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苏氏,苏允最贤》 第一章 千里报恩(已经签约,放心收藏阅读!) 千里报恩(已经签约,放心收藏!) 元丰二年,腊月。 汴京。 与温暖湿润的眉山不太一样,腊月的汴京天寒地冻。 一阵寒风吹来,苏允满脸刺疼。 那寒风穿透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去。 苏允顾不上寒冷,紧紧盯着东澄街北那座大门北向而开的建筑。 汴京的房屋大多坐北朝南,但这座建筑却是北向而开,十分不寻常。 那座建筑四周遍植柏树,乌鸦栖居其上,人称“乌台”。 哦,便是大宋帝国最高的执法机关——御史台。 御史台大门紧紧闭着,然而两侧的小门却是有很多的胥吏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狠厉。 有人看到苏允在附近观察御史台,一个警告的眼神便扔过来。 苏允赶紧将脖子缩了缩,将自己昂藏的身躯藏了藏。 忽而他眼睛一亮,一个蓬头散发、骨瘦如柴,狼狈到了极致的中年男子被两名健壮的兵丁半搀半挟持着从小门中挤将出来。 “便是他!” 苏允迈开大长腿,往三人走去。 那两名兵丁看到大步而来的苏允,立即警惕摸向腰间的鼓囊,大声道:“什么人,站住!” 苏允长揖及地,悲声道:“九十二叔,允在此等候您多时。” 两名兵丁有些错愕。 中年男子缓缓抬头,从散发中看到一个昂藏少年,顿时有些错愕,道:“你是眉山苏氏的后辈?” 苏允立即道:“九十二叔,您还记得苏林么?” 中年男子神情恍惚,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似乎有些想不太起来,苏允见状心中一痛。 赵顼啊,赵顼,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就将中华上下五千年最有才华之一的苏轼折磨成这个样子,活该你赵家蒙受耻辱啊! 苏允想起乌台诗案中的那些记载: 【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 【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 从八月二十到十月中旬,将近两个月的审讯,苏轼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受到难以言喻的凌辱和折磨。 这些小人为达到他们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动辄大声辱骂甚至扑打,为日不足,继以夜审。 当时另有一名大臣苏颂,因审理一桩人命官司受人诬陷而下狱,关押在苏轼隔壁的牢房,亲耳听到御史们对苏轼所进行的种种非人虐待,为之悲叹不已。 苏轼这么一个许多后世人的偶像,就被你们生生折磨成这个模样! 苏允悲痛道:“九十二叔,家父苏林,家母李氏,在眉山苏氏中排行 千里报恩(已经签约,放心收藏!) 苏轼顿时喜道:“果然是五十三哥的后人,五十三哥跟五十三嫂近来如何,你又怎么到了汴京,其他族人有来的么?” 面对苏轼的激动,苏允却是显得颇为平静,一一回答道:“九十二叔,父亲与母亲已经在十年前先后去世。 小侄前来汴京,是来找九十二叔您的。 至于其他的族人么,嗯,路途遥远,他们暂时不来,但却是十分想念您的。” 苏轼虽然十分浪漫,但并非不通人情世事之人,闻言顿时黯然神伤。 是啊,都这般境地,就算是族人,哪有不躲得远远的,免得被自己所连累,要怪就怪自己行事不端吧! 随即苏轼惊道:“五十三哥与五十三嫂竟是十年前便去世了么?” 苏允点头道:“是。” 苏轼唏嘘不已,随即想到一事,道:“苏允你应该才十来岁吧,那十年前你父母去世,你跟谁一起生活的?” 苏允笑道:“九十二叔不用担心,虽然小侄父母早逝,但有族人照料,生活虽然艰苦了些,但也已经长大成人。” 苏轼一听更是替苏允伤身世。 苏允说得轻松,这话的意思其实是:父母去世后,他便孑然一身。 不到十岁的年纪,便要靠自己艰难度日。 而所谓的族人照料,无非是过年过节族里给点米面,不让外姓人欺负罢。 至于什么读书教诲之类的,却是全都没有的。 苏轼想及至此,原本在御史台遭受的非人待遇之后的忧惧反而淡了些。 眼前这孩子,比自己可苦多了! 苏轼温声道:“苏允,你此次前来汴京,所为何事?” 苏允道:“当年父母亲临终之前,都跟我提起过当年九十二叔家的恩情,说若是九十二叔家但有需要,我苏允便要以涌泉相报。 一个多月前,我在眉山听到九十二叔被陷害之事,而族里也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便自己赶来汴京,看看九十二叔有没有用到我的地方。” 苏轼吃惊道:“你自己一个人从眉山来到的汴京?” 从蜀中到汴京,路途遥远,艰险十足,不说路上的匪患强人,就光是道路之险峻,便足以吓退许多人。 蜀人不太愿意出川为官,不是蜀人淡泊名利,而是要出川实在是不容易啊。 一个少年人千里迢迢赶来汴京,光是想一想,便足以想象到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困难! 苏轼感激落泪,心里觉得十分的温暖。 这份温暖来源于苏允的知恩,亦是让苏轼感受到当年母亲留下来的遗泽。 母亲啊,没想到您仙逝这么多年,犹然在关照着你不成器的孩儿啊。 便在苏轼感动之时,一个欢喜的声音传来:“爹爹,爹爹,您出来了!” 苏轼欣喜看向声音来处,那是他的长子苏迈。 苏轼从湖州被逮捕,只有长子苏迈可堪成行。 一路跟随过来照料,近些时日钱粮用尽,苏迈去城外借贷,此时才赶了回来。 父子二人见面执手相看泪眼,尽皆是泪眼婆娑。 第二章 帝国栋梁 帝国栋梁 此时两个兵丁催行,其中一人道:“好了好了,我们得立即启程,晚了要吃挂落的!” 说着这兵丁推了一把苏轼。 苏轼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推,顿时便要扑倒在地。 苏允赶紧扶住苏轼,待苏迈过来扶住苏轼。 苏允大长腿一跨,猿臂一伸一抓一压,那推人的兵丁顿时哎呦一声跪伏在地。 另一名兵丁顿时紧张抽出兵刃指着苏允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放开他!” 苏允眼神狠厉,看着这兵丁的眼睛道:“是你们从湖州将我叔父逮捕过来的?” 这兵丁原是西北退下来的老兵,与西贼辽狗都真刀实枪干过的,此时却是感觉到紧张,这少年,竟像是猛虎一般骇人! 他赶紧道:“不是我们,我们是要押送苏轼去黄州就职的。” 苏允怒色稍敛,但随即一拳捣在跪伏在地上兵丁一拳。 那兵丁哎呦哎呦痛呼,手持兵刃的兵丁大声道:“这里可是御史台,你要袭击官兵造反么!” 苏轼惊道:“苏允,可不敢造次!” 苏允与苏轼笑了笑,转头与兵丁道:“我叔父只是来御史台接受问询,并不是什么犯人! 现在要去黄州就职,也是堂堂正正的官身,有的人想要折辱我叔父,那他就该挨打! 而且,挨打事小,若我叔父起复之日,你们确定能够顶得住我叔父的报复么?” 说着苏允又狠狠一拳捣在跪伏兵丁的腰肋之下,那兵丁哀嚎不已。 那持刀的兵丁狠厉地看着苏允道:“你不要自误!苏轼犯的可是攻击新法、讥讽朝政之罪,甚至还有讥讽官家的不臣之罪,他已无起复之日!” 苏轼父子脸色黯然。 那跪伏在地的兵丁亦是厉喝道:“袭击官军,罪上加罪,你莫要误你叔父的性命!” 苏允呵呵一笑道:“我叔父就算是起复不了,难道便奈何不了你们两个贼配军? 我叔父故交满天下,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的亦是不少。 若是他们知道你们两个贼配军也敢折辱于他,你们猜,他们能饶过你们么?” 这话一出,两个兵丁尽皆色变。 此时御史台中有人探出头来,喊道:“怎么回事?” 站着的兵丁赶紧将兵刃收起来,道:“没事,我们这就走。” “赶紧走,别在这里鬼哭狼嚎的,惊扰到相公们,有你们好看!” “是!是!我们立马就走。” 这兵丁转头低声与苏允求饶道:“好小哥,你就饶了他吧,这路上,只要不耽误行程,其他的都听你安排好不好?” 苏允提起跪伏在地的兵丁,盯住他的双眼道:“你觉得如何?” 这兵丁已经是痛得眼泪鼻涕俱下,闻言连连点头道:“听您的,都听您的!” 苏允满意点头,扶好兵丁,随后给他整理一下衣服,赞道:“是条好汉子,帝国栋梁,边军若有你这般能耐,灭辽灭夏不在话下!” 苏轼父子哭笑不得。 (请) n 帝国栋梁 苏轼道:“我倒是明白你为什么能够一人从蜀中来到汴京了。” 小小年纪便这么凶悍,这路上强人遇到他,也不知道谁抢谁呢。 苏迈年纪比苏允大,但此时须得仰着头看苏允。 苏允足足比他高一个多头。 苏迈一直跟着父亲在外宦游,与家乡苏氏族人基本没有见过,自然不认得苏允,问道:“爹爹,这位是?” 苏允不等苏轼介绍,便先与苏迈行礼道:“大兄,小弟苏允,乃是眉山族亲,早年受过叔父一家大恩,听说叔父有难,于是赶来看看有没有可以效劳的地方。” 苏轼道:“这是你苏林堂伯家的儿子,苏允,这是苏迈,是我的长子。” 苏迈不明白里面的细节,只是听说是眉山的族亲,便十分高兴,道:“真是有心,允弟,谢谢你!” 苏允道:“叔父,大兄,咱们先离开汴京吧,这里小人太多。” 两个兵丁这会感激地看着苏允,他们还真怕苏允说让苏轼在汴京住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可不好跟上面的人交代。 苏轼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道:“好,我们走,不过,苏允,你不跟我们走,你去南郡找你九十三叔,他那里可以安置你,你跟着他好好读书,以后也可以搏个好前程。” 苏允摇头道:“我要跟着叔父您,您这边更需要我。” 苏轼劝道:“黄州是个偏僻所在,我过去名为就职,实则形同罪犯,你跟着我,是没有前途的。” 苏允断然道:“那叔父更需要我,叔父您不要多说,我是不会离开的。” 苏迈亦是劝道:“允兄弟,此去黄州,天寒地冻,雪深路滑,沿途定然极为艰辛。 到了黄州,恐怕正是苦难的开始,叔叔那边还好一些,你去跟着叔叔,以后也会有前程。” 苏允一笑道:“若为前程,此番我便不来,正是知道前程艰辛,我才来给叔父鞍前马后的,不如此,无以报叔父一家对我家的恩情。” 苏轼见苏允定要跟自己去黄州,心下既是感动,又是惭愧,只觉得已经拖累太多人,现在又要拖累后辈。 他心下暗暗下决定,等些时候,一定要托子由好好地照料这个苦命的孩子便是。 于是这般,苏轼在两个兵丁的押送之下前往黄州,而苏迈与苏允则是徒步跟随。 宋朝腊月的北方极冷,在这种天气下,除非必要,大多数北方的居民都是要猫冬的,出来外面赶路不是单纯的受罪,还有性命危险的。 这天气实在是太冷,而在保暖的衣服上又没有后世那么齐备,在野外赶路,一旦失温,是会危及性命的。 原本苏轼也得徒步前去黄州的,但苏允不知去什么地方搞来一辆驴车。 驴车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的,端的是密不透风,可以想象,坐在这样的车上赶路,想来也不是什么苦事。 苏轼掀开车帘,见到车内用毛毡铺地,伸手摸摸,觉得十分柔软,掀开毛毡,看到下面的铺着厚厚的茅草。 第三章 助人亦自助! 助人亦自助! 而在驴车的里面,竟然还存着诸多的吃食,有满满的一筐面饼、一筐煮熟的鸡蛋,一筐肉脯之类的吃食,甚至还看到几坛好酒。 苏轼顿时有些吃惊。 两个兵丁看完之后有些为难,那个被打的兵丁犹豫着道:“苏小哥,这有些不太符合规矩……” 苏允呵呵一笑,道:“是不太符合规矩,我听说官员就职地方,差出勾当公事,可得一份走马头子以及一份驿券。 凭“走马头子”可以调用驿站与递铺的官马,凭“驿券”则可在各地驿站免费食宿,这些我叔父可都没有吧?” 另一名兵丁道:“苏小哥你说笑了,那是差出勾当公事得是因公出差才行的。 比如被委派到外地鞫治狱案、抚恤灾民、巡视地方,或者入朝奏事等。 官员可以向枢密院、户部或地方的转运司申请,可苏员外并不符合这些规定的。” 苏允点头道:“所以啊,我自己备车还不行么?” 两个兵丁商量一会,过来与苏允道:“苏小哥,我们起行吧。” 这算是默认。 苏允笑道:“车上有肉有酒,这一路上可不会太寂寞。” 两个兵丁闻言眼中露出喜色,这差役是苦差,但若是路上有酒有肉,那可不算苦。 毕竟这会儿当兵的想要吃上酒肉,也没有那么简单的。 至于符不符合规矩……嗤,先不说有没有这规矩,就说有这规矩,大宋朝破坏规矩的还少么? 如此说罢,一行五人,便这么出发。 苏允仔细观察苏轼,发现苏轼在驴车离开汴京城的时候并没有恋恋不舍,反而是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苏允暗自叹息摇摇头,苏轼这是被折磨出来心理疾病。 根据后世的传记记载,苏轼初到黄州之时,连门也不敢出,写诗词半点也不敢涉政,甚至连酒都不敢多喝,生怕喝了酒,又说不该说的话,写不该写的诗词。 不过,苏允又微微笑起来。 诗家不幸,文坛之幸。 于苏轼来说,眉山是他出生的所在,而他真正生命的开始,却是这黄州! 苏轼的人生高度、思想高度,很大程度便是取决于黄州几年时间。 而苏轼在黄州区区四年时间,却塑造后世人精神世界的半壁江山,而自己,将有幸亲眼……哦,不,一定要亲身参与其中! 那将让自己感受生命存在的意义。 曾经的苏允半是吃到时代的红利,半是他自己能力的确是超出同侪,大学毕业后投身商海,短短几年时间挣到一生都花不完的钱。 然后他就迷失了。 金钱给他带来所有想要的东西,也带来空虚。 后来也是空虚摧毁他。 重生之后,苏允亦是迷茫许久。 若只是为生存,他无须几年便可以成为眉山首富,再给十年,成为大宋首富也未尝不可能。 但那又如何呢? 苏允思考了几年,仔细在想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最终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后来他便把目光投放在苏轼的身上。 (请) n 助人亦自助! 论精神世界之丰富,古往今来,大约少有人能够及得上苏子瞻的。 而黄州四年,却是苏轼一辈子中最为重要的四年,他的精神世界便是在这里彻底被塑造起来的。 若是能够亲眼、亲身参与到其中,或许……可以让自己明白所谓人生? 这便是苏允千里迢迢出川,冒着严寒跟着苏轼前去黄州的本意。 报恩什么的,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 不过他父母的确是受过程夫人的恩惠,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托辞。 当然,苏允在这个过程中算是在利用苏轼,但他也会尽可能让苏轼少吃些苦头,就比如这温暖且载满吃食的驴车,就算是回报吧。 至于更多的,比如说让苏轼重回朝堂之类的……哈,苏轼若是回朝堂,那自己怎么参与到他的精神世界里面去?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苏迈驱着驴车,大约在寒冷冬天里还要赶路,倔驴有些火气,因此脚步颇快,累得后面跟着苏允以及两个兵丁不得不快步跟着。 苏允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一边迈开大长腿跟在驴车的后面。 湿滑的泥泞雪路、凛然的寒风都没有减缓他的脚步。 他的身材高大昂藏,就算隔着厚厚的冬衣,亦能够令人感受到他身上蕴藏的强大力量! 苏允轻松地跟在驴车后面,而那两名兵丁却是气喘吁吁的远远落在后面。 那名被打的兵丁是汴京人士,姓祝名大,他的伙伴叫他阿大。 祝阿大看着苏允高大的背影,又是惊惧又是羡慕,喘息着大声道:“这苏小哥若是从军,当是万人敌啊!” 这段路他们迎风而走,这北风极大,非得大声说话,才能够让身边的人听到。 另一名兵丁亦是汴京人士,姓田名三,祝阿大唤他为阿三,闻言喘息着大声道:“你当年在边军也算是一把好手……在他手下怎么就跟鸡仔一般……他真有那么厉害?” 祝阿大叹息着喊道:“他就按住我的肩膀,一揉一搓,我便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他捣我两拳,我当时感觉自己就要死了,现在看来,不过是他手下留情罢了,不然他当真可以一拳打死我。” 田三不由得咋舌道:“这么厉害?” 祝阿大紧紧盯着苏允的背部,道:“他一定是个练家子,而且是那种高来高去的侠客。 就像李白所说的那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大侠。 你看他走路,飒沓如流星,再回想一下他对待我们两个公门中人的态度。 寻常人谁敢斜睨我们一眼,他说打就打,而且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感觉,啧,他一定是个大侠客!” 原本田三还听得颇为认真,眼见着祝阿大越说越不像话,顿时啐道:“你马尿喝多了吧,越说越不像话。” 说起这个,两人顿时咽了咽口水,他们扶苏轼上车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车上的肉脯、鸡蛋、酒坛尽皆历历在目呢。 第四章 投宿 投宿 祝阿大咽了咽口水道:“诶,阿三,你说这小子穿着挺寒酸的,怎么随随便便便牵出来一架驴车? 这车上还存那么多的肉蛋酒,就这些玩意,不得几十贯钱? 他说自己自幼父母双亡,就靠着族里照料一二,你说他哪里来的钱?” 田阿三嗤笑一声道:“何止几十贯,这驴车加上一车子的酒肉蛋,至少也得上百贯! 这价钱你可别嫌贵,一般驴子十贯到四五十贯不等,苏允准备的这头驴子身材健硕,线条流畅,是一头上等的驴子,至少也得四十贯起步。 加上这驴车也得一二十贯,后面的酒肉蛋亦是得有十几二十贯,加起来近百贯绰绰有余。 至于这钱怎么来的,你别听他说的,肯定是苏氏族里给的! 你想啊,百贯钱财对于普通人家都是一笔难以负担的大额钱财,何况是苏允这样幼失祜恃的少年人,他去哪里找这百贯钱财? 还有啊,他从蜀中出来,迢迢数千里,难道在路上不用吃不用喝么,就算他再节俭,十几二十贯总是要的吧?” 祝阿大疑惑道:“那他为什么说苏氏族内不管这苏员外呢?” 田阿三呵呵一笑道:“大约是苏氏族人怕被牵连罢了,出来之前肯定是要千叮万嘱付的,让这苏小哥不要透露这钱财的来源,以免惹火上身呗,何况当时我们这两个官差还在旁边呢,他如何肯说。” 祝阿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原是如此,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太多了,嗨!” 雪地难行,一行人走一天,也不过是走十几里路,连开封地头都没有走出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苏轼父子坐驴车倒是好些,就算是难走,终究比徒步轻松,但徒步的人可就受罪了。 在泥泞的雪道上走了十几里路,祝阿大与田三累得腰快直不起来。 不过这会儿严寒,露宿荒野不是个好主意,但又错过住宿的地头,两人只好咬着牙跟在驴车后面。 苏允倒是善解人意,看到二人这般模样,知道他们也走不了,便大步走到驴车旁边。 苏允凑近驴车道:“叔父,那阿大阿三都走不动了,下个村得有好些路呢。 我知道前面一里外有一间小庙,不如我们便那里暂住吧?” 虽然同样是赶路,但苏轼在驴车之中好好休息一天,这会儿精神状态反而好起来,点头道:“好。” 苏允笑着点点头,然后迈开大步走向祝阿大田三那边而去,他犹然没有半点疲态,大步如流星走到两人面前将此事说了说。 祝阿大两人大喜道:“好好,苏小哥果然善解人意!” 苏允笑道:“不过去庙里,想要光明正大喝酒吃肉可就不方便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躲被窝里吃便是,绝不让那些秃驴们闻到味道。” 苏允闻言大笑起来,随即大步回到驴车旁边,与苏迈道:“大兄,我们这就去前面寺庙中借宿吧。” 苏迈点点头,扬起鞭子轻轻抽一下驴子,驴子一下子便加快脚步,苏允笑了笑,大步跟上。 (请) n 投宿 后面祝阿大田阿三两人亦是振作精神加快脚步跟上。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一座寺庙之前。 寺庙并不大,但也有几处院落,看着岁月颇为久远,好在维修得当,还算不得破落。 大约是经历一番劫难,苏轼对神佛有些敬畏,到了庙前,便赶紧下车,亲自去敲响寺庙的门。 然而里面却传来一个不甚耐烦的声音,道:“谁呀,这么晚了,不接待香客,请明日早些过来吧。”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大约是寺里面的小沙弥。 苏轼有些错愕,苏迈赶紧道:“家父乃是去外地就职的官员,急于赶路,错过宿头,还请小师傅行个方便。” 此话一出,里面小沙弥慌张道:“主持,主持,有当官的来了!快出来迎接啊!” 不过片刻,里面有杂乱的声音传出,随即大门洞开,一个老和尚,一个中年和尚,还有一个小沙弥一起出来。 须发俱白颇有得道高僧风度的老和尚扫视一眼,看到一脸憔悴的苏轼以及站在不远处手持刀刃的差人,原本的慈眉善目有些许变化。 想必已经是看明白,这所谓就职官员,大约是被贬谪去外地的失败者而已。 近些年来他是见得多了,新旧两党交恶,时不时就有人贬谪,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但看这人模样,还有官差押送,这犯的罪可不小啊! 这种麻烦,怎么可以招惹! 老和尚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与苏轼行一礼,道:“这位官人,敝寺乃是子孙庙,是不接受挂单的,还请恕罪。” 闻听此话,苏轼倒是有些遗憾,但他知道子孙庙的确是不接受挂单,倒也是能够理解。 所谓子孙庙,是寺庙里的僧人以子孙僧人为主,实行家传制。 住寺僧侣,也称家传僧,师徒之间的关系,就像世俗的父子关系一样。 住持只能由家传僧侣担任,而且没有任期限制。 非本寺剃度僧人,则无权过问寺院事务,也不能担任寺院相关职务。 而这种子孙庙,的确有不挂单的规矩,苏轼有些遗憾,倒是不好勉强。 此时苏迈道:“大师,挂单的规矩应该只是面对僧侣的吧,我们是俗家人,只是借宿一晚而已,应该不碍事吧?” 那老主持一脸歉意道:“实在是抱歉,敝寺的确是不太方便,请各位施主另找他处吧。” 说着这老主持便退入寺中,小沙弥赶紧关门,但关到一半,却被人堵住,是一个昂藏少年人,之前一直站在那个落魄官人的身侧。 小沙弥吃惊道:“你要做什么?” 苏允咧嘴一笑,随后回头与苏轼道:“叔父,你稍微等一等,我跟大师说说。” 说着便强行推门闯进去,伸手揽住那老和尚的肩膀往一侧而去。 那老和尚诶诶叫道:“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第五章 我不是粗鲁的人 我不是粗鲁的人 苏轼赶紧道:“苏允不得造次!” 苏允笑道:“叔父放心,我不是粗鲁之人,不会得罪大师的。” 那中年和尚想要过去阻止苏允,却被苏允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逼退。 苏允半是搀扶半是挟持将老和尚带到了院子的梅树下。 老和尚身量只是普通,苏允却是极高,揽着老和尚便如同小鸟在怀一般。 老和尚诶诶叫着,道:“这是作甚,这是作甚,造孽啊! 你这少年人,不尊佛祖,是要遭报应的啊!” 苏允嘿嘿一笑道:“你这老和尚,天生一副势利眼,还佛祖呢,佛祖要知道你这样,一巴掌就拍死你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啊,一定是弟子做错了什么,才让这顽劣少年欺上门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苏允笑道:“好啦好啦,大师,你也别这般作态,你飞黄腾达,发家致富的机缘来了。”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道:“我一个出家人,要什么飞黄腾达,发家致富啊,小施主真是乱说话。” 苏允哈的一声道:“我叔父乃是眉山苏轼,大宋朝的谪仙人,你这老和尚再孤陋寡闻也总该知道吧?” 老和尚一惊道:“苏子瞻?他不是犯事儿了么,怎么出来了?” 苏允点头道:“御史台已经调查过了,无罪,这不是要去地方赴任么,这个不用跟你多说,你可知道你的机缘在哪里么?” 老和尚苦笑道:“小施主就别逗老衲了,谁不知道朝中新旧党倾轧严重,我这庙小,还是不掺和其中吧,小施主就放过老衲吧。” 苏允笑道:“你这老和尚,果然六根不清净,你看你,这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么?” 老和尚叹息道:“我这寺庙便在京城附近,又地处要冲,来往的官员不少,老衲要是什么都不懂,这小寺庙早就没有了,也怪不得老衲。” 苏允点头道:“那我就不追究你的罪过了,我还是给你讲讲机缘在哪里吧……” 老和尚有些懵:罪过,什么罪过? “……我叔父乃是天下最有名的文坛宗师,你若是好好招待他,他一高兴,给你留下来一文半纸的墨宝,以后你一宣传,说苏仙在你这里住过,而且对你寺庙很满意,那你这里以后不得香火鼎盛,客似云来?” 老和尚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我这儿又不是做生意的地方,说什么客似云来。 而且,你叔父得罪了新党,现在新党当政,老衲若是胆敢宣扬,不过几日我这小庙便要被除册了。” 苏允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老和尚懂什么政治,我叔父现在外任,以后便一定没有回来的机会么? 你得懂得投资,就一顿丰盛的斋饭而已,又不是要你老命,你得了墨宝不会收起来么? 等到我叔父起复之时,你再大肆宣扬,到时候不就是大机缘了么?” 说到这里,苏允冷冷一笑道:“你今日拒绝我叔父,待我叔父起复之日,难道便不会想起今日之事,到时候写张纸条,便可以革去你寺庙之名!” (请) n 我不是粗鲁的人 老和尚悚然一惊,虚无缥缈的富贵他或许可以不动心,但有可能泰山压顶祸患却容不得他不小心。 他摇头苦笑道:“小施主啊,真是怕了你了,好啦好啦,老衲好好招待便是,小施主……你跟苏施主好好美言几句,莫要记恨了我这小庙。” 苏允嗯了一声,背着手看着庙里种着的梅花。 只是这梅花还是光秃秃的,但苏允却像是看着绝世美景一般津津有味。 老和尚暗自叹了一口气,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块银锭,不动声色的塞入苏允手里。 苏允悄悄估摸了一下银锭的分量,哼了一声却是不接。 老和尚咬了咬牙,摸了一小锭金元宝,跟着银锭一起塞过去。 苏允看得一缕金黄,又估摸了一下分量,顿时喜笑颜开,手掌一翻一转,黄白之物顿时消失不见。 随即与老和尚笑道:“大师佛法精深,苏允今日大受震撼,不过允才疏学浅,还是请我叔父来与大师交流吧。” 老和尚看着苏允矫健的朝外面走去,叹了一口气,随即揉了揉脸,顿时满脸苦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喜。 老和尚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口中叠声道:“原来是苏仙来了,原来是苏仙来了,老衲真是眼拙啊,天上谪仙人竟然莅临敝寺,敝寺蓬荜生辉啊!哈哈哈!” 老和尚一改前面的冷淡,十分热情的将错愕的苏轼给迎了进去,立马安排了干净的厢房下榻,没有多久热腾腾的斋饭便上了桌。 饭后又安排好茶静室供苏轼冥思,听得苏轼想要看看佛经,更是将自己珍藏的佛经一股脑给抱了过来,又跑前跑后,嘘寒问暖,与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苏迈瞠目结舌看着老和尚前倨后恭的模样,悄悄与苏允道:“这老和尚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允弟,你不会是打了他吧?” 苏允哭笑不得,道:“大兄,这大师都多大年纪了,我怎么还能打他,这一拳头下去,我就得吃人命案子。 我不过是跟他说了说叔父的身份罢了,叔父名声满天下,这天下谁不仰慕叔父,之前拒绝不过是叔父没有将自己的名号亮出来罢了。” 苏迈将信将疑,只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在这里也不好多问,只能待以后再问了。 苏允在寺里也自是不客气,将小沙弥使唤得团团转,一会要茅草给苏轼铺床,一会要换一床新的被子,一会要小沙弥给烧起炭炉取暖,一会又要小沙弥将窗纸贴好御寒。 小沙弥被使唤得气呼呼的,跟老和尚抱怨道:“主持,您这是请了几尊菩萨来供着了不是?” 老和尚闻言怒道:“你懂什么!老衲这是为了你们好,这苏员外以后未必没有起复之日,他一旦起复,咱们这寺庙便有腾飞之日!懂么?” 第六章 以理……力服人 以理……力服人 小沙弥哼了一声道:“一个贬官而已,您之前不是说新党势大,旧党恐怕已经没有机会起复了么,现在又这般殷勤作甚?” 老和尚冷笑道:“老衲可能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却还是能够看到的。 你今日服侍的这个苏小哥,乃是人中龙凤,你交好于他,说不定这禅福寺会在你手里成就名刹功德呢。” 小沙弥诧异道:“那个粗鲁的家伙?就他?” 老和尚哼了一声道:“这才是干大事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使唤起人亦是毫不顾忌,这是天生上位者的气质,懂么?” 小沙弥怀疑道:“主持,您是不是被打了,还是被威胁了?” 老和尚大怒道:“我看你才是欠打!今晚别睡了,抄写经书去!” 小沙弥哀嚎了一声,道:“主持,你不厚道啊,你看我今天都干了这么多活,你还让我抄经书,明天我还得早起服侍这几位爷呢!” 老和尚想了想也是,点头道:“那就记着,等他们走了,你再抄。” 小沙弥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却说苏轼父子二人与苏允在厢房里面休息,厢房里烧着暖暖的炉子,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苏允打开了半扇窗户,生怕一氧化碳中毒,然后拿着棍子插着肉干烤着吃。 苏迈担忧道:“在这佛门之地吃肉不太好吧,要是一会那和尚来了,怕不是要与我们翻脸?” 苏允笑道:“大晚上的,寒风号啸的,他们来做什么,让我使唤么?” 苏迈想起被苏允指使得跑断腿的小沙弥,顿时笑了起来,道:“你也是真不见外,你没看那小和尚的脸都拉成什么样了。” 苏允撇嘴道:“这小和尚就是惯的,打开门做生意,哪有这么干的,窗纸不贴好,床铺也不搞暖和软些,这服务态度也是不行,差评!” 苏轼闻言摇头笑道:“人家是出家人,不是客栈的伙计,你也别太苛责他们。” 苏允笑了笑道:“这老和尚平日里收起信徒的供奉倒是痛快,要让他们回馈一下却是吝啬得很,还将这寺庙当成自家产业来做,孩子父传子子传孙的,跟做生意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苏迈道:“人家不是父子,是师徒。” 苏轼却是关心另一件事,问道:“苏允,你跟主持说了什么,他一开始是不同意咱们借宿的,但后来怎么就热情了起来,前倨后恭的,煞是令人费解啊。” 苏允笑道:“也没有什么,我不过是说叔父下榻在此,以叔父的名气,以后这小庙可能因此变成名刹,所以这老和尚就特别开心了,走之前叔父随便在这厢房里给写几个字就行了,保管他开心的很。” 苏轼将信将疑的看了一下苏允,点头道:“允儿,你要记得,以后做事切切不可鲁莽,打人的事情更是不能有,咱们堂堂读书人,怎么可以做那等有辱斯文之事,传出去别是要让人笑话的。” (请) n 以理……力服人 苏允哭笑不得道:“我在叔父的眼里竟是这般形象么,那祝阿大对叔父不敬,我这才教训教训他,不然一路上叔父还得受罪,对于那老和尚,我可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可半点手脚都没有动。” 苏轼点头道:“这样甚好,你须得知道,动手那是匹夫所为,咱们读书人,须得以理服人。” 苏允点头道:“懂了,以力服人。” 苏轼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允儿,你父母亡后,你是怎么过日子的,能跟叔父说说么?” 苏轼想着,无论是让苏允跟着苏辙寻一份前程,还是跟着自己去黄州,都有必要了解一下苏允的过去。 若是这苏允行为不端,那却是不能带在身边的,更不能跟着苏辙,以免以后祸国殃民。 苏允听到苏轼这般一问,心下立即凝重起来,他心里很清楚,这是苏轼对他的摸底,若是过了,以后自然可以跟着苏轼,若是过不了,恐怕苏轼是要赶人的。 苏允点头道:“自是要与叔父好好说的,先严先慈仙逝相差不过一年,那一年侄儿是八岁,其实也是懂事了,也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族里更是鼎力支持,知道侄儿一个娃娃没有办法耕种田地,于是帮着侄儿将几亩田地租赁给族人一起耕种,每年收成,给侄儿一些口粮,因此在吃上是不愁的。” 苏轼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道:“一共几亩,是水田还是旱田,每季给你多少口粮?” 苏允笑道:“先严先慈给侄儿留下了十亩上好的水田,族里将其租赁出去,每年给侄儿每亩大米杂粮四石。” 苏轼闻言微微有些愠怒道:“没有别的了?” 苏允点点头道:“没有了。” 苏迈惊讶道:“我听说上好水田每亩一年至少也要一石大米的租金,你只收到了四石粮食,还是掺杂了杂粮,而且,四石大米杂粮,也不够你一年吃的吧?” 苏允依然笑着说道:“前一两年倒是还好,将大米换了杂粮,每日节俭一些,还是能吃饱的,不过近些年来身体长得快,却是不够吃了。” 苏轼怒色已经盈于脸面,道:“不像话!我苏氏名声远扬,族中竟是这般对待一个孤儿,待我写信回去,族中宿老还要不要脸面了!” 苏允笑道:“叔父也别生气了,这事儿族里虽然做得不算地道,但总算是没有让外姓人欺负了我,让我这八九岁的孩童能够平安顺遂的成长,那十亩水田依然还在我的名下,这已经是很好了。” 苏轼叹息道:“你这心胸却是颇为广阔……是了,那你吃不饱饭,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苏允还是笑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前几年我年纪小,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不过到了这几年,我也算是长大成人了,于是我将十亩水田给卖了,得钱百来贯……” 苏迈惊道:“你将田给卖了,那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第七章 匠气太重! 匠气太重! 苏允笑道:“大兄莫急,我卖田地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我幼时听先严先慈说过,当年叔父的母亲程夫人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丝绸生意,解决了家庭的经济困顿的问题,也有了能力赈济乡人族人。 因此,我也曾去调查过眉山的丝绸市场,又跑去青神县调查了一番,发现两地丝绸的价格却是已经趋于一致。” 苏轼点头道:“当年先慈从青神县外公家拿丝绸,是有存在差价的。 而且外公毕竟还是顾念先慈持家不易,因此给的价格近乎成本价,这才有了优势的。 后来眉山其他商家亦从青神县进货,两县的价格基本上便趋于一致了。” 苏允点头道:“没错,所以我瞄准的是竹编。” 苏轼诧异道:“竹编先慈也推过,不过现在眉山竹编也是不少,这个很难真正盈利的吧?” 苏允点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有新想法,我在青神县找了一家技艺比较精湛的工坊,由我来设计样式,他们来给我生产。 由于我的设计样式比较新颖,因此卖得还算不错。” “哦?你懂画画?能画给我看看么?”苏轼颇感兴趣。 苏允点点头,在厢房中拿了纸笔,研磨铺开纸张,毛笔在纸上随意勾勒,不过几笔,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便活灵活现出现在纸上。 苏轼看着苏允的话,眼神亮了起来,道:“你这技法不同于世人,但这画起来形神兼备,着实是很不错啊!还有么?” 苏允点头,快速在纸上勾勒,不过转瞬之间,鸡鸭鹅等家禽尽皆出现在纸上,无不形神兼备,关键是尽皆娇憨可爱,令人一看便爱不释手。 苏轼赞叹道:“别说是竹编了,就是这画的,连我都觉得心旷神怡,更别说女人孩子了,她们若是在街铺上看到,估计都走不动道了非得买下来不可。” 苏允笑道:“没错,我便是靠着卖竹编,这才算是有了点闲钱。” 苏轼至此恍然大悟道:“那买驴子驴车以及这么多的吃食,尽皆是你自己经营所得的钱?” 苏允点头道:“是这样,不过这生意做不长久,不过一年半载就到头了,市面上有商家寻了丹青圣手进行模仿。 虽说我倒是可以推陈出新,但东西多了,也就不稀罕了,我便不干了,恰好听到叔父这边出了事情,便赶紧出川来了。” 苏轼听到这里叹息道:“真是不容易啊,苦了你了,七八岁的年纪,许多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你自己就得撑起来一个家,自己洗衣做饭,忍受着惊惧孤独,唉。” 苏允自己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身体虽然年轻,但内在可是一个久经沉浮的成熟灵魂,虽说自己难免要忍受前世带来的空虚,但小孩子的困境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苏迈却是忍不住为苏允感觉到怜悯,甚至都忍不住落下眼泪,道:“允弟,以后你跟着我们,你就算是有家了,我会视你为亲兄弟的!” (请) n 匠气太重! 苏允见得苏迈落泪,又是这般动情承诺,心中亦是有些感动,点头道:“叔父一家对我家有恩德,如今又视我为家人,允何以为报。” 苏轼感慨着拍了拍苏允的肩膀,道:“世上恩将仇报者众,知恩图报者少,我沦落到此境地,有许多人远远避开了,生怕被我连累,如你这般千里而来,只为了报恩的人,这世间却是罕见得很。” 苏允笑了笑道:“先严先慈在世之时,总是时时说起叔父母亲的恩德,那时候我虽然年少,可都是一字一句都记得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叔父一家若是荣华富贵,我只须为叔父一家默默祈福便是,若是叔父有事,我苏允定当结草衔环,回报大恩,至于这过程中有什么艰辛,那都是甘之若饴的。” 这话可把苏轼父子给感动坏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他们如此落难之时,很多人都远远避开了他们,而苏允却是这般作为,如何让他们不感动! 苏轼再次坚定了信心:不能误了这么好孩子的前程,一定要让子由带他,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也一定会是一个好忠臣! 想起了这个,苏轼顿时对苏允的学业关心了起来,赶紧问道:“允儿,你可否识字?” 苏允点点头道:“识字的,侄儿虽是孤儿,但咱们苏氏私塾也不会将我拒之门外,反而因为我是孤儿,束脩什么的也并不收我的。 所以族内虽然在水田租金上有所出入,我也不会有所抱怨。” 苏轼又问道:“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苏允知道苏轼要考究自己的书法,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年他心中空虚,练书法能够让他静下心来,因此颇为认真的写了好些年。 苏允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苏允写字不疾不徐,平时看起来颇有野性,但写起字来的时候,一股静气却是悠然散发出来,苏轼不由得心下暗赞:‘看起来倒是个读书的料子。’ 但一看苏允所写的字,却是气息一滞。 苏轼苦笑道:“你这字谁教你的?” 苏允看着苏轼的神情,知道自己这字写得差了,有些惭愧道:“无人教,私塾夫子倒是指点了一下,但我也不指望能写多好看,就工整就行。” 苏轼点头道:“倒是挺工整,这个基础也不能算差了,但匠气太重,不足观矣,以后你跟我习字吧,魏碑唐书,一个都不能少。” 苏轼以词驰名,但他亦是个书法大家,他所书写的《黄州寒食诗》与《兰亭序》《祭侄文稿》并称为“中国三大行书”,可见其书法造诣。 能够跟着苏轼学书法,苏允自然是千肯万肯的,虽然他自己说不指望能够学得多好,那是没有人指点,现在有苏轼指点,这书法学起来就要有意思多了。 苏允赶紧应了下来,道:“谢谢叔父,侄儿一定努力习练书法。” 第八章 十五岁少年 十五岁少年 苏轼满意点点头道:“你读过什么书?” 说到这个,苏允挠了挠头,这些年重生以来,他犹然沉溺于虚无之中,近两年才想明白了,要跟着苏轼来弥补他精神上的缺陷,哪里想过读书什么的。 当然,他在族里的私塾里读书,但真没有想过走科举之路,因此读起书来也仅仅是学一些道理而已,却是没有针对科举去读书。 苏允有些不好意思:“只读了四书五经,且也是泛泛读过,只懂一些道理而已。” 苏轼对这个倒是有所心理准备,没有父母的敦促,能够一直读书已经是一个小孩能做的最好的决定了,但说要怎么努力的,那一般人却是难以做到的。 苏轼安慰道:“没有关系的,以前没有好好读,以后好好读就是。 先严二十五岁始知读书,后来不也是成就了学业,有很大一番成就,著作等身么? 是了,允儿,你今年几岁来的?” 苏允笑道:“侄儿生于治平元年腊月,今年十七岁了。” 苏迈掐指算了算,诧异道:“不对啊,你若是生于治平元年腊月,到现在也就才十五岁啊。” 苏轼算了一下,亦是惊讶道:“还真是十五岁,不过允儿的算法也不算错,腊月出生,一过春节便算两岁,现在又过了小年,算十七岁没问题,但实际上不过是刚满十五岁而已。” 苏迈看了一下比自己高了一个多头,就算是坐着犹然看得出十分雄壮的身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特么是十五岁? 苏轼叹息道:“十五岁,也就是说,你父母亲当年离你而去的时候,你才五岁啊,真是……苦了你了。” 苏允摇了摇头。 苏轼也没有再去测试苏允的学业如何了,一个小孩五岁便失了祜恃,能够活着、且知感恩,还不作奸犯科沦于下流,这已经是极大地幸运了,若还要求他学业精湛什么的,那也太苛求了。 苏轼安慰苏允道:“以后好好跟叔父读书,才十五岁的年纪,一切都来得及。” 苏允点点头道:“允只愿读书明理,却是不愿意科考,还请叔父知悉。” 苏轼惊讶道:“这是为何,天下读书人无不以科考为愿,以中举为荣,你为何不愿意科考?” 苏允笑道:“侄儿生性懒散且鲁钝,自知没有那个才能中举,因此读书亦是为了明理而已,真要让侄儿去科举,那真是为难侄儿了。 而且,侄儿也并不想当官,一旦当官,时间便全然不是自己的了,想要游山玩水,到处去看看都不可得,反而失去了自由,我不愿矣。” 若是以前的苏轼听到苏允这番言论,定要劝诫甚至训斥一番。 但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苏轼,此时正是最为情绪低落沮丧,对于仕途亦是有畏难情绪之时。 闻听此言,反而觉得苏允的想法十分通透,顿时赞道:“若是当年我有你这般想法,不走仕途,那我今日也不会是这般,唉。 好好,你不愿意科考便不科考,但读书可以明理,却是不可不读,一辈子总不能如鸡豚一般浑浑噩噩。” (请) n 十五岁少年 苏允闻言喜道:“谢谢叔父体谅。” 第二日,那祝阿大与田阿三便来催行,他们是有任务的,必须在几日之内,将苏轼押至黄州,否则他们便要被判为失职。 只是他们畏惧苏允,在苏轼门外徘徊了好久,直到苏允过来。 苏允看到他们,脸色便是一沉道:“我叔父昨日才刚刚从御史台出来,又赶了一天的路,你们就不能容他多休息一会?” 祝阿大看着苏允捏起来的双拳,心中畏惧,脸色讪讪,田阿三赶紧苦着脸解释道:“苏小哥,不是我们不通人情啊,实在是我等有职责在身啊,若是不能够在规定时限内将苏员外送至黄州,我们就要吃挂落了!” 苏允冷哼了一声道:“多休息一会能误得了什么事情,最多今日走快一些便是,你们这般咄咄逼人,是觉得苏某的拳头不硬么?” 祝阿大田阿三两人的脸色更苦,正不知道如何之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来,却是苏轼被三人说话声音给引了出来。 苏轼看着倒是神清气爽,亦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笑道:“好了允儿,二位官差亦是有职责在身,须怪不得他们,你也别老是威胁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祝阿大与田阿三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苏员外说得对极了。” 苏允这才缓和了脸色,与苏轼道:“叔父,要不今日在这里歇息一天,不用急于一时的。” 旁边祝阿大与田阿三脸色顿时着急起来,苏轼看了一下两人,缓缓摇头道:“走吧走吧,这……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去黄州吧。” 于是一行人准备起行,寺中老僧听闻赶紧赶来,悄悄命小沙弥去厢房里面看了看,小沙弥出来与他摇摇头,老僧顿时有些着急,苏允如何看不出二人的小动作,笑道:“主持,你是想让我叔父将墨宝留在厢房内,还是写在纸上?” 老和尚闻言大喜道:“都可都可。” 小沙弥欲言又止。 苏允笑道:“那还不赶紧拿笔墨来。” 小沙弥赶紧拿来笔墨,苏允笑道:“叔父,你便提在这厢房之内吧。” 苏轼点点头,提着笔稍微一思索,便在墙上写下:江云有态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泻。已惊弱柳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桠。 老僧咂摸了一下,顿时赞叹道:“苏员外果然不愧是大才子,这诗写得真好。” 一行人再次踏上行程,他们要先赶去陈州与苏辙相会。 兄弟俩同时贬官,两家都面临着播迁的动荡。 作为犯官,苏轼自然不能绕道去南都探亲,只得捎信叫苏辙赶往陈州相见,一起商量家小的安排。 此外,文同去年在陈州去世,身后萧条,无法扶柩还蜀,一家人流寓异乡,也是苏轼的一桩心事。 陈州离京城不远,是去黄州的中途站。 第九章 行路难! 行路难! 寒冬腊月还在赶路,自然不是什么美事,就算是苏轼坐在车里,亦是十分煎熬。 好在有苏允在,苏允一路上安排行走路线、食宿,却是安排得十分妥当。 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比起二十出头的苏迈,却是要成熟太多了。 一路上与人沟通十分娴熟,只要他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 苏允的作为令得苏轼连连点头,亦是不得不为这孩子感觉到痛心: 若是不得已,谁会小小年纪便这般世事洞明? 若不是没有父母可以依靠,谁又愿意这般人情练达? 苏允一行人抵达陈州的时候正是大年三十,陈州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新年的狂欢之中。 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贴着红色的对联,人人将家里的新衣或者是往日里不舍得穿的好衣服拿出来穿上去拜访亲戚。 街上爆竹声响,小摊贩将各种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摆满了摊子,孩童们欢声笑语,在各个摊贩之中跑来跑去。 苏允见苏轼等人见此场景皆有感,想来是想起了家人,连祝阿大与田阿三亦是有想念之色。 谁不想在这春节之时与家人在一起呢? 不过伤感只是一时,苏轼道:“大年三十便去人家里打扰并不太好,初一也不好打扰,不如初二去吧,咱们这几日赶路颇快,在陈州这里待上几天想来也不会耽误行程。” 祝阿大与田阿三知道苏轼要在这里等候弟弟苏辙,心里倒是有所预备,尽皆点点头道:“一切听从苏员外吩咐即是。” 苏迈脸色有些不自然。 现下不去文同家里,便要寻找客栈落足,今天是大年三十,不知道是否有客栈开门。 而且一路上走来,苏迈在汴京中借贷的钱财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今已经是囊中苦涩矣,这还是苏允准备了一车的吃食的缘故。 苏允看出苏迈的不自然,笑道:“大兄先陪着叔父,我去寻人问一下,看看哪里有客栈可以住宿。” 苏迈赶紧叫住苏允道:“我这里还有一些银两,你先拿着。” 苏允笑道:“大兄放心吧,我身上还有一些,足堪用矣。” 说着便大步离去。 苏轼与苏迈道:“囊中可是已经羞涩?” 苏迈点点头道:“离京之前借了一些,那些人听说我是苏家人,不愿意多借,说借了以后咱们未必能够还得起,这一路住宿吃嚼,已然是消耗殆尽矣。” 苏轼叹了一口气,他的性格历来豪放,为官之后对于钱财也是拿到手便花了,并没有什么积蓄,这遇到了事情,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不由得想起孩童时候,若不是母亲程夫人经营有道,苏家上下亦是要挨饿的。 此去黄州路上且先不说,到了黄州之后,艰难的生活才真正开始呢,届时家中十几口人都要到黄州一起生活,一家人吃喝嚼用,那才是大头呢,自己虽然还有官身,但已经是撸为小官罪官,只有一点俸禄,压根养不起一家人。 自己现在的官职叫什么来的? (请) n 行路难! 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水部员外郎本是水部的副长官,但检校则是代理或寄衔的意思,并非正任之官; 团练副使本是地方军事助理官,但是在这里也只是挂名而已,因为,后面的两句“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无权参与公事,只是由当地州郡看管的犯官,性质近于流放。 因为近似犯官,所以其他的收入已经全都没有了,什么添支、职田、公使钱的这些官员俸禄福利基本上都没有了,只有一点官职的俸禄,这点钱养不起一家人的。 苏轼叹了一口气,想当年在故乡闭门苦读,在京城一举成名,皇帝誉为宰相之才,重臣延为座上之宾,只以为经天纬地的事业唾手可成,又怎能料到有一天会落到这样难堪的境地? 便在苏轼胡思乱想之时,苏允便已经踏着轻快的脚步回来了、 苏轼忍不住轻轻一笑,这个少年人,似乎天下什么事情都难不住他,每天也都是乐呵呵的,他真的是很快乐。 苏允离着老远便大声道:“叔父,已经打听到了,往前面过几个街口,那里便是陈州最大的客栈了,我们便去那里住宿吧。” 苏迈赶紧迎上去两步,低声道:“这客栈不便宜吧,我这里没有什么钱了,要不找个小客栈?” 苏允笑道:“大兄,不用担心这些,我这里还有些钱呢,足够咱们花销到黄州的。” 苏迈不太好意思,道:“这怎么好让你出钱,就当是我们借你的吧?” 苏允哈哈一笑道:“当年若是没有程老夫人的馈赠,我先严先慈都成不了亲,他们成不了亲,哪里还有我,所以,大兄不要在意这点小事情,是了,大兄,你主管开销,这些你先拿着。” 苏迈只觉得苏允往自己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他偷偷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却是一块官制二十两的金元宝。 按当下市价,一两金子可以换十两银子,一两银子可以换两贯钱,也就是说这官制二十两金元宝,可以换成铜钱四百贯! 苏迈跟那些借贷人好话说尽,也不过是借到了十几贯的钱,现在苏允一出手便是四百贯,他怎么这么有钱! 苏允已经走到了苏轼身边,搀扶着苏轼上车,与祝阿大与田阿三道:“走吧。” 祝阿大赶紧牵住毛驴的笼头走在了前面,苏迈赶紧跑过去,一跳屁股坐在车辕上开始驾车,但脑子里却依然在胡思乱想。 车一动起来,祝阿大与田阿三便落在了后头,苏允脚力最健,轻松跟在车畔。 苏迈实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允弟,你在眉山到底挣了多少钱?” 苏轼在车里正要呵斥,这般盘问人家家底的事情,着实是有些冒昧了,但却听苏允笑道:“前期颇做了些铺垫,后期竞争大了也没有什么心思做了,也就一开始算是挣了点,也不多,也就将将万贯吧。” 这话将苏迈吓了一大跳,道:“多少?” 第十章 七巧玲珑心! 七巧玲珑心! 苏允不甚在意道:“具体金额在九千多贯吧,出来之前,我拿了五千贯买了五百亩地捐给了族里的族学,作为学田。 我曾听说范文正公给了范氏家族准备了学田,以后范氏家族将人才辈出矣,我苏允虽然不才,但也希望眉山苏氏能够人才辈出。 其余的我兑换了两千贯成为黄金以及白银,在路上容易携带一些,其余的尽皆作为遣散费用给了之前一起干活的伙计了。 这一路上花销下来,也没有剩多少了,除了大兄你手上的二十两金子,我这里还有二十两。” 听得苏允娓娓道来,苏轼苏迈二人不由得动容。 一是因为苏允竟然挣到了一万贯的巨额财富,腰缠万贯,那是真正的富有啊。 然而这还不是苏轼父子动容的缘故,让他们动容的是,苏允穷困那么多年,竟然在富贵之后,毫不犹豫便给族里捐了一半的资产作为学田。 又把大部分的钱作为合作伙伴的遣散费用,而自己仅仅留下两千贯,而这两千贯,都是为了向苏家报恩而留! 苏轼心中的震动是很难形容的,说一句实在话,他这辈子见识过很多的人,有些人还特别的豪迈有趣,但无论是谁,在钱财上总没有苏允这般洒脱。 他在苏允身上看到了很多的优点,但最大的优点是他极懂得感恩。 当年母亲帮助过他们家,苏允便千里报恩; 家族给他提供了庇护,族学容纳他上学,他稍微挣了钱,就把一半的钱都买了学田捐给族学,至于族里有克扣他租田收入的事情,他却是浑不在意一般。 而那些跟随他一起做生意的伙计什么的,他也没有忘记他们,在不干的时候,直接将剩下的一多半都作为遣散费,感谢这些人帮他做起来生意。 有些事情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是很难的,善财尤其难舍,白白将钱送给别人,这个事情本身太难了。 苏轼不知道苏允在送出去的时候会不会犹豫,在前一天晚上会不会失眠,但他终究是做到了。 苏轼沉默了许久,道:“允儿,你做得很好。” 苏允听到苏轼的夸赞,只是笑了笑,道:“侄儿先严先慈教诲侄儿的道理不多,但知恩图报这一句,大约是最为重要的一句,侄儿不敢忘尔。” 苏轼感慨道:“林堂兄教育出来一个好孩子啊。” 苏允对苏轼的夸赞并不太当一回事,别人善财难舍,于他来说,钱是最不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打定主意离开眉山,那么多的钱,他也带不走,干脆捐了分了,换一个好名声,反而是利益化最大化了。 现在看到苏轼父子的表现,他的钱花得不冤。 转眼间,驴车已经到了客栈,苏允一马当先去将客房入住给办理了,然后借口说要出去逛逛,回来的时候带回来许多新鲜的酒食,是从一个酒楼里定的鸡鸭鹅鱼等现做的酒菜。 苏轼有些心疼道:“现在银钱不多了,却是需要节俭些。” (请) n 七巧玲珑心! 苏允笑道:“叔父刚从御史台出来,这些时间就顾着赶路了,好不容易可以稍微歇歇,正好算是接风洗尘了。” 苏轼又是唏嘘感慨,祝阿大田阿三却是欢呼雀跃,这一路上他们跟着吃肉脯喝好酒,除了赶路比较辛苦,其余时间都觉得特别快活,觉得是美差。 哦,被苏允打的那几拳,也是比较痛苦的,但痛苦转瞬即过,美食美酒却是值得回味的。 五人在客栈里吃肉喝酒,外面爆竹声响辞旧岁,倒是让苏轼父子暂时摆脱了对前程的担忧,几人言笑晏晏,极为融洽。 接下来两日苏允都抢着安排吃食,虽然不如第一顿那么丰盛,但每一顿都不寒碜,终归是有肉有菜有酒,苏轼一边担忧钱财,但另一边吃得亦是痛快。 到了初二,苏轼启程去文家,文同去年年初在陈州病逝,一大家子现在都滞留在陈州,原本一家人居住在官寓中,但为了给新知州腾出房子,搬到了一处民居中暂住。 苏轼登门拜访,文家一大家子尽皆出来迎接。 苏轼见到文同的妻子李氏比之苍老了许多,不由得悲从中来,既痛惜好友文同的逝世,又惭愧好友去世,一大家子滞留陈州,自己却半点忙也帮不上。 李氏见到苏轼却是十分感激,连连感谢苏轼,令得苏轼都有些惭愧莫名。 “嫂子,您别说了,文兄遭遇不幸,我现在却是半点忙也帮不上你们,我实在是愧疚莫名了,您再这么说,我可就无地自容了。” 苏轼又是惭愧又是悲伤道。 李氏抓着苏轼的手感慨道:“我那老伴有叔父这样的表兄弟,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一辈子修来的福气。 叔父都落到如此境地了,还在这么为他着想,三十晚上便送来一车的年货,还给了我家四十两的金子作为扶柩花销,谁若敢说叔父您没有照顾文家,老妇定要当面啐他!” 苏轼啊了一声,随即看向身后的苏允,苏允笑着与他点点头。 苏轼却是又惭愧又是欣慰,惭愧的是自己这些年的人情世故是半点都没有怎么学到,欣慰的是苏允这个孩子,怎么就长了这么个七巧玲珑心呢? 苏迈听着李氏的话,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顿时亦是大惭。 苏允却还是不当一回事,这只是他的一个小习惯而已,要见人之前,礼物先行,这个事情做好了,那么这一次见面无论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基本都不会怎么失望了。 来文家自然无需要达成什么目的,但于苏允来说也只是随手就做的事情,采购点年货,随手再送上两柄金元宝,苏轼场面便全都给做足了,值当的。 有时候苏允总是觉得他的成功主要是运气而已,但他却是没有怎么想过,若非他这种天生的交际能力,就算是天大的馅饼砸头上,也未必就能够抓住机会。 实际上一个人有这样与人打交道的能力,那么距离他成功,大约也不会太远的。 第十一章 托付! 托付! 有了苏允做下的场面,文家对苏家父子特别的热情,原本苏轼不愿意在大年初二打扰文家,但李氏却是坚定要苏轼留下来住在家里。 李氏是这么说的:“若是让叔父大过年的在客栈里住,这要是传扬出去,我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叔父请务必住在家中,让朝光、葆光几个孩子跟他们叔父尽尽孝!” 朝光、葆光乃是文同的孩子,文同生子五、女二,共七人。 长子文朝光,二子文葆光,三子文埀光,四子文务光,五子早夭未名,长女早亡。 果然,之后每天文同的几个孩子早上都过来请安,还拿着书本向苏轼请教问题,苏轼对老友的子女自然是非常上心的,但有请教,知无不言。 初三的时候,苏轼这般收到了弟弟苏辙遣人先送来的消息,说他们初十会抵达陈州,这让苏轼十分高兴。 苏轼安安稳稳住在了文家,苏允本想着趁这个时候好好地逛一逛陈州,但却被苏轼给抓住了,让他跟着文家四子以及苏迈一起读书。 照苏轼的说法是:天天到处无所事事终究不是什么好事,静下心来读读书,才是正经事。 苏允倒是不拒绝,毕竟苏轼自己亲自给几人讲解经义呢,能够亲身听到苏轼这个千古大偶像讲课,的确比游览一个陈州要有趣得多。 陈州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大多数城市都没有什么好玩的,城市设施大多不太完善,与后世相比,根本是没有办法比的。 而那些值得称道一些的勾栏柳巷什么的,苏允也不想玩,无他,前世玩腻了都。 就苏允自身的状态来说,他就是前世见太多,吃太多,玩太多,以至于对待许多事情已经失去了好奇心,这才导致他的心理疾病比较严重。 不过他终究是有求生本能的,想要靠近苏轼这个自愈能力超强的人身上汲取营养,重新唤醒对生活的热爱。 所以,他这才鞍前马后,什么事情都想在了前面,就为了留在苏子瞻的身边。 现在看来他的筹谋应该是比较成功的,这不,苏轼已经主动开始教导他读书了。 不过,最让苏允期待的是黄州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黄州自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陈州不足道,黄州比陈州更加偏僻简陋,但到时候的黄州会有东坡、会有临皋亭、会有雪堂、会有赤壁。 苏允一边读书,一边期待黄州的生活。 苏轼倒是在不断地测试苏允在读书上的天赋,只是苏允读书不求甚解,虽然常有新意,但一些枝微细节处却总是不愿意深究,苏轼尝试着纠正,但见苏允自己兴趣不大,便不再多加提醒了。 初十这天,苏轼早早就起来了,带着苏允苏迈等人来到了陈州城外,等候到了中午,两辆马车才姗姗来迟。 苏轼见到苏辙,终究是忍不住泪下,苏辙却是颇为沉稳,抱了抱兄长的肩膀,低声抚慰了几句,然后看向苏允等人。 苏轼赶紧给苏辙介绍在场诸人,文同一家不用多加介绍,主要便是介绍苏允,不过这里人多,苏轼也只是稍微介绍了一下,便赶紧带着苏辙一家进城。 (请) n 托付! 初春的天气毕竟还是寒冷,一行人接了苏辙后赶紧回到了文家,文家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迎接苏辙一家,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有说不完的话,当然,主要还是苏轼讲得多,苏辙听得多。 苏允不太说话,但看着苏轼兄弟两个的相处方式也是觉得有趣。 当夜,苏辙寻了苏轼去外面赏月。 说是赏月,大家都知道,兄弟两人肯定是要聊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自然没有人去打扰。 今夜夜色如水,感觉颇为清冷,但苏轼却是十分高兴,他与苏辙笑道:“子由,咱们有许多年没有在一起赏月了。” 苏辙想起这些年兄弟二人各地为官,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而过几日之后,兄弟二人又要各分东西了,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不由得唏嘘起来。 苏辙唏嘘过后,与苏轼道:“兄长自去黄州,到时候我自带着两家老少,从南都登船,经汴水,到淮扬,过金陵,溯江而上,先将自己一家暂且留在九江,然后我再专程护送嫂侄等前往黄州,兄长莫要担忧。” 苏轼闻言点头道:“那就辛苦子由了。” 苏辙摇头道:“兄长这回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了。” 苏轼摇头道:“在御史台的时候是吃了不少苦,我甚至都认为自己出不来了,唉。” 不过他随即振奋起来,道:“此次路上却是觉得没有什么苦,主要是因为苏允得力,这一路上得他安排,竟是觉得赶路亦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闻听苏轼说起苏允,苏辙倒是有了兴趣起来,道:“今日听兄长说了苏允之事,他应该是咱们苏林堂兄的儿子吧? 苏林堂兄我记得是十年前便去世了,苏林堂兄去世没有多久,堂嫂也跟着而去了,苏允这些年是跟着谁长大的,兄长可知道么?” 苏轼倒是诧异道:“你竟是知道苏林堂兄和堂嫂去世了,我却是不知。” 苏辙笑道:“兄长历来不太管这些事情,我不得管起来么,族中的事情我倒是常常知道一些,不过更细节的却是不知了。” 苏轼点头道:“听苏允说,他父母亲去世之后,便是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族里只是让他去族学里上学,其余的基本上不管的。” 苏辙吃惊道:“一个五六岁孩童自己生活,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轼摇头叹息道:“是啊,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看他人情世故上十分精通,便知道他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了,子由,有个事情我还得拜托你。” 苏辙道:“兄长你说。” 苏轼道:“我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大约已经没有起复之日了,这孩子很好,也很有能力,若是能够好好地培养,以后说不定能够成为一个对朝廷有用之人。 所以,你帮我带着他,或者你来培养他,你若是不耐烦,便推荐给其他的人,不能在我这里埋没了他。” 第十二章 婉拒 婉拒 苏辙有些惊讶于苏轼的郑重其事,道:“兄长,这苏允有何等才能,竟是让你这般郑重其事?” 苏轼要将苏允托付给苏辙,自然要对此做详细的说明,就算是苏辙不问他也是要说的。 苏轼详细将他从御史台出来,被祝阿大田阿三两人欺辱,苏允挺身而出教训祝阿大,取得主动权,这一路两个官差都因此对自己毕恭毕敬。 而一路上,苏允准备了驴车、准备了酒肉蛋饼,安排十分妥帖。 一路上亦是多有如那寺庙的老和尚拒绝入住的,一旦苏允去交涉,定然可以顺利入住。 而如文家这般,苏允会将这些礼节都做在了前面,让自己没有丝毫的后顾之忧之类的都说了个遍。 当然,主要说的还是关于苏允的品质。 苏轼将苏允遭遇的困境,在困境之中出淤泥而不染,有所成就之后,不仅不怨恨家族,还积极回报家族。 对自己这边父母曾经受过的恩惠念念不忘,一个十几岁少年,竟是从川中出发,千里迢迢去到汴京,就为了报恩, 苏轼将这些事情着重给说了一遍。 苏辙听完之后亦是觉得颇为震撼,另外内心还有一种感动。 这种感动与苏轼感受到的是差不多,一是觉得苏允颇类古时候的义士,二是想到了仙逝的母亲程夫人。 想到母亲去世许多年后,竟然还有余泽留存下来,不由得心生孺慕之感。 而这种感觉亦是投注在了苏允的身上来,一时间觉得苏允这个孩子什么都好了。 不过苏辙终究是个十分理性的人,他敏锐抓到了苏轼述说时候的一个要点:“兄长说苏允不愿意读书做官?” 苏轼点点头道:“他说他生性懒惰,读书才能又是不足,但根本原因还是不愿意做官受约束,只愿意游山玩水。 其实我看他不是个鲁钝的人,相反,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不过十五岁,他接人待物总是能够做到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一般,经营起来产业,短短时间便积累了万贯家财。 而积累巨额财富之后,他不耽于财富带来的享受,反而随手便捐献家族,安抚伙计,又回馈当年施恩的苏家,巨额财富在他眼里竟是如同泥沙一般。 他是个拥有大智慧的人,他知道回馈族里会有一个贤良的名声,安抚伙计会得到这些人的拥护,回馈苏家会有一个知恩图报、孝顺的美名。 这么有智慧的一个少年人,若是任由他去游山玩水,那对于国家朝廷来说,岂不是太可惜了?” 苏辙听苏轼讲得动情,不由得笑道:“兄长竟是这么认为的苏允么,他就不能是赤子之心,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他金子一般的内心?” 苏轼亦是笑了起来,道:“他精于俗务,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懵懵懂懂只依靠本能做事? 相反,他一定是有着自己的动机,若是我认为他是个淳朴的少年,那傻的就是我了。” 苏辙神色沉静了下来,道:“那兄长还要推荐他?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奸邪的人么?” (请) n 婉拒 苏轼呵呵一笑道:“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你要多加观察他,若当真发现他行为不端,那推荐之事就作罢吧。” 苏辙点点头,心道哥哥经历了这么一桩祸事之后,这心性也成长起来了,或许经历了这么一番,也不是什么坏事。 兄弟二人安排好了家人的事情,又商议了苏允的事情,随后便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恰好今日想起了亡母程夫人,兄弟二人都富含感情聊了许久,聊起许多的往事,直到明月西斜,兄弟两人才歇下。 第二日,苏轼叫了苏允去他房间,苏允发现苏辙也在,不由得看了看苏轼,不知道苏轼是要做什么。 苏轼笑着道:“允苏允,我跟你苏辙叔父谈好了,你之后随他去就任,以后你苏辙叔父会推荐你一个好前程的。” 苏允闻言摇摇头道:“二位叔父按理来说都是我家的恩人,跟着谁都是报恩。 不过目前来说,九十二叔的境地更加艰难,去了黄州之后的生活恐怕还是要颇为困窘的。 所以我还是得跟着九十二叔,我是可以帮上很大的忙的。” 苏轼摇头道:“我大约已经能够接受困境了,再难一些也是无妨的,你跟着你苏辙叔父,以后的前程比跟着我好多了。 当然,也不是说一定要读书科举,其实不科举也是能够当官的,以后你苏辙叔父自然会推荐你去的。” 苏辙适时点点头,道:“是啊,以后我找机会请人帮你谋个职位,只要你有能力,一样也是可以当官的。” 苏允闻言笑了起来,道:“谢谢二位叔父的操心,不过侄儿当真不想当官,二位叔父还是莫要操心了。 侄儿只想跟着九十二叔,到那黄州去,跟着九十二叔游山玩水的,那才是我平生所愿。” 苏轼与苏辙二人相视了一眼,苏轼再次道:“你别着急着下决定,你苏辙叔父还有两天才走,这两天你好好想想,若是主意有变,随时可以说。” 苏允笑道:“不会有变的啦,我就跟着九十二叔去黄州。” 苏轼劝道:“再想想,再想想。” 正月十三,苏辙已经准备出发了。 苏轼初罢徐州任时,曾顺道去南都看望弟弟,距今还不及一年,劫后重逢,恍如隔世。 匆匆议定家事,又该匆匆远别,彼此不免依依难舍。 苏轼离别前夜写了一首诗,名为《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苏允看到苏轼安慰苏辙道:此别何足道,大江东西州。 兄弟俩一个住在长江的西头,一个住在长江的东头,虽然难以相见,却是一水相连,不也是可资慰藉的么? 又道:畏蛇不下榻,睡足吾无求。便为齐安民,何必归故丘。 黄州虽然偏僻荒凉,不也是人住的地方吗?只是自己将来一定要吸取教训,谨言慎行。 即使永远做黄州人,了此一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允看了整首诗,觉得写得挺好,但并不治愈。 毕竟苏轼亦是强自压抑自己的痛苦,安慰自己的弟弟罢了。 第十三章 江南春早 江南春早 苏辙临行前一夜,苏轼与苏辙又再次找到苏允,问起来跟随苏辙去就任的问题。 苏允极为坚定的道:“二位叔父别操心了,侄儿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就跟着九十二叔。” 苏轼沉默了一会道:“你要是跟着我,可能一辈子都得在那个穷乡僻壤了。” 苏允咧嘴一笑道:“黄州城外有满山的竹林和那绕城奔流的长江,山笋香甜,江鱼鲜美。 雨后上山挖笋,闲时去江畔钓鱼,月夜之时,可去赤壁泛舟,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比在官场上蝇营狗苟强吗?” 苏允这番话,竟是让苏轼都有些期待起来黄州的生活了,一下子都觉得前程似乎也不那么渺茫了。 苏轼笑着与苏辙道:“被苏允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被贬谪也不是什么坏事了,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苏辙见到兄长似乎心情好了起来,心里也是开心,笑道:“好,你现在不愿意做这个决定,以后等你在黄州生活腻烦了,想要做些事情了,一样可以来找我。” 苏允闻言与苏辙拱手相谢,道:“谢谢叔父。” 苏辙带着家人走了,苏轼双眼含泪依依惜别。 不过他们也得启程了,在这里已经耽误了许多天,若再住下去,就真的要耽误行程了。 这两天祝阿大以及田阿三已经是有些坐立不安了,想要催又不敢,但就这么耽搁着,又怕误了差事。 苏允眉眼通透,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但苏辙没有走,又如何能够催苏轼启程。 苏辙走后 江南春早 苏允一听笑道:“叔父,如此美景,你这心境却是不行,人生就是我来过,见过,其余的都是等闲事尔,何必自卑自怜。” 苏轼闻言笑骂道:“我被贬官流放,还不容我自卑自怜一会,你倒是洒脱,不如做首给叔父鉴赏鉴赏?” 苏迈闻言笑道:“爹,你就别为难允弟了,允弟就不爱读书,四书五经都读得乱七八糟的,能做得了诗么?” 这一路上走来,三人早就十分熟悉,平日里也会一起说笑,也算是打发旅途上的苦闷。 苏允闻言一笑道:“还真别说,我这里倒是想起了一首,立意上可能略胜半筹哦。” 苏轼父子尽皆笑了起来。 苏允见二人不信,亦是有意作怪,双手叉腰,对着幽谷大声吟诵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嗯?” 苏轼父子二人听到了这阙词,顿时都有些愣住了。 苏轼咂摸了一下词中之意,与自己所作的诗比了比,大赞道:“苏允说他的诗立意更高,果然如此! 我的诗中中的梅花孤傲清高遗世独立,而苏允词中的梅花却是坚强、无畏、风流,且无私奉献精神和谦逊自处。 这种精神境界和高风亮节的确是高于我的梅花诗!” 苏轼用十分赞赏的目光看着苏允道:“允儿,没想到你的内心竟是这般坚强与无私。 怪不得你视钱财如粪土,视恩义重于千斤,你这词虽然用词十分简单,但立意上,却是高得不能再高了,真好,真好!!” 苏轼夸个不停。 苏允笑而不语,教员所作的词嘛,立意能不高么? 苏迈的下巴已经被惊得要掉下来了,他之前知道苏允不爱读书,以为苏允就是个混子呢,没想到现在这混子竟然做出一首连他父亲这样的人都赞叹不已的词? 妈呀,这混子不仅交际能力强,做事能力强,现在连作诗都比自己强,那以后我这还有地位吗? 苏允看到苏迈的神情,肚子里都要笑痛,这父子两个都是妙人,苏轼是个妙人自不必多说,苏迈这人亦是有趣,平时是十分诙谐的。 经历了此事之后,之后苏轼却是与苏允经常谈起诗词来,苏允原本是想着硬着头皮听听,但没想到这一听却是入了神。 苏允原本觉得诗词太难了,什么平仄、什么格律、什么立意、什么用典等等,实在是又麻烦又难懂。 但这些东西在苏轼口中讲来,却是如同寻常一般,就像是做饭要下盐,做肉要事先腌制,炒菜最好用高温一般简单。 他们度过关山,走过麻城,在转入岐亭以北约二十里处的时候,苏允已经是满满的一肚子诗词知识了。 苏允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强,强得可以随口便来一首打油诗。 这样的知识他还是愿意学的,他还想着以后跟着苏轼去跟那些文人骚客去到处游玩呢,要是什么都不懂,那玩着也没有意思了。 第十四章 黄州! 黄州! 到了岐亭,离黄州便很近了,一行人加了把劲, 黄州! 处处是陷阱,处处是捉摸不透的险恶存在,大难之后,他几乎不知道该怎样待人和处世,才可以使自己免遭无端的陷害。 他需要时间来慢慢修复心灵的巨大创伤。 所以,初到黄州的那些日子,他常常整天闭门不出,从早睡到晚。 苏轼可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但苏允却是得想办法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定惠院毕竟不是久居之地,这只是个小寺庙而已,且不说能不能住下许多人,总是在这里,也难免打扰到和尚们的清修,所以还是得尽快寻一处地方落足。 苏允在想的是到底是按照苏轼原本的轨迹,想办法将临皋亭这座水上驿站给弄来居住,还是另想他法。 若是还是将临皋亭弄来居住的话,其实倒是简单了,无非便是疏通一下关系,有苏轼的老朋友帮忙,这事情大约不算很难。 好处也是有的,至少可以保证苏轼在临皋亭里面的创作基本可以重现,但是那地方的确是小了点。 苏允从苏迈那里得知,苏家其实有二十几口人,临皋亭那里苏允去看过,的确是小了点,二十口人住进去,估计是很不方便的。 不过苏允最终还是决定定居在临皋亭,临皋亭临江不过数十步,在上面可以俯视长江,视野极为旷阔,若是住在临皋亭,那自己岂不是随时可以钓鱼去? 哈,想想就美啊! 不用跟人抢钓位,饿了随时可以回家吃饭,嗯,也要在这里专门搭一个小亭子,专门用来钓鱼! 想及至此,苏允躁动的心便不可抑制了。 就在临皋亭! 什么,临皋亭房间太少? 那就建! 建一座雪堂,再建一座南堂,若是再不够,那就建一座四面来风亭,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既然决定了落足临皋亭,苏允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临皋亭毕竟是官家驿站,想要拿过来居住,却是得通过官府的允许才行,那么黄州知州陈轼便是绕不过去的人物。 至于陈轼对待苏轼的态度苏允却不太担心,陈轼当众接待苏轼,大约是做给朝中的新党看的,实际上他对苏轼还是很不错的。 苏轼能够在临皋亭落足,虽说有鄂州知州朱寿昌的功劳,但若是陈轼这个黄州太守不同意的话,苏轼是不可能在临皋亭落足的。 所以,陈轼不会针对苏轼,但并不意味着这事情就好办了,相反,这事情并不简单。 陈轼必须要顾虑朝中的反应,原本临皋亭给到苏轼的时候,是到了五月份,那时候苏轼已经在黄州几个月了,朝廷的关注度大约是比较低了。 这会儿正是朝中关注度较高的时候,要让陈轼冒这样的风险,估计还是有些困难的。 不过事在人为,苏允的确是不耐烦在定惠院久居,虽说定惠院和尚们颇有礼貌,但庙中不能吃肉喝酒,有时候一些小和尚也会说些怪话,住起来终究是有些别扭。 第十五章 鱼汤真好喝! 鱼汤真好喝! 接下来些时日,苏允在想办法怎么说动陈太守,但苦于实在没有什么契机。 面对这种有政治风险的事情,不是一般送点礼送点钱就可以搞定的,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须得给陈太守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去敷衍朝廷里的人,才能够让他冒些风险。 不过这样的理由并不好找,因此苏允迟迟没有行动。 这一日,苏轼依然躲在房间里面不肯出,苏允闲来无聊,便来到了江边,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这段时间在准备钓鱼的工具,黄州只是个小地方,实在没有专门的渔具店,只能自己想办法来做。 鱼竿什么的,前几日他便偷偷上山去选取了适合的竹子,又是削圆,又是矫直,还专门生了火烤了矫直,弄完之后还专门用油脂煮过增加韧性。 黄州没有专门卖鱼线的,今日苏允的任务便是便打算寻江上渔民购买。 他沿着长江走了好长一段,见到岸边有渔民在整理渔网,便兴匆匆的过去。 “老伯,早啊,整理渔网呢?” 那渔民没有好气地看了苏允一眼,道:“大哥,若有眼疾,我倒是知道城里有位大夫治眼疾颇有一套。” 苏允顿时恼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那渔民一摘帽子,亦是怒道:“你怎么说话我就怎么说话!你一个二十来岁啷当的人,叫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老伯,你礼貌嘛你!” 哎呦,苏允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个少年人么,不过也怪不得苏允,这渔民穿着衣服陈旧,又佝偻着腰整理渔网,关键是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看着可不就是个老渔民么。 苏允有些羞惭,但随即又怒了起来,道:“我建议你去看眼疾,我不过一十五岁少年,怎么就成了二十来岁啷当的人了!” 那渔民一愣,端详了一下苏允,然后嘿嘿笑了起来,道:“哈,原来你比我还小呢,哈哈哈哈……” 这渔民一笑便停不下来了,苏允无语的看着他,见他停不下来,便抬脚便走了。 “喂,这位小哥,你刚刚唤我作甚?” 那渔民叫住了苏允。 苏允回头,道:“我想要买点鱼线,你这里有吗?” 少年渔民闻言道:“有倒是有,你想钓鱼吗?” 苏允点点头道:“是啊,鱼竿都做好了,就少鱼线鱼钩了,你这里若是有多余的,我想买些。” 少年渔民嘿嘿一笑道:“别买了,买了也没有用,这江鱼不好钓的,你看那边?” 苏允循着少年的指的方向看过去,岸边有一个人在垂钓,有些不明所以看向少年,少年嘿嘿笑道:“那人啊,天天找我买鱼你知道为什么么?” 苏允闻言顿时怒道:“你别瞧不起人,我钓鱼何时空军……何时钓不到过,还不至于到你这里来买鱼充面子!” 少年不明意味的嘎嘎笑了几声,然后从船中拿出来几卷鱼线,又摘了几个鱼钩,囫囵递给了苏允道:“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上岸的,大约就是这个时辰,过了这个时辰,就得去我家里找我了。 (请) n 鱼汤真好喝! 呐,就是那里的茅草屋,别担心我那里没有鱼,我挖了个鱼塘,卖不掉的鱼都养着呢,你随时来,我随时有。” 苏允:“……” 苏允沉默了一会,道:“多少钱?” 少年笑道:“算了,不值什么钱,你以后多多找我买鱼就好了。” 苏允:“……” 若不是看你年纪小,非得揍你不可! 少年人无暇顾及苏允,从船舱里提出来一个大鱼篓,里面扑通着好些大鱼。 苏允见其吃力,便伸手帮着接了过来,少年一愣,便松了手,道:“小心着些,别掉江里了。” 苏允提着偌大的大鱼篓,健步如飞上了岸边,那少年跟在了后面,惊讶于苏允的力大无穷,羡慕道:“我要有你这体格子就好了。” 苏允笑了笑,看了看鱼篓里鲜活的大鱼,顿时口舌生津,在定惠院里住了这么些天,总是吃斋饭,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看到这些大鱼,肚子里的馋虫便蠢蠢欲动了。 苏允道:“你会做鱼汤、鱼脍、剁椒鱼头、松鼠鱼、红烧鱼、烤鱼、水煮鱼,红烧鱼块……么?” 苏允一张嘴就蹦跶出来鱼的十几种做法。 少年渔民啊了一声,有些懵的看着苏允。 苏允一笑道:“你出鱼,我来做。” 少年渔民的脑袋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那可不行,我得留着卖钱呢。” 苏允笑道:“那我跟你买鱼,你做来给我吃,我还给你工费,可以么?” 少年道:“我只会做鱼汤。” 苏允道:“做得好吃么?” 少年人露出得意之色,道:“吃过的都说好,不好吃不要钱,这话我说的。” 苏允笑了起来道:“行,要是真好吃,以后我空军……呸!我钓了鱼便找你做鱼汤,工钱给够!” 少年人笑道:“你自己出鱼,到我家里吃饭,要什么钱,也就是我家里就靠着卖鱼买米,否则这钱也不要你的。” 苏允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个碎银扔给了少年,少年手忙脚乱接住,一看竟是块将近二两的碎银,顿时吓得手脚无措道:“这鱼不值这么多钱,你给我百来文就好了。” 苏允笑道:“收着吧,以后少不得多麻烦你,你就一并算着就是。” 听得苏允这么说,少年人欢天喜地收了起来,果然给苏允做了一顿十分美味的鱼汤。 苏允心满意足的拿着鱼线鱼钩,做了几套鱼竿,第二日便到江边开始钓鱼。 第一次钓,用剩米饭打窝,用蚯蚓做饵,空军,去少年家里喝鱼汤。 第二次钓,专门寻了一些碎肉猪内脏什么的打窝,用猪肝做饵,空军,去少年家里喝鱼汤。 第三次钓,用酒专门做得窝料,剩饭、碎肉猪肝一起发酵,味道极浓打窝,用蚯蚓在窝料里泡过做饵,空军,去少年家里喝鱼汤。 空军归空军,但鱼汤真好喝,苏允在黄州也有了一位好朋友。 黄州的生活,也有趣了起来。 第十六章 我叔父恐怕要轻生啦! 我叔父恐怕要轻生啦! 苏轼虽然白天不出门,就晚上出门逛逛,但诗词却是写了不少。 什么(《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等等,都是一些自怜遭遇的诗作。 苏允倒是一一品鉴过,写得很是不错,但与苏轼那些传世的诗作来说,还是逊色了许多。 然则苏允在看到苏轼的一首《卜算子·定惠院寓居作》之后,苏允便欣然笑了起来:契机这不就来了么? 有了这阙词后,你陈轼难道还不能拿着去堵住朝廷诸公的嘴巴? 你看看苏轼是怎么写的: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已经苦闷与凄凉到了这种境地,都拣尽寒枝不肯栖了,现在先要一个基本废弃的水上驿站借助都不肯? 你陈轼的心肠是冷硬到什么程度? 朝廷诸公的心肠又是冷硬到了什么程度? 谁再拿这个来抨击苏轼,恐怕连皇帝的名声都要受到影响的啊! 苏允将这阙词抄了抄, 我叔父恐怕要轻生啦! 如此美貌风姿,让人一见便油然生出一种想法:人样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所谓人样子,是宋仁宗称赞狄咏的用词,因其美貌和丰姿被称作“人样子“。 苏允听得陈轼的话,先是行礼,随后才笑道:“陈使君,小子乃是苏员外族侄,此次前来,乃是有求于使君。” 陈轼见苏允不仅人才出众,面对自己一州太守,竟也是坦荡自然,丝毫没有拘束之意,又赞道:“眉山苏氏果然不愧是家学渊源,人才辈出啊,不仅三代之内,竟然连着出现人才,了不得了不得。” 苏允:“……” 苏允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陈轼这是什么情况,这高帽子是一个接着一个,是要将我打发走,不让我开口么? 这可不行! 苏允此时笑容一垮,神色有悲伤之意,口中亦有哽咽之意,往地上便是一跪,道:“陈使君,请救我叔父一命啊!” 陈轼被苏允这么一跪,心中顿时大惊,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赶紧搀扶着苏允,叠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苏员外……苏员外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允两行清泪潸然而下,道:“我叔父恐有轻生之念矣!” 陈轼闻言心下稍微松了松,不是患了什么绝症便好,若只是有轻生之念,那倒是可以挽救挽救。 陈轼赶紧道:“何出此言?苏员外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必定有起复之日,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有轻生之念呢?” 苏允叹了一声道:“其实这也是我的猜测,这几日叔父做了几首诗词,陈使君帮小子看看,是不是叔父已经有了轻生之念。” 随即苏允将《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等诗词一一吟诵。 陈轼很认真的听着,神色亦是越听越是钦佩,然后与苏允道:“这不过是苏员外在排遣心中苦闷而已,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苏允摇摇头道:“还有一首……” 苏允将寂寞沙洲冷这一阙词缓缓念来,这会儿陈轼亦是神情凝重起来,这阙词的确是苦闷凄凉到了极致,说不好啊,说不好啊。 陈轼皱起了眉头,道:“这阙词苦闷凄凉到了极致,但未必就有轻生之念了吧?” 苏允闻言,脸色顿时轻松了些,松了一口气,道:“陈使君觉得我叔父没有轻生之念是么?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这几夜我老看着叔父在江边走来走去,就怕他想不开纵身一跃,那就惨了!” 陈氏嘴角抽了抽,道:“你说有事相求,便是此事么?” 苏允摇摇头道:“我叔父寄居在定惠院,现在倒是还好,但五月我叔父家人便要前来。 唉,一个家庭顶梁柱,连妻小都安置不了,有时候我代入进去想了想,简直是羞愧难当,甚至也有轻生之念啊。” “嗯?” 陈轼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看向苏允。 第十七章 该配合你的演出 该配合你的演出 陈轼猛地看向苏允,却见苏允笑得意味深长。 陈轼瞬间有些懵,但转瞬之间便明白了苏允的来意,他皱了皱眉头道:“贤侄今日的来意是?” 苏允道:“我这些时日常常去江边钓鱼,看到江边有一处废弃的水上驿站,里面的房舍虽然年久失修,但也能住下一些人。 小子在想,是不是能够拨给我叔父一家居住,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陈轼立即反应了过来的,道:“回车院?” 苏允点头道:“没错,就是回车院。” 陈轼摸了摸脑门,苦笑道:“你啊你,回车院可不是什么年久失修,那驿站乃是黄州最为重要的几个驿站之一,这我也不好安排啊。” 苏允惋惜道:“这样啊,唉,那就没有办法了,算了,反正陈使君都说了,我叔父他也不过是发泄心中的苦闷孤寂而已,大约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就这么着吧。 至于以后我叔父家人要来,我另想办法便是,总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这词若是流传出去,难免有人要同情我叔父的遭遇,到时候官家听到了,难免……唉。” 陈轼:“……” “……难免要怪我不会做人,以至于令他官家声名受累是不是? 这小子,看起来很是奸猾啊!” 陈轼心中接下了这句话。 不过陈轼倒是对苏允有些刮目相看起来,这小子容貌这般美,却非一个草包。 原本以为是苏轼让他来这里卖苦肉计来了,但看这应对,很可能是这小子自己的主意啊。 那可真是了不得。 小小年纪,便这般足智多谋,还擅长官场上的拉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轼琢磨了一下,发现苏允已经是将整个事情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以关心叔父的理由,光明正大前来求助,这样便把自己身上可能要担的政治风险给去掉了大半。 而拿出来的这阙词,足以让自己师出有名。 毕竟苏轼要真是出了点什么事情,到时候谁都不好受。 苏轼这等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他若是死在黄州,到时候他陈轼是的事情了吧? 什么,你新党还不满意,要怪罪我陈轼? 呵呵,难道我陈轼是个哑巴,任由你们揉捏的面团子? 我难道不会向官家告状么? 你新党这是要只手遮天了么? 啧啧,滴水不漏啊这是。 想及至此,陈轼亦是心中有了计较,朝外面道:“请一下于公使过来。” 苏允闻言却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下陈轼。 陈轼待得衙役脚步声去远,便笑着与苏允解释道:“回车院以前是驿站,但朝廷已经没有钱去经营,于是下放给了个地方的公使库来管理,所以这事情找不了别人,得找黄州的于公使。” (请) n 该配合你的演出 苏允闻言心中一喜,不用涉及到更高层次,地方公使库,大约陈轼是能够一言而决的,这样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原本苏允知道这个事情大约是能够办下来的,但时间上可能还有颇长,但现在可能很快便能够入住了。 这可是个好事情,以后钓鱼可就方便了。 现在从定惠院去江边,依然还有一段距离,又没有自行车,若是骑驴过去,那倔驴可不好使唤,终归是很不方便的。 一会之后,一个胥吏一般的人进来,此人便是地方上公使库管理者,于公使了。 陈轼道:“于公使,我听说回车院那边年久失修,已经近乎不能使用了,现在常有官员经过黄州,咱们州里是不是要考虑重新修一个驿站了?” 于公使一进来便看到了陌生人,心里便有些嘀咕,听到陈轼这般说道,心里便是一咯噔。 但他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在没有摸清楚上司的意思之时,并没有立即回应。 而是顺着陈轼的话道:“回车院那边的确是年久失修了,已经有不少过路的长官在跟属下抱怨此事了,只是州里也不宽裕,因此属下也不敢提出这个意见。” 陈轼似乎有些愠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过路官长都不满意了,到时候到朝廷上告我一状,那岂不是糟糕了?” 于公使看起来很是惊慌,道:“此事是属下想差了,回去之后,属下立即将驿站推到重建。” 陈轼摆摆手道:“重新选个地址吧,推倒重建要耗费更多。” 于公使顿时心下有了些想法,只是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连连点头道:“还是您想得周到,那属下回去便研究研究,看看选在哪里合适,到时候选几个地址,请知州来定夺。” 陈轼点点头道:“嗯,就这么办,是了,那回车院破败,招待官长不太合适,但做普通民居,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于公使已经是彻底搞清楚了状况,闻言笑道:“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陈轼指了指苏允道:“于公使,我听说你颇喜欢诗词是不是,这是新来的黄州团练苏员外的侄子苏允,苏允颇得苏员外真传,于诗词上颇有见地,你们认识认识,可以交流一下诗词嘛。” 于公使顿时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走过去苏允身边,便拉起苏允的手,道:“那可好,那可好! 我这人生平最喜欢诗词了,就是我水平太差,原本一直想跟知州请教的,但知州忙于国事,我这也不敢打扰。 这下子可好了,可好了,苏小哥,来来,你去我那里,我可得好好请教一下你!” 苏允看向陈轼,陈轼不耐烦摆手道:“去吧去吧!老夫这里忙着呢。” 于公使见得陈轼作态,心下更是不敢轻忽。 苏允笑呵呵道:“那小侄便与于公使多交流了。” 于公使听得苏允自称小侄,心下更是重视了起来。 看着两人出去,陈轼不由得失笑,这小子,可真是见棍子就爬,自己想给于公使一个我跟这小子很熟的态度,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称小侄了。 第十八章 公使库! 公使库! 苏允被于公使带到了州衙外侧的位置,这里是公使库等不算核心的部门所在。 比如说常平仓、合同场、修造场、抽解场、抵当库、常平库、回易库、公使钱库、公使酒库、公使醋库、楼店务、都税务、市舶务、平准务等公廨。 当然,黄州这边毕竟是小州,部门的配备并没有那么多,就算是有配备,在这里也就是一个委委屈屈的小小房间作为公廨。 他们自有自己地方作为仓库什么的,但必须在这里有一个小公廨,以方便与州衙这边随时沟通。 公使库的公廨其实还算是颇大的,在黄州这种穷地方,公使库可能就是州衙的财神爷,州衙很多地方都指着公使库呢,因此很明显这公使库的公廨要大得多。 于公使从进入他的公廨之后,笑容便变得矜持起来,不如在陈轼公廨里笑得那般如沐春风。 苏允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也并不意外。 别看于公使在陈轼那里那么机敏温顺,但人家在这黄州,亦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只不过是遇到了山林之王,才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罢了。 这会儿,该是自己低头了。 苏允一进入于公使的公廨,便往于公使的手里塞了点东西,道:“于公使,我叔父这边情况有些特殊,想跟州衙申请个地方暂住一下,不知道于公使可有推荐的地方?” 于公使手上感受了一下,一系列的信息顿时清晰明了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官制银、二十两、足重、成色极好、保存极好……嗯,诚意很足! 于公使的笑容再次变得如同和煦的春风一般,笑道:“应该考虑,应该考虑,那回车院不是刚好空出来么,到时候苏员外可以搬进去嘛。 那回车院虽然做驿站不合适,但作为民居还是可以的,苏公子觉得可以么?” 苏允拊掌笑道:“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唉,就是我叔父如今也是囊中羞涩,可能也置办不起来家具,那回车院里诸般家具,可不可以一并留着?” 于公使握了握手中手感极佳的银锭,笑道:“建了新驿馆,哪有将旧的家具搬过去使用的,没有这个道理,苏公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愿意用就留着,看着破旧就扔了。” 苏允更是满意笑道:“好好,那可真是谢谢于公使了,谢谢谢谢。” 于公使笑道:“还是谢谢陈太守吧,我这等小人物,也做不了什么主。” 苏允笑道:“于公使也真是太谦虚了,你可是黄州的财神爷,陈使君之下,这黄州就是你说话算话了,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麻烦您呢。” 于公使哈哈大笑起来,今日他心情大好,不仅得了二十两的好处,这新驿馆的建设中,又可以捞一大笔,这少年才是自己的财神啊。 至于驿站折旧变作民居,公使库得花大笔钱去重新修驿站这些事情,与他却无关系,花的都是朝廷的钱嘛,与他何干? 虽然于公使口头上答应,但具体日期还没有定下来,苏允趁热打铁道:“于公使,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请) n 公使库! 于公使想了想道:“回车院那边暂时也没有官员居住,一会我便让人将一些必要的东西给撤出来,明日你们便可以搬进去便是了。” 苏允大喜,道:“好好,谢谢于公使!” 于公使笑道:“不用这么客气,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多来找我。” 苏允笑道:“那必须经常来请教于公使的,于公使,不知道要让哪位去驿站撤离一些东西,我能不能跟着去看看?” 于公使立即明白苏允的意思,不由得心下暗自呐喊,这小子怎么这么精明。 于公使知道苏允是怕派过去的人将里面的一些家具给搬走了,他得去盯着点,有苏允去盯着,甚至可以用一些小手段,将一些本该撤走的贵重东西给留下。 于公使笑道:“苏公子有这等闲情逸致,自然是可以的,待我叫个人。” 于公使到了门外喊了一声:“陈管事,过来。” 顿时旁边有个公廨里叠声应道:“来了来了。” 一个留着不伦不类的胡子的中年矮小汉子,穿着文士服,脸上却是带着谦卑的笑容,看着……十分猥琐。 于公使道:“你跟苏公子去回车院那边,有些必要的东西给撤出来,以后回车院就让苏公子一家居住了,以后不要往回车院安排官长居住了。” 陈主事立即明白了,连连点头道:“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苏允与于公使拱手告别,道:“于公使,以后可能要多来打扰你了。” 于公使笑道:“好说好说。” 苏允笑了笑,跟着陈主事往外走。 他说的以后会常来打扰于公使,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以后当真是有许多事情要来找他的。 在黄州估计得待个四年左右,虽然说苏允已经做好了跟着苏轼一起过清贫的生活,但谁又说得好呢? 到时候若是想要挣钱了,在黄州这种地方,还有什么比找公使库更容易挣钱的呢? 使库的初始职能是收贮、管理公使钱、公使酒。 除此之外,官府公用或公务招待的各类杂物,如蜡烛、果脯蜜饯、佛像、床及桌椅等物品都由公使库收纳。 王安石变法之后,公使库卖醋、刻书卖书、房产租赁、养殖、开抵当铺、卖药,等经营行为更是逐渐扩大。 朝廷对公使库的经营全无禁止,也就是说,什么行业挣钱,公使库都能够做。 而公使库又有公使醋库、公使钱库、西公使酒库、南公使酒库、公使杂物库、公使银器库、公使帐设库等公使七库之分。 这些东西基本都是衣食住行之所系,若是想要挣钱,只需要承包其中某样东西的采购或者是过期处理之类的,便可以挣得足够生活的钱财。 所以,以后若是有挣钱的打算,自然是要常来寻于公使的,是了,这陈主事看似猥琐,其实也是个权力颇大的人,也是要打好交代的。 第十九章 有朋自远方来 有朋自远方来 当下苏允便有求于他。 苏允的做法历来都是最为省力的,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他从来不吝啬于钱财。 跟着陈主事前往回车院的时候,苏允便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十两银子,于是陈主事笑得可就真诚多了。 带着人来到了回车院,陈主事便开始指使人撤离东西。 “床、桌子、椅子、厨具碗筷、炭炉等等日常所用的东西,一概留着不撤走,地毯什么的也留下,喂,那个文房四宝有什么好拿的,都留着……” 陈主事十分豪爽的指使着工人,最终十来个工人只拿走了一些字画以及马车驴车之类的,那些怎么说都不能留下来。 就这,陈主事还有些愧疚与苏允道:“字画什么的是必须得拿走的,这些都是入了册子的东西,家具之类的是消耗品,留下是没有问题的。” 苏允笑道:“陈主事实在是客气了,您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今晚我做东,在望江楼摆上一桌,陈主事将公使库的其他兄弟也一并喊过来,咱们好好地喝上一喝!” 陈主事却是婉拒了,笑道:“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呢,就先不吃了,等我这边忙开了,到时候我请你。” 苏允大笑道:“没有这个道理,陈主事,等到时候你忙开了,还是我来请你,这是我的感谢宴嘛。” 陈主事只是笑了笑,他是看出来苏允这人八面玲珑,这样的少年郎,他原本倒是愿意结交的。 但是苏允的背后乃是苏轼,这就让他有些敬而远之了,今日之所以这般殷勤,一来这是于公使的指示,二来则是苏允塞的十两银子。 但苏允想要更进一步的结交,他却是有些顾虑的,干脆婉拒了为好。 苏允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也不勉强,反正以后机会多得是,陈主事这样人,趋吉避凶的能力超强的,也勉强不了。 随后陈主事将驿站的钥匙交给苏允,这回车院,便算是苏允的了。 当然,产权还是属于朝廷的嘛,但只要苏允在黄州一天,便可以在这里面住一天。 苏允再次巡视了一下回车院,其实说实话,这回车院不算小了。 所谓回车院,乃是给朝廷过路或者巡视的官员居住的,地方不仅不小,而且装修什么的也颇为豪华,里面所用的家具桌子椅子什么的,也都是好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苏允要将这回车院搞到手里的原因,一来当然是这里是临皋亭的缘故,二来若是自己建房子要建成这种程度,没有一千贯根本就下不来。 这里给苏家二十几口人其实是够的,只是没有地方可以接待原来的客人罢了,这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苏允打算之后将雪堂跟南堂建起来,就足以满足招待来客的需求了。 苏允巡视了一番,越看越是满意,工人在搬走东西的时候,有陈主事盯着,因此顺手将一些垃圾什么的也都给打扫干净了,直接便可以搬进来了。 看完之后,苏允将回车院给锁了起来,悠哉悠哉回定惠院。 (请) n 有朋自远方来 回到了定惠院,却见苏迈愁眉苦脸的,在定惠院的梅树下发愁呢。 苏允见了不由得觉得好笑,道:“这是怎么啦?” 苏迈道:“爹他收到了一封信,乃是之前的好友寄来的,说是这几日要来拜访爹。” 苏允笑道:“这是好事情啊,叔父近来心情不是很好,有好友过来拜访,吃吃喝喝,好好地聊一聊,这样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啊。” 苏迈苦笑道:“这朋友过来,咱们也没有地方可以招待啊,难道让他们住在寺庙里么? 可能客人倒是无所谓,但咱们在定惠院里住着已经是打扰了,还呼朋唤友的,那是不是太过分了。 爹肯定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样子他的心情可能就更差了,唉。” 苏允笑道:“这不是巧了么,咱们明日便搬家,去回车院那边。” 苏迈摇头道:“爹是犯官,没有资格可以入住驿站的。” 苏允点头道:“我已经从州衙那边把回车院申请过来了,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若是不嫌仓促,甚至现在就可以去住了。” 苏迈吃惊道:“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说服陈太守的,他连官舍都不让住,怎么会把驿站给咱们?” 苏允笑道:“怎么做到的你就别管了,再过几个月,叔母他们就过来了,二十几口人呢,没有大点房子可怎么住啊,就这样吧,我去找叔父,你抓紧将东西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就搬过去,是了,给祝阿大以及田阿三说一声。” 祝阿大、田阿三两人还在黄州,他们的任务不仅包括将苏轼押送到黄州,还要继续监视着苏轼,直到上司来信召回。 苏迈欢天喜地的去给祝阿大两人通知去了,苏允看着苏迈轻快的脚步笑了笑,自己朝一侧走去,那里是苏轼的房间。 苏允与苏轼将事情讲了讲,苏轼亦是大喜,苏允此举不仅解决了他的燃毛之急,还解决了之后的隐忧。 这些日子,苏轼时时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家人没有落足之地。 苏轼感慨道:“苏允,还好有你啊,不然叔父可真就抓瞎了,不过,你是怎么说服陈太守将回车院给我们暂住的?” 苏允笑着将事情说了说,倒是没有怎么隐瞒,连给于公使以及陈主事银子的事情都给说了。 苏轼原本看不上这些蝇营狗苟,但苏允是因为自己一家人,给别人点头哈腰行贿,苏轼怎么可能责备苏允,反而心中充满了愧疚道:“苏允,其实当年先慈那点恩惠,就算是报恩,你也早就超过了,以后你不必再这般了。” 苏允摇头道:“叔父,侄儿此举是为了报恩,但也不全是报恩,侄儿在叔父以及大兄这里亦是感觉到家人的温暖,还请叔父莫要将侄儿视作外人。” 苏轼见苏允言辞恳切,心中极是感动,连连点头道:“没有没有,从你说是苏林堂兄的儿子开始,你在我心里便不再是外人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子!” 第二十章 临皋亭 临皋亭 临皋亭 苏迈也笑了起来,跟在了后面,甚至很快便超过了父亲,与苏允先比起了谁扔得更远了。 这一日,苏轼父子与苏允,三人在长江边上,扔了许久的水漂漂,笑声在江面上回荡。 少年渔夫架渔舟经过,看到两个青年一个中年在兴致勃勃地打水漂漂,诧异道:“苏允,你们羞不羞啊,都多大的年纪了,还玩小孩子玩的玩意呢?” 苏允大笑道:“没错没错,很幼稚的游戏,你玩不合适,我玩就最好啦!” 苏轼二人又再次大笑了起来。 少年渔夫有些无奈,架舟便要离开,苏允喊道:“阿回,今天有鱼获吗?” 少年渔夫便是阿回,苏允去了阿回家里几次,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阿回。 至于为什么叫阿回,是因为在江山打鱼亦是有危险的。 阿回的母亲希望阿回的父亲每次出去都能够回来,因此阿回出生之后,便给阿回取名叫阿回。 只是阿回的父亲终究是一去不回了,连尸体都没有找着,所以阿回只能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便开始自己打鱼了。 阿回笑道:“今天有一条鲥鱼,这鱼做汤极为鲜甜,你一会去我家里吧,我做好了给你留着。” 苏允笑道:“你就在这里作罢,阿回,以后我跟叔父他们就住在这里了,你来我家里给我们做行不行,我叔父也想吃鱼汤。” 阿回看了一下临皋亭,知道这里乃是官人所住的地方,顿时也知道苏允的身份有些不简单了,顿时有些拘束了起来,期期艾艾的不知道怎么说了。 苏允笑道:“好你个阿回,竟是个胆小鬼么?” 阿回一听,心里顿时不服气了,驾着渔舟靠岸,一下子跳了上来,随后将渔舟系好,在舟中摸索了一阵,摸出来一条颇大的鲥鱼,然后大步走到苏允面前道:“前面带路!” 苏允一巴掌扇在阿回的脑袋上,笑骂道:“前恭后倨,都是心中不自信的表现,你装什么装,给我自然点。” 阿回趔趄了几步,顿时回头怒目而视。 苏允笑着拦着阿回往临皋亭走去,苏轼与苏迈父子二人笑了笑,亦是跟着回了。 阿回第一次进入临皋亭这样装饰华美的所在,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苏允也不说了,以后来多了,自然就放松了。 阿回算是苏允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他自然不会让阿回一直当一个渔夫,以后有机会,自然要帮帮这个身世可怜的朋友。 苏允带着阿回来到了临皋亭的厨房,这里的厨房设备颇为完备,而且原本的厨具都留了下来。 阿回看到了十分精美的厨具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人人都要当官,就做饭的家伙什,便比一般人家要强上许多了,阿允,你常说的叔父,就是一个大官吧?” 苏允笑道:“以前是个大官,现在便贬谪了,就是一个闲官犯官了。” 阿回摇头道:“我才不信呢,犯官能住这么好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陈季常来啦! 陈季常来啦! 阿回口中说着话,但手上可没有停,一边清洗了大锅,给下了米生了火闷着,然后又快手快脚的处理起来鲥鱼。 因为这里是昨天收拾的,还留着米面油盐以及许多的调料在,甚至还有几罐的咸菜在,因此做一顿好吃的也不算难。 阿回一边做饭一边听着苏允讲官场上的事情,听得甚是津津有味,但还是有些疑惑:“阿允,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苏允笑了起来道:“这人要脱离自己的困境,需得有超过自己环境的认知,否则只能一辈子在原有的困境里面无法自拔。 你多听一些,多了解一些,对你以后有帮助的。” 阿回笑道:“我听了这些,不过以后跟村里的人多些谈资而已,还不是该打鱼打鱼,大约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苏允不置可否。 阿回做饭很快,到了中午时分,鱼汤便熬得乳白,米饭亦是蒸熟,挖了几盘子的咸菜,一顿饭便算是做好了。 苏轼苏迈父子,以及祝阿大两人一起过来吃饭,苏轼喝了一碗鱼汤,感慨道:“多日不曾吃鱼,方知鱼汤竟是这般鲜美。” 苏允笑道:“叔父,我看阿回做饭还是颇有一手,要不要留下阿回,帮我们做一段时间的饭?” 苏轼笑道:“这事你做主便是了。” 阿回有些局促道:“我还得打鱼呢。” 苏允笑道:“打鱼又能挣多少钱,我不仅会补偿你打鱼的损失,还多给你一倍的薪资。” 阿回顿时高兴了起来。 阿回这便留了下来,每日回去看望一下母亲,其余时间都留在这临皋亭,反正离家里也不远。 陈季常来啦! 陈慥果真是安心地住了下来,他与苏轼乃是少年时候的朋友。 当年苏轼在他凤翔当官的时候,两人便已经相识,而且陈慥的父亲陈公弼便是苏轼的上司。 两人交情极好,陈慥是苏轼在黄州时候最好的朋友,也可能是一生之中最好的朋友。 而两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好朋友,关键还在于二人的性情相近。 别看现在陈慥道袍素净,神情淡漠,宛如世外之人一般。 他年轻时候,性情夸诞,使酒好剑,花钱如粪土。 有一次,回四川老家,他带着两名艳丽如花的侍女,叫她们身着青巾玉带红靴,一身戎装打扮,骑着骏马四处游玩,每到风景佳胜处,便盘桓数日。 这件事在风气保守的小城传为奇闻,陈慥也因此被父亲视为浪子。 苏轼当年与其山中相遇时,正是他与陈知府水火不相容的时候。 但是两个年轻人却性情投合,一见如故,当时就并肩揽辔,极论用兵与古今成败,以一世豪士相推许。 十几年过去,昔日饮酒击剑的游侠、携妓浪游的公子,已经变成了学道求长生的山中隐士,只有那股精悍之色还在眉间隐隐显露。 每日里苏轼与陈慥谈天说地,谈的开心了要喝酒,谈得落泪了也要喝酒,有时候半夜三更,还要秉烛夜游,有时候要自己架舟去江山游玩。 别的也就算了,喝醉了要自己架舟去江上游玩,苏允可不会由着他们。 而是让阿回寻村里有稍微大些船只的人家租了船,然后叫上祝阿大、田阿三,让阿回跟着,又让船只主人驾船,这才算是放心。 苏允管理着家里的各种后勤的工作,闲时便在旁边听着苏轼陈慥二人瞎扯淡。 苏轼也不当苏允是个小孩子,有时也会问苏允,后面苏允也不藏拙了,天南海北的跟着二人聊了起来。 若是聊诗词歌赋文章这些,苏轼自然是碾压苏允的,但若是侃大山,以苏允后世人的见识,以及他曾经玩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亲身体验过的诸多事情,苏允简直是降维打击。 苏陈二人无论是聊什么,苏允都能够插得上嘴,而且常常让苏轼、陈慥二人,哦,不,后来连苏迈、阿回、祝阿大、田阿三等人都跑来旁听,因为苏允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有趣啦! 十来天的时间,苏轼与陈慥说的最多的话是:听苏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矣。 苏允也没有当苏轼与陈慥为长辈,实际上他的心理年龄与这二人也相差不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经过虚无主义考验过的人,其思想深度以及心理年龄都会更深更大一些。 因为他们常常在思考人生的意义,人类的一生是否有意义,人跟蝼蚁有什么区别,什么婚娶生育又有什么价值…… 一个正常人思考这些自然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他的确会让一个人的思想深度变得与常人不同。 苏允喜欢跟苏轼陈慥这样的人瞎扯淡,因为在彼此的心灵上是更加贴近的。 第二十二章孝义无双苏大郎 孝义无双苏大郎 苏轼被贬谪,如今的心态便是繁华之后的落寞。 而陈慥少年时候夸诞,如今隐出世外,自也是经历过这等心理上的变化。 二人与苏允的心态事实上是存在着某种共同之处的。 因为在这里有志同道合的人每天一起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陈慥都住得不想回,若不是家里还有河东狮,陈慥可能都不回了。 住了二十来天,圈里的鸡鸭鹅都吃完了,陈慥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苏轼亦是恋恋不舍,一送再送,竟是送出了几十里,再送就要到岐亭,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家。 苏允见苏轼不开心,笑道:“叔父若是想念陈叔,过段时间,咱们去陈叔家里玩不就好了?” 苏轼听了笑了起来,点头道:“没错,过段时间咱们便去。” 反正都闲得很,想去就去呗。 然而虽然苏轼管不着官场事,但可不闲。 苏轼来到黄州之事渐渐传扬了出去,陈慥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先是旁边村子有仰慕苏轼才华的邻人,先是之前租船的主人,名叫郭遘,郭遘家里有一条大船,船是用来运送药材的。 苏轼与陈慥隔三差五就租船出游,久而久之,与这郭遘也算是熟了。 郭遘十分仰慕苏轼苏允的才华,陈慥走后,郭遘尝试邀请苏轼苏允去家里吃饭,原本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苏轼竟然不嫌弃。 郭遘大喜,赶紧请了好友作陪,他的好友一个叫潘丙、古耕。 潘丙是个屡试不孝义无双苏大郎 年轻一些的男子笑道:“苏小哥却是不知道,附近的人都知道苏使君寓居黄州临皋亭,而苏使君侄儿苏允,受滴水之恩,而以涌泉相报,都说苏允小哥颇有古时侠客之风,因此我兄弟得以知悉。” 苏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听这话还不知道吗,肯定是郭遘等人与苏轼来往之后,与友人吹牛逼的缘故呗。 不过说来也是正常,就算是后世,普通人家谁要是有机会与当过大官的人有所来往,谁不愿意与朋友吹嘘一番,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而自己这样颇有传奇意味的人,更是要大吹特吹一番,才能够显得他们与苏轼的交情颇深才行。 苏允的诧异不过片刻,毕竟以苏轼的名气,就算是一条狗在他身边,很快也能够传播大名,何况自己呢。 苏允赶紧行礼道:“二位客人可是来拜访家叔而来,未请教二位客人高姓大名?” 年长的人笑道:“我叫王齐愈、这是我弟弟王齐万,我们亦是蜀人,便住在长江对岸武昌车湖,听闻苏使君寓居临皋亭,便冒昧前来拜访。” 苏允闻听此言,顿时喜道:“原来是老乡,二位客人快快请进,我叔父正在读书呢,若是知道有乡人来访,定然要开心得很了。” 苏允赶紧将二人请进临皋亭,苏轼听说有老家的人来,果然很是高兴,兴高采烈的与之交谈起来。 苏允笑了笑,今日看来是钓不了鱼了,赶紧叫祝阿大田阿三跟着阿回去整饬酒席。 最近苏迈去南郡了,临皋亭这里有苏允在,不用苏迈多操心,苏轼担心家人,于是让苏迈回去南郡照看,到时候与苏辙一起来就好了。 祝阿大与田阿三两人的职责本是来监视苏轼的,没想到这些时日竟是被苏允当成了仆人使唤。 不过二人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做事十分积极,其中缘由无非是一旦有客人前来,他们二人可以混上一顿好吃好喝不说,有时候苏允开心了,还会给他们一些赏钱。 这些时日,什么竹笋、野菜、蘑菇之类的采摘,尽皆是二人负责的,有时候阿回忙不过来,他们还会帮着杀鸡宰鹅,已经成长为两个十分出色的家丁了。 苏允安排完事情之后,便回到了客厅,陪着王家兄弟一起聊天。 王家兄弟见到苏允,十分热情,与苏轼谈起现在苏允在外头的名声。 “……子瞻,你知道么,现在外面都知道你这个好侄子,不仅长得颇类狄武襄之子,关键是其孝义无双,现在外面都知道苏使君身边有一个孝义无双的苏大郎呢!” 王齐愈笑道。 苏轼闻听此言,亦是十分满意点头道:“我这侄儿,帮我良多,这家里的事情尽皆是他在操持,我历来不通俗务,长子迈亦是不经事,若非有苏允在,我们父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而且,我这侄儿不仅通俗务,其性情更是高风亮节,之前我们经过春风岭之时,我当时心情抑郁,于是写下一首诗,苏允见了之后说我不该消沉,还特意写了一首词安慰我,这首词是这么写的……” 第二十三章江右苏郎 江右苏郎 苏轼将苏允抄袭的词给吟诵了一遍,王齐愈兄弟二人听了一遍,顿时都十分吃惊。 他们十分赞赏苏允的孝义无双,亦是赞赏苏允精通各种俗务,但没想到苏允在诗词上竟然也有如此才华。 但随即意识到,这是苏轼要为这个侄儿扬名呢,这才专程在自己二人面前谈论这个侄儿的诗词。 也就是说,苏轼可能想要给侄儿谋一个好前程了。 王齐愈兄弟对苏允又看重了几分。 想来也是,苏轼才名天下扬,朋友遍天下,有苏轼在旁指点,这个苏允在文学上的才华不可能差。 一旦考上科举,有昔日的朋友照料,而且苏允其人又对俗务十分精通,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名臣良相的料子啊! 王家兄弟相视了一眼,尽皆明白了苏轼的意思,回去之后,他们自然要努力帮苏允扬名。 科举这个东西,算是很公平的了,但有名气跟没有名气,相差却是很大的。 就算是同时考中进士的两个人,一个人名气大,一个人没有名气,相差亦是极大的。 有名气的人,天生就会被那些大官眷顾,比起没有名气的人来说,其可就高很多了。 当年苏氏兄弟,先是因为张方平赏识,后又得欧阳修扬名,因此兄弟两个年纪轻轻便扬名京城,后来中举之后便一路青云直上了。 若非新旧党之事兄弟二人在仕途上的发展可能比现在要快得多。 苏允在旁边,以他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自然明白苏轼与王氏兄弟的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早就跟苏轼说好了,他并不想读书做官,但如今看来,苏轼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不过苏允也懒得说了,反正他自己没有这个想法,苏轼总不能绑着他去吧? 苏轼与王家兄弟相谈甚欢,吃饭喝酒更是十分享受。 此时乃是三四月份,正是天气暖和的时候,苏允将案席安置在临皋亭临江的观景台上。 观景台边上用茅草挡住了北风,如此对着滔滔江水吃饭喝酒,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次之后,王齐愈兄弟亦是时时前来,苏轼也常常扁舟独往,每次过江必定拜访王家。 有时遇上风起浪涌,不能当天回去,便留宿在那里,王氏兄弟杀鸡炊黍,热情款待,往往一留数日。 王家兄弟谨记苏轼的暗示,时时替苏允扬名,四月底的时候,苏轼让苏允跟着他一起去武昌,武昌人得知苏允去时,竟是令得王家一时高朋满座,据说都是来看宋朝‘人样子’是什么模样的。 苏允哭笑不得,心想你们兄弟两个是怎么扬的名啊,孝义无双你不扬,家学渊博才华出众你不扬,偏偏就扬了个相貌美呗? 实际上当然不是如此,王齐愈兄弟二人其实是盛赞苏允的孝义,又赞叹其才华的,至于相貌上也就是在结尾稍微点了点,说是什么【容貌奇美,颇类狄武襄之子】。 其实也是正常操作来的,但世人还是比较直接的,以孝义传名、才华出众的人多了,但长得【容貌奇美】【宋朝人样子】的人可不多啊! 这一看,武昌人心满意足了:果然称得上【容貌奇美】【宋朝人样子】! (请) n 江右苏郎 于是江右苏郎大名传遍鄂州。 不过一月时间,大家都知道江右黄州贬官苏轼的侄子苏允【容貌奇美】,乃是【宋朝人样子】的美名,人人皆称江右苏郎。 于是这下子可就热闹了。 临皋亭原本就是长江边上的水上驿站,长江上经过的船只都可以在临皋亭边上停靠,江右苏郎的名声传开了之后,临皋亭天天有不速之客。 有些是从鄂州专门而来,将船停在岸边,然后人直接跑到临皋亭往里闯,就为了看一眼江右苏郎。 看完之后,扔下一句【果然不愧是宋朝人样子,江右苏郎之名不虚传矣】便匆匆离去。 而有些是恰好路过,也不知道从那些鄂州的亲朋故旧的信里知道,黄州临皋亭住着一个江右苏郎貌极美的传言。 然后假装不知道临皋亭已经不是驿站误入,等到被告知的时候,才一脸的恍然大悟。 啊,原来已经不是驿站了么,哈,你就是江右苏郎了吧,果然是玉树临风貌甚美。 然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这事情搞得苏轼都有些哭笑不得。 苏允与苏轼抱怨道:“叔父,都是你,非要帮我扬名,这下可好了,半点清静都不得了。” 苏轼闻言大笑不止。 阿回倒是挺羡慕的说道:“阿允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村里已经有很多人家在问你有没有婚配了。 有的人还要托我跟你提一提,说若是你愿意,他们会陪嫁五顷良田、牯牛五头、金百两,银千两,宅邸三进,其余零碎无数。” 苏允诧异道:“你怎么不跟我说?” 阿回摇头道:“你志向远大,我怎么会拿这些来乱你心智,唉,他们要是看得上我就好了,我也不用多,良田百亩,牯牛一头,瓦屋两间,我二话不说便从了。” 苏轼苏允二人齐齐大笑起来。 阿回羡慕的看了一下苏允的身材与俊脸,道:“阿允,你是怎么长的,怎么能长得这么高大,还这么俊俏的?” 苏允笑着摇摇头,身体发肤皆来自父母,与他自己何干,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多想。 就是现在这么多人来打扰,却是半点清静都没有了,却是不得另想他法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搬出去,等过了热度之后,大家都知道江右苏郎不住临皋亭了,到时候自然就消停了,届时再搬回来也不迟。 只是这会要往哪里搬啊,总不能还回去定惠院吧? 寺庙住着挺清静,其他的都挺好,但苏允却受不了天天吃斋饭,所以寺庙肯定是不能去了。 要不,提前将雪堂跟南堂建起来? 这么一想,这个心思顿时压抑不住了。 不过却存在着一个问题,就是他身上的钱不多了。 来了黄州之后,这先是给于公使、陈主事塞钱的。 后来陈慥来了,住了二十几天,天天好吃好喝的,后来邻人请客吃饭,也要礼尚往来的请吃饭。 而且苏轼天天往外跑,穷家富路的,也不能缺了钱花。 他最后的那点钱终于是差不多见底了。 第二十四章 挣钱是大事 挣钱是大事 虽说吃饭是不成问题,但要建房子的话,却是差得远了。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挣点钱才行。 至于做什么,倒是让苏允有些挠头。 黄州这里还是比较偏僻,百姓大多不太富裕,若是做平头老百姓的生意,大约是挣不到什么钱的。 当然,若是与公使库那边合作的话,应该可以挣些钱的。 然而公使库那边对自己的背景应该是有所忌惮的,硬要凑上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所以还是得另想他法才行。 苏允琢磨了一会,发现以前自己的那些做生意的经验不是没有用,主要还是需要时间和成本,若只是想要建房子,就等等便是。 到时候苏轼同年进士及 挣钱是大事 平日里的苏允穿得是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这会儿却是换了一身宝蓝色澜衫,顿时变成了一个浊世佳公子,令人见而忘俗。 苏允笑道:“差不多,走吧。” 阿回将信将疑,摇动船橹汇入大江之中,然后道:“最近的酒楼叫临江楼,咱们去那里吗?” 苏允点点头道:“可以。” 小舟经过望江楼,望江楼十分巍峨,码头处果然人声喧闹,再往下走数百米,又有一座临江而建的酒楼。 这酒楼看着还算是不小,但比起望江楼却是逊色不少,码头处舟船甚至不足望江楼的十分之一。 苏允满意点点头,阿回熟练地操弄船橹将小舟摇进去,码头上有管事穿着的人笑道:“阿回,今日又有鱼吗?” 阿回笑道:“最近不打鱼了,我给我家公子做饭呢。” 那管事早就看到阿回舟上的浊世佳公子,只不过是顺口问了一句而已,闻言笑道:“便是这位公子是吧,今日是来宴客吗?” 苏允笑道:“麻烦告知掌柜,我有要事与其商谈,还请拨冗一见。” 管事见苏允气质俨然,不敢怠慢,赶紧接住了阿回扔过来的绳子,仔细绑好,然后伸手拉了一把苏允,待苏允站好后才道:“还请公子告知高姓大名,小人好与掌柜说个明白。” 苏允点头道:“你便说江右苏郎来了。” 苏允说这话的时候,只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没别的,就是感觉相当羞耻。 他觉得羞耻,但管事却是惊喜莫名,大声道:“原来是江右苏郎来了,苏郎,请,快请!” 他这话顿时引得正在准备下船亦或是准备上船离开的客人注意,纷纷看了过来,有人大声问道:“喂管事的,刚刚你说的可是江右苏郎来了?” 那管事大声应道:“没错,正是孝义无双,大宋人样子的江右苏郎来了!” 此话一出,准备下船的客人立即加快脚步下了船,朝这边走来,正准备上船离开的人也不上了,也跟着蜂拥而来,伸着脖子想要看一看传说中的江右苏郎是个什么模样,一下子码头变得热闹非凡起来。 阿回有些恼怒,他知道苏允不爱受人围观,大声道:“许管事,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许管事连连拱手低声道:“苏公子,莫怪莫怪。” 苏允也是不恼,笑着道:“走吧,带我去见你家掌柜吧。” 许管事见人越来越多,赶紧唤来伙计护着苏允往里面走。 苏允与那些围观的客人们挥手打了打招呼,然后跟着伙计们往里面挤,此时临江楼的掌柜已经是闻讯而来,飞速跑着出来接上苏允往楼上走。 此时楼里面就餐的客人亦是听到了外面的喧闹,纷纷起身看是什么情况,外面的声音亦是传了进来,他们听说是江右苏郎来了,亦是要看看是什么模样。 苏允被掌柜护着往楼上走,楼上有专门的房间接待贵客的,苏允几人才刚刚上了楼进了房间,临江楼的东家便匆匆赶来了。 弥勒佛一般的东家一进门便吆喝道:“江右苏郎在哪里,江右苏郎在哪里?” 第二十五章 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不用他人介绍,一进门他便将目光锁定在苏允的身上,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得心满意足起来: “是嘛,是嘛,这样才叫大宋人样子嘛,身高七尺,猿臂蜂腰、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好!好!真好!” 苏允:“……” 东家一个跨步来到苏允面前,双手抓住了苏允的手又摇又晃的,感慨道:“苏公子,今日来我临江楼,是鄙人的荣幸,您想吃什么尽管点,免单!” 苏允笑道:“那就谢谢东家的慷慨了,东家怎么称呼?” 东家大口一咧笑道:“鄙人姓许,许吉安,苏公子喊我老许便是了。” 苏允笑了笑,悄悄挣脱许吉安的肥手,笑道:“许东家,在下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谈……” 许吉安立即会意,与许管事等人道:“你们忙去吧,安排一桌子临江楼的招牌菜过来。” 许管事等人一哄而散,阿回也要出去,苏允一把拉住了他,要谈的事情虽然有些机密,但却是要让阿回多见识见识,见过了,才能长见识。 许吉安请苏允坐下,道:“苏公子请吩咐。” 苏允笑道:“哪里敢说什么吩咐的,只是想谈谈合作而已,许东家,你看看外面这情形如何?” 许吉安愣了愣,随即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喊道:“江右苏郎,请出来一见!” 许吉安不明所以道:“苏公子的意思是?” 苏允笑道:“若是在下以后时不时就来这里吃饭的话……” 许吉安慢慢睁大了眼睛,随即喜道:“明白了,明白了,苏公子,若是您以后能常来,您无论是自己吃饭喝酒也好,或是带着朋友前来也罢,我一概给你免单!” 阿回亦是瞪大了眼睛:可以白吃? 苏允呵呵一笑,摇头道:“许东家,在下跟叔父虽然落难至此,但也不缺一顿饭的钱。” 许吉安微微皱起了眉头,道:“苏公子的意思是,你需要鄙人给您……嗯,润笔,润人……给您一笔费用?” 许吉安斟字酌句,生怕谈钱侮辱了苏允这等人。 苏允又哪里是耻于言利的人,点头笑道:“是这个意思。” 阿回大惊:白吃人家的,还要对方给钱?这许东家虽然看着慈眉善目的,但也不是这样的大善人吧? 此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许吉安情不自禁的往外看了看,当然在关闭着窗户的房间里看不到什么,随即道:“苏公子觉得多少合适?” 苏允却没有着急说具体的数字,而是道:“我听说江畔的酒楼不下于十家,而生意最好的是望江楼,临江楼这边若当真算起来的话,可能排不进去前三……” 许吉安立即道:“至少是 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苏允点头道:“没错,只要我在临江楼一天,临江楼每日的营业额必定与望江楼相差无几,而这还是因为临江楼稍微小了些,没有办法如同望江楼容纳那么多的客人,也就是说,临江楼的营业额至少要暴涨十倍!” 听到了这里,许吉安立即下了决定,伸出一根手指道:“若是苏公子您能天天来,鄙人每月给苏公子一百贯!” 听了这话,苏允抬眼看了一下许吉安,起身道:“阿回,我们走。” 许吉安一听顿时急了,赶紧绕过桌子来抓住苏允的手臂,急声道:“苏公子,苏公子,价格不满意可以谈嘛,怎么说走就走呢?” 苏允轻轻拂去许吉安的手,道:“许东家,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许东家可不实诚啊。” 许吉安急道:“我怎么就不实诚了,您知道一百贯钱是多大的一笔钱么,那可是将近八万钱啊! 我们做酒楼的利薄,一桌酒菜也不过是几贯钱,除去成本外也不过挣个几百钱。 您每次来我还得给您整饬一桌子的好酒好菜,那也是不小的成本啊,每个月给您一百贯钱,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啦!” 苏允闻言冷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想差了,既然这生意做不成,那就算了,也免得麻烦。 一百贯而已,也不值得我每日抛头露面的,我还得跟着叔父读书呢。 阿回,我们还是走吧。” 说着苏允便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阿回赶紧跟上。 许吉安急得跺起了脚,道:“苏公子,苏公子!您开价!您开价!” 苏允回头看了一下许吉安道:“许东家,明人不说暗话,刚刚我从楼梯上来,你下面大堂中有大约四十张桌子,而二楼有房间大约一十二间,三楼亦是有一十二间。 而现在正是吃饭的高峰期,但却不到一半的桌子跟房间是有人的,若是过了高峰期,可能基本上就没有人了。 若是我来了临江楼,你的营业时间至少可以延长三倍,而且翻台率也不是现在能比拟的。 也就是说,你每天的营业额至少是现在的十倍,而现在每日的营业额有多少? 或者我们直接算利润,你现在就按照每天一百桌来算吧,我看了一下菜单,你这里要上满一桌子的菜,均价至少每桌五贯钱。 算上人工以及材料等等,满打满算,一桌子三贯钱已经是到顶了,也就是说,光是吃饭,你的利润便是两贯钱。 吃饭总得喝酒吧,你家酒楼卖的是自家的酿的酒,一斤你卖五百文,成本能有多少,二十文有么? 一桌子的客人,吃一顿饭,消耗个一坛子五斤的酒不多吧,这里就是两贯的利润。 也就是说,一桌你可以挣四贯钱,一百桌你能挣四百贯,这是你现在每天的利润,每月能够挣一万两千贯! 若是我来了,每个月增加十倍的盈利是绝对不难的,也就是说,我每月给你挣十万贯的钱,你却只愿意给我一百贯?” 第二十六章 每月一千贯! 每月一千贯! 许吉安目瞪口呆,随即大声道:“我的爷呀,哪有你这么算的啊,若是利润有这么高的话,那天下干酒楼的可就是大富商了,哪里有那些盐商什么事? 我这酒楼,每月下来满打满算能够整个一千贯就已经是了不得了! 所真如你这么算,我一个月挣一万多贯,那一年岂不是十万多贯,整个两三年,岂不是都能赔辽国的岁币了?” 苏允闻言笑了笑道:“好吧,那就按照你现在每月挣一千贯,那我来了,每个月给你挣一万贯,那你给我一百贯,合适么?” 许吉安顿时知道自己被苏允给套出话来了,顿时唉声叹气道:“唉,跟谁算账都不要跟读书人算账,算不过啊!苏公子,您说吧,要多少?” 苏允伸出一个指头道:“你挣两万贯也好,十万贯也罢,每个月,我只要你一千贯……” 许吉安想要说话,苏允却是继续道:“……而且说好了,刚开始十天,因为要将我在临江楼的事情给传扬出去,所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吃午饭。 但十天过后,我便三天来一次, 每月一千贯! 顿时引了轰然大笑。 苏允笑着走进人群之中,有人伸出手抚摸他,苏允也是笑笑而已,粉丝对偶像向来热情,这也是无可厚非,但是……那个掏裆的,你是不是过分了! 苏允被安排窗口处的桌子上,窗户已经打开,江风吹拂而入,有些冷,但风景极好。 饭菜上来没有几分钟,便快速冰冷了下来,苏允唤来许吉安道:“天气冷的时候,可以在菜下加一个炭盆,可以持续加热,就不虞酒菜变凉,客人的体验会更好。” 许吉安连连点头,这个主意相当不错,但是掌柜立马提醒道:“东家,若是每桌都这般,一来成本太大,二来碳气危险,就怕出问题。” 苏允笑道:“拿纸笔来。” 许吉安喜道:“苏公子要写诗词么?” 苏允失笑道:“写什么诗词,嗯……也可以写,之后再说吧,我是给你画一下这个炭炉的示意图,你可以根据这个来进行改进。 拿你这些钱,也该给你一个全面的客人体验提升,以后我不来了,你也一样不用担心做不过望江楼。” 许吉安赶紧道:“快快,给苏公子上纸笔。” 掌柜赶紧将纸笔拿了过来,许吉安还亲手研墨。 旁边吃饭的人听说拿纸笔,以为苏允要赋诗,顿时一个个更加兴奋起来了,美男子还会赋诗,那可太棒了! 从始至今都是如此,能够留下美名的潘安、宋玉等人,没有谁只有外表的。 潘安是文学家政治家,宋玉是屈原的弟子,并在屈原之后成为了最杰出的辞赋作家,卫玠五岁就开始研究《老》、《庄》,成年后,他的言辞辩才更是超越了当时的玄学名家。 光凭一张脸就想流传千年,那根本就是瞎扯淡的事情。 人的身体是会腐烂的,但文学作品的寿命要长得多,千年后,人们依然可以在文学作品中感受斯人之美。 因此一下子吃饭的数百人一下子又围了过来。 但是看到苏允在纸上画出来好些复杂的线条,虽然有些猎奇,但终究是有些失望。 苏允给炭炉加了排气管,还给房顶上加装了管道进行全屋通气,就算是窗户全部都封闭起来,也完全可以保证安全的。 苏允给掌柜以及许吉安一一解释清楚,说到时候可以亲自指点。 此时围观群众却是不乐意了。 有人喊道:“苏郎,做首诗词吧,纸笔都拿出来了,来都来了,气氛都烘托到了这里了,孩子还呸……我的意思是,苏郎做首诗词!” 苏允忍不住看了说话的人,这人经典的buff用得真好啊! “是啊是啊,纸笔都是现在的,你就随意划拉几下不就得了,反正你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打油诗,我们也认了。” 你不会认的,我当真写出打油诗,你们会立马说我是个草包。 “苏郎,您叔父可是咱们大宋朝最有才华的人,你不能是个草包吧?想证明自己,就赶紧写一首好诗词。” 这不,草包两字不就出来了么,还用上了激将法。 第二十七章 临江仙 临江仙 苏允笑了笑,倒是没有必要拒绝,这是本来就有所打算的事情。 光是一个江右苏郎,想要让临江楼营业额暴涨十倍,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有一首好诗词就不一样了。 苏允笑着与围观群众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哪有说写就写的。” “咦!”有人惊咦了一声道:“你这句就很不错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妙啊,妙啊,苏郎,你还说你不会写诗!你一开口就写了两句极好的诗!” 这下子酒楼大堂的人都兴奋起来了,这两句郎朗上口,就算是不懂诗词的人也觉得写得真好,顿时纷纷喊了起来。 “苏郎,赶紧写吧,别寒了我们江右百姓的心!” “是啊,写吧写吧,黄州在大宋寂寂无名百余年,也该出个名了。” “苏郎,我听说你们叔侄在黄州日子过得颇为艰难,你赶紧写诗词,若是写得好,某愿意赠与百亩良田!这话是某说的,在场的人都知道,我黄州周湛说话算话的!” “啊,原来是周员外啊,周员外可是黄州有名的地主,家中良田不知几万顷矣,他说这话,的确是可信的。” “苏郎苏郎,赶紧写啊,周员外都愿意赠田了,你放心,你写出来,周员外若是不认账,我们尽皆将这个事情宣扬出去,让他臭名昭著!” “我呸!我周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的,百亩良田而已,某还不至于不舍得。” 群情兴奋,许吉安低声与苏允道:“要不写写,你看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 苏允笑道:“许东家,你祖上真是积福了,让你遇到了我。” 许吉安:“……” 许吉安不明所以。 此时苏允朗声笑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本来坐在这窗边,景色极佳,顿时触发我颇多感慨。 我一路与叔父从汴京跋涉来到黄州,在黄州日子也过得清贫枯寂,看到叔父每日郁郁寡欢,我心中亦是看破了许多事情。 今日来到临江楼,与诸位共饮,顿时觉得人生不过如此,英雄也好,庸人也罢,其实也不过如同这滔滔江水一般滚滚东流。 什么是非成败,转头便成空,还不如喝几壶浊酒,在谈谈笑笑之中,大家也算是喜相逢了。 来,大家共进一杯浊酒!” 说着苏允举起手中酒杯,慢慢地一杯,便灌进了口中,顿时满楼的叫好声音。 有些文化素养较好的,从苏允那番话中,却是细细琢磨了一下,这等意境……好像是真好啊,值得浮一大白啊! 却见苏允一口干掉杯中酒,随即抓起桌上笔,在纸上唰唰写字。 有靠的近的,立即解说起来:“苏郎要写的是……临江仙!好家伙,临江楼写临江仙,还有比这更应景的么? 临江仙 看看窗外,可不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么。 “……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嘶!”众人又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如此气势磅礴的开头,令人实在不得不心惊。 长江江畔临江楼,半阙临江仙,已经是令众人震撼。 但震撼不仅仅如此。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有人又念出一句,顿时满堂掌声响起。 但这还没有完,有人一口气将最后半阙给大声喊了出来:“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顿时一股慷慨悲壮,意味无穷的气息在大堂之中回荡,有人大声来回诵读,极为荡气回肠。 许吉安浑身颤抖,他终于明白了苏允为什么跟他说那一句【你祖上真是积福了,让你遇到了我】,是啊,就是祖上积福了,有这么一阙临江仙,临江楼超越望江楼指日可待,临江仙也将成为江西南昌滕王阁,湖北武汉黄鹤楼,湖南岳阳岳阳楼,山西永济鹳雀楼一样的天下名楼矣! 王勃些滕王阁序,滕王阁成为历朝历代文人骚客必打卡的名楼。 崔颢一首黄鹤楼,让黄鹤楼成为千古名楼,连李白都要去那里哀叹崔颢题诗在上头。 范仲淹一首岳阳楼记,让岳阳楼成为大宋文人的圣地。 王之涣一首登鹳雀楼,让鹳雀楼在今日依然是文人向往之地。 而今日,苏郎一阙临江仙之后,以后谁不知道长江之畔有一座临江楼! 就这阙临江仙的存在,就算是千年之后,临江楼依然会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许吉安按住苏允的手,咬牙切齿道:“苏公子,可否写上,赠临江楼东家许吉安,不白写,我可出一万贯!” “不可!” 有人暴喝道:“临江楼都是你的,你还图这个名!苏郎,你写上赠黄州周员外六字,某赠与你十顷上等良田!” 此话一出,顿时满楼寂然。 十顷良田是多少亩? 一顷等于320亩,十顷便是3200亩,黄州这边的上等良田一亩可以卖十贯钱,也即是说,苏允只要写上六个字,便可以获得价值三万两千贯的良田! 许吉安顿时气急败坏起来,骂道:“周湛,苏公子在我临江楼写临江仙,关你什么事情,还来跟我临江楼抢冠名!” 周湛冷笑道:“临江仙都在你临江楼写了,以后临江楼便是天下名楼之列,你许吉安还怕没有人认得你,还需要来抢这个名字?” 这话是这么说,但许吉安心里却是很清楚,有了这阙临江仙,再过千年,临江楼也会一直都在,无论到时候是被战火毁灭,还是自然坍塌,都会有人再次将其建起来,但是许家可就不一定了。 没有写上许吉安三字,可能几年后十几年后,临江楼便会悄悄换了个东家。 但若是写上许吉安三字,至少可以保临江楼在百年内都是许家的,孰重孰轻,他许吉安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能不懂? 第二十八章 三成股份 三成股份 许吉安咬牙切齿,道:“苏公子,只要你写上赠临江楼东家许吉安,以后临江楼有你三成股份,这股份你可以传给你儿子,你儿子可以传给你孙子,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苏允诧异看了一下许吉安,这老许眼光胸襟是真不错啊,看这样子,已经是看到了几十年百年后了。 这个决定可不好下,三成的份子值多少钱? 临江仙词之前,或许一年能值两万贯,但临江仙之后,这三成份子,可能就要价值十万贯二十万贯了,若是一次性变现,卖个七八十万贯都有人抢着要! 周湛见许吉安这般许诺,他便也就闭嘴了,临江楼现在的价值暴涨,三成份子,他周湛亦是跟不起的。 就是,可惜了。 苏允笑了笑,随手便在临江仙三字后写下:赠临江楼东家许吉安。 有三成临江楼份子,以后花销不愁矣。 至于会不会有人抨击他一个读书人如此没有骨气,竟然跟商贾搅和在一起,公然为商贾站台之事……嗤,我苏允又不做官,你咬我啊! 小阿回便站在苏允的身后,今日见得这些事情,尤其是周湛的十顷上等良田与许吉安的一万贯,让他魂魄都出窍了,晕晕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就写一阙词,就为了提一个名,就可以一掷万金了? 小阿回表示这个世界他真的搞不懂。 而现场的客人已经是都要疯了。 今日见到了江右苏郎已经是大幸,若是如此,他们会将此事作为谈资,已经足以跟朋友们吹上三个月了。 但没想到江右苏郎竟然写了一阙词,这阙词很明显将会流传千年,而这阙词,是他们参与其中的……难道不是么,若不是他们逼着苏郎写,可能这阙词永远都不会显于世间呢! 所以,他们一起参与创作了一阙流传千古的佳词,这已经足以让他们在族谱上单开一页了,族谱上可以这么记载: 【元丰三年四月,某族与江右苏郎于临江楼一起饮宴,经某族祖鼓励,苏郎提笔写下临江仙一词……】 什么叫牛逼坏了,这就是了! 苏允今日的任务已经是完成了,趁着大家还沉浸于临江仙之时,与阿回悄悄出了临江楼,乘着小舟回临皋亭了。 而他到达临皋亭没有多久,许吉安便亲自押着一千贯钱上门了。 苏允见到临江楼的伙计搬了一篓又一篓的铜钱进入临皋亭,足足十几二十篓的铜钱,看起来蔚为壮观,而十几二十篓的铜钱,其实就是一千贯而已。 苏允哭笑不得,他知道许吉安是想要让他知道一千贯钱摆在一起有多么震撼,但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钱的人,许吉安却是白做这些功夫了。 不过苏允没有被震撼到,苏轼、祝阿大、田阿三却是被震撼到了。 苏轼震惊道:“这是作甚,这是作甚!你们这是要行贿么,我这个犯官,啥事儿都管不着,还用得着行贿么?” 许吉安见到苏轼,知道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大宋文昌星苏轼,激动得不行,赶紧上前见礼道:“您就是苏员外吧,您生了一个好侄子啊。” (请) n 三成股份 苏允顿时脸黑了一半,会不会说话,什么叫生了一个好侄子,这话能乱说么? 许吉安亦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撇开话题,将苏允在临江楼写词一事娓娓道来。 苏轼立即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待得许吉安将临江仙一词念完之后,苏轼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口中念着临江仙,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又有一种超脱世外的感悟。 这种状态让许吉安有些害怕,赶紧低声与苏允道:“您叔父没事吧,我可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您赶紧劝劝他。” 苏允重重拍了一下许吉安的肩膀道:“你摊上大事儿了,谁叫你这么显摆? 一千贯钱,你拿个十两黄金给我不就是了,还整个大场面,生怕搞不出事情是吧? 我叔父要是出了问题,你许家至少流放三千里!” 许吉安顿时吓得抖了起来,连连求情道:“苏公子,苏公子,您赶紧劝劝您叔父,别太激动了。” 此时苏轼已经回过神来,道:“苏允,别吓唬人家许东家,许东家,我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因为这阙词而感动而已。 好啊,写得真好,写得真好,人这一辈子,就算是被这阙词给写尽,真好。 苏允,你很好,我真没有想到你在诗词上竟然有此天赋,有此一阙词,就算是以后你再也不写词,大宋诗词亦有你的一席之地矣!” 苏允倒还没有如何激动,许吉安便先激动了,苏轼这个评价,让他彻底定下心来。 苏轼是什么人,大宋文曲星啊,有他这么一句话,这临江仙的江湖地位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了! 临江楼,成为天下名楼矣,许家,有一张可以吃上百年的金饭碗矣! 许吉安赶紧掏出一大锭金子,看着极为压手,至少也是二十两,掏出来便往苏允手上塞,道:“那一千贯是您这个月的费用,这二十两金子,是今天诗词的润笔。 至于三成股份之事,这是契约,您签下名字,此事便算是定了下来,您要是不放心,明日我们可以去官府做一个公正……” 苏允顿时心中大恼,好你个许吉安,你在我叔父面前搞这一套,这是要害我啊,果然,一抬头便看到苏轼已经是一脸怒色。 苏允赶紧与阿回道:“阿回,请许东家去观景台上喝喝茶。” 阿回已经是看到了盛怒的苏轼,赶紧拉着许东家去了观景台,祝阿大与田阿三也知道不妙,赶紧去了外面。 许吉安被阿回拉到了观景台,被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过来,稍微一琢磨,便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顿时有些心惊,问阿回道:“这位小哥,苏公子不会怪我吧?” 阿回笑道:“阿允人很好的,你别担心。” 许吉安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道:“唉,我在苏公子叔父面前搞这一套,恐怕苏公子不免要被公子叔父呵斥一顿,唉,怪我怪我!” 第二十九章 赶紧找块地让苏仙去开荒! 赶紧找块地让苏仙去开荒! 苏允看着满脸怒色的苏轼,笑道:“叔父为何怒发冲冠?” 苏轼怒道:“写词就写词,你跟一商贾搅和在一起是作甚,二十两黄金润笔费我可以理解,润笔乃是文人的惯例。 但是那一千贯又是什么,还有三成份子又是什么?” 苏允笑道:“我与许吉安约定好,我每日去他酒楼吃饭,以江右苏郎的名气帮他宣传酒楼,吸引客人,每月可得一千贯。 叔父也别怪我,我的想法是,与其住在临皋亭被人看猴子一般观摩,还不如找个地方吃饭喝酒,还可以收点钱补贴家用,关键是临皋亭这里以后就清净了。 而拿到了钱,我们可以寻个地方建几间瓦屋,可以去那里读书清修,岂不快哉?” 苏轼怒道:“你这不是将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么,堂堂读书人,怎么可以做这等事情!” 苏允笑道:“这事情堂堂正正的,也没有什么不能说,我不过是去酒楼吃个饭而已,那其他人跑去酒楼看我,顺便吃个饭,有什么问题?” 苏轼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便又问道:“那你收许吉安的三成份子又是什么?” 苏允道:“许吉安用三成临江楼的股份请我在临安县这阙词上写下赠临江楼东家许吉安,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写下了,没想到他当真了。” 苏轼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你写出这么一阙绝世好词,怎么就跟商贾牵扯上,还在词上落款,你、你、真是气死老夫了!这事情传出去,你苏允以后怎么在士人之中立足!” 苏允摇头道:“叔父不要想太多了,我本来就没有与读书人来往的意思。 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侄儿不参加科举,读书也只是为了明理而已,只要叔父不觉得侄儿坏了你的名声便是。 若是叔父觉得侄儿坏了您的名声,那侄儿立马回眉山去,叔父对外说我品德不端,被你赶回眉山去,便不损叔父半点清誉了。” 这话差点把苏轼给气晕了过去,他瞪着眼睛盯着苏允,气急败坏骂道:“苏允!你这龟儿子说的是什么话!我一介犯官有什么清誉!我日你娘的,老子是操心你的前途! 你苏允为什么要到处捞钱,还不是为了该死的老子,老子还不至于这般不知好歹,日你娘的,日你娘的!都怪老子,都怪老子,老子这张破嘴,害了多少人啊!日他娘的,啊!” 苏轼嗷嗷的哭了起来,哭得极为伤心。 苏允没有劝,任由苏轼嗷嗷的哭,这口气苏轼憋得太久了,乌台诗案中,苏轼自己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还给他内心造成了莫大的伤害。 苏轼心里最大的负担其实是受他牵连的亲朋好友,因为他的缘故,数十亲朋好友被贬谪,这事情令得他内心煎熬到了极致,反而他自己的处境倒是不甚在意的。 苏轼现在这般失态,大约是认为自己又牵连了自己这个前途远大的侄儿,让自己这个侄儿不得不自毁名誉去挣钱来贴补家庭,因此内心的羞愧,令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请) n 赶紧找块地让苏仙去开荒! 待得苏轼哭了一会,苏允去拿了一条丝巾湿了水拧干递给了苏轼,轻声吟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苏轼止住了哭声,用丝巾擦拭脸上的泪水鼻涕。 苏允笑道:“什么是非成败,什么大英雄大豪杰,最终也只是一场空而已,叔父又何必看得那么重,叔父有时候也在想若是当年没有科考,那么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等地步吧,所以啊,这官也没有一定要当的必要吧?” 苏轼呆呆地想着心事,一会之后,带着鼻音道:“以你的才华,不当官……可惜。 你跟叔父不同,叔父只会读书,于世事人情上实在是过于稚嫩迂腐。 你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为人极为聪慧,你就是天生当官的料子,不当官,实在是可惜。” 苏允有些哭笑不得道:“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啊,叔父就不怕我这样人当官祸害百姓苍生?” 苏轼摇头道:“你幼失祜恃,不得不学会这些东西,但你知恩图报,极为孝顺,你跟那些唯利是图的人是不同的。 你视钱财如粪土,不会成为一个贪官的,又知忠义,违逆忠义之事你势必不屑于去做,不贪且忠义,如此已经胜过九成九的人了,你这样的人若不能做官,谁能做官?” 苏允点点头道:“叔父这样人都不容于朝廷,我也不愿意去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只想快快活活一辈子,悠游林下,有吃有喝,有风有月,就已经足矣,叔父不要想得太多了。” 苏轼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尚且还茫茫然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实在不适合再来劝人,只是道:“无论如何,你须得重视自己的清誉,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苏允笑道:“放心吧叔父,有了临江楼三成份子,咱们家以后也不缺钱花了,以后我不碰这些东西了。” 苏轼这才高兴了起来,道:“好,好,不过书还是要读的。” 苏允点头道:“好,我跟着叔父读书,不过当下紧要之事,便是赶紧寻个地方,建造几间瓦房,临皋亭都要成景点了,天天有人闯进来闲逛,跟看猴子似的看我,这种环境是怎么也读不了书的。” 苏轼想了想点头道:“行,这事你来做主便是了。” 谈完了此事,苏轼心中恹恹,自去房间里抑郁去了。 苏允摇摇头,还是得想办法让苏轼动起来才是,天天这般胡思乱想,还是不成的,得找块地让他开荒去,人只要动起来,多晒晒太阳,自然没有太多别的心思去胡思乱想了。 不过当下还是得先想办法建房子,在临皋亭这里的确是太杂乱了,这不,外面又是熙熙攘攘的,大约是祝阿大与田阿三拦住了人不让进。 第三十章 周员外上门 周员外上门 许吉安听得里面大声吵闹,正自心下惴惴不安之际,忽然见苏允走了出来,其神色平淡,好像吵架的人不是他一般。 许吉安见苏允出来,赶紧问道:“苏公子,没事吧?” 苏允笑道:“没什么事情,不过以为当着我叔父的面,生意上的事情不要说。” 许吉安赶紧点头,并且致歉道:“这事情是我错了,实在是对不住。” 苏允摇头道:“契约等明天我去你酒楼再签吧。” 许吉安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道:“好好,那我明日在酒楼里恭候你大驾。” 说着就赶紧告辞离去。 苏允看着匆匆忙忙离去的许吉安,不由得笑着摇摇头。 今日忙了一天,苏允觉得有些疲倦,正打算回去歇息,却见临皋亭的码头上又来了一艘船,苏允赶紧要躲,却听船上有声音急道:“苏郎,是我,周湛!” “嗯?”苏允立即想到一事,停住了脚步。 只见周湛跳上了码头,然后朝临皋亭爬上来,周湛腿脚甚快,可能还练过武,不一会便上了临皋亭,一上来就朝苏允行礼道:“苏公子,周某有礼了。” 苏允避开笑道:“周员外乃是官人,我可是一介白衣,你这么跟我行礼,可是折煞了。” 周湛嗨了一声笑道:“我这算什么官,就是拿钱买的,别人不当回事,我也不当回事,您也别当回事,别说出去了让人笑话。” 苏允笑了笑,如周湛这等地方豪强,谁当真敢笑话,那他就是一个笑话了。 “今日周员外来是?” 周湛赶紧道:“给您送上百亩良田来了,苏公子,您请收下,我已经与衙门那边转让到您名下了。” 苏允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哪有白白拿你好处的道理。” 周湛这等地方豪强,在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天怒人怨之事之前,苏允不想与其有什么交集,更不会轻易收下他的田地。 周湛道:“这是周某当众承诺的,若是不履行,天下人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周某呢,苏公子就当是为了成全周某的名声,勉为其难收下吧。” 苏允笑道:“你要成全你的名声,但我也要顾及我的名声,周员外也莫要让我为难。” 周湛这下子是真的为难了,迟疑了一下,拍起了大腿道:“这可如何是好,这百亩良田苏公子要是不收下,那周某在黄州怎么做人了,算了算了,反正这地已经是苏公子名下,那百亩良田我也不会再去耕种了,苏公子想种就种,不想种就让它留着长草吧。” 苏允似笑非笑看着周湛,周湛这就是在耍无赖了,直接造成既定事实,这田地自己是不想收也不成了。 周湛被苏允看着有些心虚,嘿嘿笑道:“苏公子,您可别怪我,周湛在黄州也是有脸有面的人,若是被人说是不守承诺,那我这张老脸真的没有地方搁,你就可怜可怜则个吧。” 苏允想了想道:“这样吧,这百亩良田周员外若是非要送,那我也没有办法,但还请周员外直接捐给黄州慈幼局,至于是用的我名字还是周员外的名字,都是无所谓的。” (请) n 周员外上门 慈幼局是朝廷开办的专门用来抚养被人遗弃的孤儿,与后世的孤儿院是一个道理。 周湛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周某就以苏公子的名义捐给慈幼局,然后周某对外就说苏公子说无功不受禄,不愿意收下这百亩良田,但经不住周某苦苦坚持,后来迫于无奈之下,同意以您的名字捐给慈幼局,如此既成全了周某的名声,也顾及到了苏公子的清誉。” 苏允笑了笑,点头道:“好,这样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在下替黄州的孤儿感谢周员外的慨慷解囊。” 周湛笑道:“那不是我慷慨解囊,这百亩良田本来是苏公子的,他们该感谢苏公子才是。” 经过了此事,苏允倒是对周湛有了几分好感,此人会来事,也有手段,苏允不排斥有手段的人,因为他自己的手段更多,实际上他更怕那些愚蠢的人,真是坏了事,你都打骂不得。 苏允见谈完了事情,但周湛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斟酌了一下道:“周员外还有别的事?” 周湛嘿嘿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周某前几年修建了一个小院,这小院大约月底就要全部竣工了,周某自己虽然胸无点墨,但也是附庸风雅的人,想要找个大才,给我那小院题个名字啊,写个文章记录一下啊。” 苏允笑道:“我叔父心情不太好,恐怕不会答应此事的,不过我可以跟他说一声……” 周湛连连摆手道:“我这就是个小院,哪里敢劳烦苏员外,我的意思是请苏公子您出手,您无论是写缺词也好,写首诗也罢,当然啦,若是能够写个赋啥的,那可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苏允连田地都不愿意收,哪里肯去接下这样的事情,当即摇头道:“在下才疏识浅,亦非什么才名卓著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去给人题字写词,黄州附近才子不少,周员外还是另请高明吧。” 周湛见苏允拒绝,以为苏允是待价而沽,之前苏允面对临江楼的三成份子,当众很干脆的便将许吉安的名字落作落款,赶紧道:“若是苏公子愿意落笔,事成之后,周某会给苏公子三千贯的润笔费,您看可以么?” 三千贯可是一笔大钱,苏允只需要写首诗词便可以轻松挣到,市面上去请别的人来题字写词之类,就算是黄州知州,大约也就给个千贯润笔费就可以了,他给出三千贯的价格,那可真真是给足了诚意。 然而苏允摇头苦笑道:“周员外,这不是钱的问题,在下有几斤几两心里有数得很。 我之前没有学过怎么写诗词,也就是陪同叔父路上,叔父得空教了教,才算是基本掌握了写诗词的规律。 那首临江仙,其实也是琢磨了许久,你要我写别的诗词,我还真的写不出好的。 为了你这三千贯钱,非要勉强去写,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周员外,还是请你放过我吧。” 第三十一章 做人还得许吉安 做人还得许吉安 周湛还是不放弃,哈哈一笑道:“不着急不着急,反正苏公子慢慢琢磨便是了。 什么时候有合适的,就什么时候写,只要一天苏公子没有写出来,我便不搬进去住便是。” 苏允见周湛如此,也不好多说,便道:“那就随周员外了……” 说到这里,便看到有一艘船来,苏允摇了摇头道:“周员外又有人来了,我得躲一躲,最近不速之客太多了。” 周湛会意,笑道:“江右苏郎名声着实卓著,想要清净却是不得了。” 苏允正要离开,发现却是那临江楼的掌柜站在船头,以为还有什么事情,便留在临皋亭,周湛亦是好奇没有立即离开,也跟着一起看着。 却见那掌柜带着两个伙计,一人提着一个大木匣子,艰难的走上来。 掌柜到苏允面前行礼道:“苏公子,这是东家安排给您这边的晚餐,以后您这边的晚餐便由楼里来安排就好了。 您若是有喜欢吃的,差阿回去通知一下我就是,若是不知道吃什么,那便由我这边来安排就是了。” 苏允闻言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掌柜笑道:“瞧您说的,您也是临江楼的东家,吃自家的饭,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允一笑,道:“成,不过这些都要算到分红里面去,而且以后饭菜以素淡为主,不用大鱼大肉。 我这里现在就五个人,就按照五个人的分量来,若是有客人到,可能会另有安排。” 掌柜又笑道:“不过是一点食材的成本而已,人工费用都是店里必需的,也算不得什么……” 苏允摇头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既然要长期如此,那便要有规矩,否则日子长了,终究是不妥。 我也不需要占这点便宜,你须得将这部分的账入账。” 掌柜见苏允说得慎重,赶紧点头道:“成成,那就依照苏公子的意思来,回去我与东家也说一声。” 苏允点点头笑道:“好,这样最好。” 掌柜闻言拱手道:“行,那鄙人就先走了,晚上我让伙计过来收拾碗筷。” 苏允摇头道:“不用了,晚上走船不安全,这些碗筷我让阿回洗好,明日过去的时候带过去就是了。” 掌柜闻言应了声是,便带着伙计离去了。 周湛等得掌柜离去,啧啧摇头道:“许吉安这家伙真是个好生意人,这事情惠而不贵,却是让苏公子心里很舒服。 啧啧,怪不得他有这样的机遇啊。” 苏允瞟了一下周湛道:“周员外,背后说人是非,可不是什么好品德。” 周湛大笑起来道:“我这是夸人呢。” 他眼睛一转,道:“苏公子,有这么多的好酒好菜,能不能让周某也沾沾光?” 看到周湛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苏允却是没有上当,直接笑道:“下次吧,下次专门设宴请周员外,这一次就算了,我叔父心情不佳,不好随意带人一起。” 周湛见苏允如此,也只好悻悻而去,临走之前道:“苏公子,你也别拒人于千里之外。 (请) n 做人还得许吉安 我周某是什么人,您去打听打听便是,交我这个朋友,虽然不至于给您添光,但不至于有损您的清誉。 过些时间,等我那小院彻底完工,周某亲自来请您过去赴宴。” 苏允只是笑了笑,但却不置可否。 待得周湛离去,苏允便招呼苏轼祝阿大等人来吃饭。 苏轼见饭菜十分精美,有些诧异道:“阿回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啊。” 阿回献宝道:“老爷,这可不是我做的,是临江楼那边送过来的。” 苏轼看向苏允,苏允道:“临江楼以后也有我三成份子,酒楼做点饭菜什么的不费事,我也让那掌柜入账的,叔父大胆吃便是。” 苏轼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道:“你一意如此,我也管不了你,只是希望你须得记住,还是得谨守自身,莫要与商贾同流合污才是。” 苏允笑道:“放心吧叔父,侄儿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但凡会损坏叔父清誉的事情,侄儿是绝不会沾手的。” 苏轼摇头道:“我又有什么清誉,我是担心你……唉,算了,反正你记住自己的话就是了,千万不能走了邪路。” 苏允自然是从善如流。 苏允又说道:“叔父,以后我中午过去临江楼一趟,阿回要送我过去,饭菜临江楼会送过来的,您与阿大阿三他们一起吃便是。” 苏轼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吃完了饭,苏允到观景台消食,一会之后,祝阿大以及田阿三出来。 阿三恭谨道:“大郎,您有什么吩咐的?” 苏允笑道:“阿三,你也不用这般拘谨,我还能吃了你们两个不成?” 田阿三与祝阿大心道:您自然不会吃了我们,但被你捣两拳,那也受不了啊。 来了这边之后,祝阿大有时候故态复萌,想要揍一下阿回什么的,被苏允知道了。 苏允便借口与祝阿大切磋,收拾了他一回,祝阿大不服气,便带着阿三二对一,想要揍苏允一顿。 没想到不仅没有得逞,反而两人都被苏允给揍了一顿,而且揍得比较狠,就这一次,两人尽皆都服气了。 田阿三赶紧道:“大郎说笑了,我们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尊敬您呢,您有什么事情需要们做的,只管吩咐便是。” 祝阿大也是憨憨笑道:“是啊,大郎,虽然您经常揍我们,但跟着您是又攒下了钱,又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真是又逍遥又快活,真希望能够在您身边多待上几年,若是能够待上一辈子就好了!”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田阿三捣了一拳。 祝阿大龇牙咧嘴道:“你干什么打我!” 田阿三却是跟苏允致歉,道:“阿大就是个傻憨憨,大郎您别怪他。” 祝阿大顿时想了起来,自己是专门用来监视苏轼的士兵,若是跟一辈子,那岂不是说苏轼要当一辈子的犯官? 顿时有些惶恐起来,道:“大郎,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三十二章一专多能 一专多能 苏允摆手笑道:“无妨,你们帮我去调查一下周湛,看看他的风评如何,做过什么事情,是怎么发家的,都给我调查清楚,能做到么?” 祝阿大不敢说话,生怕又说了什么不对的话,田阿三笑道:“大郎,您放心吧,这事情我们擅长。” 苏允看了一下田阿三,田阿三脸色一苦道:“不瞒您说,我们是每日都要将苏员外的动态记录下来发回京中的,这是上司们的要求,您体谅体谅。” 苏允倒是感兴趣起来,道:“你们擅长打探消息?” 田阿三点头道:“我们之前跟着御史老爷们去各处州县出过公差,对这些调查人的风评以及各种阴私什么的,的确是学了一些东西。” 祝阿大低声道:“大郎要搞这个周湛么?倒是值得搞一搞,这周湛家里良田据说有几十顷呢,若是能够搞下来,一辈子都不愁了。” 田阿三一巴掌扇在祝阿大的脑袋上,怒道:“你特么的就胡说八道什么啊!” 祝阿大诧异道:“以前那些御史……” 田阿三捂额头叹息道:“你给我死远点,以后别溅我一身血!” 苏允看了一下田阿三道:“以后多管教管教他,别随便乱说话。” 田阿三叹了一口气道:“是,谢谢大郎。” 苏允道:“这周湛想要与我来往,我亦有些事有求于他,但他若是为恶乡里,我就不与他走近,免得影响叔父的清誉。” 田阿三点点头道:“明白了,您就是看看这人能不能交往,那我们就只调查他的起家历史、在乡人之间的风评等等即可。” 苏允满意点头道:“谨慎一些,别让人传扬出去此事,私下里调查他人终究是大忌。” 田阿三点头道:“放心吧大郎,这事儿我们有经验的。” 苏允点点头道:“出去调查总要要有所花销,这是五十贯钱,你们拿着,该花就花,花不了的你们自己拿着便是。” 说着苏允到里面提了一篓子的铜钱出来,放在二人面前,祝阿大与田阿三两人顿时喜上眉梢,搬着铜钱去了自己的房间。 苏允笑了笑,祝阿大与田阿三这两人其实还是挺好用的,平日里看家护院,有时候有客人来,他们便帮忙着整饬酒席。 现在还可以让他们出去打探消息,可谓是一专多能,十分好用,感谢朝廷政敌的馈赠吧。 当然,也就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能让他们去打探,若是当真重要,苏允可不会让他们去。 苏允想要打探一下这个周湛的底细,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这周湛凑了过来,想要与自己结交,而且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对于这样的地方豪强,还是得稍微重视一些,无论是拒绝也好,结交也罢,总得知道这人的为人。 这种地方豪强,若是品性不好,你拒绝与其往来,人家可能以为你瞧不起他,他甚至会专门来报复你。 所以若是打听到这人品行不好,在拒绝往来的同时,便得事先做好准备了。 (请) n 一专多能 若是品性不错,风评也好,发家也没有问题,那倒是可以来往一二。 在黄州还有四年的时间,期间总是有诸多的事情要做的,结识几个有能力的朋友,就算是有备无患吧,免得等到事情发生了,再来惶惶然想对策找人,那就已经迟了。 所以,现在周湛既然凑上来,那就好好调查一番,若真是各方面都还行,那也不妨结交一番。 第二日早上十点左右,苏允便与阿回起身去临江楼。 今日事情有点多,不仅要签契约,还得去大堂之中与客人互动。 刚刚开始嘛,总得卖力一些,等到消息完全散播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江右苏郎在临江楼后,那就不用那么勤快了。 偶尔过来一下,让粉丝偶遇一下便好了。 阿回驾着小舟,苏允在小舟前面葛优躺,看着悠悠江水,十分的惬意,若是这船没有一股偌大的鱼腥味就好了。 苏允心念一动,道:“阿回,这大一些的船多少钱你知道么?” 阿回在后面大声道:“多大的?” 苏允道:“比你这个大一些的。” 阿回笑道:“不贵,几十贯吧。” 苏允笑道:“成,回去后我给你钱,你去买艘新的船,大一些的,船室好好整饬一番,不然想要睡觉都没地方,下雨都没地儿躲。” 阿回从后面跑到前面来,开心道:“那感情好,我这小船是我阿爷留下来的,在这江上都不知几十年了,打打鱼还成,载客就太寒碜了。” 苏允笑道:“怎么,你不觉得有感情舍不得么?” 阿回撇了撇嘴,道:“若是阿允的阿爷传下来一双破鞋,你阿爷穿过,你阿爹穿过,没有意外的话,你还得穿上一辈子,你会觉得有感情么?” 苏允笑道:“那也不能这么比……” 不过苏允想起,若是后世的爷爷年轻时候买了一辆桑塔纳,然后把桑塔纳传给了父亲,父亲后面又要给自己,自己穷困潦倒,还得开那辆几十年的桑塔纳……嗯。 明白了。 此时阿回忽然指着前面道:“阿允,你看那是什么?” 苏允顺着阿回的手指看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见临江楼的码头上立起来一块巨大的牌匾,那牌匾做得颇为精美,而令得苏允哭笑不得的是,这木板上刻着的便是他昨日写……抄的……临江仙一词。 木板竖起的位置十分醒目,完全无需要进入码头才可以看到,远远地隔着里地,便可以看到那那牌匾的内容。 好吧,不愧是许吉安啊。 只是苏允好奇的是,就一夜时间,许吉安是怎么搞出来这么大的一个匾额的。 阿回将小舟划进码头之内,发现码头内已经是人声喧闹,帆揖如云,这等盛况堪比前面的望江楼。 苏允观察了一下,来的船只之中,附近的船只占一半,而另一半则是过路的船只,大约是被那牌匾给吸引过来的。 有很多人围在那巨大的牌匾下围观,品鉴那阙临江仙。 第三十三章 任侠周湛 任侠周湛 苏允看了一会,然后微微一笑,悄悄的上岸进入临江楼。 许吉安看到苏允来了,顿时高兴得不行,与苏允炫耀道:“苏公子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牌匾没有,怎么样,这想法不错吧?” 苏允竖起大拇指道:“相当朴素,但十分有效的营销方式。” 许吉安拍拍大肚子,大笑道:“自然是有效的,也不枉我连夜请高明的匠人,砸不少钱才刻出来的,您要是走近,还能够闻到上面的油漆未干的味道呢。” 苏允也笑起来道:“也不用那么着急嘛。” 许吉安笑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已经请石匠打造巨大的工艺石头,要打造两大块! 一块就放在江边,一块放在咱们酒楼前面的空地上,咱们临江楼将是最有文化底蕴的酒楼。 嘿嘿,以后谁游长江不来一下临江楼,那就是土鳖一个!” 苏允看着野心勃勃的许吉安,忍不住摇头笑笑。 许吉安赶紧拿出契约,道:“来来,苏公子,你看看这些契约行不行,你若是觉得哪条不行,我立即叫账房先生过来修改。” 苏允快速地看一遍,看不到有任何的陷阱以及争议的地方,随后便签字盖上指纹,许吉安也赶紧签字用印,两人各持一份契约。 契约完成,两人相视一笑,相互都觉得对方又顺眼一些,有一种休戚与共的亲切感。 苏允扬了扬手中的契约笑道:“许东家分三成给我,不觉得心疼么?” 许吉安大笑道:“苏东家若是愿意去望江楼写一首差不多级别的诗词,那老陆一样会心甘情愿奉上三成股份,这不是因为诗词的报酬,而是跟你绑定在一起,便是许家的护身符啊!” 苏允不置可否,忽而道:“许东家,我有些事情想跟你打听打听。” 许吉安点头道:“苏东家别客气,尽管问便是。” 两人相视而笑,许吉安笑道:“你就别这么客气,以后叫我老许得了。” 苏允笑了笑道:“成,你以后便叫我小苏或者苏允吧。” 许吉安摆手笑道:“那可是不得,你有字么?” 苏允摇摇头道:“还没有,回去请我叔父取一个。” 许吉安点点头,忽而反应过来,道:“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取字?” 苏允笑道:“这不是很正常么,我才十五岁啊,那么早取字作甚。” 许吉安顿时震惊:“你十五岁?” 苏允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契约道:“许东家后悔么?” 许吉安没有后悔,不仅没有后悔,他的脸上还很惊喜。 十五岁便可以写出临江仙这样的绝世好词,这叫什么,这叫神童啊! 大宋朝对神童历来青睐,但以往的神童都是什么,无非便是小小年纪便识字会背书背诗,作几首打油诗,便算是神童,当真能够作出脍炙人口的诗词的,也没有几个。 苏允所作的临江仙,其艺术价值可是连苏轼都为之赞叹的,这样的神童,那是真正的神童啊! 所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大宋文曲星最疼爱的侄儿、十五岁的神童、大宋人样子、临江仙的词作者,孝义无双江右苏郎! (请) n 任侠周湛 于临江楼来说,苏允的名气越大,临江楼受益便越多。 见得许吉安这等模样,苏允提醒道:“老许,我须得提醒你一句。” 许吉安赶紧道:“您说您说。” 苏允苦笑道:“你别这般客气,我的意思是,虽然目前以我的名气来吸引客人,但最终还是得靠临江仙这首词来做文章,等这段时间过后,这阙词才是核心,明白么?” 许吉安明白苏允的意思,人在世上,各种赞誉褒贬都有,但诗词却会一直活着。 许吉安郑重点头,道:“我会的,你放心吧,咦,刚刚你想打听什么事情来的?” 苏允自失一笑,两人刚刚谈事,没想到一下子就歪楼了。 苏允赶紧道:“我是想问问你,周湛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许吉安顿时有些紧张,道:“苏公子你问他作甚,你不会是得罪他吧?” 苏允笑道:“我这么生性纯良的人,怎么会得罪人? 是周湛建了个小院,说要请我题字写诗词。 我想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什么土豪劣绅之类的,岂不是坏我叔父的清誉,便找你打听一番。 听你口气,这周湛,似乎惹不得?” 许吉安顿时松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周湛这人怎么说呢,比较复杂。 他家世其实挺清白的,祖上好几代都是做生意的,就是做那种航运啊、粮食啊之类的,倒是挺规矩的,不曾听说过有囤积居奇之类的事情发生。 至于他的那些土地,是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也没有听说过他们家趁着灾年兼并土地之类。 反而这黄州的慈幼局是他们家赞助得最多,遇到灾年什么的,他们家还会赈灾施粥什么的。” 苏允惊讶道:“这样说来,这周家是大善人啊,你为何说周湛比较复杂?” 许吉安苦笑道:“周家几代人名声都挺好,就是这周湛嘛,他为人挺奇怪的,他有些……离经叛道的。” “哦?”苏允听到这个,倒是有些感兴趣起来,笑道:“仔细说说,他怎么离经叛道法?” 许吉安点点头道:“周湛他爹就生他一个,因此这周湛从小就是他周家的心尖尖,所以这性情么,有些古怪。 他爹在世的时候,他便不爱读书,反而花天酒地,整个黄州都知道他是出名的花花公子。 后来与人婚配,他却是犯浑,非要跟人退婚,说要追求什么爱情,之后婚是退了,但黄州再无人家愿意跟他结亲。 他也不在意,每天就是使酒好剑,花钱如粪土,黄州人都称他是个败家子。 但他又是十分任侠,遇到不平事,总是不平则鸣,颇为得罪许多大户,但大户畏惧他家的财势,自然不敢怎么着,但对他颇多微辞。” 听许吉安这般说道,苏允笑了起来,问道:“他有没有干过欺男霸女之事?” 许吉安摇头如同拨浪鼓,道:“周湛极为痛恨这等事,与大户结怨,便是因此,他自己怎么会去做这等事情。” 第三十四章 彻底火爆! 彻底火爆! 听得许吉安这么说道,他心里便算是有底了,此人与陈季常有些类似,都是少年时候任侠,但内心却是有一股侠气的,这等人倒是可以交往。 不过苏允不会轻易相信许吉安,就像他不会轻易相信祝阿大与田阿三的一面之辞。 因此先来咨询一下许吉安,等祝阿大田阿三调查后过来汇报,进行相互印证之后的信息,才有七八成的可信。 至于为什么只有七八成可信,是因为这些亦是周家愿意给别人知道的事情。 不过人都有隐私,倒也不必苛求太多。 苏允只需要知道周湛此人的名声尚可,没有作奸犯科、横行乡里等恶行,便可以往来。 周湛为什么接近自己,是想要借助自己的名气,来提升周家的地位。 这是地方豪强比较常用的方法,尽量与有名的文人墨客来往,如此可以提升家族的咖位,脱去身上的土气。 苏允不仅仅是江右苏郎,他还是苏轼的侄子。 苏轼那是什么人,大宋朝最顶尖的文人! 周湛若是能够与苏允往来,他就不是乡下土财主,而是已经汇入主流社会的士绅。 所以说,为什么乡下土财主为什么要附庸风雅,那不是吃饱了没事干,那是真真切切的利益啊! 便比如周湛,以他现在的身份,他能够与黄州的胥吏往来,办什么事情也很简单,但黄州知州、通判这些正式官员却是看不上他的。 这就是身份问题了。 但周湛一旦与苏允往来,得到苏允给他写上一两首足以传唱的诗词,那周湛便可以在州衙那里挂上号。 每个知州新来任职,问手下道:“这黄州有哪些有名的士绅家族啊?” 那手下在历数哪些真正豪门之后,便会在后面加上一句:“……那个周家的周湛,曾与苏允往来过。” 就这么一句,看似没有什么,但当周湛有什么事情需要直达知州的时候,他只要去请见,就能够见得着。 而在士绅的圈子里,意义又是不同。 以前的周湛是个浪荡子弟,是个败家子,但若与苏允往来,那以前的荒唐事,可能又会是另外一个版本了,那些哪里是荒唐事,分明是早就有文人骚客的气质好么! 若非如此,人家苏允何必跟那等人来往,既然愿意来往,说明什么,说明周湛此人的确是值得往来啊! 周湛可以摇身一变,从一个浪荡子,变成一个奋六世之余烈的有为青年! 到时候什么婚娶都是次要的,多的是有人过来结亲,更重要的是,士绅圈将会彻底接纳周湛,周家不再是游离士绅圈子之外的土豪。 苏允知道周湛的打算,但并不排斥。 周湛需要苏允的身份与名气,而苏允需要周湛帮他做一些事情,顺便帮自己鼓吹呐喊,也将是自己将触角扎进黄州的 彻底火爆! 与许吉安签完契约,又将其余的事情聊了聊,随后便到大堂里面吃饭。 苏允的到来,顿时令得食客们十分高兴,纷纷上来打招呼围观。 这些食客有些单纯来吃饭的,但有些却是想来见识临江仙这阙词的,当然也有不少是冲着苏允来的,想着能不能与苏允有个偶遇。 无论是哪一种,见到名人时候的惊喜还是少不了的。 苏允一边十分平和的与人回应,一边观察着食客的情况,暗自点头,虽然还没有到望江楼的程度,但已经有爆满的迹象。 大堂桌子座无虚席,楼上包间亦都有人就餐,看来这临江楼很快就要开始启用预定制、或者现场排队的方式。 苏允暗自估摸了一下,这临江楼还是小了些,这波泼天富贵可能要漏接一些,不过无所谓,等这波热潮过去,以后会回归正常的。 等再经营个一两年,在后面再建几栋酒楼连起来,跟樊楼一般的做法便是。 苏允吃完饭,便乘舟回临皋亭。 他并不需要时刻都在临江楼,只需要每天露一面即可,有时候忙的话,不去也是无所谓的,食客只是要的一个期望而已。 接下来几日,苏允都比较勤快,天天去临江楼打卡,而临江楼的火爆才刚刚开始。 临江仙这样的顶级好词的影响力是巨大的,但信息的传播是需要时间的,第二天黄州的人知道此事,第三天黄州周边的人得知,之后便快速蔓延出去,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已经有江南东西路的食客慕名而来了。 临江仙彻底火了,临江楼亦是彻底火爆了。 苏允在第五天的时候已经不敢去了,因为第四天他的出现,差点就造成一次大规模的水上灾难。 阿回驾着新买来的船才要进入码头,码头上围着的上千人便纷纷鼓嚷,都想挤去前面看江右苏郎,以至于有很多人被挤入水中,一时间现场大乱。 苏允见状,立即叫人救人,而他自己,则是让阿回立马转头回去,免得再造成更大的动乱。 之后许吉安心有余悸找到苏允,说人都救上来了,没有人溺水而死,但请苏允先别去临江楼了,真是怕出事。 苏允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若真是死了人,那他心下亦是难安矣。 不过,若是心里阴暗一些,能够淹死一些人,他江右苏郎的名声可能就要追上古代四大美男子了。 毕竟古代四大美男子最多也不过是什么投果盈车、被看杀、满城惊动而已,而他苏允,那可是真正让人奋不顾身,投水也要看的美男子啊! 无论如何,临江楼是彻底火了。 虽然近几日临江楼那边依然有伙计送吃食过来,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说是楼里面已经是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还都忙不过来,食客实在是太多。 苏允倒是乐得清闲,但临皋亭却也是没有办法住了。 第三十五章 请客! 请客! 虽说临江楼吸引了大部分的人,依然有小部分的人直奔临皋亭而来。 虽说只有小部分,但架不住基数高啊。 原本江右苏郎之名只在黄州鄂州两地流传,可能每天也就几个十几个人仰慕而来。 临江仙一出,苏允的名声大噪,连江浙两地都有人慕名而来,这个基数可就大了。 苏允甚至觉得临皋亭已经成了真正的景点了,真没办法住了。 苏允与苏轼商量之后,连夜搬家,重新回到了定惠院。 定惠院主持上下都十分开心,也跟着看稀奇一般抢着看苏允,口中啧啧称赞了许久才被主持给轰走。 不过主持亦是啧啧称奇:“没想到啊,苏小哥竟是这般奇才,这才搬出去几天啊,就已经博得江右苏郎的美名,还有那临江仙,就是老衲读了,也有坚定出家的心思啊。” 苏允揶揄道:“怎么,主持您这是六根不净啊,这是要还俗么?” 主持哈哈笑了起来道:“小苏施主真是顽皮!苏施主,您就放心在这里住着,您与小苏施主,都是敝寺的贵客,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苏轼感谢了一番,主持满意离去。 苏允道:“主持的人还怪好的嘞。” 苏轼笑斥道:“你这猴狲,竟然敢调侃主持,也不怕唐突了佛祖。” 苏允笑道:“却是侄儿做事过于张扬了,惹得叔父也不得安宁。” 苏轼一笑道:“你能出才名,叔父不怕麻烦。” 苏允倒是有些奇怪道:“叔父您写的诗词都是极好的,但也不见他们这般狂热啊,我不就写了一阙临江仙而已,他们怎么就这么疯狂了?” 苏轼看了一下苏允的脸,心道:若是我有你这样的脸这样的身量,我受到的欢迎是你的十倍你信不信? 不过这样的话不是一个长辈跟后辈说的话,苏轼斟酌了一下道:“或许是大家的心理压力太大?你这阙词看淡人生,让很多人看完之后放下心中执念,因此大受欢迎?” 苏允点点头道:“明白了,大家都活得累啊,我就说吧叔父,不当官是最好的,挣点小钱,一辈子悠游林下,多快活呀这是。” 不仅要悠游林下,最好还得学陶渊明开始种田。 这几日祝阿大田阿三的情报不断汇总,周湛的形象也渐渐成型。 周湛乃至于周家,市面上的风评其实还真是挺好的,就是周湛被人认为不靠谱,是个败家子,其余的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那这周湛便可以接触接触。 不过是否可交,则是需要再试探一番。 要看一个人如何,便开口请他帮忙便是。 看他在帮忙的过程之中,可以看出他对你的重视、态度、以及他的做事能力,是否靠谱,尽皆可以看得出来。 黄州城东,周家宅邸。 时值夏季午后,蝉鸣阵阵,周家门子昏昏欲睡,忽而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黝黑的小子在烈日之下也不怕热,径直朝大门而来。 周家门子精神顿时一震,大声道:“喂,兀那小子,你闯门作甚?” 那黝黑小子道:“这里可是周员外家?在下乃是临皋亭苏家人,我家公子邀请周员外赴宴,这是请柬,麻烦你交给周员外。” (请) n 请客! 门子顿时精神一振,急急道:“你家公子可是江右苏郎?” 黝黑小子自然便是阿回了,阿回点头道:“没错,我家公子就是苏允,这份请柬麻烦你转交周员外。” 门子伸长脖子看了一下请柬,只见请柬十分精美,看得出来主人家非常重视此次宴会。 门子顿时十分稀罕,他在周家做了几十年的门子,可没有怎么见过这种读书人中的请柬。 这可真是稀罕,这么稀罕的事情,怎么能够由自己来接,当然要让老爷亲自来接才是,不然他肯定要责怪自己的。 门子顿时十分重视起来,道:“这位小哥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老爷。” 阿回啊了一声道:“你转交给周员外不就好了?” 门子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面见老爷才行。” 阿回有些纳罕,但还是遵从道:“行。” 门子带着阿回到了里面回廊等着,不一会门子又回来,将阿回带进客厅之中。 阿回见到了那周湛一身绫罗绸缎,穿着十分庄重,心下有些迟疑:难不成这周员外要出门?那阿允明天就请不成客了。 只见周湛面带喜色道:“阿回来了,请柬在哪里,我看看。” 阿回赶紧将请柬递过去,周湛双手捧住,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他拿着请柬又是看里面的内容,又是抚摸请柬的材质,一会之后,才忽而警醒了过来,与门子道:“快请卢先生过来,我听说接请柬是要回帖的是不是?” 门子赶紧去请卢先生,所谓卢先生是周家府上的老账房,颇为老迈。 听到周湛接到了苏允的请柬,亦是有些激动,趔趄着出来,急道:“快快,将请柬我看看。” 周湛赶紧将请柬递过去,老账房亦是一脸的激动,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回头问阿回道:“这是苏郎亲手所写的请柬么?” 阿回点点头道:“是公子写的。” 老账房闻言赞道:“这字写得真好,有灵气,不愧是江右苏郎,好,真好!” 阿回有些迟疑,心想苏老爷老是批评阿允写字匠气太重,没有灵气,怎么到这里就成了有灵气了? 周湛赶紧道:“卢先生,我该怎么回帖?” 卢先生顿时神情凝重起来,文人之间的交往,礼仪是十分重要的。 主人家已经是十分重视这次宴会,专门写了请柬过来,那自己这边便要认真回复,不然被人认为是粗鄙无文,那就给老爷丢脸了。 卢先生道:“待老朽好好查查,看看该怎么回复合适。” 阿回诧异道:“周员外若是能够赴宴,我回去跟公子说一声就好了,不必特意回帖的。” 卢先生摇头道:“那不行,苏公子这么重视,我们周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暴发户,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周湛连连点头道:“对对,麻烦阿回小哥等等嘛,天气热,来来阿回小哥,吃冰沙,诶,对了,这点小意思你拿着,回去买点好吃的。” 阿回感觉有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手里,翻开手一看,顿时咂舌:五两重的银锭! 第三十六章 狗大户! 狗大户! 看在银锭的份上,阿回便安心吃起了冰沙。 哎呦,这冰沙真是好吃,冰沙拌了当季水果,还下了牛乳冰糖,嘶,真好吃,周家,狗大户也!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阿回吃得满肚子冰凉,才等到了老账房与周湛出来。 周湛双手捧着一本红色回帖,郑重地递给了阿回,道:“还请带回去给到苏公子,切勿误了大事。” 阿回看着手中手中的份量,上面的大字闪烁着金光,伸手抹了一下,莹润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这莫不是镶的金片? 出了周府,被大太阳一照的阿回有些恍惚:这些狗大户,竟是奢侈到了这个地步么,不过是一份回帖而已,竟是要用镶金的帖子? 这帖子的分量足足四五两,厚纸皮以及上面的整块红绸估计也就二三两,这上面的金字或许得占一二两吧? 一两金子换十两白银,一两银子换两贯铜钱,也就是说,就一张回帖,就价值四十贯? 自己那华丽的小船也不过是四五十贯而已啊! 想及至此,阿回赶紧将回帖揣到怀里去,这么贵重的回帖,若是丢了,那可赔不起! 阿回不敢在路上晃悠,连走带跑的回了定惠院。 苏允正在树荫下习字,苏轼亦是在树荫下乘凉,阿回见到苏允,赶紧将回帖递给苏允。 苏允忙着练字,无暇他顾,道:“回帖么?周湛倒是郑重,放一边吧。” 阿回道:“阿允,你看看。” 苏允道:“他来不来?” 阿回坚持道:“阿允你看看嘛。” 苏允抬眼瞪了阿回一眼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就说他来不来吗?” 阿回将回帖凑到苏允鼻子下,献宝一般道:“你看看,你看看。” 苏允定睛一看,好家伙,整块绸缎制成的回帖,上面这金光闪闪的,好家伙,镶金的啊。 苏允放下笔,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顿时笑道:“这周湛还真是个土里土气的土豪啊,就这回帖,我请他吃好酒好菜他都回不了本啊。” 苏轼往苏允这边瞄了一眼,浑不在意道:“这又算啥,当年我在汴京的时候,还见到有人直接拿一整片金箔做成的请柬,那一整片下来,足足四五两,价值百贯,那才真叫土了吧唧的。” 苏允大笑道:“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土气,希望我以后的朋友都这般土,那我以后可就要多请客吃饭了啊。” 苏轼对苏允的嘴脸颇为不屑,道:“你请周湛吃饭作甚?” 苏允笑道:“我要找块地开荒,顺便建几间瓦房,临皋亭这里太闹,到时候叔母过来,闹哄哄的也是不好。” 苏轼点点头道:“建房倒是应该,但你找周湛作甚?” 苏允道:“周湛此人在黄州颇有几分能力,我想借着此事与其来往一二,看看他的品行如何。” 苏轼皱眉道:“你跟一个乡绅来往做什么?你应该跟黄州的读书人聚会交际,不要把精力耗费在周湛这样的人身上。” 苏允笑道:“侄儿操持家里内外,与周湛这样的人来往正合适。” (请) n 狗大户! 苏轼闻言沉默了一下,道:“你何苦自甘沉沦于俗务,这等俗务,做得再好又能如何?” 苏允摇头道:“不为如何,侄儿就是想多接接地气,享受这人间烟火气,读书人太高太飘,柴米油盐姜醋茶本身就很有意思,操心这些事情,能让我的心安定下来。 不仅如此,在建房时候,我还要找一块荒地,每天去垦荒,开垦出来的地,我要种小麦水稻,种上瓜果蔬菜,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便如那陶渊明一般。” 苏轼一开始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但听着听着,却是露出了神往之色,道:“荒地弄大块一些,我也要去垦荒。” 阿回:“……” 阿回心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是真的奇怪啊,现在又不是没有钱,相反这钱多得很,你们竟然要去开荒? 没苦硬吃? 阿回反正是理解不了,不过他这会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后门的压力顿时大了起来,有一股巨大的压力要释放,顿时大惊失色,捂着屁股便往茅房跑。 苏轼好奇道:“阿回这是怎么了?” 苏允笑道:“周湛那狗大户,估计给阿回吃冰沙了,阿回这小子又不知道节制,估计是吃多了呗。” 苏轼顿时笑了起来,道:“无妨,一会我给他写个药单,照着方子拿药吃了,一晚上便好了。” 此时苏允翻开回帖看了一会,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回贴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放在一起读却是云里雾里了,看了半晌,从字缝里看出【我能来】三字。 苏允叹了一口气道:“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就一个回帖,写上一句我准时到不就完事儿了么,这云里雾里一大堆,真是令人头疼。” 苏轼闻言笑道:“拿来我看看。” 苏允将回帖递过去,苏轼一看便笑了起来,道:“周家还是有人才的,这形制是唐朝正儿八经的回帖,用的是骈文,你没有受过骈文的训练,看不太明白也正常……” 苏轼忽而眼睛一转,道:“……你不是喜欢俗务么,连这往来回帖都不会,那算什么? 这样吧,我把唐律疏议的奏文书等等。” 苏允苦笑道:“我又不当官,学这些作甚?” 苏轼摇头道:“你连回帖都看不懂,就要学人处理俗务? 到时候各种契约文书你能看懂么,有人给你写信,你能写一封各式齐整、各种称呼礼节恰当的书信么?你能看得懂各种官文布告么……” “得得,叔父您不要再说了,我学!” 第三十七章 沮丧的周员外 沮丧的周员外 苏允是在临皋亭请的客,对这个地点,实际上周湛并不是特别满意。 他希望的是苏允在临江楼请客,再不济,去什么望江楼也成。 倒不是说去这些地方饭菜更好一些,吃什么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与苏允的友情,能不能让别人看到。 如果能去临江楼的话,那是最好的选择,最好是不要包厢,而是在大堂里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江右苏郎推杯换盏,如此不用几天,整个黄州都知道他与江右苏郎乃是挚友。 若是苏允喝到逸兴遄飞之时,挥笔写下一阙不下于临江仙的好词,还在下面落款写上赠黄州周员外六字,那他周湛便是人生大圆满了。 只可惜苏允是在临皋亭请的客。 不过也是挺不错了,毕竟临皋亭终究也有人时常前来,只要有几个不速之客能够看到,那这消息依然能够传扬出去。 赴宴的周员外一身绫罗绸缎,装扮不像是去赴朋友的家宴,倒像是去参加知州的官宴。 苏允看到了盛装出席的周湛,顿时笑了起来,道:“周员外,你这也太庄重了,不过是朋友之间往来,不用这么客气。” 周湛笑道:“你 沮丧的周员外 哦,还有一些宣纸什么的,比较多,今日不方便拿来,随后我让家人用车载过来。 所谓宝剑赠英雄,苏郎这样的学问人,送文房四宝却是最好,哈哈,不值什么钱,苏郎只管收下便是。” 苏允闻言苦笑道:“周员外,不合适,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湛笑道:“怎么,苏郎能收许吉安那家伙三成临江楼的份子,却不能收我一点小礼物?” 苏允摇摇头道:“那不太一样,我与许东家算是有些合作的。 临江楼能火爆,我亦是出了力的,以后还会出谋划策什么的。 收这三成份子,对许东家来说,他所得到的利益是付出的十倍百倍。 所以,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收下。 但周员外这些礼物,我却是无功不受禄。” 周湛顿时急了起来,道:“别啊,苏郎,这东西我从认识你那一天就开始准备了,就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的,你要是不收下,我这心里多难受啊! 不行不行,苏郎,你必须得收下,这些东西我若是还拿回去,我会越看越心烦,指不定一个脾气上来,全都给砸了。” 苏允还是不同意,道:“周员外,不是我这人矫情,着实是无功不受禄,若真是拿了,我这心里也要惴惴不安,晚上都要睡不着觉的。” 周湛顿时唉声叹气起来,不过随即他眼睛一亮,伸手抓住苏允的袖子道:“无功不受禄,那要是有功呢?” 苏允愣了愣道:“什么意思?” 周湛喜道:“苏郎,那我求你做点事情呗,你帮我做了,那就是有功咯。” 苏允笑道:“还是那小院的事情么,题字写词什么的,我还真是不那么擅长,就不贻笑大方了。” 周湛顿时气势一沮,有些不甘心道:“真不能吗?” 苏允诚恳道:“勉力为之也不是不可以,但水平不行,还是怕要贻笑大方,传出去,别人得说我苏允贪图润笔,人品不堪。” 周湛知道于文人来说,这种风评太重要,还真是不能勉强,顿时十分失望。 苏允将檀木盒子收了起来,放置一边,笑道:“不过这套东西我的确是很喜欢,周员外若是愿意割爱,我愿意以原价买下来。” 周湛无精打采道:“不值什么钱,也就几十贯罢了。” 苏允笑道:“周员外这么没有诚意就算了。” 周湛叹了一声道:“我是真心诚意想要送你,这点钱不值当什么的,苏郎,我周湛是当真想做你的朋友!” 苏允点头道:“周员外,我亦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更不能随意贪你的好处。” 周湛无奈点头道:“行行,这里的东西包括几十刀的纸,拢共花了我八千贯钱,你放心,每一笔都是有单据的,绝不会少收了你!” 苏允笑了笑,点头道:“这才是嘛,来来,饭菜都要凉了,我们先吃起来!” 第三十八章 宴客 宴客 对于周湛的到来,苏允还是比较重视的,亲自制作的菜单,让临江楼做好送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不让阿回做饭,主要是阿回做个鱼汤什么的是挺好的,但真要做大餐,却还是差得远。 不过周湛的关注点全然不在饭菜上,对这样的狗大户来说,平日里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什么望江楼、临江楼都是常去的,甚至这些酒楼做出来的吃食,未必就比他自家的厨师好。 周湛的注意力全在苏允的身上。 苏允是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既然打算与周湛好好来往,便不会摆出来架子,一边陪着周湛吃喝,一边也不会让周湛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以苏允的见识能耐,对上周湛完全可以对下兼容,周湛说得任何一句话,苏允都能够接上,还能够提出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这让周湛觉得苏允就是人生知己,顿时谈兴大兴,一边大声谈笑之时,一边又是一杯一杯的灌自己。 苏允见状不对劲,赶紧放慢了节奏,让周湛少喝一点酒,不然今天就谈不了事情了。 当然也可以稍等一两天再谈,但苏允却是对建房子之事比较紧迫,想要尽快落实下来,然后快点动工,早日可以住进去。 而且很快就是五月份,苏轼一家也该来了,临皋亭这边访客实在是多,家眷到来着实不方便。 趁着周湛还算是清醒,苏允赶紧说事:“周员外……” “嗐!苏郎,你还是见外,你唤我周湛就是了,叫什么周员外,那不是太生疏了么?” 周湛大咧咧道。 苏允闻言笑了笑道:“周兄,今日请你来,一方面的确是想交你这个朋友,另外是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出个主意。” 周湛闻言大喜叉腰道:“啊,你有事求我啊,哈哈哈,好啊,好啊,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可以放心收下我送你的那套文房四宝了,嘎嘎嘎!” 苏允顿时有些无语,道:“周兄,你是不是喝醉了?” 周湛一摆手道:“就这么点酒怎么会醉,喂,阿回,你家公子怀疑我的酒量,你赶紧再给我上一坛酒,今日非得让你家公子开开眼,什么叫千杯不醉!” 阿回笑道:“周员外,是我家公子求你帮忙做事,是欠你的人情,怎么还好收你的礼物。” 周湛哈的一笑道:“你公子愿意求我帮忙做事,便是不怕欠我的人情,一套文房四宝而已,又算得了什么人情? 苏兄弟有临江楼三成份子,以后钱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全不是什么问题,而这千八百贯的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与其在这里纠结,痛快收下才是道理,你说是不是呢,苏兄弟?” 苏允听得周湛这番话,不由得也是颇为佩服周湛这随棍上的本领,不仅一下子将送礼的事情给说通了,还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称为苏兄弟,这关系一下子便拉近了。 嗯,颇有自己的几分不要脸。 苏允笑了起来道:“周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苏允再这般不识抬举,那就是我不懂事了,来周兄,我敬你一杯。” (请) n 宴客 周湛哈哈一笑,满满倒上一杯酒,与苏允碰了碰,一口便灌了进去,下一刻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大约是觉得甚为快意。 苏允被周湛感染,亦是笑了起来,将杯中酒倒进口中,随即哈出一口酒气,与周湛笑道:“周兄,你看这临皋亭现在天天人来人往的,我叔父不堪其扰,不得不搬去别处暂住。 很快我叔父的家中二十几口人便要来黄州了,有老人有小孩的,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 周湛立马道:“明白了,兄弟,我在城中有一个三进小院,虽然空着许久了,但每年都会收拾修缮的,送……” 他忽然想起今日已经送了文房四宝,苏允都那么为难,再送宅子的话,苏允可能心中就要更不痛快了,赶紧道:“……想买想租都可以!” 苏允心中倒是一动,道:“周兄的房子在哪里?” 周湛道:“便在东门附近,东门进来左拐两条巷子,那套颇为显眼的院子便是了。” 苏允倒是有些印象,那套院子面积颇大,毕竟有着三进呢。 第一进为门屋,第二进是厅堂,第三进或后进为私室或闺房,是妇女或眷属的活动空间,一般人不得随意进入,有三进的院子,作为有家眷之人家居最为合适不过了。 而且位置还在东门旁边,那就更合适了,苏轼开荒的东坡就在旁边,自己先把东坡那块荒地给拿下来,到时候苏轼家人住在东门内,自己与苏轼在东坡附近建几间瓦房即可。 想及至此,苏允点头应了下来,笑答:“行,就按照市价来租赁。 不过我的原意是想着将东门外那块荒地拿下来,在上面盖几间瓦房,然后将荒地给开垦成田地,在上面种植些东西,顺便盖几间瓦房。 现在房子可以租赁,但那块荒地我还是想要拿下来开荒,周兄能不能帮忙拿下来?” “啊?开荒?”周湛有些诧异,随即不解道:“苏兄弟,你缺钱花吗? 好好地,怎么要去开荒呢,你要是想种田,我给你搞几百亩上好的水田嘛。 开荒太累,而且收成也不好,何必去受那个罪。” 苏允笑道:“不缺钱,不缺钱,就是想体验一下开荒的乐趣,你想想,一块本是荒草重生的野地,经过自己的努力,变成了一片肥沃的农田,然后种上水稻小麦,还能种上自己喜欢的蔬菜瓜果,等到丰收季节的时候,哈,那种快乐难以言喻。” 周湛家里田地极多,虽然不用他自己种,但到了农忙时期,他亦是得监督着播种收成,也是蛮累的。 他很难理解有人对种地有兴趣,但他努力地去理解苏允。 周湛斟酌着词句,道:“大约就是陶渊明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快乐” 苏允拊掌笑道:“可不就是么,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怎么样,美不美?” 第三十九章 周湛真是个大善人 周湛真是个大善人 周湛不太爱读书,家中又是地主,于种田之事亦是司空见惯,陶渊明诗中描述的乡村景象他每年都要见过很多回,自然不会觉得很美,只是觉得读书人的癖好真是特别。 不理解,但是尊重。 周湛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好,这到处寻常可见的景象,在我们这些俗人眼里看来都是苦难,但在你们眼里看着却是诗意,怪不得大家都爱才子呢。 行,你既然想要,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寻州衙的人问问,那块荒地也不太好,要不然也不可能荒着,我便去拿下来吧。” 苏允笑着点头道:“也无须地契什么的,不过是种着玩玩,几年后我们可能就离开黄州了,没有必要买下来。” 周湛自也是看不上荒地,点头道:“行,那就先落我户上,若是需要几贯钱的,我便出了就是。 你也别跟我客气,这事儿还是我占便宜的,这本是荒地,也用不了几个钱,你们就种个几年就走了,若真是开荒成功,那我可就挣大了,白得一片好地! 哈哈,这么说来,我那房子的租金也别给了,到时候荒地若是开好,一亩地至少也能够卖个五六贯钱,若是能够开个十亩二十亩的,付我的房租那可是绰绰有余了。” 这会儿苏允也不在意了,就如同周湛所说,既然都欠人情了,也无所谓多欠一些了。 交朋友就是这样,占对方点便宜,让对方帮帮你,这友谊反正很快也就建立起来,太客气反而不好。 接下来苏允虽然压着节奏,但架不住周湛开心,左一杯右一杯,还是避免不了喝醉了。 不过倒不用苏允操心,自有周家健仆将周湛带回家。 周湛回了家,阿回凑了过来,打开檀木盒子是看了又看,然后与苏允咋舌道:“阿允,这笔墨纸砚这么值钱吗,就这么一盒子,就价值八千贯钱?” 苏允笑道:“端州砚、徽州笔墨,本来便是各自的精品,价格是普通笔砚的十倍几十倍。 若是名家制作,那价值百倍几百倍也是正常,有些基本上就是有价无市,连那些名人都要专门写书帖去求购,所以倒也是正常。” 阿回若有所思,道:“这些东西看着倒是精美,但也没有比普通的要好多少。 阿允,你说若是我会制作这些东西,你说能不能卖上价钱? 我也不贪心,就卖个市面普通笔墨纸砚的十倍就可以了。” 苏允倒是心中一动,随即笑道:“你会制作这些东西么?” 阿回摇头道:“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允没有嘲笑阿回,反而颇为满意,阿回跟在他身边有些时日了,见多了各种场面,心思也渐渐活泛起来,甚至有想要找门路做生意了。 这是个好事情,若是他胸无大志,那才是无可救药了呢。 苏允点点头笑道:“倒是可以尝试尝试,我随后问问黄州这里有没有工坊,若有的话,我找关系让你去当学徒。 无论怎么样,学一门手艺总是好的,你好好学,以后若真是想要做这个营生,我肯定会帮你的。” (请) n 周湛真是个大善人 阿回喜道:“那可好,那可好。” 苏允笑了笑。 第二日,苏允还没有起来,便被阿回给推醒过来。 阿回道:“周员外来了。” 苏允有些诧异,但还是快速起来梳洗去见周湛。 周湛一副宿醉未醒样子,但见到苏允却是振作精神笑道:“房子那边已经让仆人过去整饬好了,随时可以入住了,你们也别住庙里了,这里也太局促了。 另外东门外那片荒地也尽皆拿下来了,你们想怎么折腾都没有问题,要不要我先让人去把荒地给收拾收拾?” 苏允吃惊道:“这么快?这还没有到午时呢,你昨天都喝醉了,今天这么快就将事情给搞定了?” 周湛笑道:“都是小事情,回去吩咐人去干就行了,我只管睡大觉,一觉醒来,可不全都搞好了么。” 苏允不由得暗自赞叹,果然不愧是地头蛇。 收拾房子倒是简单,让家中仆人去收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拿下那块荒地却不太简单,至少得让州衙那边同意才行。 一般人不太容易办到的事情,对于周湛这样的地头蛇来说却只需差府上的管家账房去寻找州衙的胥吏商议即可。 这也是苏允为什么要交几个这样朋友的原因,他想要做什么事情,若是他自己去操持,恐怕是不太简单的,但让周湛这样的人去做,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苏允感激道:“周兄,太感谢你了,实在是辛苦了。” 周湛摆手不在意,道:“算得了什么。” 继而周湛又是十分感兴趣道:“你今日还去不去临江楼?” 苏允笑道:“最近都不去,临江楼现在太火,我若是过去,恐怕要出事故,上次落水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太危险了,等过些时候热度稍减再去好了。” 周湛有些遗憾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今日要做什么?” 苏允想了想道:“荒地既然拿下来了,那我便请人盖几间瓦房去。” 周湛诧异道:“不是有房子住了么,还要瓦房作甚?” 苏允嘿嘿一笑道:“你那院子让我叔父叔父一家住去,我跟他们住一起总是诸多不便,还不如造几间瓦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周湛闻言喜道:“那可不是么,你给我留一间,以后我天天去你那里过夜,哈哈哈,好好好,把酒言欢,抵足而眠,这才是文人的生活嘛,刺激,太刺激了! 算了算了,你也别操心了,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来操弄就行,不就是几间瓦房吗,将土地平整一下,砌墙、铺瓦加一起也不过是几天时间,你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你就可以搬进去了。” 苏允赶紧道:“那怎么可以,我来就行了。” 周湛笑道:“你别忘了,你们也就住几年而已,而且苏员外随时可能被起复,可能都住不了几天就得回汴京去了,那房子你们可带不走,不全都是我的么,所以啊,我来建太合适不过了!” 第四十章 建房子啦! 建房子啦! 苏允哪里会被周湛这样的话说动,笑道:“没有这种道理,这大瓦房什么的,以后我们若是不住了,你拿来也没有什么用。 不说这个了,建房子还是我来吧,虽说朋友之间有通财之谊,但总是占你便宜也不是长久之道。” 周湛摇头道:“苏兄弟这话说得忒没有道理,这里是黄州东门门口,以后这房子拿来干什么都合适啊。 建得差一些,那就拿来当粮库,我家那么多的地,收成时节粮食都没有地方堆放,有时候若是下雨,粮食就要受潮,是有大损失的。 若是能够在这里建个几十间瓦房,那可真是能当大用的。 若是能够建得好一些,那拿来当客栈、当茶楼、酒楼什么的,也是真合适不过,一点都不浪费的。 不过你要是自己建也行,等以后你们要离开黄州了,折价给我也成,反正也不能占你便宜。” 苏允笑道:“真有用?” 周湛点头道:“当然有用,你要是不信,我让账房卢先生来跟你说道说道。” 苏允听阿回说那卢先生年纪好大,哪里敢让老人家过来,赶紧摆手道:“行行,你要真有用,那我就不跟你抢了。” 周湛闻言开心道:“得嘞,你就等着吧,诶,对了,你要几间,想怎么建,是建成小院还是园林 小院的话,五进够么,肯定得五进嘛,我就住前面,后面你自己住成么,你要是成家了,我常来也不会打扰到你的家眷什么的。” 苏允顿时失笑,道:“你这想得也太远了,我才十五岁呢,成家都得什么时候了? 还有,叔父大约是主要住你那院子的,若是有客人来,可以安排住在临皋亭。 所以,这里大约也就是我自己住,偶尔你过来一下,大约几间瓦房就够了,哪里需要那么大?” 周湛摇头道:“十五岁可不就是该结婚了么,宋律规定,女子十三可婚嫁,男子十五可娶妻,若非你背井离乡的,家里又没有爹娘做主,否则可不就是该结婚了么? 所以啊,该准备的还得准备,以你江右苏郎的美名,这黄州鄂州的女子随便你挑,指不定过些时候便有好人家寻媒人来找你说亲呢。 另外,虽说这里就你住着,但阿回得有个房间吧,阿大阿三得自己有个房间吧。 到时候我经常过来,我可能会带上一些奴仆丫鬟之类。 有时候若是还有好朋友过来,不得请些小娘子过来弹琴起舞,不得给她们准备个安歇的地方? 所以啊,五进的院子可能都不够,我这还是节俭着来的。” 苏允无语看着周湛,道:“你想的是不是太多了,我就是想要几间瓦房,可以在开荒的时候容身而已。 而且什么声色犬马的,你可别害我,若是让我叔父知道了,这这两条大长腿可就保不住了。 算了算了,你要这么搞,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周湛急道:“别呀,别呀,行吧行吧,你说怎么建就怎么建,你给我画个简单地图纸,我来搞定。” 苏允这才笑着点头,随后寻了笔墨纸砚,周湛一看,眼睛顿时一亮,笑道:“怎么样,我送你的这套文房四宝好用吧?” (请) n 建房子啦! 苏允用的正是周湛送的那套文房四宝,闻言笑道:“这不是刚刚开了笔么,还不知道呢,不过这墨跟砚台,的确是用起来十分舒服,周兄有心了。” 周湛见到苏允喜欢,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苏允提着笔,稍微想了想,便快速在纸上构图,不过片刻,一个看着十分雅致的小院便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纸上。 周湛眼睛顿时亮起了来,喜道:“你这瓦房的形制与当下的房屋倒是一致,看似极为简单,但是你这么排列,却是显得十分雅致,可以可以,这住起来,一定非常有意境!” 苏允笑道:“就是简单的布局罢了,现在的房屋太复杂了,于我来说有些累赘。 我要造的这个小院,就只要简单的功能就可以了。 你看,这几间大瓦房,主要是采光要好,然后有一个大院子即可。 其余的亭台流水什么的,都是累赘,简单便好。” 周湛拊掌笑道:“你这个院子好造的很,简单简单,平整好土地,打个地基,其余的几天便搞定了,交给我便是了!” 苏允点点头道:“那就辛苦了,周兄,咱们才刚认识,我便这么麻烦你,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周湛笑道:“别人想要这种机会都不得,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我周湛不怎么爱读书,甚至之前也懒得跟文人往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你一面,便觉得一定要跟你做好朋友。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有的人处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跟不认识一样,什么顶着个大盖子,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苏允笑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周湛一拍大腿,笑道:“哈,就是这句话,说得是真真的好,我跟苏兄弟在一起,常常觉得心胸畅快,这种畅快不知从何而来,就是觉得发自内心的快乐,你说奇不奇怪?” 苏允仔细想了想,不知道周湛是当真这么觉得,还是在吹捧拉近距离。 不过他自己倒是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前世少年时候了,交了几个好朋友,就喜欢天天在一起,在一起什么都不干都觉得很快活。 所以,其实是周湛这辈子不曾真正有过朋友? 不过这个不重要,周湛是带着目的而来也好,真心想跟自己交朋友也罢,只要确定他不会坑自己就好了。 日久见人心,以后相处的机会有很多,周湛是个什么人,大约时日长了便可以看出来,若真是喜欢跟自己当朋友,自己也会以真心待之。 周湛得了图纸,便兴冲冲地去准备施工的事宜了,临走前与苏允道:“我那边的房子已经收拾干净了,里面的各种家具原本就都是齐全的,无须操心。 厨房太久没有用,没有厨具,所以我让仆役将厨具什么的也给备齐了。 至于那些卧室里的床垫、被服什么的,也全都给换了新的,你们只需要将随身物品带着,便可以入住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像是得到了喜欢玩具的孩子一般。 第四十一章 静极思动 静极思动 又得搬家了。 好在他们随身的东西不多,又有一只倔驴可以使唤,苏轼与主持再次告别,一行五人搬着随身物品朝周湛在东门的院子而去。 在路上时候苏轼与苏允感慨道:“来黄州才多久,咱们就已经搬了几次家了?” 苏允算了一下, 静极思动 后面还有后罩房,就构成了第五进院。 苏允他们都是男性,住在二进院的确是比较合适,但苏轼让苏允跟苏迈他们住一起,这是告诉苏允: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你与苏迈是一样的。 苏允闻言倒是没有反对,笑着点点头便去了。 反正等东坡那边雪堂建起来,他可能就比较少在这边过夜了,所以倒是不怕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轼见苏允没有反对,亦是有些高兴。 苏允这侄儿虽然是族侄,但从汴京到黄州,前前后后都是他在操心,苏轼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这个族侄,他与儿子苏迈指不定要吃多大的苦头呢。 这族侄处处为他们苏家考虑,若是他不知道苏允的好,那也太无情无义了。 苏允说是去前面安排住宿,实际上是找到了仆役来问话。 “这里面有多少个仆役?” “老爷安排了一个做饭的老妈子、一个看门的门子、一个洒扫尘除的仆役,另有一个车夫。” 苏允见这答话的人明显与其他仆役不同,问道:“你呢?” 这仆役道:“苏公子,我是管家,您叫我阿福就好了。” 苏允点点头道:“你们是一直在这里,还是这一次才被安排过来的?” 阿福道:“厨娘、车夫以及小人都是这次安排过来的,门子以及扫地的仆役是一直都在这里守着的。” 苏允点头道:“行,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们三人原本就有岗位在做,这一次被调拨到这里来。 这样吧,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三人回原来的岗位去,你无须担心,我会跟周员外说好的。 至于门子以及清扫卫生的两个,还是继续留在这边。” 阿福诧异道:“苏公子不需要人么,这么大的院子,还是需要有人打理的。” 苏允笑道:“放心吧,我家也有仆役,只是现在还没有来而已,再过段时间就跟着叔母他们一起过来,到时候人太多,就怕难以住下了。” 阿福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带着他们回去了,若是苏公子有需要,可以随时跟我家老爷说。” 苏允点头道:“好,谢谢福管家。” 阿福带着厨娘车夫离去。 苏允跟门子以及打扫卫生的仆役交代了一些平日里需要注意的事情,便去安排阿大阿三以及阿回的房间去了。 这院子未必就比临皋亭好多少,但临皋亭毕竟是驿站,形制上与民居还是不太一样,这里住起来其实更有家的感觉,苏允也是颇为满意。 苏允安排妥当之后,又叫阿回去一趟临江楼,告知一下掌柜,以后饭菜要往这边送了。 这段时间住在定惠院,不好吃荤腥,因此临江楼的饭菜也都停下了,这会到了这边,又可以吃点好吃的了。 搬到了这边之后,果然清净了许多,最近临江楼那边暂时不用去,苏允的时间倒是多了起来。 抄了几天书之后,苏允便又静极思动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荒去吧。 第四十二章 东坡 东坡 这一日,苏轼早早起床。 搬来这边几天时间,住着大宅子,苏轼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也不再昼伏夜出了,时不时就到东门外散步去。 他刚刚起来,便看到平日要睡到日上三竿的苏允扛着锄头,正与阿回往外走去,不由得有些纳闷问道:“阿允,你做什么去?” 苏允看到苏轼一笑道:“叔父,东门外那片你经常去散步的山坡你还记得么,我托周湛给买下来了,我准备去开荒,种点稻麦水果蔬菜什么的。” 苏轼诧异道:“家里的情况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要去开荒? 那块山坡我知道,约有五十余亩,但是荆棘丛生,瓦砾遍地,极为贫瘠,要开荒可能要花费很大力气的。” 苏允笑道:“那倒不至于,咱不缺钱花,不过是找个可以活动筋骨的活干干,而且自己种的瓜果蔬菜吃起来更香。” 苏轼失笑道:“你这猴儿,你天天在院里舞刀弄棒的,还不够你活动筋骨的,我看你就是闲的,要不再给你搞点功课?” 苏允闻言连连摆手道:“我现在每天要抄汉书,还得学那公文写作,功课已经够多了,您就别难为我了。” 苏轼呵呵一笑道:“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三人结伴出了东门,走过一段黄泥路,便看到了那块山坡。 还离着数十步远,便看到山坡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苏轼笑道:“忘了跟你说,也不知道是哪个吃饱了撑的,在山坡上建房子,在山坡上平整了偌大的一块地,怕不是要建个大院子。” 苏允嘴角抽了抽道:“叔父,你说的那个吃饱了撑着的,应该就是侄儿。 侄儿将这块地拿下来,一是为了开荒,二是为了建几间瓦房。” 苏轼闻言失笑,又诧异道:“大院已经够大了,你还建房子作甚?” 苏允笑道:“再过些时日,叔母他们应该就要抵达黄州了,乌央乌央二十来人,咱们那大院虽然不小,但人也多,平日居家自然没有问题,但若是有客人来呢?” 苏轼道:“临皋亭那边可以住啊。” 苏允点头道:“另外是,家里闹哄哄的,总得找个可以安静读书写字的地方。” 苏轼嗤笑了一声道:“家里那么大,找个僻静的房间不容易么,还有,迈儿过儿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不会吵闹的,而且读书人要学会闹中取静,这是一种修为。” 苏允看着苏轼道:“您若是惹恼了叔母,可以来这里暂避。” 苏轼神色顿时肃然,拍了拍苏允的肩膀道:“你考虑问题还是比较全面,走,咱们去看看,我看看能不能提些意见。” 苏允腹中嗤笑一声,果然,千年前的四川男儿依然是个耙耳朵,就你也好意思嘲笑陈季常家中有河东狮吼? 苏允扛着锄头上山坡,这荒地果然是十分贫瘠,荆棘长得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在为了修房子,这里已经是开辟出来一条大路,看这模样,还打算用条石铺路呢。 (请) n 东坡 沿着山路上坡,便进入一个已经被平整出来的几块梯田一般的平地,几块平地加起来约莫着就有六七千平,这种依靠山势建起来房子高低起伏,自有一种山居的美感。 苏轼看着这几块平地,不由得咋舌道:“你要修多大的瓦房啊,要用这么大的地” 苏允也是纳闷道:“我给周湛的草图上写了尺寸了,加起来也就不到两亩地大小,这里都差不多有十多亩地了。” 此时山上有人看到苏允一行,赶紧跑了过来,是个一看就很聪明的中年人,见到苏轼的时候恭敬行了一礼道:“周家管事周林见过苏员外。” 随后双眼放光看向苏允道:“您就是江右苏郎苏公子吧?” 苏允笑道:“周管家你好,你怎么认识我们的?” 周林嘿嘿一笑道:“老爷说您可能会过来,说若是有一个前所未有的美男子过来,那人就是您了。” 苏允感觉脸上有些发烧,两世为人,被人当面夸赞是前所未有的美男子还是第一次,比被人称为江右苏郎还觉得难为情。 苏允赶紧扯开话题道:“周管家,你们怎么平整了这么多的地,这看起来都有十来亩地了吧?” 周林点头道:“对,这三块地加起来大约有十五亩多一点。” 苏允诧异道:“怎么这么多,我给周员外的图纸占地也就二亩地差不多。” 周林啊了一声,赶紧从怀里掏东西,一边说道:“不对啊,老爷给我的就是这么大啊,我不至于看错吧,苏公子,您看看。” 周林给苏允递过来一张纸,苏允铺开看了看,却已经不是自己的那张简图。 自己那张简图,上面也就几间大瓦房,但这图纸上,却是根据自己那个瓦房的形制进行发挥,延绵下来,却是比原本多了三四倍的房子。 苏允不由得苦笑道:“周员外这也太大动干戈了,修这么大作甚?” 此时山坡下来来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钻出来可不就是周湛么。 周湛看到苏允,立马兴冲冲的冲了上来,先与苏轼行了礼,然后与苏允笑道:“我就猜你今日总该来了,果然如此。” 苏允笑道:“周兄辛苦了,我料得你这边应该没有那么快才是,没想到你做事竟是这般爽利。” 周湛自得一笑道:“我周湛别的不行,就是急性子,有什么事情都不过夜,既然要搞,那就得立马搞起来,你看,这地平整出来了,接下来的速度就快了。” 苏允笑了笑,随后指着图纸道:“周兄,这图纸是怎么回事?” 周湛嘿嘿一笑,道:“苏兄弟,你可能不知道,你那示意图不是施工图纸,要建房子还得有施工图。 于是我专门请了黄州店宅务的工匠过来这边实地丈量,然后根据丈量的结果,结合你的图纸,最后搞出来这个施工图。 你别看好像跟你的示意图不太一样,但都是因地制宜的图纸,咱们要相信专业的人嘛,你说是不是?” 第四十三章 敲打 敲打 苏允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湛,直到将周湛看得浑身不自在,忙不迭的拱手认错,道:“哎呦,苏兄弟,这事是我做差了,你就原谅我这次行不行,你看,现在地都平整出来了,材料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你看?” 苏允冷笑道:“我图纸上就几间瓦房,你这都成小村落了,你道我傻呢?” 周湛连连告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不应该自作主张,你饶了我这次。” 苏允有些无奈,把图纸给了周湛,周湛赶紧拉住苏允道:“这里只是建几间瓦房没有什么用。 按照这个这么建,以后你们要回汴京了,这里我直接改造一下,便可以成为一个十分雅致的庄园。 届时搞个什么酒楼的,大约能颇受欢迎,我这钱便可以收回,你说是不是?” 苏允不置可否点点头道:“好了,周兄,我先去忙下面荒地的事情了。” 说着转身就走了。 周湛看着苏允三人转身离去,不由得唉声叹气。 到了坡下,苏轼低声道:“不就是多建几间房子么,听意思还是他出钱,你干嘛这么对他?” 苏允笑道:“这一次他敢改我的设计,下次他就敢打着叔父的名号出去外面胡来,这是对我底线的测试,若是这般由着他,慢慢地我就被他所驯服。 我虽然不是官员,但叔父您是,我虽然与他来往,但也不能让他占了主动权,许多官员就是这样被一步一步腐蚀的。” 苏轼深深看了一下苏允,道:“其实你比我,哦,比大部分的人都适合做官,若是你去做官,下面的那些滑如油的胥吏都不敢在你面前耍花样。” 苏允笑道:“侄儿不过是稍微了解一些世情人性罢了,也算不得什么。” 苏轼点点头不说话了。 苏允也不当回事,苏轼问了他就说几句,不问便不多卖弄。 苏允仔细观察起来这块荒地,这块荒地估计以前建过房子,因此不仅荆棘遍布,而且里面还有瓦砾,要将其开成可以耕种的土地,需要花费的功夫可不少。 不过苏允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有了一股挑战的兴奋感。 苏允兴冲冲地与苏轼道:“叔父,我已经有了些想法了,首先是放火烧荒,先烧一遍上面的杂草荆棘,再买些稻草过来,将粗大的根系再烧一遍。 然后借条牛,将这地给翻一遍,再筛一遍,将砂石瓦砾筛掉,然后再洒一遍石灰暴晒一段时间,就可以开始种一些豆苗了,种了一季豆苗养地力,明年春天就可以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了。” 苏轼忍不住道:“你怎么连怎么开荒都了如指掌的,你不是没有种过地么?” 苏允笑道:“又不是没有见过,这些都是小儿科而已。 叔父,你看啊,那边的地地势较低,因此常年比较潮湿,开垦出来则是比较肥沃的水田,可以用来种稻子。 东边的地干燥贫瘠,但种枣树和栗树却是再合适不过,红枣成熟了生吃很美味,嗮干了拿来泡水炖汤都是一绝。 (请) n 敲打 栗子树结果了,我到时候给叔父您炒栗子吃,我擅炒红糖栗子,吃起来又甜又香,吃过的都说香。 那边可以种一些桑树,届时叔母若是想想养点蚕什么的,也都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哪里有桑果树苗给要一批。 还有那边,若是能够种上一片竹子,一大片都是绿油油的,到了夏天的时候,听着雨打竹叶声,那可真是太美妙了。 就是我担心生命力极为强盛的竹鞭在地底横冲直闯,影响其他作物的生长,所以不能种,不过没有关系,我想着就在坡上房子旁边种,所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嘛……” 苏轼听着苏允侃侃而谈,脸上焕发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心里道:阿允是这么的热爱农家生活,也不知道我做的事情,他以后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此时在荆棘丛中胡乱钻的阿回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阿允以为他被蛇咬了,顿时有些慌,赶紧踩着荆棘过去。 却听得阿回惊喜道:“阿允,这里有一口暗井!” 苏允听到阿回的声音,顿时安下心来,随即又有些高兴起来,有暗井可能有水,在这里开荒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水。 过去一看,果然有潺潺细流,已经汇聚成一个小水潭了。 苏允自己看了看,笑道:“这不是井,这是山泉,叔父,我沿着这泉水上去看看,看看上面是什么情况。” 苏轼笑道:“一起去吧。” 三人沿着细流往上而去,走了半晌,才找到了细流的来源,却是山上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池塘,那池塘有十亩见方,里面的水波光粼粼。 苏允高兴道:“有了这口水塘,灌溉可就轻松了,待我寻人用竹子打通,连接着引水过去,想种什么都可以了。” 苏轼却是有些担忧道:“这地这么多,就靠咱们三个人,估计是个开不过来的吧?” 苏允嘿嘿一笑道:“哪有何难,花钱雇人不就是了,这黄州有大把人想要挣钱的,现在又不是农忙的时候,大把人闲着呢。” 苏轼闻言顿时无语道:“你既然要雇人给你开荒,那你何必搞个荒田,直接买几亩上好的田地不就好了,何苦这样呢?” 苏允闻言连连摇头道:“那怎么一样?虽然我自己不下地,但这里面每一步骤都是我策划的,就等同是我在开荒,我一样可以获得快乐,而且没有开荒的痛苦,只有开荒的快乐啊!” 这个歪论让苏轼目瞪口呆。 苏允却是笑道:“叔父你们这些没有读书人,什么事情不是别人代劳的,怎么就不能理解此事呢?” 阿回好奇道:“阿允,读书人怎么就什么事情能够都是别人代劳的?” 苏允笑道:“你看咱们黄州陈太守,他治黄州,但又不是他在治黄州,实际上是黄州的胥吏在治黄州,弹压百姓也好,收税也罢,哪一样是陈太守在做的? 还有,文人上马治军,难道文人便要自己提刀上阵去厮杀吗,还不都是士兵在厮杀?” 第四十四章 惊弓之鸟 惊弓之鸟 苏轼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这个道理不一样。” 苏允笑道:“叔父不用纠结这个,就当咱们是给黄州百姓创造就业的机会,给他们一个挣钱补贴家用的机会,我把价格提高一些不就好了。” 苏轼顿时愣了愣:“就业?你这就业应该不是《大戴礼记·曾子立事》中【日旦就业,夕而自省思】的求学之意,是安居乐业的业,就为从事,因此就业一词应该是拥有职业之意?” 听到苏轼引经据典,苏允心中感觉到钦佩。 就业这个词此时还没有,但以苏轼的积累,他只是稍微一沉吟,便将就业一词本身的意思给领悟出来,还给找了出处,果真是牛逼坏了。 苏允笑道:“正是这个意思。” 苏轼这会儿倒是点点头道:“这样倒是好事一件,你要垦荒,黄州百姓得了就业的机会,挣点钱补贴家用,黄州又多了一块土地,实是两全其美。” 他有心教导苏允一些东西,道:“你这思路倒是跟官府赈济灾民有异曲同工之妙。 每当有灾难发生,朝廷有官员赈济,但通常不会直接给钱给粮食,而是筹划某些水利工程,让民众修水利而得粮食,朝廷得水利,而百姓得粮食,亦是两全其美矣。 不过,这种方式比直接赈济花费要多得多,毕竟人要干重活吃的饭要多得多,但朝廷依然会这么干,你知道为什么么?” 苏允笑道:“朝廷得水利工程是最表面的好处,实际上以工代赈可以让壮劳力投入到修水利之中,如此便可以避免这些壮劳力无所事事,以至于成为动乱的隐患罢了。” “以工代赈?”苏轼咂摸了一下,道:“阿允你用词上着实是厉害,就业也好,以工代赈也罢,都是十分的精准,看来最近没有白抄汉书。 还有你能够看透以工代赈背后朝廷的用意,也着实是了不得,有许多京朝官都不懂这个道理呢。 皇佑二年,范文正公主管浙西,当时吴中发生大饥荒,饿死者的尸体遍布于道路。 文正公调发国家仓库粮食,募集民间所存的钱物来赈济灾民,救荒之术很是完备。 吴中百姓喜欢比赛舟船,爱作佛事,文正公便鼓励民间多举办赛事,太守每日出游宴饮于西湖上。 又召集各寺院主持僧人,告谕他们说:“灾荒年间民工工价最低廉,可以趁此时机大力兴建土木工程。” 于是各个寺院的修建工程都非常兴盛。官府也翻修仓库和官吏住舍,每天雇役一千多人。 而言官们却弹劾文正公不体恤荒政,嬉戏游乐而无节制,以及官府、私家兴建房舍,伤耗民间财力。 岂不知文正公是要调发有余的钱财,来救济贫民。那些从事贸易、饮食行业的人,工匠、民夫,仰仗官府、私家养活的,每天大概可达几万人。 那些言官大多都是饱学之士,却没有你一个不读书的孩童懂事,唉。” 说完这些,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低声与苏允道:“我这番说辞你千万不能对外说,我乃是犯官,若是这番话传回京中,又有人要弹劾我攻击朝廷言官,到时候又是不好收场了。” (请) n 惊弓之鸟 苏允看向苏轼,见其脸色颇有些惊惶,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后赶紧点头道:“叔父您放心,侄儿知道轻重,绝不会外泄半句的。” 苏轼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听了此话,苏轼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阿回道:“你也要注意,半句也不能对外说!” 阿回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心里却是想道:“对外说什么?你们说的这些,我半句也没有听懂啊!” 话说到了这里,苏轼已经没有谈话的兴致了,背着手走开了。 苏允没有宽慰苏轼,这个心理伤害还得苏轼自己慢慢化解,别人是帮不了他的,摇摇头,继续考察这块荒地。 随后苏允与阿回笑道:“阿回,想挣钱么?” 阿回闻言眼睛一亮道:“想!做梦都想!我家那茅草屋乃是我爹娘成亲时候搭的,已经足足十来年时间了,现在既遮不住寒风也挡不住冷雨,若是能够挣到些钱,我就要重新铺一层茅草,让我娘不再受寒受冻。” 苏允笑道:“好,那这块荒地由你来承包,由你去招募人工,黄州这边的人工一天是多少钱,你知道么?” 阿回点头道:“我知道,我爹在世的时候,打不了鱼的时候也会去江上的码头上帮工,若是中午有一顿吃的,那一天是五十文,若是没有吃的,那便是六十文,我爹一般不要吃的,自己带些窝窝头,就可以多挣十文了。” 苏允点点头道:“我给你的价格是一天一百文,你怎么分配我不管,怎么安排我也不管,我只看进度,你觉得如何?” 阿回有些局促,道:“阿允你的意思是我去招募人过来开荒,我来管着他们,这一百文我可以一天给他们六十文,我自己拿四十文?” 苏允笑道:“对,怎么安排都看你自己,我只看开荒有没有按照顺序来,能不能赶得上播种,其余的都看你自己,你是要包饭还是不包饭,都由得你自己。” 阿回有些慌道:“我年纪这么小,就怕找来了人,他们不听我的话,到时候误了阿允你的事情就坏事儿了。” 苏允笑道:“这我不管,这钱你能挣得了就挣,挣不了我就找别人。 这里有十亩荒地,就算是寻来三十人开荒,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开完,也就是说,一天是三千钱,一个月是九万钱,你每个人抽四十钱的话,每天能挣一千二百钱,一个月是三万六千钱,多少贯来的?” 阿回掐指一算道:“至少是四十六贯钱!” 苏允诧异看了一下阿回道:“你算术倒是挺快。” 阿回道:“我数数很厉害的,我卖鱼的时候,那些酒楼掌柜都得拿算盘算,我心算比他们快!” 苏允笑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阿回出息了! 阿回出息了! 苏允对阿回是有着一些希望的,他原本是想着给阿回一个脱离原本阶级的机会,也不枉相识一场,但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苏允发现阿回身上的确是有着一些值得培养的品质的。 阿回这人很勤快,无论是接送苏允,还是洗衣做饭,跟着苏允到处跑,从来不喊一声苦,每天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哦是了,他还很诚实,上次从周湛那里归来,拿了周湛五两的好处费,阿回都私下里偷偷交给了自己。 现在又发现阿回竟然算术很好。 这个很重要。 若只是勤恳、任劳任怨、诚实几个优点,那他可能就是个不错的仆人,但若是算术好,那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别的事情逼急了可能做出来,但数学这东西,就算是逼得再急,不会还是不会。 苏允笑道:“阿回,怎么样,敢不敢领下这个任务?” 阿回苦恼道:“这钱我想挣,但怕坏了你的大事。” 苏允道:“这我不管,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拉倒。” 阿回神色变幻了几次,最后狠狠点头道:“做!阿允,你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给你做好了,就算是拿着刀子,我也要将事情给办好看了!” 苏允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阿回的脑袋,道:“有这个勇气你算是踏出了 阿回出息了! 张狗子赶紧道:“阿回你说,你说,你别打我!” 阿回道:“我现在跟了官家人,以后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了,你以前虽然欺负我,但我不跟你计较,相反,你毕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现在我要发达了,我愿意提携你,就看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了。” 张狗子闻言大喜道:“我愿意,我愿意!嗷!阿回,我都服你了,你还打我做什么!” 阿回道:“你若是真服我,我打你一拳,你为什么还要质疑我?” 张狗子赶紧道:“阿回,你再捣我一拳,这一次我一定一声不吭!” 阿回立马又是一拳捣在张狗子的肋骨上,这回张狗子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唤。 阿回满意道:“很好,看来你是服我了,去河边把脸洗洗,然后来找我。” 张狗子一溜烟去了。 阿回一脸的深沉,然后朝家里走去,脚步看着很是沉稳。 回到了家里,老娘看到阿回,喜道:“阿回,你怎么回来了,苏公子那边不用伺候了么?” 阿回道:“娘,阿允让我帮他做些事情,你别多问。” 老娘点点头道:“吃了没有,我给你做点吃的。” 阿回摇头道:“我马上就出去了,不用了。” 阿回打了水,仔仔细细的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整齐了许多。 此时张狗子在外面唤道:“阿回,阿回,我来了。” 老娘听到张狗子的声音,顿时大怒走出门口道:“张狗子,你又想欺负我家阿回!” 张狗子赶紧点头哈腰道:“大娘,您误会了,以前是我不对,但从今日起,以后我都认阿回当大哥了。” 老娘将信将疑。 此时阿回穿戴整齐,出来与老娘点点头道:“阿娘,我去村长家,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你就唤狗子去做就好了。” 张狗子赶紧道:“对对,大娘您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我一定给你做成!”说着还拍了拍胸口。 阿回径自走出院门,目不斜视从张狗子身边走过,张狗子赶紧转身跟在阿回的身后。 老娘目瞪口呆看着脚步沉稳的儿子以及后面一副狗腿子样的张狗子,一会之后,又是掉起了眼泪,低声道:“死鬼啊,你儿子出息了!看着就像是个官人一般,你可以闭眼了。” 阿回不知道老娘落泪,他心里其实很是忐忑。 村长可是他们这村里的土皇帝,对以前的阿回来说,若是村长去他家吃顿饭,他都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村长吃完拍拍屁股离去,阿回还可以拿出来炫耀:村长可是在我家吃过饭的! 但他现在却是要去跟村长谈事,如何让他不忐忑。 此时张狗子亦是有些麻爪,道:“阿回,我们要去村长家吗?” 阿回点头道:“你紧张了?” 张狗子浑身一抖,急道:“我不紧张,我怕什么?” 阿回淡然一笑,颇有低配版宋朝人样子的模样。 第四十六章 张狗子的震撼 张狗子的震撼 村长家的大瓦房是村中最漂亮的建筑,远远便看到了它比其他的房子要高出一大截。 高门大户啊! 阿回定了定神,心中对自己说道:“怕什么,这不过是小瓦屋而已,王齐愈兄弟家的那才叫府邸,周湛家的那才叫豪宅,还有阿允住的五进院都是我管着的,我的身份已经是不一样了,怕什么村长!” 他抬头挺胸,大步走过去,远远地便看到村长全良端着大海碗蹲在屋檐下吃饭。 阿回走了过去,学着苏允的模样给全良作揖,道:“村长别来无恙?” 全良抬起头来,看到是阿回与张狗子,顿时有些诧异,道:“是你们两个小子啊,这是作甚?” 阿回坦然笑道:“村长,我有些事情想要跟您商量一下。” 阿回全力模仿苏允模样,看起来倒是有些样子,倒是让全良有些吃惊,放下大海碗,有些惊疑不定的与阿回回了一个揖,道:“阿回倒是知礼,我这个当叔伯的也不能无礼。” 张狗子在旁边看得下巴都要惊掉了,村长竟然给阿回回礼? 村里谁有资格让村长回礼? 阿回看起来却是十分理所当然,道:“村长,我现在跟着州里的苏员外做事,这事儿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全良点头道:“这个倒是知道,潘丙、郭遘、古耕几人与苏员外有来往,每次喝酒都要吹上几遍,我耳朵里早就听出茧子来了,他们也说到了你,说你小子……说你有福气,可以跟着江右苏郎,以后会有出息的。” 阿回笑道:“什么出息不出息的,不过是个下人罢了,但苏公子的吩咐我可不敢怠慢,因此前来请村长帮忙。” 全良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起来,阿回虽然谦虚自己是下人,但整个人的气势却是不弱于人,顿时心道:“这个阿回,看来是真有出息了,连见我都不怕了,以前可是躲着我走的,现在跟我说话声音都不抖了,看来是真的有见识了,倒是不可小觑。” 全良笑了起来,道:“阿回你说说看,你跟着贵人做事,是一件大好事,村里若是能够帮的,自然会帮你。” 阿回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阿允在东门外那个坡上修大宅子,顺带着想把坡下那十亩的荒地开垦出来,享受一下农家之乐,因此让我招募一些农户去开荒。 村长也知道我在村里是小辈,家中也没有其他长辈,若是我出面去招募,一来他们未必信我,二来招募到了,去干活的时候若是不听我指挥,到时候我就要在阿允面前丢脸了。 所以我想着求村长帮我一把,村长德高望重,村里面没有人不服的,若是村长能够带队,那我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全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那倒是个大事,这事情自然是要帮的,这样吧,我帮你跟村里的老小爷们说一说,让他们听你的吩咐,但我就不去了,我这里也比较忙,走不开呢。” 阿回笑道:“知道村长您忙,不过这事我的确是干不了,还是想请村长你帮帮忙……” 全良正要拒绝,却听阿回道:“……村长身为一村执掌,带领村民致富是您的职责嘛,您可不好拒绝。” (请) n 张狗子的震撼 全良正要反驳,却又听阿回道:“……此次阿允让我请人,给出的价格是每人一天七十钱,若是要管饭,则是六十文一天,一共要请三十人,工期大约是一月左右。 我的数数不太好,所以到时候请村长来管账,发放薪资也请村长来帮忙,村长若是愿意帮忙,可以给您一百钱的辛苦费。” 全良顿时心中一动。 他看一下阿回的脸色,然后快速地算了一笔账:若是让我来管账我来发薪资,我每个人每天可以抽十钱……不,开荒比较轻松,给四十五文一天照样有人干。 就算是给他们管一顿饭,一顿饭也不过是四五文,那我就能够直接挣二十文,三十个人一天是六百钱,一个月就是……一万八千钱! 嗯,还有自己每天的一百文,三十天就是三千文,加起来是两万一千文,阿回现在是管事,不能不给他,给他分一个五千……一万文,自己还能拿一万一千钱。 这活可以干! 盘算完毕,全良脸上露出笑容道:“阿回跟了苏公子后,果然是出息了,出息了也不忘回馈乡梓。 好好,这个忙阿叔一定帮,不仅仅是要带着村民致富,还要助阿回一臂之力,让苏公子更加赏识你。 以后阿回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村里的乡亲父老!” 阿回感激道:“谢谢阿叔,先父在世的时候,就说阿叔你对我家关照颇多,我跟母亲说起的时候,母亲也说找阿叔一定可以解决问题,看来果然是如此。” 全良闻言开心大笑起来,谦虚道:“都是乡里乡亲的,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么,来来,阿回,还有狗子,你们一起进来,先吃个饭嘛,吃完饭再做事!” 阿回连忙推辞道:“阿叔,不了不了,就不打扰你了。” 全良一把抓住了阿回的手臂,就往里面拉,口中道:“走走,跟阿叔客气什么!” 阿回被全良拉进屋内,全良一家正在吃饭,见到阿回,顿时都十分诧异。 全良有四五个儿子,尽皆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汉子,将桌子坐得满满的,全良揪住两个小儿子,道:“你们出去吃,给你们阿回哥让座!” 两个小儿子跟阿回差不多岁数,平时也是村里的两个小霸王,见要让座给阿回这个受气包以及张狗子这个癞皮狗,顿时气恼起来,四儿子道:“给这两条癞皮狗让座,我不干!” 全良闻言长满老茧的大手就连呼了四儿子几个耳光,将四儿子呼得捂着脸懵逼。 其余的儿子们顿时埋头吃饭起来。 全良瞪着眼睛对着四儿子跟五儿子吼道:“滚出去吃!” 两个半大小子赶紧端起碗往外面跑去。 全良看了一下桌子上杯盘狼藉,皱了皱眉头对着自家婆娘道:“快去重新整饬一桌子,我要跟阿回好好喝上一杯。” 村长妻子见丈夫作为本来就有火,此时便要发作,全良眼睛一蹬,道:“别逼我在儿子们面前呼你!” 第四十七章 村长一家的震撼 村长一家的震撼 阿回见转赶紧拦住村长妻子,道:“阿婶别忙活了,这样子,狗子,你马上去临江楼,跟掌柜说一声,让他们赶紧整饬一桌子酒菜送来村长家,你就说是我阿回定的,用来款待村长阿叔的。” 张狗子啊了一声,有些局促道:“我身上没钱。” 阿回笑道:“要什么钱,你就说是我阿回定的就行了,之后我去会账就行了。” 张狗子迟疑道:“真能行,我怕那掌柜把我打出来。” 阿回笑道:“不怕,有伙计拦你,你就说是阿回派你来的。” 张狗子咬了咬牙道:“行,那我去了,被打一顿也是我倒霉。” 阿回气笑了,道:“临江楼的伙计都知道我,别说伙计,李掌柜和许东家都是知道我的,你不管这些,只管按我说的就是!” 张狗子不敢多说,赶紧小跑着出去,全良赶紧喊道:“老大,赶紧给狗子驾船去!” 他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 大儿子会意,立马用手抹了一下嘴巴,放下碗筷,大步跟在张狗子身后去了。 阿回心中呵呵一笑,这大约是派大儿子去看临江楼那边对自己的态度了,这是阿允经常说的探底了。 从村里过去临江楼也不过几里路,去的时候顺流而下极快,就是回来的时候稍微费力一些,阿回与全良两人坐着喝茶,聊了一会天,便见到张狗子抬头挺胸大步走了进来,朝阿回作揖道:“阿回哥,不辱使命!” 全良有些吃惊,看向大儿子,大儿子神色凝重,与他点点头,全良心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临江楼最近有多火他自然是知道的,他虽然是村长,但也没有阔绰到能去临江楼吃饭的份上,没想到阿回这个小子竟然与临江楼熟悉到这个份上,随便找一个人报上名字,便可以定来一大桌子饭菜,这种能耐,可真是了不得啊! 此时外面有两个穿着临江楼伙计服饰的汉子提着食盒进来,见到阿回笑道:“阿回哥,掌柜听说是您拿来宴客的,生怕误了时间,直接将要上桌的一桌子酒菜打包命我们送过来了,就怕不合你口味,您将就将就。” 阿回心中激动万分,心道李掌柜还是会做人,大约是听到自己宴客村长,立马就知道自己是用来做什么的,这面子当真是给自己做足了,下次去得好好跟人致谢。 而这番话听到全良一家子的耳中,尽皆对阿回刮目相看起来。 阿回,是真的出息了。 村长妻子赶紧指挥几个儿子收拾碗筷,将桌子清干净,然后伙计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端出来,足足十几个菜,而且都是硬菜,看得村长家几个儿子连连咽口水,就连全良,也是口舌生津。 最后那伙计还从食盒里取出来一大瓶子的酒,笑道:“这是咱们许东家寻归州瑶光酒坊定制的一款酒,以临仙为名。 以后就是咱们酒楼最顶级的好酒了,还没有上市呢,请阿回哥帮我们品鉴品鉴,到时候许东家还要听听阿回哥的意见呢。” 阿回感觉脑袋都有些晕了,连忙道:“一定一定……” (请) n 村长一家的震撼 他看了一眼全良,笑道:“不过我不太懂酒,我会请阿叔品尝,告诉我意见,我再转达许东家。” 全良顿时觉得一股重大的荣誉感在心胸间产生,连连点头道:“好好!” 除了这个也说不出什么了。 伙计笑了笑,与众人告辞而去。 他一路跟着伙伴顺流而下回到了临江楼,一进楼赶紧寻李掌柜去。 李掌柜见到他,笑道:“什么情况?” 这伙计道:“掌柜您真是神了,还真是阿回估计有事找那村长帮忙呢。” 李掌柜得意一笑道:“也没有什么,人情世故而已,你多学着点,我年纪也大了,也干不了几年了,你好好地学,这楼未必你就管不了。” 伙计道:“阿叔,这些我明白,不过我不明白的是,阿回就派了个小无赖过来,您是怎么判断出来阿回在做正事的?” 李掌柜笑道:“你看那小无赖身后还跟着个身材健壮的青年么,那青年神色中带着厉色,是那种横行惯了的衙内,当然,他不是什么衙内,但也类似了。 那无赖子也传了阿回的话,说是宴客村长,所以这青年肯定是村长的儿子,派过来看我们这边态度,以判断阿回的底子的。 所以,肯定是阿回有事求上门去,很多时候有许多客人也有类似的需求,你若是能读懂,给客人长脸,那以后这客人就是我们楼里的常客了,懂么?” 伙计一脸的钦佩,但犹有不解,道:“不过掌柜的,阿回不过是一奴仆,咱们有必要这么捧着他么?” 这话刚说完,便被掌柜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掌柜低声怒道:“刚刚还夸你呢,这会就犯糊涂啦! 阿回是什么人,那是苏公子身边的人,苏公子身边没有别的奴仆,天天就带着这个阿回,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苏公子的心腹! 阿回能有什么事情求上那村长,肯定是苏公子要做什么事情,阿回到处去奔走。 阿回性格是很谨慎的,若不是办苏公子的事情,他能够来临江楼订酒席显摆? 这些你一会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关键是你得记住,苏公子现在是临江楼的东家,虽然只占股三成,但以他的身份,他要说什么话,咱们东家敢有不从么? 阿回虽然是个奴仆,但宰相门子七品官,阿回虽然年小,但他找上咱们东家,咱们东家都得好面相迎,何况是你我! 你小子要不是我侄子,就你这句话,以后你就别想再惦记临江楼掌柜的职务了!” 伙计顿时诚惶诚恐,道:“阿叔,我这不就是不懂,所以向您请教么,别人我肯定不会去说的。” 李掌柜哼了一声,道:“还算你机灵,行吧,去忙吧。 以后阿回来店里,你亲自去接待,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别吝啬那些,跟他打好关系,以后有好处的。 再过些年,阿回这小子可能就要被重用了,到时候他一句话,可能就能决定你能否接我的班!” 第四十八章 驱人之法 驱人之法 全良家里。 有了临江楼掌柜的捧场,村长一家对阿回刮目相看,不敢再以旧的眼光来看阿回,全良也好,几个儿子也罢,全都和颜悦色与阿回敬酒,连张狗子都被请上了桌。 张狗子激动得还没有喝酒就已经满脸通红,坐在桌子上强自抑制着大快朵颐的想法:我得收着点,不能露了怯,不能给阿回哥丢脸! 其实他不知道,他的阿回哥这会亦是激动着呢。 阿回哥见过比村长更大的人物,苏轼是天上的人物就不说了,那王家兄弟、李掌柜、许吉安、周湛,哪一个在黄州的面子不比全良要大得多,但从小在村长的淫威之下,阿回对全良的畏惧是发自骨子里的。 往日高不可攀的村长,现在竟然带着笑脸跟自己敬酒,这如何让他不激动! 吃完了酒,阿回有些醉了,不敢醉醺醺的回去见苏允,便回到了家里,睡到了晚上,才起来洗澡、换衣服,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这才往黄州城城东而去。 阿回回到了大院,往苏允房中而去,苏允是个夜猫子,这个点可能正嗨着呢,不可能睡觉的。 果然,苏允正点着牛油大烛,在烛下奋笔疾书呢。 阿回悄悄过去看了看,苏允正对着一本汉书努力抄写呢。 阿回轻声道:“阿允,我回来了。” 苏允闻到了阿回身上淡淡的酒味,笑道:“怎么喝酒了?” 阿回赶紧道:“中午在村长家吃的饭,我让临江楼那边定了一桌酒席,明天我去跟李掌柜把账给结了。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开荒的事情。” 苏允闻言倒是感兴趣起来,道:“哦,仔细说说你的思路。” 阿回赶紧道:“我想要找人开荒,只能找村里面的人,但我家在村里根本没有一点地位。 先不说他们会不会理我,就算是被我雇佣而来,他们肯定也是不会听我的指挥的,到最后反而要坏了阿允你的大事。 所以,我就想着,与其我自己去说服这些人,干脆让村长来组织这个事情。 村长在村里威望极高,没有人敢挑战他的威严,若是由他来组织,没有人敢扎刺的。” 苏允点头笑道:“继续。” 阿回受到了鼓励,声音稍微大了些道:“我为了说服村长,我做了两个事情,一是利益,二是借势。” 苏允抬头看了一下阿回,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起来,点头道:“很好,继续。” 阿回赶紧道:“阿允你说每人每天薪资一百钱,这个薪资比市面上的人工薪资要高出四十文左右。 所以,我直接给村长报了一个七十钱的价格,随后还让出了算账、发钱的权力,方便村长从中上下其手。 这是利益。 到了这里,村长有些心动,但他信不过我,正好村长拉我进去吃饭,与他妻子发生口角,我借机让人去给临江楼李掌柜送口信,定来一桌子好菜。 当我一句话便能够从最近声名鹊起的临江楼订来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时候,村长已经是彻底相信了我的能力。 (请) n 驱人之法 这是借势。” 说完这些,阿回希冀地看着苏允,希望从苏允这里得到认可。 苏允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笑道:“这些你是怎么想到的?” 阿回道:“我看你跟许东家谈过合作,也见过你与周员外的拉扯,我自己揣摩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苏允笑道:“卖什么关子,一口气说了。” 阿回笑道:“无论是谁,总是难逃名与利,所以,要驱使人,也须得从这两个方面入手。 阿允你有名,所以周员外与许东家都趋之若鹜,我给不了村长名,所以只能给利。 原本来说,其实给利就行了,村长其实已经是动心了,但我的名不足,村长不信任我,所以我只能借临江楼的名,当然,最终还是借的阿允你的名。 临江楼的名源自阿允你,我的身份,亦是源自阿允你。” 苏允听了阿回的话,赞叹道:“阿回你真是个聪明人,许多人一辈子都领悟不了你这个名利之说,你若是能够用好这两个字,以后你怎么着都差不到哪里去了。” 阿回笑道:“若非阿允你在我眼前用过这些,我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懂的。” 苏允笑了笑道:“你的方式挺好,但还有不足的地方,一是你为了吸引村长,将记账、发钱的权力都给了他,这样他包揽了所有的大权。 他很可能会贪心不足,直接克扣农户的薪资,你以为他会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给薪资,但未必会,一旦农户不满,他就会将这个锅朝你身上推。 所以,你完全可以直接挑明,请村长组织人、协助你管理人,整个工程下来,你会直接给多少钱。 但管账、发钱都得你自己来,这样子你们村里的农户就会尊敬你,害怕你。 这样子不仅在村里的权威树立起来,还减少了隐患。” 阿回幡然大悟,也有些后悔,拍了一下大腿懊恼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 苏允继续道:“去临江楼订酒席之事,你也是行险了,你怎么就知道随便派一个人去临江楼,李掌柜便会给你捧场呢? 而且,你们村长肯定是让他某个儿子跟着你派去的人去了吧,那是为了看你有没有撒谎。 但凡李掌柜不识得做人,你今天便要前功尽弃了,而且还会得罪了村长。 若是我来做这个事情,我肯定会做好准备,事先与临江楼这边打好招呼做好安排,否则就是将事情的成败交给运气,运气这个东西,虚无缥缈,靠不住的。” 阿回一脸的羞愧道:“我还以为做得很好了呢,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纯粹是运气使然。” 苏允拍了拍阿回的肩膀,笑道:“不,我只是指出来还可以完善的地方,但事情都是变化的,谁也不可能做好全部的准备才做的。 有时候事到临头,也就只能随机应变了,但我们可以多学一些东西,以便我们临机应变而已。” 第四十九章 有贵客 有贵客 阿回点头领教。 苏允想了想,道:“阿回你识字么?” 阿回顿时赧然道:“识得不多,不过我爹在的时候,让我去上过几年私塾,但那时候我还小,读书不认真。” 苏允笑道:“那就是有基础了,那方便许多了,这样吧,以后你跟着我抄汉书。 读史书可以知古今,阳光下没有新鲜事。 你看了史书,便会明白,如今天下事,也没有一件是新鲜的,基本上历史上都发生过。 当你读了足够多的史书,你便会对所有的事情都了然于胸,很快便可以找到其中的关键,到那个时候,你也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阿回已经感受到知识带来的力量,闻言可以跟着苏允一起读书,虽然有些压力,但亦是欣然同意。 苏允笑着给阿回分了一半的草纸,随后给了他一支笔,道:“来,坐下吧,你从开始抄起来。 不认识的字没有关系,这里有词典,不识的字标记起来,之后再查找。” 阿回兴致勃勃地跟着抄写起来,不过很快便感受到为难之处——他不认识的字太多了! 但他很快也就克服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苏允也不断的在标记着不认识的字。 阿回好奇道:“阿允,你也有这么多的字不认得么?” 苏允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刚刚发现,我不认识的字有这么多。” 汉书生僻字的确是多。 哦,那心理就平衡了。 两人抄书抄到半夜歇下, 有贵客 不过苏家人还没有来,却迎来了一位令得黄州震动的大人物。 苏允去黄州唯一的西市上闲逛,一边看一边买些胭脂水粉,如此逛了半天,胭脂水粉、小玩具之类的买了一大筐,幸好街市上有驴车,雇了一辆,这才从城西回到了城东。 这还没有到城东,便看到阿回急匆匆地赶路,苏允赶紧叫了一声道:“阿回,做什么去?” 阿回看到苏允,顿时喜道:“阿允,家里来了大人物,连着陈太守等都跑去拜见了,老爷唤我去临江楼订酒席招待他们呢。” 苏允道:“什么大人物?” 阿回摇头道:“我不知道那大人物叫啥,不过他们都唤其为县台什么的,是县官么?” 苏允道:“我叔父怎么称呼他?” 阿回想了想道:“好像叫他做宫泽兄?” 苏允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随即笑道:“李常李公择吧,不是什么县台,而是宪台,最近李常被调任为淮西提点刑狱公事,世人尊称为宪台,他是不是长得有点矮胖?” 阿回点头道:“是有些矮胖。” 苏允笑着点头,道:“那就是了,现在家里有多少人在?” 阿回道:“好多,至少都得五六十人吧。” 苏允笑道:“就算能够进大堂与叔父坐着聊天的那些。” 阿回哦了一声,算了算道:“有七八人左右。” 苏允点头道:“嗯,那你去临江楼,定一桌招牌,另外定十桌普通的饭菜。” 阿回道:“是送去大院里吗?” 苏允想了想道:“准备一套送往大院,另外,让许吉安准备一个最好的包间,食材什么也准备好,若是可能的话,我会请他们一起去临江楼。”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虽然说现在临江楼名气很大,生意也很火爆,但本地人依然觉得望江楼才是黄州第一酒楼。 今日苏允便要扭转黄州人这个观念。 连一路提点刑狱公事、以及黄州太守陈轼、通判等等大人物都到临江楼就餐,而非去望江楼就餐,这谁是第一,大约是已经没有疑问了吧? 不过这种事情也无须勉强,他们愿意在家里吃也行,若是愿意去临江楼吃,那就再好不过了,趁机给自家酒楼打一波广告,奠定下来这个地位,以后就吃喝不愁啦! 安排好这些,苏允便往家里赶了。 李公择这个贵客可得伺候好啰,倒不是说这位对苏轼极好,官途更是一片光明,以后还会几次举荐苏轼。 而是因为若是伺候好了,请这位给临江楼写点东西,那可真就奠定了临江楼的黄州第一的地位了。 苏允兴冲冲地往家里赶,离着远远地,便看到大院外停了许多的车辆,人声更是鼎沸,那是引来了许多黄州人的围观了。 门子见了苏允,赶紧开门让苏允进去,苏允吩咐道:“驴车上的东西往我房间搬。” 门子赶紧连连应是。 不过几日时间,门子以及打扫卫生的仆人都知道,这个大院里谁才是真正管事的人。 第五十章 老夫观你有韩忠献之才! 老夫观你有韩忠献之才! “江右苏郎回来了!” 苏允刚刚吩咐完门子,往里面走进去,忽而其来的一声大吼,将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几十双惊喜交加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苏允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些人便簇拥着过来,有的人还守礼些,只是走近了盯着看。 有的人就过分了,还伸手捏捏他的肌肉什么的,然后发出感慨:我见到了活的大宋人样子了,果然好看咧。 苏允哭笑不得道:“诸位,请让我进去吧。” 这些人这才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给苏允让开了一条路。 苏允进了两进院子,来到了会客大堂,他在门口出现,便引起了大堂上诸人的注意。 只听得陈轼笑道:“宪台,江右苏郎回来了。” 苏允顿时又被七八双眼睛注目礼。 苏允站在堂下,与堂上七八人恭敬的作揖,朗声道:“苏允见过诸公。” 此时与苏轼相对而坐的一个矮胖老者朗笑道:“小苏仙,快快过来,让老夫看看你这谪仙人,都说江右苏郎乃是大宋人样子,老夫有幸见过狄将军,颇美丰姿,就是不知道小苏仙长得何等绝色,快快,让老夫看看。” 苏允听得这话,顿时有些踌躇不前,这老货,听起来颇不正经啊,他莫不是喜好男色? 苏轼见状笑骂道:“李公唤你呢,还不赶紧前来拜见。” 苏允无奈,只能上前,但没有敢走太近,离着五六步便停了下来,又再次揖拜,李常急迈几步跨到苏允面前,一把扶住了苏允,然后凑近了仰着头看苏允。 苏允心中骇异,但没有躲开。 李常瞪着大眼睛端详了一下苏允,然后又退后看了又看,随后才满意捋须,转头与苏轼笑道:“大宋人样子就该是这样,我大宋亦有自己的嵇康矣。” 此时有人笑道:“宪台,我看苏郎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如此出色,为何不是咱们大宋朝的潘安、宋玉、卫玠呢?” 李常呵呵一笑道:“潘安美姿仪,亦有“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之名,自古潘安与陆机齐名,但潘安谋反叛逆,不足道义; 宋玉虽与屈原并称屈宋,但其为官上并无太大才能; 卫玠么,身体太虚弱,哪能与小苏仙相比。 因此老夫说苏允是咱们大宋的嵇康,嵇康义节嘛!” 此话一出,满场尽皆鼓掌叫好。 陈轼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以前夸人好看,老是用什么潘安宋玉来形容,怕是用错了,若是人家心胸狭隘一些,必要认为我在诅咒他们呢,唉,罪过罪过!” 众人大笑。 苏轼笑道:“若是陈太守用潘安宋玉的形容来咒我,我也只能甘之若饴啦,可惜啊,我这副尊容……哈。” 苏轼极诙谐,这话顿时逗得众人笑得前俯后仰,连苏允都笑了起来。 笑了半晌才停了下来,众人要么笑出了眼泪,要么上气不接下气,苏轼赶紧唤人上茶,诸人喝了茶,调整了一会,才又恢复了端庄模样。 (请) n 老夫观你有韩忠献之才! 李常感慨道:“子瞻这张嘴真是笑死人不偿命啊。” 众人尽皆认可点头。 苏轼笑道:“这人要长得不行,若是连嘴巴都不行,那还了得。” 这话一出,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李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骂苏轼道:“子瞻,请你闭嘴吧,你这要把我笑死了,小心你嫂夫人寻你麻烦。” 众人又再次哄笑。 苏允有些无奈,心道你们这些人的笑点也太低了。 待得笑声稍歇,李常的关注点又回到了苏允的身上来,他用十分欣赏的目光看着苏允,道:“小苏仙,你的事情子瞻跟我说了许多,你受人滴水之恩,却愿意涌泉相报,秉承考妣遗志,极为孝义。 而你才华又极为出众,一阙卜算子,一阙临江仙,不仅让你的高洁性情展露无疑,还将你在词上的造诣尽皆暴露了出来,你还想要学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怎么可以呢?” 此时有人好奇道:“小苏仙除了临江仙,还有别的词作么?卜算子?” 李常道:“小苏仙跟随子瞻过春风岭上漫山遍野的梅花已经盛开,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曳,半数飘落清溪,冉冉流去。 子瞻作诗一首,小苏仙认为子瞻意气沮丧,便作一阙卜算子,想要劝慰子瞻,那词是这么作的: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众人顿时纷纷惊异。 这词看似简单,没有用典,词句也只是白描,但那种豪迈气概却是扑面而来,若不是心胸广阔之人,哪能做出这样的词来! 陈轼咂摸了一会,道:“这词与临江仙实际上各擅胜场啊,当然,临江仙是绝世佳词,但从心性上来说,这阙词却是不差的。” 众人纷纷点头。 李常感慨道:“当时我看那临江仙,心道这孩子怎么看破世情至此,心里还有些可惜,但看到这阙卜算子,老夫顿时又高兴了,这孩子不是看破红尘了,他是真正的忧国忧民之士啊!” 众人纷纷点头。 李常盯着苏允道:“苏允,老夫此次是去淮西上任的,本不经过黄州,但老夫还是来了,你是个可塑之才,你跟老夫一起去淮西吧。” 苏允诧异看向苏轼,苏轼点头道:“是我求肯李公过来的。” 李常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是老夫不忍心大才遗落乡野,与你何干?” 苏允苦笑道:“李公谬赞了,小子哪有什么才华,不就是写了两阙词而已,这又算得了什么。” 李常摇头道:“你若只是写两阙词,只能说你在词曲上有才华,但你哪里只有这些,你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子瞻全都与我说过了。 你小小年纪,便洞明世事,人情练达,只需要稍稍磨练一下,便可以成为一个能臣,如今像你这般出色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老夫观你有韩忠献之才!” 第五十一章 老贼赚我上梁山! 老贼赚我上梁山!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连苏轼都面露惊色,道:“李公,你莫要捧杀苏允。 苏允虽然有几分才华,但哪里能够跟韩忠献相比。” 韩忠献便是韩琦,韩琦熙宁八年已经去世,朝廷追赠的谥号便是忠献。 韩琦一生功绩彪炳,死后当今圣上亲撰“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之碑,追赠其为尚书令,谥号“忠献”,并准其配享英宗庙庭,可谓是人臣之标杆。 李常此时说苏允有韩琦的才能,如此说法的确已经近乎捧杀了,怪不得苏轼连捧杀的话都说出来了。 李常哎哟了一声,看着有些懊恼,然后跟着苏轼道:“哎呦,是老夫的错,是老夫的错,这话一出,以后小苏仙再无宁日矣,这以后想要再隐居就不能了,唉,事已至此,小苏仙便跟老夫去淮西吧。” 苏允:“……” 苏轼失笑道:“李公,你可真是不厚道,你这直接将阿允的后路都给堵死了,你这么说,阿允想留下都不能了。” 李常嘿嘿一笑道:“大好青年,正是做事情的年纪,却不想着为朝廷做事,却天天钓鱼开荒地,还想着造房子寻欢作乐,竟然还与商人勾结谋取钱财供自己享乐,老夫最看不得这些! 苏允,你跟不跟老夫去,你要是不去,明日你这韩忠献之才便要传遍整个大宋,我瞧你还能不能这般荒废时日去!” 陈轼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苏允,他们还以为李常是来看望苏轼的,没想到竟然是冲着一个少年人来的,甚至不惜以捧杀之计逼迫苏允跟他一起走,这苏允难道真有那么厉害? 陈轼顿时想起苏允从自己手上要走临皋亭的事情,想起这少年面对自己智计百出的模样,顿时有些信了。 这少年就不是个普通少年人! 不过这个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却不能在这里说,所以陈轼选择闭口不言。 苏允这会算是明白了,原来是苏轼不愿意看着自己跟着他在黄州荒废时日,因此向李常求肯,让李常带着自己去淮西。 可是苏允还想着跟着苏轼去承天寺夜游,与张怀民步于中庭,看那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的竹柏影,去做一个闲人; 与苏轼去游赤壁,看看苏轼感慨生之须臾,感悟人生之意义; 还要看看《黄州寒食帖》是怎么被苏轼写下的,他怎么能跟李常去淮西? 因此苏允摇头道:“谢谢李公赏识,也谢谢叔父为侄儿筹谋,然则小子只愿意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却不愿入官场,还请诸公原谅小子的不思进取。” 李常盯着苏允道:“你要知道,才比韩忠献之名一旦落在你的身上,你这一生便再无平静的日子可以过了。 就算是老夫不逼着你入仕,这名声传回朝中,官家又如何会让大才遗于乡野,肯定会千方百计来让你入朝的。 还有,朝中有小人,定然会千方百计来迫害你,你准备好了么?” 众人尽皆惊悚。 苏允却是洒脱一笑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小子不过一白衣,只愿意放逐于山水之间,大宋之大,竟然连一个白衣都容不下么?” (请) n 老贼赚我上梁山! 李常嗤笑一声道:“你若不姓苏,你愿意悠游林下,谁又会看你一眼,但你姓苏,他们岂会容你,他们又岂会信你没有入仕之心?” 苏允呵呵一笑道:“我不入官场,他们能奈我何?” 李常哈哈一笑,指着陈轼道:“陈太守,你给这个无知的小子讲讲,若你要害他,你能有什么手段?” 陈轼干笑了一声道:“我怎么会害苏小哥,不过既然李公让我讲,那我便试着说一些小手段吧。 我听说苏小哥与黄州周员外周湛来往,这一日,周湛家中忽然有一个丫鬟死于非命。 于是我让人去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这周家竟是强取豪夺起家,且通过苏小哥输送利益到苏公这边,苏公包庇苏家久矣。 我可以名正言顺拿下苏小哥以及苏公,打入大牢,坐实证据,苏公如何我不知道,但苏小哥可以判一个流放三千里。 哦,还有苏小哥有临江楼三成股份,这一日,临江楼竟然有食客中毒而亡。 黄州州衙非常重视,赶紧派人调查真相,原是临江楼用腐败食材毒死人,苏小哥这个东家是绝对逃不了责任的。 于是州衙将苏小哥所有的财产没收充公,苏小哥还得吃官司,毕竟吃死了人嘛,判个流放八百里,也是合情合理嘛!” 苏轼目瞪口呆道:“我才来黄州多长时间,怎么就包庇周家了,而且我只是个犯官啊,怎么会有能耐去包庇人?” 陈轼呵呵一笑道:“那不重要是么。” 众人尽皆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陈轼,陈轼有些慌了,道:“喂喂,诸公,你们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不过是人在官场久了,见过各种腌臜手段罢了,这不是李公要我举例的么?” 李常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别逗陈太守了。” 他看向苏允,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苏允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明白,更无耻更腌臜的手段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愿意去多想罢了。 苏轼见得苏允神情,心下不由得有些后悔,不该逼着苏允去官场那个大染缸的,他赶紧道:“李公,既然阿允不愿意,要不此事就算了吧? 诸位也莫要将李公所说的话流传出去,那这等祸事便不会有了。” 众人纷纷道:“是啊是啊,我们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众人纷纷说自己不会泄露。 但苏允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他自不会像苏轼这般单纯。 别看这些人这么说,一旦他们出了这个门,李常所说的话不出几日,整个荆湖地区便人尽皆知,不过一月,连汴京都有人知道了。 本想着跟着苏轼在黄州好好地治好自己的精神疾病,没想到苏轼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李常亦是一出手便是令人无法拒绝,这赚人上梁山的手段竟是这般熟练,得,还能怎么说呢。 第五十二章 眼前有景道不得,苏允题词在上头 眼前有景道不得,苏允题词在上头 李常不愧是能够当提刑官的人,一出手便是这般狠辣,虽然说出发点是好的,但苏允这样的人,又如何会让他人左右自己的命运。 苏允长出一口气,缓缓道:“李公,您的好意我心里都明白,也感谢您的好意,不过允的确是无意功名利禄,这一生只愿意悠游林下,请您见谅。” 这是很明确的拒绝了。 李常神色凝重道:“今日之事已经是不可逆转,你可想好了,你若是不跟我走,不受我庇护,你的灾祸很快就会到来。” 陈轼也劝道:“是啊,我七月就要调往他处,届时是谁过来接手,可就不知道了,若是新党的人过来,到时候你恐怕……” 苏允坚定道:“诸公,不是我不畏惧灾祸,而是于我来说,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过这一生,那才是最大的灾祸。 别人视做官为光宗耀祖之途,苏允只视之为悬崖,我不能畏惧虎狼,便上悬崖去,那于我来说就是绝路一条,苏允爱惜己身,不敢那般糟践自己。” 苏轼叹息道:“阿允,你何苦如此,你就算是不愿意为官,你也跟着李公去淮西吧,有李公庇护你,你必安然无恙。” 苏允摇头道:“只要我跟着李公去淮西,那些小人必然以为我有功名之心,定然不会放过我,甚至要连累李公。” 李常道:“你是怕连累我?” 苏允道:“李公必然不怕被我连累,但我又如何能够坦然心受之,若是我去了能够对李公有所帮助,那连累一下李公倒也罢了,但我不愿意入官场,去了于李公无益,我又如何厚颜寻求李公庇护?” 李常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你不愿意我也勉强不了你,不过你得跟我走,这事情是我的错,我不能给你了惹了灾祸,却让你自己去承担,你跟我去淮西,你只管悠游林下,自有我护佑你。” 苏允笑道:“李公且放心吧,我自然有办法。” 李常道:“哦,有什么办法?” 苏允笑道:“自然是请诸公口下留情,不要将此事外传。” 苏允朝众人鞠躬道:“诸公,苏允当真无仕途之意,还请你们口下留情,莫要将此事外传。” 众人纷纷笑呵呵承诺不会将此事外传,一时间十分融洽,似乎事情已经解决,苏轼也跟着高兴了起来,认为应该没有什么后患了。 但李常却是心下叹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人又如何能够信得过? 不过,就这样吧,自己就在淮西,只要做一些安排,在关键的时候,自然可以出来庇护住这小子。 不过,却是要让他多吃点苦头,让他明白,这个世道,就算是你不想惹事,就可以免受迫害的,人最终还是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想及至此,李常心里倒是有一种扭曲的快感,叫你小子倔,到时候你被关进大牢里,被人严刑拷打,到时候我再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现,你不得感激涕零,抱着老夫的大腿哭着喊着要跟我去淮西?嘿嘿。 苏允不愿意多谈此事,见得天色近午,便提议道:“诸公,已经到了中午,咱们去吃饭吧?” (请) n 眼前有景道不得,苏允题词在上头 苏轼赶紧道:“我已经让阿回去临江楼订了饭菜,估计一会就送到了。” 苏允笑道:“在这里吃有什么意思,李公,你不想去临江楼看看小侄是看了什么景色写出来的临江仙么?” 此话一出,李常顿时意动,他亦是个文人,苏辙之前便是在他手下做事,他常常与苏辙唱和,一年时间诗词来往几十篇呢。 临江仙写得太好了,那种历史的厚重感以及看透世事的洒脱,的确是令人心向往之,能去灵感发生地看看,于文人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李常看了一下苏轼道:“子瞻?” 苏轼见得李常神情,便知道这位已经心动,笑道:“走走,去看看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去,一会酒楼送过来酒菜,便让随从们吃了便是,不会浪费的。” 李常笑道:“好好,走走。” 一行人簇拥而出,登上车马,向临江楼而去。 有车马代步,不过两刻钟便抵达临江楼,许吉安在门口候着,苏允先行一步过去,许吉安喜道:“阿允,苏员外、李宪台、陈太守等人都来了?” 苏允点点头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许吉安低声道:“放心吧,这会儿楼里食客极多,不用我们用什么手段,只需稍微透露一下,苏员外、李宪台、陈太守来我们临江楼的消息不到明天,便整个黄州都知道了。” 苏允点头笑道:“好,你去吧,查漏补缺,各种食材什么的,你去盯着,别让有心人动了手脚。” 许吉安点头道:“放心吧,我提防着呢,我们窜起来的速度太快,望江楼未必服气,我早就提防着他们来捣乱的。 因此特意将厨房列为重地,专门派心腹盯着,外间伙计不让进,送过来的食材都会经过仔细的检查的。” 苏允十分满意拍了拍许吉安的肩膀,许吉安连忙稍微弯腰,显得十分享受。 苏允转头迎接李常等人,引着他们从大门进入,他们的到来,顿时引得满堂食客回首看来,看到这么大的阵仗,食客们自然明白临江楼中来了大人物。 有的人眼尖,虽然不认识苏轼与李常,但陈轼以及通判等一众州衙的官员却是认得,顿时吃惊道:“陈太守他们都是作为陪客,这客人来头不小啊! 招待这种重要的人,陈太守他们不去望江楼,却来临江楼,这说明在他们心目中,黄州第一酒楼,是临江楼而非望江楼啊!” 此话一出,顿时满楼食客震动。 苏允带着李常等人上楼,进入最好的一个临江的包间,此时是五月份,窗户全部打开,江风从窗户灌入,吹在人的身上,顿时津汗顿去,浑身爽利。 李常喜道:“果然是风景绝佳,也就是我比江右苏郎来得晚了些,否则我来到这里,心里头也要蹦出一句【滚滚长东逝水】的词来,不过现在却是不行的,现在只能叹息【眼前有景道不得,苏允题词在上头】了。”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第五十三章再想想,再想想! 再想想,再想想! 李常踱步到了窗边,口中吟诵:“滚滚长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楮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好,写得真好,小苏仙,你有如此心境,怪不得不愿意入官场呢。 我之前还不理解,但到了此地,念诵起这阙词,顿时也有归隐之心了。”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叹息。 苏允笑道:“不过是小子的无病呻吟罢了,诸公不必在意。” 陈轼叹息道:“小苏仙虽然没有进过官场,但却如隔岸观火,将我们这些人的心境是看得一清二楚啊,有时候艰难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是有归隐之意呢?” 其余人亦是纷纷附和。 苏允心下好笑,心道:你们这些人,嘴里说着为官艰难,但若真是被革职,一个个估计都要心如死灰了。 众人就着习习江风,吃着好菜,喝着好酒,谈起了诗词,席间,他们也在作诗词,不过质量上只能算是应景之作,比起临江仙却是差得太多太多。 也有人起哄让苏允再作一首,苏允苦笑道,临江仙在前,自己也是已经有景道不得了,此话一出,众人亦是哄笑,此事自然是略过不提了。 酒席到了傍晚时分才散,其余人各自归家,苏轼苏允则是送着李常去临皋亭下榻,又在临皋亭聊了聊,然后李常困了,苏轼苏允便告辞回了大院。 苏轼回到了大院并无睡意,而是寻了苏允坐院子里聊天。 月色之下,面目可辩。 时至五月,周遭已经有虫鸣声起,叽叽呱呱的甚为热闹,但亦更显幽静。 苏轼叹息道:“阿允,此事是我做错了,你一再说你不想为官,我还想着把你推出去,今日李公如此,却全是我的错了。” 苏允摇头道:“叔父不要自责,您的好心好意,我岂不明白,不过侄儿的确是无意官场,却是要辜负叔父的好意了。” 苏轼点点头道:“你既然不愿意,那我以后也便不再勉强你了,不过,书还是得继续读,读书不全是为了仕途,而是为了明理,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的吧?” 苏允笑道:“只要不是为了科举而读书,而是为了兴趣而读书,想来也是比较有趣的,我自然是愿意的。 不过叔父,可能接下来有段时间我会做一些你难以容忍之事了,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苏轼惊道:“什么意思?” 苏允道:“再过几日,黄州城中便会传出李公今日所说的【苏允才比韩忠献】。” 苏轼惊得起身,道:“今日诸公都说了不会外泄,难道是下人胡乱说话?” 苏允摇头笑道:“仆役都离得远远的,自然不可能听到,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他们可能就是守信君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轼顿时脸色沉了下来,苏允不是一般的少年人,从汴京来黄州,苏允早就证明他对人心的把握远远超越自己,他既然有这个判断,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了。 (请) n 再想想,再想想! 苏轼顿时坐不住了,便要往外走去,道:“我去见李公!我请求他一定将你带在身边!” 苏允赶紧拉住了苏轼道:“叔父!您听我说。” 苏轼急道:“李公明日一早便要去淮西,明日我怕来不及了。” 苏轼要挣脱,但苏允的力量太大,却是一下子挣脱不得。 苏允揽住苏轼的肩膀,强行将他按坐到椅子上,然后才道:“叔父,您先别担忧,没有李公,我一样可以应付朝中小人的迫害。” 苏轼急急摇头道:“我之前堂堂一太守,亦被钳制如鸡犬,你不过一白衣,怎么能够抵挡得住那些小人的攻击? 李公官场经验远胜于我,唯有他能够护佑得住你,阿允,你听叔父的,你须得跟他一起去淮西!” 苏允道:“叔父,你一生之中最不愿做什么事情?” 苏轼想了想道:“不肖平生不作墓志及碑者,非特执守私意,盖有先戒也。” 苏允笑道:“若是有人以权相迫,非逼你作不可,叔父当如何?” 苏轼道:“说不作便不作,就算是上司也好,官家也罢,他们还能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苏允拊掌笑道:“侄儿也是这般想的。” 苏轼一愣,苦笑道:“这是两回事,我那不过是恼了他人,他们就算是生气,最多不过骂我两声,可你这可是有身家之忧啊!” 苏允笑道:“他们要对付我,不过是我有威胁,但若是我没有威胁呢?” 苏轼皱眉道:“你要作甚?” 苏允笑道:“叔父接下来就知道了。” 苏轼眉头一皱,他是极聪明的人,马上就想到了苏允要做的事情,道:“你要自污?” 苏允点头道:“我原本就是一介白衣,没有功名,没有官身,只要他们知道我没有威胁,何必来与我这等小人物为难,所以,侄儿愿效仿柳七先生,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苏轼脸色凝重道:“你现在还小,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你现在觉得功名利禄只是浮云,但我怕你大了会后悔莫及啊。” 苏允笑道:“叔父觉得我小么?” 苏轼顿时心想起苏允的临江仙,其对人心、世情、人情之了解,怕是连自己都及不上,他只是年纪小,但思想之成熟,恐怕比自己都要胜上几分。 苏轼叹息道:“你好好再想想,再想想!虽然李公明日去淮西,但你也可以随时去淮西,不要太早下决定,好好再想想,再想想!” 一句【再想想】,苏轼是说了再说,其心之切切溢于言表。 苏允心中亦是十分感动,有几次都忍不住要答应下来。 但心里亦是明白,那精神疾病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自己。 若是去了淮西,可能又要复发,前世自己因此而毙命,这一世若是复发,未免还要重蹈覆辙,所以,还是算了吧。 苏允点点头道:“好的,叔父,我会郑重想一想!” 第五十四章 没有什么能够拦得住他! 没有什么能够拦得住他! 没有什么能够拦得住他! 若是他认真读书,不过数年,考取进士也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他有苏子瞻的文华,还有苏子瞻没有的机智百出,这样人在官场上,几乎就是无往而不利,若为父来培养他,不过十年,他便可以成为一个能臣,二十年后便可以成为朝廷的干臣,甚至跻身宰执之位都有可能。 若真是如此,以后你们兄弟几人,有了他帮衬,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便有人可以照拂几十年矣。” 李叙大为惊讶,道:“阿爷你竟是这般看好他?” 李常呵呵一笑道:“你道我说他堪比韩琦是开玩笑的?韩琦一样是少年聪慧,一样是年幼丧父,但韩琦有兄长抚养,累世官宦,出身比苏允好多了,但若让他处在苏允的处境上,他未必能做得更好。” 李叙道:“但少年聪慧者众,成年后能有所功成名就的也不多,阿爷为何就认定他一定能出息?” 李常呵呵一笑道:“苏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机智百出、才华出众、性情之坚毅,老夫专门设局赚他都没有说动,这样的人一旦进入官场,还有什么能够拦得住他?” 李叙顿时无话可说。 李常走后接下来几天,苏轼让祝阿大田阿三帮他出去探听消息,听听有没有流传出来类似【李常夸奖苏允才比韩忠献】之类的话。 苏允却是没心没肺一般,要么逛街买东西,尽买些小孩儿、女子喜欢的玩具、胭脂水粉、布料之类的东西。 要么就是去看那荒地烧荒、翻地、掘树根,还去那建房子指指点点,空闲时间便安安心心抄写汉书。 那书法倒是越来越有灵气了,那些公文也写得有模有样,还跟苏轼开玩笑说以后叔父当大官了,可以给叔父代写公文,苏轼听了只是摇头。 李常走后的第四天,苏轼前一晚让苏允拉着夜游承天寺,苏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跟着去了,月色很美,但似乎苏允有些遗憾,苏轼问苏允何事,苏允只是笑道:“少了一个闲人。” 那个闲人自然是张怀民了,张怀民要到元丰六年才被贬官寓居承天寺,现在才是元丰三年,自然是不在的。 叔侄二人晃荡到明月西斜,这才回来睡觉,苏轼第二天直接睡到中午才起来,一起来便看到祝阿大田阿三守在门口等着他呢。 祝阿大喜道:“苏员外,苏小哥又出大名了,现在黄州市井之间都在传眉山苏氏又有才人出,江右苏郎才比韩忠献,有这个名气,以后苏小哥进入仕途,可是要被重用的啦!” 苏轼一听,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果然如阿允所说,那些人根本就是信不过的。 祝阿大与田阿三见苏轼神色不对,赶紧悄悄退下,然后跑东门外寻到在荒地里的苏允。 苏允正跟着阿回在荒地里抓兔子呢,烧荒起来,兔子被惊得到处乱窜,两人抓了十来只野兔,正开心着呢。 田阿三将事情与苏允说了说,苏允听完后神色如常,道:“好,我知道了。” 第五十五章 自污落了下乘! 自污落了下乘! 苏允依然兴致勃勃地抓兔子,作为一个四川人,对兔子的喜爱是其他地方人难以理解的。 当然,其他地方的人喜欢的是毛茸茸的兔子,而四川人喜欢的部分各有不同。 有的人喜欢脑袋,有的人喜欢小兔兔可爱的腿,有的人喜欢它们萌萌的小腰,有的人甚至喜欢它们暖暖的胃。 麻辣兔头、冷吃兔腿、鲜椒兔肚、香辣兔腰……都是一听便让四川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 前世的四川,全省兔出栏量常年稳定在17亿只左右,消费量常年稳定在3亿只左右,两大数据稳居全国 自污落了下乘! 不过我这一手受益,当了兵也没有荒废,当年在西边,也是颇受同袍欢迎的。” 苏允点头笑道:“人生自有际遇,半点也是不由人。走吧,回去吧,免得我叔父担忧。” 四人启程回家,阿回让祝阿大一起提着笼子,一边走一边与兔子道:“我不知道要吃你们,不然就不抓你们了,你们放心,我绝不吃你们。” 苏允等人不由得失笑。 四人回到了大院,苏轼听得动静,赶紧出来叫上苏允:“阿允,你随我来。” 苏允回头与田阿三道:“你赶紧做全兔宴。” 田阿三赶紧点头。 阿回看着苏允跟着苏轼离开,他蹲在兔笼旁边,道:“真要杀了吃啊?” 田阿三呵呵一笑,道:“你若是不忍心,你先避一避吧,吃饭再回来。” 阿回摇头道:“我不吃兔肉。” 田阿三点头道:“也行,那你也避开吧,免得吓到了你。” 少年人忽而倔强了起来:“那倒不必,我杀过的鱼不知几千条,早就心如铁石,我不怕的。” 田阿三磨了刀递给阿回,道:“那你来杀?” 阿回忽而道:“荒地那边我还得去盯着呢,下次吧。” 说着一溜烟跑了。 田阿三与祝阿大放肆大笑了起来。 笑声隐约传到了后面,苏轼有些诧异:“阿大阿三这是做什么?” 苏允摇头道:“叔父,您找我是因为李公的话传出去了么?” 苏轼叹息点头道:“没想到还真是传出去了,你收拾收拾,我让阿大阿三送你去淮西。” 苏允笑道:“叔父,我不是说了有预案了么,我不去淮西。” 苏轼苦笑道:“又不是没有退路,你何苦行此下策呢,自污这种事情实际上一开始便落于下乘,而且并不能确认那帮小人就会放过你,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还不如去李公那里,你若是觉得官场污秽,那你便跟着李公读书,我修书过去,他定然会理解的。” 苏允听得苏轼此言,皱起了眉头,道:“自污落了下乘?” 苏轼点头道:“你想如何自污?” 苏允道:“我做生意去,挣个盆满钵满,跟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往来,自甘下流!如此士林定然唾弃我矣!” 苏轼面无表情道:“哦,你不是官员,做生意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影响你科举,更不影响你以后当官。 现在哪一家当官的没有做生意的,不仅做生意,生意还很大呢。” 苏允愣了愣,道:“官员可以经商?” 苏轼点头道:“明面上自然是不可以的,但你上街问问,那些商铺之类,至少有一半是家里当官的开的。 还有官员亲自经商的,真宗时候的晏相公,在汴京盖了大量的房屋用来租赁; 同时期的边肃以公钱私自贸易获利,同时还派遣官吏到边疆卖羊。 还有再之前的田钦祚,在任时累积月俸所发的粟米,然后等待价高之时予以贩卖,嘿嘿。” 苏允:“……” 第五十六章 大宋人太宽容也是不好! 大宋人太宽容也是不好! 苏允咬咬牙,道:“那我以后每日出入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所,与那些妓女交往密切,每日醉生梦死,嘿嘿,这样不用一个月,我便声名狼藉矣!” 苏轼点头道:“那你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名士啦,是真名士自风流,这样的生活,是名士的必修课。 连风月场所都不去的读书人,算什么读书人? 你是个少年人,少年慕艾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就算是司马先生这等老学究也不能说你什么。” 苏允:“……” 苏允长揖在地,诚恳请教道:“叔父,还请教我。” 苏轼呵呵一笑,道:“你不过是一白身,官员的自污手段于你来说都并不适用,只能从孝道入手。 但你父母已经仙逝,而你又曾赠与家族五百亩学田,还千里迢迢寻我报恩,你的仁孝知恩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谁不知道江右苏郎之名? 现在才比韩忠献之名一出,你立马与家族决绝,背刺你叔父我,你觉得别人会信么?” 苏允呆愣了半晌道:“所以我现在连自污都没有办法了?” 苏轼呵呵道:“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说你上街上强抢民女、夺取他人家财、顺便再杀一个人,如此这般,你便自污成功了。” 苏允:“……” “哦哦,这样一来,别人顺势将你脑袋给斩了,一切皆休,你也不用操心太多东西了。” 苏轼道。 你人还蛮好的咧。 苏允苦笑道:“我是真没有想到咱们宋人竟是这般宽容,连嫖娼都被视为风流。” 苏轼倒是有些诧异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苏允还能怎么说,叹了一声道:“我只能去寻找李公庇护了么?” 苏轼笑道:“那倒不是,你的名气若是能够比现在大上十倍,若能够天下人都知道江右苏郎之名,甚至连官家宰执百官都知道你,那你也是安全的,至少没有人会随意动你。” 苏允心中一动,道:“比如?” 苏轼笑道:“比如你去跟着李公,协助李公在淮西破个大案,让你的名字出现在官家以及政事堂的奏折上,那你的名字就算是挂了号了。” 苏允翻了翻白眼,道:“说别的吧,叔父。” 苏轼惋惜道:“其实去淮西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苏允笑而不语。 苏轼只能道:“出名,还是出名,至于怎么出名,我能帮你的就是多多写信,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更多人的耳中。 但这种传名的方式,只是在士人之中传播,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却是有些难,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 哦,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说像临江仙这样的词作,你再写上十来阙,哈哈哈,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你叔父我,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哈哈哈哈。” 苏允点头道:“明白了,叔父,我知道怎么做了。” 苏轼愣了愣道:“你明白了什么?去淮西么?” 苏允道:“叔父您不是说写上临江仙这样的词作十几阙,天下人便都认识我了不是?” (请) n 大宋人太宽容也是不好! 苏轼苦笑道:“这样的词作可遇不可求,一个词人一生能够作出一首,已经是叨天之幸了,你还想着写十几首,你当你是李太白呢?” 苏允心道:说来您可能不信,在这个事情上,我可能比李白还厉害。 苏允笑道:“好了,叔父,谢谢你的指点,这事情已经解决了,明日我便开始……嗯,扬名天下了,您瞧着便是!” 说着苏允挥舞着衣袖,大笑着走出苏轼的书房。 苏轼:“……” 不是……扬名天下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苏轼有心喊住苏允,但转念一想却没有出声。 自己这个侄儿,与自己年轻一样,亦是心比天高,总是觉得天下无难事,这种心态是很容易出大问题的,与其在以后出问题,还不如在少年时候受些挫折呢。 先让他去吃吃苦头,等他没有办法的时候,自己再送他去淮西便是! 苏允大笑出了书房,随后往前院而去,他已经隐约闻到了兔肉的香味。 苏允加快脚步来到前院厨房,二十来只兔子已经尽皆被开膛破肚剥了皮,去了内脏之后被斩成小块堆放在盆里。 这野兔本来不大,而且出肉也不多,二十来只野兔也就堆了一大盆。 苏允左顾右盼道:“阿回去哪里了?” 祝阿大耻笑道:“那小子害怕杀兔子,找借口跑掉了。” 苏允笑了笑道:“没有吃过兔子肉的人,的确见不得这些,阿三,这些兔肉做出来够多少人吃?” 田阿三迟疑了一下道:“我给弄些配料瓜果蔬菜之类的,十来个人总是够吃的。” 苏允点点头道:“成,那你用点心,我请几个朋友过来吃。” 祝阿大赶紧凑过来,道:“苏小哥,要请谁,我去送请柬吧?” 苏允笑道:“也成,不过你一个人还不够,我去写请柬,你先去把阿回叫回来,一会你们跟门子三人分头去送。” 祝阿大惊讶道:“要三人分头去送,到底是要请多少人啊?” 苏允笑道:“也没有多少,你先去吧。” 祝阿大赶紧洗手,然后一溜烟跑去找阿回了。 苏允则是仔细想了想,这顿全兔宴要请谁过来。 嗯,潘丙、郭遘、古耕这三个常来常往的邻居得请一下,有他们三个过来,有什么事情,半日间半个黄州的乡人都知道了。 嗯,周湛得来,他来了黄州的地主豪绅也都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有,许吉安也得来,他代表的是黄州的商界,他能来,商界的信息渠道也算是打通了。 陈轼……算了,他官位太高,不好请,请来了跟周湛许吉安等人也聊不到一起去,身份相差太多,咦,公使库的陈主事倒是十分合适,也请了! 黄州这边算是齐活了。 嘿,鄂州那边的王家兄弟可不能忘,这二位可是江右苏郎之名的推广者,他们可是行家里手,没有他们的推广,自己可没有江右苏郎的美名。 他们必须来! 第五十七章 周兄心里有我! 周兄心里有我! 对于最近研究了公文的苏允来说,几份请柬对他来说不过一蹴而就的事情,他刚写好,阿回他们也回来了。 苏允将请柬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分配去。 请柬的时间写的是今天晚上,有点急了,不过除了王家兄弟稍微有些远了,其他的都在左近,只要有时间,散步过来都能赶得上。 就算是王家兄弟,也不过是顺江而下,乘船过来,也是很快的,就怕他们恰好有事情在忙,不过也无所谓,下次再请便是了。 至于会不会唐突什么的,苏允在请柬上也说得很清楚【恰逢开荒得野物数十,不可久放,若得闲,还请速来共襄盛事,若不得闲,下次再请】。 嗯,东西不能久放,所以只能是今天了,能来就来,不能来下次我再请客。 有好事我都想着您呢,您要是觉得我唐突,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因为要准备的比较多,田阿三将洒扫小厮以及门子都叫过去帮忙了,苏允则是自己跑临江楼去要了一车子的酒水。 许吉安知道苏允要请客,而且还请了自己,开心得不行,唤了几个伙计还有主厨手艺最好的徒弟跟着苏允回来。 阵仗颇大,惊动了苏轼,苏轼出来惊讶道:“这是要作甚?” 苏允笑道:“今天得了许多野兔,阿三烹饪野兔乃是一绝,因此临时动了请客的心思,我请了潘丙、郭遘、古耕三位,以及周湛、许吉安,还有王家兄弟,另有一位公使库的陈主事过来吃饭。” 苏轼闻言喜道:“好啊好啊,都好久没有喝酒了,今天正好试试阿三的手艺。” 苏允顿时无语:李常来的时候不刚刚喝过一顿了么,这才几天啊,就好久了? 不过也看得出来,近来苏轼已经渐渐从他刚来黄州时候的惊惶与失落中走出来了。 这是好事情一桩。 苏允笑道:“今晚叔父正好尝一尝阿三烹饪兔子的手艺,他说是从汴京的大厨那里学会的,可能当真是不俗的。” 苏轼喜道:“好好。” 于苏轼来说,好不好吃其实倒是其次,关键是有这么多的好朋友过来,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值得开心的事情。 叔侄两个正在说话,外面已经是传来声响,苏允出来一看,却是周湛到了,周湛坐着一辆大车,看到了苏允,立马开心跳下车,道:“阿允,听说你要请客,我赶紧从东坡回家梳洗了过来,来来,让让,让伙计们搬东西。” 苏允诧异道:“办什么东西?” 周湛笑道:“你要请客嘛,我家里有一些好酒,先放你这里,你的酒喝完了,咱们就喝这个。” 苏允看着伙计快手快脚的搬东西,一批酒坛子搬进去,后面又有许多的东西,不由得惊诧道:“这些又是什么?” 周湛笑道:“黄州土特产!客人都来了,能让他们空手回么,随手带点手信嘛。” 苏允过去了看了一下,顿时无语。 你这是什么,老山参,而且是长白山老山参,长白山啥时候是黄州的了? (请) n 周兄心里有我! 还有这是什么,徽州墨,咱们黄州的行政编制已经涵盖了徽州了么,这话你要不要问一下陈轼有没有这个胆子? 还有这个是啥,这特么是海参啊,咱们黄州只是临江,可不是临海啊! 还有其他各个地方的名产,跟黄州唯一有点干系的是一些干竹笋,黄州山上都是竹子,竹笋干也算是黄州的特产。 周湛见苏允的脸色惊诧,笑着解释道:“咱们黄州也是长江航运枢纽之一,这些东西黄州到处都是,一个到处都是的东西,你说不是黄州特产,不应该吧?” 苏允苦笑道:“周兄,你这也太客气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湛嘿嘿一笑道:“你请了这么多的朋友过来,还能记得请我,我老周心里高兴啊,我这一高兴,就想送点东西,而且这东西也不是送给你的,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苏允对这个散财童子真是没有办法,只能摇头道:“算了算了,由得你了。” 周湛大喜,他还真怕苏允将他的东西都给扔出去。 这下子好啊,有那么多人见证自己与苏允的友谊,以后咱们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嘿嘿。 江右苏郎的名声有多大别人可能不太清楚,但他周湛还能不清楚么,他跟外地的人做生意,人家一坐下来就要问:你们黄州的江右苏郎见过么? 这个时候就是周湛的高光时刻了。 通常周湛会微微一笑,道:“你说我那小兄弟啊,刚刚还在一起呢,这不你来了,我不得来陪你么?” 对方此时无不震惊且拍大腿,大声道:“你应该让我去见你啊,也正好让我见见这位才比韩忠献的江右苏郎啊!” 这时候周湛就会假惺惺道:“你原来是客,哪有让你去见我的道理,这不,听到你来了,我不得立马就跑过来了?” 客人闻言大多感动:为了我,周兄竟然舍下江右苏郎来见我,可见周兄心里当真有我! 在这种情况下,周湛谈起生意来如有神助,以前斤斤计较的客户,这会儿却是变得果断且大方,而且对方给他送钱,还十分的尊敬他。 地位已经是截然不同矣! 所以,最近周湛虽然给苏允这里花钱,那里花钱的,比起他挣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今日苏允请他过来赴宴,这可真是让他高兴坏了。 之前不过是有人看到他在临皋亭吃饭,瞄上那么一眼而已,消息传出去,就已经令他这般出名,若是能跟许多人一起吃饭,那传出去……啧! 那场面太美妙,周湛做梦都不太敢想。 因此阿回去送请柬的时候,他又塞钱,又请阿回吃冰沙,就是为了问清楚有谁到场,又有什么忌讳之类的,然后便快速赶过来。 至于带的这些东西,嘿嘿,想要别人帮你传名,不得给点好处? 这些东西算是挺贵,但若是能够将名声给传扬出去,嘿嘿,以后的生意,呸,生意算啥,以后这周家在黄州可能也要成为望族了! 第五十八章我有一个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 苏允对周湛傻笑模样有些无语,不过倒也没有什么反感,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湛这般逢迎,也只是人之常情。 不过苏允并不会轻易相信周湛这样的人,不是说周湛人品不好,而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以结交,但不可轻易交心,保持好距离便是了。 随后许吉安也过来了。 苏允有些诧异道:“许兄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楼里不是很忙么?” 苏允过去的时候许吉安正忙得跟孙子似的,这会儿换了一身素净衣服,打扮得不像是个富家翁,倒像是一个老夫子一般,不过是个矮胖老夫子,而且是那种收了学生许多束脩的老夫子。 周湛看到许吉安的打扮,顿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华服,心里暗道:坏了,苏公子办的是文人宴,来的不是乡邻便是读书人,我这身打扮,俗不可耐啊! 他再看一下苏允,果然一身澜衫,看着就十分的高雅,与之站在一起,咱这儿就是一身铜臭味啊! 这要出大事儿啊! 这等重要场合,着装没有穿对,真真要出大事儿啊! 想一想,明明是十分高雅的场合,别人不是文士服便是素净布衣,自己却是一身土豪装扮,这要是被他们传出去,说自己一身铜臭味,也敢与苏公子往来,那可真是丢大人了! 虽然也是传了名,但这名可不是什么好名,可能要被世人讥笑几十年了! 若是有促狭的文人给自己编个成语传了下去,那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周湛心里着急,额头上顿时汗出如浆。 苏允与许吉安正说着话,回头一看,看到周湛大汗淋漓,顿时惊道:“周兄,你身体有恙么,怎么脸色这般难看,还出了这么多的汗?要不赶紧回家休息,今晚你也别来了,下次我单独请你。” 周湛哪里肯,赶紧道:“我这衣服太热了,我先回去换件轻薄些的,一会就过来。” 说着就跳上大车,大车飞一般而去。 苏允不明所以,只当他是真的热了,不过,这才是四五月份之交,没有那么热吧? 目送周湛离去,一回头,看到许吉安也在往下搬东西。 嗯,茶叶、酒、糕点、肉脯诸多吃食,量颇多。 苏允摇头笑道:“你带这么多的东西作甚?” 许吉安亦是理直气壮:“喝完酒得喝点茶吧,喝茶得吃点糕点肉脯吧,我就这坏毛病,怕你没有准备,便顺手带过来了。” 苏允道:“这酒是怎么回事?” 许吉安笑道:“都是楼里的酒,到时候客人要走的时候,一人带上些,带回去试一试,要是好喝,可不就相当给楼里打广告了么。” 好嘛,出师有名。 这会儿功夫,潘丙、郭遘、古耕也来了。 这三人也是没有一人是空手的。 潘丙是个屡试不我有一个朋友! 古耕道不是做生意的,他算是个侠客,为人热心,四处揽事,颇有侠义心肠,苏轼戏称他为唐代侠士古押牙的子孙,他也带了礼物,而且颇为有趣,带来的是一头巨大的麋鹿。 苏允十分吃惊,道:“这鹿是怎么回事?” 古耕道笑道:“早上接到你的请柬,想了半天不知道送些什么,但你说喜欢吃野物,我干脆捉一只麋鹿来,说不定下一次你吃鹿肉,我还能再混一顿酒喝。”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哄笑。 苏允失笑,很好,很符合古耕道的气质。 此时祝阿大回来了,带回来那公使库陈主事的消息。 “公子,那陈主事说了,今晚他一定会到。” 苏允倒是没有意外,那陈轼都带着黄州通判等人来过苏轼家了,那他们下面的这些人也无须避讳了。 而自己得李常夸赞,世人都看出来李常对自己的欣赏,以后的前途远大,自然愿意过来亲近亲近。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并没有做官的想法,而且还在想方设法远离官场呢。 苏允请了许吉安、郭遘等人入内,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将许吉安带来的水酒、糕点、肉脯等摆放好,做一个自助餐,大家随意取用便是。 苏轼已经闻讯出来,跟郭遘等人相谈甚欢。 许吉安与苏轼不是很熟,与苏允坐一起聊天。 许吉安低声笑道:“苏兄弟,咱们临江楼,彻底火了!” 苏允笑道:“之前生意不也爆满了么,楼里也接待不过来,还能怎么样?” 许吉安摇头,略有些激动道:“不一样,之前人也多,但黄州的头面人物还是任望江楼,现在不一样,州衙的官员,周边的乡绅都纷纷前来咱们楼里吃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允笑道:“黄州第一酒楼之名已经易主?” 许吉安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么,以前这些人哪里会来咱们临江楼吃饭,他们只认望江楼,现在他们能来,这就意味着,临江楼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是不一样了啊!” 苏允笑着点点头,道:“挺好的。” 许吉安见苏允神情寥寥,似乎并不当一回事,顿时有些失落,不过他也心里清楚,对自己来说,临江楼是自己的命,但对苏允来说,也就是挣点钱的事情,人家的志向可是大宋的朝堂,那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许吉安心中一动,低声道:“我听说淮西李宪台要带你去淮西,你什么时候出发?” 苏允却是低声道:“许兄,咱们黄州……嗯,附近哪里的青楼最为有名,有没有什么名气特别大的名妓之类的?” 许吉安懵了一下,惊道:“苏兄弟你问这个作甚?” 苏允斜了许吉安一眼,道:“瞧你问的这话,自然是我有一个朋友问的。” 许吉安此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自然是你有一个朋友,我想想哈。” 第五十九章柳香兰 柳香兰 所谓青楼酒楼是一家,许吉安自家做酒楼,与青楼其实也算是同一个行业的不同细分品类,不过是各有侧重罢了。 青楼与酒楼都是吃喝玩乐的地方,一个侧重玩,一个侧重吃,青楼里一样要有美味佳肴,而酒楼里亦是需要有跳舞唱曲的。 因此许吉安对青楼还是比较熟悉……哦,不,了如指掌。 许吉安道:“青楼妓馆什么的我基本没有去过,以下我所说全转自某个朋友。” 苏允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我也是帮我某个朋友打听,你放心,出自你口,入自我耳,再无柳香兰 苏允笑道:“九江楼最有名的名妓是谁?” 许吉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柳香兰。” 苏允好奇道:“这柳香兰出名很久了么,难道就没有争议么,若是出名很久,那她岂不是年纪挺大了,我听说这个行业一代新人胜旧人的,更新换代特别快,你怎能这般确定便是她?” 许吉安闻言露出向往之色道:“阿允却是不知,这柳香兰与一般名妓却是不同,她很特别的……” 此时周湛大步而入,苏允抬头一看,周湛换了一身玉白色文士服,不过不像是个读书人,倒像是伪装成读书人的武人一般,颇有一言不合便要干架的感觉。 周湛见苏允端详他,嘿嘿一笑道:“苏兄弟,怎么样,像不像读书人?” 苏允竖起大拇指,道:“一看便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 周湛虽然知道苏允在开玩笑,但也是眉笑眼开,见许吉安在旁,笑道:“你们在聊什么?” 许吉安有些扭捏道:“没有什么,说酒楼经营的事情呢。” 苏允却是正色道:“我们在聊柳香兰。” 周湛顿时露出男人都懂的高雅笑意:“聊这个啊,那我可是内行。” 许吉安讥诮道:“周员外难不成还见过柳香兰不成?” 周湛哈哈一笑道:“我是没有资格见,但九江楼我却是常去,关于柳香兰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怎么,许东家去过九江楼?” 许吉安余光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下人,义正辞严道:“我自是没有去过。” 周湛点评道:“那你还是不如我内行,你好好坐着听便是。” 许吉安心中暗恨,但又不敢多说,看着十分憋屈。 周湛得意看了许吉安一眼,与苏允道:“许东家惧内之名人尽皆知,他哪敢去什么青楼,苏兄弟与他聊这个,可算是问道于盲了。” 许吉安满脸通红。 苏允哈的一笑,道:“周兄详细讲讲。” 周湛得意道:“刚刚许东家讲了多少?” 苏允道:“还没有开始讲呢,只是说柳香兰是咱们荆湖地区最为出名的名妓。” 周湛拊掌笑道:“那正好,正好我一一道来。” 周湛说话可就没有那么顾忌了,声音颇大,已经将苏轼等人都吸引了过来。 周湛更是得意,大声道:“柳香兰年方十八,长得天姿国色,乃是人间第一流,然而美色只是她身上美质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她最为美好的地方,其实是她如同金子一般的内心,苏员外、苏兄弟,你们刚来这边不久,可能不太了解,但其他人都是知道的。” 苏允苏轼看向郭遘三人,郭遘三人尽皆点头。 周湛道:“柳香兰今年虽然才十八岁,但从六七年前,我便听说过她的名气了。” 苏轼惊诧道:“六七年前也就十岁左右,她便出名了?” 周湛神色肃穆,已经没有之前的猥琐之色,道:“七年前,鄂州发大水,大水淹没半个鄂州,无数农田被淹,房屋坍塌,民众流离失所……” 第六十章 九江有神女! 九江有神女! “……官府虽然也积极救援,也放开粮仓赈济,但受灾民众实在是太多了,官府又哪里救援得过来? 正是困苦民众嗷嗷待哺的时候,时年只有十岁的柳香兰带着一班乐班到周围几个州演出义募。 据说当时只有十岁的柳香兰便已经是造化钟神秀,见过她的人都说是九江神女。 虽然说义募并没有募集到很多钱,但激励了很多的富户,后来几个州的富户纷纷解囊,让鄂州百姓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从那时候开始,神女柳香兰便成为了附近几个州的传说了。” 苏轼赞道:“大善,此女虽然流落风尘,但这颗善心,却真是值得夸赞啊!不过,她既然这么心善,难道荆湖北路就没有人愿意救他出风尘之地么?” 周湛叹息道:“怎么就没有呢,鄂州有多少豪商富贾想要出大价钱替她赎身,经过的达官贵人亦是有想要将其纳入房内,但那柳香兰却是公开拒绝了,说不愿意为人妾侍,只愿意在红尘之中修行。” 苏轼有些不满道:“好好的女孩子,怎么就愿意沦落风尘呢,虽然说做妾侍比不上正妻,但也总比在青楼妓馆里面好吧?” 周湛神色有些不满,但终究不敢炸毛,赶紧解释道:“苏员外误会了,柳香兰却是有自己的苦衷。” 苏轼道:“是什么苦衷?” 周湛叹了一声道:“当时有一贵人亦是不满,于是责问九江楼,然后得到了消息,原来是柳香兰一直在资助从因为年老色衰从青楼中退出去的妓女。 青楼中的妓女一茬接着一茬,能够被赎身从良的数量是很少的,很多都是年老色衰之后遭遇到极为悲惨的晚年。 柳香兰自从开始接客之后,便开始资助这些可怜人,她若是走了,那些人可能就要活活饿死了。” 听到这个原因,苏轼也不由得正色起来,道:“此女真是了不得,真是有一颗菩萨心肠。” 周湛笑道:“还不止呢,上次阿允题词,我许诺的百亩地给阿允送过来,阿允不愿意收,让我捐给慈幼局。 我送去了慈幼局,与那主事聊了聊,那主事告诉我,慈幼局竟是月月都会受到那柳香兰的捐助,这事情一般人可不知道。” 许吉安补充道:“不止如此,附近有修桥铺路什么的,那柳香兰每次都会捐款,这事情很多人都知道的。” 听到这里,苏允亦是有些惊讶,北宋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位奇女子,怎么他在后世从没有听说过,而且他来了黄州这么些时日,竟也是没有听说过? 周湛看到苏允神情,笑道:“柳香兰风评自然是很好的,但她终究是一个妓女,一般人家谁会将她挂在嘴上,动不动就谈论妓女,轻则被说是浮浪无行,重则会被认为人品有亏。” 苏允点点头,他来往的无非就是周湛、许吉安、郭遘等人,这些人地位比苏轼要低得过,谁又会在自己面前提这些事情? 苏轼忽而警觉道:“你们为什么在讨论这个?” 许吉安顿时紧张起来,周湛亦是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允却是笑道:“侄儿想要跟周边的文人交际一番,自然要知道附近的各种情况,所以跟许东家、周员外打听一番,话赶话的便说到了。” (请) n 九江有神女! 苏轼将信将疑,不过人这么多,却是不好细问。 苏轼与郭遘几人回去继续聊天去了。 周湛低声道:“苏兄弟,你跟老许说这些是作甚?” 苏允笑道:“啥时候你带我去九江楼呗?” 周湛闻言吃了一惊道:“你要去青楼?” 许吉安亦是吃惊道:“你不是说是你的朋友想知道么?” 苏允哈哈一笑道:“对,我代我朋友去探探路,再说,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去青楼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周湛与许吉安两人面面相觑。 正在二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阿回呼啸而回,跑到苏允身边道:“阿允,王家二位老爷说他们一定到,我先回来报信,他们应该随后就到了。” 果然,天色近晚,便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王家兄弟果然来了。 随后那公使库的陈主事也来了。 济济一堂,也算是高朋满座了。 此时兔肉的香味已经在整个大院里弥漫。 夜灯初上,全兔宴也就上桌了,签盘兔、炒兔、葱泼兔、烤乳兔、兔肉羹、兔头羹……尽皆是黄州人、鄂州人没有见过的菜式,别说郭遘几人,连周湛、许吉安、王家兄弟、陈主事几人都不曾见过这阵仗。 众人纷纷动筷子,一尝果然是美味异常,连许吉安这开酒楼的也是胃口大开,筷子急如骤雨,酒杯屡屡举起,众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极为畅快。 到得月上中天之时,已经是杯盘狼藉,肴核既尽,众人亦是熏熏然,不知身在何处。 然而苏轼却是逸兴遄飞起来,嚷嚷着说要去江上泛舟,苏允还保留着几分理智,见众人尽皆醉醺醺的,心想别掉水里,于是拦住了苏轼。 苏轼有些不满道:“驾船的人又没有醉,怕什么?” 苏允只是不肯,苏轼无奈,只能说去临皋亭。 这个倒是可以,于是众人驱车至临皋亭,临皋亭里也不是没有人,最近祝阿大便住在这里面,在这里看着临皋亭,临皋亭里面值钱的东西不少,总得有人看着。 然则众人又是敲门又是喊话的,里面便似无人一般。 苏允问田阿三道:“阿大出去了么?” 田阿三苦笑道:“今晚我让阿回给他送了酒肉,估计是喝多了吧?” 众人不由得失笑。 苏轼亦是不恼,笑道:“看来今晚的兔肉的确是好吃啊。” 众人哄堂大笑。 月色之下,长江静静流淌,苏轼拄着手杖,忽而笑道:“进不了临皋亭,在这里看长江亦可,诸公,我好像得了一阙词,诸位要不要听一听?” 众人顿时大喜,尽皆起哄。 “快快!子瞻大才,快快作来!” “洗耳恭听矣,子瞻快作~” 第六十一章 人间极乐! 人间极乐! 周湛与许吉安相互看了看,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惊喜。 这可是苏子瞻啊。 他们以为能够见到苏允作词已经是叨天之幸,没想到有一天还可以见到苏轼作诗! 只听得苏轼笑道:“阿允写了一阙临江仙,今日我们醉后临江,也写一阙临江仙吧。” 王齐愈喜道:“子瞻只是要和词么?” 苏轼笑道:“不和,阿允那阙词高度太高,我一时难以作出与之相同高度的词,强行和词难免令人笑话,就随便写一阙便是了。” 苏允笑道:“叔父是怕压过侄儿的风头么?” 苏轼举杖作势要打苏允,苏允笑嘻嘻躲开,苏轼笑道:“敢来调侃你叔父我,真是欠打。” 言罢,苏轼便不理苏允,随手驻杖俯视大江。 江风习习,苏轼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夜饮东城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轼话音未落,众人便尽皆叫好。 “好一个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阙临江仙,看似没有阿允的临江仙之古今纵横,但全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水乳交融,不假雕饰,语言之畅达,格调之超逸,意境之深长,与阿允的临江仙不相上下啊!” 王齐愈大声夸赞道。 这是夸得比较到位的,苏轼亦是脸带喜色。 许吉安与周湛这种的,只能在旁边大声叫好,只可惜不能以卧槽来形容自己的震惊,颇有些不如意。 苏允亦是十分开心。 他对苏轼作这阙词倒是有所预料,毕竟此情此景,醉倒而不开门的祝阿大,可不就是十分恰当么。 只是能够起身经历苏轼写词,对于苏允来说亦是十分开心的事情。 今夜月色很美,兔子肉也很好吃,酒也很好喝,此时更是江风习习,十分凉爽,感觉十分的舒适,苏允 人间极乐! 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但苏轼就能够感觉到,大约是顶级诗人天生对人情绪的感觉吧。 就比如今天,虽然苏允看着亦是与平时差不多,但苏轼就是能够感觉到苏允似乎有种沉疴尽去的感觉。 此时的苏允身上有一种勃勃生机,一股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在迸发出来。 苏轼惊诧道:“阿允,你今天很开心?” 苏允愣了一下,笑道:“叔父,我好像看着每天都很开心吧?” 苏轼摇头道:“今天不一样。” 苏允不由得惊诧于苏轼的敏锐,笑着点头道:“昨夜叔父的词对我颇有警醒,让我对人生的真谛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因此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有些改变吧。” 苏轼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还是喜道:“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允笑了笑,举了一下手中的鱼竿道:“叔父,我去钓鱼了。” 苏轼赶紧道:“我一起去,我听阿回说你老是钓不到鱼,我钓鱼可厉害了。 昨晚喝了太多酒,今天就想喝点鱼汤,我去钓几条大鱼,让阿回熬鱼汤喝。” 苏允迟疑了一下道:“叔父懂钓鱼?” 苏轼闻言瞪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今天跟着好好学学,做什么事情都是需要技术的,瞎来是没有用的。” 两个时辰之后,阿回下了几网,捞了几条大鱼,熬了一锅浓浓的鱼汤。 苏轼苏允叔侄二人臊眉耷眼端着碗喝鱼汤。 苏轼终究是心有不甘,道:“是饵料不行!待我找几样原料,好好调配调配一番,到时候你再看看叔父的手段!” 苏允笑呵呵点头,心中腹诽道:你调标、打窝、挑选钓位没有一样行的,还敢这般大放厥词,下次我还是不跟你去了。 阿回劝道:“老爷,阿允,你们若想要吃鱼,我每天去下一网便是了,这江鱼本来就不好钓的。” “瞎扯!” “胡说!” 苏轼与苏允同时呵斥,脸上皆有神圣之色,那是属于钓鱼佬的坚持。 苏轼认真了起来,果然去厨房捣鼓去了,神神秘秘的,苏允还真闻到了一股颇香的味道,不由得心下迟疑:“难道真是我饵料的问题?我的饵料都是酸的臭的,叔父的却是香的,难道这才是我钓不到鱼的缘故?” 第二日一大早,苏轼便将苏允从床上撬起来,叔侄二人再次出发江边钓鱼。 苏轼一到江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挑了一块钓点,苏允点点头:这钓点挑得不错,避开流水,是鱼儿的必经之地。 随后苏轼团了团饵料,一大团扔进去打窝,马上就有鱼腥泡泡冒上来。 叔侄二人都面带喜色:这饵料鱼儿爱吃! 叔侄二人赶紧调标挂饵,然后开始钓鱼。 这一天,从日头初上,到夕阳西落,整整一天时间,叔侄二人证明了一个事情:这饵料鱼儿很喜欢。 阿回下了两网,晚上叔侄二人又喝上了热腾腾的鲜美鱼汤。 苏轼感慨道:“一份辛勤,一份收获啊,没有辛苦付出,哪有这鲜美的鱼汤?” 第六十二章 我苏允一生何曾弱于人 我苏允一生何曾弱于人 苏允的耐心只到了惇那样立场坚定。 即便是论到“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这个宰相的基本职责,其实韩琦做得也远不如晏殊、庞籍、刘沆等人圆滑巧妙、润物无声。 但赵顼为什么要亲撰“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之碑,追赠其为尚书令,谥号“忠献”,并准其配享英宗庙庭? 只因为韩琦做对了一件事情,便是帮着赵顼的父亲英宗亲政,韩琦逼着曹太后归政于英宗,这才让赵顼名正言顺的继承了大宋帝位。 所以赵顼才这么捧着韩琦,以示赵家人对有恩于赵家的人回报。 (请) n 我苏允一生何曾弱于人 同样的道理,韩琦死去也就五六年的时间,这时候有个号称【才比韩忠献】的人出现了,赵顼无论怎么样,都得关心一下吧? 而对新党来说,这可不是单纯关心一下而已。 赵顼不可能就问一句那苏允如何吧? 他总得召见一下苏允吧? 要召见苏允,那苏轼那边是不是也要有所宽限一下? 苏允若真是有些才华,那官家要提拔,是不是意味着旧党又要重返朝堂了? 还有,韩琦虽然对新政没有坚定抵触,但韩琦终究是旧党的领军人物,这个时候有一个【才比韩忠献】的人出现,新党难道不会心中发毛么? 所以,苏允知道,这个漩涡他可能是躲不过去的。 这个时间,他不知道是多久,但大概是没有办法看到荒地上收成,那坡上的雪堂完工了。 所以,苏允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已经没有了。 但苏允并没有因此而心生颓丧,奇妙的是,他竟是渐渐生出一种【我怕的是空虚无聊,而不是官场腌臜,他们要战便作战便是,我苏允一生何曾弱于人】的想法。 当然也可能是苏轼的临江仙最后的那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激励了他:反正搞不过就跑,到哪里不是活是不是? 有了这两个想法,苏允的心思便活络起来了。 结果已经是不可以改变,那我干嘛不拼一把? 苏允从东坡下来,便直奔周湛的家。 这还是苏允第一次主动到周家来,周湛听说苏允到来,喜得鞋子都没有穿好便赶出来了。 苏允看到周湛趿拉着鞋子,不由得笑道:“周员外颇有曹孟德之风啊,竟是趿拉着鞋子出来迎我。” 周湛闻言笑道:“苏郎自然是许攸之才,但我周湛连曹孟德的一根脚毛都比不上,苏兄弟,来来,快快请进!” 周湛拉着苏允朝里面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管家,泡最好的西湖龙井,准备好冰沙,将从南边运来的寒瓜劈了两个,呈上来,另外准备一桌子好酒好菜,今日我要与苏兄弟一醉方休!” 管家赶紧匆匆而去,不过片刻,茶水上齐,所谓寒瓜,其实是后世的西瓜。 苏允有些惊讶道:“这个季节已经有寒瓜了么?” 周湛笑道:“这瓜是从南越那边从海路运过来的,也就是咱们这里临江,否则也难以吃到的,不过虽然能吃到,这价格亦是不菲啊。” 苏允笑了笑,点头道:“周兄还是懂享受的。” 周湛笑道:“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拿来花就白瞎了。” 苏允赞同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是了,周兄,咱们找个时间去九江楼吧?” 周湛惊诧道:“苏兄弟,你是要去看那九江神女柳香兰么?” 随即他点头道:“别的人或许见不着,但以你的名气,她肯定是愿意见的。” 苏允笑道:“不见她,就是去九江楼逛逛,是了,有没有其他的名妓,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第六十三章 九江楼 九江楼 周湛哎呦了一声道:“别啊,咱们都去九江楼了,就去求见一下呗,老周我还没有见过那柳香兰呢,而且……” 周湛的神色顿时变得猥琐起来,“……以江右苏郎的名气,说不定能够一亲芳泽呢,你不知道,都说柳香兰是九江神女,长得跟天上仙女一般呢。” 苏允笑了笑道:“算了,算了。” 周湛一下子就急了,道:“怎么就算了呢,不能算啊,你就带老周去见见世面嘛,而且若是人家看上你了,那你不也赚翻了?” 苏允摇头道:“听你们所说,柳香兰是个扶危救困的奇女子,我不想去亵渎她。” 周湛急道:“这怎么就叫亵渎呢,若其他人都像你这么想,那柳香兰去哪里挣钱呢,她的那些钱,不都是她接客挣出来的? 而且,你也别误会了,听说那柳香兰还没有入幕之宾呢。 因为她出名的时候很小,等到出了大名后,虽然有些不轨之辈,但很多人都忌惮她的名声,因此不敢有非分之想。 所以听说柳香兰现在还是完璧之身,所有去求见的客人,基本上就是听她弹弹琴唱唱曲,一起喝个茶吃个饭而已。” 苏允闻言还是笑了笑,道:“算了算了,咱们就是去九江楼玩玩,若有机会见便见,若没有机会便算了,我也不会特意去求见,周兄若是觉得没有意思,那我就自己去了哈。” 周湛连忙道:“别啊,算了算了,你既然无意那就此作罢,咱们就去九江楼吃吃饭喝喝酒,就光看看。” 苏允诧异地看了一下周湛,道:“咱们都去九江楼了,为什么只是看看呢,周兄是个柳下惠?” 周湛啊了一声,道:“苏兄弟,你来真的?” 苏允道:“读者想看……不对,我是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周湛嘿嘿笑了笑,颇为猥琐,道:“那咱……” 苏允起身,道:“走!” 周湛哈的一声,起身便跟着苏允往外走。 阿回架舟,三人一起溯游而上,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鄂州。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九江楼灯火通明,俯视长江,气势颇为巍峨。 阿回倒是有些奇怪,道:“周员外,九江楼为何名九江,长江的九江段应该在江西浔阳才是,这里怎么叫九江楼?” 周湛愣了愣,亦是不知所以,道:“是啊,为什么叫九江楼呢?” 苏允笑道:“鄂州境内水路纵横,有河流一百多条,其中流量颇大的便有七条,九的意思是数之大者,九江意思是有很多很多的江河。 这九江楼的东家将其名为九江,或许也有自诩其汇集天下江河之意,意思是我这九江楼可以吸引天下的客人。”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周湛信服点头。 船进入码头,三人上了岸,周湛低声道:“苏兄弟,咱们要不要从后面进去?” 苏允摇头道:“咱们从正门进吧。” 周湛嘿嘿笑道:“咱们从正门进的话,不出几天,江右苏郎逛青楼的事情便要传遍长江两岸了。” (请) n 九江楼 苏允笑了笑,道:“反正都要知道的,还不如正大光明的进去。” “反正都要知道?什么意思?”周湛愣了愣道。 苏允笑道:“进了之后你便知道了。” 说完苏允一马当先朝里面而去,周湛有些懵,不明白苏允的意思,但只能蒙着头跟在后面进去。 阿回也赶紧跟上。 三人从正门而入,拾级上了一条大大的长廊,这条长廊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都是阁子,此时里面点着巨大的牛油大烛,楼上楼下相照,显得十分金碧辉煌。 长廊之上,有柱子数十,柱子之间都会有七八个浓妆艳抹、衣着华丽的女子聚于主廊槏面上,望之宛若神仙。 别误会,这些不是出卖皮肉的娼妓,这些是歌妓,主要陪客人饮酒,歌舞助兴的。 按照后世的话来讲,这些是包间里的公主。 原本这些女子们脸上的笑容虽然温婉,但总有一些公式化,苏允的忽然出现,让整条长廊都轰动了起来。 “公子您来了,要吃饭喝酒么,需不需要唱曲的,我唱曲可好听了,我会唱的曲子可多了,柳七公的、晏相公的、苏子瞻的,我都会,您选我吧!” “公子公子,您选我选我,我不仅会唱曲子,我还会喝酒,我是这楼里最会喝酒的姐儿,您选我,今夜一定可以尽兴而归!” “公子别听她们的,您选我,唱曲喝酒本就寻常,这楼里的是谁都会,但我就不同了,我懂诗词,公子一看便是读书人,我会陪同行酒令、鉴赏诗词,保公子您可以得到最为美好的感受。” “公子,公子,您选我,我擅长吹箫,保准吹得您飘飘欲仙……” 立时有人骂道:“你这骚蹄子,要与楼后的姐们抢生意么,平日里装成冰山一样,遇到俊俏的小哥,一下子就露出真面目了是不是?” 那擅吹箫的姐儿叉腰骂道:“姐儿虽然是个歌妓,但遇到公子这样的,我就算是自荐枕席又如何?” “哈,臭不要脸的,你是不是还要给公子封红包?” 那善吹箫的姐儿笑道:“若是公子能够给我一夜润泽,别说红包,今夜他在九江楼的花销我都包了!” “臭不要脸!” “骚蹄子!” “哎呀,掌柜的,这里有人坏规矩!” “……” 各种莺莺燕燕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吵得苏允脑瓜子疼。 周湛满脸的羡慕,阿回却是挺直了腰杆子:这是我家阿允! 后面进来的客人看着苏允又是嫉妒又是艳羡,恨不得以身代之。 苏允却是笑了笑,让九江楼的小二引着进去,上了二楼临江的桌子,后面的姐儿虽然一个个眼睛拉丝,但却不敢当真上手来拉扯。 一路上来,有很多人擦肩而过后,频频回头看向苏允,惊诧于苏允的身材相貌出众,但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虽然苏允江右苏郎的名头很大,黄州也好,鄂州也罢,大多数人或许都听说过那么一耳,但当真见过苏允又能有几人? 第六十四章 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 周湛有些失望,嘟囔着道:“这鄂州人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连江右苏郎都不认得。” 苏允自是不在意,打量起来这九江楼的布局。 九江楼是前酒楼后青楼的布局,这种布局是比较有趣的。 正儿八经请吃饭的不会到这里来,但不想正经吃饭的却是一定会来这里,这样就算是家里老婆知道了,也只需说就是在前面酒楼吃饭即可。 至于为什么不去正儿八经的酒楼吃饭,那将责任推给请吃饭的人就是了:这是别人请客,还由得我挑选地方么?我可没有去后面,就在前面吃饭喝酒而已。 这话一出,老婆也只能闭嘴了。 但若是那种纯粹的青楼,你若是去了,就算是你再怎么解释,也是没有用的。 ——老鼠入了米缸,就光看着? 没人信,知道么。 苏允点点头,这九江楼老板倒是个人才,这样的心理都让他给拿捏了。 苏允招来小二问了问菜价,发现这酒菜价格比临江楼至少要贵上一倍! 果然夜店的酒比清吧要贵上许多,这个道理到宋朝也是不会改变的。 不过这九江楼的装饰之奢华,可谓是不计成本,收这么些钱倒是合理。 价钱虽贵,但苏允周湛也不是缺钱的人,他们出来得急,还来不及吃饭,早就饥肠辘辘,赶紧点了东西吃,东西倒还是不错的。 稍微填饱肚子,周湛指了指后面道:“咱们去后面吧。” 苏允笑着点点头,周湛赶紧招来小二,小二带着三人又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过了这条长廊,前面的喧闹一下子便消失了,仿佛进入了重重幽静的园林之中。 小二在这里止了步,往里面唤道:“里面的小娘子,有客人到。” 里面推开门来,一个容貌娇丽、体态轻盈的少女开门出来。 这少女神情从容闲适,其容貌不知比起外面的歌妓不知胜上多少。 阿回在外面尚且能够保持镇定,但进了这里,看到这个女子,竟是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 少年见到苏允,眼睛顿时一亮,喜道:“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官人,请跟奴家进来吧。” 周湛顿时撮起了牙花子:好家伙,长得好看的就是公子,咱这样的只能是官人了。 阿回:我不是个人么? 这小侍女带着三人进宅邸,只见里面居处皆堂宇宽静,各有三四厅事,前后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榻帷幌之类。 经过一间屋子,堂上挂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书桌,摆设些古玩,壁上贴许多诗稿。 风雅,的确是十分风雅! 苏允早听说宋人会玩,没想到竟是会玩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宅邸大约是很大,途中有女子引着男子往来,这些男子大约便是读书人,因为都带着头巾呢。 再往里面走去,有丝竹之声若隐若现,与外面的乐曲不同,外面的乐曲嘈杂,而这里的乐曲却是令人心下幽静。 (请) n 别有洞天 苏允四处观赏这里的布局,连连点头,果然不愧是江陵府首屈一指的销金窟,进来这里,愉悦岂止是身体,还有心灵啊。 苏允一回头,却见周湛有些束手束脚,不由得愕然,低声道:“周兄,你不会是第一次来吧?” 周湛闻言急道:“什么叫我第一次来,我可是这里的常客!” 苏允斜睨着看他,周湛顿时绷不住了,不好意思道:“我之前来都是在外面玩,这里面我实在玩不了,这里面太高雅。 这里面的花魁,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咸精其能只是基础,她们多能文词,善谈吐,所谈的都是经史诗词、琴棋书画,这些我不会啊! 当然,她们亦能平衡人物,应对有度,但我可以感觉到她们是在应付我,总是难免有些令我自惭形秽,我来了一次之后便不来了。” 苏允笑道:“那你又愿意跟我来?” 周湛笑道:“有你在,我不用说话,跟你在一起,她们自然而然便会认为我也是风雅之人了,嘿嘿。” 苏允笑了笑,此时进入一个大堂之内,丝竹之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一进入大堂之内,苏允倒是有些惊诧,原本以为这里都是一对一服务,没想到竟是还有这么一个大堂。 这大堂颇大,但里面竟是坐了满满的人,至少也是有几十上百人,但只闻丝竹之声,不闻人声。 堂中有一高台,高台上有一女子抚琴,抬眼看去,二楼之上有许多女子各抱各异的乐器伴奏。 苏允刚刚踏入,台上女子忽而开口唱道:“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其嗓音清脆,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一下子沁人心脾。 苏允顿时心神一清,怪不得这一堂客人,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都安静地听着,果然是十分高雅呢。 苏允在后面空的桌位上坐下,一边听着台上女子唱曲,一边看着楼里的环境。 这楼比之外面的酒楼要素雅许多,但其奢华却在不起眼之处,其桌椅一看便是高档木材制作,那些垂帘之类,亦是高档布料所制,桌上的茶盘果盘之类,大约都是名窑出品。 而这里的人物亦是出众,台上的女子自不必多说,容貌比之引路少女还要娇丽上许多,就连二楼上操弄各式乐器的女子,亦是容颜清丽,不同凡俗。 而台下客人大多都是读书人,而那些看着不是读书人的,要么一看是官人,要么一看便是腰缠万贯的豪商富贾。 怪不得周湛进来一次便不再进来了,着实是这里过于高雅了。 带他们进来的少女轻声细语在苏允的耳边介绍了一下有什么吃食,苏允随意点了几样,不一会吃食便上来了。 苏允一边吃喝,一边听着曲子,的确是悠闲自得。 台上曲罢,台下有鼓掌声叫好声,但比起外面的放浪形骸却是要好上很多。 周湛低声笑道:“现在还早,这些人还端着呢,等喝多了,跟外面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第六十五章 一楼三苑! 一楼三苑! 苏允会意一笑。 饮食男女,是人都一样,喝醉了之后,本性便会暴露出来,也无可厚非。 都来了青楼,还端着一副道德君子模样,那也实在是虚伪。 台上一曲罢,那台上女子盈盈婷婷起身,与台下众人回了一礼,随后巧笑倩兮,道:“今日高朋满座,群贤毕至,我们丽华苑今日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请群贤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 诗词也好歌赋也罢,只要能够才压他人,我们丽华苑苑主李丽华便会亲自接待,其余的人也不用担忧,自有各阁主招待。” 此话一出,苏允看到在座的人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有的人脸上露出踌躇满志之色。 周湛赶紧凑近低声道:“这里便是丽华苑,九江楼共有一楼三苑,楼是九江楼,便是前面的酒楼,后面有三苑,香兰苑、丽华苑以及清荷苑。 每苑之中,苑名以苑主的为名,香兰苑便是柳香兰为苑主,这丽华苑便是李丽华为苑主,清荷苑的苑主叫张清荷。 而苑中除苑主外,另有十八阁主,亦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对于很多人来说,能够与阁主共度春宵一刻,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吹嘘资本了。” 苏允闻言倒是有些惊诧,这九江楼有高人啊,竟然能够聚拢这么多的美人,而且这经营是巧思连连,让人欲罢不能啊。 好在这九江楼乃是在鄂州,若是在黄州,别说临江楼了,就算是之前的望江楼,恐怕也与黄州 一楼三苑! 因此,其余二苑只有十八阁,而香兰苑却是有二十八阁,作为苑主,阁主的收入据说也有苑主的一份。 所以,柳香兰虽然自己的接客收入不是最多的,但有二十八阁阁主的一份收入,反而她的收入是最多的。 所以这才能够支撑得起来她一直以来的善举。” 苏允点点头道:“这九江楼的东家还真是个有远见的人。” 周湛笑道:“可不是么?” 两人聊着天,丽华苑中的女侍给各桌送上笔墨纸砚。 台上换了几个女孩子在跳舞,不过此时台下众人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了。 来到这里的基本上都知道这个规矩,因此早就准备好了诗词,笔墨纸砚一到,立即便奋笔疾书起来。 周湛盯着苏允道:“苏兄弟,快快写。” 苏允笑道:“要不要给你写一首?” 周湛连连摆手笑道:“算了算了,我不配,我就是个大老粗,与这些什么苑主阁主聊不到一块去,若进去了只是做那事,未免有焚琴煮鹤的嫌疑,我自己都觉得羞愧。” 苏允笑道:“真不要?” 周湛大摇其头:“不要不要,苏兄弟,你快写快写,今晚一定要进李丽华的闺房,这样我可以吹上半年了,嘿嘿。” 苏允笑了笑,在纸上唰唰奋笔疾书,不过片刻,便将笔放下,然后起身,道:“走吧。” 周湛正凑着看苏允写什么,却听苏允说要走,顿时惊道:“走?为什么要走?” 苏允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走,周湛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放在桌子上,跟上苏允的脚步。 隔壁桌的人已经听了苏允与周湛的话许久了,早就感觉有些不爽,见苏允走了,顿时冷笑了起来,跟旁边的人嗤笑道:“就是个装逼的,说那么一大堆,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就赶紧跑人了,什么玩意。” 他的声音颇大,顿时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同桌的人笑道:“他写了些东西,看看他写什么?” 原来那人嗤笑道:“能有什么好东西,若是绝好诗词,他不等着苑主接见,哪里这会就跑了?” 同桌的人已经走到了苏允的桌上,伸手拨开纸张上的金锭,扫了一眼,顿时惊咦了一声:“咦,这词,看着好像不错?” 那人哈的一声道:“子源兄又来逗我们。” 那被称为子源兄的人道:“不对,子实兄,这何止是不错,这是真不错,也不对,这是绝世好词!” 那被称为子实兄的人犹然不信,道:“好了好了,子源兄,你这话越说越不像话了,竟是连绝世好词都出来了,绝世好词那是什么,那是随处能见么? 那人一看就是个草包,长成那样,不是个绣花枕头就是个靠女人吃饭的主,能有什么才华?” 他不信,但同桌其他人却是起了兴趣,纷纷走过去看。 这一看,竟是惊咦声连连。 第六十六章 长相思! 长相思! 几个人一起惊咦,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起身往这边走来。 这人一多,顿时有些挤不进去了。 在里面的人赞叹声连连,但外面的人却是急得跳脚骂娘:“你们倒是念出来啊,就自己欣赏啊!” 这会儿之前主持的那个阁主也已经发现了,赶紧下台来,以免发生冲突,她叠声道:“各位爷,各位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让奴上台将佳词读给大家鉴赏不就好了么?” 有人听得有礼,赶紧让开路,经过一番折腾,这阁主终于是拿到了纸张,她也顾不得多看,赶紧先回到台上去。 台下众人纷纷催促:“快点快点!” “好好,诸位请坐好,我马上……”阁主赶紧一边看,一边说道。 但眼睛扫到了纸上,一下子便没有了声音。 这下子下面的人更急了。 有人大声道:“什么情况!你这小娘子倒是赶紧念啊!卖什么关子呢!” 其余人亦是嚷嚷。 这会儿他们已经都被勾起了兴趣。 阁主被嚷了一嗓子,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惊喜。 再次开口的时候,她原本清脆的嗓音此时有些颤抖,乃至于有些沙哑,道:“这是一阙长相思,诸位请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随后轻启红唇,脆生生清唱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黄州那畔行,夜深千户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女阁主嗓音极佳,对于词句的理解更是深刻,在乐队的音乐衬托之下,将旅人的思乡的情怀以及满怀心事尽皆给体现了出来。 来到丽华苑的客人也并非全都是鄂州乃至于江陵府的人,亦有来自他乡的宦游人,听得这曲调,竟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好啊,写得真好,老夫当年从中原被指派至江陵府,已经是足足有十年了,想我当年来时,正是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竟是一样都没有落下! 当时赶路时候,有时候错过宿头,经过一些城镇之时,可不就是看着万家灯火黯然神伤么,唉,十年时间都没有办法回去,我连家乡话都有些不太会讲了。” 有一位老官人叹息道。 这首词其实最为人称道的是其中一句【夜深千帐灯】。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道:“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 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不过这是因为这首长相思的作者纳兰容若是跟随康熙出山海关的场景,写的乃是军队夜宿的壮观,苏允是跟着苏轼一起南下,自然没有什么【夜深千帐灯】的场景。 因此苏允将其改为【夜深千户灯】,虽然没有那一句壮观,但整阙词的意境却是更加契合宦游人的心境,也怪不得那老官人会因此而落泪。 (请) n 长相思! 跟着老官人一起来的人纷纷出言宽慰。 那子实兄道:“子源兄,这词的确还算是不错,但也称不上绝世好词吧?”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也并不大,但曲调之后,正是众人沉思之时,除了那老官人的同伴的低声劝慰声,正是万籁俱寂之时,他所说的话,自然被人所听到。 那老官人闻言顿时忿怒道:“这词能动人心,怎么就不叫绝世好词了?” 这子实想来家中亦是官宦家世,虽然不愿意得罪人,但也不怕这老官人,闻言嗤笑道:“这整阙词平平无奇,一个典故都没有,更是没有丝毫豪迈气质,一点雕琢都没有,不过是失败者的哀鸣而已,这也算佳词?” 众人纷纷看向老官人,有些人自然能懂这首词的妙处,但不是每个人都懂。 这会有人就要问了,这里不该都是能写诗词的文人么,怎么还有人能不懂鉴赏诗词呢? 嘿嘿,他们自然也有诗词,但那诗词一字千金——都是买来的。 呐,这位子实兄便是其中一员,他所写的诗词就是他旁边那位子源兄写的,耗费颇多。 老官人看了这子实一眼,道:“夏虫不足以言冰,向来诗家华丽奢靡者易,但能以白描手法写诗词却是不易。 这首词格调清淡朴素,自然雅致,直抒胸臆,毫无雕琢痕迹,却能够将真切的情感表达出来,是真厉害啊! 这阙词中,尤其是“山一程,水一程”的身泊异乡、梦回家园的意境,信手拈来不显雕琢,这等功力,又岂是一般人能够写得出来?” 老官人的见解令得众人纷纷点头称道,原本还有一些腹中文墨不多,过来附庸风雅的人顿时理解了其中的妙处,纷纷赞叹起来。 子实兄看向子源兄,子源兄与他点点头,子实兄这才悻悻不说话了。 老官人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写这首词的大家在哪里,能否让晚生得见真容?” 众人纷纷四处找寻。 此时子源兄道:“大家别找了,那人写了之后便走了,是了,那纸上不是有落款么,丁怡阁主,你看一下落款,看看是何方神圣?” 那丁怡阁主扬声道:“这落款是眉山苏允,有谁知道么?” “眉山苏允?这名字有些生疏啊,是谁啊?”有人疑惑道。 “嗨,你这是孤陋寡闻啊,连苏允都不知道,江右苏郎总知道吧?” 江右苏郎四字一出,顿时大堂里的人全都动容了起来。 子实兄吃惊道:“江右苏郎,原来是他,怪不得长得那么好看,不愧是大宋人样子,就是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写词!” 有人耻笑道:“孤陋寡闻,江右苏郎前些时候写了一首临江仙,直接捧红临江楼,这事情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你还是文人么,今日所写的诗词怕不是买的吧?” 众人顿时哄笑了起来。 子实兄满脸涨得通红道:“我又不是百事通,我每日闭门苦读,偶尔才出来一次,对外面的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 第六十七章 月下追苏郎! 月下追苏郎! “哼,也不知道你读什么书,出口无状,本来江右苏郎没打算走的,被你一番话给气走了。 嘿嘿,丽华苑主、哈,不对,怕九江楼东家知道江右苏郎被你气走,恐怕都要对你十分恼怒了。” 有不对付的人阴阳怪气道。 子实兄顿时大怒,道:“张方博,你他娘的瞎几把说什么呢,是那苏允自己要走的,我不过是在他们走后说了几句而已,怎么就成我气走了,你这般污蔑我,是不是想打架?” 那张方博却是不怕子实兄,闻言呵呵一笑道:“想打架也行啊,约个时间,到江上去,免得家中长辈知道,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底气想跟我打架。” 子实兄看了一下那张方博的体型,果然是又方擅搏,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恐怕就一拳,人家就得跪下求自己不要死,顿时气势一下子就沮了。 那子源兄这会儿出来打圆场了,笑道:“好了好了,那苏允的确不是子实兄气走的,子实兄无须背这个锅。 词是好词,丁怡阁主,可能再来一遍么,我刚刚听着的确是十分过瘾。” 丁怡阁主赶紧应了一声,准备唱 月下追苏郎! 丽华苑中的张主事立马应了一声,带着人匆匆而去。 堂中众人有些错愕,刚刚那人诧异道:“丁怡阁主,你来真的啊?” 丁怡阁主微笑道:“幸得贵客提醒,不然我们九江楼便要错过这么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了。 当年萧何月下追韩信流传了将近千年了,我们九江楼月下追苏郎就算是流传个几十年,那也是厉害了。” 她这么一说,有人顿时醒悟了过来,笑道:“妙啊,丁怡阁主真是个妙人,江右苏郎都来丽华苑了,可见丽华苑主的魅力,以后可就艳压九江楼了。” 这话涉及到九江楼内部三花魁之争,这丁怡阁主却是不便多说,只是笑道:“诸位贵客却是有福气了,能与江右苏郎一起讨论诗词,还亲眼见到江右苏郎写下长相思,这未必不是一个谈资。” 顿时有人拊掌大笑:“可不是么!哈哈,这也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啊,不行,这事儿我们得记下来! 席间有没有丹青高手,赶紧画下来,然后再请某位高才作记,将今日发生之事给说清楚,然后我们的名字都写上去,以此为证! 大家稍微亦可自请丹青高手临摹下来,跟朋友吹嘘的时候,朋友若是不信,你自可以不经意间展露一下,羡慕不死他!” 众人顿时哄笑。 有人担忧道:“若是普通酒楼倒也罢了,可这里毕竟是青楼,传出去会不会……” 有人嗤笑道:“好了好了,徐志,知道你惧内,你可以不要、不写。” 那徐志顿时大恼道:“是谁说我惧内的!今晚我回去把内人打一顿,看看以后还有谁再敢说我惧内!” 众人更是轰然大笑。 又有人道:“专门画下来,还作记,会不会太刻意了些,我倒是认为,这九江楼门前有一块岩壁,那里或许可以刻文,过往船只都能够看见,至于是谁刻的,自然是九江楼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顿时有许多人激动起来。 有人喊道:“这钱我出了,诸位不用担心,肯定能搞得很好的。” 有人冷笑道:“让你来负责此事,到时候你的名字是要放在第一位么?” 那人心道:何止名字要放在第一位,我还要将自己画在苏郎同桌,与苏郎一起喝酒说话,你们这些都是陪衬! 嘿嘿,而且,私下里我还会收钱,你们谁想让自己显眼些,谁就得拿钱来,到时候我不仅不用出钱,还能够大捞一笔! 但面子上却是不能这么说,这人正色道:“说的什么话,排名不分先后嘛。” “哈!排名不分先后,但你排在前面是不是?”有人冷笑道。 众人纷纷争执起来。 场面有些混乱,但丁怡阁主却是没有多管,反而是使心腹赶紧去通知李丽华。 这事情太重要,若是不及时告知,到时候不仅丽华苑主饶不了他们,连东家都要过来追责的! 第六十八章 你昨晚瞟娼去了? 你昨晚瞟娼去了? 明月照大江。 将近十五,月色越来越亮。 大江之上波光粼粼,江水潺潺,伴随着周湛的叹息声。 “唉,苏兄弟,你那词一出,必定摘得桂冠,今晚定是那李丽华的恩主,为什么这临门一脚,你反而要跑呢?” 阿回在后头听到了,亦是扬声道:“是啊,阿允,多好的机会啊,那些侍女都已经那么漂亮了,那李丽华岂不是天上的仙女一般,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干嘛要放弃呢?” 苏允闻言笑骂道:“阿回,你这小屁孩,你懂什么女人,都敢跟我说这个了!” 阿回不服气道:“这有什么,我都十五岁了,要不是家里穷,我恐怕都当爹了!” 周湛有心逗一下阿回,笑道:“那你现在要有钱,想娶什么样的老婆?” 阿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道:“我看今天外面迎客的那个侍女就不错,我若是有钱,便娶她。” 周湛失笑道:“你小子是没有见过女人吧,那是青楼里的女子,能娶么?诶,那女阁主比那侍女要漂亮许多,你为什么不想娶那女阁主?” 阿回鄙夷的声音传来,道:“亏你还是个老色批呢,这道理都不懂,那女阁主长袖善舞,面若桃花,一看便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女子,那侍女年纪还小,还不到接客的年纪呢,能一样么?” 周湛顿时吃惊的卧槽了一声,道:“卧槽,阿回,你是真懂啊,娘的,你一个穷渔夫,你怎么懂这个的?” 阿回得意道:“你这可就不知道了,长江两岸青楼酒楼何其多,但有钱去哪里的都是贵人,也有许多妓女暗娼是做水手生意的,我在江上混着的,虽然没有吃过,但见过听说过那不是很正常么?” 苏允笑着摇摇头,阿回虽然才十六岁,但这个时代的十六岁穷人家的孩子,的确是不能当做孩子来看了。 周湛笑话了一会阿回惦记老婆,然后问苏允,道:“苏兄弟,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为什么你不愿意去见那李丽华?” 苏允还没有说话,便忽而听到阿回紧张道:“阿允,后面有一条很快的船,不知道是干什么,有可能是水匪,你们注意了!” 苏允与周湛相视了一眼,齐齐往船后面跑去。 到了船尾,果然月下有一条小船飞快接近,听得水声,应该是好几个人在后面划桨呢。 周湛一见却是笑了起来,道:“误会了,那是九江楼的船,看到那灯笼没有,上面不写着么?” 苏允一看,果然上面挂的是九江楼的字眼。 阿回也是舒了一口气,笑道:“我却是没有注意到,光顾着紧张了。” 船头上站着一人,大声道:“前面可是江右苏郎?劳烦停一下,请不用担心,我们是九江楼的。” 苏允扬声道:“阁下有什么事情请说吧。” 周湛大声道:“我们走的时候已经把钱放桌子上了,一锭五两的金子,付我们的花费已经是绰绰有余的了。” 那人大声道:“苏公子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更不是因为你们没有付钱。 苏公子的词被乃是全场最佳,我们丽华苑主请您过去一见。” 苏允笑道:“感谢丽华苑主的盛情,不过我今夜兴起而来,兴尽而归,却是无须再多此一举了,阁下请回吧。” (请) n 你昨晚瞟娼去了? 那人大声道:“苏公子,我们丽华苑主对您早就仰慕已久,只恨没有机会相识。 这一次苏公子到丽华苑,丽华苑主却无缘得见,恐怕今后要思念成疾啊,苏公子难道要这么狠心么?” 阿回听得不忍,道:“阿允,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听着怪可怜的。” 周湛嗤笑道:“你是想回去见那小娘子吧?” 阿回哼了一声。 苏允笑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阿回与周湛齐齐叹息了一声。 那九江楼张管事道:“苏公子,您不用担心资费的问题,您能去就是我们九江楼蓬荜生辉了,哪有再向您收取资费的道理。” 周湛满眼的羡慕看向苏允,道:“免费上青楼啊,苏兄弟,要不,走一趟?” 苏允却是斩钉截铁道:“这位管事,今夜便这样吧,以后再说。阿回,回家!” 阿回闻言便知道苏允决心已下,顿时不再犹豫,立即划动船桨,小船再次起行。 那管事只能惋惜拱手送别,道:“那苏公子一路顺风,等有时间一定要到丽华苑一行,我们丽华苑主定然扫榻相待!” 小船顺流而下。 周湛又是惋惜又是兴奋,道:“可惜了,可惜了,苏兄弟你不知道,丽华苑主亲自接待,这一夜至少也要几百贯花费啊。 当然啦,钱不算是什么,关键是面子啊,我就没有听说过九江楼的花魁有不用缠头的,甚至她们都甚少听说留客人在闺房过夜的,唉!苏兄弟,浪费了。” 阿回亦是叹息道:“可惜,可惜!” 苏允却是不再搭理二人,转头进了船舱歇息去了。 从黄州溯游而上很快,顺流而下更快,很快便靠了岸。 周湛用车先送苏允回大院才回家。 苏允洗了个澡躺被窝里,这才细细复盘今日的所为。 嗯,基本上已经初步达成目标,就看接下来的操作了。 没错,去九江楼乃是苏允策划了一段时间的谋划。 之前与苏轼一番谈话,让苏允明白了,他若是不去淮西,那么他就需要更大的名气,而且还是天下知名,如雷贯耳的那种。 出个小名比较简单,但要出大名,却是得慢慢筹谋,一步一步来,今夜的事情,只是小小的一步而已。 类似于放一个饵,嗯……或许说叫打一个窝更合适一些。 接下来就看鱼进不进来了。 只是,鱼还没有来,河道巡防员先来了。 第二日,苏允还没有起床,苏轼便气冲冲来兴师问罪了:“你昨晚瞟娼去了?” 苏允顿时无语道:“叔父,您可是大宋苏仙,您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苏轼冷笑了一下道:“你能干出来这等事情,还嫌我说得难听了?” 苏允道:“您说的上青楼乃是文人雅士,是真名士自风流。” 苏轼嗤笑了一声道:“老子去那叫是真名士自风流,你去那叫浪荡子!” 苏允吃惊道:“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第六十九章浓眉大眼苏子瞻也会骗人! 浓眉大眼苏子瞻也会骗人! 苏轼恨铁不成钢道:“我不过是想要打消你自污的念头,让你赶紧去淮西找李公去,你这倒霉孩子,多精明的一个人啊,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苏允:‘……’ 我特么大意了。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苏子瞻也会骗人! 不对,是没想到你这天真浪漫的苏子瞻也会骗人! 草。 苏允苦笑道:“昨晚我就是去了九江楼,然后写了一首词,写完就走了。” 苏轼呵呵一笑道:“若不是知道你昨晚没有留宿在九江楼,我这会就是提着棍子过来了,一棍子敲断你的狗腿!” 苏允更是无语道:“我也十六岁了,少年慕艾很正常,就算真在九江楼留宿,也没有什么吧?” 苏轼冷笑道:“原来是想要娶妻生子了,这也是好事情,行,那叔父给你安排吧。” 苏允闻言吃惊道:“娶老婆?我还是个孩子啊!” 苏轼仰天哈的一声道:“这会儿又知道自己还小呢,你见哪家子弟十来岁的年纪就学着人逛青楼的?” 苏允苦笑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苏轼盯着苏允道:“我却是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允叹了一口气,与苏轼说了一番话,苏轼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道:“随你吧,随你吧。” 随后便转身离去。 苏允见状笑了笑,总算是将苏轼给糊弄过去了。 到得中午时分,苏允几人正在吃饭,忽而门子进来汇报,说有客前来拜访。 苏轼看了一下苏允。 苏允笑道:“请客人到客厅等候一下,我马上就来。” 门子赶紧出去。 苏轼道:“你筹谋的关键之处可否已经心中有数?” 苏允笑道:“叔父,您放心吧,侄儿虽然没有你这般才华,但也算是有三分墨水,应付一下不成问题。” 苏轼笑道:“你可不是只有三分墨水的,你的才华……不在叔父之下,昨晚你写的那阙长相思,写得很好,世人能够胜过你的已经不多了。” 苏允起身,笑道:“叔父,我去见一见客人。” 苏轼点头道:“去吧。” 苏允点头,大步朝客厅走去,苏轼等苏允拐过走廊,赶紧起身蹑手蹑脚的到了客厅旁边的侧房里,这里可以很清晰的听到客厅里的谈话。 只听到有一个中年人恭敬道:“在下九江楼的张林,忝为丽华苑的主事,见过苏公子。” 苏允笑道:“昨夜江上的便是你吧?” 张林笑道:“苏公子好眼力,昨夜正是我月下追苏郎。” 苏允笑了起来道:“张主事今日前来是有何贵干呢?” 张主事赶紧掏出一张红色请柬,道:“昨夜没有请回苏公子,小人被东家好生呵斥了一番,说我肯定是得罪了苏公子。 也说苏公子昨夜写了词就走,肯定是九江楼有做不到位的地方,因此我东家想请苏公子去九江楼一谈,主要是想请苏公子给指点指点。 是了,届时李丽华苑主亦会陪同。” 苏允接过张主事的请柬,看了一下,那九江楼的东家言辞恳切,倒是显得有些诚意,下面落款为姜松涛。 (请) n 浓眉大眼苏子瞻也会骗人! 苏允笑道:“替我感谢姜东家的美意,不过我这实在是去不了,还请姜东家以及丽华苑主见谅。” 张主事闻言有些为难道:“苏公子,能告诉在下原因么,小人这回又请不到苏公子,回去东家肯定要询问原因的,若是我支支吾吾不知所言,恐怕东家又要责难于我。” 苏允笑道:“倒也没有别的缘由,我叔父对我的管教甚严,昨夜其实是心血来潮去了九江楼,后来夜深了,生怕被我叔父发现,赶紧跑回来了。 但今日还是让我叔父给发现了,很是一番呵斥,还给我布置了大量的作业,我这一时半会是不能出门,也不敢出门了。 这个缘由你跟姜东家说一说,想必他能够理解的。” 侧房的苏轼眉头一挑:哦,是这样吗?怪我没有给你安排作业咯? 安排! 苏允忽而觉得有一股凉意,不由得看了一下外面,心道都过了端午,怎么还有凉意,也是奇了怪了。 那张主事顿时有些傻眼,他原本是想要探听苏允的理由,然后加以说服,但苏允这个理由他却是没有办法多劝。 只是人家长辈对后辈的管教,他能说什么? 但是就这么回去,却又是万万不能。 东家的想法当然很重要,不过东家历来仁厚,不会过分苛责,但看丽华苑主昨夜的急切,自己若是没有将人请回去,恐怕自己这主事的职位就要保不住了。 他都可以想象到丽华苑主会做如何反应。 丽华苑主定然会柳眉倒竖,然后淡淡道:“我将丽华苑中诸般事宜都尽托于你,你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请到,那我要你还有何用? 许超,今后你便替代张林掌管苑中诸事吧,张林,你便去前堂迎客去。” 唉,从一主事,变成一个大茶壶,那不异于从天上掉到地上了? 这怎么可以! 张主事脑子轰然运转,就像是一台破电脑运转黑神话悟空一般,就差冒烟了。 忽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苏公子,您大慈大悲,求您救小人一命啊!” 苏允被张林这个操作吓了一跳,这都是哪跟哪啊,不就是请客不至而已,难道还要闹出人命来? 这宋朝虽然有诸般不是,但这人命还不至于如草芥,真要弄出人命案子来,那姜松涛也落不到好去! 苏允眉头一皱,道:“张主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主事脑袋磕在地板上,口中嚎啕声响,但脸上却无半点泪水,眼珠子甚至在滴溜溜乱转。 张主事哽咽道:“昨夜苏公子提前离开,本来就算是我这苑中主事的过错; 后来月下追赶苏公子,没有能够将苏公子请回九江楼,这又是一过错; 今日来请苏公子赴宴,又没有能够请回苏公子,这更是一大过错! 东家与苑主就算是再宽容,也不可能容许一个一错再错的主事!” 苏允闻言啊了一声,露出少年人的稚嫩,道:“可我实在是不敢违背叔父的严令,这可怎么办啊!” 第七十章黄州求情贴! 黄州求情贴! 里间的苏轼皱起了眉头,心道:阿允还是年轻了,这种风尘之地的人的话,怎么可以轻信,他这是以你的同情心在绑架你呢! 果然听得那张林道:“苏公子亦不用为难,东家在请柬上虽然约定了时间,但这时间还是以苏公子的时间为主。 近几日我东家都在楼里等候苏公子,苏公子只要只需找个时间过去一下就可以了。” 只听得苏允道:“唉,世道艰难,你也是不容易……” 苏轼心道:“得,上当了。” 不过苏轼并没有出声,只听得苏允继续道,“……不过我是真去不了。” 此言一出,那张林又是哇了一声哭了出来。 苏允手足无措道:“哎呀,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嘛,有叔父严令在,我是真不敢去啊……” 张林嚎啕声不止。 苏允无奈道:“好了好了,你稍微等一下。” 苏允拿着请柬进去房间,他的房间便在客厅左侧,不过几步路的事情,进了里面,快速地磨了一些墨,随后稍微一思索,在请柬的空白处写道: ‘元丰二年正月,吾随叔父去黄州,经春风岭,江南春早,残雪依旧,有梅花落溪水,时有悠悠笛声,叔父有感作诗一首,吾见叔父意兴消沉,以卜算子一词励之,然则吾心中亦是惆怅,哀吾生之艰难,然当时只道是寻常。 今日张主事寻吾,为九江楼丽华苑之事为难,乃至于嚎啕大哭,吾终想起过春风岭旧事,心中感慨万千,今以一词代张主事向姜东家乞留,望莫怪张主事。’ 这边写罢,请柬上有一边空白尽皆被填满,好在宋人奢靡,请柬都是好大一张,空白之处颇多,正好可以留下空白写整词。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后面落款写上了时间地点。 最近抄写汉书,苏轼日日指点写字的效果出来了,虽然是临时写在请柬上,但通篇书法起伏跌宕,气韵贯通,光彩照人,气势奔放,而无荒率之笔。 轻轻吹干,随后苏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黄州求情帖出世矣,嗯……黄州惆怅帖会不会好听一些?哈哈。” 苏允合上请柬,收敛了一下脸上笑容,随后一股焦虑担忧之色浮上脸面,脚步匆匆而出,走到了客厅,将请柬塞到张主事的怀里,道:“张主事,你将这个拿回去给姜东家跟丽华苑主,想必他们不会计较你的过错了。” 张主事喜道:“苏公子是约定了时间么?” 苏允摇摇头道:“我替你求情了。” 张主事脸色一垮,正要说话,苏允却道:“好了好了,我这边到时间了,叔父要去检查我作业,张主事请便吧。” 说着就匆匆离去。 门子赶紧过来跟张主事道:“这位客人,主人家有事,要不……” 张主事的心顿时跌到了谷底,跌跌撞撞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车走出了一段,张主事这会儿是当真悲痛欲绝起来,眼泪扑簌而下。 (请) n 黄州求情贴! “如之奈何!命当如此而已!” 张主事哭道,怕马夫听到还只能低声哀哭。 二十来年的努力啊! 自己从十二三岁开始端茶倒水,被人辱骂轻贱,终于干成了三苑主事之一,现在却又要跌落下去成为大茶壶,人生实在是无常啊! 每月的二十贯收入没有了,苑中的姑娘们也不会在半夜偷偷钻入自己的被窝了,其他的大茶壶也不会对自己毕恭毕敬了。 而且青楼之中捧高踩低之事最为常见,自己上去了,自然是很多人捧着,可上去了之后又跌落下去,踩自己的人可就多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正哭得悲伤欲绝之时,他忽而想起了请柬,赶紧拭干眼泪打开请柬。 这一打开不要紧,不过片刻,他的脸上却是露出欣喜若狂之色! “老子,有救了!” 张林压抑着低吼了一声。 他又贪婪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随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帛细心的包了起来,藏进了怀里贴着心脏。 他此时的心脏却是扑通扑通的乱跳,脑子里的想法亦是乱七八糟的: ‘我飞黄腾达的机会已经到了!我张林的名字与这求请帖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东家与丽华苑主放我一马只是题中应有之义。 若是他们有远见,定要将我推出来作为整个九江楼的门面,九江楼大掌柜的职位我也是可以想想了! 关键是,这份帖子的威力不仅如此,对我来说,这就是彻底改变我命运的东西。 我在青楼做事,本是令祖宗蒙羞的事情,连张家族人都不愿意认我,但有了这一帖,恐怕张家都要为我另开一页族谱了。 从此以后,我张林亦能够冠冕堂皇的回张家村了,甚至我张林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份帖子留名青史了!……’ 张林留了一个心眼,到了某处街道的时候,叫车夫停车,他进了一家文房四宝的店里,买了一份文房四宝,借口说试一试这东西行不行,将帖子给一一抄了下来,连着抄了两页,一页自己带走,另一页留给了店主。 他这是要通过文具店店主的渠道,将这个求请帖给传播出去,这样子就不怕姜松涛将此事给隐匿下来。 这个考虑是有必要的,虽然说九江楼可以利用这求请帖再出一次大名,但姜松涛也可能会被冠以对下属刻薄的名头,所以他未必会愿意让这帖子流传出去。 这样的话,自己不仅可能改变不了命运,还可能被灭口。 但自己先行将其流传出去,那姜松涛就算是不满,也要将自己推出来,以示他并非刻薄之人。 这样子九江楼的掌柜就可能真是自己的了。 而自己当上九江楼掌柜,与在丽华苑当主事又是不同。 丽华苑毕竟是青楼,但九江楼不全是青楼,而是前面的酒楼,拿到张家去说也算不得丢脸了,这样张家也更有为自己开族谱的动力! 嘿嘿! 第七十一章张清荷 张清荷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对于青楼的姐儿来说,白天基本都是以补觉为主,毕竟晚上才是她们工作的时间。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三点的时间,张清荷这才睁开了眼睛。 她的住处十分幽静,虽然这会苑中除了她与各个阁主还能够继续睡觉,其他的洒扫婆子、侍女以及各大主事、大茶壶等已经有条不紊的准备晚上的诸多事宜了,外面肯定是人来人往,人声嘈杂的,但她这里却是依然幽静如故。 可正是这份幽静,令她心中觉得一份凄凉。 虽然说她已然是这九江楼的花魁之一,甚至有一些好事者将她排在了张清荷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咋咋呼呼的,吊着嗓子嚷嚷着。 张清荷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面,不理元宝儿。 元宝儿用力将被子拉开,张清荷又扯了回来盖上。 两人撕扯了一会,张清荷终于无奈任由元宝儿扯开被子,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挂着无奈之色,道:“说吧,又是哪只猫儿上了树下不来了?” 元宝儿气喘吁吁道:“什么呀!真是大事儿!” 张清荷哦了一声,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但随即感觉不对,身上顿时觉得沉甸甸的,还有一双不安分的手摸来摸去的,张清荷顿时笑道:“元宝儿,你说的大事儿便是你思春了么?” 元宝儿气得呀了一声,从张清荷身上滚下去,大声道:“你再这么不正经,等到你的名气被那李丽华贱人给夺走了,就知道后悔了!” 张清荷听得此言,顿时坐了起来道:“丽华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宝儿道:“你不知道……” 张清荷捂住了元宝儿的嘴巴,道:“小声点,隔墙有耳。” 元宝儿吓了一跳,随后压低了声音道:“昨晚那瞎了眼的江右苏郎跑去丽华苑的事情你自然是知道的……” 张清荷笑道:“人家江右苏郎怎么就瞎了眼了?” 元宝儿哼了一声道:“姐姐你才是天下最美最有才华的花魁,他不来找你,却去了丽华苑,这不是瞎了眼是什么!哼! 哎呀,姐姐,你别打断我呀,我跟你说,昨晚那瞎眼苏郎跑去了丽华苑留了一首词便跑了,然后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说完便仰着小脸,一脸期待看着张清荷,等着张清荷发问。 张清荷心下忍笑,赶紧问道:“啊,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元宝儿这会心满意足了:“那李丽华听说了此事之后,顿时是又惊喜又不甘心。 惊喜的是那江右苏郎竟然去她那里了,还给写了一首那么好的词。 但不甘心的是,这江右苏郎写了词便又立马离去,若是让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去,还以为江右苏郎看不上她李丽华呢。 所以啊,那李丽华赶紧派丽华苑的张主事连夜顺江而下追赶江右苏郎,说是追上了,但人家苏郎不肯回。 哼,还算他识趣,若他去丽华苑过夜,以后他再想来清荷苑,我是绝不让他进门的!” 张清荷无奈笑道:“人家又不认识我,你跟他置什么气?” 元宝儿哼了一声道:“哼!他不来九江楼也就罢了,但都来了,却不来姐姐这边,这就是得罪我了!” 张清荷笑道:“就这事儿吗?” 元宝儿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大事儿是今天的。 那李丽华昨晚请不到苏郎,于是今日又派张主事去黄州请那苏郎了。 也不知道那张主事用了什么奸计,竟是哄得江右苏郎为他求情,还写了一首词呢。” “又写了词?”张清荷这会是当真感兴趣了。 第七十二章柳香兰 柳香兰 “是呀,又写了词,我还抄了回来呢,你看看。” 元宝儿赶紧从怀中掏出纸张递给了张清荷。 张清荷接过,一双美目盯着上面的字,元宝儿还在习字,写得不是很好,但很工整,很容易看得出来。 张清荷这一看便是盏茶时间,元宝儿性急,但也知道鉴赏诗词需要时间,耐着性子等着,只是越等越是蹙起了眉头。 张清荷缓缓放下纸张,元宝儿终于喜道:“看完了吗?看完了吗?” 张清荷笑着点点头道:“看完了。” 元宝儿疑惑看着张清荷道:“写得怎么样?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激动?” 张清荷摇头道:“写得好极了。” 元宝儿疑惑道:“真好?那姐姐为何一点也不激动?” 张清荷淡淡道:“又不是为我而写,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此言一出,元宝儿顿时怒道:“没错,这瞎眼的江右苏郎,干脆叫酱油酥囊好了! 那张主事又奸又滑,那李丽华更是贱人一个,他怎么就给他们写词了呢,写了一首长相思还不行,还写了一首……这叫什么来的,姐姐?” 张清荷此时抿嘴一笑,道:“这叫浣溪沙。” “啊对,浣溪沙,写了一首长相思还不行,还要写一首浣溪沙,都写完了,那给姐姐你写什么!” 元宝儿气愤道。 张清荷一笑道:“人家为什么要给我写?” 元宝儿振振有词道:“就因为姐姐你才是九江楼的头牌,又岂是李丽华能比的,他既然给李丽华写了,那就得给姐姐你写,否则就是看不起咱。” 张清荷摇头道:“什么头牌不头牌的,不过是一妓女罢了,人家这般才子,就算是看不起咱,那也是应当。 元宝儿,你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去外头说去,真让人听到了,姐姐可就当不了人了。” 元宝儿哦了一声,兀自纷纷不平。 但张清荷后面的凄婉却让元宝儿心里愈加气恼。 张清荷想了想道:“元宝儿,麻烦你一件事情。” 元宝儿赶紧道:“姐姐你说。” 张清荷想了想道:“这回贴上说,苏公子在春风岭上还写了一首卜算子,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若是可以的话,帮我抄来,我想看看。” 元宝儿立马拍着自己微微鼓囊的胸口道:“交给我吧,姐姐!” 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张清荷看着元宝儿的背影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溺爱,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元宝儿,希望你以后别走姐姐这条路。”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到书案之后坐定,慢慢研磨,随后铺开纸张,细细地添上一首浣溪沙,而这纸张上面,分明写着一首长相思以及临江仙。 写完之后放下笔,然后用芊芊细手托着下巴呆呆出神,香云纱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象牙一般的小臂,其画面极美,若有人看到,定会神魂颠倒。 发了一会呆,随后她便起身换了一身便服出来,小院外面有侍女候着,见她出来,赶紧问道:“苑主,您要出门吗?” (请) n 柳香兰 张清荷点头道:“去香兰苑。” 侍女赶紧与旁人交代了一声,然后小步快走跟在张清荷身后。 侍女赶在前头,到了一处侧门打开,这是一条便捷通道,外面有人看着的,不允许三苑的人随意走动,对面便是香兰苑,亦是有人把守,见到张清荷,赶紧客气道:“清荷姐姐要见香兰姐姐吗?” 张清荷微微点头道:“我找香兰妹妹有点事情要谈。” 把守的人赶紧开门,张清荷从侧门而入,轻车熟路走到一处院子,院子门口有侍女看门,看到张清荷过来,赶紧行礼道:“清荷姐姐,您怎么来了?” 张清荷笑道:“香兰妹妹起来了么?” 侍女赶紧点头道:“香兰姐早就已经起来了,今日慈幼局乃是善日,香兰姐带了些小礼物给那边的孩童,这会儿才刚回来不久。” 张清荷闻言点头道:“那行,你去通报一声吧。” 侍女赶紧道:“清河姐姐来了,怎好让你等候。” 张清荷笑道:“去吧。” 侍女赶紧行了一礼,随后赶紧往里面而去,不过片刻,一个身着普通农家女服饰的女子快步出来,见到张清荷的时候爽朗一笑,道:“清荷姐,你最近可是来得少了。” 张清荷看了一下农家女,只觉得她天然去雕饰,虽然穿得极为朴素,但身上的气质却是一下子就能够击中人心,忍不住道:“香兰妹子,你真好看。” 柳香兰一笑道:“清荷姐,你着相了,美不美的,不过是臭皮囊一个,百年后不过也是骷髅架子一个,最终也是要化作尘土的,又有什么好的。” 张清荷摇头笑道:“你啊你。” 柳香兰拉住了张清荷的手臂往里面走去,道:“清荷姐,走走,回来的时候在江边买了条鱼,正想要自己做个鱼汤吃呢,你有口福了。” 张清荷笑道:“那你不是要杀生了,你这慈悲心肠的,能杀生吗?” 柳香兰笑道:“我又不是佛门信徒,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资助孩童是因为他们可怜,而我也用不了那么多的钱。 资助之前的姨娘,是因为物伤其类,我自己也在风尘之中,看不得她们那般。 至于这吃鱼吃肉的,那可是百无禁忌的,人生百年已经足够难了,还不让我吃鱼吃肉,我干脆死掉好了。” 张清荷顿时轻笑起来,她与柳香兰认识也有十来年了,从都是五六岁进入九江楼,到如今都已经是当家花魁,两人的友谊一直都不错。 当然啦,主要还是柳香兰这人不争,张清荷与李丽华关系便不太好,时常明争暗斗的。 张清荷发自内心的羡慕道:“香兰妹子,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你活得真是太真实了,真好。” 柳香兰看了一下张清荷,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道:“像我这般没心没肺?” 张清荷气恼地拍了一下柳香兰道:“我跟你说心里话,你却要跟我糊弄是不是?” 柳香兰大笑起来,道:“看来清荷姐是有心事啊,来吧来吧,说说看,让我这神医给你诊断诊断!” 第七十三章 辽国探子 辽国探子 柳香兰笑起来极为豪迈,丝毫没有笑不露齿的觉悟。 张清荷捂着额头道:“你这样子要是让之前的妈妈给看见了,非得让你罚站不可。” 柳香兰笑道:“清荷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混成九江楼的花魁么,不就是为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若是想要大笑而不能笑,想要大哭而不能哭,我还当这个花魁作甚?” 张清荷一时有些沉默,随后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柳香兰笑道:“说吧说吧,清荷姐,你今日看着满腹心思,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清荷道:“香兰妹子,你知道江右苏郎么?” 柳香兰点头道:“最近满耳朵都是他,我怎能不知道,是了,听说昨夜那苏允来咱们九江楼了,去了丽华苑……” 柳香兰看向张清荷,笑道:“……清荷姐是怕丽华姐抢了你的头牌吧?” 张清荷摇头道:“什么头牌不头牌的,也没有什么所谓,就是心里颇不舒服。” “不舒服?”柳香兰美眸中有异色,“姐姐喜欢这个江右苏郎?” 张清荷苦笑了道:“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我们这样的人,也没有资格喜欢别人,我不过是喜欢他的词罢了。” 柳香兰哈哈一笑道:“什么话,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我若是喜欢,皇帝老子我也敢爱,我若是不喜欢,他就算是抬着千斤黄金来寻我……” 柳香兰迟疑了一下:“……啧,给得太多,还是得要。” 这会儿张清荷终于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用手指着柳香兰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就不能有点骨气?” 柳香兰却是笑不出来,安静道:“别的都可以不要,但钱还是得要的,好多婆婆阿姐疾病缠身需要买药,好多的小弟弟小妹妹要吃要喝的,没有钱肯定是不行的。” 张清荷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有些沉默,随后道:“妹妹,我给你拿一千贯先用着吧。” 柳香兰摇摇头笑了起来道:“我还有钱,我只是说,如果真有人拿拿那么多的钱来,想来我是拒绝不了的,哈。” 她美眸一转,眼睛里如有秋水流淌,虽然是穿着素净农家女服饰,但一瞬间比世上任何女人都要美艳。 她笑着道:“姐姐,苏允至今面世的诗词不过三首,有两首还是昨夜以及今天所写,在之前只有一首临江仙流传,你就因为一首临江仙爱上他?” 张清荷拍了一下柳香兰,嗔道:“哪有爱那么夸张,就是觉得临江仙写得很好,虽然是写男儿的那些事情,但于我们这些卑贱的女子,未尝便不是那个道理。 英雄也罢,名妓也好,也不过是转头空而已,最终还是要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若是几十年后,你我姐妹还能喜相逢,到得那时候,其实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罢了。” 柳香兰闻言拍起了手,乐了:“清荷姐不愧是三苑中最精于诗词的大家,这都让你解读出来了。” 张清荷点头道:“这首词是写到我心里去了,不过这时候还没有什么,直到我昨夜听说苏允去了丽华苑,我心里便觉得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是不是嫉妒亦或是什么,反正很不舒服。” (请) n 辽国探子 柳香兰想了想道:“清荷姐的心里想来是将这苏郎当做了知己,但这苏郎却跑去别的女的那里献殷勤去了,心里自然是很不舒服的。 不过姐姐不用担心,那苏郎想来是看不上李丽华的,你看,他昨晚写了词就跑了,追上了也请不回来,今日听说张主事还去请人,也一样是请不回来。 所以啊,姐姐,那苏郎对李丽华根本就没有意思,你大可放心。” 张清荷轻吁了一口气,点点头道:“想来也是如此,跟你说了说,心里舒服多了,好了,我回去啦,一会又得开始忙活了。” 柳香兰嘿嘿一笑道:“那就好,诊疗费承惠一千贯。” 张清荷白了柳香兰一眼,道:“刚刚给你你又不要,现在又来跟我讨要?” 柳香兰正色道:“你白给我自然是不要,劳动所得,却是要得理直气壮。” 张清荷笑了笑,道:“一会我让人送过来。” 柳香兰闻言起身行礼,道:“我代那些老姐姐们以及可怜的孩子们谢谢清荷姐,我会跟她们说这是清荷姐的馈赠的。” 张清荷摇头道:“我不在乎这些,走了。” 张清荷起身离去,柳香兰送她到侧门,侧门关上后,柳香兰静立了一会,神色若有所思,随后才轻笑道:“江右苏郎,有点意思。”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此时堂中却是多出了一个青年汉子,这青年汉子脸色彪悍,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个玉貔貅摆件。 柳香兰道:“都听见了?” 青年汉子轻轻笑了笑,神色有些狰狞,道:“听见了,不过一浪荡子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柳香兰摇头道:“李常可是夸他有韩琦之才的,可不能小觑。” 青年汉子哈哈一笑道:“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不过一腐儒罢了,就算是再出一个韩琦,也是这副窝囊样。” 柳香兰摇头道:“韩琦一生功过不是我们能够评价的,而且李常只是做了一个比喻罢了,未必就类韩琦,真要很厉害,对大辽来说终究是个威胁。” 青年汉子不屑一笑,点头道:“行,我这就去杀了他。” 柳香兰摇头道:“杀人只是下下策,你别总是遇到事情就只知道杀人。 你先去收集这苏允的所有信息,包括他在眉山、汴京、从汴京一路南下,以及在黄州的所作所为。 至于之后要如何处理,自然有我来决断。” 青年汉子无所谓耸耸肩,点头道:“好。” 随后便摇摇晃晃从后院墙翻出去不见了踪影。 柳香兰哼了一声,走到了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翻开书页,里面挖开了一个洞,放着一个卷轴。 柳香兰拿出卷轴,铺开,仔细写上:眉州苏允,江右苏郎,貌极美,擅词,淮西宪台李常称其有韩琦之能。 而卷轴之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名以及简介。 第七十四章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对于九江楼的事情,苏允暂时是顾不上了,因为苏轼的家里人终于是来了。 这天苏辙从磁湖传来消息,他们一行人已经抵达磁湖,只是因为有巨大的风浪阻拦,所以暂时停留,大约这两天就能够抵达黄州了。 所以苏允开始准备诸般事宜。 清扫房间、晒干被服、屋里屋外都得仔细打扫,诸般细节都得尽皆注意一些。 虽说大院里有一个洒扫婆子,但工作量太大,她一个人肯定是没有办法完成的,于是苏允指使祝阿大、田阿三、阿回以及门子都尽数参与进来。 足足忙活了两天,才算是将屋里屋外都打扫得符合苏允的要求。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不过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庆幸,生气的是九江楼挑了这么个时候,庆幸的是,他的筹谋看来可以顺利进展下去了。 苏轼倒是知道里面的隐情,赶紧与苏辙道:“子由,此事我还来不及与你说,你让阿允出去处理吧,我慢慢跟你说。” 苏辙无奈看了一下苏轼,然后神情严肃看向苏允道:“你若是没有接触九江楼,九江楼的歌妓不可能这么冒失过来,所以,你是去了青楼是不是?” 苏允感觉头皮麻得发痒,苏辙与他的兄长苏轼的性格对比鲜明。 苏轼性格豪放不羁,但对人宽容,一些细节上通常不太在意,他曾自夸: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这是苏轼的天性。 而苏辙则显得冲和淡泊、老成持重,但实际上苏辙的政治主张常常比苏轼还要尖锐激烈。 而他在对子侄辈以及朋友的要求上都比苏轼要高得多。 也正是因为因此,虽然苏辙的政治主张尖锐激烈,但他遭受政敌的迫害却比苏轼轻得多,因为在处理政治问题时,能够采取更为策略性的方式,避免直接冲突,从而减少了直接的对抗。 所以在元祐年间,苏辙从小小县令跃居副相,而苏轼却遭到新、旧两党的夹击,不安于朝,奔走于地方和朝廷之间。 这也是为什么苏允愿意跟随在苏轼身边,而不是跟在苏辙身边的缘故。 这会儿苏辙凝视苏允,等候苏允给他一个答案,苏允感觉到压力山大。 但他亦不是性格软弱之人,神情自若笑道:“侄儿去过,不过里面自有缘由,叔父待侄儿出去将事情处理完,回来自然会将来龙去脉给您讲清楚,您觉得可以么?” 苏允这般坦然自若,倒是让苏辙心下暗自点头,且不说苏允去青楼对不对,就说这一份心性,就很是了不起了。 不过苏辙却不是任人糊弄之辈,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轼赶紧跟上道:“我也去吧。” 苏允笑了笑,点头道:“也好,二位叔父请。” 三人走在了前面,门子赶紧跟上,苏迈兄弟三人小跑着跟在后面准备看热闹。 苏轼的几个妾侍纷纷看向王闰之,王闰之微微一沉吟,道:“我们去侧房。” 这下子前呼后拥的都赶去了前厅。 苏允当先一步进入了前厅,便看到一个身着艳丽服装的少女在前厅里背着手跳着走路,一看便是个天性纯真的小女孩,顿时有些好笑。 那少女听到脚步声,赶紧回过头来,顿时吓了一跳,因为后面的苏轼苏辙一起出现,还有一个青年两个少年。 这阵仗有点大啊! 但随即她立马锁定了苏允:他肯定是江右苏郎!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肯定,无他,这么多人一起进来,但她一扫之下,她的目光就再也挪动不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就像是有一股吸引力一般,将她的目光给牢牢锁住了! 真好看啊! 这一瞬间她只有一个想法: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第七十五章 元宝儿 元宝儿 苏允见少女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心下有些好笑,道:“这位小娘子,我便是苏允,请问有何贵干?”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但她却是不觉得害羞,还带着喜意,道:“我的眼光不错,你果然便是江右苏郎,长得真好看啊!” 苏辙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果然是风尘之地出身的歌妓,竟是这般不知道检点。 苏轼倒是笑呵呵的,他虽然呵斥苏允去青楼,但他自己内心也不当一回事。 他自己的侍妾好几个,那个王朝云,也是他在杭州时候某次饮宴时候演出的歌女。 他甚至还给写了一首诗表白,呐,就是那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看着是写西湖,实际上寄寓的却是苏轼初遇王朝云时为之心动的感受。 造孽的是,那时候的王朝云才十二岁啊。 畜生。 对于这样的畜生……啊,不对,浪漫的文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苏轼对苏允去逛青楼的事情,只是担忧少年人太早接触容易腐蚀意志,而非觉得此事大恶不赦。 苏允听得少女的话语,笑了笑道:“所以小娘子来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少女微微昂首道:“我是九江楼清荷苑苑主张清荷的侍女,我叫元宝儿。 我家小姐对你很感兴趣,让我收集你写过的诗词。 我问了许多人,就只有三首词。 一首在临江楼写的临江仙,一首在丽华苑写的长相思,还有一首便是你替张主事求情写的浣溪沙,其余的便打听不到了。 但你在求情贴上说你还曾写过一首卜算子,却是无人得知。 我受了小姐的重托,怎么可以空手回去,于是我想着干脆到原主这里来问好了。” 苏辙闻言看向苏允道:“除了卜算子,你还写过其他的词?还有江右苏郎又是什么?” 元宝儿笑道:“这位老先生是谁呀,怎么这般孤陋寡闻?” 面对元宝儿的无礼,苏辙哼了一声。 他按照兄弟俩在陈州的商定,带着两家老少,从南都登船,经汴水,到淮扬,过金陵,溯江而上,先将自己一家暂且留在九江,专程护送嫂侄等前往黄州。 这一路上着急着赶路,后来在金陵与苏迈汇合,从苏迈处知道了春风岭之事,因此只知道苏允作了一首卜算子,其他的事情却是全都不知。 苏允见元宝儿无礼,赶紧斥道:“休得无礼,这是我叔父!” 元宝儿哎呀了一声道:“原来是苏员外啊,失礼了失礼了。” 苏允道:“这是我苏辙叔父,这位才是我苏轼叔父,你却是别搞错了。 我苏辙叔父从北方赶路而来,才刚刚到黄州,自然是不知道黄州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宝儿歪了歪脑袋,笑道:“原来是这样,苏老先生……” 苏允苦笑道:“元宝儿姑娘,我叔父年富力强,怎么着也称不上老先生,你别乱说话。” 元宝儿嘻嘻一笑道:“是小女子不对,跟苏老先生赔罪了。” (请) n 元宝儿 苏辙倒也没有当真生气,轻哼了一声。 元宝儿笑道:“苏先生既然不知道,那小女子给您讲讲吧。 江右苏郎是怎么回事,其实小女子也所知不详,只是前些时间听说黄州这里有个少年郎,孝义无双且被认为是宋朝人样子。 甚至有人说苏郎比之古时四大美男子还要好看,因此有好事者称其为江右苏郎,这就是江右苏郎的来历啦。 至于临江仙,则是苏公子在临江楼所写的词,全词我给你念念: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 元宝儿口舌了得,噼里啪啦的将临江仙一词都给背了下来,苏辙越听神色越是震惊,连连看向苏允,又看向苏轼,苏轼与他点点头。 还不由得他说话,元宝儿又是噼里啪啦继续道:“……这是临江仙一词,还有长相思一词:山一程水一程……” 元宝儿将长相思一词给背完,苏辙的神色愈见吃惊。 但还没有完,元宝儿又将浣溪沙一词给背了出来,随后元宝儿哈哈的一笑:“……就这些啦,我只知道这三首,今日就是为了求取那卜算子一词而来的。” 苏允赶紧道:“就这事儿?” 元宝儿大眼睛一转,道:“还有啊,你能不能去清荷苑坐坐……” 她见苏允皱起了眉头,立马道:“……你放心,不收你钱,这事儿我帮我家小姐做主了。” 苏允笑道:“口述卜算子一词,你能记住么?” 元宝儿本要点头,但立马摇头道:“我就是个小侍女,记性差得很。” 苏允哪里不明白这小侍女的想法,无非是要拿到自己的墨宝呗,但也无妨,命阿回磨墨,唰唰写下教员的卜算子一词,随后递给了元宝儿。 元宝儿十分珍重接过,但兀自不甘心道:“你什么时候去清荷苑?” 苏允伸手便要抢回墨宝,元宝儿吓得赶紧跑,一边跑一边嚷道:“你一定要去哦,不要钱,还有好吃好喝的,还有啊,我姐姐特别漂亮的,你们站一起,就是一对璧人……” “放肆!胡言乱语做什么!”苏辙终于是忍不住呵斥道,吓得那元宝儿撒腿一溜烟跑了。 看那元宝儿跑了,苏辙怒视苏允,道:“你不是要跟我解释么,那你现在说!” 苏辙愠怒,但苏允却是不着急,将事情娓娓道来。 主要将苏轼求肯李常将自己带去淮西之事,李常以才比韩忠献逼自己,自己不愿意入仕,为了自保,才行此下策云云。 期间将自己在黄州的日子里的其余事情穿插其中,虽然苏允没有刻意添油加醋,但他在黄州的事情还真是颇有几分传奇色彩。 无论是厅内的苏辙,苏迈三兄弟,还是在侧房中偷听的王闰之等人,尽皆听得入神。 苏迈连连扼腕叹息,惋惜自己错过这么多精彩的事情。 苏辙听着听着怒气渐渐消弭,不过终究还是不解,道:“阿允,你为什么对仕途这般避而不及呢? 你就算是不愿意入仕,但涉及到身家性命,你都不愿意去李公哪里,这又是何苦呢?” 第七十六章 密谈 密谈 苏允笑道:“留在黄州,我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打消那些人的担忧,固然也比较麻烦,也很是烦人。 但我若是去淮西,一样也要做许多的事情,一样是我不喜欢的。 既然如此,我何不留在叔父的身边,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能过一日便是一日。 若真是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再说便是。” 苏辙叹息道:“何苦,你这是何苦,当官也并不一定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有时候做官反而让你有可以拒绝的能力,你当一个草民,就认为自己是自由的,那只是你没有遇到难事而已。” 苏允笑道:“有两位叔父庇护,想来也没有人会无故来滋扰我才是。” 苏轼摇头道:“我是不祥之人,你跟着我,无事都会生非,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苏允笑道:“若真是在叔父身边待不下去了,到时候我便去游历天下便是,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苏允么?” 苏轼与苏辙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失望。 此时王闰之出来,道:“好了好了,饭菜都要凉了,赶紧入席吃饭吧。” “走走,吃饭去!”苏轼赶紧招呼人进去。 众人重新坐下吃饭,好在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饭菜并没有凉却。 原本重新上桌气氛还有些冷,但苏迨苏过两个孩童却是问题不断。 “阿允哥,阿允哥,你在东门外开了荒地,一会能带我们去看看嘛?” “阿允哥,阿允哥,你说坡上还造了房子,能给我留一个房间吗?” “你去那里做什么?”王闰之呵斥道。 “我也要读书写字啊,这里人这么多,闹腾得很。” “这里就你最闹腾!” “阿允哥,阿允哥,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临江楼看长江啊,滚滚长江东逝水,哇,一想想就激动哇!” “……” 苏允耐心很好,苏迨苏过怎么问,他都耐心作答,期间王闰之、苏迈等人也会问一些问题,苏允挑一些能说的给说了。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若不是后面王闰之等人赶路困了,可能还得继续吃下去。 王闰之以及孩子们都去休息了,苏辙虽然也面色疲惫,但却是不肯休息,与苏轼道:“我们去书房聊聊?” 苏轼起身道:“走,去我书房。” 到了苏轼书房,苏辙看了一眼,见书房里各类书籍收藏颇丰,甚至还有名笔名砚,那纸张一看也是好东西,便知道兄长平日里手头应该比较宽裕,顿时心下很是欣慰。 苏轼知道弟弟的心思,笑道:“我在这边不缺花销,主要还是阿允的功劳,现在吃饭都是临江楼那边送过来,还有每月的分红,就算是大富之家,也是难以比拟我们的。” 苏辙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些都是人家苏允的,这么去花别人的钱也是不太合适。 苏轼与苏辙几十年的亲兄弟,苏辙才一皱眉头,苏轼便意会到了,笑道:“阿允不会在乎这些的,而我将阿允视同苏迈几兄弟,但凡以后阿允愿意入仕,我必然要全力推动他的。 (请) n 密谈 即便他不愿意入仕,我一样要护他周全,他愿意做富家翁,有咱们两兄弟在官场,一些宵小总是有所顾忌的。” 苏辙点点头,算是将此事揭过,转而道:“那几首词真是阿允写的?” 苏轼笑道:“子由不会觉得是我写的吧?” 苏辙苦笑道:“那三首词的风格都跟兄长的风格以及心境极为契合,若是我不知道,一定会认为是兄长你所写。 而且,且不说那长相思以及浣溪沙,这首临江仙着实是写得太好了太好了,天下人除了兄长,我再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写出这样的词。” 苏轼笑道:“我也很吃惊阿允有这样的才华,但的的确确是他写的,你也知道我的为人,我不可能去做那等代笔之事。” 苏辙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确定那几首词是苏允所写,甚至倾向于都是兄长所写,但从兄长这里得到了实情,他这会儿是当真震惊了。 苏辙再次揣摩了一下临江仙,随后赞叹道:“阿允的才气,恐怕不逊色阿兄你了。” 苏轼点头道:“是啊,所以你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要请李公带走阿允了么?” 苏辙点头道:“换了是我,也会做此选择,只是阿允为什么会这么抗拒入仕呢,兄长跟他相处时间比较久,知道得会不会多一些?” 苏轼皱眉道:“我也想不通啊,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想不明白啊。” 苏辙忽而眉头一掀,道:“此事咱们不能这么由着他,他不过是个孩子,无非便是不愿意进学,也不明白做官意味着什么,若是这般由着他,以后等他长大了,明白了,那也来不及了。” 苏轼有些踌躇道:“要不再等等,我看他真的是没有兴趣,若是逼急了,我怕他偷偷跑路了。 而且进学这个事情也不怕晚,你看父亲也是二十七方才苦学,后来不也是学有所成么? 阿允才十六岁,再过几年,他自己就明白了该怎么做了。” 苏辙断然道:“那怎么能一样,父亲当年只是喜好游山玩水,他的根基打得可是极好的,等到自己意会了过来,再加以提高便是了。 阿允哪有什么根基可言,该读的书就看个热闹,半点苦功夫都没有下,这些可是要靠读写背的苦功夫的,越早学越好,等到他年纪大了,杂念多了,可能就读不进去了。” 苏轼皱着眉头,道:“连李公来了,设局逼迫,他都不愿意去,再加逼迫,我怕他真的要跑了。” 苏辙下了一计重药,道:“兄长可还记得介甫公写的《伤仲永》一文?” 苏轼闻言顿时悚然一惊,道:“你怕阿允步仲永后尘?” 苏辙点头道:“那仲永年幼的时候何其惊艳,但不进学,天生再大的才学又算什么,最终只能泯然众人矣。 阿允在诗词上的天赋之高,可以比拟兄长,但又能够持续多久?” 第七十七章 年纪大点会照顾人 年纪大点会照顾人 苏轼仔细想起王安石所写的伤仲永一文,越想越是心下忐忑:若真让阿允步了仲永的后尘,那我苏子瞻死后有何面目去见阿林堂兄以及堂嫂,哦,还有眉山苏氏的列祖列宗! 阿允的才学天分之高,乃是我几十年所见之名惇,与苏轼的关系极好。 苏辙诧异道:“子厚不是在服丧么?” 苏轼笑道:“服除矣,也是这几年给耽误了,子厚管家甚严,其子女都颇出色,尤其是这长女。 小时候我是见过的,长得粉雕玉琢的,十分懂聪慧,子厚也常常夸这长女颇类他自己,对其十分喜欢。 可能也是因为饱读诗书的缘故,所以一般人也瞧不太上吧。” 苏辙喜道:“这不是巧了么,子厚性情刚毅,其女既然类他,必是女中豪杰矣,若是由她来监督阿允,阿允翻不了天矣!” 苏轼倒是有些顾虑,道:“就是有点不妥,子厚之女比阿允大了三岁有余呢,就怕阿允不愿。” 苏辙浑不在意道:“民间有言,女大三抱金砖,年纪大点会照顾人。 子厚服除,朝廷也该起复他了吧,以他的资历,这遭起复,应该也要入宰执了,一个参知政事恐怕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请) n 年纪大点会照顾人 宰相之女,就算是大几岁又如何,亏不了他的! 若不是伯达没有那么出色,我都想让伯达跟此女结亲呢。” 伯达便是苏迈。 苏轼笑道:“伯达不行,子厚给他女儿介绍了多少青年才俊,都没有看上呢,伯达虽然孝顺,但才气还是差了些。” 苏辙笑道:“反正没有亏待阿允,兄长你看呢。” 苏轼点头道:“行,那我去跟阿允说一声。” 苏辙摇头道:“不可,他这人性情亦是刚硬,你这么说肯定要拒绝。 不如这般,兄长你给子厚写信说明此事,请他上京时候顺带来黄州一趟,让子厚以及他的女儿看看阿允。 到时候子厚之女若是看上阿允,那阿允就跑不掉了。” 苏轼愣了一下道:“那阿允若是看不上呢?” 苏辙嘿嘿一笑道:“子厚为这个女儿操了多少心,他女儿好不容易看上一个……” 苏辙笑而不语。 苏轼却是大笑起来:“子厚必定不能轻易放弃,子厚的手段比咱们兄弟二人可厉害多了,阿允落他手里,怕是猴狲遇上如来佛矣。” 兄弟一起相视大笑。 苏轼是个想到就做的人,立即坐下写信。 苏轼坐下两刻钟,两封书信立就。 苏辙诧异道:“为什么写两封?” 苏轼递给了苏辙,苏辙看了看,顿时笑道:“偏你促狭。” 苏轼唤来田阿三道:“拿出去寄了,这一封先寄,另一封明日再寄。” 田阿三不明所以,但牢牢记住,应了下来。 果然先去寄了一封,惇老家浦城也不算很远,以后世的单位来算不到五百公里,因此两封信不过半月便抵达。 此时的浦城章家正热闹着呢。 章惇回家为母亲服丧将近三年了,这个月刚刚除服,而今日朝廷起复的消息便抵达了。 按照惯例,官员丁忧期满,须得在规定期内自己赴京报到,但章惇这边才刚除服,朝廷的起复文书便来了,说明朝廷对章惇的重视,这也意味着章惇归朝,将会得到重用。 章惇也挺开心的,闲居三年,他都要憋疯了。 这会儿他正在院子树下闭着眼睛假寐。 蝉鸣阵阵,夏风怡人。 要出去做官了,章惇忽而又珍惜起来三年来的悠闲日子。 夏风忽而带着丝丝香气袭来。 章惇嘴角露出笑容,道:“若儿,又想吓你爹爹了?”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章惇睁开眼睛,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章若,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叹了一口气,都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这留着留着,恐怕就要留成仇咯。 章若轻轻摇了摇手上的信件,笑道:“爹爹,苏子瞻又给你来信了。” “哦?”章惇一下子就精神了,笑道:“子瞻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要起复了?” 第七十八章章子厚 章子厚 章惇接过章若的信,打开一看顿时笑了起来,道:“好你个苏子瞻,写了几首好诗词便来寻我显摆了,不过,这几首词还真是写得不错,真不错!” 章惇这么一说,章若顿时将脑袋凑了过来,道:“我看看,我看看。” 章惇顺手将信递给了章若,章若赶紧如饥似渴的看了起来,她之所以每次都帮章惇送信,便是为了可以及时看到苏轼的信函。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叫:读苏子瞻诗词,如三伏天吃冰沙矣。 她才刚刚看了几眼,便喝彩道:“好一个我是人间惆怅客,真不愧是苏叔叔!” 章惇笑道:“前面两首写得不错,但真论好,还得最后的临江仙。” 章若顿时嗔道:“爹,你别说了,你这么说我还怎么看惇大笑道:“行行,你看,你看。” 不过片刻章若又是喝彩道:“好一个长相思,这是苏叔叔沿途的真实感受吧,写得真好啊。” 这会儿章惇笑了笑。 下一刻,章若不是喝彩,却是惊道:“阿爹,苏子瞻已经成了词宗矣!” 章惇感慨点头道:“是啊,看来子瞻经此一难对他不是坏事,反而成就了他啊。 这首临江仙一出,他已经压住大宋百年的璀璨星辰,从这首词开始,千年后人谈词,也必绕不过苏子瞻矣!” 便在父女两个啧啧称赞之时,管家匆匆小跑过来,手上亦是拿了一封信,道:“老爷,苏老爷来信。” 父女两个相视了一眼,章若道:“苏子瞻的信么,我刚刚已经拿了。” 管家赶紧道:“刚刚又送来一封。” 章若咦了一声,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信,道:“苏叔叔难道有什么事情,写信竟是这般接近。” 章惇笑道:“上一封他只封存他的诗词,这一封大约是来自吹自擂的罢,你不信一看便知。” 章若一笑,随即拆开信函,这一看顿时面红耳赤,将信扔给了章惇,嗔道:“这苏子瞻真是老不正经!” 章惇闻言诧异道:“这家伙逛青楼去了么?” 章若低声哼了一声。 章惇捡起信看了看,躺回椅子,看了一下却是大笑起来,道:“这怎么就是不正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苏叔叔记挂着你,这不是好事情么?” 章若哼了一声。 “咦!”章惇发出一声惊咦,顿时吸引了章若的注意力,章若赶紧道:“阿爹怎么了?” 章惇吃惊道:“我就说这苏子瞻怎么会这般炫耀,还将诗词与信分别寄送,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若儿,你知道这词是谁写的么?” 章若笑道:“除了苏子瞻,天下间又有谁能够写得出来?” 章惇神色凝重,摇摇头道:“不是苏子瞻,却是这个苏允所写!厉害啊,厉害啊。” 章若赶紧抢过父亲手中的信件,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越是觉得不可思议。 章惇笑了笑,拿起几首诗词仔细揣摩起来。 良久之后,章若这才放下信,道:“阿爹,你觉得可信么? (请) n 章子厚 若是真照苏叔叔所说,这苏允小小年纪,竟是才华横溢到这等地步,能写出临江仙这样的绝世佳词。 连李常都要夸赞他才比韩忠献,要知道,韩忠献公那可不是以诗词闻名,而是以经略国事而出名的,才比忠献公,岂不是说他治国理政堪比忠献公?” 章惇笑道:“子瞻为人诙谐,有时候会说些大话,但这种事情他倒是不至于说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基本上也错不了的。 爹爹决定了,这次回京,就去一趟黄州,去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如同子瞻所说那般出色。” 章若有些羞涩道:“可他比我小足足三岁多呢。” 苏轼在信里写得很详细,基本上将苏允做过的事情都给一一讲述清楚。 章若亦是从这信里面拼出来一个颇为立体的画像: 样貌极英伟,才华如海深,性情刚毅有主见,孝顺知恩视钱财如粪土,且有仁慈爱人之心。 从这些描述之中,章若已经是喜欢上了苏允,哦,或者说,章若一直以来的梦想便是嫁给这样的一个人。 苏允的出现,只是完美的符合她的要求罢了。 但这么一个人出现之后,章若又有些患得患失了: 这么完美的一个如意郎君,他能喜欢自己? 自己足足比他大三岁多呢! 章惇笑道:“女大三抱金砖,大三岁又算什么,你若是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章若轻轻嗯了一声,道:“苏叔叔说他性情刚毅,不愿意入仕途,连李公都奈何不了他,可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若是不喜欢女儿,恐怕事情亦是难成。” 章惇呵呵一笑道:“若儿你只管看你喜不喜欢,剩余的交予父亲便是。” 章若自然是知道自己父亲的手段,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尽皆是喜悦与期待。 苏允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每日可是忙得很。 王闰之一行人刚到黄州,需要适应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苏允将大院的管理一一交给了王闰之,王闰之没有来的时候,自然要他将苏轼的事情管起来,但王闰之来了,自己再掺和就不合适了。 王闰之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她接手之后,便将临江楼每餐送饭给停了,她还生怕苏允有意见,特意跟苏允解释道:虽说这般方便,但家里人数众多,每日这般吃食花销太大,家里自有奴仆可以做饭,可以省下来许多钱。 苏允自无不可,笑道:“婶娘你决定就好,之前从临江楼那边要吃食,是因为您没有到,我们几个大男人哪里料理得好家里的事情,不过是hi图方便罢了。” 王闰之见苏允没有生气,顿时松了一口气,道:“阿允,婶娘还要多谢你,若是没有你,我们一家不知道要如何困顿呢。” 苏允笑道:“婶娘您就别客气了,若是当年没有叔父一家,还有没有我还不一定呢,好了,婶娘,东坡那边我还有事情呢,我就先过去了哈。”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苏轼的乳母任采莲感慨道:“真是个好孩子。” 第七十九章 声名所累 声名所累 苏允往东坡而去,这不是借口,而是他当真有事情。 之前住这大院里,觉得十分舒服,但苏轼一大家子住进来之后,苏允便觉得到处都是人,感觉浑身不自在,便想着看看东坡雪堂建得如何,他想抓紧时间搬出来雪堂住。 苏允沿着黄泥坂来到了东坡,拾级而上,十来间白墙青瓦的瓦房依坡而建,错落有致,看着十分舒服。 进入了里面,发现里面还有诸多没有完工的地方,院子还得再拾掇拾掇,种植一些花木之类,院子里也还没有铺上青砖,外面亦是没有将院墙建起来等等,总而言之,还需要一些时日。 当然屋内是基本上完工了,墙上已经刮了灰,地上也铺上了砖石,想要入住是没有问题的,但他现在却是不能搬过来。 若是雪堂这边完全建好了,那他自然理直气壮的搬过来,但还没有建好呢,就着急着搬过来,让王闰之等人看在眼里,那不成了避着她们了么? 终归是不太好的。 所以苏允只能暂时放下搬家的想法。 不过苏过、苏迨这两个小子着实是太烦人了,每日功课完成后,都要粘着苏允,苏允到哪里他们就要跟着到哪里,问题极多,小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而且没有边界感,苏允睡懒觉的时候,他们直接进入他的房间,虽然没有吵醒苏允,但两个小屁孩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你,就问你瘆不瘆得慌? 当然,那些都还是小事,忍忍也就算了,真正让苏允动念要快点搬的原因是苏轼的几个年轻些的侍妾眼神很不对劲,虽然也算是受礼,但时常受注目礼,让苏允感觉很不舒服。 没有办法,谁让他长得好看呢,任是谁见到他这么好看的人,都得狠狠地挖上几眼。 别人看也就罢了,苏轼毕竟是叔父,瓜田李下,苏轼可以不在意,但他这个当侄子的,却是自己得注意。 哦,是了,还有一个人是苏允避之不及的。 苏辙。 苏辙远道而来,自然不会来了就走,总得住上几个几天。 这几天苏辙倒是没有怎么着,但每次碰见的时候,苏允总是觉得苏辙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以及……幸灾乐祸? 苏允甚至怀疑自己最近精神是不是又出问题了,为什么老是觉得苏辙有些不怀好意,以至于他看苏轼的时候,也觉得苏轼总是在躲避自己的眼神。 难道这兄弟俩又想让自己当官去? 很有可能。 但苏允不知道这两人还能怎么办。 连李常都逼迫不了自己,还有谁能够? 苏允只能归结于自己最近被苏过苏迨两兄弟给吓到了,精神又出了些问题。 这家是回不得了。 苏允从雪堂下来,在荒地上看人开荒。 最近树根什么的已经挖掘得差不多了,阿回村里的人再用簸箕什么的筛掉地里面的瓦砾石子,这里原本有过不知道什么建筑物留存下来的。 村长过来搭话,顺势将进度给苏允讲讲:“……筛掉石子瓦砾,我们会将这泥土深翻,将里面的虫蚁给翻出来。 (请) n 声名所累 然后再割一些野草覆盖上,再烧上一遍,将虫蚁烧死,草木灰也是很好的肥料,随后再进行平整就好了。 不过这一季种别的不合适,可以种点豆子什么的,等到明年春天,到时候公子想种什么都可以。” 村长是个挺不错的农夫,这里面的勾当,他是熟悉得很。 苏允笑着与村长聊了一会,然后便离开了东坡,只是这会儿觉得有些茫然:去哪儿呢? 苏允走着走着回了临皋亭,在临皋亭睡了一觉,但随后临皋亭又是门庭若市,根本就待不了人。 赶紧去了临江楼,虽然已经是尽量隐匿行踪,但还是差点引起骚乱,赶紧跑了了事。 苏允这会儿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声名所累了。 这人啊,当大官不要紧,当一个诗人词人也不要紧,但切切不能当一个大帅哥。 苏轼够厉害够有名了吧,但他来黄州这么久,虽然附近的人来了不少,但其实也不算特别多。 他走在路上不必担心自己的才华让路人看出来,但颜值这玩意是长在脸上的,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一眼就能够看到,看到了就要围观。 好在黄州人一般不随身带着瓜果,否则难免也会瓜果盈车,也好在自己身体健壮,不然也难免被看杀。 无处可去,苏允干脆跑周湛家里去。 周湛看到苏允过来,大喜过望道:“阿允,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 苏允无奈一笑,道:“避难来了……” 苏允将情况说了说,周湛哈哈大笑,道:“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我周湛倒是想要长你这样,只可惜爹娘不给这个机会啊,这样吧,你就留哥这里,保证没有人打扰你。” 苏允看了一下眼神都要拉丝的侍女,周湛亦是意识到了,讪笑道:“这个没办法了,总不能没有人侍候吧,那得多不方便。” 苏允摇头笑道:“算了,我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哪里不知道长得好看是好事啊。” 周湛忽而道:“阿允,你还记得之前我寻你给我的小院写记写对联什么的么?” 苏允点头道:“先说好了,我可不写啊。” 周湛笑道:“不写不写,你最近不是无处可去么,我那小院修好一段时间了,你要是无处可去,要不要去那里,就当帮我暖暖房子,就怕你一个人去住着太寂寥,瘆得慌。” 苏允闻言还真是十分感兴趣起来,能够躲开苏过苏迨苏辙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至于瘆不瘆得慌,有两个小孩坐你床头直勾勾看你渗人? 而且,自己也不是一个人过去,还可以带着阿回阿大阿三啊。 苏家人都来了,自有自己的奴仆,也用不上他们了,甚至他们留在那里都有些不太方便了。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阿回跟在自己的身边,阿大阿三都留在临皋亭那边。 现在自己要去周湛新修的小院,带上他们正好。 第八十章 李丽华上门 李丽华上门 不过,借口却是得找好才行。 否则突然搬家,落在苏家人眼里也是不太妥当的。 理由不太好找,毕竟以苏轼等人的老派想法来看,一家人住在一起,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之前苏轼一家在眉山的时候,那时候老太公苏序还在,苏洵一家就是住在苏家老宅的,当时苏洵的大哥二哥也都是住在老宅里,基本上都是这么一个操作。 虽说苏允与苏轼一家乃是堂亲,但现在的关系极好,苏轼将苏允视作自家亲子侄,自然是要住在一起最好。 然而就在苏允四处寻找理由搬出去的时候,理由自己就上门了。 理由……哦,不,李丽华来了。 李丽华不是主角,主角乃是张主事。 张主事是谢恩来了。 这会的张主事已经升级为张掌柜了。 张掌柜一见苏允,便跪下磕头,一副视苏允为救命恩人的模样,礼节上做得无可挑剔。 苏允哭笑不得,道:“张主事,你这是作甚?” 李丽华在一旁轻笑道:“苏公子,您现在可不能叫他为主事,得叫他做张掌柜了。 您一份求情贴,分量重于泰山,姜东家看完之后,立即升张主事为掌柜,倒是让我丽华苑失了一员大将了,苏公子可得赔我。 而且,这求情贴传扬出去,人人都道我李丽华御下过于苛刻,我这名声,可都坏掉啦。” 苏允看了一下李丽华,这花魁果然是不同凡响,浑身毫无庸脂俗粉之气,若是不知道她身份,恐怕自己就要认为她某个大家族的小姐了。 苏允在端详李丽华的时候,李丽华早就已经将苏允上下看了个遍。 好一个大宋人样子,果然是人之龙凤啊。 李丽华眼睛大亮。 说实话,李丽华阅人无数,什么风流才子、豪商富贾、高官显贵,其中不乏有封疆大吏,他们各有各的魅力,或是才气逼人,或是财气逼人,又或是裁气逼人。 但在苏允这里,他就算是不展现任何才华,就单纯的站着,就足以吸引许多人的目光了。 苏允听了李丽华的话,笑着跟阿回道道:“阿回,一会你跟着丽华苑主走,我将你赔给她了。” 阿回惊道:“这怎么可以?” 李丽华赶紧陪笑道:“苏公子说笑了,阿回小哥可是您的心腹,怎么能让她去风尘之地。” 苏允呵呵一笑道:“那我该怎么赔你?” 李丽华笑道:“刚刚是奴开玩笑呢,奴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有公子您的两首词,我李丽华也能够留名青史了。 以后有人读起这两首词,都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歌妓叫李丽华。 奴家本是卑贱之人,哪里料得到竟是有这样的造化,奴家对公子感激不尽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觉得公子亏欠奴家呢。” 苏允点点头道:“那就好,那你今日过来是?” 张掌柜赶紧道:“今日是小的来感谢您的大恩大德的,苑主听说了之后,也想着过来感谢您一番,外面的我们带了些许心意,还望苏公子收下。” (请) n 李丽华上门 苏允摇头道:“礼物什么的就算了,你们带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我叔父的家人都在这边,不方便。” 听得这话,张掌柜以及李丽华都有些尴尬,人家家眷都在,他们这种烟花之地的人上门,的确是有些不太合适。 李丽华咬着牙道:“苏公子,是我们唐突了,但如此大恩大德,若是不报,我们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 苏公子,您能不能找个时间,再去一趟九江楼,我们东家专门设宴感谢您,您放心,不去后面三苑,就在前面的酒楼。” 苏允皱了皱眉,想了想,点头道:“我若是不去一次,想来你们是不会罢休的,行吧,那我就再去一次,这一次之后,你们不许再来我家了。” 李丽华赶紧连连点头道:“是我们叨扰了,以后绝不再来。” 苏允点头道:“那就这样吧,东西你们拿回去。” 李丽华赶紧道:“苏公子,那您什么时候过去?” 苏允洒脱道:“今晚吧。” 张掌柜迟疑了一下道:“苏公子,能不能稍微让我这边准备一下?” 李丽华有些不满的看了张掌柜一眼,道:“张掌柜,你要准备什么?” 张掌柜被李丽华瞪了一眼,心下有些慌张,但他咬了咬牙道:“苏公子对我有大恩大德,我亦要为公子做些什么。” 李丽华闻言有些不满,心道:我看你哪里是要为苏允做什么,你这是要借着苏允的到来,烧上你的第一把火,巩固你的掌柜之职吧? 但这话却是不适合在这里说,关键还得看苏允的态度。 苏允看了一下张掌柜,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就在张掌柜心下惊慌的时候,苏允点头道:“老张,你的要求有点过分,但无所谓,我扶你上了马,也无谓再送你一程,不过你也别给我招惹太多的麻烦。” 张掌柜闻言跪伏在地,大声道:“苏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都难以报答,以后苏公子有什么需要小人的,小人就算是赴汤蹈火都要报答您。” 苏允呵呵一笑,并不太相信这话,他不是不相信张掌柜,而是不相信人性。 后世有个很奇妙的现象,就是帮过你的人,你有困难再去找他,他大概率还会帮你,但你帮过的人,你有困难去找他,他却是未必会帮你。 这就是人性。 他帮过张掌柜一次,这一次再帮一次,但以后先不说自己需不需要他帮忙,但若是有,找上张掌柜,能被帮的概率其实是不高的。 不过张掌柜的想法他心里很明白,那正是他所需要的。 张掌柜无非是要借着自己过去的机会,大大的搞一次活动,让九江楼的名气大噪,以巩固他的掌柜之位罢了。 而他苏允,也正有此意。 相互成就,顺水推舟。 苏允答应了下来,张李二人兴奋离去,而苏允也有了借口。 苏允找到了苏轼,道:“叔父,我可能暂时不适合住在这里了。” 第八十一章 愤青苏辙 愤青苏辙 苏轼诧异道:“你不是已经跟九江楼的人约定好,让他们不许再来滋扰你了么?” 苏允苦笑道:“这话哪里信得过,我是看清楚了,这九江楼内部一楼三苑,其地位其实相当,谁也不敢说压过谁一头,谁都会自行其是。 上次来的那个小侍女元宝儿是清荷苑的,她就不理会李丽华; 而这张掌柜原本是丽华苑的,他这一当上九江楼掌柜,他立马就不受李丽华钳制了。 所以他们的话也不可尽信,这一次不过是九江楼以及丽华苑答应下来的,那清荷苑以及香兰苑可没有答应,我不敢保证他们还会继续找来。 叔母她们都住在这院子里,若是老有青楼的人找来,未免会影响叔母她们的清誉,所以,侄儿还是另找他处住下吧。” 苏轼笑道:“这有什么,我不也纳了朝云,算不了什么的。” 苏允正色道:“纳入进来就是良人,但与青楼有来往那就会有损清誉,这还是不同的。” 苏轼还待再说,苏辙却道:“阿允,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管着你,你觉得不太乐意?” 苏允笑道:“这哪能呢,叔父您还得赴任去,又能在这里住几天,先不说我很感激叔父对我的教诲,就算是害怕叔父,也不至于忍不了几天时间是不是,主要还是出自清誉的打算。” 苏辙闻言与苏轼点点头,道:“好,那你随我读几天书。” 苏允喜道:“谢谢叔父……”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诧异道:“……叔父,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刚刚说的是让我随你读书?” 苏辙笑道:“你没有听错,我说的就是你随我读几天书。” 苏允赶紧道:“九江楼那边……” 苏辙笑道:“无妨,你既然答应了,自然没有让你失信于人的道理,你自去便是。” 苏允道:“叔父您在这边留不了多久,就带我读几天书,也没有什么用啊。” 苏辙点头道:“进一寸有进一寸的好处,或许教不了你许多,但能够多明白一些事情,总是好的。” 苏允倒是没有当真拧着来,了不起也就几天时间,而且苏允也算是个好学的人,苏轼让他抄写汉书,他一日都没有或缺,让他学公文,他亦是一天一篇,从没有懈怠过,之前学诗词,亦是认认真真的学。 只要不是为了科举而学,苏允便不太抗拒。 见得苏允同意,苏辙笑道:“走,从现在就开始。” 苏允诧异道:“这么着急?” 苏辙点头道:“没办法,我时间不多,能够教你多少算多少。” 说完苏辙便率先走在了前面,进了苏轼的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了苏允。 苏允接过一看,诧异道:“《孟子》?” 苏辙点头道:“我治学以来,虽然遍观百家,但本经乃是孟子。 我时间不多,其他的就不教了,就教你孟子,亦是我毕生所学之精华。 你好好学,孟子一书博大精深,你真能干熟练掌握,你这一生便有了扎实的根基,遇到什么事情也不必担忧了。” 苏允挠了挠头,这孟子他倒是粗粗读过,但也就记住了孟子怼人的事情。 中国历史的大嘴巴谁排名最前,有人说是欧阳修,但苏允个人认为是孟子。 (请) n 愤青苏辙 欧阳修喷个人,但孟子喷人是一个学派一个学派的喷,波及的可能成千上万人都不止。 比如他是怎么喷杨朱学派和墨家的: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 【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总结起来便是:天底下的话呀,都被杨朱和墨子俩人给说完了。 杨朱太自私,一毛不拔,永远为了自己,眼中根本没有主君; 墨子见一个爱一个,还非要平等,对他亲爹都不会更好一点。 要我说,这俩人一个眼中无领导,一个心里无至亲,都是禽兽。 这等大喷子,就问你怕了没有。 还有啊,孟子可不仅仅喷这俩派,对于个人喷得更狠。 喷梁惠王:不仁哉梁惠王也(梁惠王就是个坑货)。 喷梁惠王的儿子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这货看着就不像个领导,一点气场都没得)。 喷齐宣王: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你不行,不是真的不行,而是压根就不想行)。 喷陈仲子: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你就是个肮脏的小蚯蚓)。 哎呦,那嘴巴毒的啊。 也怪不得孟子在唐朝之前无人问津了。 ——得罪的人太多了。 嗯? 苏允诧异地看向苏辙: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孟子一书博大精深,你真能熟练掌握,你这一生便有了扎实的根基,遇到什么事情也不必担忧了。】 他要教我喷人? 哎呦喂,那我可就来劲了啊! 是呢,仔细想想苏辙的一生,似乎还真是得了孟子的真传啊。 年轻时候,参加制科时候就喷宋仁宗: 从政30多年,有所懈怠,缺乏忧患意识,“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 不会用人,“择贤否而任之”,不分好坏; 皇宫美人上千,沉溺于声色犬马,没有时间打理政事,“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宫中生活穷奢极欲,百姓却生活愁苦,“赋敛繁重,百姓日以贫困”; “庆历新政”半途而废,没有见到实效。 后来喷王安石变法,说王安石变法不顾百姓死活。 再后来又喷司马光、宋哲宗,说朝政朝令夕改。 他八次上书要求责降右仆射韩缜,三次乞诛窜吕惠卿,并议论章惇,再论安焘,五论蔡京。 苏辙一生所上奏章150多篇,任谏官10个月,上奏章多达74篇,几乎涉及当时所有的重大政治问题。 所以,大家只知道苏辙的名望没有苏轼高,苏轼锋芒毕露,其实苏辙更是咄咄逼人,批评时政的言词比苏轼更犀利。 就是皇帝、重臣也敢批评,一点不留情面,他才是有宋以来的第一愤青啊! 这个必须学啊! 第八十二章苏氏大杀器 苏氏大杀器 喷人是一门难学难精的学问,这是后世人公认的。 有很多人与人吵架时候只能憋得面红耳刺,有的还要被当场气哭,可等到晚上躺床上复盘的时候,那喷人的话才文思泉涌,但已经是时过境迁矣。 躺床上时候想到喷人的话越多,就越加生气:我特么真是个傻憨憨,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想及至此,苏允顿时热情了起来,赶紧翻出来笔墨纸砚,快速的研磨墨水,然后铺开纸张,毛笔蘸墨持在手上,端坐抬头,一脸期待看着苏辙。 苏辙:“……” 不是,你这么积极作甚,你之前不是不读书不科举么? 苏辙虽然心中诧异,但苏允愿意学,或者说愿意有这么一个姿态,那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苏辙道:“阿允,你之前读过孟子么?” 苏允笑道:“读过读过,孟子骂人厉害极了。” 苏辙诧异道:“什么叫骂人厉害极了?” 苏允将孟子骂杨朱、墨家、梁惠王的那些话给复述了一遍,然后感慨道:“骂得酣畅淋漓啊,若我这样被骂,恐怕得呕血三升吧。” 苏辙神色古怪,道:“你读孟子就读出这些东西?” 苏允十分认真点头道:“可惜还是不知道怎么骂人,还请叔父教我。” 苏辙更是古怪:“你要我教你……骂人?” 苏允灿烂一笑,点头道:“我听说叔父您当年参加制科考试的时候,将仁祖骂得面如土色,想必便是得了孟子真传吧?” 苏辙脸色一黑,道:“我何曾骂过仁祖,那不过是……是……唉,算了,你须得记住,我教你孟子,是要教你孟子的仁义。 这几天时间,我将孟子一书的核心教会与你,以后你可以根据这个核心,继续研读精深,将孟子一书化作你的本经核心、 以后再以读孟子的方式,遍读百经,那你的经义一门上便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不是教骂人啊……”苏允有些失望。 苏辙哭笑不得,道:“你怎么老想着骂人呢,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干这等有辱斯文的事情呢?” 苏允笑道:“朝中有小人,蒙蔽官家,荼毒百姓,该不该骂?” 苏辙闻言点头道:“自是要上书弹劾他们。” 苏允又道:“乡野有土豪劣绅,鱼肉百姓,多行不义,该不该骂?” 苏辙点头道:“若是干了伤天害理,有违法纪之事,自然要先绳之以法,然后属文记之,以警后人。” 苏允又道:“有外国不尊大宋国体,嚣张跋扈,屡侵边境,我当如何?” 苏辙道:“若遇侵略,先要抵抗,亦要檄文讨之,以正视听。” 苏允笑道:“那叔父还教不教我骂人?” 苏辙无奈道:“那不叫骂人,叫辩论。” 苏允点头道:“好的,那叔父教不教我辩论?” 苏辙叹了一口气道:“教的教的,你要骂人……辩论,便需要有论点论据,而论点论据尽皆出自经义,所以,你须得通达经义。 通达经义之前,你便以这孟子为核心,读懂它,读透它,再与其余百经相互对照对比,这般一来,你无论跟谁辩论……对骂,都不怕骂不过别人了。” (请) n 苏氏大杀器 苏辙也是放弃了,只要苏允愿意学习经义,那么初心是什么,其实也不那么重要,是不是? 而且辩论……嗯,骂人,这是苏家人必须掌握的技能,父亲苏洵,兄长苏轼,还有自己,哪个不是拥有雄辩之才的,学!不仅要学,还得学精学透! 苏辙看了一下苏允,忽而有一种使命感:眉山苏氏,骂人最能。 既然苏允以骂人为初心,那便让他在骂人这条路上成为千古无人后无来者的大宗师吧! 苏辙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教你,但你走出这门,却是不得提叔父我的名字,以后你要是闯出什么祸事来……唉,我终究是逃脱不了的,教你读经,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允笑道:“叔父既然害怕,那就不学了。” 苏辙断然道:“必须学!” 好不容易让苏允同意学习经义,怎么可以放弃这等好机会。 不仅要学,而且要让苏允产生极大地兴趣,在自己离开之后,他还能继续学经义才行! 苏辙心下暗自发狠。 苏辙趁热打铁,将自己毕生本事都使了出来,不仅将自己对孟子的理解毫无保留的传授给苏允,还以苏允的兴趣进行针对的讲解,将孟子是怎么骂人……哦,不,如何辩论的精髓尽数提炼出来,一一传给了苏允。 为了引起苏允对其他经义的兴趣,苏辙还将其他圣人骂人的东西给摘出来,一一给苏允讲解。 于是苏允原本心目中温文尔雅的圣人们纷纷变得亲近起来,原来,圣人们亦是这般活生生! 比如说孔子,孔老夫子一生留下了无数的至理名言,为后人敬仰。 但是他老人家骂起人来,那也可以让对方颜面扫地,体无完肤。 被他骂过的人范围可是相当的广泛,从女人到学生,从学生到诸侯,但凡不入他的法眼,即使躺着都中他的枪。 他的一位叫樊迟的学生,向他请教怎样种菜种地,看不起农民这个岗位的孔老夫子,立刻大骂樊迟是小人。 他的一名叫宰予的学生白天睡了个午觉,于是盛怒之下,他骂宰予是朽木和垃圾。 他的另一名学生子路,由于性格勇猛,做事儿比较鲁莽,他更是大骂三六九,小骂天天有。甚至最后还骂子路,将来不得好死。 甚至连当时他相比较尊敬的达官贵人,国君诸侯,倘若言行不入他老人家的法眼,也不能幸免于难。 据孟子记载……嘿,孟圣人自己爱骂人,所以他对孔子骂人的事迹也是清楚得很。 孟子中记载着孔子时候的社会流行一种非常不好的风气,就是人们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人做成木偶或者俑人,做什么用呢?为了在自己死后为自己陪葬。 孔子知道了这个风气之后,那叫一个愤怒,于是破口大骂:第一个想出用人偶陪葬的人,他啊,就应该断子绝孙! 苏允不由得咋舌:这孔圣人,骂人是真毒啊。 第八十三章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 除此之外,苏辙还将庄子骂朋友惠施的事情给苏允给讲了讲。 这事儿呢是庄子的朋友惠施在大梁做国相。 有一次庄子想要去看望他。 结果呢,有人以讹传讹告诉惠施说,其实庄子过来看你是假,想取代你的宰相才是真的。 惠施一听,那还得了,于是,马上派人搜捕庄子,后来,庄子实在看不过了,就主动出来见惠施。 并且对他说,南方有一种叫凤凰的鸟,听说这种鸟呢,非常特别,不是梧桐树,它不落下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绝对不吃,如果不是干净的泉水,那么它宁肯渴着,也不喝上一口。 有一天呢,一个嘴里叼着死老鼠的猫头鹰,从它面前飞过。 这只猫头鹰唯恐凤凰抢它的食物,于是,它的嘴里一直发出“喝喝”的怒斥声。 苏允听完之后大笑不止,没想到庄子这般这样一个清心寡欲仙气飘飘的人,骂起人来竟也是这般不客气。 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辙见苏允兴致满满,心里也是开心,不怕你没有志向,就怕你没有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只要有兴趣,那就有懈可击! 于是,苏辙更加卖力的将课程变得有趣,不断地引经据典,将诸多圣人有趣的事情拿出来说,将自己毕生所学糅合其中,竟是将一本原本枯燥的孟子讲得趣味横生。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苏辙意味犹尽的停止授课。 苏允十分感慨,若是前世能遇到这样的语文老师,何愁文言文学不好? 经过这几天的授课,苏允也是当真见识到这个时代的文人的积累到底有多恐怖,而他们所学习的这些经义又是何等的奥妙。 后人学文言文,就学里面的翻译、大意,能够将文言文翻译成现代语言,就算是过关了,但这个时代的经义学习,了解大意只是基础,贯通里面的微言大义才是关键。 比如说这孟子,后世读懂大意就算是学了,这会儿的学懂须得将孟子核心的仁义二字彻底读懂,还得贯彻孟子的执政理念,这还不够,苏辙还将如何运用这些理念的实例给讲明白才算是完成。 也就是说,你光学个大意,连基础都不算,你还得明白孟子的执政理念,这才才算是打牢了基础。 而你要学懂学透,却是需得知道怎么将这些理念运用于实际。 苏辙为官多年,多年来一直贯彻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 苏辙将这些年他为官的经验与孟子的思想相互对照,跟苏允讲清楚他为什么要反对青苗法,又为什么要劝谏宋仁宗,在地方上为官时候又是怎么【省刑罚,薄税敛】的。 苏辙以他多年为官的经历,以及这个过程之中反过来去思考孟子的执政理念,而总结出来的这些经验是极为宝贵的。 而这些经验通常都会被当做传家之宝,除非是自家子侄或者是亲传弟子,否则都不会被传授的。 这些东西也就是只有那些官宦世家才有的东西,而苏辙却是毫不藏私传给了苏允。 (请) n 有点东西 几天的时间,苏允不仅学会了孟子一书,还知道了大量的为官经验,不知道是不是苏辙为了让苏允不排斥入仕,因此刻意美化官场的一些事情,苏辙将为官为民的事情讲得特别引人入胜。 苏允当然明白苏辙的意思,他自然也不反对,他不愿意为官不是因为叛逆,而是他觉得自己尚且救不了自己,哪里谈得上救他人。 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嘛。 原本苏允觉得入仕可能会极大消耗他的精神力量,但在苏辙教了孟子之后,苏允忽而觉得,或许进入官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或许公门之中好修行? 或许以后若有机会,大约可以试试? 苏允学得开心,其实苏辙教得也开心。 教学相长嘛。 苏辙没有用这种角度来教人,因此教学的时候不得不穷搜枯肠,将自己毕生所学、经历、思考都拿出来,用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总结讲述,在这个过程之中,学的人固然收获颇丰,但教的人领悟更多! 而教学之中,交流是必要的,一问一答之中,两人的思想自然会有所碰撞。 苏允是什么人啊,他是个后世人,后世人的一个普通想法,拿到宋朝来,可能便是颠覆三观的暴论! 苏允在学习中,会拿着后世的看法去对照,因此也会有诸多不解,而这些不解拿出来问苏辙,苏辙常常有大开眼界的感觉:这样也行? 其中两人争论最多的是王安石变法,毕竟这是当今大宋最为核心的政治问题。 苏辙兄弟因为新法而屡遭贬谪,因此苏辙时时都在思考这些新法,既有思考其中利弊的想法,或者是有着寻找其中破绽,给新法致命一击的想法。 无论是出自于哪种想法,终究是绕不过时时思考新法这一关的。 日有所思,那讲课的时候自然而然便将其拿出来举例了。 苏允虽然没有入仕的想法,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畅谈国事吹牛逼,本来就是人生一大乐事,而且还能够跟苏辙这个当初的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亲历者一起吹牛逼,那可真是太爽了! 于是苏允将后世看过的一些关于王安石变法的看法拿出来就是吹,至于对错苏允是不管的。 吹牛逼只讲气势,管什么对错嘛。 反正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对象又是苏辙这个叔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嘛。 于是,苏允只是吹牛逼,但苏辙却是真真切切地领悟到了更多的东西。 苏辙一开始也是以为苏允在吹牛,但听着听着,却是大大吃惊起来:这小子,里面的真东西可真不少啊! 苏允认为他只是在吹牛逼,但他的那些想法是根据结果来倒推的东西,事后诸葛亮嘛,推出来的东西未必都是对的,但肯定比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苏允讲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后世的专家们用后世的经济学政治学归纳出来的东西,是超越宋代的,甚至用高屋建瓴来形容都不为过。 第八十四章哪有女人不爱阿允的? 哪有女人不爱阿允的? 苏辙终于要离开了。 他的家人还留在九江等他呢。 苏辙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升调。 贬官一般都会有一个规定时间,他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就职。 苏辙为了接送苏轼家小已经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又在黄州这边呆了些天了,再不走可能就要误了时间。 临走前一夜,苏轼兄弟两人躲进了书房,交代之后的事情。 两人将家里的事情做了一番交代,又将为官的事情交流了一番,两人终于说到苏允的事情上。 苏轼问起来这些天苏允的学习如何,苏辙感慨道:“二哥,你确认当初李公所说的【才比韩忠献】,仅仅是为了逼迫阿允跟着李公去淮西的设局?” 苏轼点头道:“这是李公的主意,在此之前我只是求肯李公带苏允去淮西而已。” 苏辙点头道:“二哥跟李公说了阿允什么事情?” 苏轼道:“也就跟你所说的差不多啊,主要是一路上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还善写词。” 苏辙皱眉道:“没有其他的?” 苏轼摇头道:“并无其他。” 苏辙赞叹道:“李公实有识人之才矣,二哥与阿允一路南下,都不曾看到阿允身上治国理政的才华,李公却一眼便看出了,厉害厉害。” 苏轼诧异道:“这是什么说法?” 苏辙将苏允这几天的表现说了说,尤其是关于变法上的讨论。 苏轼听完之后,十分惊诧,道:“阿允说他经义只是粗通,又是在眉山那小地方长大,他去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而且这些……真知灼见,就算是你我,也是不得而知啊!” 苏辙摇头道:“我亦是不知,不过他讲得东西言之有物,虽然有些细节所知不详,但整个大局却是掌握住了的,这等见识,就算是朝廷诸公,乃至于安石公,恐怕也是不如矣。” 苏轼眼神之中带着骇异,道:“阿允……竟是这么厉害么?” 苏辙点点头道:“才比忠献公,这话可能还真不是假的,下次二哥写信给李公,问问他,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阿允的才华了。” 苏轼犹然难以相信,苏允的确是展现出来一些手腕,但在苏轼看来,那些不过是小智慧罢了。 不客气的说,一个积年老吏的手段,可能比苏允都要强,但小吏仅仅是小吏,治国理政还是得有大智慧才行的。 阿允……当真那么厉害? 苏辙见得苏轼模样,笑道:“二哥,你之前从不跟阿允聊这些么,他似乎挺喜欢聊这些的。” 苏轼苦笑道:“我现在对官场的事情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再去讲那些东西,就算是与友人吃饭喝酒,也只聊诗词风花雪月,却是不再聊官场,以免又触犯某些忌讳。” 苏辙闻言,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家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生生被折磨成了这样,那些狗杀才当真是该死,该死! 苏辙勉强一笑道:“二哥,你也不必将这回的事情太当回事,你既然能从御史台出来,事情便是已经有了定论,想必之后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折了,只需要安安稳稳在黄州待上几年便是。” (请) n 哪有女人不爱阿允的? 苏轼叹了一口气,道:“哪能不当一回事,你看我这次都害了多少人,连子由你都受我牵连被贬谪在外,连弟媳他们都不得不跟着奔波,全都怪我。 甚至我怀疑,阿允不愿意入仕,是因为看到我的惨状,因此对官场敬而远之。” 苏辙笑道:“二哥,何至于此,我倒是看出来了,阿允只是没有想明白而已。 我已经传了他《孟子》一经,二哥正该趁热打铁,将其余经义一起给教了。 当他将经义融会贯通后,所谓手握利器,杀心自生,有了经义这把利刃,我就不信他不想试试这刀剑的锋芒。” 苏轼闻言眼睛一亮,道:“能行?” 苏辙点头道:“未尝不可以一试。” 苏轼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苏辙笑着点点头,正要将这个话题带过,忽而想起一事,道:“算算日子,章子厚也该进京了吧,或许再过些时日,他便会拐来黄州?” 苏轼笑道:“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 苏辙忽而有些踌躇,道:“之前是我过于急躁了,思虑不周,我想了想,其实不该让子厚参与到其中来。” 苏轼诧异道:“子由担忧何事?” 苏辙忧心道:“子厚性情刚烈,精于谋国,拙于谋身,他的性格以后一定会惹大祸,若是阿允成了他的姑婿,以后难免要受他牵连。” 苏轼啊了一声,道:“这样啊,那我干脆拒了子厚吧,别让阿允陷进去。” 苏辙摇头道:“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若是再拒,子厚必然认为你是在戏弄于他,到时候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不过二哥你也别担心,我听闻章子厚那闺女眼光极高,很多青年才俊都在她那里吃瘪,未必就能够看得上阿允。” 苏轼摇头道:“哪有女人不爱阿允的,江右苏郎人人爱,子厚的女儿眼光再高,还能够高过阿允?” 苏辙笑道:“也是,不过也无妨,阿允也未必就同意,子厚手段虽多,也未必能够让阿允就范。 阿允就算是就范,子厚也未必就有大祸。 就算有大祸,也未必会连累到阿允,由着他吧,若真是那样,就是命运使然尔。” 苏轼闻言亦是笑了起来,道:“也是,命中若是有劫,阿允就算是不因子厚获罪,也可能会因我而获罪,随他去吧。”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第二日,苏轼一家送苏辙上船。 苏辙与兄嫂一一话别,又嘱咐了一番苏迈几兄弟要好好读书之类,最后苏辙跟苏允招招手,苏允赶紧上前去。 苏辙笑道:“没有什么话跟你说,该说的话上课时候都说了,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允心下有些不妙,道:“叔父,您说。” 苏辙笑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十几天,到时候惊喜便会出现在你眼前,希望你喜欢。” 第八十五章 三国志 三国志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苏辙的船顺流而下,不久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苏允站在岸边,神色惊疑不定。 惊喜? 什么叫惊喜? 阿辙,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惊喜! 你可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啊,你哥苏轼已经给我搞了个天大的麻烦了,现在我还在努力的找补,能不能盖过去都还不知道呢,你再给我搞个天大的麻烦,到时候我可怎么办呐! “阿允,回吧。” 苏轼唤道。 苏允叹了一口气,转身跟在后面,一路上神思不属。 苏轼注意到苏允的神色,关心问道:“阿允,怎么了,子由跟你说什么了?” 苏允看向苏轼道:“叔父跟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想来您也是知道的吧?” 苏轼打了个哈哈,道:“子由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不过子由历来做事靠谱,你别担心,说了是惊喜就一定是惊喜。” 苏允呵呵一笑道:“若是喜就罢了,就怕来个惊,那就大祸事了。” 苏轼打了个哈哈,侧耳听了听,哎呦了一下道:“你叔母唤我呢,我赶紧去看看。” 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得,看这样子,必定是两兄弟合谋了。 苏允更是忧心忡忡起来,有苏轼参与其中,这事儿恐怕又变得复杂了。 不过随即苏允便将此事置之脑后,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前途有风浪,他须得将自己的船打造得更大更坚固,才可以抵御这些风浪。 声名固然累人,但有莫大的声名在身,却是一张护身符。 所以,让名气来得更大一些吧! 现在的名声,还远远不够! 苏允跟着苏轼回到了家中,便找苏轼问道:“叔父可有三国志?” 苏轼诧异道:“陈寿版的三国志么?” 苏允点点头道:“对,就是那一本。” 苏轼点头道:“有倒是有,不过你汉书抄完了么,这会儿看三国志作甚?” 苏允道:“倒是没有抄写完,但已经看完了,我对大汉之强悍十分感兴趣,便想看看这强汉又是怎么灭亡的,以此学一些经验。” 苏轼闻言喜道:“好啊,既要知道一个王朝之兴起之原因,亦要知道一个王朝灭亡之教训,这是好事情。 不过三国志所凭借的史料不充足,因而记事颇为疏略,特别是其中的《蜀志》,内容更显得过于单薄。 尽管陈寿费尽心力,连零篇残文也予以注意,但在书中仍不时反映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窘。 所以事隔一百多年之后,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命裴松之为之作注。针对陈寿之书“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的缺憾,裴注与以往重在训释文义的史注不同,而着力于史实的增补。 我建议你要看便看这个版本,虽然还是有些缺陷,但大略了解已经是足够了。 我这里恰好有一本,你拿着看,有什么不明白不了解的可以随时问我。” 随后苏轼带苏允进入他的书房,随后苏轼随手朝着一个书架勾勒了一下,道:“呐,这一排便是了。” (请) n 三国志 苏允看了占了书架整整一排的十几本书,顿时有些傻眼,道:“这么多?” 苏轼笑道:“陈寿之三国志不过三十来万字,但裴松之所注内容超过陈寿原著之三倍,因此有上百万字,可不就是这么多么。” 苏允咋舌道:“了不得,了不得。” 苏轼笑道:“那你还看么?” 苏允咬咬牙,道:“看啊,必须看!” 苏轼满意点头,他对苏允这一点还是蛮赞赏的,苏允虽然不想科举当官,但学习上却没有懈怠过,无论是学诗词也好,抄写汉书也罢,亦或是学公文,与苏辙学孟子,都从没有懈怠过,是个挺好学的人。 不过想想也应当如此,苏允平日里展现出来的聪明才智,可不是那种不经读书的小聪明,相反有一种淡定从容的读书人风范,想来亦是有所积累的。 苏轼这般想道,但却没有想到苏允对三国志尤其痴迷,自从拿到了书之后,便一改常态足不出户了。 连好友周湛过来催着他搬去小院,都让苏允给轰出去了,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出门,连吃饭都得阿回端进去。 苏轼亦是心中好奇:这三国志真有那么好看? 于是苏轼趁着一次吃饭,唤住了阿回,接过饭菜端进去,看到苏允已经淹没在书海之中。 只见十几本厚厚的三国志摆满了书桌,又有一沓一沓装订好的纸张垒成了高高书山,而苏允埋头快速书写。 苏轼将饭菜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拿起装订好的册子,打开一看,顿时有些吃惊。 只见册子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里面有年表、人物小传等等,光是刘备、曹操、孙权人物小传便独占了三本册子,另外还有数百三国人物的各自小传,又有各种战役的记录等等。 苏轼不由得更为吃惊,按照苏允这般做笔记,这笔记做完之后,不得也有上百万字? 他这般做法又是作甚? “阿允,吃饭啦。”苏轼温声喊道。 苏允抬起头来,看到是苏轼,笑了笑道:“叔父,怎么是你送饭?” 苏轼看到苏允双眼遍布血丝,有些心疼道:“你看书便看书,也要注意休息嘛,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怎么睡觉?” 苏允笑道:“那不能,我每天都要睡一两个时辰的。” 苏轼闻言顿时有些担忧道:“才睡一两个时辰,那怎么够,来日方长,这书慢慢看便是,我又不会跟你拿回来。” 苏允已经坐到地上,就着椅子上的饭菜大快朵颐起来,闻言笑道:“时间紧,任务重,不得不如此。” 苏轼愕然道:“什么任务?” 苏允心下一笑,若不是你帮的倒忙,我何至于此,现在还不知道你弟弟要干什么事情,我不得赶紧先准备准备? 苏允笑道:“我想写点好玩的东西,东汉末这段历史太精彩了,我做了许多的笔记,干脆想着将其演绎一下,完整记录下来,或许可以成为一本有趣的消遣类书籍。” 第八十六章 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 苏轼愕然道:“话本?杂说?” 苏允笑道:“对,类似的东西,我叫它。” 苏允放下碗筷,在一沓册子中挑出来一本,递给苏轼,苏轼不明所以接过,随后看到扉页上写着四个大字:三国演义。 随后翻开 三国演义! 所以苏允这才找苏轼借书,以三国志为蓝本,这样来写就轻松多了。 不过这工作依然很难,因为苏允也有着自己的野心: 他想要让《三国演义》更加的精彩与完美! 罗贯中所写的三国演义自然是极好的,不然也不可能成为中国史上的四大名著,但并不是说这本书便是完美的。 相反,这本书依然是存在着诸多的问题的,其中不乏有存在着时间与故事、故事与人物、人物与时间的多重断裂这类屡见不鲜的现象,整个的空间结构则是缺乏逻辑秩序而显得破碎零乱,主次、前后、轻重、衬映、深浅等应有区分度不够分明的缺点。 这大约是原作者被大量的史料所迷惑的缘故。 写作者尤其要注意海量的资料所带来的麻烦,很多人写东西的时候收集资料,然后这个不愿意放弃,那个也要塞进去,最后只能堆叠出来一堆屎山。 当然,三国演义算是做得很好了,但依然存在着诸多的问题。 苏允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将里面有些逻辑不够贯通的地方给修补一下,让其气韵更加的贯通。 当然…… 更加重要的是——塞点私货进去。 写书不塞私货,那还不如不写。 不过苏允对此事十分谨慎,他深知三国演义的魅力,一旦出世,必将引起天下人的热捧,到时候里面所写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人一一考证出来,甚至集结成为某个分类的册子,比如说各种战争的谋略、政斗的筹谋等等。 要塞私货进去,便须得能让人看懂,看懂了也就是众所周知了,那么朝廷也必然会知道,那么这塞进去的私货,将会决定书的命运,所以这要塞什么私货进去,须得好好地思虑一番。 不过那还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要先把整个架构给理出来,然后慢慢往里面添加东西便是,至于合不合规,到时候还得请苏轼来把关才是。 苏允大吃大嚼,很快便将饭菜给吃完,他抹了把嘴,起身喝了口浓茶。 此时苏轼也将三回堪堪看完,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掩卷而思。 苏允也不打扰他,又是埋头进了资料之中,他要整理的东西多着呢! 三国演义全书六十余万字,却足足描写了近百场战争,其中被人津津乐道便有北方统一战、江东统一战、西川统一战、濮阳之战、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潼关之战、合肥之战、汉中之战、荆州之战、夷陵之战等等。 人物更是浩繁,里面有名有姓的人物不下千余人,其中武将四百余人人,文官四百余人人,汉、三国、晋的皇族后裔、后、妃、宦官等一百余人,黄巾起义者、鲜卑、羌等边远民族六七十人人,宦官和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一百余人人。 在众多纷繁复杂的人物形象中,描写得比较详细、人物性格突出的便有近百位,对其肖像有所描绘的大约二、三百人。 光是战争与人物的整理,便是一个极为繁重的工作! 所以苏允哪有时间管其他的。 第八十七章 利益之争 利益之争 苏轼沉思了许久之后,感慨道:“汉末本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之纷繁局面,你这前三回,竟是将事态给理顺了,按照这般写下去,这本书倒是有可观之处,就是……” 苏轼忽而闭口不言。 苏允抬头看苏轼,道:“就是什么?” 苏轼嘿嘿一笑:“就是有些少了,你得抓紧写,每写好一回,都得先让我把把关。” 苏允闻言笑道:“好看?” 苏轼点头道:“有点意思,不多。” 苏允闻言撇嘴道:“那就算了,你读你的汉书去。” 苏轼呵呵一笑道:“你汉书先不抄了,先读三国志罢。” 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出门去了。 苏允见状嗤笑了一声。 喜欢看就喜欢看嘛,我写的又不是金瓶梅,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苏允嗤笑了一番苏轼的假道学,正想继续埋头于三国志之中,阿回却来了。 苏允指了指椅子,道:“碗筷在那里。” 阿回却道:“九江楼的张掌柜来了。” 苏允茫然抬头,道:“他来作甚?” 不等阿回回答,他自己先笑了起来,道:“这阵子真是忙昏了头,忘了跟九江楼那边约好了去一趟的,怎么都这么好些天才来?” 他跟着苏辙学了好几天的孟子,这会儿又研究了三国志写三国演义好几天,加起来都十天时间了,张掌柜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苏允却是不知道,之所以拖了这么些天,是因为九江楼内部几股力量的相互博弈的原因罢了。 按理来说,苏允算是张掌柜请去的人,本该让张掌柜来安排诸多事宜。 但丽华苑的李丽华认为,苏允是她与张掌柜一起请来的,因此丽华苑也应该分一杯羹。 至于怎么分这杯羹,自然是有办法的。 这回肯定是要往大里办的,会请来鄂州、黄州的诸多有名望的读书人、豪绅、富商大贾等人一起来。 那么,里面的门道就很多了。 一是让谁去请。 比如说让丽华苑来负责请一部分的客人,一楼三苑都有自己的客人群体,丽华苑请来的客人的花销收入便算是丽华苑的,这是当下的好处。 而这些客人被邀请来给苏允作陪,他们会觉得很有面子,也会因此对邀请他们来的人很满意,那以后自然会捧着丽华苑,这是以后的收入。 其次是这种大型的活动,前楼的姑娘们肯定是不太够资格的,这时候自然便要三苑的姑娘来撑台面了。 这种大型活动肯定是需要三苑一起出马的,但就算是一起出马,也有个主次之分。 主陪的可以上主桌,也就是坐在此次主角的身边,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若只是副陪什么的,可能就得委委屈屈的坐副桌了。 而且不还得有演出么,副陪要在前面暖场,而主陪却是可以压轴,这里面的区别也是很大的。 总而言之,这看似举办一个活动,但谁能够拿到这里面的举办权,谁便能够利益最大化,甚至可以决定以后他们在九江楼里面的地位。 (请) n 利益之争 李丽华想要将这主办权给拿过去,最不济也要拿到邀请客人以及主陪的权利,但张掌柜哪里肯? 这次活动是他跪着从苏允那里求来的,你李丽华张张嘴就想把这么大的一块肥肉给抢了? 然而,张掌柜虽然不乐意,但还真是不敢明着反抗,毕竟他刚刚从丽华苑出来,在前楼还没有站住跟脚呢,哪里敢跟李丽华明着对抗。 但能在这种地方混出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张掌柜不敢与李丽华明着来,但私下里却联系了清荷苑以及香兰苑。 我自己没有办法对抗你,那我就将水搞得更浑一些! 果然,清荷苑以及香兰苑立马闻讯而来,清荷苑是张清荷直接找上九江楼的东家,要求邀请一些自己的客人过来,并且还想要拿走主陪的位置。 香兰苑则是主事出面寻到了东家,提出香兰苑可以邀请到鄂州的一些头面人物,让此次活动的级别搞得更高一些,当然最后的要求依然是要拿走主陪的位置。 李丽华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整个人都炸了,立马寻到东家,摆功劳、讲道理,说自己吸引来苏允,并且此次苏允愿意过来,亦是自己出面邀请来的,所以主陪的必须是丽华苑,丽华苑也理所应当负责客人的邀请! 三苑都在争抢,九江楼姜松涛自然有些为难。 三苑花魁都是九江楼的顶梁柱,若是利益分配不均,到时候受损害的还是九江楼。 但三苑各有各的理由以及优势。 丽华苑这边不必多说,他们的确是最先与苏允结缘的,苏允这次能来,李丽华的确是在现场的,要是将其排除在外,李丽华肯定是不服气的。 而清荷苑历来是三苑第一,若是将其排除在外,张清荷肯定是要不满的。 至于香兰苑那边,柳香兰虽然不争不抢,但柳香兰就是九江楼的一张护身符,若是不给她分一杯羹,柳香兰定然要恼怒。 她那人视财如命,别的可以不争不抢,但不让她挣钱,却是当真要得罪她的。 一碗水端平的事情,历来是很难做到的。 就算你是平等的分,依然有人觉得不公平。 比如说此次姜松涛就按照一分为四,等份的分,但李丽华立马会觉得不公平,毕竟李丽华与此事算是有些功劳。 李丽华会觉得,凭什么我有功劳,却要跟她们分一样多? 若是给李丽华分多一些,张清荷、柳香兰那边定然也是要不满。 她们会觉得,丽华苑已经得了苏允两首词,为什么现在还要让李丽华主陪,这是彻底让丽华苑压我们一头么? 哦,是了,还有一个张掌柜。 张掌柜虽然初来前楼根基浅薄,但姜松涛心里却是清楚,张掌柜卖惨拿到苏允的第二首词。 这一次又不惜下跪,求来苏允的第二次来九江楼,论功劳,他才是真正的第一! 所以,若是不给张掌柜一个站稳跟脚的机会,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得罪了苏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掌柜已经算是苏允的人了,九江楼对张掌柜若是不公平,就算是在侮辱苏允了。 第八十八章 你知道临江楼给了多少? 你知道临江楼给了多少?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九江楼就一私人产业,什么事情不是东家一言以决,哪有你说的那么麻烦? 诚然如您所说,姜松涛当然可以压住众人,但他可以压住一次,难道可以次次都压? 这种重大利益面前,一旦分配利益不能达到各方的预期,各方定然会心生怨恨,心生怨恨不敢对东家发泄,最终都会在服务态度上表现出来。 酒楼也好,青楼也罢,都是服务性行业,一旦服务态度不好,这生意定然要大受影响的,甚至因此被竞争对手超越,再过些年,直接就没落了。 所以,姜松涛不断地在四方之中反复的试探、谈判、说服,还用上了一些手段,私下里承诺以后会给与什么补偿,允许他们可以多扩几个阁,请多几个丫鬟等等。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十天能够得到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论,已经是姜松涛的控场能力十分了得了。 苏允自是不知道,若是知道,定然会十分感兴趣,寻姜松涛好好了解青楼内部的各种博弈。 其实这虽然只是个青楼,但内部的运作已经有些朝廷运作的雏形了。 姜松涛是中央,一楼四苑是四个部门或者地方,中央必须平衡各个部门或者地方的利益,若是过于偏颇,各利益方一旦不满,最终损害的还是朝廷的利益嘛。 可惜苏允并不知道,否则记录下来的话,可能就是中国历史上的 你知道临江楼给了多少? 张掌柜顿时有些茫然,道:“啊?没有啊,苏公子的意思是?” 苏允呵呵一笑,道:“看你也是个人精,你们九江楼的姜东家亦是个精明的人物,怎么来我这里装傻来了?亦或是,认为我苏允年纪小可以拿捏?” 张掌柜心中大震,赶紧道:“苏公子,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苏允斜睨张掌柜,有些恼道:“你们要拿我办道场,大把大把的捞钱,怎么的,我就要白忙活一场是么? 这样难以启齿的话,你竟然还要我自己亲自说出来?” 张掌柜闻言吃了一惊,赶紧道:“这个……这个什么……费用方面,我们肯定会给的,就是不知道该给多少合适?” 苏允呵呵一笑道:“临江楼你们知道么?” 张掌柜闻言有些茫然,但立即道:“临江楼我知道,不过,苏公子所说的费用,跟临江楼有什么关系? 苏公子,您不妨敞开了说,说实话,小人能够当掌柜,就是托您的福,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小人对您感激涕零,也将自己视作是苏公子你的人了,您只管吩咐。” 苏允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掌柜,点点头道:“好,我看你也是合眼缘,阿回,你来说。” 阿回点点头,眼神沉凝,道:“公子累了许多天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休息?” 苏允笑着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他倒是要看看阿回这小子能谈出来什么东西。 拿多拿少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反正他的目的也不在这上面,他的目的还是为了扬名。 既然阿回主动将此事揽下来,说明他亦是想要锻炼一下自己,这是好事情。 若是阿回能够练出来,以后能够独挡一面的话,那自己可就轻松了。 张掌柜目送苏允进去,心下其实是有些着急的,若是这次谈不好吹了,那他回去就真不好交代了,现在姜东家也好,其他三苑也罢,全都紧紧盯着此次的活动呢。 不过,换一个人谈判,或许是好事。 他是看出来了,苏允不是个好糊弄的主,跟苏允谈,可能要被扒皮抽骨的,这个阿回,看着比苏允要稚嫩一些,说不定能好谈许多呢。 但张掌柜也不敢大意,与阿回拱了拱手,道:“阿回小哥,您看这次的……出场费,您看多少合适?” 阿回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合适,不过我还是跟张掌柜说一说临江楼的事情吧,之前我临江楼的事情你大约也听说过一些吧?” 张掌柜点头道:“之前我还在丽华苑,不太管外面的事情,因此所知也是不多,但倒是知道临江楼也是最近才声名鹊起,至于是什么情况,却是不太了解了,还请阿回小哥替我解说解说。” 阿回点头道:“之前黄州第一酒楼乃是望江楼,这是几十年来都没有办法撼动的事情。 后来我家公子替临江楼站台,每天去一下临江楼,又在临江楼上写了一首词,是什么词想必你也清楚。 但你不清楚的是,因为这些,临江楼的许吉安东家给了我家公子多少。” 第八十九章 婊子无情 婊子无情 张掌柜拱手诚恳请教:“还请阿回小哥告知。” 阿回伸出了三根手指。 张掌柜顿时吃惊道:“三千贯?” 阿回眉头一掀,道:“瞧你这模样,觉得三千贯多了?” 张掌柜苦笑道:“小爷,那可是三千贯啊!二百多万钱呐!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呢!” 阿回呵呵一笑,道:“你之前是丽华苑主事,九江楼三苑,哪个晚上不是一两千贯入账,你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呢?” 张掌柜苦笑道:“哪有,哪有那么多?” 阿回嗤笑了一声道:“那天我们去了,一个人十贯的入场费,就是在那里喝喝茶听听去。 当天我看了,至少一百来人,这就是一千余贯的收入。 我听说丽华苑有一十八个阁主,每个阁主领客人入阁,最低也是三十贯,这里将近六百贯。 其他的杂七杂八的花销肯定也是不少,光是一个丽华苑,一晚上二千贯肯定是说低了。” 张掌柜苦笑道:“那晚上不过是恰好客人多些,并非是常态,有时候也就是几十个人而已。” 阿回呵呵一笑道:“无所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临建楼许吉安给我家公子的不是三千贯……” 张掌柜闻言松了一口气,但听到阿回的下一句话,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许东家给我家公子的是……临江楼的三成份子!” “多少?!”张掌柜这会儿是真给吓着了。 三千贯他固然觉得多,但说出来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若是苏允这边坚持,他觉得姜东家应该会同意的。 毕竟此次苏允若是能够过去,九江楼请来鄂州的头面人物,到时候一晚上收割个一两万贯不是什么问题,就算是给苏允拿走三千贯,依然是可以赚得不少。 关键是这不光是赚钱的问题,九江楼能够请到苏允这种当红的人物,是对九江楼名气的提升才是最重要的,利益是长期的,短期的利益姜松涛自然是能够看明白的。 但股份这个问题可就敏感多了。 九江楼不是临江楼,临江楼在苏允之前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间小酒楼罢了,九江楼可是荆湖地区数一数二的青楼啊! 这每年的赚的钱算得上金山银山的,三成份子,那得值多少钱啊。 而且,姜松涛名义上是九江楼的东家,但他手上的股份也不知道有没有三成,大头都在鄂州的权贵手中握着呢。 这个什么阿回,一开口便要三成,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没法谈,根本没法谈! 阿回见这张掌柜面无人色的模样,心里暗自喊了一声糟糕,看来这是真将人给吓着了。 阿回不由得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看这模样,价格恐怕不好谈啊,若是谈得不如公子的心意,那可真是抓瞎了这次。 张掌柜一脸的苦涩道:“阿回小哥,你要这么开价的话,我可真没有办法回你。” 阿回赶紧稳住自己的忐忑,笑道:“九江楼与临江楼的情况不同,条件自然也是不同的。 (请) n 婊子无情 要不这样吧,张掌柜你也做不了主,你可以回去跟你的东家商量商量,将情况也跟他说说。 临江楼的事情你们也可以去问问,看看是不是有这个情况。 另外,估价的时候,希望你们也想一想之前我家公子给你们写的那两首词价值如何。 等你们商量好之后,再过来寻我家公子,你看如何?” 张掌柜还想说什么,但随即闭上了嘴巴,之后才道:“好,阿回小哥,那我先回去,可能很快便回来了。” 阿回笑道:“走,张掌柜,我送你。” 张掌柜摆摆手道:“别送了,别送了,一会可能还得来。” 张掌柜转身就走。 阿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找苏允去了。 阿回进入苏允的书房,见到苏允正埋头写东西,有些忐忑道:“阿允,我好像谈崩了。” 苏允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阿回,笑道:“来,仔细说说。” 阿回赶紧将苏允走后的事情都给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然后忐忑道:“……我是不是把他给吓着了?” 苏允笑道:“你半句虚言也没有,就算是吓到了,那也是他的问题。” 阿回道:“这样子是不是有些得罪人,这张掌柜毕竟是你一手扶持出来的……” 苏允看了一下阿回,道:“他不是我扶持的,我也不是他的恩人。 阿回,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不明白,我便与你说说,你好好地揣摩一下里面的东西。 首先,你别看张掌柜对我下跪口称恩人赴汤蹈火,你便觉得他是我的人了,他的跪拜,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而拜,一旦涉及他自己的前途,我就不是什么恩公,而是仇人了。 其次,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与风月场所里面的人打交道,须得谨记一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明白了么?” 阿回不服气道:“阿允,你这是不是有些太黑暗了,这是一杠子打翻一船人了吧,别的我不知道,那个柳香兰,不也是风月场所的人么,可她却是扶危救困的大善人啊。” 苏允笑道:“我没有接触过她,所以不会下决断,但我跟你解释一下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的缘由。 青楼的从业者大多是以出卖皮肉、卖笑为生,她们见识过的男人车载斗量,说过的甜言蜜语不知凡几,其主要目的,便是为了掏出男人的钱,所以当她们说爱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注意啦。” 阿回想起了那个小侍女,不服气道:“总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吧?” 苏允笑道:“或许有,但我们哪有那个时间精力其余一一甄别,因此,以戒心与他们往来乃是保全自身最好的办法。 当然,最好是不跟他们往来,迫不得已去,也要谨记自己是逢场作戏而已,你要真当真了,那就是你自己傻了。 这张掌柜,说跪就跪,说哭就哭,这等人啊,心思奸猾无比,你若真是要信他是个纯良之辈,那傻的就是你了。” 第九十章 村里的驴都没有你这么忙 村里的驴都没有你这么忙 阿回很是吃惊,道:“这张掌柜人看着还不错啊,他竟是这样的人?” 苏允笑道:“大多数人也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年纪还小,所以总是容易把人往好处想,原本倒是没有什么,仅仅是打打鱼,也不会有太复杂的生活环境。 但现在可不行了,你要跟着我去接触这些东西,你就得擦亮你的眼睛,提着戒心与人来往,不然什么时候让人坑了都不知道呢。” 苏允看了一下阿回,道:“是不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累了?我是觉得挺累的,若不是……嘿嘿,我也不至于去跟这些人打交道,太麻烦了!” 阿回不太明白苏允的话,但却是没有畏难情绪,神情甚至有些振奋,道:“阿允,谢谢你的指点,我感觉我又成长了一些,我不觉得累,我只觉得有趣! 阿允,我就喜欢战斗,你知道么,这可比当一个渔夫有意思多了,那些大鱼也很狡猾,但只要掌握规律,它们就显得很笨了。 有阿允你指点我,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大约也很容易对付的。” 苏允有些诧异地看了一下阿回,这阿回倒是个可塑之才,学习能力也好,斗志也罢,都算是上上之选。 阿回看到苏允的神情,有些局促道:“怎么了,阿允?” 苏允笑道:“与九江楼的谈判我全权交给你去办,能谈下来多少就看你了,不用担心得罪人,我就是要用最高的成本,让九江楼的人都心疼,否则以后他们还会老是来骚扰我的。” 阿回闻言顿时心下有底了,顿时兴冲冲而去。 苏允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人很聪明,也很勤奋,但阅历还是少了些,不过也没有关系,慢慢学着就是,说不定以后能够培养出来一个独当一面的人才呢。 苏允将这事情交给了阿回,他便不操心了,全神贯注于三国演义的筹划之中。 去青楼扬名不过是取巧之举,想要让天下人知名,还得看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若是写好了,那他的大名将会传遍大宋的每一个角落,哦,不,是整个大中华文化圈都得知道他的名字! 至于什么九江楼愿意给多少,那都是次要的。 暂时来说,临江楼每个月给的钱他是绝对花不完的,加上苏家一大家子,亦是绰绰有余,所以九江楼给多少都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苏允虽然要利用九江楼,但也不能让九江楼给白白利用了,总得捞一些回来,否则那一楼三苑,一个个都想蹭自己的名气,以后没完没了的,那就有点烦人了。 苏允埋头进写书之中,等到他写到 村里的驴都没有你这么忙 你别嫌少,那张掌柜给我算了一笔账,这半成股份若是出手,至少也是十万贯的价值。 当然,最好是细水长流,每月至少有几千贯的收入,每年有几万贯,十年就是几十万贯的收入呢!” 苏允笑了笑道:“另一个选择呢?” 阿回愣了愣道:“阿允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个选择的?” 苏允笑道:“临江楼不过一小酒楼,有一个腾飞的机会,许吉安肯定要抓住的。 但九江楼本来便是荆湖路最好的青楼之一,除了汴京金陵的青楼,他们便算是排得上号了,他们不可能因为我去这么一次,就给我半成股份。 而且,就算是我以临江楼的方式来与他们合作,他们未必就愿意给出半成股份,除非,是他们看上了叔父的影响力……” 苏允看了一下阿回道:“……他们可曾提出让叔父去九江楼?” 阿回拊掌笑道:“果然不愧是阿允你,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苏允没好气地看了一下子阿回道:“长能耐了啊,都敢拿我开涮了。” 阿回嘿嘿一笑道:“阿允你太厉害了,我总是忍不住想看看你还懂多少,想要从你这里多学点东西。” 苏允点头道:“临江楼的股份我可以拿,但九江楼不是单纯的酒楼,更主要的其实还是个青楼。 所以这股份再值钱也不能要,要了对我叔父的名声不好。 除了这个之外,九江楼愿意给多少钱?” 阿回有些惋惜,伸出个手掌,道:“若只是这一次的出场费,九江楼那边愿意给五千贯。” 苏允笑着点头道:“这价钱只够我出场,写诗词却是不够的。” 阿回眼睛一亮道:“阿允还有诗词可以写么?九江楼那边倒是提出,说你若是可以写一两首诗词,可以将出场费提高到一万贯,我给拒绝了。” 苏允笑道:“多好的事情啊,为什么拒绝?” 阿回道:“我虽然不会写诗词,但我也知道,诗词哪有那么好写。 上次你在临江楼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靠的就是那一股福至心来,哪有那么简单。 到时候要是写不出来,那可丢大脸了,我可不敢让你陷入那种窘境。” 苏允笑着点点头道:“你去跟九江楼那边说一声,说就按照一万贯的价钱来结算,我既然去了,自然是要写诗词的。” 当然是要写的,不写怎么扬名。 阿回闻言吃惊道:“阿允,你还能写?” 苏允诧异道:“为什么不能写?” 阿回挠了挠脑袋,笑道:“最近你已经写了好多首诗词,还在这里看书写书,我们村里面的驴都没有你这么忙碌,我想着你应该没有这么快有文思才是。” 苏允一下子都气笑了,笑骂道:“我看你是皮痒了……汉书抄完了没有?” 阿回嘿嘿一笑道:“抄完了。” 苏允点头道:“好,那再抄一遍吧。” 阿回顿时脸都垮了。 第九十一章 筹谋! 筹谋! 【陶谦入城,与众计议曰:“曹兵势大难敌,吾当自缚往操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 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虽众,未能即破我城,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 正是: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苏允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一下厚厚的一沓草稿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当个文抄公,也是着实不易,尤其是这种只知道个脉络的抄法,其实更加不简单,跟自己创作一本其实难度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这前十回,几乎花费了他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当然,其中大半的时间是花在整理资料、整理故事大纲以及做人设等准备工作上面,这种进度已经是极快的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苏允几乎是不眠不休日以继夜的工作方式,才能够将其推动得如此之快。 苏允不得不如此,时日一天一天过,谁知道新党的打击什么时候会来,他必须得尽快将三国演义面世,将其面向大众,以博取大名。 苏允又仔细审核了一遍,随后送去了苏轼那里。 苏轼正在教苏过两兄弟读书,苏过苏迨见到苏允,顿时喜得跳了起来。 苏过大声道:“阿允哥,又写好了一回么?” 苏允笑道:“对。” 苏轼喜道:“又写好了一回?” 苏允笑着点头,将稿子递过去,道:“这是 筹谋! 苏允拿着册子回去,翻阅了一下,果然只是做了些许的修改,便叫来阿回。 “阿回,你叫上阿大阿三分头去请周员外和许东家,速度要快。” 阿回赶紧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周湛与许吉安前后脚便到了。 周湛喜道:“阿允,你终于要搬家了么,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苏允笑道:“好,倒是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了,不过我请你们过是另有他事。” 周湛笑道:“阿允你尽管说便是。” 苏允点头道:“周兄,你帮我寻个印书坊,帮我印一本书。” 周湛笑道:“小事尔,我手上便有个小的印书坊,随时可以印,你要印什么书,给我吧。” 苏允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沓册子,道:“便是那些。” 周湛起身过去拿册子翻阅。 许吉安笑道:“阿允,我呢?” 苏允道:“老许,咱们楼里是不是有评书先生?” 许吉安点头道:“不是咱们楼里的,偶尔有评书的来,也并不经常。” 苏允点头道:“我跟你商量个事情,你请几个专业的、水平比较高的评书先生,让他们每日都在楼里说书,从早上到晚上,都不要停,近期的歌舞表演什么就先暂停吧。” 许吉安闻言苦笑道:“评书什么的,可能食客都不太爱听,要是这样的话,可能会影响我们的生意的。” 苏允笑道:“呐,那一沓书就是说书的内容,你先看看再说。” 许吉安一回头,看见周湛的脑袋都要埋进册子里面,竟是满脸的愤怒。 许吉安诧异道:“周兄,你这是作甚?” 周湛回头怒道:“董卓这厮,若不杀之,难消我气!” 许吉安见得周湛满脸杀气,被唬了一大跳,道:“董卓是谁,周兄为何要杀他?” 周湛却是不回话,转头又埋首书中。 许吉安惊疑不定看向苏允,苏允笑道:“这是我所写的一本话本,所写乃是汉末三国的内容,应该算是颇为精彩吧,你可以看看。” 许吉安看了一下全神贯注看书的周湛,笑了起来,道:“好,我一会就回去寻评书先生,以后从早到晚,都要有评书先生讲书。” 苏允笑道:“不用看看内容么?” 许吉安指了指周湛笑道:“这厮历来不爱读书,连他都看得如饥似渴,可见其定是极为精彩,才让他这般沉浸其中。 而且阿允做事极为靠谱,什么时候出过馊主意,听你的,准没有错!” 苏允笑道:“可能还真的是会影响一些生意的,食客一旦听上了瘾,他们可能就不走了,会影响翻台的。” 许吉安笑道:“这有何妨,他们若是真上了瘾,我就从一大早开始做,多开一个早餐,多一个早餐,就什么都挣回来了。 另外,他们就算是不走,那就留下来吃午餐,吃晚餐! 他们坐在那里,酒得喝吧,茶得喝吧,总有办法让他们花钱的。 饭菜能挣得了几个钱,酒水才是大头嘛,若是内容足够精彩,每人浮一大白,那挣的钱更是海了去了。” 第九十二章 背景深厚的九江楼! 背景深厚的九江楼! 许吉安果然是个极出色的生意人,立马便想到里面的关键处。 苏允笑道:“那就好,这个事情要快,另外,我会让周兄印一大批的册子放在楼里,有想要的食客,你可以卖给他们,尤其是南来北往的食客。” 许吉安诧异道:“那其他酒楼岂不是很快便可以拿到我们的话本,若是他们效仿我们,那我们酒楼的生意是会受影响的吧?” 苏允摇头道:“临江楼本来地方也不大,容纳不了很多食客的,有其他酒楼分流,反而是好事情。 而且,他们拿到的始终只有前面的十回,我这边会不断地更新,食客们想要听最新的内容,就得来我们临江楼。 这样子,我们临江楼始终是可以保持客满的,你无须担心生意会受损。” 许吉安闻言顿时喜道:“若是这样的话,咱们酒楼又将迎来泼天富贵了。 阿允,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要扩建临江楼,你觉得可以么?” 苏允笑道:“经营的事情你决定便好了,我的分红你也可以暂时不分,反正一时半会也不缺钱花了。” 许吉安嘿嘿一笑,道:“之前我还有些下不了决心,之前的生意也算不错,但我不知道这影响力能够维持多久,怕一时间盲目扩建,到时候反而容易亏本。 现在有了你的话本,我就有信心了,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能够将新楼的建造费用给覆盖住。 这样子就算后面的生意没有办法扩大太多,至少也不至于倒闭。” 苏允点头道:“谨慎是好事情,是了,老许,你想怎么扩建?” 许吉安眼神里露出野心勃勃之意,道:“我想修一座跟望江楼一样大的酒楼,阿允,你觉得可行么?” 望江楼的规模是临江楼的十倍左右,由四栋四层大楼依山而建,从江上乘船经过仰望,只觉得乃是天上白玉京,极为巍峨。 苏允闻言笑了笑道:“有何不可,有临江仙一词在,临江楼便败不了。 我看楼里早就有些不堪重负了,现在要去临江楼定个包间,得许多好些天才能够订到吧?” 许吉安笑道:“至少半个月。” 苏允点头道:“所以扩建也算是水到渠成,你只管扩建便是了。” 许吉安欢天喜地而去。 周湛却是埋头于三国演义之中不可自拔,连许吉安离去都不曾发现。 苏允也不打扰他,任由他看书,他自己却是走出了书房,让阿大提了几桶水,好好地洗刷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襕衫,准备出发去九江楼了。 今日便是与张掌柜约好的日子。 阿大驱着驴车将苏允以及阿回送到江边,张掌柜的船早就来到了江边等候。 苏允与阿回登船,船只溯江而上,夜色渐渐笼罩江面,船上点起了灯火,过了些时候,便看到鄂州城中灯火处处。 阿回感慨道:“鄂州可比黄州繁华多了。” 苏允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会儿的鄂州还不到巅峰时候,等到南宋时候,宋金“绍兴议和”后,鄂州商业和水上运输业才算是真正兴盛起来。 (请) n 背景深厚的九江楼! 鄂州城南至临江一带及鹦鹉洲上发展成鼎盛的商市,称“南市”。 那时候的鄂州,才真正叫做繁华。 船只靠近鄂州,九江楼之巍峨,这才算是扑面而来。 从这个角度看,九江楼与汴京樊楼竟是有几分相似,中间一座巍峨中心楼,四面有东西南北四座稍矮的楼,有飞廊连接,极为壮观。 此时夜幕降临,整座大楼建筑群灯火通明,显得金碧辉煌,大宋朝的繁华可见一斑,就一处南方的青楼,便有如此气象,怪不得北方异族窥视着花花世界呢。 船只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 苏允抬眼看去,发现竟有人头涌动,尽皆伸长脖子看过来。 有眼尖的大声道:“江右苏郎来了!江右苏郎来了!” 又有人大声道:“人间惆怅客在哪里?哪个是他?” 有人大声道:“那个身着襕衫的便是,这还用说么,都说江右苏郎身长九尺,果然不同凡响啊!” 后面的人听着亦是激动,纷纷要往前挤,顿时前面的人扛不住,被挤得一步一步往水边去,顿时惊叫连连起来。 有人大声道:“后面别挤了,前面有人被挤落水啦!” 苏允赶紧道:“先别靠岸,等一会。” 乘船的老大赶紧远远便停了下来。 九江楼的掌柜伙计们赶紧到后面去劝道去,好一会才人群才算是回去了九江楼中。 等到岸上的人渐渐回去了楼中,船老大这才靠岸,张掌柜匆匆赶过来迎接,见到苏允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连连与苏允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客人们竟是这么热情,差点就出大事了。” 苏允笑道:“里面可安抚住了?” 张掌柜擦了一把汗,勉强笑道:“已经安抚住了,丽华苑主已经是提前出来表演了,有丽华苑主压场,应该问题不大。” 苏允点点头道:“今晚来的人很多?” 张掌柜嘿嘿一笑道:“鄂州以及周边城池有头有面的人基本都来了,连鄂州的录事参军洪都曹都来了。” 苏允眉头一挑,颇有些意外。 别看录事参军好像是个小官,然则实际上掌州院庶务,纠诸曹稽违,白天掌管州印,主持诸曹日常政务,乃是其他曹掾官之首,是鄂州除知州、通判、佥判之下的第四号实权人物。 九江楼竟是随便能够请来一个鄂州的第四号实权人物过来,说明这九江楼的背景当真是大的惊人。 不过说来也是,以九江楼的规模,每年二三十万贯营收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这么大的一个聚宝盆,身后若是没有站着鄂州的头面人物,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甚至说后面甚至有超越鄂州的人物存在。 不过这倒是令苏允有些稀罕了,九江楼既然背景这般深厚,他是如何能够挤出来半成的股份来结好自己的,仅仅是因为苏轼么?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乌台诗案的影响太大了,很多人都认为眉山苏氏可能因此而没落,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下这样的重注? 第九十三章 萌生去意! 萌生去意! 难道是冲自己而来的? 苏允摇了摇头。 自己不过写了几首词,长得好看一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李常所说的‘才比韩忠献’的话云云,有的人可能会重视,但有的人也不过当做笑话来看。 虽然说韩琦自身的功业也好,操守也罢,还有其为相的能力,没有一样是宋朝名相中的顶尖。 大宋建国以来百余年,宰执何止数百,但绝大多数人只能风光于一时,离职之后,免不了人走茶凉、家道中落的下场。 而韩琦却是把官做到人臣之极限的同时,还能将子孙后代安排得明明白白。 韩琦历经仁宗、英宗、神宗的北宋三朝元老,不但将相州韩氏打造成北宋 萌生去意! 随后走了几步,坐到了张掌柜安排的座位中。 此时主席上尚有几位看着亦是官场之上的人,不过洪都曹没有给苏允介绍,所以苏允只是与他们拱拱手就算是见礼了,只是这几位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冷眼看着苏允。 苏允只是礼貌地笑着,神色也并无尴尬之色。 到了此时,苏允如何不知道,这洪都尉对自己的敌意颇深。 这几位官位定然比洪都尉低,他们自然要看洪都尉的脸色,他们甚至连正常的礼仪都能不顾,说明这洪都尉曾在他们面前表达对自己的敌意! 苏允快速地梳理了一下自己到黄州之后的所作所为,发现并没有与鄂州这边有太多的交集。 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可能就是九江楼,但自己与九江楼这边亦没有冲突,不过是正常的谈出场费罢了。 所以,不可能是自己得罪了这洪都尉! 所以……事情就很明显了。 这洪都尉,是新党的人! 他就算是不是新党专门派来对付自己的,也至少是新党的人,只有新党的人才可能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或者说,不是针对自己的敌意,而是针对自己的叔父苏轼的敌意! 所以,九江楼的半成股份或许也是这洪都尉的阴谋了,若是自己耐不住诱惑,将半成股份收下,那么届时这污名便按到了苏轼的头上了。 ——苏子瞻自甘堕落开青楼了! 好家伙。 宋朝的士大夫经商倒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但士大夫开青楼的话,那可能就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了,而苏子瞻的清名可能就此被彻底污了,以后也再无回朝堂的希望了。 这一招可真是毒啊。 想及至此,苏允的眼神蒙上一些阴翳。 这九江楼屡屡招惹自己,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了,这一步步的将自己给诓了进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苏允心中有些自嘲,自己还道新党的反应速度太慢了呢,没想到人家早就开始下手了,而且下手还如此阴狠,若不是自己没有太大的贪心,还真是要被人给算计进去了。 而且……差点就害了苏轼。 苏允叹了一口气。 忽然就生了去意了。 或许自己也该走了,没有自己,苏轼可能就是吃一点苦头而已,几年后他便有起复之日,而且在黄州的苦难亦是他创作的高峰期,自己在这里,不仅耽误他的创作,或许,还可能引来新党对苏轼的继续打击! 苏允倒是愿意跟在苏轼的身边,但如今看来,再呆在苏轼的身边,可能要给苏轼带来灾难了。 不如归去矣。 想及至此,九江楼的繁华对苏允来说不仅是索然无味,而且还面目狰狞起来。 苏允微微阖着眼睛,暗自盘算接下来该当如何。 去淮西? 还是回眉山? 亦或是学习徐霞客,去游遍山川河海? 嗯? 这个可以有啊! 苏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九十四章 冲突! 冲突! “咔哒!咔哒!咔哒!” 便在苏允沉思之时,忽而被一阵快板声音惊醒,顿时愕然看向台上。 之前台上乃是李丽华演出,所唱皆是柔柔弱弱的富贵词,应该是晏殊所写的词,但此时却是有一阵节奏明快的快板声音。 苏允看向台上,一个十七八岁的明艳女孩子手持快板,一阵快速地咔哒咔哒声响,似乎是有意炫技,竟是将一个快板打出来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忽而快板停下,一阵高亢的唢呐声音响起,唢呐声凄凉中带着悲壮,渐渐唢呐声音低了下去。 那明艳少女开口唱道:“滚滚……长江……东逝水……” “咦?”苏允有些惊讶,这明艳少女开口的声音并不脆,反而带着些许的沙哑,但就是这么些许的沙哑,竟是以女声唱出这首临江仙的苍凉豪迈。 这可真是了不得! 苏允并不知道这种表现形式常不常见,但看堂中数百人,一个个神色骇异,连同桌的洪都尉等人亦是神色惊异。 此时同桌的一个中年人轻声道:“张清荷不愧是张清荷,我从没有听说曲子还能够这么唱,张清荷这是要开唱词的先河么?” 洪都尉看向苏允道:“苏允,这词是你写的,你看着张清荷唱得如何?” 苏允一笑道:“的确是别出一格,不过,我这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棹板,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方才够味道,不过这张清荷能够做到这般,亦已经是令我耳目一新了。” 洪都尉呵呵一笑道:“说得有道理,不过,这词怕不是你所写的吧,里面这么多的抱怨,难不成是苏员外还在怨恨陛下?” 苏允顿时霍然变色,猛然盯住洪都尉。 洪都尉原本还笑呵呵的,正等待看苏允笑话呢,却不料忽而感觉被一头猛虎盯住,顿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桌几人亦是被唬了一跳,纷纷跳了起来,有人甚至还摸向腰间,大声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自误!” 这番变故顿时吓到了堂中其他的人,堂中人纷纷起身看了过来,有人甚至还要走过来,张掌柜赶紧大声道:“无事!无事!大家请坐下!清荷苑主,请继续演唱!” 刚刚这一变故,台上的音乐声亦是停了下来,张清荷正手足无措的站着呢,闻言赶紧朝乐班打了个手势,顿时又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音乐响起,紧张的气氛这才有些缓解,几个被惊得跳起来的人有些讪讪坐下,洪都曹感觉自己后背有些湿腻腻的,竟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苏允低低笑了一声,斜睨了一下洪都尉,轻声道:“鼠辈!” 洪都曹勃然大怒的怒了一下,随后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抬头看向台上不说话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少年就在自己三尺之地,若是引得这匹夫一怒,恐怕自己就要血溅三尺了。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但洪都尉内心却是极为恼怒:等过了这一槛,看我以后怎么治你! 同桌几人心下十分诧异,这洪都尉平时鹰视狼顾,行事亦是十分强硬,怎么这会儿却是肚量这么大了? (请) n 冲突! 苏允呵呵笑了笑,低声道:“洪都尉,还有你们几个,你们高的不过八品小官,小的更是连官都不是,朝堂之中的倾轧,又是你们能够参与的。 你们要做这个马前卒,小心被战车倾轧而过,到时候粉身碎骨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们须得好好揣摩揣摩才是。” 洪都曹这会儿终于是忍不住,低声吼道:“苏允,你不要这么嚣张! 你可知道,一旦我告你一状,朝廷诸公的打击便如同九天之上神人一击,你也好,你叔父苏子瞻也罢,谁能够扛住这一击? 你不思量着安分守己,竟然还敢威胁朝廷命官!” 苏允呵呵一笑道:“我叔父进了乌台都尚且能够安然无恙的出来,难道出了外面,还要畏惧你们新党?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们势大,我们退居郡县,可你便可以保证这变法能够一直都在么? 司马公声望卓著,又岂是王相公、舒亶、李定这些人能够抗衡的,你背后是王相公吧? 王相公畏惧司马公如虎,一旦司马公回朝,王相公自己都自顾不暇,你这马前卒,还能保全自身么?” 洪都曹神色一僵,其余几人更是坐立不安。 苏允又道:“我叔父安安稳稳的在黄州呆着,你们却还总想着迫害他。 朝廷诸公倒也罢了,以后自然有人收拾他们,你们这些马前卒,不想着好好置身之外,却天天想着搏一场富贵。 呵呵,别富贵没有搏到,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洪都曹脸色发僵,声音都有些颤抖,道:“你不过是一白身,你懂什么朝政,苏子瞻苏子由皆已经被贬谪至荒郊僻野,眉山苏氏已经没落矣,你还妄想着以后有复起之日,未免太过于可笑了!” 苏允笑道:“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就嘴巴最硬,你说的话自己相信么? 好了,别的话也不用说太多了,你知我知就是了,你爱告我一状便告去吧,到时候就各凭手段好了。 王珪会有什么手段我心知肚明,但你对我有什么手段却是不知,反正我这边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那你洪都曹出入的时候记得多带几个人。” 洪都曹这会儿脸色有点发白了,低声吼道:“你要做什么!你是个读书人!哪有读书人使用那些下流手段的? 你这是要坏了规矩!你要是那么做,一定会连累到你叔父的,你知不知道!” 苏允一笑,道:“我哪里算是什么读书人,我不过是一匹夫而已。 你们既然都能够用这么些阴狠的手段来暗算我们叔侄,我还要跟你们讲规则讲道理? 洪都曹,你记住了,命是你自己的,别误了自己……” 苏允阴沉的看了其他几位,笑了笑,笑容有些狰狞,道:“……还有你们几个,我也记住你们了,好自为之吧。” 说罢,苏允便起身往外走。 第九十五章 反击! 反击! 苏允径自往外走去,角落里的阿回赶紧起身跟上。 张掌柜顿时大惊失色,跑着追赶上去,拦住了苏允,道:“苏公子,苏公子,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诗会还没有开始呢!” 苏允看了一下阿回,道:“你收了他们的钱没有?” 阿回摇头道:“说是之后再给,还没有收到呢。” 苏允看向张掌柜道:“约定取消。” 说着苏允便拨开张掌柜往外走去,张掌柜哪里抵得住苏允的怪力,趔趄了好几下,苏允已经走上了廊桥。 张掌柜着急大喊道:“苏公子,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苏允在廊桥上忽而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下面纷纷看来的诧异目光,沉吟了一下,道:“苏允本当躬耕于眉山,只是当年考妣曾受我叔父一家的恩惠,得知我叔父落难,因此出川服侍我叔父南下至黄州,本来也没有出仕的想法。 只是有人忌惮我叔父,也因此忌惮于我,各种小手段使用不断,着实是令人厌烦。 当初我跟叔父南下,经过春风岭时候,我叔父意气消沉,因此我用一首卜算子劝慰于他,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关系,今日我再做一首卜算子,以表心迹,以后某些人可以不用再来烦我了。” 苏允看了一下,廊桥处有一处用来登记来客特殊要求的桌子,上面正好有纸张毛笔,便拿起笔蘸墨,一挥而就,随后将纸张往大堂里一扔,转身大步走出九江楼。 江风拂面,令得苏允精神一振。 阿回有些挠头道:“阿允,咱们没有船,怎么回?” 苏允笑道:“租船回便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二人寻了码头上租赁的船只,正要上船顺流而下回黄州,苏允忽而停了下来。 阿回赶紧道:“阿允,怎么了,落下东西了?” 苏允闻言一笑,道:“是落下了一点东西,这样子,你去帮我拾回来……” 苏允在阿回耳边说了几句话,阿回神色惊异,但没有敢耽误,赶紧小跑回去九江楼。 苏允倒是走得干脆,但九江楼里面却是炸开了锅。 大家今晚都是冲着江右苏郎而来的,没想到江右苏郎不知道与那洪都曹发生了什么争执,竟是一言不合起身就走了。 听苏允的话,却是有人在陷害于他,至于是谁陷害他,自然是谁跟他有争执,谁陷害于他呗。 那还能是谁,洪都曹呗。 有人不解道:“洪都曹与这苏允好像没听说过有什么过节啊,他陷害他作甚?” 有人朗声笑道:“这有什么费解的,苏子瞻被变法一党驱逐出朝堂,甚至炮制了乌台诗案,想要置之死地。 所以啊,现在是谁要害他,那就看之前是谁要害他便是了。”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 有人冷笑道:“看来这洪都曹便是新党的人呗?” 洪都曹怒目而视说话的人,但说话的人却是夷然不惧与之相视。 洪都曹看清楚说话的那些人,顿时又将目光收了回来,这些人都是鄂州本地大族,本来就对新法有颇多不满,平日里推行新法,就是这帮人反对意见最为坚定。 (请) n 反击! 他洪都曹不过是一流官,虽然是鄂州的第四把手,但真跟这些本地的大族碰上,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只好忍气吞声了。 “快快,看看苏郎写了些什么。”有人急声道。 那纸张被廊桥下的人捡到,正低头看呢,忽而被人给抢了,顿时勃然大怒,骂道:“我还没有看完呢!” 那人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给大家读读。” 这人脚步甚为矫健,几大步便窜上了舞台,吓得台上的莺莺燕燕惊叫躲开。 这人朗声道:“各位请安静,我给大家读一读咱们的江右苏郎写了些什么。” 台下的人纷纷坐回自己的座位,安静了下来,等候台上的青年人诵读。 青年人顿时有些得意,道:“听好了,这是一首词,词牌名是卜算子。 接下来是词的正文: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第一句一出,顿时有人大声叫好:“好!虽然不知道这写的是什么花草,但苏郎以断桥边无人去处的花草自喻,自嘲自己寂寞而无主,在黄昏的时候愁肠满肚,因为还有什么阴风邪雨不断的在侵袭。 哈哈,写得好啊,今日我这才知道,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小人。 人家都被你们驱赶到黄州这种偏僻所在,你们竟还是不愿意放过他,还要继续用各种手段,不将他们赶尽杀绝是决不罢休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顿时有很多人怒视洪都曹一行人。 洪都满怒意满面,同行之人却是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躲进台下。 他们怕啊。 洪都曹是京朝官,他任期一到拔腿就走,但他们这些胥吏却是鄂州本地人,若是被本地大族给记恨上,那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台上的青年人笑道:“还没有念完呢,还听么?” 台下有人大声道:“张公子,快念快念!” 张公子呵呵一笑道:“听好了,下半阙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啊?”有女孩子惊呼。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得退到角落里的张清荷手捂樱桃小嘴,美目里竟是泪水涟涟,令人见而怜惜。 有人大声道:“清荷苑主,你这是怎么了?” 张清荷赶紧小跑到青年人身侧,随后与台下众人行礼,方方站定,眼泪又是情不自禁的流下,哽咽道:“各位大老爷请见谅,实是小女子自伤身世。 这首咏梅之词,自是苏郎抨击不公所写,然则在奴看来,却是写尽了我这等沉沦烟花之地的女子之心境。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清荷所求,不过就是最后这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罢了,却是让各位大老爷见笑了。” 第九十六章 有仇就报! 有仇就报!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有许多人唏嘘不已。 有人大声道:“清荷苑主,你不要过于伤心,我老许不才,但有点财,愿意纳你为妾,只要点点头,明日我便用大轿将你抬回家!” 这老许的话顿时引来诸多笑骂声。 “老许,你要不要脸!” 一阵笑骂声中,张清荷又再次行了一礼,随后催生道:“谢谢许老爷厚爱,不过奴已经心有所属了。 苏郎这首词虽然是自伤身世,但亦是打开了奴的心,奴想好了,奴要为自己赎身,然后去找苏郎,无论是为妾为奴,奴都心甘情愿!” “哇!”台下顿时哗然。 一个花魁为自己赎身,然后要给一个人为奴为妾,这样的事情只有在某些话本才会出现,没想到他们竟是在现实之中看到了,不由得羡慕得吉尔都硬了,恨不得那人是自己。 他们固然是羡慕,然而亦是有人恨得牙痒痒的。 “这浪蹄子,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她搞出了这一出,顿时便将这阙词将其联系在了一起! 以后谁谈起这首词,定然会想起张清荷这个浪蹄子,我刚刚怎么就没有反应过来!”李丽华咬牙切齿想道。 这会儿张掌柜便在李丽华旁边,悄声道:“苑主,你说东家能同意么?” 李丽华冷哼道:“同意不同意的,又有什么干系,反正她是将这首词给占下了。” 张掌柜顿时恍然大悟:是啊,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干系,反正这等轶事传出去,立刻便会成为美谈,好词、才子、花魁、官场争斗……各种要素已经齐全了,不出一个月,大宋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流传这么个传说。 张清荷,了不得了! 想及至此,张掌柜悄悄离李丽华远了些。 李丽华哪里不明白张掌柜在想什么,顿时更是恼怒。 此时有人大声道:“清荷苑主好样的,我们支持你!苏郎性情高洁,的确是一个良配!” 又有人大声道:“没错,换了别人,我肯定得说清荷苑主瞎了眼睛,但若是苏郎,我却是觉得理应如此。 大家看着下半阙写得多好啊,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在告诉朝中的小人,我无意跟你们在官场上一争长短,你们想要嫉妒也随你们去,就算是你们要倾轧于我,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但亦是香传百世! 写得好,苏郎人品亦是高洁,只是这朝堂还没有正义在? 让苏郎这样有才华的人都得远远避开,他还没有踏足朝堂呢,便已经被人这般嫉恨,唉,大宋朝,还有未来么?”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抨击朝廷,你就不怕被治罪么?”洪都曹终于忍不住喝道。 这人嘿嘿一笑道:“怕呀,真是好怕,你们连苏子瞻和苏郎都不放过,我们这等小民,更是不在你们眼中了,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他说要走,但双脚却是稳如泰山,任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口中说怕,但实际上却是丝毫不惧的。 众人顿时哄然大笑起来。 洪都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心知众怒不可犯,立即起身拂袖,转身就走,同桌几人赶紧起身,跟在后面狼狈而去。 (请) n 有仇就报! 顿时满堂大笑。 便在满堂哄笑之时,廊桥上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纷纷看向廊桥之上,只见得苏允身边的那个小厮出现在廊桥之上。 顿时有人喜道:“喂,那小哥,苏郎又回来了么?” 阿回便站在廊桥之上,大声道:“诸位官人,我给我家公子传一句话,请诸位官人仔细听一下。” 堂中有人笑道:“这小哥,你请说。” 阿回等堂中静寂,然后大声道:“我公子说,他今日不辞而别,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是事出有因,这九江楼伙同奸人,想要污我家老爷与公子之清名,因此不得不提前离开,让我与诸位官人告罪!” 阿回说完了一遍,又再次大声喊道:“九江楼要陷害我家公子,所以我家公子不得不跑,诸位官人见谅!” 这次一说完,阿回拔腿就跑。 张掌柜整个人都麻了:“我特么……”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不能让这小子跑了!不然九江楼就百口莫辩了! “快快!快拦住他!” 张掌柜大声喝道。 青楼的打手纷纷拦阻,但阿回身手敏捷,速度极快,早就跑了出去,一阵急奔到了码头,看见船只已经解开了绳索,且撑开了岸边,阿回大喜,赶紧一跃跳上了船,口中连连道:“快!快撑船!” 他说话间,也是拿起一只船橹,跟着一起猛划,小船顿时快速进入江中顺流而下,九江楼的打手们望江兴叹。 待得小舟离开了码头,苏允与阿回相视大笑。 我苏允岂是吃亏不还手之辈。 洪都曹用手段想要坏我名声,那我就公开此事,以一首词便坏你名声,以后只要这首词还在流传,你洪都曹的名声便好不了。 而九江楼助纣为虐,那也不能放过,虽然暂时没有办法倾覆九江楼,但把它的名声给搞臭,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果然,大堂里有人揪住了张掌柜,大声质问道:“苏郎所说是什么情况,快点与我们速速说来,若是胆敢隐瞒,我等砸了九江楼!” 张掌柜大声叫冤,道:“误会啊,肯定是误会了啊,我们九江楼怎么可能会陷害苏公子,苏公子还是我的恩人呢,若是我们九江楼要害苏公子,我第一个就不同意!” 有人冷笑道:“忘恩负义的人可多了,你之前不过一龟奴,你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哪里是能信的? 我们不信苏郎的话,却来信你这种龟奴的人,那岂不是过于愚蠢了?” 张掌柜还是大声叫冤,道:“真没有啊,我们九江楼只是做生意的,苏郎过来是帮我们扬名,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是不是!” 有人冷笑道:“我听说洪都曹在九江楼里有股份,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今日九江楼邀请我们来,就是为了当众污蔑苏郎,然后把我们当帮凶,将消息给传扬出去,我们就是那借刀杀人的刀!” 第九十七章楼要塌了! 楼要塌了!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有些人不是好事的人,只是当吃瓜看热闹,但这会儿却是发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来了啊! 吃瓜很好玩,但自己被当瓜吃,那可是真难受了。 顿时有很多人连连质问张掌柜,张掌柜被吓得浑身颤栗,面如土色一般。 之前跳上台的那个张公子揪住张掌柜的胸口,怒道:“你说还是不说,你若是不说,我们一人给你一拳一脚,你就得被打死当场,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值得你拿命去还么?” 张掌柜知道这个张公子乃是鄂州的张姓大族,这个张跟他的张可不是一个张。 他自己的张只是乡下的,而这个张公子的张,却是雄霸鄂州之张。 人家说要打死他,就算是小现在不打死,以后悄摸摸的打死,也是不费事的。 张掌柜被吓得两腿发软,也不敢隐瞒,赶紧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待说到送半成九江楼股份给苏允的时候,众人尽皆大怒起来。 对苏轼以及苏允这样的文人来说,可以逛青楼,那叫风流才子,但若是沾上开青楼的事情,那可就是绝对的污清名的要命事了。 若是苏允年纪轻不知道轻重的接了,然后今夜洪都曹将其捅破,那苏允乃至苏轼将会成为文人的耻辱! 而他们今日所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九江楼的帮凶! “日你娘!退钱!”有人大吼道。 这话顿时引爆了所有人的愤怒,纷纷振臂而呼:“日你娘,退钱!” “日你娘,退钱!” “……” 一时间,含娘量极高的声浪席卷整个九江楼,以至于一直躲在楼上不敢露面的姜松涛都坐不住了,匆匆赶下来劝解。 “诸位,诸位,莫要着急,且听老朽解释啊!……” 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人大吼着:“日你姜松涛的娘,退钱!” 跟随着怒骂声而来的还有飞舞的酒壶,吓得姜松涛抱头鼠窜。 酒壶落地啪啦声响,顿时令得本就怒意满胸的醉汉们更加兴奋起来。 一时间,含娘量的怒骂不减反增,关键是酒壶酒杯漫天飞舞,朝姜松涛砸去。 甚至有更加过分的,有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便要扔过去。 旁边的伙伴吓了一大跳,赶紧将人给抱住,惊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姜松涛看到这个场景,大惊失色之下,哪敢再逗留,抱着脑袋便跑,哪管后面的人是要杀人还是放火,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但姜松涛心里也十分悲凉:今日之后,九江楼的楼塌了! 九江楼传承五代,到他这里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与国同兴,但可能要先国而休了。 他的一生功业,尽皆寄托在这九江楼里,他掌管九江楼四十年,将九江楼经营成荆湖地区最为出名的青楼之一,捧出花魁无数,创立了一楼三苑的模式。 可是这些,都将在今日戛然而止矣! 姜松涛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个年轻人呢! (请) n 楼要塌了! 姜松涛跑到了楼上,楼梯上有九江楼的大手堵住了楼梯,不让客人冲上去,张掌柜亦是跟在了后面,急道:“东家,东家,现在该怎么办啊!” 姜松涛听到张掌柜的话,怒意再也压抑不住了,转身就是噼里啪啦甩了几个巴掌,将张掌柜打得抱住了脑袋蹲在地上。 姜松涛越想越气,一脚踹在张掌柜的肩膀之上,张掌柜被踹下楼梯,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楼梯上有酒壶酒杯的瓷片,刮伤了张掌柜的脸,顿时满脸鲜血,极为骇人。 张掌柜连滚带爬爬了上来,满脸的谦卑点头哈腰,道:“东家,东家,您要是不解气,再踹我几脚,您消消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消弭下面客人的怒火,不然要是他们放一把火,那就糟糕了。” 这话让姜松涛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头的怒火顿时消弭下去。 是啊,这些客人都是鄂州有头有脸的人,若是有人被怒火蒙住了心眼,真要放了一把火,到时候连官司都不好打了。 今日,他算是栽了! 姜松涛立马下了决定,与张掌柜道:“去,跟客人说,九江楼如数退钱……不,按照三倍给他们退,另外,接下来一个月,他们可以随时到九江楼来,分文不收!” 张掌柜大惊失色道:“东家!三倍退钱,咱们直接就赔了十万贯出去了,还有这一个月分文不收,咱们里外里可能就有二十万贯赔进去了,这是不是……” 姜松涛一巴掌甩在张掌柜的脸上,怒道:“你是东家我是东家?” 张掌柜赶紧舔着脸道:“自然您是东家。” 姜松涛脸色阴沉道:“最重要的是扛过这一个月,扛过去了,九江楼还能够活,若是扛不过去,九江楼的天就塌了!” 听了此话,张掌柜不敢再多话,赶紧下去安抚客人,在三倍赔偿以及一个月免费面前,客人们总算是消了火,一个个骂骂咧咧的走了。 处理完客人的事情,张掌柜感觉自己的命都去了一半,脸上胡乱用布裹住避免流血,看着凄惨极了,然而姜松涛见了他依然没有好脸色。 若不是这个张掌柜,九江楼何至于此? 不过他却是没有反省,若不是他与洪都曹打算用九江楼股份去污苏轼的清名,何至于被苏允反击。 不过人从来如此,大多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就算是有了错误,通常也要让别人来承担。 所以张掌柜看起来很是凄凉,但在姜松涛眼中看来,却是他活该,因此看着张掌柜的眼神亦是极为冰冷。 张掌柜大气不敢出,站在姜松涛面前战战兢兢。 便在气氛凝滞之时,张清荷带着她的贴身小丫鬟袅袅婷婷而来。 张掌柜心中大喜:这位来了,我得救矣! 果然,姜松涛见到张清荷,脸上冰霜顿时消解,变得春风拂面起来,温声道:“清荷来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张清荷笑道:“东家一直都在楼上,难不成是没有听到清荷所说的话?” 姜松涛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第九十八章巧舌如簧张清荷! 巧舌如簧张清荷! “清荷,现下楼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正是最为艰难的时候,这个时候,你要弃我而去么?” 姜松涛痛心疾首道。 张清荷笑道:“东家,按照原来约定,本就是说我只要以两万贯为自己赎身,便随时可以离去,这个约定没有作废吧?” 姜松涛脸色有些发僵,道:“清荷,你虽然从十四岁便开始接客,但也是到了十六岁才正式开苑,到现在也不到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你除去各种开销,存下来的钱大约也不过两万贯吧? 你把钱都用来赎身,以后你该怎么办啊,总不能学着以前那些姐儿再去开个半掩门吧? 就算是不为楼里着想,你也总得为自己好好着想才是,听叔的,咱们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到时候你想要离开,我分文不要你的,如何?” 张清荷摇头道:“东家,不是我这个时候要弃九江楼而去,按照您的规划,清荷苑大约也是这两年便要撤了,我恰好有了新的奔头,咱们好聚好散不就是了,您也别留我了。 您也别说什么九江楼现在困难什么的,咱们楼里也不是靠着我一个人,不还有香兰妹子以及丽华姐么? 还有,您撤了清荷苑,再推一个新人上去,正好是新人新气象嘛。” 姜松涛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道:“张清荷,这个时候你非得走是么,就为了那个小白脸? 你可是要知道,九江楼有今日之难,就是苏允那奸贼所为,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竟然要去投奔我的仇敌?” 张掌柜见得姜松涛神色,吓得浑身颤抖。 这姜松涛平日里和颜悦色的,见谁都先笑上脸。 但一楼三苑里的人哪个不知道,这位就是个笑面虎,死在他手下的,何止十人? 死的人里有苑里的姐儿,有楼里的伙计,若非有如此铁腕,这一楼三苑的是非地又如何能够维持这种平衡。 这姜松涛一旦露出这种神色,说明他已经是恼怒到了一定地步,下一步再不听劝解,可能就要上手段了。 然而张清荷却是夷然不惧,见得姜松涛如此,不仅不怕,甚至还笑了起来,道:“东家,您也别吓唬我,我这可是为了楼里好。” 姜松涛闻言怒极而笑,仰天哈哈一声,道:“好一个巧合如簧张清荷,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我倒是要听听你如何狡辩,你说吧。” 张清荷神色凝重起来,道:“九江楼之存亡,大约便系在今日来的几百鄂州头面人物身上,他们若是以后寸步不登九江楼,东家,您道九江楼还有未来么?” 姜松涛呵呵一笑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张清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呐,我今日说我愿意给苏允为奴为婢,东家若是果断放我走,然后公开祝福我。 如此一来,大家都认为东家有悔改之意,此举亦是向苏允表达歉意,如此,有了这个美谈,九江楼也算是过了这个难关了。 所以啊,我不仅不是弃九江楼而去,反而是为了九江楼,不惜躬身入局! 如此,也算是皆大欢喜了是不是?” (请) n 巧舌如簧张清荷! 姜松涛哈哈一笑道:“说得比唱的好听,你这贱婢,不过是馋那奸贼的身子罢了……” 下一刻,他的神色变得凶狠起来,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张清荷依然不惧,道:“姜东家财大气粗,自然是不在乎这些损失的。 就算是九江楼塌了,以姜家的财富,传承个几代人,依然是吃穿不愁的。 但九江楼的其他东家,可就未必这么想了,东家,您能顶住贵人们的怒火么?” 姜松涛气息不由得一滞,一股凉意从头顶降落,将其整个人都冻得僵硬。 他不过是九江楼明面上的东家,实际上占股都不超过三成,真正的东家乃是朝中某位大臣,若是因为自己断了这条财路,九天之上但凡有一道目光投射下来,对他姜家不异于灭顶之灾了。 想及至此,姜松涛的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轻声道:“唉,清荷啊,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 能够遇到一个良人不容易,我看着你长大,也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 这次的机会很好,我一定是要鼎力支持你的。 这样吧,你的钱你带走,你给楼里挣的钱已经足够多了,叔不能再图你这点安身立命的钱。 你记住了,九江楼永远是你的家,以后那苏允若是不好好待你,你便回来九江楼。 当然,不是再让你去后面,你便在前楼里当掌柜,这个位置,我永远为你留着。” 张掌柜:??? 张清荷闻言眼泪扑簌而下,袅袅婷婷跪倒在姜松涛面前,哽咽道:“叔,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姜松涛看着张清荷的后脑勺,神色一冷,随即温声道:“清荷,你尽管说便是。” 张清荷抬起身子,转头与元宝儿道:“快给东家跪下。” 元宝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清荷仰头看着姜松涛道:“东家,元宝儿跟我一起长大,我想让她跟我一起走,她的赎身钱我来出。” 听到是这个事情,姜松涛的神色变得松弛了下来,扶起了张清荷,然后摆摆手道:“你的赎身钱我都不要,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去吧去吧。” 元宝儿霍然抬头,瞪大了双眼,撅嘴便要说话,却被张清荷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张清荷再次哀声感谢。 姜松涛嗯了一声,然后道:“清荷,以后,苏公子那边你给说说好话,九江楼,再经不起波折了。” 张清荷立即会意道:“您放心,九江楼亦是我的家,许多姐妹都要靠九江楼生存,我不会砸了姐妹们的饭碗的。” 姜松涛这才满意点头。 告别了姜松涛,元宝儿抱怨道:“姐姐,你跟姜老头那么好说话干嘛,这老头,说话忒难听了。” 张清荷听了只是笑了笑。 元宝儿有些茫然道:“姐姐,以后咱们要去那瞎眼苏郎府上住么?” 张清荷点头道:“拿到脱籍文书我们便走。” 第九十九章 人间清醒 人间清醒 大约是姜松涛十分着急给九江楼找回信誉,因此很快便将卖身契文书还给了张清荷以及元宝儿二人。 张清荷一身轻松,然而元宝儿却是一脸的茫然。 这种茫然既是对未来生活的茫然,又是当下所面临的困境。 元宝儿面对诸多的物件一脸的苦恼,她是这件舍不得,那件又想带上,让张清荷看得十分好笑,道:“这些东西让苑内的姐妹来挑选吧,咱们都不要了。” 元宝儿大惊失色道:“都不要了?这些可都是十分值钱的,不说别的,就是这些衣服以及胭脂水粉什么的,加起来不得几千贯钱,就这么不要啦?” 张清荷点头道:“都不要了,咱们已经从良了,这些东西都过于妖艳,带着又穿不上,有什么好可惜的。” 元宝儿一脸的心疼,央求道:“咱们带上吧,就算是不穿出去,留在家里偷偷穿也是好的啊,我看那瞎眼的苏郎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他可以理解的吧?” 张清荷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咱们不去找苏允,咱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元宝儿大惊,正要说话,却被张清荷给捂住了嘴巴,一会之后,张清荷松开了手,低声道:“有什么问题问,但须得小心隔墙有耳。” 元宝儿十分惊诧,低声道:“咱们脱离九江楼的理由不是去给那苏郎为妾为婢么,不去啦?” 张清荷莞尔一笑,低声道:“不这么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够脱离这风尘之地?” 元宝儿道:“就算是没有苏郎,东家不也承诺了,只要交够赎身钱,便放你走的么?” 张清荷呵呵一笑,道:“你见过哪个姐儿能在一二十岁的时候能够脱身的,难道她们便攒不够两万贯钱么? 我不知道姜东家是怎么做的,但之前的那些花魁,哪个不是干到三十岁年老色衰的才离开九江楼,离开之后,又有哪个的下场很好的?反正我是不信他的。 而且,就算是到时候我三十岁能走,那你这个小丫头呢,难道还要让你走我的老路?” 元宝儿歪着脑袋道:“当花魁的话,好像也很好啊,多风光啊” 张清荷静静地看着元宝儿,把元宝儿看得有些紧张,道:“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张清荷叹息了一声道:“你从小在青楼长大,也难怪有这般想法。 我入青楼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却是不是你这般想法,青楼这等污秽之地,哪里是女儿子家该待的地方? 什么花魁女状元的,还不都是卖笑的,哪个有志气的女子愿意以色娱人。 元宝儿,我不强迫你,你若是觉得当花魁是你的梦想,那你留下便是,以你的才艺与姿色,倒不是没有机会当花魁的。” 元宝儿赶紧道:“姐,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一辈子也不分离!” 张清荷坚定看着元宝儿道:“我必须跟你说在前头,咱们虽然有两万贯钱财,但这两万贯钱财可能就是咱们下半辈子的花销了。 所以咱们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过得比较清贫,你须得有心里准备,什么漂亮衣服,什么胭脂水粉,却是全都没有了,你要想好了,别以后觉得生活艰苦,便又来埋怨我!” (请) n 人间清醒 元宝儿有些头疼,道:“姐,我觉得苏郎那人还算是不错的,这人家财万贯,还那么有才华,关键是长得好看啊,我觉得咱们若是能嫁给他,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啊。” 张清荷无奈笑了笑,道:“元宝儿,咱们既然离开青楼,我便教你离开青楼的第一件事。” 元宝儿好奇道:“姐姐,什么事?” 张清荷道:“我在九江楼当花魁,天天有那么多的男子凑上来,金山银山的为我花钱,你道他们是真的喜欢我么?” 元宝儿点头道:“当然是喜欢的啊,不然能花那么多的钱啊?” 张清荷摇头道:“记住了,他们就是为了睡我们而已,全然没有什么真情实意的,你要真是相信了,你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我要教你的事情便是,就算是有再多的男子捧着我们,我们始终是青楼的窑姐,是污秽,是不堪的! 那些官家子弟可以来青楼嫖我们,但他们的长辈是绝对不会允许我们进他们的家门的,你可明白了?” 元宝儿瞠目结舌,好一会才道:“可是不也有许多的姐妹被一些官员纳入房中么,那些也是假的?” 张清荷呵呵一笑道:“那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去另一个火坑罢了,在青楼命运全然不由自己,当了那些人的妾,命运更是由不得自己了。 他们可以将我们随意送给友人,可以让我们服侍他们的友人过夜,生了孩子,也只是当奴才的命,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有意思吗?” 元宝儿悚然而惊,连连摇头道:“那我宁可在青楼当窑姐。” 张清荷笑道:“咱们现在是脱离苦海了,出了这个门,咱们就是鱼入江河矣,以后崭新的生活在等着我们呢!” 元宝儿此时脸上亦是绽放出了笑容,连连点头道:“姐姐,我跟你走!” 姐妹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些东西,将交引贴身存放,其余的只带了一些看着朴素的衣衫,其余东西,全然送给了苑里的姐妹。 这交引,是张清荷托柳香兰帮她去办回来的,柳香兰认识的人多,办这些事情比她出面要简单得多。 当夜,她们便乘舟悄悄离开了鄂州。 上了船后,元宝儿问张清荷道:“姐姐,你为什么不去跟香兰姐道个别?” 张清荷笑道:“她大约也是知道我的打算的,也没有什么好告别的,就这样吧。” ps: 宋朝时候的商人,如要折博茶盐,令所在纳银,赴京请领交引。 宋朝是历史上经济最发达的朝代,同样也是对于商业管控极其严厉的朝代,它直接将原本民间的钱庄组织握在手中,设立了交引铺。 所有商人,无论是茶、香、布匹,统一将货物卖给交引铺,相应地交引铺把印有商品、数目、钱数的纸质票证(交引)给商人。 它们在得到票证的时候,需要到京城或者其他官设的地点兑换成钱,有些商人嫌麻烦会将交引转卖给他人。 商人将货物兑换为交引,实际上就是将货款换成了一张“存折“,可以随时支取,这便成了钱庄的一种形式。 第一百章 小人得志! 小人得志! 苏允连夜回到了黄州大院里,感觉心情极佳,精神颇为旺盛。 今夜虽然与洪都曹当面产生冲突,又发现九江楼做下的腌臜事,但苏允不仅没有觉得身心疲惫,反而觉得心情极为振奋,比钓鱼什么的可爽多了。 苏允兴奋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仔细复盘今夜自己的表现,越是复盘越是觉得开心,给自己点了一个又一个的赞。 “牛逼啊!我真是太牛逼了,哈哈哈哈!”苏允在房里哈哈哈大笑。 他的房间与苏轼居住的后院离着两进房子呢,不怕吵到他们。 此时有人悄悄打开了房门,伸进来一个……两个小脑袋,是苏过苏迨。 苏允停下笑声,道:“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有睡觉?” 苏过苏迨见被苏允发现,干脆大大方方推门进来。 苏迨振振有辞道:“亥时还没有过呢,离睡觉还有两刻钟,倒是你啊允哥,你不赶紧更新,又跑去瞎混,对得起我们这些忠诚的读者么?” 苏允顿时哭笑不得,怎么还催更上了呢? 苏允摇头笑道:“没啥事儿了,接下来每天都更新,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时间看。” 苏过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只管放马过来,你要一天能够写十回,我就算是不吃饭不睡觉,都要把它给看完!” 苏允嘿嘿冷笑,你们倒是想得美,拿我当驴呢,天天就白看,既不给打赏,也不给月票推荐票,还天天这挑毛病那挑毛病的,最好上架了能积极订阅,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我虽然不是你们的叔父,但作为你们的允哥,给你们安排点功课不过分吧? 实在是安排不了,那我去你爹妈那里进点谗言,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社会险恶! 苏迨好奇道:“允哥,刚刚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啊?” 苏允愣了愣,是啊,我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被人陷害,被人当面奚落威胁,鸿门宴……换了谁都得郁郁寡欢一段时间,可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兴奋? 难道是其乐无穷? 苏允失笑了起来,不能吧,我这人多爱好和平啊。 这个念头只是转瞬而过。 “快快回去睡觉去,我正酝酿写书呢,你们在这里,是要耽误我写书么?” 苏允开始赶人了。 苏过苏迨两兄弟听说苏允要写书,这哪里敢打扰,赶紧跑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将门给带上。 然后兄弟两个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说,阿允哥是不是在模拟关云长阵前杀敌,你听,哈哈哈哈,多么豪迈的声音,定然是关公关云长了!” “放屁,分明是莽张飞,你听那笑声多么的嚣张跋扈,一副小人得志的感觉,关公才不会这般呢。” …… 苏允:“……” 苏允不由得迟疑:很嚣张跋扈么?很小人得志么? 自己很喜欢与人争斗? 苏允甩了甩头,将诸般杂念甩掉,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桌前,开始认真写书。 (请) n 小人得志! 还是赶紧更新吧,任重道远啊,三国演义有一百二十回呢,自己这才写了十回! 好在最近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除了东坡开荒已经好了,最近要记着去下一批豆苗。 雪堂那边也将近完工了,正好可以搬过去,周湛那边的院子就算了,还是雪堂看着舒心。 除了这两件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了,家里的事情现在王闰之基本上都接手了,完全无须自己操心了,正好可以安心写一段时间。 苏允埋头连写三天,赶出来将近十回,期间周湛送了一批刻板书样品过来给苏允看看。 苏允仔细看了一下,赞道:“你这家印书坊技术不错啊,这刻板字体优美清晰,一看就了不得。” 周湛嘿嘿一笑,道:“这印书坊是我家老太太用来刻印佛经的,刻了佛经就往寺庙里送,唉,这些年,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苏允不由得失笑,原来周湛这败家性子不是基因突变,倒像是周家人都是这般模样。 苏允问道:“给临江楼那边铺货了没有?” 周湛说起这个,顿时有些眉飞色舞起来。 “已经送了一批过去了,大受欢迎啊,你不知道,现在临江楼每天都是爆满的。 那些食客,从早上到晚上,都不肯走了,早餐午餐晚餐宵夜,全都在临江楼解决,有时候要打烊了,他们都不肯离去。 那几位说书先生我看着都累,若不是好几个人可以替换,这要一天到晚讲下来,估计都得累死了。” 苏允闻言笑了笑,三国演义的魅力果然是是无穷的,当然,真正有魅力的应该是西游记,西游记才是中国最大的ip,不过,苏允要出名,写三国演义却是最好的。 毕竟三国演义里有权谋、有极为精妙的战争,有复杂的人心,有纷繁的世情,这写出来一本三国演义,任谁都会觉得作者智计无双、才华横溢,到时候江右苏郎,才是真正的麒麟才子……呸,才是真正的才比韩忠献! 周湛道:“阿允,现在已经有其他的酒楼茶馆开始在抄袭了,要不,我们主动将书送到他们店里去卖,反正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干脆收点钱回来?” 苏允点头道:“可以,价格可以低一些,薄利多销嘛。” 周湛笑道:“放心吧,我虽然不知道你做这个事情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为了钱,所以每本书除去所有成本,我只挣十文钱。” 说着他又嘿嘿一笑,笑得很是猥琐,苏允一惊道:“你可别往里面加黄图啊!” 周湛神色一正,道:“阿允你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你的那些读者,都是老色批,我是正人君子,我笑是因为过往商船看上这三国演义的可不少,他们知道是我这边出的书,都找我要大批的书呢。” 苏允闻言关心道:“那你的印书坊能忙得过来吗?” 周湛笑道:“我那印书坊就是个小作坊,当然忙不过来,所以我找了黄州几处印书坊下订单,这样才算是勉强满足需求呢。” 第一百零一章 我素来敬重稳重的人 我素来敬重稳重的人 苏允笑道:“没有人盗版么?” 周湛笑道:“怎么没有,已经开始出现了,但不怕,我们的产能大得很,而且咱们还有后续的故事,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知道轻重的。” 苏允倒是不在意这些,点点头。 若是为了挣钱,自然要对盗版赶尽杀绝,但若是为了扩散,那有盗版自是事半功倍,盗版商们的能量大得可怕。 周湛腆着一张脸,道:“有没有新写出来的,临江楼已经是来来回将那十回讲了好多遍了,有许多人都在找我要最新章回呢?” 苏允将最新的十回递给了周湛,周湛大喜,拿着就跑,边跑边道:“我先送去印书坊安排印出来,阿允,有什么事情叫阿回去唤我。” 苏允摇了摇头,打算继续埋头苦干,却见苏轼进来了,见到苏允,顿时皱起了眉头,道:“阿允,你去梳洗一下,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跟我去接人。” 苏允诧异道:“谁来了,我能不去吗,我得抓紧写书呢。” 苏轼笑道:“不差这么会儿的功夫,你赶紧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 苏允心中奇怪,若是一般的人,他们自己就来了,自然也无须苏轼去迎接,看来来人身份不低,难道是一些朝中大臣? 不过苏允也不猜了,苏轼的朋友不少,分量大的更是不少,猜来猜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一会就见到了,有什么好猜的。 既然苏轼要他一起去接人,那就去吧,来回也不过是半日的功夫。 苏允赶紧梳洗,浑身上下整饬了一遍后出现在苏轼面前,苏轼似乎很满意,道:“最近写书辛苦,脸色有些黯淡,不过以你的姿色,也是胜过无数人了。” 苏允愕然看了一下苏轼,心道又不是相亲,你关注我长得怎么样算啥呢? 继而苏允一惊:相亲?不是吧? 苏允忽而想起苏辙临走前说的所谓惊喜……不会吧,不会吧? 苏允赶紧硬着头皮问一句:“叔父,今日来的是谁啊?” 苏轼眼中带着喜意,道:“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章子厚,你可能没有听说过他。 我跟你说,子厚是个极有魅力的人,性情刚毅、才华横溢、容貌亦是十分出众,你见到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苏允一惊:章惇? 我特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我说叔父啊,这位可是你命中的贵人啊,你能够成就一生功业,全靠他啊! 我前世可是看到你写的诗了,有诗为证: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来黄州不是因为章惇,但去惠州儋州,可是这位的功劳啊。 想及至此,苏允忽而有些紧张起来。 这位可是个真狠人啊。 若是见的是这位,那自己可得谨言慎行才行,别将人给得罪了,否则那可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轼见苏允的神色忽而正经了起来,有些惊讶道:“怎么?” 苏允拘谨一笑,道:“没啥,来的是长辈,我得恭敬一些。” (请) n 我素来敬重稳重的人 苏轼斜睨苏允,道:“我的朋友哪个不是你的长辈,陈季常、王家兄弟、李公等,也不见你这般拘谨,怎么听说了是子厚,便这般作态了?” 苏允嘿嘿一笑道:“这章叔一听便是十分厚重之人,我素来敬重这样的人。” 苏轼将信将疑,道:“你不知道取名这玩意大多是缺啥叫啥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子厚取名惇,但实际上他性情十分豪爽? 就像是你叫允,允厥执中,本想着你行中庸之道,但看你之性情,可不像是中庸之人,反而性情跳脱,想一出是一出的。” 苏允诶诶叫唤了起来,道:“叔父,哪有你这样的,骂人不揭短,我浪子回头还不成么,见长辈我恭敬一些不好么,怎么还招来你的怀疑了?” 苏轼冷笑道:“任你舌绽莲花,我亦是已经看清你的本质,我也不管你,但今日见子厚,你须得真如你所说,恭敬些好,不然有你好看!” 苏允连连点头,心道,那是必须,那是必须,面对这么一号狠人,我又不是不知死活之人,胆敢在人面前炸刺,那是不想活了么? 自然是要毕恭毕敬,将人给伺候舒服了,这样人家未必看得上,但也不会因此而嫉恨啊! 章惇乃是乘船而来,苏轼带着苏允、苏迈以及阿回几人,一起前去江边等候。 时值七月底,虽然快要到八月,但依然炎热,好在江边码头上搭了一些让旅客暂时歇息的雨棚,又有江风吹拂,这才没有那么难熬。 几人坐在雨棚里聊起了天,聊的话题却是三国。 最近三国演义剧情推进得很快,已经是渐入佳境,虽然几人在雨棚之下是枯燥的等待,但聊起三国来,却是十分热火朝天。 殊不知,长江之上一艘大船之上,章惇一家亦是十分热切地聊着三国演义。 章惇四子一女,大女儿章若,长子章择,次子章持,三子章授,四子章援,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他们乘船溯游而上,泊船江州的时候,上了酒楼吃饭,发现有说书先生在讲三国,讲得引人入胜,酒楼还在卖着三国演义的书稿,于是几人都各买一份,这让他们的旅途变得有趣了起来。 虽然说章惇说这三国演义并非正史,但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可惜也就只有十回,不过半日便看完了,看完了再看一遍两遍三遍。 实在是看无可看之后,一家人便凑在一起讨论,讨论的是热火朝天。 章惇四子一女,看法尽皆不同,有的人喜欢关公,有的人喜欢刘备,有的人认为曹操的形象被污蔑了,争吵个不停。 章惇只是听听笑而不语,对他这样博学之人且知晓真实历史的人来说,自然能够看到里面诸多戏说不符合历史之处,但这展现出来的东西,却也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之后便是抓耳挠腮的等待抵达黄州,听说这长江沿岸的酒楼都有说书先生驻扎,尤其听说这三国演义是从黄州流传出来的,这更是让他们充满期待。 当然,章惇章若父女二人自然是知道苏允是谁的,不过没有告诉章择几兄弟几人而已。 第一百零二章有其父必有其女! 有其父必有其女!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尤其是江面之上,更是如此。 苏允等人在江边等候,没有等到章惇,却是先等来一阵雷雨。 雷声轰隆响起一刻,大雨便迫不及待的哗啦而来,幸好本来便在雨棚之下,否则难免要淋成了落汤鸡。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盏茶功夫,这雨便鸣金收兵,除了地上还有泥水横流,竟是天朗气清,浑然不像是前一刻在下雨一般。 江水变得浑浊,而一艘大船便在此时缓缓出现在视野之内。 苏轼笑道:“子厚来了。” 果然大船靠岸,有健壮汉子跳下系好缆绳,又铺上船板,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师奶杀手出现在船头,展开双手,眉飞色舞与苏轼喊道:“子瞻,我来了!” 苏允看了一下苏轼,不由得摇摇头,腹诽道,阿叔,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是不是该好好地锻炼了? 这半年来,原本瘦削的苏轼已经吃成了一个微胖的油腻中年大叔,与船上这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一对比立马相形见绌了。 苏轼十分高兴几步走到了船头,喜道:“子厚,哈哈哈,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章惇跨步下船,与苏轼拥抱了一下,两人眉眼之间都洋溢着友人相见时候的喜悦。 这让苏允心中颇为感慨。 什么叫世事无常? 这大约就是了。 这个时候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多好啊,谁能够想到以后两人会成为仇敌,一个上书抨击,一个执政之后报复,将人一贬再贬,几乎有置之死地的嫌疑。 两个中年男人相互抱着彼此的臂膀热切的聊天,随后才开始给对方介绍自己的家属。 章惇将一女四子都介绍给苏轼认识,苏轼一一问候,还考核了一下几个子侄的功课,看到章若的时候,苏轼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章惇顿时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当然,这是一种又是骄傲又有一种心爱女儿将要被人夺走的悲伤感。 章惇知道苏轼这是在为自家女儿的容貌气质极佳而为自家侄儿感觉到高兴,但就是这种眼神,让章惇有些气愤,因此不由得看向跟随苏轼前来的几个年轻人。 不用他多加分辨,他便将目光锁定在苏允的脸上。 苏迈、阿回、苏允三人之中,苏允无论是身高身材还是容貌,乃至于整体的气质,都不是另外两人能够比拟的,他便是简单地站在那里,便已经是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连着附近上下船的人在看往这边的时候,都情不自禁的将目光锁定在这小子的身上。 不过苏允的外貌再怎么出色,在章惇眼中看来,终究是有些碍眼的:谁让他要夺走自家宝贝女儿的! 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苏允有些莫名其妙:果然这章惇就不能以常人来衡量,我多恭敬啊,他这一眼看过来,我这不赶紧微微躬身,脸上还带上了讨好的笑容,怎么他还给冷哼一声呢? 不过也正是如此,苏允愈加谨慎起来。 ——当你面对一个不太正常的时候,你最好将自己的浑身锋芒藏起来,你可以不用得到对方的欢心,但最好不要得罪他! (请) n 有其父必有其女! 然而在章惇眼里看来,自己就是微微一哼,这个年轻人顿时收敛了笑容,腰杆子也挺直了,神情也变得矜持了起来……啊哈,脾气还挺大啊,子瞻说得对,这小子是有几分才华,但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没关系,就算是臭石头,也可以拿来膈应人。 章惇心里愤愤不平想道。 此时苏轼开始介绍自家子侄给章惇认识,果然,这个臭石头便是那个苏允了。 该说不说,有几分姿色,倒是勉强可以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了,若儿……嗯? 章惇本是不经意看向自己的女儿章若,但却是看到自己女儿章若那极为欣赏且带着强烈侵略的眼神,章惇心里哎呦了一声。 章惇不由得苦笑,得,看来这次是留不住了。 他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他最是清楚,他常常与自己的妻子说,五个子女之中,章若是最类他的,无论是外貌也好,性情也罢,尤其是这一股一旦想要做某件事情,便有头撞南墙的刚毅,尤其像他。 不过虽然五味杂陈,章惇心里终究还是有些高兴的:自家女儿终于有看上的人了。 以前他妻子给女儿介绍了许多的青年才俊,但女儿就是看不上,后来自己不得不亲自出手,给介绍了更加出色的年轻人,但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有时候章惇也在安慰自己,反正自己还算是有几分能力,就算是养着她一辈子,也能够让她衣食无忧的,随她去吧。 但终究一个女孩子家,不成婚,不生孩子,终究是有些遗憾的,有时候想想也是十分焦虑的。 苏允目不斜视,生怕被章惇给嫉恨上,但感觉脸上灼灼,像是有人用镭射灯照着自己,终于忍不住斜睨了一下,发现章若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苏允心中一惊。 这辈子的苏允长得太好看,只要一出门,都要被人、尤其是女性投来炙热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多了,但这个眼神不一样! 这个眼神……很有侵略性! 苏允收回目光悄悄看向章惇。 草! 这眼神跟那章若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娘咧,这章惇不是常人,这章若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得得,都惹不起! 于是接下来苏允便垂手而立,目光自然低垂看着地上的污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会儿苏轼端详完章若之后十分满意,回头看向苏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阿允,你臊眉耷眼作甚,往日的机灵呢?” “啊?”苏允愕然抬头。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苏轼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顿时想起来,临行前苏轼要他恭敬一些的事情,可我这样还不够恭敬么? 苏允看向章惇,却见章惇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下一惊:得,真人面前还是不要演太多,这样人目光如炬,我若是太装,难免会被看出端倪来,不如做回自己更好一些,无非是恭敬一些便是。 第一百零三章论汉唐宋政治之得失 论汉唐宋政治之得失 苏允见机极快,闻言回答苏轼,笑道:“叔父说笑了,您与章前辈叙旧,小侄这做小辈的哪敢多话。 若是叔父你们叙完旧,不如咱们这就回家吧,章前辈一家长途跋涉而来,肯定是尤其疲倦了,不如先到家里休息。” 苏轼闻言与章惇一笑,道:“你看,这小子是不是很惫懒?说他一句,能顶十句。” 章惇呵呵一笑,道:“子瞻教导有方。” 苏轼闻言大笑,道:“我还说章子厚这些年是不是修心养性了,没想到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苏允亦是不禁笑了起来。 刚刚苏轼说自己惫懒,说一句顶十句,章惇一句教导有方,看着像是夸奖,实则却是在揶揄苏轼的嘴巴亦是不饶人。 苏轼这才反击说章惇这些年修心养性不行,嘴巴还是太损。 苏允心下腹诽,这种聪明人之间的交手,段位若是不够可能都听不懂。 两个老友相互损了一句,随从们亦是将一些行李搬了下来,倒不算很多,因为这船是章惇一家专门租下来的,可以就着章惇一家的时间,因此行李不用全部带着,只带上一些随身的便可以了。 只是起行的时候却出了幺蛾子,年仅十二岁的章援拖拖拉拉,就是不愿意去家里,章惇一问,幼子却是想要去附近的酒楼。 苏轼有些诧异,毕竟他这请章惇一家去家里呢,这章援却说要去酒楼,这无论是去酒楼住宿还是吃饭,都有些冒犯主人家了。 章惇却是笑了起来,与苏轼解释道:“他不是馋酒楼的饭菜,他是想要去酒楼寻那最新的三国演义话本,我们在江州得到了前十回的话本,不过半日就看完了,可把这小子给憋坏了。” 苏轼闻言大笑起来,指着苏允与章援道:“你找你允哥,保证你能看到所有已经写出来的话本,连市面上还没有发行的部分,他都有,你要是多留些天,他天天都能够给你写新的看。” 此话一出,章家四子尽皆吃惊,忽而想了起来:好像那三国演义的作者就是叫苏允?刚刚听爹爹介绍,这个少年人也叫苏允? 章援大喜道:“你就是写三国演义的苏允?” 苏允点点头,笑道:“是我,你若是想要看三国演义,那就去家里吧,我已经写了最新的十回,还没有来得及印出来呢。” 章援一蹦三尺高,也不提去酒楼,连连说道:“快走快走,去允哥家里!”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赶紧启程。 车马进入东门,来到大院,王闰之已经带着一家大小在门口等着呢。 见了面又是一阵寒暄,苏允却是让章援拉着,非要立即去苏允房里看话本。 苏允有些无奈看向苏轼,苏轼大手一摆,道:“去去,你带着阿援去吧……” 他转头看到了眼巴巴的章择、章授几人亦是眼睛发光,立即笑道:“你们几个也去吧。” 章择几人顿时大喜,立马簇拥着苏允,连声道:“允哥允哥,咱们先进去,咱们先进去。” (请) n 论汉唐宋政治之得失 章惇加了一句道:“若儿,你也去看看吧。” 章若清脆的应了一声,道:“是爹爹。” 随即提起裙角,小步快跑跟在了后面进去了。 王闰之看到了明媚可人的章若,眼神都离不开了,心道,章叔叔家这个闺女看起来真好,不知道婚配了没有,阿迈都二十出头了,还没有婚配呢,若是嫁给阿迈就好了。 她却是不知,她的丈夫苏轼为了保密,连她都没有告知。 苏允被簇拥着回到了书房,他的书房里乱糟糟的,最近只顾着写书了,各种废稿、资料、纸张什么的堆得到处都是。 不过章择几人却是没有嫌弃,在得到苏允的手稿之后,立马寻了地方,兄弟四人脑袋凑在一起读,一下子变得静悄悄起来。 苏允给了章择几人手稿,然后赶紧收拾房间,这么多人来,自己书房这么散乱,着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章若进门之后,一双美目到处扫视,随后走到一堆老高的册子前,伸手拿起来一本,发现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资料,都是手抄的东西。 章若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顿时吃了一惊,赶紧翻回扉页,上面写的是:论汉唐宋三朝政治得失之研究。 果然如此。 刚刚她看了一下里面内容,里面简略谈了官府的职权分配、科举和选举、赋税制度、国防和兵役制度四个方面的总结,分析汉唐宋三代政治利弊得失以及最后瓦解的问题。 哦,宋朝还没有瓦解,所以里面谈论的是当朝存在的问题。 此册写得很是简略,每个朝代就讨论四个方面的问题,但从汉唐一路看下来,顿时对宋朝的问题亦是了如指掌了,简直有一针见血之效果! 章若回想起父亲章惇曾与他讲过的关于大宋朝的诸多弊病,其实总结起来,无非就是这册子之中的四大问题而已。 章若又翻看下面的册子,发现有专门研究汉末经济的,有研究当时风俗习惯的,有研究当时的官制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种三国人物的小传。 章若看了一下苏允,看到苏允正着急忙慌收拾东西。 此时苏允收拾了东西过来,看到章若看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段时间写书太忙,没有时间去收拾,着实是太乱了些。” 章若拢着袖子,笑道:“我若说起这个,苏允可就有话说了,大约做一个创作者是很枯燥很寂寞的。 读者看到的是这书有不有趣,里面的人物是不是足够的牛逼,经历的事件有没有意思…… 但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他得研究朝代背景、经济状况、风俗人情、政治得失、人物与人物之间有什么冲突,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是个十分浩繁的工作,因此对于创作者来说是一个极为辛苦枯燥的过程,但却无法对人言说,因为没有人关心这个。 第一百零四章 这姑娘很是吓人! 这姑娘很是吓人! 这会儿章若问起这事儿,苏允顿时遇到了知音,将里面遇到的困难一一说了出来。 章若也是个有见识的,虽然听得多,但偶尔说句话却是挠到了苏允的痒痒肉。 所以苏允越说越是开心,甚至从堆得很高的册子里面一一将里面的各种东西拿出来讲述。 只是却是始终不讲那本讨论政治得失的本子,章若笑着指着册子道:“这一本怎么不讲?” 苏允神色如常,将其放在一旁,笑道:“这就就是一本研究汉末的政治得失,太枯燥,没有什么意思……你看这本,最有意思的就是个人奇人异事了……” 章若盯着苏允笑道:“可以借我看几天么?” 苏允想了想,随后点头道:“好,别往外传。” 章若道:“我爹能看么?” 苏允点点头,心道我不让你给他看,想来也是不可能的,便干脆点头道:“请令尊不要外传便是了。” 聊了好些时间,等阿回过来叫众人吃饭,章择几兄弟亦是大呼小叫起来。 尤其是最小的章援大叫道:“痛快,痛快!这夏侯也是个狠人啊,中了箭竟然自己拔出来,还将眼睛给吃了,厉害厉害!” 其余三兄弟亦是纷纷讨论起来,十分的热切,阿回无奈站在一边。 章若道:“好了,去吃饭吧,别让爹爹跟苏叔父等久了。” 她这话一出,兄弟四人顿时乖乖放下手稿,然后起身出门。 苏允有些诧异看向章若,没想到章若竟是这般有威严,能够如此号令几个弟弟。 随即苏允有些悚然而惊,这个姑娘给他的感觉跟那章惇颇像,顿时有了敬而远之的想法。 出去吃了饭,吃饭也没有太长时间,因为章惇一家远道而来,吃了饭之后便开始犯困了。 吃完饭后,苏允赶紧给章惇一家安排房间休息,房间自是已经打扫干净了,也换上了新的被席,随时便可以入住。 章惇亦是有些疲倦,稍微梳洗了一下,便打算先休息一下。 以他对苏子瞻的了解,晚上才是重头戏呢。 他才要歇下,便看到自家女儿章若进来了。 章惇笑道:“若儿不累么,怎么不先去休息休息?” 章若神情颇为肃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了章惇道:“爹,你看看。” 章惇接过册子,看了一下上面的字眼,笑道:“苏允写得的?” 章若点头道:“他为了写三国演义,颇做了许多的功夫,这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跟他借来给你看看。” 章惇随手将册子放在桌子上,笑道:“好,睡醒后我看看。” 章若却是道:“爹,你现在就看看。” 章若母亲笑道:“你爹累了,也不急在这一回嘛。” 章若却是不走。 章惇笑道:“汉唐宋三朝政治得失……这个论题太大,朝中许多大臣都写不好的,苏允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没有从政过,写出来的东西大约也是浅薄。” 章若道:“爹,你看过再说。” 章惇见章若凝重,顿时也生了几分兴趣起来,便拿起册子来,笑道:“你去给爹泡杯浓茶。” 章若立马动手,章惇便斜倚在椅子上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身形悄悄正了起来,吩咐妻子磨墨,随后铺开纸张随手记下一些东西。 (请) n 这姑娘很是吓人! 章若将浓茶放在一侧,但章惇却是顾不上喝,只是边看边记些东西,不过薄薄的一册子,竟是看到夜色降临,才算是堪堪看完。 章若一直坐在一旁,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章惇起身喝了一口早就凉了的浓茶,难掩眉宇间的倦色,但倦色之中却有几分通透。 知父莫若女,章若自然知道父亲大约有些领悟,笑道:“这册子没有浪费你午觉的时间吧?” 章惇笑道:“这东西你确认是苏允所写?” 章若点头道:“他的桌子上堆了满满的笔记,这是其中一份,笔迹与其他的也全然相似,当然,这是不是苏叔叔教他的,我却是不知了。” 章惇摇摇头道:“子瞻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应该是他写的。” 章若点头道:“女儿虽然平日里听爹爹分析过一些朝政利弊,但毕竟是女儿家,因此只知道这写得好,但好在哪里,却是不太明白。” 章惇轻轻吁了一口气,道:“他对汉唐以及当朝的官场制度研究极深,而且所站的高度极高。 他观朝廷之制度、赋税、军事科考等如同掌上观纹,虽说没有讲太多的细节,但其本质却是明明白白展现了出来。 甚至有些东西看似谋逆之言,他竟然在谈论君权与相权之间的……嗯,博弈,令为父眼界大开啊! 还有什么中央与地方的博弈的言论,呼,很是令人震撼,也令得为父茅塞顿开,以往很多不解之处,竟是豁然开朗矣!” 章若道:“所以,写得特别好?” 章惇点点头,道:“拿火盆来。” 章若吃惊道:“爹,你要烧了它?” 章惇点头道:“不能留,若是流传出去,苏允、乃至于苏子瞻,都得获罪!” 章若有些不甘心,道:“里面关于本朝的诸多论断,女儿觉得很有道理啊。” 章惇笑道:“切中时弊,甚至某些方面比安石公还要论述得更加深入,但有些论述太大胆了,简直近乎叛逆。” 章若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也是大宋朝廷上下的共识,这大约亦是君权相权之争,这也没有什么问题啊。” 章惇摇头道:“这事情可以做,但不可以说。 仁祖时候也曾抱怨说宰相事无内外,无不干预,但稍被传出来,便被大臣给面谏了。 本朝国初,太祖通过设立参知政事、枢密院等来分化宰相的职权,但太祖不能说是为了限制宰相,而须得另找借口。 而士大夫亦有限制官家之法: 官家的命令以诏敕的形式下发到地方,但诏敕上必须要有宰相的副署号令,没有得到宰相的同意皇帝是无法向地方下发诏敕。 但也不会说是限制君权,而是以不受乱命为理由。 这些的确算是君权与相权之间的相互限制与博弈,但就是能做不能说,做了不说,和气长存,但说出来的话,可能就要君臣失和,朝廷的根基可能就此败了。” 章若目光炯炯:“所以,苏允所写全都是事实?全然是真知灼见?” 第一百零五章 女生外向 女生外向 章惇笑道:“自是真知灼见。” 章若点头笑道:“那就行了。” 章惇揶揄道:“那还烧不烧?” 章若点头道:“烧吧,不过,我还得跟苏允说一声,毕竟是他的东西。” 章惇斜睨自家女儿,哼了一声道:“都说女儿外向,这次我算是见识到了,以你的见识,你还看不出来这是真知灼见,还非得拿过来让我看……怎么,这会儿便帮他给着想上了?” 章若此时终于有些羞涩,道:“女儿只是想着,阿允有这般才华,若是无人赏识,岂不是太可惜了,爹爹你此次回京,定然要受到大用,也要有有自己的人,有阿允这样的大才协助的话,阿爹你才能够轻松点嘛。” 章惇大笑起来,与被惊醒的妻子笑道:“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还怪孝顺的呢,明明是为了让自己夫婿得到老丈人的赏识,提携他去做官,在她口中,却变成了为了我这个爹爹着想,哈哈哈哈。” 老妻宛然一笑。 章若跺脚道:“阿爹,这事儿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这阿允我看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他愿不愿意为官还不知道呢,我何苦如此。” 章惇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章惇的态度让章若更加羞涩,但又无可奈何。 章惇笑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苏允不愿意入仕途,你还愿意嫁他为妻子么?” 章若目光炯炯看着章惇,道:“若是阿允不愿意为官,阿爹可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章惇摇头道:“我的女儿是要嫁世上最好的男儿的,若是连为家国做贡献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这样的人要来何用,自然是不嫁的。” 章若立即道:“阿爹,我觉得你的说法不对,陶渊明不愿意为了五斗米折腰,那陶渊明便不是好男儿么? 竹林七贤笑傲山林,不愿意与当世同流合污,难道他们便不是好男儿么? 阿允虽然不愿意为官,但他写词写,教化百姓,难道不是为家国做贡献么? 阿爹你不能因为自己做官,便一杆子捅倒一船的人。” 章惇笑了起来,又与老妻道:“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不是女儿外向?” 章惇妻子乐得笑了起来。 章若却是十分坚定。 章惇道:“那你是决定好了?” 章若点头道:“全凭爹爹做主。” 章惇嗤笑一声道:“我可做不了你的主,这主是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决定好了便是,以后若是受了委屈……算了,你受不了委屈。 以后苏允若是不愿意做官,你可别整日郁郁寡欢,了不起你想要和离阿爹都支持你,就是别因为那事儿而郁闷。” 章若摇头道:“女儿不是那等希冀夫婿一定要觅封侯的女子,只要夫婿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他做什么其实是无所谓的。 我听说他在东门外开了一片荒地,建了几栋大瓦房,这便算是很好的基业了。” 章惇哼了一声道:“那你可小看他了,他写的临江仙,得了临江楼三成的股份。 (请) n 女生外向 就这三成股份,那都是几十万贯的价值,我倒是不担心你嫁给他受穷。 就是明明有这么好的天赋才华,却不想着给国家百姓做些事情,天天就知道钓鱼种地,还写些乱七八糟的给家里招祸的东西!” 章若又不同意了,道:“阿爹,我不敢苟同你的看法,谁规定就必须得去当官去为官家效力的? 他写的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写好三国演义而已,定然没有外传的道理。 三国演义讲忠孝义,百姓尤其爱看,这能起到的教化作用,可能比爹爹开百个私塾都要有用得多!” 章惇听得是连连摇头,道:“看来,你真是对他死心塌地了,你自己没有意见便是了,那便让你娘与你王婶娘去商议此事吧。 至于这手稿,你先留下,我再看看。” 章若顿时有些警惕起来,伸手便将手稿拿回手上。 章惇顿时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若轻声道:“爹爹,我会监督阿允亲手将它烧掉的,更不会假手任何人,连阿择他们都不会经手。” 章惇哼了一声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章若盯着章惇,道:“我怕爹爹你拿这个东西胁迫阿允去当官。” 章惇仰天长叹,道:“你真是我的好闺女,但阿爹若是能够让苏允去当官,难道不是你愿意的么?” 章若摇头道:“女儿所说句句出自真心,阿允只需要做他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当不当官的,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章惇气沮,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章若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格外的轻快。 老妻起身,帮章惇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这苏允若是真不愿意入仕途,你便这般由着他?” 章惇笑道:“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对做官哪有什么概念,嗯……” 他忽而想起苏允所写的论政治得失,顿时说不下去了,因为苏允很明显对官场的东西并不是不熟悉,相反,他在治国理政上才华可能要超越朝中许多人。 这就有些难办了…… 哼,若儿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走一步看三步,一旦动了嫁给苏允这个浑小子的念头,便是半点把柄都不给自己这个老爹留,自己可是他爹啊,都不肯信任自己,哼!哼!哼! 气死老子了! 老妻赶紧给章惇添了茶水,然后道:“你可别劳气,伤了身体可不值当。” 章惇闻言又自得起来,道:“我不气,我有什么好气的,若儿行事极为缜密,与我极为相似,我只有自得,哪有生气的道理。” 老妻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若儿最是类你,已经得你三分真传矣。” 她口上这么说,腹中却是道:刚刚看你都要七窍冒烟了,还说不气呢,算了算了,男人都要面子,还是不说为好。 章惇却是开始琢磨事情了,没有那手稿,就没有办法威胁那小子了,那要如何让那小子心甘情愿入仕途呢? 第一百零六章 聪慧如斯! 聪慧如斯! 苏允吃了饭回了房,却是没有睡午觉,而是钻进书房之中,继续写三国,毕竟作为一个码字人,哪有什么睡觉的说法。 回了房写了一回,正待自己审核一遍,便听到有人过来了。 苏允听了一下脚步声,随后露出了笑容:来了。 苏允手写《论汉唐宋三代之政治得失》,可不是为了写《三国演义》,三国演义何曾需要这种详细的研究。 苏允对当今朝堂的上的诸公,能看上的也就章惇这么一个人而已。 在苏允看来,在治国理政之上,这北宋中后期的宰相中,无过于章惇一人而已。 什么范仲淹、韩琦、王安石、司马光,在章惇面前都是弟弟而已。 至于为什么章惇被贬为奸臣,苏允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一来是因为章惇在王安石之后主持变法,王安石的改革一直受到社会主流思想的轻视和鄙夷。 这些思想以程朱理学为主导,他们重视道德治国,而鄙视法律、财务和经济等实操。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历史书籍更容易将王朝的衰落归咎于变法,以及主张和支持变法的人。 二来则是靖康之难后陷入危机,宋室南渡,朝廷需要寻找替罪羊来承担历史责任。 宋高宗将这个责任推到了蔡京和王安石的身上,将他们描绘成国家的罪人。 因此,章惇这些推行变法的人自然也被视为误国奸臣,成为了众矢之的。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便是自从在正史中设立《奸臣传》后,中国历史上便只有奸臣而无昏君、暴君。 毫无疑问,所谓的“奸臣”,成了昏君、暴君的替罪羊。 然而,对于像王安石这样的大人物,虽然他的名声很大,但是可能因为他的政策和风格过于独特,并没有被列入《奸臣传》。 然而,对于蔡确、吕惠卿和章惇等人来说,他们很容易成为替罪羊。 这些人在政治上可能有一些问题,或者他们的名声并不响亮,所以他们被用来承担北宋亡国的罪名。 至于有人要拿章惇迫害司马光苏轼这些人来说明章惇是个奸臣,这个事情梁启超说得很明白。 梁启超的话挺长,大意便是:章惇不过是将旧党对他们所作事情对着旧党做了一遍而已。 所以,苏允只是觉得章惇这个人过于厉害,若是得罪了,难免会遭受严厉的打击,实际上并不觉得章惇是个坏人,是个奸臣。 因此,苏允想趁着苏轼与章惇还有联系的时候,将一些有助于新法的东西给传达过去。 苏允所写的东西其实都颇有针对性的: 写君权相权,是想告知章惇要取得主动性; 写中央与地方权力之争,是想让章惇整顿官吏体系,让政策能够走下去; 至于税赋对比,则是让章惇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至于军事上的东西,也是想要告诉章惇等新党,军事变革的方向。 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苏允认为,如同章惇这样的人,对于国家百姓还是很好的,他知道一些东西,便帮一把而已。 原本他是想通过苏轼传达过去,没想到章惇竟然来了。 (请) n 聪慧如斯! 他是想着私下里给章惇递过去,但却让章若先行看见了,那便顺水推舟送过去算了。 这会儿章若这么快过来,想来是章惇已经看过了,而且,应该是有所触动了。 挺好。 “阿允弟,你在么?” 章若在门外道。 苏允起身开门,笑道:“若姐,你来了?” 章若微微仰头看着苏允,虽然已经不是若越过苏允,随后转身,将门户给关上。 苏允心中一跳,惊道:“阿若姐,关门作甚?” 章若白了苏允一眼,道:“几事不密则害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意放置?” 章若将手稿递给苏允,又道:“烧了吧。” 苏允点头道:“我的书房很少有人进来,又跟那么多的手稿放一起,一般没有人会看到的,不过阿若姐你说得对,还是烧了吧。” 说着便拿着手稿到了火盆旁,点火扔进了火盆之中,册子单薄,很快便化作灰烬,随后苏允打开门户透气。 章若轻吁了一口气,道:“以后上面的内容也别拿出来谈了,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难免要生出祸端。” 苏允从善如流,笑道:“我明白了。” 章若倒是有些好奇,道:“你怎么不问我爹爹有没有看,看完之后又是什么评价?” 苏允笑道:“不过是一些浅薄的见解而已,不值当章叔叔多加评价。” 章若道:“你有如此才华,为什么不愿意入仕途呢?” 与章若说话,苏允自然有一套说辞,道:“仕途凶险,我叔父遭遇我一一看在眼里,已经是望而生畏矣,哪里敢往里面趟。 我对我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读书习字写,开荒种田大瓦屋,待得荒地可以种了,到时候种下几亩桃树,摘得桃花换酒钱,不也是很快乐的生活么?” 章若点头道:“你既然知道仕途险恶,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给我父亲呢?” 苏允笑道:“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章若斜睨苏允道:“就算不是我当这个冒失鬼,把这份东西送过去给父亲看,这份东西也会给到我父亲的吧?” 苏允惊讶道:“阿若姐这话从何道来?” 章若幽幽道:“苏叔父交好的朋友中,多是反对变法的大臣,也就我父亲一个支持新法的,你所写的东西句句不提变法,但字字与新法有关。 所以,这份东西,不是为我父亲准备的,又是为谁准备的,总不能是给苏叔父准备的吧?” 苏允惊讶看着章若,这个女子竟是聪慧如斯,竟是这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图谋。 对方既然是聪明人,苏允便不再隐瞒,真诚道:“令尊是我十分敬佩的人,新法亦有许多的谬误,我若是直指,难免会被认为是抨击新法。 因此写了这么些东西,想办法递给令尊看看,若是有些裨益,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无益,那也没有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 章若眼睛一亮,道:“你既然有忧国忧民之心思,何不跟随我父亲,替国民做一些事情么?” 苏允闻言摇头道:“我若是跟你说我才疏学浅什么的,你肯定会认为我是在矫情,真实的想法其实是我不想入仕途,对我来说,当官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还请谅解。” 章若有些遗憾,但毕竟心里早就有所准备,所以倒是没有特别的失望,笑了笑道:“无妨,我能接受。” 苏允愣了一下,道:“什么?” 章若一下子意会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她历来沉稳,也没有慌张,而是笑道:“我能接受你这样的想法啊,世人常把当官当做惟一的出路,认为不当官就是没有出息,我却是不这般想。 其实无论做什么都好,只要是遵循自己的本心,只要是发挥出来自己的才华,做什么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是吧。” 苏允倒是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在当下的这个社会中,在宋朝的上百年的教化之下,连皇帝都亲自劝说读书的情况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早就深入人心。 普通百姓倒也罢了,毕竟供出一个读书人是很难的,所以经商、种地也不算是没有出息,做得好也能受人尊重。 但对于官宦子弟来说,什么叫出息,自然还是科举当官,若是不科举不当官,通常会被认为没有什么出息。 章若作为章惇的女儿,章惇位高权重,此次回去还要被大大重用,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子,竟然有这般开明的想法,倒是令苏允有些意外。 苏允笑着点头道:“是啊,我的想法在我叔父他们看来终究还是有些离经叛道的,不过我倒是无所谓的。” 章若笑道:“不过你得考虑一下,你若是不科举不入仕途,官宦人家的女儿,可能不会愿意嫁给你的,你考虑过这个没有?” “成亲?”苏允闻言笑了起来,他还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呢。 前世他有很多很多的钱,大家都知道,一旦钱多了,结婚便是一个不太合算的生意了,不结婚,反而是一个最好的做法。 至于这辈子,他一直在做的都是如何疗愈自己,哪有时间去想结婚的问题。 在苏允看来,结婚不会让一个原本有缺陷的人变得更加幸福,那些婚后幸福的两个人,大概率是他们原本就是很好的人。 上辈子苏允常常听到长辈劝子女结婚的说辞: 他现在不靠谱,但男人一旦结了婚,就会变得有责任感起来; 啊,他现在是没有责任感一些,但生了孩子后,他自然而然就成了父亲啦; 人家是个小女孩嘛,作一点怎么啦,这女孩子结了婚,自然而然就会相夫教子; 哎呀,你多让着点她不就好了,等孩子一生,她就没有心思跟你作了,花钱也不会大手大脚了…… …… 但在苏允的观察之中,通常婚前不靠谱的,婚后照样不靠谱,并不会因为结婚了,生孩子了,就让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变得有责任感。 (请) n 离经叛道 所以,大多数婚前不靠谱的人的婚姻就是不幸福的,而能够维持婚姻幸福的人,大多夫妻两个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就算是单身不结婚,他们一样也过得很好。 正是这样的信念,苏允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他的精神疾病还没有彻底好之前,他不能去害人。 所以,苏允重生十几年,甚至都没有想过结婚之事,此时章若一问,倒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苏允笑道:“我可能也不会成婚的吧。” 这会儿章若有些错愕了起来,道:“不结婚?” 苏允点点头道:“对,跟当官一样,结婚对我来说亦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章若诧异道:“不当官,也不结婚,难不成你想要出家?” 苏允连连摇头道:“出什么家,我既好吃又好酒,华丽衣裳、精美物品、好听的音乐,好玩的事情,我全都喜欢。 我就是个俗人,不当官是怕麻烦,结婚也是怕麻烦,但吃喝玩乐的事情我可不怕麻烦。 比如说钓鱼吧,钓鱼得做鱼竿、预先炮制饵料窝料,提前打窝,还有风吹日晒的艰辛,哦,做这么多的事情,还会经常空军……嗯,一条鱼也钓不到。 但我可没有嫌弃麻烦,无他,就是喜欢而已,不喜欢的东西,我才会觉得麻烦。” 章若听到苏允这番话,有些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愿意当官的人不多,但终究还是有的,但不愿意结婚的,还能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她还真是若听过甚至见过一些离经叛道之人,但如同苏允这般的,她还是若瞠目结舌,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暂时离去。 苏允倒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给章惇这份手稿其实是有风险的,若是章惇将手稿扣下,以后可能就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但苏允还是这么做了,倒不是苏允当真那么为国为民,大怂烂成这个样子,就算是天降猛男,或许想的都不是修修补补,打烂了再建一个新王朝,才是一个最省力的方法。 苏允这么做的原因是——好玩! 第一百零八章 章惇很满意! 章惇很满意! 不当官是因为科举太难,不下一番苦功夫根本就考不上,而且就算是下了苦功夫,也未必就能够考上。 而当了官也是要东奔西走的,想去哪里都不甚自由,苏允自忖以自己的精神状态,若是生活不如意,难免又要旧疾复发,可谓是得不偿失。 但偷偷给章惇这样接下来的实权人物递点小抄,看看自己对历史能否有些许的改变……这事情就好玩了。 当然,这事情也有风险,很可能成为章惇对付他们的把柄。 这个事情苏允也想过,不过大宋一般不杀士大夫,所以对苏轼的处境大约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至于自己么……嘿嘿,一个不当官的烂泥,章惇才懒得去对付他呢。 相比起这事情的好玩,风险不足道矣。 当然,苏允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的潜意识里依然有着些许厌世,因此对一些风险不甚看重——生死大约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当夜,果如章惇所料,夜晚才是苏子瞻的舞台。 宴席自是十分丰盛,酒亦是美酒,两个好友久别重逢,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吃到后面,家眷们,后辈们一个个自己先行告退休息去了,苏轼与章惇依然方兴未艾。 苏允也想偷偷溜走去写去,但却被章惇叫住,苏允虽然忌惮章惇,但也不是畏缩之人,既然叫住了,那便留下来喝便是了。 而章若也没有告退,跑前跑后,给三个男人斟酒倒水的,两家算是世交,自是没有那么多的避讳。 苏轼酒一喝多,话就多了起来,加上章惇善于引导,将一路前来黄州,以及在黄州的事情说了个底朝天。 虽说苏轼之前在信里面说过一些,但哪有面对面说得清楚。 于是,在苏轼的讲述里面,苏允的身影始终在其中,或者说,苏允始终是苏家人的中流砥柱。 随着讲述,苏允在章惇父女二人的脑海之中的形象也逐渐变得丰满起来: 幼失祜恃、少无良师、挣扎求生、经商天赋过人; 孝顺贤良,知恩图报,洞明世事,人情练达,但又有隐士隐逸之心; 为人不拘小节,有悍勇的一面,又有悲天悯人之心…… 而在章若这里,还加上了一句:……离经叛道至极! 这大约是与幼失祜恃有关,一个小小孩童,很小便没有了父母,一个人在黑暗之中前行,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自然对什么婚配、生儿育女没有什么概念了…… 章若忽而觉得有些心疼。 越是了解苏允的过去,便越是能够理解苏允的所有选择,包括不愿意入仕途,包括不愿意成亲,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没有父母,很可能都活不下来。 而苏允不仅活了下来,不过十二三岁,便开始经营商业,挣到了万贯家财,又回馈了家族,还不忘千里迢迢去救助落难的昔日恩人。 而一路南下,家财散尽,到了黄州不过半年,便又置办起来万贯家财! 如此心性、如此能力,的确是十分厉害。 (请) 章惇很满意! 若是再加上其在诗词上的造诣以及治国理政上的能力,这样的年轻人,的确是令人惊艳! 章惇倒是无所谓心疼不心疼,反而是对苏允的身世颇为满意。 章惇虽然出自名门,父亲乃是浦城章氏出身,其时浦城章氏章得象乃是朝中宰执。 但章惇自己的身世却是不太好,父亲章俞年轻时候浮浪无行,与一个熟妇勾搭,熟妇偷偷生下章惇,后来送回给章俞。 也就是说,章惇乃是一个私生子。 大约正是因为这样,章惇少年时候开始,其性格便十分锋锐,自尊心极高。 但章惇亦是认为,若非少年时候的经历,他可能还没有今日之成就呢,少年时候经历过苦难,长大后反而会成为一生的财富。 在章惇看来,苏允若非幼时的经历,如今的他不可能有这般出色,所以小时候的经历对苏允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情。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父母双亡这个事情,无论是对以后做官也好,女儿嫁过去也好,其实都是一个好事。 当然这话说出来有些难听,但很多官员在上升期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要为父母守孝的事情,若是父母一前一后而去,就是六年时间过去了,其实是很耽误事的。 而对女儿来说亦是好事,即便章惇自己官位高,但女儿嫁入别人家,侍奉公婆终究还是一件苦差事的。 如苏允这种情况,女儿一旦嫁过去,立马就是家中做主的人,岂不是十分愉快? 至于女儿下午回来说苏允既不愿意做官,甚至在婚娶的事情上都是离经叛道的事情,章惇并不当一回事。 谁没有年少的时候,年少的时候通常都是标新立异的,而苏允又没有父母引导,有些不同常人的想法也可以理解,只需要多加引导,何愁不能引回正轨? 酒桌上大多数时候是苏轼在说,其余三人在听,苏允听苏轼在吹嘘自己,实在是臊得不行,于是一杯一杯的喝酒,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没想到这宋朝的低度酒喝的时候顺滑,后面酒劲一上来,却是扛不住了,直接倒头就睡。 这副身体终究没有太多经过酒精的考验。 苏轼与章惇都是老酒客,虽然喝得多,但到了后半夜还是聊天。 章惇见女儿章若亦是困得不行,干脆让章若也去休息了,只剩下他与苏轼两人。 苏轼逸兴遄飞,道:“走,子厚,咱们去江上泛舟!” 章惇笑了笑,唤来下人备车,两人直驱江边,上了章惇的大船,倒是不虞有落水的风险。 大船滑入江中,月色姣好,苏轼诗兴大发,想与章惇谈论诗词,但章惇却是拦住了苏轼,问道:“子瞻,你与苏允说过与我若儿的事情么?” 苏轼闻言酒意顿时去了一半,关心道:“子厚,你觉得阿允如何,可配得上令爱?” 章惇点点头道:“看着倒是不错,不过,你可知道苏允并无婚娶之意?” 苏轼闻言吃了一惊,道:“这事儿倒是从未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