,引而不发。 他在等。 四更漏声响起,门外传来尖锐的呼喊声,还有宫女侍卫急匆匆闯进门内,高声道:殿下!敌袭——! 来了! 孟鹤舟猛地站起身,拿起身旁弓箭便疾步朝观星楼走去,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窥见几里外的战况。 就如他和宋静和所料,边防那不过是敌军撂下的一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地,果然还是京城! 乍一眼望去,宋静和的军队竟有吞天之势,于护城河边绵延数里,状态极佳,安静地等待着主帅的吩咐。 期间更是有船只数量,数不尽的投石机立于此岸。 宋静和——!对面传来粗犷的骂声,今年怎待是你这娘们出来应战!你爹呢!你、还不够格! 我出马收拾你们,绰绰有余,宋静和的声音以内劲传开,震啸三军,因得无数欢呼,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说这话! 战鼓频传,擂鼓惊天动地,宋静和于微亮的晨曦中一挥战旗,所有人训练有素,迅速上了船只。 另一队则分于两侧,架好巨大的石块,只待主将下令。 然而此时,孟鹤舟心中却隐隐有着奇异之感。 为何明知水战不行,齐国大军却如此坦然 难道他们还留有后手 街上百姓尽数躲进开凿好的地窖中以防万一,狂风萧瑟,孟鹤舟的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侍卫止不住劝说,却得到了拒绝。 我需得在此,看清对方的埋伏,他脸色沉了下去,恐怕有诈。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谢清菡还未归京,但以孟鹤舟对她的了解,哪怕事情没能做成功,逃命却是不曾问题的,唯一的可能性,她也在等。 齐军似是已看清楚国底细,蓦地哗啦啦撤离一大批军队,正在所有人都疑惑于这异动时,孟鹤舟看见了一大片扬起来的尘土。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低喃道:糟了。 前面打头的万把人数,竟是齐军用来测试大楚战力的鱼饵,见如今京城驻守不过万余人,便召集了所有军队。 足足五万人,黑压压地逼近了楚国的队伍。 难怪他们对水战毫无畏惧,孟鹤舟低声道,这便是真正的……投鞭断流。 队伍中已经有人想要驱船往回逃,宋静和早已被流箭蹭得满身是伤,所幸距离太远,这都不过是擦伤罢了,看着唬人。 她高声道:撑住!撑住!不得往后退! 身后就是京城!宋静和怒吼道,你们要退到哪里去! 可我们又要撑到什么时候! 有人哭着怒吼,有人被一箭射中,倒在了江水中,满目都是血和残肢断臂,投石机的速度太慢,砸落的船虽然有,却敌不过源源不断填上来的齐国士兵。 宋静和挥刀砍死了靠近的齐军,力竭气喘。 她的眉上尽数是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但她依旧死守着这道防线,坚决不肯后退一步。 主帅如此,剩下的士兵们逐渐明白过来,或许他们在此处多杀一个人,身后的百姓就会少死一个。 他们不在逃避,转过身面对行船靠近后的敌人,有人钻进水底,捅破了敌军的船底。 齐人水性极差,落水后便再无翻身可能,只是人数实在太多,一时间,众人已然抱着必死无疑的心,豁出去砍杀起来。 直到晨光微熹,无论敌我,整条河都被鲜血染红,水中更是载沉载浮,无数尸体。 宋静和还站着。 她全身上下已被血浸透,长刀撑着身体,腿已然在打晃。 力竭时昏昏沉沉间,她想起了黎明屿。 太奇怪,此时此刻她对那个女人不是爱,而是怀念,她想的是那个时代的和平和先进,发达的世界如同一趟高速驶离的火车,她曾经在上面,却自己选择了跳下来。 后悔吗宋静和问自己,其实是不的。但她后悔曾经对孟鹤舟那么差劲,让他回到这个时代,接受这般不公的命运。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都是她的错。 长刀劈来时,宋静和甚至闭上了眼,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已经举不起刀,可疼痛迟迟未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敌军被箭矢钉死在了甲板上,双眸甚至还残余着惊恐。 是谢太傅!! 谢太傅带着边防的兄弟们杀回来了——! 孟鹤舟的手都在发抖。 他一整夜都没能合上眼睛,死死看着鏖战的那方,直到楚地这边显然空亏了一大截。 可齐军,几乎还有两万余人。 只是正在这绝望之际,马蹄奔响,不远处的军队呈包抄之势,于护城河前围住了齐军。 为首之人正是前几日出去收复失地的谢清菡! 那一瞬间,孟鹤舟热泪盈眶,他脱下大氅披风,身着劲装,翻身上马,带着城内仅剩的御林军,迎击剩下的齐军。 这场战役几乎没有了悬念,齐军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谢清菡敢如此冒险。 一来他们在攻下边防两城时低估了士兵们保家卫国的决心,二来没曾想谢清菡竟不担心边防失守,竟直接调兵回京,这一下打得齐国措手不及,足足四五万人,尽数填了这护城河中。 甫一见到孟鹤舟,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谢清菡顿时紧张起来,怒吼道:胡闹!跑出来做什么! 你教我骑射之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孟鹤舟自然没有要闯入敌军深处厮杀的想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大楚只剩他一个皇室,若是死在这里才当真冤屈。 他冒着刀光剑影,驱马跑向一艘孤零零的、在岸边触底了的小船,试图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楚国士兵。 果然有一人躺在甲板上,生死不知,他快步跑上去,翻过来时险些惊叫出声。 宋静和! 女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士兵们纷纷帮着孟鹤舟把她从船上拖行下来,孟鹤舟从口袋中摸出止血的药,翻来覆去,却只找到重甲下一刀长且浅的裂口。 他猛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是没力气晕过去了! 楚国大获全胜。 虽说从战绩上看来是如此,但只有孟鹤舟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有多么心惊胆战,若不是谢清菡赶回来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齐军的铁蹄之下。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宋静和的伤势不重,她只在床上躺了两日,便坚持前去兵部催要曾经从大臣手底下抠出来的粮赏,分发给战死的士兵家属。 一将功成万骨枯,走遍京城的百姓家中,她低低地喃道,我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孟鹤舟给她分了良田和银两,但宋静和都没有收下。 都是我应该做的。 或许大齐还会有卷土重来之日,但决计不是这几年,在打点完一切后,孟鹤舟择日完成了登基仪式。 底下再多的声音,在此刻都静默下去,他并没有将过程举行得多么繁琐,只是简单地告示天下,如今是他作为楚国之主而已。 谢清菡始终立于他身侧,恭谦而温柔。 下了朝孟鹤舟回到寝宫,身后有人随行,还关上了房门,他见怪不怪,笑着道:谢太傅莫要操之过急—— 铜镜中反射的,却是宋静和的身影。 他一下住了嘴,有些噎着,宋静和本就垂下的头更低了些,声音也很轻。 此番我是来与陛下辞行的,宋静和道,这就要去戍守边防了。 孟鹤舟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宋静和倔强的后脑,声音低低的。 那儿很冷,当真要去的话,会过得很苦。 我不怕。 曾经嫉恶如仇、怀才不遇的宋小将军,也长大了。 孟鹤舟还有些伤感,门再次被推开,这回却是谢清菡了。 她看着孟鹤舟惊讶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方才谁来过 宋静和,孟鹤舟知道跟这个醋坛子必定得直接了当的解释,没成想谢清菡先点了点头。 来向你辞行罢。 那日她在阵前救下对方,两人早已没有剑张弩拔的怒意了,只是见面时偶尔有些不自在。 他抱着谢清菡瘦下去些的腰肢,低声道:不说她了,今日上朝时大臣们都在催我成婚……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我不想当皇后。谢清菡失笑,做我的丞相该有多好。 可以既是皇后,又是丞相…… 窗外莺鸟啼鸣,桃红柳绿,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