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雪覆扶裳》 第一章 第一章 三界都知道,阎王玄殇在找一个人,找了整整一千年。 后来我死了,魂魄飘到地府,判官一见到我,就激动得跪地高呼:找到了!王上,您等的转世白月光,就是她! 玄殇从王座上冲下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自此,他宠我入骨,给我无上尊荣。 直到五百年后,地府来了另一个女子。 判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王上,属下当年认错了人……这位叶姑娘,才是您要找的人…… 玄殇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亲手剥了我的华服,摘下我的凤钗,将我扔进冷宫。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五百年的宠爱, 不过是一场认错了人的笑话。 …… 第一章 若要投胎,报上名来。 我站在轮回道前,看着掌管名簿的小吏提笔蘸墨后,方轻声开口:扶裳。 笔尖在轮回簿上落下我的名字,墨迹未干,他合上册子:半月后来往生门,此后世间便再无扶裳此人。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本就是我该走的路。 若不是五百年前初入地府那日,判官跪在玄殇面前说我是他寻了千年的白月光,我早该投胎转世了。 那时的玄殇,一身玄衣立于奈何桥头,听闻判官的话,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几步上前将我揽入怀中,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之后的五百年,玄殇将我宠上了天。 他为我建了一座琉璃宫,四季花开不败;我畏寒,他便去东海取来鲛绡纱做帐;我喜甜,他便命人日日从凡间带回最新鲜的蜜饯。 有一回我随口说想看红莲,第二日,忘川两岸便开满了血色红莲。 他抱着我站在岸边,下巴抵在我发顶:喜欢吗 我那时以为,这便是爱了。 直到一月前,地府又来了一名女子。 判官跪在殿中瑟瑟发抖,说当年弄错了,叶灵汐才是玄殇要找的人。 玄殇震怒,判官被打入畜生道。 而我这个冒牌货,则被扔进了冷宫。 此后,我亲眼看着玄殇—— 将他送我的定情玉佩,亲手系在那女子腰间; 为我栽的九幽莲,被他连根拔起送给她; 就连我睡惯的床榻,他都嫌脏似的命人烧了重做。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该离开了。 回冷宫的路上,我遇见了叶灵汐。 她一身华服,侍女成群,发间那支九凤衔珠步摇我认得……那是玄殇从前送我的生辰礼。 我转身欲走,她却叫住了我。 你就是那个代替我受了五百年宠爱的女子 她上下打量我,红唇微勾,如今我已是王后,你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我正要行礼,她忽然捂住脸摔倒在地:啊! 我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至眼前。 玄殇一掌击在我胸口,我重重撞在石柱上,喉间涌上腥甜。 王上! 叶灵汐柔弱无骨地倒在玄殇怀中,她……她嫉恨我抢了您的宠爱,所以才…… 玄殇心疼地擦去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转而看向我时,眸中只剩冰冷:荒唐!你莫不是忘了,你之前所拥有的,本就是属于灵汐的!白白享受五百年,居然还敢对她动手 我没有…… 算了王上。 叶灵汐打断我,她也挺可怜的。 玄殇抚着她的发:你就是太善良了。 他抬眼,声音骤冷,来人!把她绑起来受业火之刑,让所有人看看,这就是伤害王后的下场! 我被绑在诛仙柱上,业火从脚底燃起。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我疼得眼前发黑,却看见玄殇正捧着叶灵汐的手轻轻吹气:疼不疼 多熟悉的话啊。 五百年前我为给他庆贺生辰偷偷练舞剑伤到手,他毁了所有剑刃,一边为我上药一边皱眉:疼不疼以后不许再碰这些。 我因此气了他一晚。 他无奈,第二日便送了我一柄软剑,堂堂地府之主,将我抱在怀里低三下四地哄:好了好了,本王错了好不好,既然喜欢,就练吧。有我在,伤不着你。 业火烧到心口时,我终于撑不住,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玄殇脚边,抓住他的衣摆:这五百年……你可曾有一刻,是对我这个人动过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薄唇轻启:从未。 我此生挚爱,唯有灵汐。 我笑了,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无妨,我扶裳也没那么贱。 你骗我爱上你,如今又不要我。 既如此,我也不要你了。 叶灵汐说身边缺个侍女,向玄殇讨了我。 你就跟着灵汐。 玄殇冷冷道,仔细照顾,若再有今日,你知道下场。 我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拖到了寝殿。 今夜由你贴身伺候。 侍女丢给我一套纱衣。 我起初不懂 贴身伺候 的意思,直到入夜,玄殇抱着叶灵汐进来。 纱帐落下,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灵汐,本王疼你…… 殇哥哥。 叶灵汐的呻吟突然拔高,那个冒牌货……也听过……啊……你这样的情话吗…… 提她作甚。 床榻剧烈摇晃的声音中,他的情话裹着黏腻水声传来,只有灵汐……能让本王……失控至此…… 喘息声渐重,我站在殿外,仰头看着那轮血月。 这句话是如此熟悉。 尤记得去年中元节我贪杯醉倒,他一件件替我解下钗环,结果自己反倒气息紊乱:别动……让本王缓缓…… 那时我羞得把脸埋进枕头,他便笑着吻我的耳垂:羞什么唯有你,能让本王失控至此。 夜风拂过,我抬手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 扶裳,从今往后,不会再爱玄殇了。 第二章 第二章 我跪在寝殿外一整夜。 殿内传来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剐着我的耳膜。 玄殇的喘息,叶灵汐的娇吟,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十次,整整十次。 天光微亮时,殿门终于打开。 我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叶灵汐面前:往后请用茶。 叶灵汐懒洋洋地伸手,指尖刚碰到杯沿就尖叫起来:啊……好烫呀! 茶盏朝我脸上翻来,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道幽蓝结界凭空出现,将热茶尽数挡下。 殿内霎时死寂。 我睁开眼,正对上玄殇复杂的目光,他指尖还残留着未散的法力,见我望来,猛地收回手。 烫伤了没法好好伺候你。 他生硬地转身,揽过叶灵汐的腰,去用早膳。 叶灵汐脸色难看,却勉强笑了笑:好呀。 膳桌上,叶灵汐挑剔地拨弄着玉碗里的甜羹:太淡了。 加些蜂蜜。 玄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蜂蜜……是我最爱的口味。 五百年来,每次用膳玄殇都会亲自为我添一勺瑶池蜂蜜,笑着说:我的小扶裳就爱这口甜。 多可笑啊。 就算他从未爱过我,五百年的习惯也早已刻进骨血里。 叶灵汐摔了玉箸,泪眼朦胧:殇哥哥,你到底爱的是谁 自然是你。 玄殇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当着我的面召来鬼使,把偏殿里那些东西都拿来。 那是五百年来他送我的所有礼物。 九霄云锦裁的衣裙,北海鲛珠串的项链,还有我们大婚时他亲手为我戴上的凤冠。 玄殇指尖燃起幽冥鬼火,一件一件,当着我的面烧成灰烬。 这样够清楚了吗 他吻着叶灵汐的发顶,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地府,我爱的,从来只有你。 叶灵汐终于露出笑容。 直到鬼使来报有公务要处理,玄殇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他冷冷扫我一眼:照顾好灵汐,若有差池…… 他没说完,但我懂。 业火烧身的痛楚还刻在魂魄里。 玄殇一走,叶灵汐就拽着我的头发去了判官殿。 新任判官正在整理生死簿,见状大惊:王后!此地不可擅入! 哦 叶灵汐轻笑,上任判官是怎么进畜生道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谁不知道,我是阎王的心上宠。我在地府翻了天都可以,你敢忤逆我 判官脸色煞白,仓皇退下。 殿门关闭的瞬间,叶灵汐反手给了我一耳光。 很得意吧 她掐着我的下巴,就算玄殇不爱你,可疼了你五百年,他的本能还是记得你。 我嘴角渗血:不敢…… 不敢 她又甩了我一耳光,你霸占我的位置五百年,现在装什么可怜 她转身抽出案上的生死簿,朱红的封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知道撕毁生死簿,要受什么刑罚吗 她笑得甜美,你说到时候,殇哥哥会不会让我受罚。 我还没反应过来,刺啦一声,生死簿在她手中化作漫天碎片。 地府突然剧烈震动。 几乎是同时,殿外传来玄殇暴怒的厉喝:谁动的生死簿! 叶灵汐瞬间变脸,扑进冲进来的玄殇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殇哥哥,我只是好奇来看看……结果不小心撕毁了……我愿意受罚…… 玄殇脸色铁青,目光在我和叶灵汐之间游移。 最后,他看向我。 来人! 他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扶裳擅毁生死簿,押去孽镜台受刑! 第三章 第三章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我…… 你的家人, 玄殇轻声说,还想不想在人间过好日子了 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了,当年他爱屋及乌,为我凡间的家人改了命格。 如今,这竟成了威胁我的筹码。 叶灵汐还在装模作样地哭喊:殇哥哥,明明是我的错,你怎么推到她身上,她何其无辜,天罚之刑残忍无比啊…… 她算什么 玄殇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我被鬼差拖出殿外。 整个地府的鬼差都聚集在孽镜台前,玄殇的声音响彻三界:扶裳私毁生死簿,罪无可赦!今日本座亲自监刑,以儆效尤! 孽镜台前,我被按着跪倒在地。 所谓的天罚,便是要剜去膝盖骨,在那些血肉模糊之处钉上销魂钉,然后,再跪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高喊我有罪。 鬼差举着寒光闪闪的骨刀走来时,他站在高台上,怀里搂着叶灵汐,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呃啊……! 膝盖骨被生生剜出时,我疼得仰天惨叫,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换上了烧红的铁钉,每一根钉子,刺入骨髓,疼得我浑身发颤。 玄殇冷声道,继续,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跪上去! 我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腿,开始一级一级往上爬。 铁钉在骨肉间摩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有罪…… 第一级台阶,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逛地府,怕我累着,全程把我抱在怀里。 我有罪…… 第一百级台阶,我想起我生辰那日,他放下所有公务,陪我在忘川河边放了整夜的莲灯。 我有罪…… 第一千级台阶,我想起我们大婚那晚,他掀开盖头时眼里的星光,说:阿裳,我终于找到你了。 爬到一半时,我再也撑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恍惚间,我看见高台上的玄殇猛地站起身,又被叶灵汐拉了回去。 最后一级台阶,我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 鲜血从七窍流出,我拼尽最后力气喊出:我有罪……罪在……爱上了你…… 说完这句,我像破布娃娃一样从台阶顶端滚落。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我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 玄殇,我不要爱你了。 我只休息了一天,就又被拖去伺候叶灵汐。 她折磨人的手段,比地府的酷刑还要精细。 晨起梳头,她嫌我手重,扯断她一根发丝,便罚我跪在碎瓷片上,直到膝盖渗血。 用膳时,她故意打翻滚烫的汤,泼在我手背上,烫出狰狞的水泡。 夜里沐浴,她让我跪在浴池边,一遍遍给她擦背,直到指尖泡得发白溃烂。 可只要玄殇一出现,她立刻变脸,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 我不明白。 难道这就是他找了千年的白月光吗 有何可让他心动之处 可很快,我又自嘲地笑了。 关我什么事呢 我很快就要投胎了。 这些前尘往事,都会烟消云散。 第四章 第四章 这一日清晨,叶灵汐突然从梦中惊醒,哭得梨花带雨。 玄殇匆匆赶来,半跪在床榻边,声音低哑:怎么了 叶灵汐抽噎着扑进他怀里:我、我梦到你不爱我了…… 玄殇一怔,随即失笑,指腹擦去她的泪:怎么可能 可你当年也这么哄过扶裳! 她哭得更凶,你说会永远爱她,结果呢 玄殇眸色一沉,语气却依旧温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叶灵汐仍旧不依不饶,玄殇哄了许久无果,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好了,别哭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宴,我保证送你一个最能讨你欢心的礼物,好不好 叶灵汐这才破涕为笑。 玄殇起身时,目光不经意与我相撞。 那一瞬,谁都没挪开眼。 或许是因为……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哄过我。 也曾说,会永远爱我。 也曾为我筹备盛大的生辰宴。 可如今,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冷冷一句…… 好好伺候她。 我机械地走上前,为叶灵汐更衣梳妆。 她的头发如绸缎般柔滑,我小心翼翼地梳理,却还是不小心扯断了一根。 啊! 她尖叫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贱人!你是故意的!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知错。 知错 她冷笑,去外面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我沉默地走到殿外,跪在尖锐的石子上,膝盖很快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 但我只是麻木地跪着,一遍遍告诉自己:快了,就快解脱了。 夜幕降临,叶灵汐的生辰宴开始了。 整个阎王殿张灯结彩,鬼火如星河般璀璨。 玄殇为叶灵汐准备了无数珍宝:万年珊瑚、九幽玄冰、甚至是从天界来的蟠桃。 地府众鬼齐聚,觥筹交错间,全在议论玄殇对叶灵汐的宠爱。 听说王上为了讨她欢心,连九幽莲都移植到了她寝殿! 这算什么前几日他还亲自去人间给她寻了千年雪狐裘! 啧啧,真是宠上天了……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当年对扶裳,不也这样 嘘!别提她! 旁人连忙制止,王上早说了,那不过是认错了人。 可五百年啊,当真一点心都没动过 陪伴王上五百年的,可是扶裳啊…… 那人话未说完,突然噤声。 因为玄殇站了起来。 他牵着叶灵汐的手,目光扫过众鬼,声音低沉:今日,我还要送灵汐一份特别的礼物。 说罢,他划破掌心,以阎王血在空中写下咒印…… 今日吾以神魂起誓,吾永生永世只爱叶灵汐一人,若有朝一日爱上她人,必受万鬼噬心、永堕无间! 血咒化作红光,没入他心口。 整个地府为之震动,众鬼骇然。 这是连阎王都无法反悔的禁术!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出来,又狠狠碾碎。 可奇怪的是…… 我竟然不觉得痛了。 在众鬼还在震惊的时候,我麻木地跪下,声音平静: 恭贺王上、王后,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紧接着,众鬼齐刷刷跪地,声音震天: 恭贺王上、王后,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第五章 第五章 我站在角落里,隐约感觉玄殇的目光扫过我。 但我没有抬头。 这场盛大的宴会,最终以他对叶灵汐的滔天爱意宣告结束。 当晚,叶灵汐感动于他的血誓,第一次主动缠着他上床。 我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喘息和呻吟,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换水。 玄殇低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垂眸走进去,看见湿透的床单,看见叶灵汐满身的吻痕,看见玄殇餍足的神情。 我别开眼,却听见叶灵汐娇声问:殇哥哥,你以前……也是这么疼爱扶裳的吗 玄殇身形一顿,随即将她搂入怀中:之前只是认错人,我已经知错了。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更何况,我昨日立了血誓,你还醋什么 叶灵汐嘟着嘴:可我一想到你们有五百年就不舒服…… 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如,你把扶裳指给别人吧这样我就不醋了。 我浑身一僵。 玄殇的神色也变了。 叶灵汐紧接着说了一个名字——鬼狱司的赵老鬼。 地府皆知,赵老鬼年迈暴戾,已经打死过好几任妻子。 我猛地抬头,看向玄殇。 而叶灵汐也勾着玄殇的脖子撒娇:你要是只爱我,就把扶裳送给他。 殿内死寂。 良久,玄殇开口:好。 他看向我,眼神冰冷:今晚就过去。 我被拖下去梳妆打扮,像个木偶一样被塞进花轿。 轿子停在阴森森的鬼宅前,一个满脸褶皱的老鬼淫笑着掀开轿帘:阎王大人赏的果然是个美人。 他粗糙的手摸上我的脸,我浑身发抖,却因为玄殇的锁链无法动弹。 听说你伺候过阎王 他凑近我耳边,恶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不知道比起他,我能不能让你更舒服 他撕开我的衣领,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玄殇,你曾为我震怒整个地府,只因有人多看了我一眼。 如今,你却亲手把我送到别人床上。 就在老鬼要进入我身体的瞬间,一声巨响传来! 砰……! 房门被踹开,一道黑影冲进来,一剑刺穿老鬼的喉咙!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的鬼差站在我面前,迅速解开我的锁链:扶裳姑娘,我带你走! 逃出地府的路上,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沉默片刻,说:五百年前,您曾从饿鬼道救过我。 他看着我,眼神真挚:我一直……都想报答您。 我怔住。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离开地府,永远保护您。 我刚要开口说自己已经决定投胎,突然—— 轰……!! 整个地府剧烈震动! 远处传来鬼差的惊呼:阎王大人居然发动了万鬼搜魂术这是要找谁! 听说是扶裳,阎王大人今日把她赐给了一老鬼,却又不知为何忽然莅临老鬼府邸,但一进去,就发现老鬼已死,扶裳已跑,他顷刻震怒。 不是说阎王大人对扶裳没感情吗怎么跑了一会儿就这么大阵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的阴气骤然凝结! 玄殇带着十万阴兵,从天而降。 他盯着鬼差背上的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你跑了……就是为了和他私奔 不等我回答,他猛地抬手,一道黑气直接掐住鬼差的喉咙! 谁给你的胆子—— 玄殇的声音像是淬了毒,敢拐我的人 鬼差被凌空提起,痛苦挣扎。 我扑过去:玄殇!他是无辜的!是我自己要跑的! 玄殇冷笑:哦意思是,你自愿跟个野男人私奔 他手指一收,鬼差的魂魄开始扭曲: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不!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求你!放过他! 玄殇却充耳不闻,抬手一挥:十万阴兵听令!万箭齐发! 嗖!嗖!嗖! 刹那间,漫天箭雨带着蚀骨冥火,朝鬼差射去! 我哭喊着扑过去,却被玄殇一把掐住脖子,强迫我抬头:看清楚,这就是违抗我的下场。 箭矢穿透鬼差的魂魄,他灰飞烟灭前,还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 快跑。 我崩溃大哭,挣扎着捶打玄殇: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送给别人的是你!看不惯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又是你! 玄殇似乎被我问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狠厉道:这是地府!你只能和我指定的人在一起!别人敢碰你一下——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收紧,灰、飞、烟、灭! 我突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玄殇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得咳出血来:我笑你……明明动了心,还不自知,你真可怜……又可悲! 他瞳孔骤缩,猛地掐住我的脖子:什么动心我挚爱只有灵汐!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我却越笑越厉害,最后 哇 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六章 第六章 我是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泼醒的。 侍女的声音尖锐刺耳:还睡什么睡王后等着你伺候! 冷水渗进伤口,刺骨的寒意让我浑身发抖。 我慢慢爬起来,脑海里全是鬼差灰飞烟灭的画面。 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沉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叶灵汐的寝殿。 大概是因为玄殇又将我带了回来,叶灵汐的折磨愈发变本加厉。 她命我跪着擦地,用针扎我的指尖,甚至让我在烈日下举着滚烫的炭盆。 如此折磨下,我的身体日渐消瘦,脸色苍白如纸,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而玄殇对叶灵汐的宠爱,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昨日,他亲自去九幽深渊取来万年寒玉,只为给她做一张凉榻;前日,他命十万阴兵列阵,只为博她一笑;更早些时候,他甚至…… 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给我梳头! 叶灵汐的呵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机械地走上前,拿起玉梳。 镜中的她妆容精致,眉眼如画,正得意地欣赏着自己新得的南海明珠项链—— 那是玄殇昨夜亲手为她戴上的。 你知道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殇哥哥说,只有我才配得上这等宝物。 我沉默地梳着她的长发,没有回应。 怎么不高兴了嫉妒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平静地看着她:奴婢不敢。 呵, 她冷笑一声,装得倒是乖巧,可惜啊,玄殇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了。 奇怪的是,听到这话,我的心竟毫无波澜。 或许,我是真的放下他了。 这样……真好。 某夜,玄殇从叶灵汐榻上离开时,披衣而出。 而我亦如往常一般跪在门外等候差遣。 他走到门口,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步。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未动。 我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怔了一下。 他大概终于发现,我变了。 曾经被他捧在手心的眉眼,如今枯槁如死灰。 可最终,他只冷冷丢下一句:好好伺候灵汐,别再动那些心思,之前只是认错人才给你那些宠爱,如今,我不可能喜欢你。 我垂眸,恭敬道:诺。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 第二日清晨,我为叶灵汐端来早膳。 她慵懒地靠在榻上,只尝了一口就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我愣住了。 整个宫殿瞬间乱作一团。 玄殇几乎是瞬移而至,看到叶灵汐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暴怒! 扶裳! 他一掌将我击飞,我重重撞在柱子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敢害她! 他掐着我的脖子,眼底猩红,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上息怒! 鬼医匆匆赶来,跪地禀报,此事与扶裳姑娘无关!王后是……阴寿已尽啊! 阴寿已尽 玄殇脸色骤变,可有解法 鬼医战战兢兢:唯有……以半颗阎王心续命。但此乃逆天而行,施术者需受九百九十九道天雷…… 那就取我的心。 玄殇毫不犹豫。 不可啊王上! 鬼医惊恐道,五百年前您已为扶裳姑娘剜过半颗心,若再…… 五百年前 我和玄殇同时一震,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我阴寿将尽,玄殇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强留地府。 原来,是为我剜了半颗心。 那就让她把原本属于灵汐的还回来。 玄殇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刀般刺向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胸口骤然一凉—— 他的手,穿透了我的胸膛。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鲜血喷涌而出,我疼得眼前发黑,却清晰地感觉到—— 他在掏我的心。 一寸一寸,残忍至极。 我…… 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眼泪混着血水滚落,我疼…… 他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但很快,又恢复冰冷:这半颗心本就属于灵汐,再疼也给我受着! 我瘫软在地,胸口空荡荡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玄殇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将心放入叶灵汐体内。 她很快苏醒,茫然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 玄殇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只是体质太弱晕倒了。 叶灵汐刚要说话,玄殇便打断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已经安排人照顾你了。好好休息,我过几日来看你。 说完,他不顾叶灵汐的挽留,匆匆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去受天雷了。 第七章 第七章 叶灵汐发了好大一通火,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大殿。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鬼使神差地游荡到了天雷台。 远远地,我看到玄殇独自承受着天雷的轰击。 每一道闪电劈下,他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后,他满身是血,遍体鳞伤,却仍踉跄着站起身,对身旁的鬼差冷声道:今日之事,不准告诉王后。她……胆子小。 我忽然想起—— 当年,我也是这样晕倒,他借口公务离开,后来才低三下气回来哄我。 原来,他也是去受天雷了。 他的爱,真的很拿得出手。 只是,本就不属于我。 我也,不会再要。 三日后,玄殇又来哄叶灵汐。 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玄殇却纵容至极,甚至答应了她所有荒唐的要求—— 我要看红莲开遍忘川! 好。 我要看漫天花灯! 好。 最后,她撒娇道:殇哥哥,我还听说滚油锅之刑很可怖,想看看~ 玄殇宠溺地笑:想看谁滚 叶灵汐歪头,天真无邪地指向我:就她吧~ 她笑得甜美:我可怜她从王后变成奴仆,多次照顾她,她却怠慢我,总得惩罚一下~ 最终,玄殇妥协了,声音里满是宠溺:好,都依你。只要你别生气。 我被拖下油锅时,滚烫的沸油瞬间侵蚀皮肉,我疼得惨叫,却看见—— 玄殇正喂叶灵汐吃葡萄。 不甜~ 她撒娇。 他又剥了一颗,她还是摇头,然后突然吻上他的唇:这才甜~ 玄殇眸色一深,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极尽缠绵。 叶灵汐喘息着问:王上是不是很爱我 玄殇温柔抚过她的脸:是,很爱,很爱,爱到……连命都能给你。 油锅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滚烫的沸油侵蚀着每一寸皮肤,我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可偏偏死不了。 玄殇早在我身上下了禁制,让我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 直到叶灵汐娇声说腻了,玄殇才漫不经心地挥手:拖出来。 我被铁钩从油锅里拽出,浑身皮肉溃烂,像块被炸透的腐肉。 今日准你休养。 玄殇抱着叶灵汐,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明日准时来伺候灵汐。 我趴在地上,溃烂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 玄殇皱眉。 我刚要开口,叶灵汐突然娇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王上~我新换了鲛绡纱的肚兜,你想不想看看…… 玄殇眸色一暗,抱着她大步离去,再没看我一眼。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道: 没有……明天了…… 因为,今天,就是我去轮回的日子。 从此三界之中,再无扶裳此人。 鬼差拖着我残破的身躯,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丢在偏殿的角落。 等他们走远后,我才艰难地支起身子,拖着长长的血痕,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这条路,我走了五百年。 经过奈何桥时,我恍惚看见当年玄殇将我按在桥栏上亲吻的模样。 那时他说:阿裳,这桥见证我们的爱情,我要让三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路过三生石前,我想起他曾握着我的手,用武器在那上面一笔一划刻下 玄殇与扶裳永世不离,还在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可如今,已经被新的名字覆盖。 忘川河畔的桃树已经枯萎,那是玄殇特意为我从人间移栽的,他说地府太冷清,要给我一片春色,每到花期,他都会摘下一枝别在我发间。 我走过阎王殿的回廊,这里每一根柱子都记得我们缠绵的身影。 那时他总爱把我抵在柱子上亲吻,说我的味道比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还要香甜。 最后,我停在了轮回井前。 井水幽深,映出我残破不堪的倒影。 五百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被玄殇带走的。 那时他说要给我永生永世的宠爱,如今却把我逼回这里。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地府。 玄殇此刻应该在和叶灵汐翻云覆雨吧 他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让他这般疯狂过 井水开始泛起涟漪,轮回的力量在召唤我。 我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脚—— 玄殇,永别了。 轻声说完,我微笑着向后一仰,任由身体坠入轮回井中! 第八章 第八章 我坠入轮回井的瞬间,地府骤然天摇地动。 忘川河水倒灌,红莲尽数枯萎,十八层地狱传来万鬼同哭的哀鸣。 而这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 此时,叶灵汐正缠着玄殇要去人间游玩。 殇哥哥。她拽着玄殇的衣袖撒娇,地府好闷,带我去看长安城的灯会嘛。 玄殇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 朱砂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那日扶裳受刑时溅在他衣摆上的血。 王上叶灵汐凑近他耳边呵气,好不好嘛。 ……好。 长安城华灯初上,叶灵汐像只欢快的雀儿在人群中穿梭。 玄殇跟在她身后,突然被街边一个卖糖人的老翁叫住。 公子,给夫人买个糖人吧老翁笑呵呵地指着刚做好的兔子糖,今儿七夕,讨个吉利。 玄殇怔住。 五百年前的中元节,他也曾这样被凡人误认作夫妻。 那时扶裳羞得耳尖通红,他却故意搂紧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夫人怎么脸红了 殇哥哥!叶灵汐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我要那个牡丹花钗! 玄殇掏钱时,发现荷包里竟还装着半块化了的饴糖——是扶裳最后一次为他亲手熬制的。 轰隆——! 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打断了他的思绪。远处传来尖叫:地龙翻身了! 玄殇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地震,而是魔界裂缝在人间开启的征兆! 灵汐!他飞身去拉叶灵汐,却见她早已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安全处跑。 一块巨石从城墙滚落,眼看就要砸中她—— 玄殇瞬移至她身前,幽冥结界全开。 噗! 巨石撞碎结界的瞬间,他喷出一口鲜血。魔气顺着裂缝汹涌而出,缠绕上他的四肢。 灵汐……他艰难地伸手,拉我…… 叶灵汐却连连后退,精致的妆容因恐惧而扭曲。 不、不要!那些黑气会传染的!说着竟转身就跑,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玄殇重重摔在地上。 魔气侵蚀着五脏六腑,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五百年前的画面—— 那次冥河暴动,扶裳也是这样扑过来护住他。 幽冥水腐蚀她的后背,她却死死抱着他不放:玄殇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背上的疤痕,养了半年才好。 阿裳……玄殇无意识地呢喃,魔气趁机钻入心脉。 剧痛中他忽然想起,扶裳最怕疼了,可那日被剥心时,她只含着泪问他。 这样……灵汐姑娘就能活了吗 王上!鬼差们终于赶到。 玄殇被抬回地府时,叶灵汐正在试戴新得的南海珠串。 见他浑身是血地被抬进来,她捏着帕子惊呼:呀!快抬去偏殿,别弄脏我的地毯! 医官拔除魔气的过程中,玄殇一直半昏半醒。 朦胧间,他总看见扶裳跪在榻边,用浸了药汁的帕子为他擦汗。 可每次他想抓住那只手,幻影就会消散。 第九章 第九章 玄殇在魔气的侵蚀下昏睡了整整七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地府的烛火幽幽摇曳,殿内空荡寂静,只有药炉里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下意识地侧头,仿佛在等谁。 ——等那个曾经在他受伤时,会偷偷在药碗里放一颗蜜饯的人。 可床边空无一人。 只有叶灵汐坐在妆台前,把玩着一串新得的血玉手钏,见他醒了,也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殇哥哥醒了可吓死我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担忧。 玄殇胸口闷痛,不知是魔气未消,还是别的什么。 扶……他下意识开口,却又猛地顿住。 他竟想叫扶裳的名字。 叶灵汐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抱怨:这几日你昏迷不醒,地府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连我要的南海明珠都敢拖延! 玄殇沉默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他因镇压恶鬼受伤时,扶裳是如何衣不解带地守在他榻前,连眼睛都不敢闭,生怕他有一丝不适。 那时的她,连药都要先尝一口温度,再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而现在…… 灵汐。他嗓音低哑,我昏迷这几日,你可曾…… 嗯叶灵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指尖拨弄着手钏上的珠子。 玄殇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闭了闭眼,终究没再问下去。 鬼医来为玄殇换药时,不小心碰翻了药碗,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地,渗入砖缝。 王上恕罪!鬼医慌忙跪下。 玄殇盯着地上的药渍,忽然问:这药……是不是太苦了 鬼医一愣,下意识答道:确实苦了些,从前扶裳姑娘都会加些蜂蜜…… 话一出口,鬼医脸色骤变,伏地颤抖:属下失言! 玄殇的手指猛地攥紧床沿,指节泛白。 她……他嗓音低哑得不像话,现在在哪 鬼医不敢抬头:扶裳姑娘……已经去了轮回井。 ——轰! 玄殇的脑海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震得他浑身发颤。 他猛地掀开锦被,不顾伤势强行起身,胸口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衣衫。 王上!鬼医惊恐地拦住他,您伤势未愈,不能—— 滚开!玄殇一掌挥开他,踉跄着冲出寝殿,直奔轮回井而去。 一路上,地府的阴风呼啸,刮得他伤口生疼。 可他顾不上。 他只知道她走了。 她真的不要他了。 当他终于赶到轮回井前时,井水幽深平静,早已没有她的踪迹。 玄殇站在井边,胸口剧烈起伏,魔气与血气翻涌,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伸手触碰井水,水面荡开涟漪,却映不出她的影子。 扶裳……他低喃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可回应他的,只有忘川河畔呜咽的风声。 第十章 第十章 这时,他突然瞧见井边有一滩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阿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缓缓蹲下身,轻轻触碰那干涸的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玄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调用地府之力,试图查看轮回井中的过往画面。 强大的灵力在他周身涌动,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漩涡,仿佛要将整个轮回井的时空都撕裂开来。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波动后,轮回井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画面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扶裳坠井前的那一刻。 她站在井边,脸上带着一抹绝望的微笑,眼中满是对他的失望和心死。 永别了…… 扶裳的声音轻得如同微风,却清晰地传入玄殇的耳中。 她轻声说着,仿佛在告别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而如今却只能放手。 画面中,扶裳的倒影在井水中摇曳,她的笑容渐渐凝固,最终化作一滴泪,融入了轮回的洪流中。 玄殇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剜了一刀。 阿裳……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握住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就这样离开了他,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到底做了什么…… 玄殇的声音在颤抖,他回想起自己对扶裳的种种折磨。 从冷宫的抛弃,到无情的业火之刑,再到最后的剜心之痛。 每一段回忆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亲手将扶裳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我一定要找到你,阿裳。 玄殇的眼眶通红。 我一定会让你继续待在我身边,重新爱上我,哪怕用尽千年万年,哪怕踏遍三界六道。 玄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阎王殿的。 轮回井前那滩干涸的血迹像一把刀,深深插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踉跄着穿过长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鬼使们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他们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阎君。 琉璃宫…… 玄殇突然停下脚步,转向那条已经五百年未曾踏足的小径。 琉璃宫依旧如昔,四季花开不败。 只是少了那个在花间对他微笑的身影。 玄殇推开宫门,灰尘簌簌落下。 殿内一切如旧,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梳妆台上还放着扶裳用过的玉梳,床边搭着她常穿的那件藕荷色纱衣。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些物件,每一件都带着她的气息。 阿裳。 他轻声呼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忽然,他的目光被床头暗格吸引。 那是扶裳的秘密小柜,他曾笑话她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玄殇单膝跪地,拉开暗格。 一本布面日记静静躺在那里。 玄殇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日记,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今日是嫁给玄殇的第一百天,他带我去看了人间的花灯,我偷偷许愿,希望能永远和他在一起】 玄殇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急忙松开,生怕弄坏了这珍贵的记忆。 第二页: 【玄殇说我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可他不知道,我为了学刺绣,手指被扎了无数个针眼,不过看到他天天戴着,再疼也值得。】 玄殇的胸口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曾经挂着一个丑丑的荷包,后来被叶灵汐嫌弃地扔进了火盆。 一页页翻过,扶裳的爱与痛楚跃然纸上。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们大婚五百周年那日: 【今日玄殇说我是他最爱的妻,我好欢喜,这五百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只愿能与玄殇生生世世相守。】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玄殇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扶裳为他挡下幽冥水的那个雨夜,她背上的疤痕形状像一弯新月。 她绣荷包时笨拙的样子。 她偷偷在药里加蜂蜜时狡黠的眼神。 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突然,殿门被猛地推开。 殇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叶灵汐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一眼看到玄殇手中的日记,脸色骤变:这是什么 玄殇下意识将日记藏到身后:没什么。 叶灵汐眯起眼睛,快步上前:给我看看! 不行。 玄殇侧身避开,声音冷了下来。 叶灵汐的表情扭曲了。 是那个贱人的东西对不对你都不要她了,还留着这些做什么 她突然伸手去抢,给我!我要烧了它! 叶灵汐尖利的声音刺破琉璃宫的寂静,她伸手就要去抢玄殇手中的日记本。 玄殇眸色骤冷,周身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威压,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你敢碰它试试。 他的声音低沉如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杀意。 叶灵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竟不敢再往前一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玄殇。 眼底猩红如血,眉间戾气翻涌,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撕碎。 殇哥哥……她声音发颤,试图用撒娇掩饰恐惧,不过是个贱人的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扇倒在地。 叶灵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打我 这还是玄殇第一次对她动手。 殇哥哥,你明明说过只对我一个人好的,为何…… 玄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再敢叫她‘贱人’,本王就不止打你巴掌这么简单了。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几日后的晚上,玄殇站在琉璃宫的庭院里,手中握着扶裳曾经最爱的九凤钗。 钗上的明珠早已黯淡,却仍被他日日擦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存在过的痕迹。 叶灵汐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她缓步走近,声音柔媚:殇哥哥,这钗子都旧了,我那儿有新得的南海明珠,不如…… 玄殇头也不回,声音冷淡:不必。 叶灵汐咬了咬唇,故作委屈:殇哥哥,你还在生气吗 玄殇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冷得让她心头发颤。 灵汐。他缓缓开口,几日前,你曾派人暗中对她施过噬魂鞭,对吗 叶灵汐脸色骤变:我、我没有…… 玄殇眸色渐深,指尖一抬,一道水镜浮现在半空。 镜中画面清晰映出当年的场景:叶灵汐冷笑着对鬼差下令:抽她三十鞭,别让王上发现。 紧接着,又一幕浮现。 叶灵汐偷偷在扶裳的茶中下药,致她灵力溃散,险些魂飞魄散。 叶灵汐双腿发软,踉跄后退:不……这不是真的!是有人陷害我! 玄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段时日以来,我竟从未察觉……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她从未向我告状,一次都没有。 叶灵汐慌了神,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 殇哥哥,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她会跟我争抢你,我…… 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给我滚! 玄殇居的眼里闪过杀意。 叶灵汐跌跌撞撞地逃出琉璃宫,脸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扶裳……你死了都不安分! 她恨恨地咬牙,转身朝鬼狱司的方向走去。 既然玄殇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贱人,那她就彻底毁掉扶裳转世的机会! 鬼狱司内阴风阵阵,锁链碰撞声不绝于耳。 叶灵汐一脚踹开最里间的牢门,正在拷问亡魂的赵老鬼吓得一个激灵。 王、王后娘娘赵老鬼慌忙跪地,您怎么屈尊来这腌臜地方。 少废话。叶灵汐甩出一块阎王令,我要查一个人的转世记录。 赵老鬼盯着令牌上玄殇二字,喉结滚动:这不合规矩。 规矩 叶灵汐突然掐住他腐烂的脖颈,红唇贴近他耳畔,上任判官怎么死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玄殇站在轮回镜前,镜面映出他苍白如鬼的面容。 指尖凝聚幽冥鬼火,正要强行破开轮回禁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 新任判官踉跄跪地,鬼狱司刚传来急报,有人盗用您的令牌调阅轮回簿! 玄殇瞳孔骤缩,手中鬼火瞬间暴涨:谁 判官额头抵地:是、是王后娘娘,她查的是扶裳姑娘的转世记录。 轰—— 整座阎罗殿剧烈震动,玄殇周身爆发的煞气将十八盏幽冥灯尽数震碎。 忘川河突然掀起滔天巨浪,血色的河水漫过两岸。 玄殇踏着翻涌的浪头疾行,黑袍被阴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河底最深处,叶灵汐正将一张猩红符咒贴在轮回簿上。 符咒上的咒文如同活物,正疯狂吞噬着扶裳二字。 你在找死。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森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叶灵汐惊得符咒脱手。 转身对上玄殇那双猩红的眼睛,她腿一软跌坐在淤泥里。 我只是…… 话未说完,咽喉已被铁钳般的手掐住。玄殇将她整个人提起,另一只手直接贯穿她胸口—— 既然你这么喜欢剜心。他声音温柔得可怕,不如尝尝这个滋味 叶灵汐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玄殇的手穿透她莹白的肌肤,指节抵住那根跳动的血脉时,她终于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殇哥哥!不! 她浑身痉挛着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皮肤上刮出血痕,我错了! 玄殇眼底翻涌着血色,指尖猛地收紧。 啊——! 凄厉的惨叫震碎殿顶琉璃瓦,叶灵汐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玄殇抽出手,掌心里躺着半颗漆黑的心脏,还在抽搐着渗出粘稠黑血。 魔气蚀心玄殇瞳孔骤缩。 鬼医说过,扶裳的心纯净如琉璃,而这颗…… 濒死的叶灵汐突然狂笑起来,嘴角不断涌出黑血。 终于发现了 她染血的手指抓住玄殇衣襟,你以为她真是替身当前,在冥河边用心头血救你的,本就是她啊! 玄殇如遭雷击。 我不过篡改了判官的记忆…… 叶灵汐的瞳孔开始扩散,魔君说得对,你们阎罗殿的人,都蠢得可笑。 殿外传来鬼差惊慌的喊声:王上!忘川水突然倒灌—— 玄殇充耳不闻。 他掐住叶灵汐的脖子将她提起,阎王印在眉心爆出刺目血光。 想死没那么容易。 冰晶从叶灵汐七窍疯狂蔓延,瞬间将她冻成琥珀般的冰雕。 玄殇割破手掌按在她天灵盖上,鲜血化作无数赤红咒文爬满冰面——搜魂术。 给本王看清楚。 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最底层挤出来的。 冰晶中浮现曾经的画面。 瘦小的扶裳前世跪在冥河畔,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入河中。 而年幼的玄殇正被怨灵拖向河底,是她用血脉之力硬生生劈开血路。 画面突然扭曲,变成叶灵汐对着判官举起一枚黑色骨笛。 笛声响起时,所有人眼神都变得空洞—— 不!不可能! 玄殇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青铜灯架。 火焰顺着幔帐窜上房梁,他却感觉不到烫。 冰雕里的叶灵汐突然睁眼,嘴唇诡异地翕动。 对了!你逼她签的诛神契,还在她魂魄里呢。 是啊,那日,她不小心用茶水烫伤了叶灵汐。 为了惩罚她哄叶灵汐开心,他便让她签下了诛神契。 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等她恢复记忆那天,就是魂飞魄散之时。 轰——! 整座偏殿在玄殇爆发的煞气中坍塌。 烟尘散去时,他抱着那尊冰雕站在废墟中央,脸上蜿蜒的水痕在火光中泛着血色。 鬼差们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 直到一滴黑血从玄殇指缝滴落,新任判官才颤抖着捧起一卷竹简。 王上,这是上任判官临死前用魂魄刻下的…… 竹简展开的瞬间,判官残魂虚影浮现。 属下有罪,当年叶灵汐用魔器篡改记忆,扶裳姑娘她……才是您真正的……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玄殇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排山倒海般涌来。 扶裳总在冥河边发呆,她说这里莫名熟悉。 她第一次见到叶灵汐时下意识护住心口。 甚至在她被剜心那日,流出的血在青砖上蜿蜒成冥河的形状。 阿裳! 染血的手捂住眼睛,却堵不住汹涌而出的泪。 五百年来她默默承受的所有委屈,此刻都化成尖刀扎进他心脏。 备轿。 玄殇突然起身,冰雕在他掌心碎成齑粉,去轮回井。 判官惊恐地拦住他。 王上不可!强行开启轮回会遭…… 玄殇一挥手震开众人。 他扯下阎君冠冕,露出眉心一道正在渗血的裂痕。 用我的神格为引。 忘川水突然沸腾,无数冤魂尖叫着避开那道走向轮回井的身影。 玄殇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血莲,当他终于站在井边时,井水映出的已是个白发如霜的疯子。 等我! 他纵身跃入轮回井的瞬间,十八层地狱所有恶鬼同声哀嚎。 轮回井的水像无数把尖刀,一寸寸剐着玄殇的魂魄。 他坠入一片虚无的黑暗,耳边是万千亡魂的哭嚎。 阎王印在胸口发烫,保护着他最后的神识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触到实地。 他站在一片血色荒原上,远处冥河翻滚着黑浪。 这是千年前的冥界战场 玄殇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意识到这是三生石映照的过往。 忽然,一声微弱的呼救声传来。 救……救命…… 那声音稚嫩如幼鸟初啼。 玄殇浑身一震,朝着声源狂奔。 穿过一片枯骨林,他看到了—— 冥河边缘,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跪在岸边,手腕鲜血淋漓,正一滴滴落入河中。 她瘦得可怕,粗布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却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裳 玄殇的喉咙发紧。 那是幼年的扶裳,额间一点朱砂痣在煞气中明明灭灭。 河水突然剧烈翻涌,一簇黑发浮出水面。 是个溺水的男孩! 小女孩立刻扑上前抓住那缕头发,用尽全力往外拖。 玄殇看清男孩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他自己,还是孩童时的模样。 坚持住!小扶裳的胳膊被怨灵撕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却死不松手,我拉你上来! 河水突然暴涨,一道巨浪将两个孩子同时卷入水中。 玄殇想冲过去,却被无形屏障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扶裳在水下紧紧抱住男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雾在水中凝成结界,怨灵尖叫着退散。 而她已经面色灰白,仍用最后力气把男孩推向岸边。 原来是你! 玄殇跪倒在幻境中,指尖穿过小女孩透明的身体。 当年他苏醒后只看到叶灵汐举着药碗的身影,所有人都说是她救了他。 原来真相被冥河水冲得支离破碎。 场景突然扭曲变换。 玄殇站在熟悉的偏殿里,看到叶灵汐正将一枚黑色骨笛抵在昏睡的判官眉心。 记住,她眼中闪着诡谲紫光。 救王上的是我,扶裳只是个冒牌货…… 笛声响起时,判官的眼神变得空洞,机械地重复着她灌输的记忆。 更可怕的是,玄殇看到自己就站在殿外阴影里。 当年的他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不!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玄殇发狂般去抓幻象中的自己,却扑了个空。 他这才注意到那个玄殇眼底同样泛着不正常的紫芒。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扶裳初到地府那日,判官激动地指认她时,她正困惑地摸着心口。 可我对这里没有印象…… 傻姑娘! 幻象中的玄殇笑着吻她额头,你只是喝了孟婆汤。 现实中的玄殇痛苦地闭上眼。 她从来都不是替身,是他亲手把真正的恩人推向地狱! 最后一道幻象亮起。 扶裳被剜心那日,她躺在血泊里,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砖上画着什么。 玄殇俯身细看,浑身血液冻结。 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分明是冥河与岸边的形状! 阿裳一直记得…… 他颤抖着去触碰那血迹,她到死都在试图告诉我…… 现在明白了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玄殇猛地回头,看到上任判官的残魂飘在血雾中,胸口插着那根黑色骨笛。 属下拼死保留这段记忆……判官魂魄越来越淡,叶灵汐是魔君派来的棋子,她用噬魂笛篡改所有人记忆,包括您。 玄殇突然想起扶裳常做的噩梦。 她总说梦见自己在水里救人,他却笑她思虑过重。 原来那是被封印的记忆在挣扎! 判官的身影开始消散。 最可怕的是,您为了叶灵汐,逼她签下诛神契,若她恢复记忆却恨您,就会…… 魂飞魄散。 玄殇接完这句话,突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可怖,眼底却一片荒芜:好一个死局。 三生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玄殇站在崩塌的幻境中央,白发在煞气中狂舞。 他抬手凝出一柄血色长刀,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心口。 王上不可!判官残魂惊呼。 以阎王心血为引,玄殇任由金红色神血浸透长刀,我要逆转轮回。 刀锋划开时空裂缝的瞬间,十八层地狱所有锁链齐齐崩断。 玄殇踏进裂缝时,听到判官最后的呼喊:强行干预转世会遭天谴!您将…… 后面的话被狂风撕碎。玄殇在时空乱流中下坠,看着自己身体逐渐透明——天道正在剥夺他的神格。 没关系。他对着虚无轻笑,这次换我来找你。 忘川水逆流,血月当空。 玄殇的神躯在轮回风暴中寸寸崩裂,白发染血,阎王印在掌心碎裂成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在时空乱流中搜寻那一缕熟悉的魂魄气息。 阿裳……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被混沌吞噬,眼前浮现无数破碎的画面。 人间皇城。 一位红衣女子策马掠过长街,银甲映着冷光,腰间悬着一柄赤红长剑。 她眉目如刀,飒沓如流星,身后铁骑肃然,百姓纷纷避让。 是云昭公主! 战神之女,果然不凡! 玄殇的魂魄猛然一震。 ——是她!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即使轮回洗去记忆,即使容貌已变,可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扶裳的转世,竟是天界战神之女,人间镇国公主,云昭! 他想要靠近,却被一道金光狠狠震退。 你越界了。 威严的声音响彻虚空,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天界战神,云昭的父亲。 玄殇咳出一口血,勉强稳住身形:本座……只求一见。 战神冷冷注视着他:你害她一世还不够 玄殇瞳孔骤缩。 战神抬手一挥,云昭的命格浮现。 她本该五百年前就魂归天地,是你强行用半颗心留她,导致她魂魄不稳,才让魔气有机可乘。 如今她转世为战神血脉,若再与你纠缠,必遭天谴! 玄殇死死盯着那道命格,终于明白——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自己。 他强行逆天留人,才让叶灵汐的魔器有机可乘。 他逼她签下诛神契,才让她恢复记忆便会魂飞魄散。 他自以为深爱,却从未真正护住她。 让我……赎罪。 他嗓音嘶哑。 战神冷笑:你拿什么赎 玄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本座……自毁神格,入凡尘寻她。 战神终于动容。 你疯了失去神格,你将沦为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玄殇却笑了,指尖凝聚最后的神力,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眉心—— 若不能与她相守,永生……有何意义 咔嚓—— 阎王神格,碎裂! 他的身体在金光中消散,化作一道流星坠向人间。 战神沉默良久,终是叹息:痴儿。 北境的雪下得很大。 玄殇倚在窗边,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 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像他日渐衰弱的生命。 这是他来到人间的第三个月。 这不知为何,他来时身子便已油尽灯枯。 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世子,该喝药了。 老仆捧着药碗站在身后,声音里满是忧虑。 玄殇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和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毫无用处。 放着吧。他淡淡道。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原的寂静。 玄殇眯起眼睛,看见一队铁骑如利箭般穿透雪幕,为首之人一袭红衣,在苍茫白色中格外醒目。 是云昭公主的军队。 老仆低声道,奉皇命来北境驻防。 玄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云昭公主,天界战神之女,人间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 据说她出生时天现异象,三岁能挽弓,七岁上战场,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已立下不世战功。 红衣女子越来越近,玄殇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眉如利剑,眼若寒星,唇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那一瞬间,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呃…… 他闷哼一声,扶住窗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世子!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老仆慌忙上前。 玄殇摆摆手,强忍着疼痛再次抬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的雪堆突然爆开,数十名黑衣人持刀跃出,直扑那队铁骑! 有刺客!保护公主! 场面顿时大乱。 玄殇看见云昭公主反应极快,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雪,瞬间斩落两名刺客的头颅。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其中几人突然撒出一把粉末,战马顿时惊嘶着人立而起。 云昭被甩下马背,就地一滚,还未站稳,三把长刀已从不同方向劈来! 玄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院门外,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部。 而更远处,云昭公主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铛! 三把刀同时断裂,刺客的喉咙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玄殇屏住了呼吸。 那一剑的风姿,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正朝玄殇的方向奔来。 云昭公主厉喝一声:拦住他!自己却被另外两名刺客缠住。 刺客看到站在路中央的玄殇,眼中凶光一闪,长刀直取他咽喉! 玄殇应该躲开的。 他自幼体弱,但身手并不差。 可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血色忘川,红莲盛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轻声说:永别了。 他怔住了。 刀锋近在咫尺。 找死! 一道红影闪过,云昭公主如鬼魅般出现在玄殇身前,长剑精准地刺入刺客心窝。 刺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缓缓倒地。 云昭收剑回鞘,转身看向玄殇:你没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玄殇看见云昭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心口,嘴唇微微发抖。 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曾见过 玄殇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匣子。 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地府、红莲、一个女子绝望的微笑…… 世子!老仆带着护卫匆匆赶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云昭公主似乎也回过神来,迅速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北境不太平,世子还是少出门为好。 她转身欲走。 公主。玄殇鬼使神差地叫住她,在下玄殇,多谢救命之恩。 云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举手之劳。 不知可否请公主入府一叙关于这些刺客…… 云昭终于转过身,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玄殇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雷。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知道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好。出乎意料的是,云昭答应了,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世子。 雪下得更大了。 玄殇侧身让路,看着那一袭红衣踏入府门,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子,曾这样走进他的生命。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府邸内,炭火噼啪作响。 云昭解下沾雪的大氅,露出里面的银丝软甲。 她坐在客位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古朴的紫檀家具,墙上悬着的山水画,还有案几上那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 这灯……她微微蹙眉。 是家父从西域带回的。玄殇示意侍女上茶,据说能照见魂魄。 云昭的手指突然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烫出红痕。 玄殇立刻递过一方锦帕,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顿住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多谢。云昭接过帕子,没有擦拭,只是攥在掌心,世子与我想象中不同。 哦玄殇微笑,公主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北境世子玄殇,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云昭直视他的眼睛,但刚才你面对刺客时,反应不像久病之人。 玄殇的笑意更深了些:公主观察入微。 他轻咳两声,确实有些功夫底子,只是这身子骨……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云昭几乎是本能地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你受伤了 旧疾而已。 玄殇拭去血迹,抬头时却发现云昭的脸色比他还苍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唇边那抹鲜红,瞳孔微微扩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血红色的。 她喃喃自语,突然按住太阳穴,身形晃了晃。 公主 玄殇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触到一片冰凉。 云昭猛地甩开他,后退两步。 别碰我! 她的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你……你到底是谁 玄殇愣住了。 屋内的炭火突然爆出一个火星,发出噼啪一声响。 我是玄殇。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北境王之子,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 云昭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 抱歉,我近日……睡得不好。 噩梦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玄殇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公主眼下一片淤青。 他顿了顿,我这里有安神的熏香,若不嫌弃,可以带些回去。 云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 夜深了,云昭在军营帐中辗转难眠。 案几上,玄殇给的熏香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莲花香气。 奇怪的是,这香味让她莫名安心。 她合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梦境如约而至。 这次,她站在一条血红色的河边,两岸开满妖异的花朵。 一个白发男子背对着她,玄色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玄殇…… 她听见自己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 男子缓缓转身,却是玄殇的脸! 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花朵。 云昭惊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里衣。 帐外传来侍卫的询问声,她勉强应了一句,重新躺下,却发现枕边湿了一片。 她竟然哭了。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几日后的夜里,北境的夜风卷着细雪,拍打在军帐的毛毡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昭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她大口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料,仿佛那里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是那个梦。 血色的河,妖异的花,还有那个白发如雪的男子。 他背对着她站在忘川河边,玄色衣袍上的暗金纹路在血月下泛着微光。 她听见自己在梦中喊他的名字—— 玄殇……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眷恋,让她醒来后心脏仍揪痛不已。 公主帐外传来亲卫的低声询问,您又做噩梦了 云昭抬手抹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无事。 她披衣起身,掀开帐帘。北境的夜空繁星密布,远处雪山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微光。 自那日在世子府遇见玄殇后,这梦境便夜夜造访,一次比一次清晰。 最令她不安的是,每次梦醒,枕畔总是湿的。 公主,您的药。亲卫递上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云昭皱眉接过,药汁苦涩的气味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自小她就有心悸的毛病,父亲说是胎里带的顽疾,需常年服药。 奇怪的是,这药的味道莫名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就曾喝过。 她仰头一饮而尽,舌尖却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云昭盯着碗底残留的渣滓,这药是谁送来的 亲卫犹豫了一下:是世子府今早派人送来的,说是安神的方子。 云昭指尖一颤,瓷碗差点脱手。 难怪这味道熟悉。 那日在玄殇府上,他给她喝的茶里就有这种若有若无的甜味。 备马。她突然说道,我要去趟世子府。 世子府的书房内,玄殇正对着烛火研究一卷古籍。 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时不时掩唇轻咳,指缝间隐约可见暗红的血丝。 世子,云昭公主求见。老仆在门外低声通报。 玄殇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溅在书卷上。 他迅速合上书籍,那是记载诛神契的禁术古籍。 请公主去花厅……不,直接请到这里来。 当云昭踏入书房时,玄殇已经收拾好了所有可疑的痕迹。 她一身戎装未卸,腰间佩剑,英气逼人,唯有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连日的疲惫。 公主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玄殇起身相迎,声音温和。 云昭没有寒暄,直接抽出佩剑抵在他咽喉。 你在药里加了什么 剑锋冰凉,玄殇却笑了。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推开剑刃。 只是一味蜂蜜,公主不记得了吗你最怕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记忆匣子。 云昭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 地府的药碗,有人温柔地哄她:阿裳乖,喝完给你蜜饯。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她踉跄后退,长剑当啷一声落地,双手抱住剧痛的头。 你到底是谁! 玄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强自压抑住上前搀扶的冲动。 他轻声说道:这话你问过,我再说一遍,我是玄殇,北境王之子,一个将死之人。 撒谎! 云昭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我梦见你白发玄衣,站在血河边,那是哪里为什么我每次梦见那里,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疼 玄殇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想到诛神契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更没想到云昭会以梦境的形式回忆前世。 那只是梦。他艰难地说,公主近日劳累过度…… 别叫我公主!云昭突然抓住他的前襟,在梦里,你叫我阿裳。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玄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药香。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唇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那是扶裳当年为救他,在冥河畔摔倒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轻抚那道疤痕:还疼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玄殇就后悔了。 云昭如遭雷击,眼中的迷茫逐渐被震惊取代。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你记得!你真的记得! 玄殇知道一切都晚了。 诛神契的反噬已经开始,云昭的魂魄正因记忆复苏而逐渐消散。 他看见她周身开始浮现淡淡的金光。 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云昭!他再也顾不得伪装,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同时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画下一道血符,闭眼,别想那些画面! 云昭在他怀中挣扎,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放开我!我要知道真相! 知道了你会死! 玄殇几乎是吼出这句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云昭愣住了。 她抬手接住那滴血,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又是一段记忆闪现。 地府的青砖上,她奄奄一息地躺着,胸口被掏出一个血洞。 啊!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玄殇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书房的软榻上。 他单手结印,一道金光没入云昭眉心,暂时稳住了她溃散的魂魄。 睡吧。他轻抚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云昭的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喃喃道:玄殇……别走…… 玄殇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唤来老仆。 明日一早,送公主回营,若她问起我,就说我去南方求医了。 世子!您的身体—— 按我说的做。玄殇的声音不容置疑,另外,备马,我要去趟雪山之巅。 老仆震惊地抬头:那里是禁地!凡人踏入必死无疑! 玄殇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何惧一死 窗外,北境的雪下得更大了。 雪山之巅的风像刀子般刮过玄殇的脸。 他拖着病体艰难攀登,咳出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前襟。 再坚持一下…… 他手指深深抠进冰壁的缝隙中。 山顶的祭坛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台,上面刻满了已经模糊的符文。 玄殇踉跄着扑到祭坛前,用染血的手指描摹那些纹路。 以吾之血,唤汝真名。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心头血喷在祭坛中央。 血液渗入石缝,发出嘶嘶的声响。 刹那间,整座雪山开始震颤,祭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完整的阵法图案。 玄殇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 那是他从地府带出的禁术记载。 就在他准备诵读咒文时,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将他狠狠击飞! 区区凡人,也敢窥探天机 玄殇重重摔在雪地上,胸口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悬浮在祭坛上方。 那人身披金色战甲,面容威严,双目如炬,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战神…… 玄殇咳出一口血,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战神缓缓降落,战靴踩在积雪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殇,眼中满是厌恶:你还要害我女儿到什么时候 玄殇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战神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 诛神契已经开始反噬。战神的声音冰冷刺骨,每当你靠近她,她的魂魄就会消散一分,你若真为她好,就该永远消失。 玄殇的手指深深陷入雪中。 他知道战神说的是事实。 昨夜云昭记忆闪现时,他亲眼看见她的魂魄开始溃散。 但他不能放弃,他必须找到解除诛神契的方法。 告诉我……破解之法…… 他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 战神冷笑:诛神契是你亲手所立,现在后悔了 他一把掐住玄殇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你骗她签下这契约时,可曾想过今日 玄殇的脸色开始发青,却毫不挣扎。 是啊,一切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当年他为了叶灵汐逼扶裳签下诛神契,现在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 杀了我!玄殇艰难地开口,用我的命换她…… 战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加愤怒。 你以为一死就能赎罪他猛地将玄殇甩出去,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着她忘记你,嫁给别人,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玄殇的身体撞在祭坛上,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蜷缩在雪地里,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战神转身欲走。 等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战神的战靴,至少告诉我怎样才能让她活下去。 战神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像个乞丐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除非有人能替她承受诛神契的反噬,将契约转移到自己身上。 玄殇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转移契约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战神冷冷地补充,第一,转移者必须心甘情愿;第二,必须拥有神格;第三…… 他顿了顿,转移过程会遭受千刀万剐之痛,且成功后,转移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玄殇笑了,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谢谢! 战神震惊地看着他。 你疯了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连第一个条件都不满足! 不!玄殇艰难地撑起身子,我还有半颗神心。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里面隐约可见跳动的光芒。 那是他堕入凡间前,从自己体内挖出的半颗阎王之心。 战神的脸色变了:你竟然…… 玄殇跪在雪地里,额头抵在冰冷的雪上,帮我救她,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北境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花,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三日后,世子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云昭站在府门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玄殇要成亲了,新娘是南境公爵的千金。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公主还是请回吧。老仆站在门口,面露难色,世子说大婚在即,不便见客。 云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一把推开老仆,径直闯入府中:玄殇!你给我出来! 府中的仆人们惊慌失措,却无人敢阻拦这位杀气腾腾的女将军。 云昭一路闯到内院,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殇站在梅树下,一身月白长衫,比三日前更加消瘦。 他身边站着一位华服少女,两人举止亲密,正在赏梅谈笑。 那画面刺痛了云昭的眼睛。 玄殇!她厉声喝道。 玄殇缓缓转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表情。 云昭公主,擅闯私宅,不太妥当吧 云昭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你什么意思三日前还…… 她突然哽住,不知该如何描述那晚的暧昧。 三日前公主身体不适,在下略通医术,出手相助而已。 玄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我要娶妻,公主这般兴师问罪,未免有失体统。 他身旁的少女好奇地打量着云昭: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云昭公主果然英姿飒爽。 玄殇温柔地揽住少女的肩:婉儿,你先回房,我与公主说几句话。 等少女离去,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昭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玄殇的衣襟:你骗我!那晚你明明…… 明明什么玄殇冷淡地打断她,叫了你的小名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轻笑一声,公主,那不过是我哄女人的手段罢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玄殇脸上。 云昭的手在颤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无耻! 玄殇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依旧笑着。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公主可以走了吧 云昭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拔出长剑,抵在玄殇咽喉。 我要听真话! 剑锋划破皮肤,一丝鲜血顺着玄殇的脖颈流下。 他却面不改色:真话就是,我对公主从未有过真心,一个将死之人,哪有资格谈情说爱 云昭的剑尖微微颤抖:那你为何给我送药 因为公主身份尊贵,我北境需要战神府的庇护。玄殇平静地说,仅此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入云昭心脏。 她踉跄后退一步,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呃啊…… 她跪倒在地,长剑当啷一声掉落。 玄殇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扶住她:云昭!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就在他触碰到她的瞬间,云昭的周身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阿裳!玄殇惊恐地抱住她,别想那些!快停下! 但已经晚了。 云昭的七窍开始渗出金色的血液,那是魂魄溃散的征兆。 她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嘴唇却轻轻动了动: 玄殇……我想起来了…… 玄殇的心如坠冰窟。 他猛地咬破手腕,将鲜血涂在云昭眉心,同时念诵封印咒语。 金光渐渐减弱,云昭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生命迹象微弱得可怕。 坚持住!玄殇将她打横抱起,声音哽咽,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父亲。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战神威严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云昭身上,面色骤变。 你对她做了什么! 玄殇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云昭。 诛神契开始反噬了。 战神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他一把夺过云昭,检查她的状况:记忆恢复多少了 不多,但足够触发契约。玄殇的声音嘶哑,求您救救她。 战神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玄殇从怀中掏出那颗琉璃心:转移契约。 战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跟我来。 一道金光闪过,三人的身影从院中消失,只余下满地梅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天界禁地,云雾缭绕,金色的锁链横贯虚空,锁链尽头是一座古老的祭坛。 战神抱着昏迷的云昭,踏空而立,玄殇紧随其后,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就是这里。战神冷声道,将云昭轻轻放在祭坛中央。 玄殇跪在阵法边缘,手指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颗琉璃心。 半颗阎王心,晶莹剔透,内里似有火焰跳动。 一旦开始,你便再无回头之路。战神目光沉沉,诛神契的反噬会撕裂你的魂魄,你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玄殇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云昭的脸颊,她的眉头紧蹙,似乎仍在梦中挣扎。 她活着就好。 他轻声说,毫不犹豫地将琉璃心按进自己的胸口。 神心归位,刹那间,玄殇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他的白发在狂风中飞舞,眉间浮现出阎王印的残影。 可这力量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被阵法吞噬。 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角溢出,却仍死死撑着身体,双手结印,开始逆转诛神契。 阵法启动,金色的符文从地面浮起,缠绕上玄殇的身体,如刀锋般一寸寸割裂他的魂魄。 啊!他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剧痛让他几乎跪不稳,可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云昭。 她的眉心浮现出一道血色咒印,正是诛神契的痕迹。 阿裳……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染血,轻轻点在她的眉心,这一次……我定会护你周全。 金光从他体内剥离,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云昭的魂魄,将诛神契的印记强行转移至自己身上。 每转移一分,他的魂魄便溃散一分。 鲜血从他七窍涌出,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可他却笑了。 云昭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什么,眉头紧蹙,无意识地呢喃:玄殇,不要! 别怕。他声音低哑,用尽最后的力气抚过她的脸,忘了我,好好活着。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缕金光从他体内剥离,诛神契彻底转移。 玄殇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如碎雪般一点点消散。 云昭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四周是熟悉的战神府陈设。 醒了战神站在床边,神色复杂。 她怔怔地抬手,摸到满脸冰凉的泪水。 我怎么了 她声音嘶哑,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疼。 战神沉默片刻,道:北境世子玄殇,病逝了。 玄殇 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席卷而来。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她捂住心口,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为什么……她低声问,我的心这么痛 战神别过脸,没有回答。 窗外,天界的风拂过,带走最后一缕残魂的气息。 云昭战死沙场那日,魂魄飘入地府时正值中元节。 忘川两岸的红莲开得正盛,像极了当年玄殇为她种下的那片花海。 新魂速速过桥!鬼差推搡着她,别耽误时辰! 她踉跄着走上奈何桥,忽然听见桥下传来幽咽的琴声。 低头望去,一个白发男子正坐在河畔抚琴,玄色衣袖垂落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 她心头莫名一颤。 鬼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位啊,听说是痴情的阎君,为等一个人不肯投胎,如今只剩一缕残魂了。 琴声戛然而止。 白发男子若有所觉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如雪的面容。 当看清桥上身影时,他手中的古琴突然摔落在地。 阿裳 这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昭记忆的闸门。 无数画面闪过: 玄殇为她种下满岸红莲 他在天雷台上为她挡下九百九十九道雷霆 最后剜心时,他颤抖的手指抚过她满是泪痕的脸。 玄殇!她捂住剧痛的心口,诛神契的印记在眉心若隐若现。 噗—— 一口金血从云昭唇边溢出。 她的魂魄开始出现裂痕,点点金光从裂缝中逸散。 诛神契的反噬如烈火般灼烧着她。 她死死盯着忘川河畔的白发男子,眼泪混着金色的魂血坠入河中,荡起涟漪。 阿裳,别想!玄殇的残魂猛地站起,眼中满是惊恐,封印它,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记忆再一次如洪流冲破闸门。 她看见自己初入地府时,玄殇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 看见他为她在忘川两岸种下千里红莲。 看见他跪在业火中替她受刑,背脊被烧得血肉模糊,却仍对她笑:不疼。 最痛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刻。 天界祭坛上,玄殇的魂魄在她眼前寸寸湮灭,而诛神契的血光却从她眉心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骗我……云昭踉跄着跪倒在桥上,魂魄的裂痕越来越多,你说会让我忘了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玄殇的残魂想冲上桥拉住她,却被忘川的禁制弹开。 她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诛神契转移时留下的印记。 你把自己的心换给我,让我苟活于世……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忘川河水突然沸腾,无数怨灵尖啸着冲出水面,却被她周身爆发的金光震碎。 鬼差们惊恐后退:她、她在燃烧魂魄! 玄殇面色惨白。 云昭竟在强行逆转诛神契,用魂飞魄散的代价将契约引回自己体内! 停下!他声嘶力竭地吼着,残魂撞得禁制砰砰作响,你会死的! 那正好。云昭染血的手指结出繁复的法印,笑得决绝,黄泉路上,我陪你走。 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诛神契的印记从她心口剥离,化作千万条金线缠绕上玄殇的残魂。 两人的魂魄在金光中逐渐融合,忘川两岸的红莲瞬间凋零,又于灰烬中重生。 三百年后,人间。 春日的山野开满桃花,有孩童嬉笑着跑过田埂:阿爹阿娘,快看!河里有鱼! 青衫男子放下书卷,无奈地追上:慢些跑。 他眉目如画,唯有发间一缕银丝显出几分不同。 溪边捣衣的女子闻声抬头,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如血。 她笑着张开手臂接住扑来的孩童,袖口滑落时,腕上一道疤痕若隐若现。 远处茶棚里,两个修士低声议论: 听说没地府新上任的阎君是夫妻共掌。 嘘!那位最讨厌人提往事,据说他当年散尽修为,只为在轮回中捞一人…… 风过桃林,一片花瓣落在溪水上。 女子似有所觉地回头,正对上夫君温柔的目光。 该回家了。 他走来替她提起竹篮,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 念安早已攥住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现的 宝藏。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左手牵着她,右手抱着孩子,像极了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夫妻。 可扶裳知道,他们从来都不寻常。 子夜,念安在榻上睡熟后,玄殇独自坐在檐下抚琴。 扶裳披上外衣走到他身边,看见月光落在他发间的银丝上,那是三百年前魂飞魄散时留下的印记。 在想什么 她轻声问。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在想,若当年没有逆转契约,你现在该是怎样的光景。 扶裳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那样的如果,你看,现在这样很好。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掠过墙头。 玄殇瞬间起身护在我身前,袖中金光暗涌。 那是他仅剩的一丝神力,用来护她周全。 别紧张,是我。 来人掀开兜帽,竟是孟婆。 她捧着一个青瓷罐,罐口飘出一缕熟悉的香气。 这是…… 忘川的红莲芯。 孟婆叹道,地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们还打算在人间躲到什么时候 玄殇皱眉:不是说好了,让他们另选贤能 贤能 孟婆嗤笑,自你们散尽神格后,十殿阎王各自为政,恶鬼横行,生灵涂炭。 她目光柔和,扶裳姑娘,您可还记得当年在冥河畔发下的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扶裳跪在冥河边,用心头血救下溺水的玄殇。 那时她说:愿来世不入仙班,不堕鬼道,只愿与君同尘。 可有些责任,终究是逃不掉的。 三日后,他们站在忘川河畔。 孟婆递给他们两碗汤:喝了吧,可保念安这一世平安顺遂。 扶裳接过汤碗,却在入口前停住。 玄殇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们一起喝。 汤汁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像极了他曾加在药里的蜂蜜。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等再睁开眼时,扶裳已身着华服,腕间的疤痕化作了一串红莲珠链。 玄殇站在扶裳身侧,白发如瀑,阎王印在眉心熠熠生辉。 欢迎归位,阎君与君后。 孟婆躬身行礼,忘川河水在她身后翻涌,竟比三百年前更加红艳。 地府的鬼差们排列整齐,新任判官捧着生死簿跪在阶下。 玄殇抬手抚过她额间的朱砂痣,轻声道:这次,我不再是孤家寡人。 风掠过忘川,带来人间的消息。 念安在农户家吃得白白胖胖,隔壁村的小姑娘总来送他山花。 他们相视而笑,十指紧扣。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算计,没有生离死别。 有的,只是并肩而立的身影,和永不褪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