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微城》 第一章 第一章 浦东南路靠近陆家嘴方向,一家老牌宾馆的三楼,人们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门外各人的穿着款式各异,千姿百态,到了门厅,主办方要求大家统一套上红色的T恤。由于人员众多,服装大小不能兼顾,主办方准备的尺码明显偏大,拥挤的门厅就像一条繁忙的标准化生产线,所有经过的人都变成整齐划一胖头圆肚的俄罗斯套娃。近看或许还能分辨男女老幼、高矮胖瘦,远看就是火红一片套娃欢乐大阅兵。 这个可以容纳五十余张大圆桌的巨大宴会厅,早已撤去所有桌子,密密麻麻地一排排摆上椅子。会场中间,铺着鲜红地毯的通道从门口一直向里延伸。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横跨整个会场的演讲台。演讲台后,占据整个墙面的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激情四射的动感画面,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人们的视线。而音箱中巨浪般热烈奔放的音乐、强劲有力的鼓点、铿锵激情的节奏形成一个强大的势场,激荡着每一个套娃加速跳动的内心。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会场已座无虚席。会场两侧整齐地站着两排白衬衫、黑西装的年轻男女,随着节奏整齐划一地拍着高举的双手,并且步调一致地扭动着身体。 喇叭的音量稍稍调低了一点,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整个会场响起。 亲爱的朋友们,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平民英雄陈涉,就已经发出过一个振聋发聩的反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天,我们很多人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真正道理:并不是哪个人生来就是王侯将相,并不是哪个人生来就是大富大贵。每个人都有成为千万富豪的机会,只是有些人抓住了人生中的重大机会,而有些人错失了成就自我的机会。 曾经股票认购证的机会我们错过了,曾经互联网的风口我们错过了,曾经比特币的投资我们错过了。我们错过的每一个机会,都成为他人从一穷二白变成千万大佬的台阶。我们后悔,我们羡慕,但没有意义。时光不会倒流,机会不会重现。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新一轮的机会又来到了你的面前。今天,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问问自己,我们是不是应该擦亮眼睛,不再错失改变命运的重大机会! 让我们隆重请出今天的主讲嘉宾,宇宙证券公司首席经济师,大洋洲基金合伙发起人,光年商学院MBA客席教授,一线财经报社专栏作者,著名股评家—陈安志先生! 话音未落,掌声四起。宴会厅正中入口处巨大的暗红色大门徐徐打开,激昂的音乐磅礴而起,跟随着两束聚光灯,人们齐刷刷地转头,千余双眼睛聚焦在红毯尽头那位头发锃亮、目光炯炯、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士身上。跟随着两侧白衬衫们整齐有力的热情掌声,套娃们以仰望财神爷从天而降的期盼目光和澎湃心情,也跟随着热切地鼓起了掌。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一圈统一着装的白衣俊男靓女,手拉手把财神爷护卫在当中,雄赳赳、气昂昂地踏着红地毯而来。财神爷一边向两侧的人们挥手致意,一边步履矫健地走上演讲台。 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家人们,欢迎来到今天的财富大讲堂,我是帮你们实现人生梦想,助你们走上财富康庄大道,为你们铺起坚实基础的理财规划师—陈安志。 陈安志一张大脸似乎是一个白铝锅长出了五官,两个耳朵便是安在铝锅身上的两个把手,一个白晃晃的额头,占据了整个脸庞的大半,额头上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一缕缕清晰可见,像是白铝锅配上了个黑盖子。一个大鼻子上,两簇浓密的眉毛豪横地把两个小眼睛压在下面,底下是一个横跨全脸的嘴巴,声若洪钟。 向左中右三个方向点头致意后,陈安志用双手压了压会场,掌声渐渐停歇,他眉毛一挑,滴溜溜的小眼睛里有如藏着个激光笔射向全场,继续说道: 有多少人渴望财富的垂青,有多少人梦想事业的发达,有多少人期待命运的改变。今天,来到这里的人就有了希望,来到这里的人就有了可能,来到这里的人就有了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继而手掌向上,奋力一挥: 我刚刚走上讲台的这条路,将成为托起你们走向财富的荣耀之路! 白衬衫们带动大家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任何人对钱的蔑视,都是故作清高,空摆姿态。我们今天就是要大胆地说出来,我们要赚钱!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赚钱,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赚大钱!大家说,要不要! 要!套娃们震雷般地异口同声。由于声音太过响亮,好多人冷不丁地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么,怎么才能赚到钱呢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赚到钱,骄傲地赚到钱利用我们自己的能力赚钱,利用我们自己的智慧赚钱如果今天有这么一个机会,大家说,要不要! 要!这次回答的声音更加响亮,在激光笔的照耀下,套娃们的一双双眼睛也像手电筒一样开始闪闪发光。 当前,我们中国的改革开放取得了全球瞩目的成果:高速公路全球第一,高铁总长全球第一,外汇储备全球第一,造船、水泥、化纤、汽车、手机产量全球第一!奥运申办了,嫦娥奔月了,国民经济总量眼看着进二争一! 套娃们不住地点头。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之一,拥有四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五十万亿的固定资产投资,十四万亿的出口,货币供应量达到多少,各位一百万亿元!一百万亿!这是什么概念 底下鸦雀无声,全都目不转睛盯着财神爷,认认真真听他长篇大论。 如果把这些钱用一百元面额的人民币堆在一起,我们这样的会场得堆八百个,用十吨的卡车拉,得拉十万多车! 套娃们的双眼,瞬间从手电筒模式升级换代成了探照灯模式,照耀出了前面几十辆大卡车,满满地拉着现金。等待自己成为它们的主人。 而经济最重要的一个标杆,就是股市,我们股市现在还不到两千点,作为经济发展的风向标,中国这样的股市表现,与中国经济的长足发展,大家说,是不是完全不匹配 是! 今天,我们迎来了中国人自己的机会。20 世纪 60 年代的时候,美国股市同样面临着发展的机会,美国股民迎来了美股腾飞的十年,优质股票市盈率达到多少能想象得到么八十倍!当下你做什么投资能获得这么高的收益甭说八十倍了,能投资个收益两三倍的买卖,全家都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家人们,这说明股票是什么股票是长期投资最好的工具!是不是陈安志大声地呐喊。 是!这次不仅是整齐响亮的回答,更响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台上,嘉宾滔滔不绝。从经济形势,到股市周期,从人类起源,到财富自由。慷慨激昂,神采飞扬。台下,套娃们急切而专注,热情而积极,有些人已经把嗓子喊哑,把手掌拍红了。现场就像一个链式核反应堆,能量在裂变,扩散,聚集,迸发。现场氛围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就差最后一个核爆来掀翻整个屋顶。 在会场靠后几排的角落里,安臻认真专注地听着财神爷激情四射的演讲,偶尔兴奋地和旁边的人交谈一两句。四十出头的安臻梳着一缕缕精致卷曲、排列有序的披肩卷发,卷发顶上别一个精致的紫色发卡,如蝴蝶般生动活泼,额前却是乌黑细密笔直的刘海,一根细辫在额上把头发前后分开,卷发便如那一片水波涟漪,刘海却似湖面宁静,圆润的脸上还带着三分可爱的气息。就连她身上的T恤似乎也比别人合身一些,在一堆胖墩墩的套娃中,这个细眉如月、顾盼如水、皮肤白嫩的女人,依然让人过目不忘。 趁着会场休息间隙,她兴致勃勃地和旁边的朋友讨论起来。 张阿姨,昨天买的股票今天真的涨了啊,一天就涨了六个点呢,老师实在是太结棍了!安臻身体前倾着,脸上的神情有如中游小学生考试到了前三,喜悦溢于言表。 哦呦,他们都是专家,又有内部消息的,他们看不准谁看得准的啦!张阿姨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皮肤有些发黄,脸上带些沧桑,一头短发蓬松得如棉花糖。她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台上,演讲台上一群年轻男女身着统一的西服套装,在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的伴奏中,整齐有力地跳着劲舞。她目不转视回应道:跟着他们肯定没错的,你昨天买了多少啊 我昨天没有买多少,只买了两万。我不敢多买,不过也赚了一千多了。安臻语气中有开心又有点懊悔。 一千多有什么啊,坐前面那些人里,听说有好几个都赚了好几百万!张阿姨说,老师不是让大家鼓足信心吗侬哪能只买这一点! 哎呀,不瞒你讲,我想想不放心,就去问了阿拉妹夫,伊是加拿大留学回来啊,学的又是经济学,我想总归有点眼光的,伊是讲我不适合投资股票的,股票市场里面门槛太多了,让我不要买呀。 加拿大回来,吃的是生菜面包,我们中国股市,吃的是咸菜馒头,洋专家肯定不如这里的老法师。张阿姨斩钉截铁地说。 侬啊,就是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培训班第一天开课,老师讲了啥,侬还记得伐张阿姨看着有些气馁的安臻问道。 嗯嗯,记得啊……安臻有些心虚地回答。 记得侬还不听,老师第一次上课就讲,让我们远离负能量的人。有些人,你做啥都泼冷水,侬去听伊,啥事体也做不成了。 对的对的,我是该听老师的,下次我要多买一点的。安臻频频点头。 你有多少钞票张阿姨小声地问道。 我不多的,小家小户,没存下多少钱,不过百把来万是有的呢,我家的钱都在我手上的。安臻右手中指指尖往椅子上一敲,身子往后一仰,闪着点狡黠的眼光,嘴巴里说得很谦虚,表情又藏不住带着点得意。 那还不跟老师多投一点! 可是会不会有问题啊,后续行情到底怎么样啊,我也很担心啊……安臻瞪着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一脸纠结地说。 侬又来了,要不侬还是去听你妹夫的好唻,不要买了。我感觉这个老师靠谱,是个专家,而且有内幕消息。跟牢伊我感觉没有错,就跟刚才老师讲的一样,看我们自己有没有胆量了。张阿姨信心满满。 嗯嗯,对的对的,我胆子老大的!安臻把手握起拳头往上伸了伸,给自己加油打气。 除了散落各排当中,还有个别被大妈包包占据的座位,会场已经坐满了人。这时一个二十多岁中短发的女孩在白衬衫的指引下,躬着身从安臻身前挤了过来,安臻嘀咕着把放在隔壁椅子上的路易·威登老花皮包抱在膝盖上,随便嘀咕了一句: 哪能回事体了,挤坏了,踩到我脚了。 那女孩子一脸的干净利落。她欠身打着招呼,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记事本,抽出一支钢笔,两支彩铅,把目光投向演讲台的大屏幕上。 台上的老师正在分析能源板块,这是两家比较小众的上市公司,盘面不大,机构关注不多。不过嘉宾的观点是,关注的人少,才有抄底的机会。 台上老师一个一个地分析着板块中的各个股票,安臻身边的小姑娘也认认真真地在记录着几只股票的代码、行情、预期。在这片波涛汹涌的海浪中,除了手中写生本般的本子大过在场的所有人,身材中等的她在套娃大军当中毫不起眼。安臻偶尔瞥一眼她记录的本子,这个姑娘在本子上画的是三个表格和一幅曲线图,表格里填满了数字,间隙夹杂几个中文,曲线图中标示着大小不一的方格符号,不同的颜色在图表当中错落有致,看起来颇为专业。相比自己小本子上的简单记录,安臻对她平添了三分信服。 嘉宾开始预测几只股票的后期走势,大家都严肃认真地记录起来。 随后进入学员分享的环节,小姑娘站起身来,弯腰说了句:对不起,借过。从安臻身前挤了出去。 真麻烦,进进出出地捉泥鳅了。安臻在心里嘀咕了两句,突然想起那些明显比自己专业的密密麻麻的表格,暗地里就泄了气,顺便在心里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了。 从菜场出来,已经是五点多钟,平常这个时间,安臻差不多应该在家洗好切好菜,看着电视等着她丈夫回家起锅掌勺了。但今天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面一直盘旋着她那积攒了多年的六十多万。那是夫妻俩大半辈子的积蓄,也是儿子加拿大留学后续费用的基本保障。 昨天的行情,她的两万元一天就赚了一千多,如果是六十万进去,一天就可以赚三万多了。这是她过去大半年才能存下来的,对比现在一天就赚到了,她觉得有点不真实。同时,她有些焦虑。既有失去赚上一笔机会的痛心,又有万一亏损了血本无归的忧虑。都说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要谨慎,如果亏了,那不也是一天就亏三万吗安臻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安臻幼师毕业,工作后一直干着专业,当了二十来年的幼儿园老师。每天带着小朋友唱着儿歌,跳着集体舞,心态似乎也停留在活泼可爱的氛围中,天天和小孩子嗲声嗲气地说话,脸上也就留着三分稚气,加上保养得当,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安臻老公老钱年轻时候是公交车司机,后来转行做了驾校教练,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当年安臻的父母一心希望女儿嫁个大学生,结果她自己选了这个一技傍身的师傅,尽管多年来感情笃厚,风平浪静,然而风太平浪太静,生活也就如一潭失去源头的池水,少了许多流动的欢快。偶尔回顾起来,心中便多少带点屈尊俯就的埋怨。 好在这么多年双方工作稳定,老公在生活起居上贴心照顾,安臻天天和小孩子一起唱唱跳跳,忘却烦恼。前几年政策允许,她提前办了退休,时间也渐渐宽裕下来。平时看看电视,唱唱沪剧,跳跳广场舞,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去郊区转转,小日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重复着。 然而,这些年上海的城市发展如绿皮火车换成了复兴高铁。从之前的站站停靠上客下客,一车人慢悠悠一起往前走,变成了上车关门,一路飞奔,马不停蹄往前疾驰。没能乘上车的人,不一会儿就连车屁股都看不见了。 安臻感觉人和财富的等级分层明显地走上了快车道。身边的朋友和同事,有些家里拆迁,拿了好几套房子。有些做点生意,从拥挤不堪的老破小搬到了绿树成荫的国际社区。有些炒炒股票,满嘴都是牛熊红绿短线大盘,举手投足都多了几分派头。安臻和他们站在一起,隐约感觉各方面渐渐拉开了差距,而她温吞水一般的生活,曾经是令人羡慕的稳定,不知不觉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沉寂。 好在当年妹妹安歆决定去加拿大留学时,安臻顶着压力,拿了仅有的十万存款支持妹妹的学业。安歆毕业后,留在加拿大工作了几年,一番打拼下来,收入不菲,工作两年就还了安臻的十万借款,过了一年又拿出十万,资助安臻一家在浦东置换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至少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老钱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夹荤带素烧出了三菜一汤。平常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多少会东拉西扯些家常,但今天晚上的安臻有些反常,她漫不经心地夹着饭菜,一碗饭恨不得一粒粒分开来挑着吃。对于丈夫说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鲜有回应。疲惫的丈夫也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埋头吃着晚饭。 安臻试探着说:侬晓得伐,张家阿姨,炒股赚了好几万了。 是伐伊倒蛮结棍的嘛。 侬讲,我们要不要也去炒一炒 阿拉又不懂的,阿拉没有这个命,就不去赚这个钱。她老公一边说,一边夹了块多宝鱼给安臻。 侬哪能晓得我没这个命!安臻有些生气。 好好好,侬有这个命,我的好老婆,侬本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老公看她有些不高兴,笑嘻嘻地哄着。 还不是嫁给你个触霉头,本来我这个黄金命,也被你这个烂泥命冲成个烂黄铜了。 这个晚上的安臻,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张阿姨是小区老年人舞蹈队里安臻的舞伴,为人古道热肠。前段时间,一个培训机构发了传单,组织他们参加免费的理财培训,每次培训完了还送两斤鸡蛋。安臻就去了两回,现在又跟着张阿姨来了进阶班,看着周边热火朝天的场景,安臻多年平静的内心也慢慢开始躁动不安。家里电视机那常年不变的沪剧、越剧加韩剧,当下也改了风格,变成了财经投资理财专家的侃侃而谈。 第二天早上,安臻从未有过地关心着墙上的时钟。丈夫出门后,她急忙坐公交车来到了会场边上的一个VIP室,投资研修班的老师们会亲临VIP室给大家做实战指导。 老师的身边总是围满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安臻刚进房间,就看到一大堆人当中,一个短发小姑娘正在和老师交流讨论着,安臻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凑到前面,看到小姑娘手里卷着的大本子,才想起那些标满符号的表格。 安臻急忙挤进了人群。 老师,你看我手上的丰化金属,昨天说今天还要涨三四个点,侬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变化我该哪能操作 这个不是昨天已经讲过吗就是持有啊,你有钞票,还可以加一点。没等老师发话,边上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插话进来,脸上透出一股不屑的神情。 这只股票吧,至少还会涨十来天,肯定会涨到三十五元以上,老师说,今天至少能涨三个点,你们放心,需要抛出去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 老师被其他几个人围了过去,那老者依旧喋喋不休:我看啊,现在这个行情,只要不是戆大,买什么都能赚。不过就是赚多赚少,才是看出水平。 安臻挤到一个电脑前:帮我看看,丰化金属,现在趋势哪能。 今天刚开盘就往上走了,看看收盘行情怎么样。今天肯定能涨个几点。一个坐在电脑前的年轻操盘老师回话道。 紧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午三点,股市收盘。 今天又赚了一千元!安臻有些开心,又有些失落。 早知道应该加一点。她懊恼地埋怨自己的犹豫不决。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后面还有机会,她在内心里安慰自己,至少是赚的嘛,刚进场能赚到已经算不错的了,人家很多一开始都是亏的唻。她心里给自己表扬了一番,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会场。 第二章 第二章 春意自南向北席卷而来。四月的上海,已是颇为宜人的天气。天高云朗,四野清明,梧桐抽新,玉兰亭立,经历过冬季严寒的沉寂,马路两边的草木重新用嫩绿昭示着新的一轮成长,即便是步履疲惫的行人,在早春盎然的街道中穿行,都多了些许的生机和神气。 这一股春风也吹进了安臻的心里。平常多走几步就嫌累的人,最近就像角落里不被注目的小灌木,悄无声息枝繁叶茂地生动摇曳起来。几乎每个交易日,她都要化好精致淡雅的妆容,挎着小包,兴致勃勃来到VIP室。咔咔咔地把高跟鞋踩出风火轮般的脚下生风,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成功人士的自信和气派。 初入股市的两万,在专家的指导下,一个月里已经翻到了四万,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成功。在经历过无数次的犹豫、决定、迟疑、等待、懊悔、再决定的轮回之后,她终于又拿出了二十万投资到股市当中。每天股市一开盘,安臻脑中的发条便倏然上紧,如果有个内科专家给她这一天接上心电图的话,估计显示器上的波形不再是心电图的上下曲折,倒更像是K线图的一路高歌了。今天上午大盘仍然是稳中有升,她也逐渐放松下来,眼神开始向四周溜达。 下午的行情有些波动,手中暴雪科技的股票行情有些下滑,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二十万刚进去没几天,如果就遭遇滑铁卢,这个打击可不是一点点,之前一个月赚下的收益,可以在一两天里就被消耗掉。 都怪我这张嘴!她懊恼昨天晚上和张阿姨聊天时,自己有点乌鸦嘴,于是在心里呸呸了两声。好在临近收盘时指数又一波拉升,回到了比开盘稍高的位置,安臻长舒一口气。 谢天谢地……本金大了,可真经不起跌!焦虑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下,一块大石头平稳落地。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她心里随着歌声哼哼着,随后掏出手机,计算着账户收益,尽管不多,但这一周累计下来也已经有四千多块了,重要的是每天都还在慢牛爬坡一样上涨!一周赚了丈夫大半个月的工资!她有些兴奋地重新在手机上敲了两遍,然后看着计算器上的数据眉眼舒展,喜笑颜开。 哎呀,真的像老师说的一样,只要找准了方向,走对了道路,跟到了贵人,赚钱就是这么轻松的事啊!安臻心想,还好没有听妹夫的,赚大了再让他们刮目相看! 转头看向窗外,东方明珠傲然矗立。 阿拉上海就是好啊。安臻心满意足地感叹了一声。 手机嘀嘀的声音响了起来,安臻急忙点开,这里是她的聚宝盆,老师就是那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在她的世界里,QQ群的嘀嘀声,分明就是母鸡下金蛋咯咯咯的打鸣声。 老师给大家发布了指导意见,安臻的暴雪科技在抛出之列,推荐买入东海生物。安臻毫不犹豫地按照老师的指令进行了操作。 经过四个星期,她的账面金额,已经从三十来万变成了四十万,这一个半月,她整整收益了十万。 她无时无刻不惊叹着老师魔法般的神奇力量。 静康路两侧高大茂盛的梧桐,像一个个面目慈祥的老人,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来往路人,也看过了这条马路百年的变迁。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路面,每有车子或者行人走过,那光影便像温柔的手掌在他们身上轻轻抚过。 岁月的斑驳刻画在梧桐的树干上,也刻画在静康路 5 号毫不起眼的小小门牌上,掉落的油漆如同无声的语言记录时间的长度。当车子静静驶来,大门缓缓打开,才隐约让路人惊鸿一瞥般看见里面的庭院深深。 院落里二十余栋砖红色的别墅错落有致地分散着,庭前院后草色翠绿,四季不辍的花卉摇曳绽放,玉兰高耸挺拔、银杏华冠宽大。一泓碧水弯弯曲曲地穿过园中,正好在十六号别墅的门前流过。这是一栋梦幻城堡风格的三层建筑,大理石的墙体,圆弧形的拱窗,罗马柱的回廊,红瓦高耸的尖顶。整个建筑对称严谨、秀丽灵动。 别墅安静得没有多少烟火气,除了偶尔在光鲜亮丽的车上下来的三两个访客,少有其他人员往来。只是在夜幕深垂后,灯光透过窗帘,隐约地亮到天明。 别墅门厅的左侧,两排桌子靠墙横贯了整个房间,当中留着一条两米多宽的通道。一侧的桌子上,五个二十一英寸的电脑显示屏横平竖直地排列着,电脑上满满都是各种股票的走势图。而另一侧的桌子上,三个巨大的显示器拼接显示着一排排的Excel图表,桌子上还放着厚厚一摞全开大小的白纸。横向的一侧墙壁上,挂着一个大幅面的白板,满满写着各种数字和计算公式,倒像是四面合围着中间的一小片城池。桌子上两个电话机,偶尔响上两声,似乎不甘心这般空旷的安静。 凌晨五点,大多数人都还在梦乡之中,林蕴才按下了保存键。通宵达旦地工作让这位年轻的小伙有些邋遢,随意的穿着和发型,看着有些散漫。只有当他贴近电脑屏幕时,屏幕的光线照亮了神情专注的脸庞,才依稀可见一个英挺鼻梁,以及一对浓密眉毛下聚精会神的双眼。尽管身形稍显清瘦,双眼泛着血丝,眼光中却依然隐藏不住充沛的精力。 他开始复制表格中的不同数字,依次粘贴到不同的对话框中。繁忙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林蕴才伸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了。 窗口前茂密的银杏挡住了远方的风景,但他知道,那是陆家嘴方向。虽然视线被树木、楼房、高架桥层层遮挡,他依然会在每天凌晨上床休息之前,站在窗口眺望少顷。那是他年少时的梦,也是他征战的沙场。 这一周的大盘阴晴不定,安臻的心情也跟着波澜起伏。跟随老师的指令,她已经把股市上的四十万全仓进了东海生物,这只股票这几天不但没有上涨,反而有所下滑。这可把安臻的心揪了起来。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突然来一波过山车一样的经历,把之前几十年的紧张、焦虑、期盼、渴望都在这一个月里密集重演了一遍,只怕比情窦初开的怀春心情,更增几分多变,似乎每一天都活成了过去的一年。尽管老师也一再强调这是正常盘整,但一周行情的反复在安臻眼里就是低迷,真金白银砸进去了,盯着K线图的眼睛也放出了绿光,手心里一天天热汗涔涔,心里一会儿懊悔,一会儿侥幸,一会儿再给自己鼓鼓气。 又是一周过去了,大盘盘桓不前。个股跌多涨少,满屏绿色。 这些天的天气似乎也跟上了股市的节奏,每天都是愁云满城,时不时地落下一阵骤雨。这天,安臻在VIP室待了一上午,就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吃了点家里带出来的面包。到了中午时间,没有一丝生机的显示屏看得人心慌,安臻便约了张阿姨,到楼下坐上公交车,两人准备到证券交易大厅领领市面。 我老早讲了现在的行情不稳定,不是入场的好辰光。两个持观望心态的老股民站在交易大厅的门口,其中说话的人叼着一根香烟,对着天空的乌云望上两眼,神情带着些得意。另一个人凑上去给他点上烟,那个人深吸了一口,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跟风听雨盲目进出的,懂个球。 就是,有些人连个阴阳线、红黑线都看不懂,就是瞎起哄。另一个附和着,脸上谄媚地也跟着点上烟,然后转过身去带着嘲讽的眼光,对着几个神色焦灼的人瞥了两眼,又盯住安臻看了两眼。安臻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像是书包底下塞着一张低分试卷的小学生,生怕别人看穿她考砸了的分数。 安臻感觉这回可真成了套娃。尽管老师一再强调他们选的股票不会有问题,过几天一定会反弹的,但她的脸仍跟霜打的黄瓜一样蔫绿蔫绿的,下跌行情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不但把之前赚的十来万块钱还给了股市,而且本金已经开始损失两万多元了。她白皙的脸看起来失了血色,长长睫毛下一对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显得茫然不知所措,看谁都像救命稻草想抓上两把。她有些心虚地同张阿姨交谈着:这个……这个……老师说不会有问题的……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吧…… 还没等张阿姨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回了上去:侬也觉得肯定没有问题的对伐我们老师都是投资专家,又有内幕消息,哪里会有问题呢 我感觉你讲得对的,肯定没有问题的。和前段赚钱时的信心满满不同,张阿姨现下也是满脸愁容,据说是把老姐压箱底的养老钱鼓动了出来,刚追加了投资,就碰到一长条阴线,原有的那点信心就动摇了起来。她用颇不坚定的语气说出了颇为坚定的回答。 说话间雨珠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上溅起花冠般的水花。风势也大了起来,裹挟着雨水拍打着窗户。一阵风雨过后,留下了一地绿叶,雨水渐歇,东方明珠顶端依旧被乌云遮住,不见天日。 从证券交易大厅离开,回到VIP室,刚进门口,安臻忽然感觉房间里的气氛与前几天大为不同,沉寂良久的爷叔阿姨从前两天的精神不振一个个抖擞起来。 起来了,拉起来了!下午刚一开盘,股市毫无征兆地开始反弹,一路飙升,使出一股子牛劲儿,像是赌气为自己正名一般呈九十度角扭头往上冲,仅半个小时,指数升了十几个点,收复了前几天的失地。套娃们的目光鹰爪一般紧抓着墙上的大幅电子屏! 安臻瞪大了眼睛,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电子屏。 乖乖,她露出诧异的神色,老师神了啊!她感叹道。 是啊是啊,我昨天差一点就狠狠心割掉了,幸亏你拦了我一下。共患难的张阿姨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握着安臻的双手连连道谢。 你心肠这么好,你不发财谁发财哟!她又笑逐颜开地补了一句。 这句话可说到安臻心坎儿里了,自打入了股市,她特别喜欢听这种吉祥话儿:哦呦,阿姨怪客气的,大家一起发财!两个同患难的人互相吹捧、互相鼓励着度过了这一段艰难时刻。 最终东海生物以上涨九个点收盘,前一周的损失基本都已收复,而且看上去涨势强劲。VIP室里的学员们眉眼都开了,欢天喜地交谈着对后市的看法,转而恨恨地抱怨为什么股市这么早就收盘了,拉升它个一夜该有多爽! 现场指导老师还在一个一个地解答大家的提问,经此一轮,大家的信心提振不少。 前几天抛掉的股民,现在就有些垂头丧气,一个脾气急躁的年轻人正冲电话里头抱怨:我说了不要急,老师明确讲了要反弹的,你看一天就损失多少钱!真是河水东流又转西,几家欢喜几家愁。 自个儿耳根软,还怪别人。安臻瞟了男子一眼。看着账面数字,她的眼睛重又明亮了起来,满面春风回了家。 春日的大地,每天都在变化。林蕴才难得悠闲地走在小区当中,几天没有走出房间,他眼中的世界似乎直接从早春跳到了初夏。 明天是周日,于他来说,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不过周日的上午,国际会议中心有一场资产管理交流会议,他临时接到通知,要前往参加。 黄浦江边的国际会议中心,两个蓝色的水晶球半落在水中,中间一排巴洛克风格的高耸玻璃窗交替排列,把米黄色的大理石墙体唯美地分隔开,整个建筑如东海龙宫般坐落在浦东江滨,和东方明珠塔红色明珠错落有致地跳动呼应。特别是夜间,东方明珠射出来的彩色光芒与球体上的透明玻璃交相辉映,在黄浦江的倒影中,梦幻般地铺展开来。这座为迎接二十世纪最后一次财富世界论坛而建的建筑,常常在各领域的高峰会议中开门迎客。 上午十点,林蕴才准时出现在了会场。他穿着一套阿玛尼定制西装,打着史蒂芬劳领带,腰间系着一根爱马仕皮带,洁白法式衬衫的袖口,绣着一串英文标识。与精致的服饰不太匹配的是有些随意的发型蓬松地梳向两边,尽管精神还算抖擞,双眼却有些迷蒙,俊朗的脸庞下,透着些淡漠轻率的表情。 门口一众挂着工作证的会务人员忙得不亦乐乎,按照邀请函上的名字将贵宾们引导至座位。近千平方米的厅堂灯光明亮,装饰华丽,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十多米高的天花板垂下,两侧墙面上挂着几块电子屏,三百六十度同步会场状况。厅内整整齐齐摆了几百个座位,对应着一张张红色的席卡。 林蕴才径自落座。他临时与会,心里没有多少准备,暂时也没有相熟的人需要招呼,所以便多了些时间顾盼周围。 他仔细看了一下与会嘉宾的名单,梳理着可能会有关联或者日后需要结识的名人。会场里不少人互相打着招呼,他看到了演讲嘉宾中有一位王姓总裁,是业界颇为知名的巨擘,犹豫片刻,他起身走到第一排。王总边上的位置尚且空着,他躬着身热切地问了个好。 王总您好,很荣幸又见到您了,之前曾经听过您几次演讲,收获不浅呢。林蕴才递上名片。 王总客气地点头回应了一下。 我可以和您合张影吗 见王总没有拒绝,林蕴才把手机递给边上的工作人员,帮忙拍了张照片。 谢谢王总,期待有机会能再听到王总的精彩演讲。 今天的会议有三个演讲嘉宾,演讲的题目分别是引领中国经济腾飞的新六驾马车和九大支柱当前中国经济政策的导向与反思中美、中欧、中非关系与世界格局,会后有一个未来二十年之中国经济走向的高峰论坛。 林蕴才听着台上嘉宾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他熟知或者不熟知的内容,觉得有些无聊:一个是纸上谈兵,脱离现实;一个是哗众取宠,自说自话;一个是异想天开,好高骛远。他默默在心里总结了一下,摆弄着手机打发时间。 到了论坛环节,主持人请三位嘉宾和一位沪上知名的经济学教授与王总上台,共同讨论分析行业热点。 会议一直开到临近中午,主持人留出了十五分钟时间给在场人员与演讲嘉宾互动。林蕴才躬身刚想离开,突然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唯美悦耳,瞬间按停了他的离场键。 我想向华教授提一个问题,林蕴才向右前方望去,一个女孩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拿着话筒,您是国家政策顾问专家团成员,所以我这个问题想请您回答。近几年,大家投资关注的都是新经济领域,很少有人关注制造业了。但是反观德国、日本这些工业强国,依然还是以制造业为根本。请问这是我们在弯道超车,还是在避重就轻未来十年,我们国家制造业的发展会是什么样的趋势呢 女孩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修身长裙,身形玲珑,一头长长的直发瀑布般垂落在肩。温柔沉静、洁白细腻的精致脸庞上,有一种圣洁的光芒,长长的睫毛晕染着一丝光晕。开口间明眸皓齿,语调优雅谦和。 他怔怔地看着女孩,四周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工作几年来,各种酒会宴会他参加过一些,大概是绚丽的灯光太过耀眼,常常让人感觉眼前的姑娘有些失真。然而,在今天这个灯光单一、气氛单调的氛围中,在枯燥沉闷的话题下,忽然出现一位容貌出众、气质清雅的女孩,便如一潭碧水中绽放着的一朵莲花,令人过目难忘。 华教授的回答具体说了什么,林蕴才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右前方几乎转不回头。 主持人宣布会议结束,大家纷纷离场。林蕴才放慢脚步,走在后面。他看着女孩从前方走过,有种大脑眩晕的感觉。长久以来,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使他不得不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突然之间心跳加速了。 要不要上去要个联系方式会不会太唐突了稍一犹豫,女孩已经被别人遮住了身影。他有些懊恼,心里多了几分患得患失的悔意。 当天晚上,浓重的云彩遮住了点点星光,高大的别墅在路灯昏黄的侧光中,显得阴晴莫测。 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林蕴才想起白天见面到女孩,失意地自责了一番。 第三章 第三章 明朝永乐年间,黄浦江水系基本形成,江水自南向北与吴淞江相汇,折而向东,拐了一个大弯,形成鸭嘴状的一块冲积沙滩。嘉靖年间,这里出了一位书法家,名为陆深,因其生卒均于此地,故名陆家嘴。 数百年历史更迭,眼见着这块沙滩从茅屋稀零,到村落兴旺,再到如今高楼林立,时间在用自己的方式雕刻着沧海桑田。 每天早上,夏菡上班经过步行天桥,穿梭在三座高楼当中,常常有种莫名的安定感,这种安定让她的脚步从容,心神宁静。这日天晴云阔,大楼顶端薄雾消散,玻璃幕墙螺旋上升,蓝天白云映射在楼体上,随风飘动。 早啊,周末有去哪里玩两天吗同事小安跟她打了个招呼。 没呢,老板安排周日去参加了一个经济发展论坛。 有什么收获吗 还好吧,每位嘉宾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专家学者,各有所长,多听有益。她笑笑道。嘉宾的观点都是自成体系,都有独到见解,也不免会有疏漏。听者或许有求全之隙,责备之疑,最后都只能自己来判断扬弃。 夏菡的父亲是一名沪上知名大学的教授,同时是国家 863 计划项目负责人之一,学校自动化研究所所长,平时她跟父亲也经常会围绕工作做些交流,对科技与产业就比普通人多留几分心思。 下午五家公司过来项目路演,何总安排咱俩参加一下,本周出个分析报告。小安对她说道。 好的,公司资料有发过来吗她边回答边在工作日志上安排本周的工作。 有的,在我这里。上周就传过来了,我现在叫人打印一下。 好的,多谢哟。我提前看一下。夏菡笑了笑,向小安挥了挥手。 夏菡的母亲是一位医生,受母亲影响,她大学报了生物工程专业。毕业后,她又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了硕士学业。回国后,因为生物工程就业途径颇为狭窄,经父亲一位世交的推荐,来到了这家具有海外背景的投资公司。 公司的合伙人何总在美国工作多年后回国创业。公司投资方向是小规模成长型科技企业,前些年大多投资在实业领域,随着这些年互联网的兴起,实业的成长性和回报率明显走低,公司的投资也逐步向其他领域拓展了。 项目不少嘛。她一边翻阅厚厚的一摞资料,一边嘀咕着。 是啊,小安眨了下眼睛,嘻嘻笑着,要不我也去开家公司好了,你来投资我,哈哈哈哈。 还有一家制造业夏菡看着一家名为世飞智能科技的资料问道,老板不是要求向新行业调整吗 是的,不过因为这家公司市场技术等各方面条件比较不错,所以初选还是保留下来了。 投资制造业还是苦差事啊。 怎么了小安一扭身,将椅子转过来,一脸疑惑。 周六经济论坛上,几位嘉宾也聊了制造业的投资问题,总之是个辛苦活。 那要不我通知这个人不要来了小安说,也免得耽误双方的时间。 去—夏菡说,什么人啊,人家这会儿都在来的路上了。 好吧,哈哈,我貌美如花、心地善良的夏姐姐。小安站在她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嬉笑道。 你才如花呢!你全家都是如花。夏菡嗔笑着回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项目路演的过程大同小异,耿至行最后一个上场。 看得出来,耿至行有些紧张。他的眼睛一直盯着PPT,身体大多时候对着屏幕。除了讲到几个技术问题时,稍稍显出了几分自信,更多的时候,这位三十来岁、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几乎如同对着空气说话。 也就是说,在业内,你们的技术领先优势比较明确,对吧夏菡问道。 耿至行朝夏菡看了一眼,又急忙把眼光移开。 对的,我们拥有九项国家发明专利,这个在国内同行中是比较少有的。 你们的市场分析数据,来源可靠吗 这些分析是取自国外公布的统计数据,基本可靠。从社会发展和技术趋势判断,芯片行业在相当长的周期里是一个增长的市场,围绕芯片行业的自动检测、灌装、包装,也一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世飞公司是一家芯片生产后道配套厂家,通过视觉识别技术,做芯片的自动化检测、抓取、封装、检验、灌装及包装的一系列设备。由于芯片尺寸微小,线路复杂,所以要求对位精密,对设备的动作精度有很高的要求。 你的利润率会有多少呢成长空间有多大 当前我们利润率在百分之十五左右,我们计划在未来的五年里,企业产能要做到现在的十倍以上。 这样的成长性,对于制造业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对于轻资产的行业,也不算大。一位与会人员点评了一句。 项目路演结束后,耿至行依着工作人员的引领离开。 大家看看,就今天的项目,各位有什么意见与会的几位投资经理开始简短的讨论会,何总对大家说道。 像制造业这种见效慢的项目,我建议就不用考虑了,除非已经做大了,才有投资的价值。资源多向手机游戏这类轻资产的方向投入,见效快,收益好。那位年轻的男子说道。 是的,我也同意。其他几个人附和着。 我觉得还是应该平衡考虑吧,资源也不能都向轻资产的方向集中。夏菡说道。 随后,大家各自发表了一下对参与项目路演各公司行业前景的看法。 小夏,你根据下午各家公司项目路演的情况撰写一份分析报告,本周三下班前交给我。在简单地做了会议总结后,何总对夏菡吩咐了一句,站起身来。 好的,何总。夏菡应允着,拿好资料转身出了会议室。 夏菡坐在办公室中,翻阅着一沓沓厚重的资料。这里包含着每一个创业者的发展构想和热切期盼。 不过,周六嘉宾的讲话言犹在耳。 别人都在利用金融的手段使资本增值,你却在使用制造的手段使资本增值,不是不可以,而是你始终跑不赢。 如果你始终跑不赢,那就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或者说,还有没有投资人愿意给你机会。 临近入夏,上海雨水渐多,窗外沙沙的雨滴声在安静的夜色中不绝于耳。 尽管工作繁忙,林蕴才依然不时想起在会场偶遇的那位年轻美丽的女孩,每每在殚精竭虑、热火朝天的工作之余,在一大堆数字和曲线的计算、协调、分发、推进当中,脑海中时不时地会闪现出那个美丽的倩影,令他心头有着不同寻常的悸动。 在股市休盘日,同林蕴才一样对着盘面前思后想的,除了成千上万的股民,还有几十公里外的财经新闻报社。 姜茗是一个北方姑娘,大学刚刚毕业,就进报社当了一名实习记者,抱着初入职场的工作热忱,她专注于各种热点事件,希望能够捕捉到一两个重量级的新闻线索。 这两年,股市中总有些神奇的存在,无论大盘涨跌,这些股票总能以匪夷所思的势头坚挺而上,而仔细分析股票价值,又总是难明原由。这些股票的走势,不免引起姜茗的注意。她用所能理解的政策、经济规律来分析这些股票背后的规律,却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捕捉更多信息,她常常往来于财经及各行业的会议论坛,了解各方面的官方消息,也不断加入一些股票交流群、投资研修班,收集民间渠道的消息。 最近热点股票的走势再次吸引了她的目光,看着东海生物这只股票的走势,她心里总是有很多的疑惑,就这一个月竟然能冲出五个涨停板,关键是看不出任何摆得上台面的理由。 师傅,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凭什么啊业绩也没见什么特别的增长,未来也不见有什么巨变的希望,这种走势,真的就是人们口中的妖股了吧难道妖股真的是无风起浪吗妖股的后面没有妖风吗如果有妖风,那作妖的妖怪又来自哪个山头洞穴 坐在她对面的三十七八岁的男人抬起了头:哪里有什么妖,只不过是作妖的人罢了。你就别在这种事情上折腾了,无聊!吃力不讨好!明白吗 第四章 第四章 发源太湖的吴淞江自西向东进入上海,松江即因吴淞江得名。唐时初置华亭县,元时升为松江府。生民繁延,百业渐兴,明清已成东南都会,并成为当时著名的纺织中心和鱼米之乡。 远古时期,黄帝统治中原。而吴越依旧是一片蛮荒。相传其间松江一带河野纵横,民生凋敝,涝灾频繁,饥馑遍地。江中更有河神作恶,每到春耕秋收时节,河神兴风作浪,催动大水四处泛滥。 乡民苦于灾情,于每年八月月明之夜,将一猪、一牛、一羊祭祀河神。无奈河神喜怒不定,田亩一年辛劳,常常毁于一旦。 传说吴淞当地有三户贫民人家,农忙时互助帮补,农闲时则结伴江中捕些鱼虾。不料一日河神施虐,正值壮年的三个男子齐齐遇难,家中栋梁倒塌,各家登时举步维艰,每日里食不果腹。 三户家中各有一位幼子,分别名叫金塔、银剑、青龙。劳壮倾折,孤儿寡母日子更见艰难。所幸乡间有一老者,手巧善织,每年秋分时节,取芦荻陈皮,晒干分丝,编成一种渔具。该渔具圆口方体,状若草庐,因置于水中,故称之为渔沪。 那老翁宅心仁厚,心地善良。每将所捕小鱼小虾,悉数接济身边贫穷人家,或以渔沪惠赠乡邻。三户孤儿寡母受惠最深,因感念常年救济之恩,便恭称老翁为沪公。 那三位幼子渐渐长大,出落成三位英俊少年。金塔长相敦厚,年少老成,行事稳重;银剑英姿飒爽,侠肝义胆,刚烈勇猛;青龙虽为年少,却富有智慧,精于谋划,善于驾驭大局。 传说大禹治水黄河,巡游山泽,曾经吴地而至越国,并于吴淞江畔停留三日。那沪公引领乡亲,箪食壶浆,恭迎于前,而三位少年殷勤供奉茶水于后。 众乡民钦慕大禹治黄河之大德,心怀敬仰,备尽家中薄粮而进飨,不敢稍有懈怠。 其时境内有三座天然山峰,其一多方石,其一多圆木,最高一峰则多野果。大禹临行,将沪公并三少年召至野果山岭,嘱曰:华夏地大物博,却产稀民饥,时力未济也。唯其人尽其力,物尽其用,机尽其时,天地和合,方可兴盛延绵。 复谓三少年曰:少年当强筋骨,壮志气,践于行,谋于远。为百姓担责,以天下为任,则我华夏必兴盛矣。乃将降河神、治恶水之要予以面授,三少年叩首领命拜别。 大禹即行,三少年便于峰顶引火祭旗,祝祷天地。祝祷即毕,乡民共推三少年以为将,沪公以为谋。众人共议将乡勇分成三部,发起了疏浚河道、勇斗河神的治水之战。 三少年既有分工,复有合作。那银剑擅使双剑,带领第一部青壮少年冲锋在前,勇斗河神,将那河神打得气势萎靡,步步后退。 金塔擅使铜鞭,带领第二部乡民取方石筑堤,取圆木造车,清淤泥,修沟渠,疏浚河道,稳打稳扎,固防守成。 而青龙擅使一柄长枪,带领第三部左右兼顾,前后呼应。青龙长枪不以璎珞装饰,却以红旗裹身。 青龙临阵,指挥时挥舞长枪展开大旗,调度军民,鏖战时则将大旗裹于枪身,枪头如花,寒光闪闪,枪身如龙,游走翻滚。而金塔、银剑一左一右,开合腾挪,进退有据。三少年犹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攻守兼备。 沪公则调停乡民,保障后勤,饮食粮草,不绝于道。 经过三年酣战,吴淞江治理渐成正果,众人将江中疏浚出来的淤泥堆成六座山坡,合并原有三座天然山峰,以九星之形,久安之义,并为松郡九峰。 九峰既成,水患始安。往年歉收的乡民,终于迎来丰收之年,庄户始有余粮。三少年聚集众乡亲于主峰喜庆余年,并商议九峰之名。 往年歉收,乡民多于主峰采野果果腹。今始方有余年,喜粮食满仓,果实遍野,众人嘉庆收成,并议主峰名为余山,取年年有余之意。 沪公谓曰:月盈而亏,虚怀不溢。本地虽稍安足,下游灾涝频仍,安可自得始有余当虑不足,不可忘大禹之训诫,居安思危,丰而备歉。 乃议可取余而思歉,以示诫勉。三少年皆附其议,乃定名为佘山,即余稍不足也。 众人乃共议其余山峰之名,并请沪公定夺。依次议定如下: 南侧一峰多有岩石,治水期间取石筑堤,河堤坚固,乃定名昆山,意为河道坚固如山岭之意。 北侧一峰多有大树,治水期间取木造车,即名为凤凰山。意为筑木之所,凤凰来仪。 以上三峰,为天然之峰,各盛产蔬果、岩石、圆木,概为物尽其用也。 其余六峰,逐一定名: 清淤期间,因有一厍姓老翁,年已八旬,却与少壮同修水利,所居侧峰定名为厍公山。另有一薛姓村妇,领众妇弱织衣造饭,往来不辍,其居所在便定名为薛山。两峰意为人尽其力也。 治水期间颇赖牛马往来清运,辛苦劳作,待其年老西驾,皆厚葬于东侧一峰,定名为天马山,意为畜献其力也。 偏西一峰,状若马车之横桁,即名为横山。与天马山合有车马络绎、往来兴旺之意。 另有能工巧匠,于一峰边修造治水工具、清污车辆,凡治水工具颇具机巧,所在之处便定名机山。 又因前方治水,后方农耕不息。农务劳作,当合时令,随季节。春耕秋收,夏作冬藏,时令之重,农耕根本也。故将一峰定名为辰山。意为业有其时也。 九峰之名,对应天地时,人畜物,合为天赐粮果,地产木石,人尽其责,畜献其力,物有机巧,时当珍惜之意也。 松江之所以被称为上海之根,既有人口溯源的因素,最重要的一点,乃是先人从松江沿流而下,整顿水利,变滩涂为良田,培育了农业基础,使人口逐步聚集,故而有此一说。 沪杭高速在松江西有一个出入口名为大港,下了高速出口,迎面就是光华路,路口处国家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标识,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方整雅致,光华路两侧绿树茂密,樱花烂漫。 在路北侧光华工业园第三幢厂房外立面上,写着世飞智能几个大字,二楼西侧的会议室里,透过磨砂的玻璃门,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围在长条形的会议桌边,会议室里断断续续传来了激烈的声音,一股焦虑紧张的气氛弥漫到了室外。 这批配件如果要重新生产,按时交货就没有可能性了。按合同规定,我们不但要全额退回客户两百万的预付款,另外还要补偿两百万的违约金!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这是合伙人肖启铭的声音。 这批配件试过样,我也专程去外协厂家检查过,当时抽检的精度是在±0.005 毫米之内,为什么批量过来的误差达到了±0.01 毫米……生产总监高令岗的语气听起来颇为不安。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这么大的损失,你承担得了责任吗肖启铭有些气急败坏。 如果抓紧时间重新生产,最快要多少时间耿至行无奈中带着点期望。 这个精度控制确实有些难度,生产流程也比较长。最麻烦的是,这个是进口材料,而且是特种规格,常规进料环节都要三周左右,最快不可能少于两周,再要全部重新加工,没有一个月肯定难以完成,高令岗在纸上一边计算着,一边说着,但是一个月之后,我们安装、调试至少还要两周。他顿了顿,继续在纸上勾勾画画。 而现在距离交货期只有三周,报废这批零件,重新生产的话,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按期交付的。高令岗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会议室又是一片沉默。 如果将这批配件安装上去,对成品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能否将就着使用呢停顿了少顷,肖启铭问道。 最终成品精度等级肯定会下降,但表面上看不太出来。短暂使用可能问题不大,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误差会逐步扩大,到时候会造成什么结果,就不太好说了。高令岗回答。 要不就这样装配上去吧,先按期交货,扛过眼前的难关再说。对于眼前这个现状,肖启铭心想,与其血本无归不如死马当个活马医。 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而且对公司日后的信誉也是致命的打击。耿至行表示反对。 现在不是信誉不信誉的问题,肖启铭面有怫色,现在是公司能不能维持下去,员工们会不会丢饭碗的问题! 见肖启铭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几个管理干部也纷纷开始表态。 这个客户我跟了很久,耿总、肖总也多次出面,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销售主管施含薇是一位年轻女孩,她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违约的话,实在是不好交代。声音不大,但语气满是焦急之情。 如果我们要赔偿客户全部损失,一直缄口不言的财务开口接过销售主管的话茬,账面上剩余的资金无法保障公司的正常运转,本月员工的工资都支付不出。言毕,她觉得自己刚刚讲的话个人情绪过于明显,为了表示她是出于公心,又补了一句:预付款都已投入到材料当中,公司自有资金还投进去一大块,除非一个月内能够募集一笔资金回来。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大家的态度大多倾向于把不合格配件装配上去,除了尚未表态的高令岗。 要不大家再仔细思考一下,争取想想办法,耿至行先行起身,结束会议,看看还能不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出了会议室,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耿至行转身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摘下眼镜,双肘撑在台面上,把整张脸都捂进双手中。 世飞智能科技是一家机器人应用的设备制造公司,核心业务是视觉控制智能机器人,通过机器视觉,控制系统机器人将芯片放置于触点吻合的指定位置,然后将基础程序书写到芯片当中,是芯片制造产业中的后道配套链条。 四年前,耿至行开始创业,先是一个人做些控制编程的外单,小有收成后创立公司涉足配套部件的制造。公司初创时只有三个人,耿至行业务、技术、生产事事亲力亲为,公司也渐渐有了起色。 一年后,耿至行计划做成套智能机器人,第一台设备研发完成后,进一步量产时资金缺口较大。在产产品的利润贡献有限,新项目无奈被搁置了下来。 肖启铭是他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家境殷实,父母对儿子颇为期待,两个人在一次偶然机会的交流后,激发了肖启铭的兴趣。二人经过多次讨论,肖启铭决定向父母借两百万,投资到这个项目当中,作为合伙人进入了公司。 由于技术上的领先优势,公司慢慢稳定下来,累积了一定的客户,总体上在逐步发展当中。三个月前接到的这个订单,正是公司发展中的一个重大转折,公司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耿至行也曾亲自去各外协厂家盯货抽查,均没有发现问题,没有想到在最关键环节上,在最急迫的时间里,出现了最难以解决的难题! 他用手揉着太阳穴,看着肖启铭走进他的办公室。肖启铭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情绪:小耿,如果这次事情处理不好,那我们公司就没有生存的必要了,大家辛苦这一场,最后落得一地鸡毛,相信你也不希望看到这一步的。 我知道,让我再想想办法。耿至行回答,看着肖启铭一言不发就转身出去,他心里也颇为急躁,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望着窗外边的马路上孤灯昏黄,树影飘摇,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却又逼着自己提起精神,面对当前这个生死攸关的危机。 早上,窗外刚蒙蒙亮,凌晨才少睡了一会儿的耿至行就已经睁开了眼。创业之初,为了节约支出,耿至行在办公区的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值班室里放了一张沙发床,过上了以厂为家的日子。尽管几年来生产慢慢稳定,但公司资金一直捉襟见肘,加上常常加班到深夜,生活又比较单调,耿至行也就一直没有在外面租房。 一晚上的思考,也没有其他可能的解决方案,眼下只有和客户沟通一下,看能否把交货时间延期一些。即便是在货款上损失一些,也远比终止订单损失小。 对方听说是世飞的总经理来电,态度十分热情。在简短客套了几句之后,耿至行语气尽量自然地问道: 我们有一批配件出了问题,质量检验时没有达到标准,可能需要重新加工,您看咱们交付的日期能不能稍微延一延他惴惴不安地说。 这个不行的,耿总!对方一口回绝,态度坚决,这已经是我们所能给到最宽限的日期了,不是我们不同意,而是我们也同客户签订了协议,你违约,我也就违约了,这样我们会很难看的。 噢,好的,明白了。那我们再想想办法。耿至行不无失望。随着电话挂掉的嘟—嘟声,他内心感觉又多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现在不仅仅是自己违约的问题,还牵涉到客户违约。当时他曾多次出面与对方总经理沟通,对方出于对他的信任,给了这个单子,而现在由于他的原因,使对方也陷入风险之中,他深感压力巨大。 肖启铭听过客户的态度后,更加坚定了要将不合格零件安装上去,先行交付的决心。 这样做隐患太大了,耿至行站起来,日后一旦产生问题,肯定砸了我们自己的信誉,毕竟我们是科技型的公司,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兄弟,你现在讲信誉还以后的路很长我们如果这一关过不去,还有以后吗肖启铭看着他冷笑道。 企业当前是面临比较大的风险。可是如果我们明知配件有问题,还继续装配发货的话,那我们一直所宣传的诚信原则就变成自欺欺人了。也违背我们强调的做人做事的道理,以后我们怎么要求员工用诚信来做事,怎么交代一直坚持的企业经营原则呢耿至行直直地说道。 原则道理肖启铭也努力控制着情绪,你也听到了,即使现在投入生产,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等这个难关渡过了,我们再找机会弥补。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活着,如果公司都死了,跟谁讲原则 大家都是真金白银地投进去,谁也不想打水漂,是不是肖启铭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肖启铭的这几句话,给了耿至行很大的压力。尽管他说的是大家真金白银投进去,但实际上项目扩大时,真金白银拿出来的是他。耿至行除了原来公司里的部分积累,一部分靠的是技术股。所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耿至行自然是听得明白的。 接下来的几天,耿至行不断地和材料商、加工商沟通联系,同时发动不同部门的人员四处寻找,看其他厂家有没有同样的可替代的配件,无论价格如何加码。 公司内部的压力也日渐加强,肖启铭已经指令开始安装工作了。 要不我们干脆把事情原委说明,告诉对方这个情况,先降低品质交付,以后给他返回替换耿至行和肖启铭商量。 当然也可以,但是如果你挑明了,本来还能先交付的,也可能变得交付不了了。放在明处,事情肯定会变得更难办。 也就是说,说不定想蒙混一下的机会也没有了,肖启铭顿了顿说,那可真是自己把自己架到死路上了。 但是客户也是急着生产交付的,哪怕次品率高一点,损失毕竟有限,我们来承担就是了,客户也很有可能会接受的。毕竟他们也等着这批设备。耿至行说。 你要想明白,不说可能可以正常交付,有问题,也可能不是马上发生。说了,也许就真没有机会了,你说,说了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什么呢肖启铭说道。 我觉得心安一些,不说就真的是蒙混了,说了至少是大家共同解决问题,我们可能会损失一些企业的信誉,但至少还能保留着为人的信誉。耿至行依然坚持着。 那你的意思是,宁可牺牲公司利益,也要保留个人清白咯。肖启铭反问道。 耿至行有些压抑,他知道这样的讨论他始终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但他也不想轻易放弃。他语音干涩地说:要不我还是向客户再争取一下吧。 他走到办公室,把采购部门、技术部门、销售部门的十来个员工全部召集到了一起,分头安排: 采购部门的同事,再和材料供方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提前拿到材料,如果不行,看一下他们给其他厂家供货的,有没有可能匀一部分材料给我们,哪怕规格尺寸大一点,浪费一点,尽力找一找。 技术部门几位同事,你们去查一查各种零配件供货平台,看有没有同类的配件可以替代使用的。只要精度能达到,以最快速度采购一些,不论价格。 销售部门各位,你们看下有没有认识的同行或者相似的厂家,寻找相同的配件。如果有的话,不管价格高低,争取借过来或者买过来。 技术部门马上把图纸和要求发给各位,大家共同努力,谢谢大家了。 安排完相关工作,耿至行回到办公室,内窗的一侧正好可以看到车间的生产现场,这一批产品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安装当中。他沉重地打开电脑,输入一个个关键词搜索网上的信息。 虽然做了安排,但他自己也知道完成的难度非常大。机械行业配件规格多,型号复杂,而他们的设备从材料到尺寸都是非标准件,要找到替代品无疑是大海捞针。但现在即便是大海捞针,那也得努力捞一捞了。 搜索了半天,打了十多个电话,始终也没有找到一丝有用的信息。临近下班时,他打电话给高令岗。 第一台设备大概什么时候能安装完工 大概还有十来天就差不多了。 这样吧,你让安装人员加加班,争取在一周内安装完成,程序这边也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完善,我来改进。 第五章 第五章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马上到了周六,对于已经习惯于天天工作的耿至行来说,这就是平常的一天。他每天早上都会去生产现场了解一下生产进度。第一台设备会在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安装完成,而其他的几台设备也都在按计划安装当中。 明天晚上连夜灌装程序,测试一下设备关键动作的运行精度。他给生产人员做了安排。 耿至行已经几天没出公司厂门,间隔几天,园区外的景色已不似前日,草坪上先前还只是冒尖儿、伸着小脑袋探头探脑的小草,现下已是连接成片,一大张地毯似的铺开来,上面点缀着繁星一样的小花。尽管外面景色宜人,但耿至行心情沉重。他买了些时令水果,开着一辆二手的桑塔纳,朝着浦东驶去。 耿至行每个月都会抽个时间去一次浦东,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探望。他刚到上海的时候,工作还没落实,暂时落脚在一个大学同学的住处。这个同学租住在浦东一户本地人家里。他就在这个同学的房间里打了一段时间地铺。房东夫妇性格温和,不但没有另外多收同学的水电费用,反而对他们照顾有加,周末时常常多烧些饭菜喊上他们一起吃饭。虽实为东客,但差不多情同远亲。 没过多久,耿至行在浦东金桥找到了工作,而他同学的事业发展也取得了较大的改观,公司把他安排住到了静安,所以耿至行就顺理成章接了同学的转租,住在了这里。 耿至行初创业时,承接编程的业务,并不需要专门的办公场所,为了节约开支,就没有另外租房。后来因为扩大规模生产成套设备,才租到松江的开发区里。他搬到了厂里居住,但每月还是会过来探望一次。 安臻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自从前几天她持有的东海生物股价抬升,就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股价就像一头老黄牛,尽管步履蹒跚脚步不大,但也是一步步地走到了两千六百多点,她的账面金额已经从四十万,涨到了五十多万。 叮—咚,耿至行按响门铃,听到屋里面一阵脚步声,伴着安臻来啦—来啦—爽朗的回应声,没精打采的他勉强打起一些精神。 啊呦,小耿啊,好久没见了,快进来!安臻穿着围裙,脸上还依然保留着妆容。她擦擦手,打开了门,一手接过水果。进屋后,安臻前前后后打量一番,说道:小耿,你最近可又瘦了啊。你看看这个面孔,棱角分明的,哎呀你们年轻人啊,不能太拼命!要保重身体的。 是啊,最近确实有点忙。耿至行看安臻气色红润,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笑道:阿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看上去容光焕发了,都年轻几岁了呢。 女人的耳朵是一个整流器,天生具备单一导向功能。对于夸赞自己年轻,那是明知他人是假,自己却是可以当真的。安臻也不例外,双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儿,眉开眼笑:啊真的吗哈哈,哪里看出来了啦,你呀,现在也学会和小林一样,嘴巴变甜了!她一边往厨房去,一边说,待会儿一起吃饭啊,小耿,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你钱叔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耿至行环顾四周,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年,屋里的陈设与当年刚住进来时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七年前,耿至行从浙江大学毕业,回到老家的小县城。在小城的事业单位里,每天朝九晚五地过了一年,他心里总感觉不太踏实,这样的日子并不是他所期待的。有些激情的梦想,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毕业第二年的一个夏日,他出差来到上海,住在了火车站边上的一幢高楼里。傍晚时分,他从四十多楼的窗户往下看,看到那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灯火闪亮如同彩虹。他感觉那些车辆的流动就像在他身上的血液里奔流,他感觉这里才是他应该奋斗的地方。老家那一份安稳的工作,更像是波澜不惊的一方池塘。回家后,他就辞去了工作,带着行李来到了上海。 林蕴才是耿至行的大学同学,两人个学的都是计算机专业。林蕴才父亲是个建材商人,手头比较宽裕。耿至行则家境贫寒,大学期间靠着勤工俭学加上国家的补助才得以完成学业。 林蕴才目的明确,大学毕业就直奔上海,刚到上海的时候,也是人生地疏,对这座城市的生活成本没有太大的概念。当他看到一个两居的房租竟然要两三千时,还是颇为吃惊。 以他家里的条件,有父母帮助承担这个租金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林蕴才放弃了依靠父母的想法,找到了一个和房东同住的单间,只要一千元。 房东是一对本地夫妇带一个男孩,男孩的阿姨在加拿大工作时,将男孩带过去读高中,然后又在那边读大学,家里就剩夫妻俩,住着三居室的房子,是见着太空落了。便将其中一间卧室出租,可以增添一点人气,每个月也能赚点租金,贴补一点儿子的费用。 林蕴才一住就是两年。他对职业颇有规划,一开始就选择了金融行业。由于他头脑灵活,能力出众,教育背景突出,很快就在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做到了项目管理人的角色,在工作中又结识了一位财力雄厚的大老板,便开始全力为这位老板打理金融资产。 耿至行初来上海发展,暂时无处落脚,林蕴才便和房东打了招呼,让耿至行临时在这边过渡几天。 耿至行找了两个多星期的工作,基本确定了工作位置,刚准备出去另行租房,林蕴才的金主加大了上海的金融投资操作盘面,给他单独安排了住处。耿至行也就顺理成章地租住了这里。 三年多来,几乎每一个周末,房东都会特意多做两个菜,喊他一起吃饭,外人看来,倒像是家人模样。房东儿子假期回来,两个学霸之间话题不少,常常会互相分享一些学习的心得,介绍大学趣事,对比中外大学教育的差异,顺便互喷一下各自的食堂,相处得非常愉快。耿至行自幼身世孤零,特别依恋这种家庭的温暖氛围,俨然与这一家结成了异乡的亲人。 再后来,耿至行自己创业,常常夜以继日,挑灯夜战。房东阿姨便会在夜深时分端份点心,削个苹果。在生活起居上,也会帮忙收下衣服,洗个床单。尽管都用一种带着嫌弃的语气说小伢子哪能这么不懂事啊。这样是不来赛的,却实实在在地给着他生活上的照顾,直到耿至行搬到松江。 随着孩子毕业在即,家里的财务压力渐次降低。耿至行搬出去以后,安臻家的房子也就没有再出租。耿至行过去看望,偶尔也在安臻家里留宿一晚。 吧嗒一声,门转开,安臻老公下班回来。她老公一看就是那种做事踏实话语不多的性格,穿着打扮干净清爽。 呵呵,小耿回来了啊,你可好久都没回来看看啦!他笑呵呵地和耿至行打招呼。 耿至行连忙起身迎上去,冲着厨房喊了一声:阿姨,钱叔回来啦! 好—我们准备吃饭啦!在一阵阵炒菜的嗞嗞声中,安臻扯着嗓子回应。 饭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多吃点,看看你瘦的。老钱也瞧出来他的消瘦。 最近公司怎么样,还顺利吗男人间的话题总是比较单调,无非就是问问工作,问问身体。 谈女朋友了没有安臻笑嘻嘻地问道。耿至行自从住进来到现在,始终没有谈过女朋友,连安臻都禁不住开始着急起来。 还没有呢……耿至行低头扒拉着饭,避开安臻急切的目光。 呵呵,安臻老公接过话,小耿啊,别光顾着工作,也该找了啊。 安臻看他沉默不应,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回避,也就不再追问。 晚饭过后,安臻老公去厨房洗碗,安臻低声说道:阿姨有个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啊耿至行见安臻神情认真,神神秘秘的,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小耿,最近关注股市了吗安臻问道。 啊他有点惊讶,不过想到现在全民炒股,安臻赶了潮流也正常,语气又恢复平静,哦,不太关注,不过新闻好像是天天报道着股市行情。 小耿啊,有件事你帮阿姨参谋参谋,哦呦你钱叔什么都不懂的,指望不上他。 安臻一本正经地把自己在投资研修班听课的笔记拿了出来,说道我这边啊,有个投资研修班,老师蛮灵呃。边说着,把手机上股票账户打开,展示给耿至行看,接着说:你看,我这才跟了三个多月,赚疯了! 安姨,耿至行看看账户的余额,开玩笑道,没看出来呀,钱叔不得高兴坏了! 嘘—安臻赶忙将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小声一点,没让你钱叔知道,他那个小胆子,得吓死!我这是悄悄把家里的存款都投进去啦!收益还真不错呢,嘿嘿嘿。她盯着藏宝匣似的手机上的余额,开心地说。 最近我们研修班的老师建议我们要紧抓这波行情,加大投资力度,这样的话,收益可以翻几倍。她生怕自己没表达好,拿着手机的K线图指点比画着。 在客厅的老公也不掺和,优哉游哉看他的电视。 小耿,你觉得怎样安臻见他老半天不说话,缓缓问道。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懂……耿至行直言不讳地讲道,不过这股市确实也涨得有点让人意想不到。 嗯安臻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些内行人的得意,是想不到吧别人我都不告诉他。我们都是花了钱的,老师才给我们讲内部消息。现在股市就是最好的时候啊!我这一个多月就一直跟着老师的指令操作的,准得很呐。 大道理上讲,一个国家的股市发展是经济运行的反映,走势是要依赖于实体经济发展的,不过现在股市的走势和我国实体经济的发展确实有点不太匹配。耿至行看着安臻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转了口风,我不太懂,不敢瞎说,要不我有时间留意一下不过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你自己适当注意一点就行。 研修班老师对新一波行情的神预测,已经给她打上一针强心剂。她对老师们说的话已经坚信不疑,在她心里,听老师的话来求财,比拜菩萨还好用!那红彤彤的一行数字,就像是一个个尖锐的小钩子,将她牢牢钩住,使她不舍得抽身。 人生能有几回搏!她可不能放下眼前的机会。 安臻嘴上问着,心里其实有自己的想法,看来耿至行也不太懂股票。老师说过,这些都是她需要回避的人生负能量,她还是不要多去听他们说什么,好好听老师的就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觉得现在也到了她的鸿运了。两人聊了一会儿,坐到客厅里,同老钱一起唠了会儿家常。 当晚耿至行依旧在之前的房间里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耿至行就起床了。从浦东到松江这条路,如果是在上班高峰走的话,路上堵车严重。而他总是赶在 6 点就出门,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公司。 走出安臻家的单元门,天已差不多亮透了,而路面上的行人、车辆也已不少。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耿至行心想。 他内心里有巨大的压力,焦虑而且烦躁。配件没有解决,设备怎么交付交付不了,两百万的违约金要赔,两百万的预付款要退,他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第六章 第六章 到了公司,离上班时间还早,公司里十分安静,他正准备推门进去,突然发现技术部有一个人影。他有些好奇,平常很少有人到得这么早,今天是谁比他还早来到公司 他推门进去,看见高令岗正好在关闭电脑,高令岗猛一抬头看到耿至行,显得有些慌乱,连忙打招呼说:耿总早。又赶忙解释道:我这边生产上有点问题,需要核实个数据,技术部的人都还没到,我打电话给他们了,他们让我在电脑里查一下先。 噢,好的。那都核对好了吧 核对好了,没问题了。那我先去车间了。 好的。耿至行看着高令岗离开的背影,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耿至行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要做的工作。 一到上班时间,他马上去找采购、业务的相关人员,了解材料和配件的情况。 这个材料型号和规格都太特殊了,供应方没有任何库存,订过同类材料的厂家,今年总共也只有五家,其中有两家的材料尺寸浪费一些,可以修改来使用。我们委托材料方和他们联系了,他们采购量很小,都没有存货了。 技术部门也做了通报:零配件平台基本上都查询了,没有可供替代的配件,我们这个规格特殊,需要的话也只能定制。定制周期比我们自己做还要久。 业务部门就更加直接了:国内做相似产品的同行本身很少,大家对配件规格型号大多自我保密。另外,同行竞争,也不愿意帮忙,基本都是一口回绝。 接连几天,各部门对材料和配件的寻找做出了不少努力,打了无数电话,也上门拜访过几家公司,但最后所有出现过的可能,都被一一否定。就像沙漠中寻找水源,一次次寻找,得到的是一次次的干涸。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所有的消息都汇拢时,还是让人气馁。 从技术的角度来思考,耿至行知道这个才是正常的结果,但内心毕竟还残留着一丝希望,最终还是像风中的蜡烛,在一天天的消逝中,慢慢油尽灯枯,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终于被彻底浇灭了。 无望的人明知是无望的,总是忍不住给自己一星一点的希望。奇迹之所谓奇迹就是近乎不可能发生,然而每个人临到自己又都期望奇迹发生。 大家再努力一下,再继续搜索下信息,扩大点范围,争取争取。耿至行给大家交代了一下,在场的人口上都答应了,但也看得出来,每个人的眼光中都不会为下一步的继续抱有期望。 原计划下午五点左右安装完成的第一台设备,由于一个配件需要修整,又延迟到了晚上十点左右。耿至行一边检查程序,一边吃着泡面,等安装师傅完成后通电测试。 晚上十点,设备安装完成,安全检查后开始通电。耿至行、高令岗和一个机械工作师一起开始测试。 他想尽早看到测试结果,然后尝试通过其他环节的调校,把最后动作控制在精度范围内。他内心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通电,检查电器件是否正常,对电器件单独点动测试,程序分段运行,最后对程序整体运行。因为有之前样机的基础,工作还算顺利。动作正常后,他们先进行校验测试,在工作平台上放了一块橡皮,在橡皮上放了一张白纸,在机械臂上装上了一个五毫米见方的方块,把方块在一个指定的位置涂上色粉后,再到白纸上压印,并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先低速开机。 机械臂开始连续动作,从一个固定的位置沾上色粉,然后不断地盖在白纸上。 运行了二十分钟后,动作一直保持正常。他们把白纸取下,放在显微镜下读取色粉的范围。 好像还可以,高令岗说,差不多在允许误差的范围之内。 耿至行盯着显示屏幕,用鼠标一次次地测量色粉范围,他神色逐渐凝重:这已经是达到允差的最大值了,而且是在低速状态下。 开始精准测试吧。他们装上了一个专用的测试头,同时做了一个随机抓取的装置,来模拟传送带上的芯片在有位置误差的情况下,抓取与放置的精度,并安装了检测仪器进行记录。 低速运行,连续开机两个小时,他看了看手机,已经两点钟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儿继续观测。 要不我也在这里吧。高令岗说道。 不用了,反正没有其他事情,我也只是盯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除了测试设备这一个区域亮着灯,其余地方已经暗黑一片。耿至行一个人坐在重复动作的机械臂前,盯着仪器上显示的位置参数。夜半时刻,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声音,整个车间特别安静。 显示器中的数据一直在波动,耿至行揪着心盯着,尽管一直在误差边缘徘徊,但始终没有超过。过了两个小时,耿至行修改了速度参数,提高到中低速运行。 机械臂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继续盯着屏幕。 误差曲线上上下下地波动着,看上去很多次已经贴到最大允差值上下两条绿色的直线了。过了三十分钟,仪器响了嘀的一声,一个波形超过了绿色的直线。 耿至行皱紧了眉头。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终究还是出现在了面前。 连续运行了两个小时,报出来的超过误差的点数已经达到四个,他再一次提高了运行速度,把速度提到了中速。 这次仅仅过了十分钟,第一个嘀声就响起来了。耿至行继续盯着屏幕,那一条曲线犹如波涛翻滚,一次次冲击着他的防线。 天已经亮了。 耿至行的心情,却越来越灰暗了。 误差值偏大,他知道问题的严峻性。抓取芯片时,如果定位不准,可能会挤压芯片,使芯片细微损伤。而这种损伤,并不能被轻易检测出来,那就有可能流入下游客户手中。 必须给客户做一个沟通了,再拖下去,可能给客户带来更大的麻烦。耿至行想。 当前唯一可能的方案,是客户降低速度生产,但这样会极大地影响效率。客户能够接受这样的退让吗 打通电话,耿至行给对方技术副总介绍了一下相关情况,如果速度降低到原来计划速度的一半左右,设备的运行基本可以保持正常。 对方长时间地沉默着。 韩总耿至行以为电话断线了,问了一句。 我在的!对方的语气冷淡中带着愠怒。 第一,如果降速一半运行,我们的生产计划就完全打乱了。第二,即便是降速一半,你能确保没有问题吗 耿至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的确,即便低速运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出问题。毕竟现在的测试已经贴近最大误差了,而测试仅仅做了几个小时。 那我们再继续测试一下,确认一下低速状态下的运行稳定性。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您汇报。 好吧,这个问题比较严重,我要马上向总经理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耿至行把高令岗叫了过来。 连续低速测试 24 小时,看看结果。 高令岗答应了一声,低下头匆匆地出去了。虽然昨晚 2 点多才下班,但今天一早 8 点,高令岗便来到了公司,可见他也没休息多少时间。耿至行一夜没睡,但在强大的压力下,憔悴的他却一丝睡意也没有。 高令岗中等身材,黝黑脸庞,长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是公司早期的员工,进公司面试时,耿至行就对他印象深刻。因为当问到家庭情况时,高令岗面露难色。然后说到高三时,母亲因病过世,家中经济困难,他就放弃了高考,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就红了。 耿至行起了恻隐之心,从岗位要求来说,高令岗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都不太符合,但穷人的孩子往往更加努力,因此就破例招了他进来。 刚进公司,高令岗在车间里学习装配技术。他勤奋好学,工作努力,碰到困难从不推脱。加上经常看书学习专业技能,对生产的理解便比其他员工更深入一些。只是平常沉默寡言,看上去性情古怪。耿至行知道家境贫寒的小孩容易内心封闭,所以并不介意。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高令岗从一个一线员工,做到班组长,再升任为生产主管。 第二天,高令岗拿着厚厚的一摞纸找到耿至行。耿至行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整体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着前面的波形记录。 结果并不乐观,在低速的情况下,24 小时里面,出现了十多次超误差动作。 他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他不知道怎么来面对客户。即便是最后一种折中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那一摞报告在手中轻微地颤动着。 周一上午,公司主要的人员都汇聚在一起,大家再次通报外部寻找材料及配件的情况。 没有奇迹发生,最后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否定的。 机器最后的控制精度,显然也没有达到产品的要求。 那么,如果严格按合同办的话,我们要退还预付款两百万,另外还要赔偿违约金两百万,对吧肖启铭阴沉着脸。 是的。施含薇回答。 做这个配件的外协厂家,我们跟他们签订的赔偿责任是怎么样的肖启铭盯着高令岗。 这个供方是我们多年合作的,再说配件用量不大,每个机器总共不过四个,总金额不高,而且都是老朋友了,所以就没有单独订立违约责任。之前有过一两次质量问题,都是马上重做解决了,没出过大的问题。 生产过程中我们不是一直有质量跟踪吗当时跟踪情况怎么样 中间我去过两次,也做了现场检测,没有发现问题。之前两台样机的配件也是他们家做的,所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个状况。据厂家反馈,生产当时都检查过的,也没有发现问题。现在不能确认到底是材料本身造成的,还是热处理淬火的时候造成的,或者是热处理后的放置时效不够,应力释放形变造成的。高令岗回答着,说话声音显得有些气短。 谁的问题也不知道,谁的责任也没个说法,但是几百万的损失看来是真真实实的,跑不掉的,大家看怎么办吧。肖启铭严厉地说。 要不我和肖总再商量一下,大家先忙其他工作去吧。耿至行眼看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先行解散了会议。 实在不行,就装配完了先发吧。肖启铭拿着检测报告。 可是报告一过去,显然通不过啊。 肖启铭脸色阴沉:我们之前做过的几台,检验是合格的,对吧 是的。 那个检验报告还在吗 应该都有留存的。电子版都有存储。 让他们打两份出来看看。 报告马上送了过来,肖启铭盯着几份报告,沉默着。 不行就拿这几个电子版的,把日期数据改一改,作为这批产品的检测报告,发货吧。先送过去再说,一天出几个废品,问题也不见得多大。 但是流转到下游用户,甚至到了终端用户那里出现问题,可能损失会逐级放大,下游客户同样会因为质量问题追诉我们客户的。如果客户公司被追究责任,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顾不了这么多了,先按时交付,拖过这阵子再说。如果确实后续发现问题,问题也可能会出现在他们的工艺环节、生产环境、运输环节。到时候互相扯皮,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扯得清楚。如果我们现在不交货,那马上就要面临退款赔款了。 可是我已经和客户沟通过这个问题了,因为当时考虑降低速度也许能满足质量要求,可以暂时通过降低产能来先顶着使用,所以就直接和客户沟通了一下。 你……不是说好先不讲的吗!肖启铭十分恼怒。 我也是为了尽量把事情解决得好一点,毕竟客户入厂检验、实际生产中,始终还是会发现问题啊。耿至行话语间也颇有些气馁。他看了一眼肖启铭,不自觉又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报告。 客户的检验设施,并不像我们这么精确,使用过程出现的或暴露出的问题,也不是肉眼可见的那么直观,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发现问题。真的发现问题,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后了,到时候实在不行也就是给下游终端客户换个芯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肖启铭说。 再说,产品就没有百分百的合格率,有一两个缺陷产品流向市场,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哪个产品还能保证百分之百合格了肖启铭又补充了一句。 可是,标准毕竟是双方都签订合同的,超标是肯定的了。再说到终端客户那里再发现问题,损失的大小就变得极不可控。造成的损失也许很小,也许会很大。耿至行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退款赔款,总共四百万,我们这么小的公司,承受得起吗公司还要生存吗肖启铭咄咄逼人地发问。 耿至行心里很纠结,肖启铭说的不无道理。任何产品的生产,确实都会有一定的缺陷率,只是比例的区别。控制的严苛程度,本质是一个成本问题。越严格,成本越高。当前棘手的是,他们这个设备在客户端本身承担着检验功能,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造成次品,客户是难以发现的,次品将直接流转到下游终端用户手里。 他久久下不了决心,把最终的检测结果告诉客户。 下午三点,耿至行的电话响了。他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耿总,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解决好问题可以按期正常交付吗 韩总,现在问题还是存在。低速运行状态上,偶尔还是会有超过误差范围的情况出现。 那怎么办我们这边的产品合同都已经签订了,你这样要害了我们的! 实在对不起,韩总,有没有可能先把设备开起来,通过其他途径进行检验,先交付生产 不行的,当时你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做好质量和交期的把控,而且前面样机也没有问题,我才把这个单子发给你,你让我怎么向老板交代! 而且出了问题,是什么样的责任,你应该很清楚!韩总补充道。 对方挂了电话,耿至行感觉走到了悬崖边缘。前面是万丈深渊,而他并无退路。 客户的预付款及公司账上原有的资金都已经变成了材料、配件和半成品,还拖欠着部分应付货款。产品不能如期交付,退款、赔付加上应付款,对于初创不久的公司来说,无疑是三座无法承受的大山,意味着只能破产了。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的信用也一起破产了。 抬头望去,楼下车间里,安装工作依然在紧张地进行着,他拿起电话想通知停止生产,但话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知道通知一出,全公司的人会马上明白当前的处境。人心浮动,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原本他还期望与肖启铭共渡难关,但棘手的是,肖启铭始终反对他提前和客户沟通质量问题,而他擅作主张,直接把事情推到了毫无回旋余地的绝境。 第七章 第七章 日子在持续不断的煎熬中又过了几天,耿至行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寻求着最快的解决方案,常常是一个方案被否定,就继续寻找另一个方案,同时抓紧催促外协厂家按标准加班加点重新生产配件。连续几个晚上,他都只在凌晨两三点时入睡一小会儿,然后四五点又醒了。在高度紧张下,他甚至感觉不到疲惫。 他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他决不能放弃。 每次电话铃声响起,他都是一阵紧张。尽管这几天客户并没有来电话催促,但他知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会一剑落下。 前段时间投资中介机构提供的投资信息,也成了他当前的救命稻草。如果之前是为了扩大规模,当下更多的是考虑摆脱危机。 生产仍在进行,肖启铭也经常在一线督促装配,平时嘻嘻哈哈的他眉头紧锁。 机器陆续安装出来,有些已经开始灌装程序做动作测试。耿至行也不断地在现场跟踪调试的情况。 测试结果不乐观。周六中午,耿至行拿着一沓测试报告找到肖启铭。 我知道。肖启铭冷冷地回答。 这样肯定是没法交付的。 那你说怎么办呢肖启铭语气生硬地反问道。 按照两人的分工,耿至行负责全局,但由于实际情况的需要,基本上技术生产一条线都是耿至行在抓,而肖启铭分管市场营销。他这样反问,也不能算是责难。 最近我一直在和投资机构联系,暂时还没有确信的消息。如果真的面临赔偿责任,有没有可能我出让些股份,融些资金进来耿至行试探着问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是,不知道肖启铭是否愿意再投些钱来解决燃眉之急。哪怕是再苛刻的条件,他都觉得可以接受。 可能性不大吧……肖启铭回答得有些勉强,听上去是不愿把话说死,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傻瓜才会这时候掏钱出来。 回到办公室,耿至行想向客户再争取一下。他觉得直接打电话给韩总有些难堪,便拨通了对方技术部经理的电话,双方之前因为技术问题交流比较频繁,关系相对融洽。 你好,小耿。对方年龄大概在耿至行的叔叔辈,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技术专家,和耿至行的交流也从来没有摆过什么架子。 耿至行把情况介绍了一下:您看能和韩总沟通一下,在时间上帮忙再争取宽限一些吗 估计不行吧,电话里传来比较明确的声音,我们开会讨论过这个事情。 你也知道我们跟客户的合同也签订了,现在都已经开始排产了,这次技改对我们也很重要。而且领导特别重视这个单子,我们公司的风险也很大。他接着说。 那……那怎么办啊耿至行有些绝望。 这样吧,我再去了解一下情况,看有没有协调的可能。下周我们电话联系。对方说道。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您了,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联系。谢谢您了。 周一傍晚,一直没有等来电话的耿至行有些心焦,他拨通了技术部经理的电话。 小耿啊,现在你们肯定是不能按时交货了,对吗 是的,但是只要给我们延期三四个星期,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产品赶出来。 估计不行,这个肯定是要涉及违约责任了。对方说道,要不你还是找韩总沟通一下吧。 您看能帮忙约一个时间吗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韩总了。耿至行尴尬地请求着。 好的,我一会儿去找下韩总,约好了联系你。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钟,对方打来电话。 小耿,我们一直在开会,忙到现在。我和韩总说了,他说这几天比较忙,要不到周五上午十点左右你过来一趟吧。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到时候准时过去。耿至行放下电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周五一大早,耿至行就同肖启铭、施含薇一起来到了韩总的办公室。 耿总,你们这次可把我坑害了。一见面,韩总就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耿至行站着毕恭毕敬地回答,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韩总,我们现在已经在竭尽全力地追赶了,您看您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这个肯定不行,我们都是有合同的,韩总抬眼看着他们三人,我也只是分管领导,我没法向总经理交代的。 韩总,我们产品已经配装完成了,就是稳定性稍差一点,不过也不影响使用的,您看能先用起来吗肖启铭问道。 不行,如果我这边出了问题,我们的客户追究起责任,我也承担不起。 韩总,确实是我们的责任,那您看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能够尽可能地减少你们的麻烦,降低你们的损失呢耿至行倾着身,低声问道。 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估计我们损失也会很大,你们肯定要承担责任的。 是,是,我们应该承担赔偿责任,那能不能给我们一定的时间,让我们延期把货完成交付呢耿至行红着脸,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延期就没有意义了。韩总盯着他们三个说,或者最多是我们下一次要新增采购项目时,如果届时已经达到要求了,我们优先考虑你们。 可是咱们下面这个订单不是还要完成吗难道你们把订单放弃了肖启铭问。 我们公司有采购规范,重要供方一定要有一家备选方案,我们在这个设备采购上也有一家备选方。不过我们原来的计划里,只向他们采购一台,而且交付时间也比你们晚,但他们表现得反而比你们好。他们上周送了一台样机过来测试,昨天出来了测试报告,测试结果还是满意的。 而且,他们可以在你们的交货期内给我们多交付几台,这样就可以解决我们当前的订单生产问题。 是吗耿至行有些意外,他们的产品都没问题 也不能说都没问题,但是一些小问题,短期就可以解决的,我这边已经派技术部经理在他们现场盯着了,要先确保我们的订单生产。韩总说道。 但是,我们两家,就只能公事公办了,这个我也没办法,都有合同的,我上面也有领导。韩总最后严肃地结束了话题。 走出办公室,外面天都已经暗了,耿至行和肖启铭的脸是暗的,心也是暗的。 黄浦江边春风和煦,阳光下的高楼熠熠生辉。夏菡拿着一摞项目报告走进了何总的办公室。下周一就要召开投资分析会议,会上夏菡将根据前期项目路演公司的情况,向各位投资人介绍初步入选的企业,供各位投资人了解并选择。 何总,这个世飞智能科技,做自动化机器人的,大的行业方向还是不错的,虽说目前市场比较狭窄,发展空间有限,不过由于技术的延展性较好,极有可能向更大的领域拓展。我们稍微有点犹豫,何总您看,要不要提交讨论一下 那个做芯片封装机器人的公司吧当日项目路演仅耿至行一家企业是做此类设备的,何总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 对的,就是这家,前几日还发了邮件,补充了一些资料。言罢,夏菡将世飞的资料递给何总。 嗯,怎么说呢,制造业挺不容易的,成本高,投入大,资源少,竞争激烈。传统产能大多过剩,利润空间不断缩小,总之非常辛苦。 智能制造的前景应该是比传统制造会好一些吧 那当然,前景也是可以的。但是凡是制造业,大多边际成本高,回报周期长,回报率也很不确定。同样的资金,投入到互联网、生物医疗、金融服务,一旦成功,投资回报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说实话,作为种子轮或者天使轮,我不会对这样的公司进行投资。 不过呢,可以做好跟踪工作,随时评估他们的发展,如果他们真的做大了,达到可以上市的规模,我们陪着其他公司做个跟投,那倒是可以的。何总继续说道。 好的。那投资评估会我就不安排上去了。我单独约世飞的人过来谈谈,了解一下这个企业,方便跟踪同类企业的发展,当是给以后分析同类公司积累经验了。夏菡说着,在日程计划中,将世飞的名字划掉了。 这几天耿至行办公室的门大多是关着的。他不停地拨打着电话,通话的对象除了少数的同学好友,大多是各个银行或者小贷公司。作为山沟沟里走出来近乎赤贫漂在上海的人,他身边也大多是穷亲贫友,还没聊几句就听得出没有希望。有两三个还开口想向他借点钱。而银行中介和小贷公司,往往要求各种担保,耿至行并不能拿出人家看得上眼的担保资产。 他看着电脑里的公司账户余额,盯着台子上放着的几张个人银行卡和信用卡,盘算着每张信用卡的透支额度。对于数百万元的资金缺口,显然是杯水车薪。 即便把公司和个人账上所有资金归拢,透支所有信用卡,离退回预付款的资金还有近一百万缺口。 盯着信用卡上的有效期,转头瞥了一眼台子上的日历,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神色匆匆地走出公司,到最近的ATM机转了一笔款项,然后又神色匆匆地回到公司。 不管明天如何,今天该干的工作还是要干好。耿至行打完催促配件生产的电话后,便打开电脑,静下心来面对着一堆代码。 傍晚时分,邮箱跳出新邮件提醒,他顺手点开: 尊敬的耿先生,您好: 感谢您于前期光临我公司进行项目路演。根据投资人意向,现邀请您及贵公司重要合伙人于本周五上午 10 :00 再次到我司洽谈。无论您是否接受邀请,请于明天中午 12:00 前予以回复,诚挚感谢! 顺颂商祺。 第八章 第八章 一天的会议下来,夏菡有些疲惫。各合伙人讨论十分激烈,这一天所有过会的项目,全部被否定了。 夏菡有些失望,她忽然想起世飞的项目,她想听听今天与会的公司另外一位合伙人郭总的意见。 郭见麟是夏菡父亲的朋友,夏菡从事这一行,就是他引荐到这家公司的,在日常工作中,受他的指导也很多。夏菡一口一个郭叔叔地叫着长大,工作上的棘手问题,比家人之间交流还能坦率直白一些。 郭见麟早先从事电子产品制造和广告制作,对制造业比较了解,也有些感情。他的电子厂规模做大后,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他就只保留了广告制作这一块业务。拿着被收购的一大笔资金,也会做些早期投资。 郭叔叔,你觉得这家公司值得继续深入了解一下吗创始人是科班出身,有自己的专利技术,行业前景也还不错。介绍了世飞的大概情况后,夏菡问道。 郭见麟坐在夏菡办公桌的对面,轻轻摇晃着玻璃茶杯,杯中一片片绿茶青翠碧绿,像是雨后绽放的新芽。他凝视着茶叶,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抬头看向夏菡,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曾经我们都有一颗实业报国的雄心,可以不分昼夜不辞辛苦地奔忙。既为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又有报效社会的家国情怀。然而,经济的大潮奔涌向前,时代的步伐瞬息万变,努力的热情总是不经意就被现实的冰水浇了一整脸。常常是一年辛苦无日夜,到头只剩应收款。稍微账上有点余钱,又得更新增添设备,赚的那点钱不够设备款,还要再融点资金。没有订单愁订单,来了急单愁出货。安全消防工商税务,条条块块都不能忽视。不出事还好,出个大事,不是只赔点钱,搞不好要承担刑事责任。一年难得休息几天,晚上难得踏实睡眠。如果要敬业,那就压力山大,如果想敷衍,那连活都活不下。我也算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十年啊。 一年辛苦没钱赚,随便城里买套房,一年却涨上几百万。郭见麟面无表情地说着。 郭叔叔,我明白了。夏菡噗地笑了一声,郭叔叔说得还挺押韵的啊。 念叨多了,哈哈。郭见麟站起身,转身离去,边走边说,不过呢,制造业始终是国之基石,长远来看,肯定还是有很多机会。只是你不能抱着赚快钱,赚轻松钱的打算,要做好脱层皮的准备。 有时间了去看你爸。郭见麟又说道。 好的,爸爸也常念叨您呢。看着郭叔叔走远的身影,夏菡心里默默地想,姜还是老的辣啊,没见何总、郭总这两人对这个事情做个沟通,说出来的道理就像一个人说的。 周五早晨,夏菡一早来到公司。这天的气氛与平常有些不同,街上人们的神情都有些静穆沉默。 耿至行准时到达,可以看得出这次他做了精心的准备。他的眼光中有些焦灼的期盼,夏菡很容易感受到。和他一道前来的肖启铭也准备充分,对答从容。不过由于之前项目路演中对世飞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夏菡这次更多的是从技术保护、未来市场的拓展性以及合伙人的个人理念上与他们做了些沟通。 国内知识产权保护方面,还存在较多的问题,取证、维权成本也比较高,对于创新型企业来说,氛围不算特别友善。如果你们的创新点被别人模仿了,加些改动也不至于侵犯专利,那对公司的前途会有重大影响吗夏菡问道。 从大的方面说,国家在政策法治层面肯定会越来越重视对原创技术的保护。从我们企业的角度,技术创新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我们不会躺在之前的成绩上裹足不前,而是会坚持不断地做技术创新,保证保持领先地位。企业经营就是一个无止境的攀登过程,我们会用更多新的技术来保持我们的竞争壁垒。耿至行回答道。 如果真的有侵犯我们的专利技术,我们也会通过法律途径保障自己的权益的。肖启铭补充道。 但有些模仿可能是理念性的或者概念性的,并不构成专利侵权。夏菡说。 对的。不过,退一步讲,如果我们的技术理念被更多的企业采纳,被更广泛地应用,这正好说明我们的努力是具有广泛意义的,这本身也是一种社会价值。有些时候,我们个人的努力确实不一定能成为自己的成果,很多前人的努力最后都成了后人的嫁衣。尽管这样,我们也只能是尽力而为,来保证我们的努力符合当前的市场需求,容易被客户接受。但我们不能因为领先的成果可能花落他家而放弃努力,毕竟未来一定会有未知数,我们只能顺势而为。如果最后成果真的惠及他家或者更多家,至少也是一件有意义和有价值的事情。耿至行说。 不过我相信我们一定会保护自己的成果的。肖启铭自信地补充。 是啊,毕竟我们做事情,终究是追求结果的。夏菡说道。 结果导向是肯定的,不过我想,事情是辩证的,某种程度上,过程也是一种结果,或者说,过程其实是结果的一部分。也不排除今年种的树,开出几年后的果。耿至行说道。 好的,很感谢两位抽时间过来做了这么多的沟通,我会向领导汇报我们沟通的情况,非常感谢两位。 冒昧地问一下,大概多久会回复我们呢耿至行刚问出口,心里又觉得唐突了些。 我们会尽快的。夏菡回答,顿了一会儿,她还是补充了一句,作为天使轮来说,我估计咱们这个项目可能还有些差距,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会一直跟进,在合适的时候促成双方合作。当然,具体还是要看投资人会议的结果。 毕竟何总的意见已经比较明确,她不忍心让对方空无意义地抱着期望。 哦……耿至行和肖启铭异口同声地回应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肖启铭明白,如果没有资金进来扛过这一个风波,公司面临的就是破产了,他的投资十有八九要打水漂。想到当初跟父母借钱时的信心满满,以及在朋友当中的志得意满,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无疑是颜面扫地。 谈完已经是午饭时间,夏菡说:时间不早了,要不就在我们楼下简单吃点便饭吧。 耿至行不太习惯接受他人工作以外的好意,稍微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多些交流的时间,就能多争取一点机会,也就答应了。 几个人边走边聊天。电梯里,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比特币行情。 你们知道吗今年比特币涨疯了,一千美金一个了,听说我们网管小杨当初买的是二百人民币一个,买了两百多个,现在翻了三十多倍了。一个瘦高个说道。 中本聪可能自己也没有想到吧,他的比特币会涨成天价。一个圆脸男孩一脸的向往。 据说第一笔交易是一个名叫Laszlo的程序员,用一万个比特币购买了两个比萨饼;一枚比特币只有 0.003 美分,按现在的市值算,这两个比萨饼花了一千万美元,当真是当今世界上最贵的比萨饼了。瘦高个嬉笑着说。 不是说你手上也有几百个吗是不是梦里都会笑出声来了还不请我们喝酒另一个男孩把胸牌甩成圈,说道。 哈哈,瘦高个打着哈哈,有时间一定,一定。 走出电梯,夏菡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都是学计算机的,应该很了解比特币吧觉得比特币怎么样,有投资价值吗 肖启铭接口说:比特币刚刚出来的时候,我还关注过,可惜当时没这个意识,否则现在当真是赚了大钱了。当时要是投上一万块,少说现在都是上百万。人生就是如此,机会错过,也就错过了。 耿总眼光长远,有买过一些吗夏菡问。 我也没有。 唉呀,这可真真儿可惜了。这还就是你们计算机专业人士的机会呢,像我们这些小白、菜鸟,把它搞懂都费劲。 我并不看好比特币,耿至行稍一迟疑,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我不是说看不看好比特币的升值空间,这个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认可比特币的理念。 为什么这么说呢夏菡好奇地问道。 聊到技术方面的话题,耿至行的话匣子就有点关不住。 要说比特币,还是得从区块链说起。说到底,区块链记录的是一连串的数据。简单点看,就相当于财务记录现金日记账。为了保证账本数字真实,区块链通过分段加密、数据连续、账本公开的方式来防止被篡改。相当于每天记一次,记完就加密,然后把加密数据接到前一天的数据上,形成一块一块的数据链条。再把这个数据链条分发给账本交易相关的所有人保存,这样信息就不容易丢失也不容易被篡改了。根本上,区块链就是一种数据不容易被篡改的记录方法。 可是,谁没事找事,来记录这个本无意义的账本呢为了鼓励更多的人参与账本记录,程序会给每一个记录的人奖励一定数量的数字货币,这个数字货币就是比特币。 想记录的人可能不止一个,那又得确定谁来记录,干脆做一个数学运算比赛吧,谁赢了谁记录。这个运算比赛的过程,就叫挖矿了。 比特币是有总量限定的,就是两千一百万个。为什么要总量控制呢目的是保证货币与实物对应的关系。相当于发行货币与经济总量的对应关系。大家知道,货币超发会引起货币贬值。货币贬值意味着把原有货币持有人的财富缩水了。 中本聪设计的区块链和比特币,初衷可能源自对现实社会货币政策的质疑,所以重新设计了一个他认为完善的货币体系。 现实社会货币政策确实有不少风险,中心权力部门具有对记录、存储、发行进行误导、筛选、恶意使用的能力和可能性,也真实存在货币超发导致价值缩水、财富缩水的问题。 区块链通过把交易信息打包加密,每打包一次就分发给所有人储存,形成加密信息链条来杜绝信息被核心权力部门篡改。然后通过记录信息时发放比特币进行奖励的方式,让更多人参与链条当中,并通过控制比特币总量来保证比特币不会超发,杜绝比特币被人为贬值。 所以核心思想在于三点:一是信息加密,二是去中心化,三是总量不变。 但这个思路在逻辑上是存在问题的:一是公开账本的加密技术,很难永远不被破解。因为计算技术如量子计算机的发展,之前的加密手段可能变得很容易攻破,也有可能直接通过病毒攻破。从严格逻辑上来说,凡是人创造的加密方法,就一定会被人破解。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BUG的技术。另外,公开广泛地记录和分布也为程序破解、植入病毒提供了完全开放的土壤。 二是去中心化,听起来似乎是权力平等,却是风险最大的选择,因为所有曾经的无中心,都会产生新的中心。比如区块链技术本身,那些技术专家完全有可能成为支配区块链的权力中心,善于炒作的人也可能成为交易的中心。也存在病毒控制形成另一个中心或者完全陷入混乱失控的可能。人是大自然的产物,大自然的逻辑,是人类社会最底层的逻辑,人类社会不可能背离大自然的基本规律。你看过大自然中有什么存在是没有中心的吗绝对的无中心,恰恰是混乱的源泉。 三是总量控制,这个简直就是可笑了。要知道社会财富总量是在不断扩张当中,完全固守住货币总量,贬值大概是不会了,不过通货紧缩,看来是很难避免,如果货币发行真的按照这个逻辑,肯定会造成经济停滞阻塞,典型的故步自封了。以为的公平,却更像是给自己画地为牢。 而且,最后也没有可能把总量控制住,因为比特币的总量有限,就会不断冒出其他的种种数字货币,不但是超发,更是滥发了。而且数字货币并没有现实中可以锚定的对应等价物,据说现在已经把比特币分成十分之一个来交易了,这不是变相的超发滥发了吗两千一百万个,可以轻易地把它划分成十倍、一百倍。 夏小姐当心。走过一个门口时,肖启铭插了一句话,同时白了两眼耿至行,他实在不理解小姑娘这么随口一问,耿至行会那么自说自话,他都听烦了,哪个小姑娘会认真地去听这个。 耿至行完全没有领会肖启铭的意思,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所以,所谓的区块链和比特币思想,更像是技术官僚对行政官僚在管理思想上的挑战,或者民间组织对权力当局的挑战。想利用自己的技术思路建立一套新的货币管理体系,来替代当前的社会治理思路。说到底,就是技术专家想以自己的优势构建新的社会中心,这个思想本身也与去中心化背道而驰了。 当然这个是从社会价值的方面考虑。不过投资比特币不一定不赚钱,甚至可能很赚钱,因为比特币的技术特性,自建了体系,逃避了监管,可以成为某些人恶意炒作、掠夺财富,甚至犯罪洗钱最好的工具。这些人利用资金优势、技术优势、炒作能力、交易手段,完全可以筑起另一个意义上的权力中心,来收割妄想通过比特币增值来赚钱的绝大多数投机者。这大概是中本聪完全没有想到的吧他以为建立的是一个新的公平体系,最后却沦为掠夺财富的最佳摇篮。 几个人都已经排了一长段队,来到了窗口。耿至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补充说:不过这也只是我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呵呵。 夏菡闪亮着大眼睛,像个学妹看学长一样看了他一眼,说道:哎呀,你说得太好了。我听过好几个人给我讲区块链和比特币,你说的这一番话,是我听得最明白的一次了。先不论对错,至少是我听到的见解最新颖的一次。 不过,我个人觉得,你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夏菡看着耿至行微微一笑。这是他们交流当中,除了初见面时的礼节性微笑,耿至行第一次看到夏菡的笑容。 餐厅里人来人往,声音有些嘈杂。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聊着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无非是老家哪里,毕业学校,日常工作之类。 头顶上的电视机里传来国歌的声音,餐厅里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墙上的几个液晶屏上。 电视里,纪念汶川大地震的新闻正在播报中。震后重建新城区的背景中,政府领导人正在沉痛地做着报告。 那一场牵动全国人心的大地震,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 夏菡当时还在国外留学,每天都在网上关注着国内的消息。而郭叔叔曾经亲自到现场参与救援志愿行动。发给她的现场照片,带给她的现场故事,更是令她揪心不已,至今难忘。 她记得郭叔叔刚到现场的照片,照片中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想起地震当天的现场,让人不由得心颤不已。 领导人的发言结束后,电视机播放出当时救灾记录下的一个个画面,消防战士、部队官兵用血肉之躯,架起来废墟下挽救生命的桥梁,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着,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夏菡的思绪刚有些平复,转眼看去,只见耿至行神情异常地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呼吸变得急促而不均匀,胸口可见一下一下地起伏着,面容在一种极力克制的压抑下,微微扭曲变形,眼睛里无法掩饰地泛红湿润。 这种悲伤的情绪带着强烈的感染性,在一瞬间击中了夏菡的内心,夏菡甚至来不及自我反应,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耿至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拿了一张餐巾纸擦了一下嘴,然后用手去揉擦眼睛,看似不经意地顺手擦了一下双眼,便低头默默地吃着饭。 夏菡把头转向一边,也用纸巾悄悄地擦干了眼泪。 一种别样的情绪打动了夏菡的内心,她能想象这种压抑的悲伤一定来自深沉的内心,那里一定有着一个别人不能轻易触摸的世界,是每个人内心最刻骨铭心的故事。 耿先生老家是四川的吗沉默了一会儿,夏菡打破了平静。 不是的。耿至行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喉头哽出的声音有点闷。 哦……夏菡有些意外。 送走耿至行两人,夏菡坐在办公室里,脑子不由自主地回想中午的情景。 在她看来,耿至行是一个不太善于观察别人,但诚实正直的人,看得出来技术能力不错,工作敬业,人品也可信,在工作生活重压下,大概也是默默承受的类型。 那么,如果这样的人,眼睛里含着泪光,一定是触碰到内心最深处的伤痛了吧。 看起来,我们短时间里要从外部融资来解决当前困难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回公司的路上,肖启铭有些恼火地说道,很明显,他们对我们并不真诚。 也算是正常吧,投资一家公司,他们总是要考虑周全的。耿至行无奈地回答。 是啊,投资公司是要考虑周全一些。肖启铭重复了一下。耿至行听出了言外之意,也就不再回应。 我们还是找韩总再沟通一下吧,看看能不能争取在时间上缓和一些,给我们一些时间,让我们把项目完成。耿至行岔开话题。 你觉得会有用吗肖启铭有些不屑。 我再去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当面再去争取争取。 好吧,你去试试吧。肖启铭情绪低落地回答。他心里想说,本来能先按时交货,可以简单完成的事情,自己把自己搞得这么被动。但他终于也没有说出口。 回到公司,耿至行和韩总通了个电话,出乎肖启铭意料的是,韩总答应和他们再见面聊聊。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等在了会客室。一个多小时后,韩总过来了。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的,应该的,韩总您这么忙,能见我们一面已经很感谢了。肖启铭赶忙接话。 大家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产品延期交付的可能性上。 韩总的神情比上次要缓和一些,但是对于这批货降低标准减款接收,或者延期交付,还是明确地表示不能同意。 如果按照合同办,退两百万预付款,再赔偿两百万违约金的话,我们公司就破产了。肖启铭说道,而且,实际上,以我们公司当前的财务状况,也赔不出来。 韩总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如果他们破产的话,预付款和退款根本就付不出来,只有一堆不知道是否可以利用的存货,甚至可能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当初签订技改设备的采购合同,一方面是因为提高产能的需求已经迫在眉睫,另一方面是世飞在这个细分领域里面有明显的技术突破,并且也做了两个样机,顺利完成了测试。市场上也没有同级别可替代的竞争供方,所以世飞作为单一供方,就直接下了订单。但因为是新产品采购,为了加强责任意识,保证出货安全,他们在条款上也做了比较完善的约定,世飞一方也表示完全有信心按时完成。 之后事情的发展严重偏离了原先的轨道。世飞公司不能按时交货,给他们公司也带来了危机。正在他为这个事情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家之前有过联系却没有合作过的厂家找上门来,表示他们能够提供性能一致的设备。尽管他知道国内制造业的模仿速度惊人,还是很难相信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一根救命稻草,来解他的燃眉之急。 他马上安排技术部经理去对方公司进行了实地考察,对方迅速提供了两台样机进行测试。出乎意料的是,两台样机都能达到应用要求,更令他惊喜的是,对方未雨绸缪,后续设备的安装进度已经接近尾声,速度快到简直就像是为了这笔单子而生。 韩总的内心十二分的庆幸,一方面是化解了他当前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从采购的角度来看,他当然希望重要装备不是单一供方,只有一家供方对自己是被动的。 所以,当下韩总的心情确实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对待世飞的态度,也就相对缓和了一些,没有了履行客户合同的巨大压力,他面对世飞的语气也不似先前那么责难。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这样吧,我在公司总经理办公会议上提议一下,看看怎么样来处理这个事情,尽量减少双方的损失。当然我们也希望你们吸取教训,继续努力,把产品做好,争取以后继续合作。韩总爽朗地说道。 肯定的,我们一定会努力的。耿至行急切地表态。 但我也做不了主,还是要总经理办公会议来决定。到底结果怎么样,我会让采购经理告知你们的。 离开韩总办公室,肖启铭的心情非常糟糕。他当时选择和耿至行合作,看上的就是耿至行的技术能力和做事认真的态度。但现在这个做事认真,明显是不懂通融、不知进退了。明明可以把信息压下,先行交货,把事情延后缓慢处理,现在却把事情推向了风口,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顺便把他架到了火上炙烤。 肖启铭的资金全部来自他父亲的支持。父亲二十多年来,当过油漆匠,做过家具厂,都没赚到什么钱。后来在一个中铁公司同学的帮助下,开了个五金工具店,在同学的工地上承包点电灯电线电缆的施工工程。酷暑中,严寒里,都在高山间隧道里忙活,不是大太阳下脸晒得黑红,就是冬天里寒风吹得双手皲裂,赚到的是真正的辛苦钱。每次看到父亲在同学面前那种不自觉的谄媚神情,跑前跑后地端茶递水,肖启铭的心里就有一种不适。这个钱就这样打了水漂,实在是无颜见家人。虽说父亲也不会过分追究,但首战即败,这个令人气馁的结果是他不能接受的。 留下这么大一个坑,以后做什么都是个障碍。 车间里的安装工作仍在进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装配干的都是无用功,但谁也没有勇气来终止生产。 过了几天,耿至行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快递,是客户发过来正式工作函件,经过总经理办公会议的讨论,他们决定暂缓违约款的赔偿要求,但要求世飞在一个月内退回预付款。如果一个月内不能退回,则一并恢复对违约款的追偿权利。 接到函件,耿至行马上找到肖启铭商量。 现在账上只有八十来万,我和其他客户沟通了一下,最近能回到的款最多也就四十来万,我四处找朋友借了,朋友那边东拼西凑,还能凑个二十多万。这样即便是不付任何材料款,缺口还有六十万。但马上要发的工资需要三十多万,并且可能会有急需要付的材料款,要维持公司运行,当前至少还有一百来万的缺口,你看你这边还能再想想办法吗 肖启铭看着耿至行,有些为难地说:本来我这几天也在四处想办法,但没想到我家里出了一个大事。 家里怎么了耿至行神情紧张地问道,显然是担心肖启铭的家人罹患重疾,或者突发意外。 我爸的工地出了个安全事故,家属一直在闹,赔偿金额也比较大,我爸最近也在焦头烂额地筹钱赔偿,否则工地停工,工期延误,后面又会生出一堆麻烦事情。 哦。耿至行稍稍安了下心,好在不是他最担心的。 那是需要及时处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耿至行说道。 前几天我爸就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想让我这边想办法,解决他那里的问题。 听下来事情也很严重,那你爸需要多少呢 很严重,好几个人受伤,都在医院急救室里。医药费已经花掉好几十万了。 家属已经开始闹着要先赔偿一部分了。肖启铭绞着手指,继续说道: 我爸这几天一直想让我从公司这里先周转一部分回去。只是当前这个状况,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 哦,的确有点棘手……耿至行头都大了,真的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你看能不能把公司账上的钱先给我爸救救急,我让我爸写个条子,当作借款,一旦周转过来马上还回来。 不用不用,这是哪里话。哪里需要你爸来写借条,我们之间,哪里需要这些。耿至行急忙说道。他心里有一万个自责,如果自己工作不出问题,也就不会让肖启铭这么为难,他感觉无颜面对合作伙伴。 要不你让你爸那边再坚持两天,我们这两天也都再想想办法,实在没办法,那也就只能……只能这样了。看能凑出多少,你先拿走多少。耿至行说道,心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吧。 本来他的心中已经有千钧之石,在努力地支撑着,然而重压之下,忽然发现脚底下以为坚实的土地原来是嘎嘎作响的冰面。 这个冰面随时就会裂出一条大缝,吞噬一切。 这几天,耿至行每天和融资公司、信用货款、资产租赁公司打上无数个电话。肖启铭倒也没追着问,但耿至行每次看到他,都陷入深深的内疚中。原本是希望能给他贡献些价值,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失责让他蚀了本。 看到车间的员工,他心里也深有歉意。他曾经希望,因为自己的努力,能够把员工带上一个更好的平台,如今却把他们推到一个一切清零、从头再来的境地。 而对于客户,他更觉得无地自容。努力在技术上寻求突破创新,目的就是给客户提供更大价值,也给自己带来价值。没想到客户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他却给客户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肖启铭这些天也是彻夜难眠,他知道,他在与时间赛跑。如果跑输了,那他的所有投资,也就泡汤了。 这天中午,耿至行先后收到了两家投资公司的邮件,暂时都没有通过对他们的投资。当前联系的投资公司中,只剩下夏菡所在的一家公司没有明确答复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肖启铭时,肖启铭毫不掩饰失望的眼神。 耿至行说:我最近也一直在联系小额信用贷款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找到。不过,你爸那边的事情也着急,你先从账上划二十万过去,留着点发工资的和当前急需要处理的备用金,先顶过几天再说。 肖启铭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吧,我和我爸说一下,让他那边也再顶顶。 耿至行走后,肖启铭把一个个人账号发到了耿至行的手机上,能提二十万,也是减少二十万的损失。 发完账号,他忽然想起夏菡。尽管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没有投资意向,但如果降低条件呢也许会有更多可能吧。所谓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人,只要有一丝机会,都是不想放过的。他给夏菡发了个短信,征得同意后,他拨通了夏菡的电话。 肖总,您好。夏菡稍有些意外,因为之前一直是和耿至行对接,没有和肖启铭单独联系过。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边实在是有点急事,所以想和您商量一下。 嗯,您说。 我父亲是做高速路桥配套工程施工承包的。最近工程队出了一个比较大的安全事故,好几个工人受伤,医疗费用已经付了好几十万,后续治疗费用、赔偿费用不少,我父亲现在急需要资金处理事故。 哦夏菡电话里有些疑惑。 我在世飞公司,当时投资了一百八十万,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技术和市场都在提升中。只是出了这档子事,我现在急需用钱,哪怕损失一些。不知道您朋友圈子里有没有合适的投资人,愿意受让我的股份。公司总体情况还是不错的,我这边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走到这一步的。 夏菡有些意外,合伙人争取外部投资的时候,按理都是紧密合作的,突然有人撤资,显然不是好的消息。 这样啊,我向圈子里的朋友打听一下。我们公司原本也有后续跟踪的安排,要不我抽个时间去一下你们公司,我们见面再聊她问道。 好的,这个事情有点特殊,暂时还请你不要和耿总提起。拜托了。肖启铭补充道。 我明白的,没问题。 过了两天,夏菡如约来到世飞公司。世飞所在的小昆山镇,乍一看很容易和江苏的昆山市相混淆。其实昆山市境内并没有哪一个山叫作昆山,而小昆山镇中心,有一条平原街,平原街的边上有一座山峰,便叫小昆山。 东汉年间,小昆山地属吴郡,即现在江苏区域。梁代,从吴郡分出信义郡,又从信义郡分设昆山县,县治就设在小昆山集镇。唐天宝年间,把昆山县的县治迁到了今江苏昆山市所在地后,这个地方就改名为小昆山。可以说,松江的小昆山镇是昆山市的名称来源,只是行政变迁,渐成当下的格局。 夏菡到后,按流程与重要的合伙人以及公司骨干逐一单独地做了交流。 耿总,你们最近是不是经营上有什么问题因为在企业战略、经营理念、竞争优势这些方面双方已经有过多次交流,所以这一次夏菡就直接切入当下的实际困难。 耿至行有些吃惊,不过他也没有回避。他觉得不适合隐瞒,实际上也隐瞒不了,就把目前遇到的订单退款情况和她原原本本地说了。 也就是说,你们当前急需要支出两百万元退款联想到肖启铭之前的那通电话,夏菡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对的。耿至行回答。 夏菡沉默了好一会儿,疑惑不解地问道:我记得你在项目路演的时候说过,你们是有核心技术的,而且领先优势比较明显,为什么现在其他厂家能够比你们完成得又快又好呢 这个我确实没有想到,之前也没有听到相关的同行资讯,可能是我消息太闭塞了。耿至行直着身坐在椅子上,有点像汇报作业。 你上次提到,你们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夏菡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一个是机械结构设计上有优势,我们工程师这两年做了好多次升级换代研发。另外,我们也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完善控制程序,这个是需要相当的技术实力的。耿至行认真地说道。 你知道另外一家是什么公司吗他们会不会是一家很大并且很有实力的公司,早就在布局研发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夏菡问道。 应该不会。就目前来说,这个市场还是比较狭窄,如果大公司有类似产品,我们应该能够了解到的。听客户的意思,是他们的后备供方,提供了两个试样机器。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家公司同时做了批量的产品准备,紧急情况下能够供应上去,解了客户的燃眉之急。耿至行低着头自顾自说道。 不过这也给我们减轻了很大的负担和压力。如果客户因为我们的失责不能完成订单的话,我真的是无地自容。现在这个情况,虽然不是我们供货,我们也产生了很大的损失,但至少客户的损失没有了,总体来看,还是损失最小化了。从这点来说,我还真心地感谢他们。耿至行看了夏菡一眼,又低下了头。 不过我相信公司还是有机会的,客户给我们留了点余地,说明他们也是希望我们能做好的。耿至行昂了昂头,看着夏菡,很认真地说道。 唔……我知道了。谢谢你。夏菡若有所思。 夏菡看着耿至行走出会客室。许是长时间在电脑前伏案工作,或者心理压力太大,耿至行整个身形显得精神不振,背影有些无力,又有些执拗。 她想起郭叔叔对实业的评价,小微制造业确实是磨砺人心。夏菡有三分钦佩,也有少许同情。 随后,技术部经理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有些拘谨。 显然,他对公司的前景颇有信心,当谈到对公司主要领导的看法时,说道:纯粹从技术的角度看,我觉得耿总本人才是一位优秀的技术人员。公司里原创性的开发基本来自他的思路,产品遇到疑难问题时,最终也是送到他那里解决,公司的专利,基本上也是他的发明。 是吗技术型领导对产品研发会比较支持。他对技术工作应该是很投入吧夏菡点了点头。 是的。不是一般的投入。有一次我们遇到一个技术难题,耿总买了四五本专业书籍,在一周内就把相关的知识点都啃了下来。有天一大早,我刚到公司,他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手上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着五六页,他一页页地把解决难题的思路、方案和步骤告诉了我。后来聊天提到这件事,他说那个技术难题是在睡梦中突然想到的方案,醒来后他马上细化了一下,结果还真的是把困难都解决掉了。卡住我们一个多月的难题,最后耿总在梦里找到了解决方案。 人真的会在梦里解决问题吗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可思议啊。夏菡有些诧异。 别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不可信,但我是相信的。苯的化学结构,不也是凯库勒受梦里的启发发现的吗大脑在睡觉的时候,有时候还是会保留一部分的活动区域。 不过,也有人说耿总这是不对的,老板应该懂炒作,做资本运营,这个我也就不懂了。技术经理补充了一句。 夏菡不置可否,她有自己的投资思考。虽然说短线炒作击鼓传花,吹大泡沫货与下家,贴钱坐大垄断收割,各种操作手段屡见不鲜,但是对于所投入的资金,无论是失败的损失,还是成功的垄断,她认为当中都有太多的无效消耗,简单来看是投资人的损失,但宏观上依然是国民整体财富的损失,拉低了社会资源利用的总体效率。 也许这不是她这样一个普通投资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但是,当她有了这份理念,她做事的风格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 更何况,对于赚快钱的人来说,炒作一番或许有其价值。但对于制造业来说,脚踏实地才是立身根本。 随后,业务部施含薇拿着个笔记本,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进了会客室,一见面就热情地跟夏菡打了招呼。她二十出头,身材纤细,一头短发,消瘦的脸型不算太白净,不过双眼明亮有神,一说话眉眼都带着笑意,看着就是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 耿总最大的特点我看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苦吧。施含薇回答夏菡的问题,依旧是笑盈盈的。 能举些详细的例子吗 我中专一毕业就跟着亲戚来上海打工了。做了两个月的服务员后,就跑到这家公司。刚来上班的时候,公司只有五个人,做的单子却很杂。前半年我都是帮忙处理一些办公室杂务,车间里也会去帮帮忙。后来公司经常要给客户送一些小件货品,耿总就让我跟单送货,顺便和客户对接一下。再后来,公司做的产品多了起来,我自己对跑市场也有兴趣,就开始做销售岗位了。我是最早的专职销售人员。 不过,遇到有意向的客户,还是要耿总亲自出面,因为涉及技术沟通,我和肖总都谈不清楚。每次坐公交车,耿总都会挑普通车坐,因为比空调车便宜一元钱。在快餐店吃饭,他会先帮我选好套餐,然后他自己永远是最便宜的那个套餐。说话间,施含薇的笑容始终都流溢在眉眼之中,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创业不易啊。夏菡感慨道。 那时候公司人少,我们在工作之余聊天,也都比较随意。有一天早上,我看耿总灰头土脸的,衣服领口袖口也有点脏,就顺口调侃了一句,昨晚跑哪里野去了,把身上搞得这么脏。公司里其他人也笑着调侃他。结果他红着脸给我们解释,前一天凌晨四点起来,先骑自行车赶早班公交,坐火车到南京,在那边坐公交到客户那里,办完事情再一路公交回到火车站。回到上海时已经半夜两点钟,回公司方向的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打车太贵,为了省钱,就在火车站铺上几张报纸,睡了一晚,直到早班公交开行,才赶回公司。 还有一次经历,我也印象深刻。那次是我联系了山东一家单位,从火车站下来后,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到一个县城。当时我们坐上的大巴车,是一辆过境车,大半夜把我们放在高速口就开走了。那个高速口离县城还很远,半夜三更,黑灯瞎火,我拖着个行李箱,耿总拖着一个样品箱,整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那个县城有灯光的城郊,搭了辆三轮车进了城。 我当时心里很不好意思,因为行程都是我定的,车票也是我买的。不过耿总没有说过一句责怪的话,反而一路照顾我的情绪和体力。还好我也是农村里长大的,从小农活干得不少,这点苦不算什么。 夏菡看了她两眼,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身形小巧,骨子里着实透着一种结实劲儿。 你觉得两位股东有什么不同夏菡问道。 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吧。耿总更关注把事情做好,他认为事情做好了,赚钱是附带产物。肖总是目的性比较强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要把能不能赚钱作为第一要务来对待的。 施含薇说着,自个儿又笑了起来:这样看起来,两个人算是完美搭档了。 夏菡笑了笑:是啊,工作中可以互补,这样对双方都是一种提升。 不过,我也觉得,合伙做事,真的比找对象还难。施含薇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讲呢夏菡问道。 我只是觉得,嘻嘻,随口一说而已。施含薇含混地笑着说。 夏菡心想,施含薇说得没错,合伙人一起创业,最难的也许不是个性能力上的互补,而是三观的统一吧。 你觉得公司的管理体系怎么样有专职的企业管理人员吗夏菡问。 目前暂时没有,公司现在的氛围近似于大家庭,什么事情都是好商好量的。但我觉得这真的是问题。你的宽宏,可能换来一些人的自律,也可能换来一些人的不以为然,甚至偷奸耍滑。 夏菡点了点头,尽管这个女孩子看上去一脸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内心还是颇有想法的。 你是业务人员,在外面接触得多,你们公司最近这个单子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吗夏菡问道。 说实话,我挺吃惊的。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对我们的打击是很大的。施含薇停顿了一下,眉眼中的笑意不见了,说道:我觉得吧,这真的是太不巧了,或者说,太巧了。 夏菡结束工作,已经到下午四点多。她从世飞离开,出了工业园区的大门开上高速路口。距离世飞越来越远,心里的疑虑却一层一层地加深了。 这个公司的技术实力,到底有没有竞争壁垒呢又是什么样的公司,能够这么巧合地接上这个单子,而且相关要求那么精准吻合呢 第九章 第九章 股市的行情,从最早的不到两千点,已经冲高到了三千多点。而其中的生物和房产板块,成了冲高的领头羊。 股市的各种信息,也以燎原之势开始蔓延到了人们生活的各方各面,原来并不关心股市的菜场大妈,都开始议论起了股市的种种传闻。股市中种种暴富新闻,通过电视、报纸、网络冲击着人们的视线,同时在各种人群中添油加醋地传播着,搅动着一个个曾经平静度日的平凡人家。广场电子屏上、电视机荧幕上,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数字,点燃了股民或者准股民眼中激动的火焰。 各种股评专家、经济学者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种媒体之中,占据了大众视野。他们个个西装笔挺,神采奕奕,每人都有一套严密复杂的理念体系,你管这段走势叫梅开二度,我就叫双神守门,你叫钻石波段,我就叫美女曲线,总之,无一例外地强烈看好股市的发展,直呼中国的牛市来了!什么阻力、支撑,对敲、回档,增资、配股,盘整、抬拉,翻空、翻多,白马、黑马……一个个读得明白看不明白的词汇,一股脑地涌入地铁公交中,把本已拥挤不堪的车厢剩余的那点空气,又挤压了三分。甚至民间小报都将八卦消息、情感故事这类博眼球的版面统统换成了某某股神一夜狂赚千万从十万,到千万,他只用了两周这一类的刺激眼球的消息。 报纸、访谈铺天盖地,手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见缝插针般充斥着股民的耳目,即使平日里再不感兴趣,此时也无法避开。雷雨科技、华文在线、依美生物……这些股票两月中涨幅惊人,几十个涨停板看得一众股民目瞪口呆,股界处处上演着草根飞上天的故事。这些现身说法的成功股民,将股市变成了一块巨型磁铁,任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还是归隐商山的白首翁,只要微微向它张望一眼,就立刻被牢牢吸住。先前还持观望态度的人们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心痒眼红。哪怕是头猪,踏着这些涨停板都能一路飞上天。 安臻的投资研修班依旧每周六开课,今天的嘉宾是一个熟面孔,安臻已经好几次在电视中见过他。嘉宾姓贾,是沪上知名大学的客座教授,从事经济学方面的研究已经二十多年了,据说这段时间亲自操盘,个人获利三千多万。 这才是我心中的红太阳,是应该积极靠拢的正能量啊。安臻心眼儿里是佩服又羡慕。 主持人照例简短地介绍一番之后,接下来的时间就由贾教授来发挥。 各位朋友,我从事经济方面的研究几十年了,股市这个东西,不是逢进必赚的,为什么这就跟古代水上作战一样,没有风吹帆,任你天大的能耐,也打不赢的。股市也一样,没有行情,你水平再高也无用武之地,但是行情来了,哪怕你是只三脚猫,都能跟着喝上几碗汤。 喝了半辈子汤了,我可不想再喝汤,我也得尝尝红烧肉!安臻内心有点飘,这些天她的战果不凡。 股市的行情不是每年都有的,遇上全球金融危机,十年八载不温不火的时候也很常见,一年波动不了几百个点,天天盯着看,看瞎你的双眼,你也赚不到钱。现在一天就要上涨几百个点,家人朋友们啊,这个行情太难得了,我用我几十年的水平跟你们打包票,这就是风口来了,猪都能飞上天的时候。你都不用盯着看,你就把钱放进去,过一周你再看! 最近的新闻大家都看了没股市中人均盈利排名,上海人均盈利是最高的,目前人均盈利 10 万,你们拖后腿了没有贾教授笑呵呵地说道,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了满屏的统计数据。 啊呦!前些天担惊受怕得要死,搞了半天,才赚了个人均水平啊!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安臻心疼失去前面的行情,后悔不迭。 股市赵三哥的名号大家听过没有父母给了十万本金,现在多少了十个亿!翻了一万倍!成了新一代的游资大佬……贾教授继续滔滔不绝。 我的妈妈哎!安臻惊讶地合不上嘴巴,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股市赵三哥的资料。 天哪!这一搜不要紧,其他股市杨百万抄底敢死队队长等一众股市英雄一股脑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条一条翻看着大神们的光辉事迹,眼角带着专注,脸上发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的内心憧憬着,似乎是看到了陆家嘴女神安臻挥舞擀面杖,撬动大杠杆,获利上千万的股神传说。 不知不觉贾教授的发财经传授已经接近了尾声。 各位,我们的股市已经跑赢了美股,虽然咱们都是平民老百姓,但股市投资也是为国民经济做贡献,也是把我们个人的力量融入经济大循环当中,也可以表达我们的民族情怀。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你越推,它越涨,它越涨,你越赚钱,国家经济发展越有力量!他说得慷慨激昂。 人的一生总得拼搏一次啊,本来我只针对资金量过亿的高端客户小范围进行授课的,但是我跟你们主持人是好友,有交情。一旁的主持人点头哈腰地示意着,贾教授继续说道,家人朋友们,你赚来的钱,统统是归你的,一分钱都不进我的口袋,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嘛,大家一起为推动国家经济增长而努力!一席话直说得安臻心潮澎湃,似乎少年先锋队的红领巾重新又飘扬在了她的胸前! 安臻下了决心,把银行存款里剩下的四十万款项,全部转到了股票账户当中。 夜幕降临,又到了林蕴才忙碌工作的时段,之前鲜有往来的别墅最近增加了些人气,人员来往的频次稍微多了起来。偶尔有一两位气势不凡的大佬过来稍作停留,随后又在夜色中离开。 他们离开后,林蕴才又开始继续繁忙,他像一只勤奋的蜘蛛,忙碌地编织着他的丝网。经过一堆繁复的计算,天色渐亮,他又逐一向数十个对话框中发出一条条不同的信息。 忙完工作,林蕴才毫无困意。他站起身来,走到顶层阁楼,透过窗户,踌躇满志地看着暗夜渐渐发亮。阁楼的黑暗中,他有些孤独独享的兴奋。马路上的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早起的旅人还是夜深的归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林蕴才自嘲了一下,关上了窗户。 这两天,夏菡在做智能装备相关的行业背景调查时,脑海中不经意间便会浮现餐厅里耿至行表现出的极力压抑的情绪。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的脸上出现过这种神态,这种神态又在某种地方,深深地触动着她的内心。 而世飞最近的危机,又让她隐隐觉得有些诡异。她拿起手机,给郭见麟发了个信息:郭叔叔,在忙吗方便通个电话吗 电话铃响起,夏菡接起了电话:郭叔叔,您好,您还记得上次我和你提过世飞公司吗 我有印象,怎么了你对这个公司有投资兴趣 其实我觉得这个公司的行业和创始人都还不错的,最近去走访了一下。不过有些事情我有点想不太明白。夏菡把她的不解大致地介绍了一下。 听起来是有些古怪,不过无巧不成书,也不好说。我下午在陆家嘴参加一个正通证券主办的行业投资研讨会,有两位基金公司的首席经济师做主题演讲,要不你也来听听,顺便碰个面详细聊聊 好的,那我下午忙完手头的事情就过去。 下午三点多,夏菡来到路对面的大楼,会议设在四楼的大会议厅。会场座无虚席,一位一头银发,戴着玳瑁眼镜,气宇轩昂、学者模样的演讲嘉宾正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旁边巨大的展板上,写着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学博士、纽约大学客座教授、正通证券首席经济师的字样。 演讲的观点显然看好股市的后期走势。他从宏观经济周期性规律、全球经济格局、中国历史机遇、产业链发展前景等多方面论述了自己的观点,现在是中国的时代,中国股市理应成为中国经济的标杆,股市站上六千点是指日可待。 这个嘉宾演讲结束后,掌声请上了另外一位重量级的嘉宾。这位嘉宾重点论证了哪几个行业会成为领跑中国经济的发动机,也是未来证券市场的重点投资方向。 夏菡坐在最后一排,视线阔朗,会场中的人大多听得入神,偶有窃窃私语的,总体还是很安静。 突然,她听到一个电话震动的嗡嗡声,夏菡用余光向旁边瞥了一眼,看到左边有个戴无框眼镜的清瘦男子,匆匆忙忙地接起电话,他用手捂着嘴,压低着声音说话。 嗯嗯,好的,爸爸回来给你煎牛排吃,嗯嗯嗯,还给你做一个小熊维尼的汉堡包……嗯嗯,好啊,爸爸晚上给你讲鸟儿为什么能在天上飞。过了一会儿,牛排爸爸收拾了一下他的装备,招呼夏菡稍微挪了挪位置,便从她的身后挤了过去,离开了会场。 交流会后,主办方在餐厅安排了接待晚宴。大家随着礼仪小姐的引领,来到宴会厅。夏菡找到郭见麟,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向通往餐厅电梯。 前几天,我又去世飞公司走访了一趟。您一直教导我,投资先看人和团队,再看行业和前景。我觉得世飞的主要创始人还是不错的,为人和技术都有优势。制造业确实辛苦,但他们都是能吃得起苦的人。 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对公司发展很不利的事件。夏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郭见麟介绍了一遍,我仔细了解了行业情况,世飞公司在细分领域,是有他们自己的核心技术和领先优势的。不过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种具有核心技术的公司会被同行短期内超过 而且他们毫不知情,什么信息也没有掌握。夏菡又跟着说了一句。 郭见麟思考了一下,说道: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太寻常,可是你为什么会对这个事情寻根究底呢 因为这个公司有些潜力,何总的意思是要提前留意,保持跟踪,也许以后会有合适的时机,我这不是要广撒网嘛,而且我确实很认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 嗯。郭见麟停顿了一下,那你把公司名称、法人代表姓名、客户名称、订单情况以及其他资料尽可能详细一些发给我,我侧面了解一下。 好的,谢谢郭叔叔啦。夏菡一边说,一边踮了下脚尖。 晚宴人员众多,夏菡陪郭见麟坐在次席。郭见麟交友广泛,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一口一个郭大哥地叫着,偶尔才会有一两个人尊敬地叫着郭总。 郭大哥真是海量啊。坐在同桌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看着郭见麟一饮而尽的酒杯说道。 哈哈,我哪里有什么酒量,不过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不喝不成敬意,醉就醉了。郭见麟声若洪钟。 郭大哥说笑了,以郭大哥海量,哪里会醉。我再敬一杯。 宴会上你来我往,热闹不凡。夏菡旁边坐着一位须眉皆白、颇有些仙风道骨模样的客人,正在和他身旁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现在的社会啊,就是戾气太重了。那老者摇晃着脑袋,把杯中的白酒喝了一小口,用筷子夹了一块油焗澳洲龙虾,感叹了一声,真是世风日下啊。 同桌几个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摇晃着红酒杯,给大家当起了解说:刚刚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一块钱,把拉面店的老板砍死了。 详细的事情经过是,一家位于火车站旁边的拉面馆里,一个男子吃完面去付款时,老板要收四元一碗。那男子说,价格牌上不是明明写的三元吗拉面店的老板说早已涨价了,价格牌还来不及改。那男子就和老板争吵起来,既然价格牌上没有改,那就还是应该算三元钱。拉面店的老板说话就有些难听,挤兑他吃不起就不要吃,又骂两声倒霉蛋、穷死鬼。结果那男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抄起店里的砍刀,就把拉面店的老板当街砍死了。 席间短暂沉默了一下,一个人接茬说:就是为了一块钱啊,这些人啊,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 就是啊,做人也太小心眼了,一块钱!那小伙子一脸不屑地说道。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那白眉老人摇晃着脑袋,这些人就是没有涵养。 郭见麟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会儿,接过话题:我们一顿饭动辄花费几百几千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一块钱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义。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承担着最繁重的劳动,依然无法让家人过上基本温饱的生活,也许他们正经历着亲人疾病、子女就学的压力,囊中羞涩,入不敷出。他们已经为生活竭尽了全力,依然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一块钱真的可以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的媒体或者大众,对财富的马太效应,不是反思其间的问题,反而极尽赞誉地迎合。当今社会,太多的财富过度集中在金融、互联网、电商平台的寡头中,他们利用竞争中的优势地位,聚集了远远超过合理报酬范围的财富,而社会又缺乏公平评判的机制以及再度平衡的能力。而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有这一面,一定会有另外一面,财富的过度集中必定会存在相应的另一面,那就是过度削减普通民众或者弱势群体应得的报酬。这个效应其实是劫贫济富的效应。郭见麟声音愈发洪亮,正色而言。 可是,这难道不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吗那小伙子语气稍不服气地发问。 并不一定。合理竞争与过度聚集是两个概念,垄断不是优胜劣汰,而是过度压榨。更恶劣的是,一些利用规则漏洞投机钻营的人,一些欺骗讹诈散布恐慌的人,一些利用优势地位巧取豪夺的人,恶意搜刮财富。而辛苦工作汗流满面的人,连立身之本都没有。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这个社会是需要深刻反思的,反思我们的管理体系是不是存在必须弥补的漏洞。 其实,从个人、民族、国家的层面来讲,保持底层关爱,保持对基层民众的生活保障,才是群体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也是保护那些拥有巨量财富的人。极度的贫困是社会不安定的重要诱因。郭见麟继续说道。 郭总说得太有道理了,来来来,我们大家敬郭总一杯。白眉老人站了起来,一席人叮叮咣咣碰起了酒杯。 郭见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继续说道:网上有人抨击上海新经济意识不足,没什么互联网大公司,认为上海发展理念落在了其他城市的后面。殊不知,以上海经济中心的位置,夯实基础产业,兼顾各个产业的平衡发展,而不是一味追求轻装冒进,弯道超车,这是一个超大型城市的大局观所在,而这也给了更多的人就业机会。 小船或许可以剑走偏锋,灵活取胜,但航空母舰,必须要以扎实、可靠、全面的功能持续航行。 国家在解决农村基本问题以后,也许会像重视三农问题一样重视基础产业的从业人员。希望为一块钱压倒一个人的事情,能够少发生些。郭见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夏菡在心里默默地为郭叔叔鼓起掌来。 说得太好了!郭兄眼界果然高人一等。郭见麟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透响亮的声音。郭见麟转身一看,会议的主办方之一,正通证券的合伙人成泰岩在一个年轻人的陪同下,已经端着酒杯站在身后了。 成兄,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站在身后,失礼了!郭见麟起身致意。 哪里,是我特意让大家不要出声听你讲完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一杯,单独敬郭兄的。成泰岩说罢举起酒杯。 旁边的小伙子拿着酒瓶,给成泰岩的酒杯里斟上了大半杯。两人碰杯后都一口干了。 那年轻人又给成泰岩倒上半杯,成泰岩环顾一周,向大家致意:酒量有限,这一杯就一起敬各位,感谢各位大驾光临。招待不周,多多包涵了。 成泰岩拿着酒杯和客人依次碰杯,那年轻人站在身旁陪同,转过身来和夏菡四目相对时,不禁一愣。 哎呀,好巧!今天又碰面了。小伙子欣喜地说道。 你是夏菡有些犹疑。她自信记忆力不弱,一般只要有过一次谋面,就能记住对方。但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印象。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在前两个月国际会议中心举办的经济论坛上,我那时候只是一个混在听众席中的吃瓜群众,所以你的确是没见过我。 在第一次见过后,夏菡的身影就深深印刻在林蕴才的心中。她的优雅、知性和美丽让人过目难忘,而眼前的她,秀发披肩,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眼含秋水。在水晶灯的照射下,就像是熠熠生辉的钻石,散发着闪耀的光芒。 哦,难怪。不好意思,失礼了。夏菡微微欠了欠身。 我叫林蕴才,小公司基金经理。上次在论坛中听你提出的问题,就知道你的思考可比一般人要深刻。今天这边有些嘈杂,隔天单独请夏老师吃饭,好好向你请教一下,一定不能推辞啊。林蕴才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名片。 指教就不敢当,应该向你学习才对。夏菡欠身接下名片,侧身点头回应。 九点多钟,在宾主纷纷的握手告辞中,大家陆续离开。宾客散尽,巨大的暖色调水晶灯全部关闭,只剩下苍白的节能灯亮着。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服务员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一桌桌的残羹冷炙。一小时前的热闹喧天,繁忙奢华,一小时后的空旷落寞,寂静清冷,这个大厅就像看惯红尘的一双冷眼,从不发声,永不离开。 第十章 第十章 两天后的下午,夏菡正埋头在一堆报表中,手机响了起来。 打开手机,郭见麟给她发了几张图片过来,其中一张是人像照片,后面附着一小段文字。 夏菡随即回了个信息:谢谢了!郭叔叔。 刚收起手机,她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夏老师,您好,我是世飞的肖启铭。 肖总好啊。夏菡的思绪还停留在郭见麟刚发的消息中。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家里的情况有些紧急,上周我托您帮忙的股权转让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不好意思,最近还没有明确的回复呢。您也知道,这种事情有时候要看机会的。 我明白的,还是拜托夏老师多给朋友推荐一下,我家里的事情实在是有些着急。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的。夏菡刚想挂了电话,转念一想,这样吧,什么时候我们再碰个头,我把情况了解得透彻一些,也许更容易帮上忙。 好啊好啊,那你看什么时间,确定了告诉我就行。电话那头声音透着些期待。 夏菡翻了一下手机:那就后天下午吧,我还是去你们公司,方便吗 方便的,我告诉一下小耿,让他也留在公司。不过,我们之间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好吗 没问题。夏菡答应道。 自从前天晚上再一次见到夏菡,林蕴才内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从第一次见到的遥不可及,突然变得真切可亲。他一贯奉行的是努力改变命运,不过再一次遇见夏菡,却让他觉得这是一种缘分。那双白皙脸庞上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那小巧精致鼻翼下淡雅的红唇,那头笔直柔顺的秀发,那份美丽沉静、端庄大气、在人群中一眼可见的高贵气质,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几年来屏心静气埋头数字之间沉寂已久的心绪,开始有了风起云涌的波动。 两天时间里,林蕴才黄牛犁田般把夏菡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夏菡发得不多,除了一些政策资讯以及工作相关的信息分享,偶尔有一些生活小品和书籍推荐。 他在夏菡日前分享的莫奈画展通稿下,点了个赞,想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个评论:听说这次展出以莫奈晚年的作品为主,基本上都是私人收藏,在国外主流博物馆也很少展出呢。 两个小时后,他看到夏菡在他的评论下回复了个笑脸。 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吗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个信息。 我已经约好时间了,谢谢。不多会儿,夏菡回复了过来。 你约的是哪天呢如果时间合适,看完画展一起吃个便饭,正好有些投资方面的事情想向你请教呢。两个人继续在动态下面码文字。 请教就不敢了,我定的是下周三上午。 林蕴才心里一阵激动,紧跟着回了一句:好的,画展见! 清明刚过,光华路上的樱花已落英缤纷。樱花的谢幕就如樱花的绽放一般热烈得毫无保留。花坛里红色的杏花已经盛开,蝴蝶轻盈地穿梭其中。 进了园区,夏菡先到了耿至行的办公室。 耿至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双眉紧蹙,脸色专注,前倾着整个身体,看上去几乎半趴在满满铺开的图纸上,钢笔在图纸边上勾勒着一根根线条。夏菡一进办公室,他从桌上抬起头来,似乎为自己不太雅观的姿态感到尴尬,他赶忙站直了身体,神情有些羞赧地打招呼:不好意思,请坐请坐。 这个带着点紧张还有些局促的表情,让夏菡有如回到大学时代,作为低年级学生辅导员查寝的错觉:同学,卫生没搞好,这个要给你扣两分了。夏菡笑笑说,想缓解一下眼前的尴尬。 不好意思。耿至行老老实实地站着,当真有一脸检讨的样子。 不开玩笑了,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工作上次的事情处理有什么新进展吗夏菡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耿至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下意识地随手翻着。 上次的事情还没处理结束呢,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把精度不够的配件全部重新做,重新装配。无论客户会不会接收这些设备,我们都不能这样堆放着,先把它做好再说。一提起这事,耿至行刚舒展没几秒钟的眉头又蹙到了一起。 那倒也是,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客户需要同样的设备呢。夏菡点头道。 我最近在测试一个新的程序。耿至行边说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出现在夏菡眼前的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码符号。 我们之前做的设备,只完成了整个流程的三分之二,有三分之一还在使用传统工艺生产。传统工艺人工大,效率低,是整个流程中最卡脖子的环节。因为这个工序是所有工序当中精度要求最高的,开发难度也相对较大,目前国内还没有其他公司开发成功,我想把这一环节攻克掉。 一聊到技术话题,耿至行一扫刚见面时的局促不安,变得精神抖擞,两眼发亮。 前面的问题还没解决好,就启动新的开发任务,会不会操之过急啊夏菡问道。 其实,前面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制造环节质量把控的问题。虽然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难,但停滞也不能缓解什么。程序设计阶段实际投入不大,闲着也是浪费时间。耿至行拍了拍手上的一摞图纸。 那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实质性的投入呢夏菡问道。 估计还有三周设计工作就完成了,审核后就开始生产样机。耿至行翻着手中的笔记回答。 那你可要尽快呀,时间就是生命。 是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耿至行化解尴尬般地开了一下玩笑。 你有多大的信心把这一步做成功夏菡看着耿至行的眼睛问道。 只要给我时间,我有充分的信心。耿至行一脸认真地表态。 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 整个流程走完,估计还要五六个月。耿至行说完,脸上的神情突然有些晴转多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以当前的情况,公司是不是能够支撑五六个月,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把这一步开发完成了,会不会其他公司也很快就跟上来呢 这个技术突破并不简单,我想应该没那么容易的。耿至行有些迟疑地说。 可是我记得你之前说上次那个项目,技术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跟上的。夏菡斟酌着用词,希望听起来能委婉一些。 这倒也是,这个的确有点意外。耿至行看上去有点抬不起头,一脸尴尬地讪笑着,不过我手上这个难度更大一些,道理上讲是会更困难一些。 那会不会还有其他可能呢夏菡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其他可能耿至行瞪着一双茫然懵懂的眼睛,不知道夏菡这个可能是指什么可能。 噢……夏菡犹豫了一会儿,喝了口水。 不过话说回来,只有努力,才有机会,患得患失,也做不成事情。这么大的困难前面,你能坚持技术研发,我还是蛮钦佩的。所谓天道酬勤,也许总有云开见日的一天。夏菡用赞许的口吻说道。 停顿了一下,她又问道:那个订单的善后工作,你们有什么计划呢 暂时还比较棘手。耿至行神色黯然,上次我跟启铭去争取之后,客户做了退让,只要求我们退还两百万预付款就可以了,暂时不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我跟周围能借的都借遍了,本来紧一紧也就只差百把来万的缺口,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启铭父亲工地出了工伤事故,需要钱救急,他那边股份有一百八十万,还想着要先调回去用,可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 我看过你们的财务报表,这些年来你们整体发展平稳,营业状态也还可以,只要能够顺利渡过这个难关,相信你们发展前景应该还是不错的。夏菡鼓励道。 是啊,也许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原本是想通过这一单,让公司有一个跨越式的发展,一步跳上一个大台阶。结果事与愿违,这个大台阶没有跳上去,反而是一个大跟头栽了下来。唉,还是我太冒进了。耿至行自责地说。 那你有想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吗对于投资从业人员,两百万就是路边摊上的一碟小菜,而对于投入产出低、用工成本高、回款周期长的制造业来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案例比比皆是。很多大公司都曾因资金链断裂陷入重大危机,何况初创的小微企业,二百万足够成为一道生死门槛。 嗯……我也是实在没有什么主意,该想的办法也都想了,手上的一辆车已经在联系买家了。再不行,把所有的信用卡额度透支,再借点高利贷,把客户的预付款退了再说。耿至行沮丧地说道。 这个……你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实在不行,不如把这个公司破产了,再另起炉灶。反正你有技术,也不怕不能东山再起。夏菡劝解道。 那不行,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客户先给我们信任,再对我们让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无论如何不能逃避退款的责任。否则,我……我……耿至行不知该如何措辞,不过从他的表情当中,夏菡也读懂了他的意思。 那你还是要谨慎行事。实在不行,再到客户那里争取一下,尽量别去碰高利贷。夏菡说。 好的,我自己再想想办法,他们已经对我们足够照顾了,我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该我尽的责任,应该我自己去承担,不能再去找他们了。耿至行态度明确地说道。 好吧,我还想和肖总也沟通一下,你看方便吗夏菡倾身问道。 方便的,当然方便。 夏菡起身要走,又突然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高健强的人吗 高健强耿至行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没有印象,应该不认识的,他是谁啊 噢,不认识就算了。没事,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那他是耿至行有些好奇。 没事没事,如果有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我再和你说。夏菡一边说,一边眼光瞄向一直拿在手中随意翻着页的书本上。这是一本幼儿读物,夏菡随手翻了两页,是一本绘本版的童话故事书。 看到夏菡回避,耿至行也就不再多问,或许是他之前曾经去做过项目路演的哪个公司的资金经理,对我们公司感兴趣吗说不定夏菡帮忙牵线搭桥他心里这么猜想。 耿总怎么还会看童话书夏菡看着茶几上的一摞世界著名童话丛书,有些好奇。 不是的,我是给老家一个小孩子买的,下午快递发回去的。 噢,我还以为耿总童心未泯呢。夏菡笑了笑,把手中的书放了回去,又顺手把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 随后,夏菡又和肖启铭仔仔细细地聊了两个小时,从公司的发展史,到合作的前因后果,从对公司前途的看法、对耿至行能力的看法,再谈到他们产品的技术特点、市场前景、竞争对手,甚至谈到了他和耿至行生活细节的点点滴滴。结束谈话时,开发区上空的天色都已经黑了。 离开园区,沪杭高速向市区方向的车流如潮。城市上空不见星光,偶有一架飞机闪烁着灯光从上空掠过。在灰蓝幕布般的夜色中,夏菡的心里却似清晨的湖面,渐渐清朗。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一条多伦路,百年上海滩。夏初的多伦路,爬山虎铺满了石库门,青苔布满古玩字画店的墙根。鲁迅、茅盾、郭沫若、苏雪林、叶圣陶等文学巨匠及丁玲、柔石等左联作家的文学活动,铸就了多伦路的文化地位;鸿德堂、孔公馆、白公馆、汤公馆、范公馆,每一座建筑都独具海派气息;景云里、中华艺大、上海艺术剧社则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氛围。行走在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时而融入烟火气息,时而沉醉风雅门户,恍恍惚惚间似乎跨越时空,与在此居住过的名家文豪隔空对话,并肩共行。 看完莫奈画展,在林蕴才的邀请下,两人来到多伦路边上一个小小西餐厅,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似乎是艺术气息的延续,莫奈的印象画,与多伦路的文化底蕴融合在一起,似乎整个马路都有三味书屋、社戏到子夜、春蚕以及一众文豪漫步创作的味道。 林蕴才穿着尖领双排扣西装,光泽细腻的面料一看就品质不凡,暗纹浅蓝的衬衫,别着Tateossian袖扣,头发一丝不乱,在摆饰精致的餐厅中,颇为融洽。夏菡一袭淡雅素白短裙,外面套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西装,温和又不失雅致。 两人坐下后,林蕴才点了一杯蓝山咖啡,夏菡点了一杯摩卡。 今天的画展,夏老师看下来感觉怎么样 能不能别老师老师的,我还不太老,夏菡嫣然一笑,叫我小夏就行。 好的,小夏。林蕴才开心地重复了一下。 今天展出的作品,个人浅见,相比鼎盛时期的作品,意境还是要薄弱一些。夏菡说道。 嗯嗯,是的。林蕴才附和着,他为了观展,特意恶补了一些印象画派的介绍,不过看完画展,他也没有太大的感触。 每个展馆收藏不同,相对来说,纽约大都会和法国卢浮宫的收藏,应该更能代表莫奈的水准。夏菡说道。 是吗 我觉得,有些作品体现出游离于具象的印象感,清晰而又明确。所描绘的风景或者人物虽不具体,意境却很优美。夏菡说道,就像鲁迅先生的社戏,并不能亲见,但扑面而来生动真实、气息浓郁的水乡场景。 小夏的投资主要偏向哪个方面啊林蕴才岔开话题。 我们公司还是偏向于早期投资。林总你呢 噢噢,那你也叫我小林好吧小夏……林蕴才笑了笑,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大体应该属于猿类,金融圈里的程序员、码农,哈哈。他自嘲道。 其实金融也是技术活,林总适逢其才了。从你的名字,看得出你父母望子成才,你也是不负所望了。夏菡浅浅地笑了笑。 我父亲是开服装厂的,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有个服装档口,内贸、外贸都做些,我相信父母肯定希望我有才,不过他们更期望的,可是财富的‘财’。实不相瞒,我原来的名字,是有运又有财,运财,哈哈。林蕴才喝了口咖啡,自己笑出了声。 运财也不错!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夏菡心里想着,林运财,有这个名儿,不当个大地主都对不起自己。 中学时,我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老土了,语文老师给的建议,改成这个名字。 说完,林蕴才怔怔地看着微低着头的夏菡有些出神。这个双眸澄澈、从容淡定、气度雍容的女孩,一口的吴侬软语微风一般吹拂心脾,如聆仙音,绕梁不绝。 夏菡抬起眼来,林蕴才侧身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绿色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蝴蝶结:很荣幸夏小姐赏光,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初次见面,怎么敢当呢不可以的。 这个品牌的香水,虽然小众,却是备受法国时尚圈子推崇的。我不太确定夏小姐喜欢什么香味,跑了四五家店,把十二种香型集成了一套。 林先生这是给我做冷香丸吗夏菡亮着大眼睛。 林蕴才愣了一下,没有听清。 什么丸 夏菡犹豫了一下,笑着说:林总这么辛苦准备这份礼物,不禁让人想起薛宝钗的冷香丸。林总费心了,不过我真的用不到。林总今天是从哪里过来的呢夏菡岔开了话题。 林蕴才一时不解,也就接着说:今天还就是从家里过来的呢,我平时的工作昼伏夜行,倒像个夜行侠。 趁夏菡洗手的间隙,林蕴才翻开手机,搜索了冷香丸,说的薛宝钗天生带着热毒,每每发病,却要一丸海上来的偏方炮制的药丸。那药丸要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药末子在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天的天落水十二钱,白露这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天的霜十二钱,小雪这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坛内,埋在梨花树根儿底下。如果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还要用十二分的黄檗煎汤来服。 林蕴才明白夏菡说的是他用心良苦,不禁抿嘴一笑,心里反倒多了些得意,于是瞅了个机会,拉回了这个话题:你还别说,你这一说,我倒觉得你真的有薛宝钗大家闺秀的模样呢。 两人相谈融洽,时间过得也很快。 我一会儿送夏小姐回去吧。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安排就行。下次有机会再劳烦你。 林蕴才从他精致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员,笑着说了一句:没有密码。 多伦路的梧桐树荫下,阳光拉长了行人的影子,二人逐渐消失在街头。 同林蕴才分别后,夏菡径直回了家,除了平日里跟闺密的小聚,工作上她并无过多的应酬。跟父母一起吃过晚饭后,她回到了卧室。 她将世飞公司研发的新产品情况以及她的尽调结果,做了一份报告,发给了郭见麟,征求他的意见。毕竟郭叔叔创办过一家做电子产品的公司,对自动化机器人也算是有些交集,行业经验也丰富得多。 不多会儿,郭见麟打了电话回来:小菡,项目如果攻关成功,应该说是一个不小的技术突破。从提高效率、减少用工成本方面考虑,拓展的前景也不错,建议认真做个项目评估。 随后,又追加了一句:如果风险可控,趁低谷期介入也是可行的。从投资的角度说,搭配一两个收益率低但相对稳健的项目,也是合理的。 夏菡说道:他们现在碰到了较大的困难,一个订单出了问题,有一个投资人也想撤资。我和创业者仔细聊过,我觉得他们克服困难的能力还是有的。 对于企业来说,有困难是正常的,没困难才不正常。关键还是看创业主导人员和创业团队的综合情况。 我多次考察,对创业者还是深表认可的。夏菡说道。 从某个角度看,人的一生,太顺利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暴得大名,暴得大财,暴得大权,反而容易埋下祸根。经历一些挫折,正是成长的必要条件。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是骄傲自大,油盐不进,成功了眼比天高,失败了怨天尤人,这样的人大概也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我觉得创业者有很多不错的品质,而且洞察事物本质的能力也很强。那我马上再进行一些外围调查,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马上向郭叔叔汇报。夏菡说。 一周后,夏菡拨通了肖启铭的电话:肖总,你好,股权转让的事情,我找到合适的人了。 真的太好了!对方是哪位肖启铭语气里带着些惊喜。 是我的一个客户,不过对方没时间处理,就委托我来全权代理。夏菡回答道。 啊哈哈,好啊,那夏老师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碰面具体谈一下相关事宜。他有些意外,不过谁出面谁接收对他并无多大的区别。 肖总,夏菡说道,我委托人的条件,我想说在前面,你可以考虑一下。鉴于世飞目前的财务状况,你手中一百八十万的股份原价接手是不太现实的,委托人的意思是最多给你一百二十万,你可以考虑两天给我回复。 哦……肖启铭犹豫了一下,折价出让,这一下亏损不少。不过看世飞现在的情况,要拿回那一百八十万估计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如果不能快刀斩乱麻,可能这笔钱听到个声响都难。 尽管心里已经做了决断,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说:那行,我和家里商量一下,明天晚上回复您。 经过两轮的往返谈判,最终双方以一百五十万成交。 耿至行得知这个消息后颇为意外,他双手紧紧地握着钢笔,一双眼睛看起来似乎反应不过来。 真是谢谢你啊……太感谢了……除此之外,一句话都说不出。 别客气,除去要退还客户的预付款,你算下来,公司的经营缺口还有多少你也不要借高利贷了,我借给你。不过呢,利息还是要正常计算的。 看着耿至行又惊又喜的表情,夏菡笑着说道:我是一名投资人,我的最终目的仍然是收益,如果我们确定了企业的发展战略,那就希望耿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实现企业战略目标了! 连月来,耿至行阴郁的心情,稍稍有了些松弛,不过看着肖启铭那张腾空的办公桌,心里又多了些难过。他很想好好地对肖启铭说一声抱歉,因为没能给他应得的投资回报,但又没什么合适的机会,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启齿。 夏菡的资金到账后,耿至行第一时间将两百万退回到客户账上。 耿总,虽然这次合作有点小意外,希望还是保持联系,如果你们研发出了新产品,我们还是会考虑采购的。对方收到款后与他通了个电话。 压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开始全身心投入新产品的研发当中,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信念,更是为了不辜负客户的宽容和夏菡这个新合伙人对他的信任。 他一方面维持日常订单保质保量的交付,同时努力缩短研发周期。公司短期的危机解决了,但是损失并没有消除,加快研发速度,取得新的订单,才能给公司带来新的生机。 他进入了与图纸、电脑日夜相守的状态,屏幕上不是一行行代码,就是一个个立体图。他不分昼夜进行技术攻关,困了就起身洗把脸,实在熬不住,就去起居室眯一会儿,若非必要,几乎不出公司的大门。 似乎火焰山的热浪蔓延到了整个中国。都市白领、饭店小妹乃至菜场大妈眼睛里射出来热情兴奋又带点急切焦灼的光芒,如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而从南到北点燃这一份遍地火焰的,是证券交易中心铺满整个墙面的屏幕上,那些持续飘红的阿拉伯数字,气势如虹。如同上海仲夏的天气,一天天地冲向高温。 最近股民们的账户数字噌噌见涨,派出所民警都比往日悠闲许多,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纠纷大大减少,平日里水火难容的两个人,在赚钱的喜悦之下,见了面都变得和和顺顺。一到新闻时间,大妈大爷都成了财经人士,端端正正坐在电视机前,听着各类教授名流指点江山。 周六,安臻一大早就妆容精致地出门了。 现在的安臻,已经是精品课程班的学员,虽说课程班要两万多的学费,但相对于这两个月在老师指导下的收益,这点学费早已毫无压力了。今天的课程被安排在一个知名的五星酒店。一进大堂就有一种极度的奢华碾压人心,并撩拨着每个人内心对财富的欲望。 课程前安排了几个学员分享成功经验,安臻早早来到了会场,占据靠前一点的座位。不多会儿,人们陆陆续续涌了进来。在一片掌声与音响声中,一个西装略显肥大、两鬓已经泛白的中年男子由美女礼仪引领着走上台前。 安臻一瞧,这个神情局促、满脸沟壑的男人看着有些眼熟,细想一下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之前见过两面,穿个灰夹克一脸晦气的瘪三吗!之前扔人堆里都找不着,靠近了还怕沾上晦气,没想到人家闷声发大财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哟,打扮得水青水绿的,山鸡变孔雀了。 显然是先前很少在台上讲话,男人刚开始的时候结结巴巴,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屏幕上出现一张银行流水:大家看,这是我之前的工资单,每个月雷打不动五千两百一十块,骑着上下班的电动车老旧得不成样子,每天还要加上两把锁,为什么怕人偷啊,破车我也怕人偷!孩子读不起好学校,媳妇不敢逛商场,心里苦啊,但也没办法,咱们老百姓,就这点能力,这个社会也就这么现实,有钱一切都好,没钱么,连带着老婆孩子的生活水平也低人一等……讲到这儿,他不再结巴,一席真诚的肺腑之言说得台下众人感慨连连。可不是吗,他的生活就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缩影。 紧接着,他转身将翻页笔一点,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大家再看,这是我炒股两个月之后的账户。瞬间底下一片哗然,数小数点的声音此起彼伏,安臻眼睛都瞪圆了。 我算了下,这两个月赚了六百万,相当于我不吃不喝,工作一百年!跟着咱们老师,相信再有一个月,我就能抵得上韩磊向天再借的五百年。言罢,底下的人哄堂大笑,男人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得意的笑。 另一个学员年轻得多,简单白T恤,板寸头,血气方刚地走上讲台。有了前者的铺垫,他的分享简洁明了多了,在大屏幕上登录交易账号,直言道:各位,这是我前两年的交易记录,不太懂,蒙头就进,亏了五十多万,家里鸡犬不宁的。安臻一看,每一笔交易的成交清算额下面都跟着负号,直看得人触目惊心。 鼠标拉动,交易时间调到了今年,小年轻边滚时间轴,边说道:这是我来到研修班之后的交易,咱们老师的水平各位是有目共睹的,陈老师那就是中国巴菲特,我跟着做了一周,盈利不少,但是之前亏损的还被套着,我一咬牙,将房产抵押了出去,贷了一百多万,加了三倍杠杆。喏,你们看,不但之前的亏损都平掉了,还另外赚了八百多万,家里立马消停了,我正准备把读小学的儿子送出国深造,开阔视野,下一代的起点就高了。我说各位,相信咱们老师,再犹豫就真来不及了,这波儿机会抓不住,家里人都要怨恨你的……之后,拿出一份报纸晃了晃,上面是某报评论员发表的《4000 点才是A股牛市的开端》。 套娃们抻着脖子使劲瞧。那小伙子扬了扬报纸,情绪激昂地说道:各位,这个报纸是什么地位,大家都清楚的,多么明显的信号啊!抓紧机会,马上腾飞,迟了半步,后悔一生。 学员分享后,陈老师如同顶着天使光环,走上了讲台。大家看他的眼光,都能够冒出金光,就差插上两排香烛,再拜上两拜了。 二十年来,我坚持对流动财富进行深入的研究,总结出了最重要的财富规律。每个阶层都有每个阶层的逻辑,巨富的逻辑和我们没有关系,普通百姓暴富的路径是怎样的,这才是我们最需要关心的问题。 对于我们所有在场的家人们来说,普通人能够实现财富快速增长的唯一通道,归根到底就是一条路:提前预判暴发行业,加大杠杆扩大收益。 我来解释一下,财富增长通常会有三个通道:第一是提供劳动力,第二是提供技术,第三是承担风险。其中一和二看起来很有存在感,其实价值很低,除了极少数拥有核心技术的人员,其他人不想干随时可以被替换。真正有价值的是三,承担风险。通常财富分配是 1 ∶ 2 ∶ 7,劳动分 10%,技术分20%,承担风险的人什么都不干,却能分走 70%。很多劳动者觉得这不公平,没什么不公平,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设定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风险厌恶者,敢于承担风险的人太稀少了。 光能承担一点点风险还不够,那只能让你小富。想要暴富,那就需要暴富的强大心脏,必须具有加倍承担风险的承受能力。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杠杆,我能够撬动地球。这就是杠杆的力量!每一个白手起家赚到九位数以上的成功者,都是充分利用杠杆的高手,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拒绝杠杆,财富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连豁出去拼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普通人够得着的杠杆路径通常极为稀少,你不可能去开矿,你不可能去投资互联网,你甚至根本都不懂比特币。所以,我们普通人,你想去冒风险的机会,你想去撬动杠杆的机会,都是极为难得的。 当前,我们预期股市即将迎来一个暴发期。这一轮牛市,如果不涨到 6000 点,我觉得都对不起中国经济这些年高歌猛进的发展,对不起我们普通百姓为经济增长没日没夜的付出。 现在有一条财富暴涨的通道放在我们眼前,就看我们有没有强大的心脏,加大杠杆,提前布局,争取在难得一遇的牛市中,改变我们的人生道路,实现自己的财富梦想! 那些犹豫不决,缺乏主见,耳根发软,四处征求别人意见的人,永远只能做一个蝇营狗苟的贫困小民。在稍纵即逝的机会面前,只有具备洞察力、具有执行力、拥有胆量的极少数人,才配拥有暴富的机会。 安臻听得入迷,同样是一个班里的人,别人都赚出几套房子的钱了,自己全部投入六十万的本金,除研修班的学费,才赚了三十来万,收益率都不抵人家一个零头,说到底,还是胆子小了,前期利好的机会,自己挤牙膏般地往里投,自然收益就不如别人的高举高打。 人生能有几回搏!她决定将盘活所有存量资本,全部投入到股市当中,相对于一年几个点的利息,股市收益就是鸡毛飞上天,完全不可等量齐观。 夜里,躺在床上的安臻辗转反侧,陈老师演讲结尾时,闪亮在电子屏上面直挺挺往上蹿的巨大红箭头,直将她的心死死勾住。股市大神们少说赚百万、多则赚上亿的事迹直让她眼红。在金钱面前,尤其是在唾手可得的金钱面前,哪里还有人能抵挡得住呢 这个彻夜难眠的晚上,安臻下了一个最大的决心,她决定把房产抵押出去,换取一笔资金,加大杠杆放手一搏。相比股市收益,这点利息实在不算什么。按照老师指导下的计算分析,归还货款后所赚的钱,在市区再买一套房,都是轻而易举的。 股市就像是一个生鲜大卖场,除了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买卖双方,有腆肚巡回趾高气昂的管理者,有堂皇踱步四处乱窜的野猫,有躲在角落伺机而动的老鼠,也有漫天飞舞嗡嗡作响的飞蝇。每一个角色都随时准备着,聚集过来瓜分一块肥肉,或者叼走一点细碎边角料。 安臻刚流露出这个想法,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团团围了上来,阿姐阿姐地叫着,又拿包又递饮料,拿着一沓沓资料推荐着各种融资手段。三天时间,安臻来不及弄清楚各种情况就已经完成了抵押房子、额度到账、加上杠杆到全仓持有的流程。时间就是金钱,这个时候弄懂什么不重要,快速赚钱才是王道。一天差的不是一两万,可能是十万八万。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杠杆,我能撬动地球。安臻没那么无聊,她要用杠杆去撬动日后的岁月安宁和他人的刮目相看。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六月的上海渐已入夏,度过了冬眠与春困,时尚的女孩早已换上轻衫短裙,马路上一片青春靓丽的清新。商务楼的一个个窗口里,有人得意地挥斥方遒,有人低落着自艾自怜,有人在埋头勤勉苦干,有人则翘腿偷闲划水。一个个喜怒哀乐的人生故事在紧邻的窗口里,大同小异却又各自独立地演绎着。 前台的姑娘捧着一大束用紫色半透明亚光纸包扎着的香槟玫瑰走到了夏菡旁边,笑盈盈地递上去:夏经理,你的花儿。 夏菡一愣,起身问道:我的 是呀,快递刚刚送到的。前台姑娘指了指系在花束丝带上面的信封。 好的,谢谢啦。夏菡接过花来,浅淡的花瓣上还滴着水珠,散发着细微的香气。 夏菡把鲜花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拿起信封看了看。这是一个塑料卡片做成的透明信封,外面用一圈花纹纸围了腰封,腰封中间扎着一根金线,一个心形的纸片用一个细巧的金色回形针别在腰封上。夏菡将信封转了两圈,然后把它放在了边上,继续埋头在各类研报中。 中午吃过饭,夏菡给一家熟悉的咨询公司拨通了电话,落实了给世飞做管理规范的辅导工作。 叮—刚挂下电话,林蕴才发来了微信:花儿还喜欢吗 夏菡回道:很漂亮,谢谢了。 最近夏小姐工作忙吗我手上有些投资方面的事情,想向你请教一下呢。下周是否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顿饭 夏菡犹豫了一会儿,回复道:真的没有值得你请教的东西,向你学习还差不多。下周的时间估计会比较繁忙,有时间我再联系你。 好的,那等你空一点。保持联系! 这一天,夏菡陪同两位咨询公司的老师来到世飞,讨论企业的管理提升。管理老师从股权激励、组织架构、制度设计、业务模式、人事管理、业绩考核、薪酬设计等多个方面都做了一些介绍。 耿至行介绍了公司当前的大致情况,回答了老师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双方都专心地记录着。交流了一些意见后,他们一起来到生产现场。 绿色地面的大跨度车间里,最靠近办公区域的东面一侧是一个用钢丝网墙分隔的材料仓库。往西分成四个区域。在用黄色线条画出的区域里,一台台组装中的机械手整齐地排成一列,每台边上放着一个工具柜,两个工人配合着在组装。第二个区域是十来台在测试中的机械手,有规律地重复着一组复杂的动作,如果配上节奏,倒也有些机械舞蹈的韵律感。第三个区域放置着一些成品机器,一个过道分割后,最西边的一侧放置着一些数控加工机床,整体环境看上去干净整洁。 回到办公室,两位老师和公司里的团队成员也一一进行了交流,充分听取了他们各自的想法和意见。管理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九点钟,夏菡一边忙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工作,一边旁听他们的会议。 会议结束,夏菡告辞道:忙了一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就回去了,耿总也该下班了吧 耿至行有点腼腆地笑了笑:我晚上就住在公司了,我这边有一个小休息室,可以休息的。 夏菡笑道:耿总,你也得劳逸结合,不能天天睡办公室啊。 嗯,我知道的。耿至行不好意思地回答。 耿总住哪里呢夏菡好奇地问道。 我之前是租在浦东的,公司搬到松江后,就临时住在办公室。因为工作也比较忙,拖着几年了,也没到外面租房子住。 呦,这样啊,那是真正以厂为家了。 对于小公司的初创者来说,白天大多时候需要处理业务营销,客户往来,生产安排,突发事情,甚至员工矛盾等事务,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有比较大段的时间,可以安静地坐在电脑前专心钻研技术上的突破。 这段时间耿至行的重心集中在程序完善上,而其中视觉识别的程序成了他特别棘手的一个难关,他已经为这一段程序埋头苦干三个多星期,在电脑中模拟了多遍,始终不太理想。 凌晨三点,工业园区偶尔传来当当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夜幕中显得寂静深远。 耿至行在卫生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拉开沙发床躺下,窗外已经有了早起鸟儿的鸣叫声。他憔悴而忧愁的脸庞,即便是在睡眠中,都显出眉头紧蹙的焦虑。 第二天吃过中饭,第一个样机设备已经准备好。程序安装后,初步的测试开始了。 运动的动作基本都算正常,他们对定位精度进行了测试。 耿至行盯着屏幕,一会儿,一个红点跳出了绿线外,并响起了嘀的一声。随着测试速度的提升,嘀嘀声越来越频繁了。这和他在电脑中模拟出来的结果基本吻合。 耿至行坐在调试设备的边上,根据测试反馈埋头在电脑里修改程序和参数,然后输入设备继续测试。快餐盒送到了设备边上,他们一边吃饭,还在一边继续讨论。 到了晚上十点,尽管有些改善,但离合格还有很大距离。耿至行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他回到办公室,把白天出现的种种问题,分门别类地列了个长长的清单。 明天需要开个专题技术分析会议,先查找原因,找到解决方案,进行修改后,才能继续测试。他把清单打印了十来份。 又是到了夜深时分,他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思绪似乎飘到了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在QQ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然后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沉沉地睡了下去。 股市近几日一改前段时间常胜将军的神气模样,有点萎靡,连跌了两天,红彤彤的一排阳线中冷不丁出现了两根韭菜一样绿的阴线,显得十分刺眼。 两根阴线直戳戳刺进了安臻的心窝。自从她加了三倍的杠杆,整日草木皆兵,用她老公的话说,成天恨不能把脑袋栽进显示屏里。研修班老师不慌不忙,连称暂时的下跌是补仓的好机会,还没进场的股民抓紧机会低位进场,持股的股民直接加到满仓。 安臻心想:对啊,总得给别人一个进场赚钱的机会不是。她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班以来,学员与老师之间已经搭起了坚实的桥梁,一次次的阴跌,都在老师预测的位置拉升,屡战告捷,每个学员对老师的话都是深信不疑,老师就是他们财富大道上的指路明灯。 第二天,不出所料,大盘冲高,老师推荐的五只股票在高点顺利会师,全部涨停。 又过去两个多星期了,耿至行的工作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潭之中,尽管经过了多轮修改,设备的机械和软件方面都做了一些新的调整,但测试的结果并不理想。 夏菡得知情况后,仔细询问了他当前遇到的困难。两天后,她打来电话,联系了一位专业领域里颇有建树的教授,约了耿至行去当面请教。 隔天午后,他们走进了久违的校园。这是一座百年校园,马路边树木成荫,相辉堂前绿草如茵。 四个小时后,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耿至行稍稍有些兴奋。长时间埋头苦干,就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老师的一席提点,让他从迷雾中看到了曙光。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耿至行抬头看了一眼夏菡,然后又回避地看着边上穿行而过的学生,你看现在也到饭点了。 可以呀,夏菡想了想,问道,这里离安顺里不远,你有去过吗 没有,其实我不太来市区。耿至行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们就去安顺里吃饭吧,看看那边石库门老上海的样子。 砖雕青瓦门头下,走进一个圆拱的门洞,在一排砖红色的房子前,有着一个狭长的天井,天井中撑着十来个遮阳伞,伞下是一个个方形的餐桌。阳光渐弱,餐厅服务员正一把把收起阳伞。 二人点了菜,夏菡问道:小耿会喝酒吗少喝一点 今天高兴,还真想喝一点,不过我一会儿还开车呢,不能喝酒。 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精神也一直很紧绷,喝两杯放松一下也好,不行就叫代驾吧。夏菡语气里透着些关切。 那也好,今天也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少喝一点。耿至行憨憨地笑着。 你们日常业务当中应该也需要客户应酬的,你的酒量还好吧夏菡翻着酒单,问道。 实不相瞒,工作上我们多是技术取胜,需要喝酒应酬的场合不多,大学时倒还喝多过几次,不过现在喝得少了。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现在是没有知己对饮吗夏菡笑着问道。 不是,我感觉是酒量变小了。耿至行实诚地回答。 酒量也是气球,还能慢慢瘪下去夏菡调皮地笑了笑。 是的啊,有时是能喝得多些,好像半斤八两白酒都能喝,有时喝两杯啤酒都会上头。 呵呵,小耿那是得淳于髡真传了。夏菡合上酒单,说道。 嗯嗯,是的,一石也醉,一斗也醉了。耿至行突然放松了一些,哈哈笑了起来,突然感觉声音大了,急忙收小音量。 看来,小耿想必也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耿至行终于对着夏菡的眼睛笑了笑。夏菡不露痕迹地劝慰,让他长久以来一直处于焦虑紧张状态中的神情得到了一丝丝的调节。 两个人对话中相视一笑,心有灵犀般一点就透,倒有些老朋友重逢的感觉。 夏菡说的淳于髡饮酒故事,事出《史记·滑稽列传》。说的是春秋时期齐威王帐下一名臣子,名叫淳于髡。一日,淳于髡出使外国归来,齐威王在后宫办了酒席为他洗尘。酒宴中,威王问淳于髡酒量如何,淳于髡回答:臣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威王说: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还能喝一石呢淳于髡回道:大王赏酒,执法官在左边,御史在右边,我心中惶恐,一斗就醉了。家里来了贵客,父上命我在旁陪酒,不时要起身祝寿,那么喝二斗就醉了。如果朋友故交突然相见,互诉别情,大概可以喝五六斗。如果是乡里集市盛会,男女杂坐,无拘无束,一边喝酒,一边玩着各种游戏,心中高兴,大概能喝到八斗。天色已晚,酒席将散,鞋子相叠,杯盘散乱,厅堂上的烛光熄灭了,主人留髡而送客,身边女子罗衫轻解,微微闻到一阵香气,这个时刻,我心里最快乐,能喝一石。 齐威王听了哈哈大笑,深以为然。 时齐威王不勤政务,淳于髡借言相谏:国中有只大鸟,栖息在大殿之上,三年不飞不鸣,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齐威王胸有大志,只是暂时消沉。他便回答道: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菡借淳于髡的故事,舒解耿至行的焦虑不安,另外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故,鼓励耿至行未来可期,借古抒今,在耿至行听来,真如久旱甘霖,细雨无声。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了一会儿,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夏菡在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耿至行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 哦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耿至行皱着眉头,从脑海里过电影一样回忆着。 不过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你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夏菡说,这个人曾经在你车间里面干过三个月。不过只是一名装配操作工,所以你并不认识。 哦这也有可能的,有些短时间入职的员工,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确实不会有太多交集。他怎么了 这个人叫高健强,是高令岗的弟弟。 公司招新员工,老员工推荐亲戚或者朋友是有的。耿至行顿了一下,之后因为不合适辞退或本人离岗,也不意外。 高健强大学本科毕业,机械与自动化专业,他应聘去你们那里做装配工人,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确实也是,这个比较少见。 上次那批订单,后来有一家公司给你们客户提供了合格的设备,你应该记得吧夏菡问道。 当然记得,我还说要好好感谢他们呢,就是因为他们及时交付,没有给客户造成大的损失,所以客户也就没有对我们追究违约赔偿责任。 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高健强技术入股 20%。 ……耿至行看着夏菡,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常。 我当前能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些了,有些事情,你不留意可能不知道。 你觉得这个人和这个事情,会有关联吗过了一会儿,夏菡问道。 耿至行看上去木讷迟钝,不过是因为他专注于技术工作,对其他事情不太留神,但他并不是真傻,他脑子里渐渐勾勒出这个事情最大的可能性。 那需要他们一早得到订单信息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但这里还有一个关键……耿至行有些迟疑。 你是说这个人吧夏菡从手机里翻出另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她点了点法人代表这个名字。 对的。耿至行点了点头 这个人是高令岗的表哥。 噢,那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们为了开发这个设备,程序开发都花了一年多时间,多次测试修改,刚刚稳定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清早,他在技术部办公室看到高令岗匆匆离开的身影。 如果要确认程序有没有被抄袭,你们有什么方法可以查证吗夏菡问道。 肯定会有迹可循,耿至行想了一会儿,不过取证会很困难,对方如果已经做好准备的话,程序窗口肯定会做改动,程序灌装好会设置密码,禁止下载。这样就没法验对。 嗯,我有一个朋友,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人物关系都是事实清楚的,但其他的事情,也只是他的分析推测。夏菡放下手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高令岗的弟弟应该知道你们的产品比较赚钱,所以来你们公司三个月,其实就是偷师学艺。随后就找到其他公司合作做了一个同类产品,只是一直没有和你们正面竞争,所以你们都没留意。 而高令岗的表哥,从你们公司设立不久,就开始做你们的零件供方,这个多少应该有高令岗的照顾在里面。 你们刚开始洽谈韩总公司订单时,他们就知道了这个信息,也知道这个单子的毛利率很高,他们也到韩总公司去争取了。但韩总对他们不信任,最终你们取得了这个单子。他们大概不肯轻易放弃,利用其中一个关键零件是他表哥提供的这个关键节点,也许是重金利诱或者导以亲情,暗里给你们挖了一个陷阱,让你们没法及时交货。与此同时他们提前准备配件,并把你们那边调试的问题透露给了客户,最终反客为主,抢到了订单。 这个……这样……耿至行涨红了脸,应该不至于吧,高令岗一看就是忠厚老实的人,在很困难的时候来公司,我个人也给他帮了不少忙,他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这样做的。 按常理说是这样。夏菡看着耿至行,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地说着。 如果程序是抄袭了你们的,你能想出办法来取证吗夏菡问道。 让我想想。耿至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显然并不擅长处理这种难题。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觉得取证难度很大。过了好一会儿,耿至行有些气馁地说着。相对于单子和资金的损失,来自他所信任的身边人的背叛,更加让他难以接受,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要不算了吧,一是取证难度确实很大。二是即便取证了,能不能成为有效证据也很难说。另外,知识产权的官司,真的太困难了,你也很难说这个程序一定是我们开发的,排除不了其他公司开发的可能性。耿至行绞着双手说道。 这个事情肯定有蹊跷,不过我觉得与其再浪费时间和精力纠结在这上面,不如抓紧把当前开发的这个产品做好,有技术优势,也不愁没有新的机会。耿至行愤愤地说。 当然,我们自己也要抓紧考虑程序加密的问题,可是我怎么也不太能相信高令岗会这样做,当时我给钱给时间帮助他完成成人学业,他几乎流着眼泪感谢我。他补充说。 我相信当时他也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情感流露。但是在亲兄弟、大利益面前,又有几个人的人性能经受住考验呢夏菡细声说道。 我真的很难相信,毕竟这个也是查无实证,会不会有些机缘巧合的情况呢 真要核实,取证确实很困难,我建议我们委托个律师,让律师先做一些前期工作,根据律师的反馈,我们再做下一步的计划。你看可以吗 好的,这样最好。 但是我们也要从此吸取教训,以后再涉及核心技术方面的内容,要及时加密处理。我今天把这个事情和你说一下,也是考虑新的产品进入到关键时期了,我们不要重蹈覆辙。 好的!耿至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吃好饭,夏菡问道:小耿平时那么忙,也不会有时间闲逛,今天也算顺路,我带你看看夜色上海的市井风情 好的啊。耿至行还没从事情中回过神来,闷闷地说道。 夜色中的街道,马路上人们依然是行色匆匆,而安顺里的小弄堂,却在灯光下显得温暖而舒展,两个人边走边聊,夏菡看着两边红砖上的一个个窗口,聊起了小时候的故事。 我们念小学时,都是家长早晚接送的。记得四年级的时候,爸爸对我说,以后要让我自己一个人上学,我很不开心了一阵子。还好我家到学校不远,基本上走路半个小时就到了,而经过的马路,除了门前的小弄堂,大多就像我们当前走的这些小马路。 我记得爸爸为了让我认路,特意陪了我几趟,让我走在前面,到了我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以后,才放心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的,走在路上都很紧张,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慢慢适应下来,开始边走边玩。夏天的时候可以看看街边的小摊,冬天的时候可以抓一把窗台的积雪。不过最讨厌的就是梅雨天气了,基本上每天下雨,路上就会比较无聊,一个人穿着雨鞋,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那时候看到下雨天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接送,心里还是挺羡慕的。我也曾经问我父亲,为什么他不能来接我,他给我说了一段话,我至今记忆颇深。 他说,他希望我能一个人面对外面的世界,学会独立自强,而在一个人面对世界时,最重要的是要明白一点:这个社会是多面的,既有善良的一面,也有罪恶的一面。绝不会因为善良就消灭了罪恶,也不会因为罪恶就泯灭了善良。 他说,那些所谓的你善良,世界就善良的心灵鸡汤,害人不浅。人们始终要知道,你善良,并不能改变社会上恶的存在。就像光明和黑暗并存一样,这个社会也会一定客观存在着罪恶的。 就像人类永远也战胜不了疾病。某种细菌或者病毒,人类短时间里控制了它,但它可能很快就产生了变异或变种,依然会威胁人们的健康。在人类发展的长河中,新的病毒也会不断地出现。人们和病菌病毒,更像是相生相克的存在。只要人的身体存活在地球上,疾病就始终存在。 某种程度上,疾病的存在也许是促进人类健康的一种要素。如果没有了疾病,也许人类反而会失去活力。肥胖、懒惰这种社会性疾病,可能会更加泛滥。 人类社会的罪恶,就像生物层面的病毒,很难根除。人性之初,本就是善恶兼有的。只不过善始终远远大于恶,所以能够不断地推进人类社会的发展。反之,如果恶大于善,那人类社会就倒退了。但是,就像边际函数,善良终究是有极限边界的,也许能努力扩大,无限接近,但永远不能成为全部。 当你一个人面对世界,既要知道面对的大多数是好人,但也一定要记住,坏人一定是存在的。 所以,既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也要做一个有提防心的人。 说完这一大段话,夏菡转身看着耿至行,笑了笑。耿至行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两个人边走边聊,夏菡继续说:大概是初二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正是七八月的台风季,下着大雨,刮着大风,一个三十来岁的阿姨抱着一个小孩,在马路边焦急地拦出租车。那个阿姨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撑着伞,行动很不方便,那个伞被风一吹,就翻了个个儿。 阿姨手忙脚乱把伞翻过面来时,已经有一多半撑不出来了,连小孩都遮不完整。我就把我的伞给了她,她千恩万谢地拿了伞,把她的伞给了我,让我多少遮着点雨。不过那个伞确实是不经用了,我紧紧扶着伞柄也就勉强遮住半个身子。 当我正被风吹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忽然头顶上多了一把大伞,抬眼一看,我爸爸正拿着一把大伞帮我撑着呢! 我爸爸说,他正好办事路过,没想到凑巧就碰到我了,凑巧就帮我撑了伞。 尽管一个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习惯了,也走过了很多雨天,但爸爸撑着伞,走在爸爸的身边、伞下,当时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啊。 到家门口时,妈妈已经开着门等我了。我放下书包,大声对妈妈说:‘妈妈,今天太巧了,路上遇到爸爸了。还好遇到爸爸,否则我就惨了,肯定全身湿淋淋地变成小鸭子,我得游回来了。’ 妈妈笑笑看着我,赶紧帮我换衣服吹干头发。我边吹着边聊着:‘你说,还真有这么巧,我今天把伞给了一个阿姨,自己撑了阿姨的半片雨伞,就碰到爸爸了。’ 妈妈有点心疼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傻丫头,哪里有那么多巧合,自从你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其实是所有的每一天,爸爸都在你的身后看着你,陪着你呢。你走过的上学路有多长,你爸爸就走过它的一倍长。’ 说完这句话,夏菡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回到了那个年少女孩的成长光阴。 你小的时候怎么样啊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吗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夏菡问道。 耿至行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会儿,有些局促地说道: 我老家是一个特别偏远的山沟沟,父母从我记事起身体就不太好,家里真的是特别贫困。有一年,差不多就要辍学了,是我小学班主任一直帮我争取到各种扶持补助,我是靠着贫困补助一直上到高中的。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学校给的困难补助,并不足以支撑我的全部费用,我高中后的学习生活费用,大多数是我小学班主任暗中在帮助我。如果没有他,我最多上完初中,就肯定在家务农了。耿至行带着一丝闷闷的声调。 对不起。夏菡原本想聊聊小时候的开心往事,宽慰一下重压下过于焦虑的他,没想到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真的没想到,你小时候过得这么不容易。夏菡轻声说道。 尽管条件很艰苦,其实还是有些很开心的回忆的。耿至行突然笑着说。 是吗夏菡有些好奇。 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会在山地上种一大片的芍药,卖芍药根贴补点家用。每年五六月芍药花开的时候,爸爸种的那几片地,一大片一大片地开满芍药花,有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每一株都不同,一大片一大片地盛开着。我最喜欢在那个时候,到芍药地里帮爸爸捉虫除草,穿行在芍药花丛里,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想要什么颜色的花就有什么颜色的花。 真的吗夏菡惊喜地问道,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芍药花了,不过我只见过被剪好的一朵朵的芍药,可从来没见过长在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芍药呢,我都有些羡慕你了。 你喜欢那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老家看看,在芍药花开的季节,大片的芍药花无法用任何言辞来描述那种美。 我一定去!想来也不容易啊,那么艰苦的生活里,你一个小孩,还会在意那几朵鲜花的美。夏菡开心地笑了一下。 也是苦中作乐吧,无论在外人看来多艰难,每个人总是会有自己的快乐,尽管这个快乐在别人看来是如此微不足道。 快乐源于内心,不过……想想也是挺开心的。夏菡感叹着,即便是贫困人家,有父母关爱的小孩,总归还是会温暖一些。 后来我父母都不在了,每年雨季,老房子年久失修,外面下暴雨的时候,房子里就会四处漏雨。我只能拿好多碗盘、水桶接雨水,半夜里还要经常起来,把接满的碗盘、水桶倒空,免得溢了出来。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把从山上挖的葛根晒干背去镇上卖。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大块很厚的塑料布,摊开有一个房子那么大,可把我高兴坏了,我把这块塑料布背回家,然后一个人爬到房子的上面,用木头,竹片绑好,把它铺在屋顶上。铺完以后,我就不怕下雨天了,可把我开心了很多天。 每到下雨的晚上,听到屋顶沙沙的声音,屋子里又不漏雨,我听着就开心,甚至有点期望下雨天。可惜第二年有一次刮大风,整块塑料布都被风吹跑,我找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吹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我又伤心了好多天。耿至行回忆起这些陈年往事,脸上表情就像一个小孩子,开心和难过都溢于言表。 夏菡看着耿至行说到开心时候的笑容,心里却格外难受。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捡到一块塑料布能带来这么大的快乐,又为他的塑料布被风吹破而伤心不已。 耿至行默默地走着,没有再言语,夏菡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她之前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大体出身于平凡人家,却也没有想到如此贫寒。 泛黄的灯光透过梧桐树洒落下来,他松垮的衬衫下的身形有些单薄。影子落在青石路面上,人在其中,却又似乎游离于这个温暖安静的街道,显得孤独而又沧桑。 夏菡正在伤感的情绪中无法自拔,耿至行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露出带着些孩子气的纯真的笑容:不过现在都好了,只要努力,我相信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这几天,股票行情高歌猛进,安臻全仓持有东庆建设,从三十元,一直冲高到四十多元,账户收益直蹿到了两百来万。她身边一同参加研修班的学友,也是纷纷告捷,每个人的收益额都是动辄百万计,最高的已经报到千万。这可是安臻之前想一下都不曾有过的。一辈子没有赚到过的财富,如今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账户余额里。白天自是一遍遍地看上无数次,就连晚上做梦,都好几次笑出声来。 之前的几次操作,一般是涨到 10%左右,老师就让抛掉了,讲究的是短平快,最近的行情,老师的指令却有些调整,让大家继续持有,冲高再抛。尽管安臻偶尔也会担心股票价格下跌,但是前面三次,每次神一般准确无误的预判和操作,已经让安臻无条件地绝对相信老师的指令了。 大盘已经站上了 5000 点,而消息面纷纷预测大盘至少涨到 6500 点,上涨的空间还不少。她盘算着,按一比三的杠杆,只要再上涨到 20%,就能多赚一百万,而按当前的势头,几天就一个涨停板上去了。她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得意。既然大家都认准大盘要冲高到 6500 点,她哪怕在 6000 点出来,也足够赚上三百多万了。 她有些感慨,时代的发展真的是太快了。当今社会,各种机会层出不穷,只要自己有胆量,敢想敢干,赚钱的机会真的是比比皆是啊。想当年自己辛辛苦苦一个月,拿那几千的工资,放在银行里定期活期地周转,夫妻俩辛苦一年好不容易余个十万八万的。总算父母给了自己一些家产,自己又买了房子,日子还能将就着过,不过也仅是将就地过着,安臻想,别人是享受生活,我之前只算得上活着。 出国留学的潮流在上海兴起时,在加拿大的妹妹帮助下,儿子高中开始就远赴枫叶之国,开始了小留学生的生活。好在小孩争气,学习认真,吃穿用度也比较节俭。即便这样,一年下来花销也是颇见压力。 这些年上海的房价开始节节攀升,孩子毕业回国后总不能再和自己挤在一起,马上又面临成家置业的压力。 还好股市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她心里扬扬得意。多亏自己有这个学习能力,有这个眼光,有这个决心,有这个魄力。最重要的是,有这个运气! 这几天稍有闲暇,她就开始留意房产的信息。趁着这一波行情收益,能把小孩的房子准备好,那她就真正高枕无忧了。 她看了周边的房价,从她当年买到手的一万元一平方米,到现在已经三万多了,而且涨势不减。尽管政府一直在强调调控房价,但房价更像是一只坚挺的股票,偶尔盘整几天,或者下调一点,刚给人一点点回落的希望,结果又是一波大涨的行情,把前面那点盘整的量,全部吃得渣也不见。 这天傍晚,老钱下班推开家门,看见安臻拿着一沓楼书左翻右找地看着。老钱有些疑惑,看了两眼,问道:看啥呢,介认真。 安臻晃了晃手里印刷精美的楼书,说道:老钱,再过一年毛毛就毕业回国了,马上就要结婚生子,现在这个年代,媳妇哪个愿意和公婆住在一起我想了想,无论如何,咱们总要努力一把,给小孩的房子安顿好,那就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 是这个事情,只是现在房价这么高了,阿拉哪里买得起,只好让小孩自己好好努力,自己给自己买了。 小孩刚毕业,能拿到多少工资我了解过了,现在不像过去,小青年刚毕业,工资都高不到哪里去。可是房价一年年在涨,我怕等到他想买的时候,更加难买了。 房价总归不能一直涨上去吧成本放在这里,地皮、建筑材料,天天涨上去,啥人买得起没人买,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那是你的想法,只怕买得起的人不要太多,我看每次新楼开盘,都是排队排着买,不到售楼中心,我都不知道有钞票的人这么多。 我也是搞不懂,估计有些是自家的托,大家把房价托上去了。 那哪能办人家托上去了,你还得买,迟买不如早买。 话是这么讲,只是阿拉哪里有介许多钞票。 安臻前段时间一直没给老钱看她的股票账户,心里已经憋得不行了。就像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限量版的芭比娃娃,一众的小朋友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有,却苦苦地守着不能告诉别人,不能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找点骄傲,心里就像几十只蚂蚁在爬一样瘙痒难受。 她想也该到了自己一鸣惊人的时候啦,便将账户收益截图发给了老钱。 老钱直瞪大了眼睛,心里默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结结巴巴说道:老婆,你……我说你天天神神叨叨边看电视边写写算算干什么呢……这么多!咱俩一辈子也没挣上这么多钱啊……咂了几下嘴,又来来回回将图片放大看了又看,不住地自言自语,这么多,结棍了…… 看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这个有什么!看你这个小家派气的。安臻白了他两眼,摆出一副股市大佬应有的姿态。 老钱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 哎,老婆,你这是多少本钱,怎么能涨出这么多来 安臻瞟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怎么,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不下点血本,哪里能赚几个钱我跟你讲,人家本金大的,赚出好几千万的都不少,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说罢,她又半嗔半喜地说道:我跟你讲,我不是瞎胡闹去炒股的,我都有大专家指导的,他们都有内幕消息,要不哪里有这么好的机会。 那现在涨这么多了,要不早点卖掉吧,落袋为安啊,别到时候又跌了。 看你这个出息!不赚的时候怕,赚的时候也是怕,你这种人就不适合做投资!心态太差。 要不要问问妹夫,他不是财经记者吗会不会消息灵通点老钱问道。 哎呀呀呀,你就别提嘉会了,当初我问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叫我不要去碰股票,如果当初听他的,那我才后悔呢。我看他说起来什么都懂,但其实啥也不懂,他这个财经记者,只好算个念经记者,不去当和尚可惜他了。安臻一迭声地说道。 不提他了。我一个姐妹最近也在看房子,听说三林那边有很多楼盘都不错,尽管远一点,但是环境好,中环周边的楼盘价格也比较实惠,毛毛学的是经济学,说不定以后就在陆家嘴那边上班了,也还方便。如果以后需要换房子,把这个房子卖了再买一套也可以。我姐妹看中了一个楼盘,过两天预售,咱赶紧瞧瞧去遇到合适的先定下来,新楼盘很抢手的!安臻继续说道。 好啊,有合适的咱给他首付多交一点,这样毛毛之后过日子就松快多啦!老婆,侬真结棍啊,呵呵。老钱开心地笑了笑,又担心地问道,股票不卖掉,真的不会有事体吧 侬放心!我自己有分寸的。 两人聊了个热火朝天,安臻说:他爸,今晚咱们出去吃吧,你也辛苦一天了,别忙活啦! 哎呀,我菜都买好了,我来烧,很快的。 看你这个出息,走,我请客,今天也犒劳你。陆家嘴股市女神安臻显出三分财大气粗的豪气。 好,好,依你,你想吃什么呀 小绍兴!上海老字号饭店,哎呀,上次还是朋友家里小孩升学宴才去吃过一回,多少年没去吃了,里面的三黄鸡是真好吃啊。 二人肩并肩地下了楼。中年夫妻的感情,有时候就如空气,无声无息无感,却又无处不在。 申江财经周刊是一家深度剖析财经资讯的期刊。全社不过二十多个人,只有五个编辑,十来个记者。 下午六点,其他人都已经下班,只有姜茗和陈嘉会坐在办公桌前,轻声地讨论着。姜茗追踪的那几只异动的股票,陈嘉会总感觉似曾相识。 陈老师,您看,暴雪科技、东海生物、东庆建设三只股票,基本上都是快速上涨、横盘、稍许下跌,然后又快速上涨冲上一个新高、横盘,再一次少量下跌,然后又一次冲高。基本上每次横盘后,都会有一些较大的交易量。 但是,最令人吃惊的是,我跟踪过几次炒股班,发现那几个老师针对这几只股的预测都非常精准,每个节点的抛出或者购入,都是踩在点子上,只是这样频繁地进出有什么意义吗 也就是说,把百分之一百的上涨,让学员分成四五段进进出出的,有什么意思呢一直放着不也行吗 陈嘉会盯着这三只股票几个月的波动情况,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说什么话,仿佛没有听到姜茗在说什么。 陈老师姜茗见陈嘉会一直没有反应,叫了一声。 嗯。陈嘉会头也不抬,低声哼了一声。 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吗这不是脱裤子……嗯……那个……多此一举吗姜茗说完,有点不好意思,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你就别去跟踪这几只股票了。陈嘉会突然说。 为什么姜茗疑惑地问道。 别问这么多为什么,你去跟踪一下这个事情吧。陈嘉会把一沓资料交给她。 姜茗接过资料,一脸疑惑地一页页翻着。 陈嘉会手中的笔,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东海生物股票的K线图上,陷入了沉思。 这只股票原本名称是连港医药,是去年股东整合后更新的名字。而连港医药这个名字,却像刀子一样刻在陈嘉会的心里。 他宁愿一辈子都不接触这只股票,甚至整个报社都不愿意提及这只股票。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年轻、阳光、高大的男孩的样子。那是陈嘉会携带妻女自加拿大回国后,按照报社的要求,新老帮带所带的第一个徒弟。 当总编把男孩带到他面前时,男孩一脸灿烂的笑容让他记忆深刻。 刚上班,男孩几乎每天都是最早到达报社。一到就开始打理办公室里的花草,整理公共区域的卫生,还会给陈嘉会泡上一杯茶。一见到陈嘉会,他都是一声声老师地叫着,因为是校友,在陈嘉会的要求下,改称师哥,而陈嘉会也就叫他师弟了。 一到上班的时间点,男孩就开始搜集财经素材,研究公司财报,留心各种论坛,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一只神股上。 这只原本众人眼中的垃圾股,股价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狂飙百分之五百,然而研判公司年报,却实在找不出这只股票涨幅如此之高的理由。 男孩把很大的一部分精力放在了跟踪研究这家上市公司上面,多次向他请教大到宏观经济、国际贸易,小到行业同期、财务报表等问题。陈嘉会是宏观经济学博士出身,在他的认知里,一个经济学家所要关心的是研究解读国家经济计划、区域城市发展、关注百姓民生的问题。而对所谓的证券交易的内幕调查,他是满心不屑的。 那不是真正的经济,他不太愿意耗费精力在这种逻辑清楚却查无实证的事情上。 再说,查出真相又怎么样呢大多数的情况是,这种报道被按住不发。不过终究拗不过师弟的热情,他还是跟着多操了些闲心。 那时候,他的师弟就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如今,他面前的办公桌已经空了两年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回避坐那个位置。直到实习记者姜茗前来报到,再一次坐到他的面前。 作为财经社主任编辑,如果不是陈嘉会最后同意了他师弟去调查这只股票,也许他就不会因为这个调研出差。如果不去那里出差,也许他就不会出那次车祸吧。 一想到这里,他内心依然万分愧疚。 他还清晰地记得,他师弟刚来没多久,新闻报道了一个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深度调查记者通过重重关卡,揭露了事故责任方为了掩盖真相,隐瞒真实信息,使事故遇险人员错失了最佳救援机会。他瞪着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那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人性的恶劣。 陈嘉会不知道该怎样给他解释社会这个大学堂里可能的复杂性和多面性,他不知道告诉一个年轻人某些残酷的真相,是对他的打击,还是对他的保护。 陈嘉会最后笑了笑,对他说:你啊,应该做个公务员。社会有凶险,但只要不接触,对你而言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放眼全球,贫困、饥饿、空难、恐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只是离我们遥远,我们就没有切身之痛。其实真实的苦难、灾难、罪恶,每天都在发生。绝大多数人都只生活在半径五公里的圈子里,不过有些人多一两个圈子而已。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不足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一。 所以,如果能够不接触圈子外的百分之九十九,其实可以算是人生的幸运。陈嘉会最后说。 然而,一语成谶。他师弟最终没有机会接触那百分之九十九,不是因为圈子单纯,而是时间太短。他刚要迈进未知世界的大门,生命却停顿在这个门槛前。 他叹了口气。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这就是人生吧。 你把资料带回去吧,晚上有时间就看看,没时间也不着急。 哦。姜茗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去收拾她摊在桌上的资料。 这些你先放着。陈嘉会说道。 好吧。姜茗有些不太开心。这不是摆老资格吗我辛辛苦苦收集整理打印的资料,是不是就可以成为他自己的素材了 姜茗走后,陈嘉会打开电脑,翻看了当年那一只股票的每日走向。这确实是一个神乎其神的股价走向。冲高到无可企及,惨摔得无以复加。 他摇了摇头,把姜茗给他的一沓资料收拢了一下,摞整齐后,拉开抽屉把资料放了进去。 他刚想关上抽屉,突然又停了下来。他看着躺在桌子里的那一张工位牌,拿了出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两年来,这个工位牌一直安安静静地放在对面的桌子上,陈嘉会每周都会把它擦拭干净。直到姜茗进来的前一天,他才把它收了起来。 工位牌上,一张一寸的照片里,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精神昂扬地笑着。 下面用钢笔写着三个有力的文字:武初阳。 他的手拿着工位牌,停顿在空中,叹息了一声,把牌子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姜茗抱着一堆资料走进办公室,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这些资料我都看完了,我也把自己的报告做出来了,请您看看。 陈嘉会看着厚厚的一摞资料,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怎么这么快 是的,后续需要我跟进补充的,您尽管吩咐。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语气还有些愤愤不平。 你一晚没睡吗怎么了,要这么拼 把您安排我的事情做完,我才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啊。姜茗带着点意气说道。 陈嘉会看着姜茗,有些出神,他的眉心微微地隆起一个川字,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突然,他把抽屉拉开,把姜茗的资料全部拿了出来,摊开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一页一页翻了起来。姜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过了一个小时,他拿起电话,走到了走廊上。 兄弟,你能帮我查一下这个东庆建设、东海生物、暴雪科技、方宏发展、环球股份五只股票的背后股东的股权结构关系吗 回到办公室,他对姜茗说:这样吧,你有兴趣就继续跟踪着。不过有任何动向,一定要随时和我沟通,明白吗 真的好啊!姜茗开心地笑了一下,两个黑眼圈都活泼了起来。 这是武初阳当年没有完成的工作,就算是为了他的工作吧。陈嘉会心想,也可以告慰他的一番心血。陈嘉会给了自己一个决定。 过了几天,朋友打来电话回复,五个上市公司在公开资料里可以查到有两只的控股方是有关联关系,但有理由怀疑,这五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极有可能是一致行动人。 尽管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分散在全国各大城市,但其中最核心的两个公司的注册地,在西南某省一个偏僻的小城—东庆市。 这家公司正是武初阳当年做了大量调研的对象。他至今还记得武初阳来找他讨论时,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全是对这家公司的背景调查信息。 而东庆市,正是武初阳出了车祸的城市。 不知道那本笔记本,还记录着当年多少调查信息呢能不能为眼下的调查提供一点基础呢如果能从武初阳的前期成果开始,也算是他的工作得到了延续吧。陈嘉会思索着。 那是他曾经倾注热情却最终未竟的工作,也是他因公殉职的原始起因。尽管陈嘉会心里为他觉得有些不值,但事已至此,对于陈嘉会来说,延续他生前未竟的工作,毕竟有了另外一番意义。 武初阳工作期间,随时都会带着那个笔记本,他的笔记本现在一定是由他的家人保管着。 陈嘉会找到武父的信息,资料不太完整,打了几番电话,也没联系上本人。他决定驱车前往他的工作单位。 这是上海最繁忙的货运港口,全球货运吞吐量最大的港口之一—洋山深水港。武初阳的父亲是一位吊车调度师傅。陈嘉会开车来到了洋山港,港口车辆往来繁忙,一艘艘巨大的货船山一般地停靠在码头,等待着货物的装卸。 武初阳的父亲沉默了良久。 这是一位头发花白、脸色苍老的父亲。聊起往事,两眼都是失却未来的暗淡,陈嘉会的到来勾起了他最不愿触及的伤心往事。他双手默默地握住一个保温杯一动不动,既不喝,也不放下。 没有你说的那个笔记本,也没有多少其他的东西。小阳出事以后,我到东庆处理后事,当地警方移交给我的只是身上佩戴的一些东西。他宾馆房间里也只有简单的随身衣物和洗漱用品,没见到其他什么东西。 所有的遗物都放在一个旅行箱里。这个箱子带回上海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能去看一下那个箱子吗陈嘉会问。 好的,那你在礼拜天到我家里来吧。 周日,陈嘉会来到武家所在的小区。这是一个 2000 年左右开发的小区,小区的外立面是欧式的风格,外观看上去是一个装潢精细的小区,不过小区内部显示了当初设计预估的不足,停车位置颇为紧张,道路边、花坛边、垃圾房门口都被车子占据得满满当当。 进门后,武父打开一个小房间,房间里一尘不染,地板、窗帘、书本、台式电脑和显示器都干干净净的,床上用品整齐得几乎没有皱褶。一眼看上去就是久未居住的房间,又似乎在随时等着它的主人归来。 武父打开箱子,里面用塑料袋一包一包地包裹着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陈嘉会一件一件地打开。 没有笔记本,没有电脑,没有录音笔,没有U盘,甚至连电脑的数据线、电源线都没有。 武初阳的父亲说,当地的警方告诉他,可能有些东西在出事故的时候散落在水里,水流湍急,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没法打捞。 陈嘉会默默地看着初阳的父亲一件一件地拿出这些东西,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塑料袋,默默地合上了旅行箱。把箱子扣好后,他双手把它放进一个柜子当中,然后仔仔细细地把它摆得平平整整。 楼盘预售当天,安臻夫妻二人一大早便来到售楼处,还没进门远远地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队伍镇住了。保安大声地维持着秩序,临时搭建的铁栏杆弯弯绕绕地拐出个九曲十八弯。里面的人顶着太阳不时地踮起足尖向前张望。工作人员给每一个进门的人分发着资料,然后快速地交代着:注意听叫号!叫号三次没有回应就过号了,过号就要重新排队!叫到号后先进大门沙盘那里选房,选房时间只限六十分钟,选好房然后就去边上二号门销售部签预售合同,签合同时间二十分钟,签好合同就去三号门财务室交定金,交定金时间十分钟! 大厅内人声鼎沸,显示屏上显示着几个号码,广播里不断地重复着叫号的催促声,而叫号显示屏的另一侧,一个更大的显示屏不断地刷新着信息:21 号楼 1201 室已售,12 号楼 501室已售,15 号楼 102 室已售。气氛紧张得犹如诺亚方舟的最后名额,或者五百万的彩票免费发放。每个人都如同站在那个赔率最高不断爆出高额奖金的赌博机前一样,谁轮到,谁就中个大奖,而人多粥少,机会有限。安臻夫妻被队伍推得晕头转向。 排了一个多小时,队伍也没有往前挪动多少,安臻已经紧张得两手发汗,本来只是来看一下楼盘的,但此时已经变成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不拿下誓不为人了。 靠前的号码要伐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走到安臻的身边,压低着声音问道。 多少号安臻急切地问道。上海滩真的是蛇鼠混杂,就连黄牛也是无孔不入,安臻心里念叨着。 声音轻点!黄牛急促地说,别让伊拉听到了。 噢,安臻也紧张起来,她转身看了看,还好没有工作人员在边上。 260 号,前面还有 40 号就到了,要不要不要我就走了。 要的要的,给我。安臻急切地说道。 五百块。那精瘦的黄牛瞪着两个白多黑少的黄牛眼珠,斜斜地盯着安臻,他那个长长扁扁的头颅,又斜斜地伸在竹竿一样的身体上,一件略显宽大的西装,不合时宜地穿在这个稍显闷热的天气中。 太贵了吧五百块!安臻急促地反驳着。 阿拉昨日子夜里厢就开始排队了,侬看值不值!侬排了叠个位置,也不用排了,肯定没有房子了,侬放心好了,侬否要,人家急了会要的。房子到手,过两年几百万也出来了,侬还要在乎五百块 便宜点嘛。 好吧好吧,看侬个阿姐还投缘来希啊,就便宜眼八侬吧,四百块,要就要,伐要我就走了。 要了要了,安臻咬了咬牙,看这阵仗,别说四百块,大概四千块都会抢手。 过了两个小时,终于叫到了安臻的号码,仿佛是得到了大功领赏,安臻夫妻俩兴冲冲地走进了大门。 迎面而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身职业装干净利落。小姑娘大概已经忙累了,给不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径直核对了他们的号码,然后就把他们领到了沙盘前面。 现在就是这个楼还有 4 层、18 层、24 层的,这个楼只有 1 层和 26 层顶层的,这个楼还有 5 层、10 层和 14 层的,还有这个和这个楼。只有这五个楼里面还有房子了,其他都卖掉了。 安臻瞪大了眼睛,这么大一个楼盘,这么快就被卖得只剩这么几套房子了 只剩这么几套了怎么卖得这么快啊安臻有些焦躁。 你也知道的啊,谁家没个三亲四戚的,老板朋友、关系户,有些是提前就买了的,真正放到公开发售,本来就没有多少套了。 你们要快点,你看他们也都在选,他们选了,你们就没有了。销售指了指旁边在选房的几群其他客人。 留给安臻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排除了底楼和顶楼,安臻也排除了一两个不太喜欢的数字楼层,他们夫妻甚至都没有去房子里面看过,就像被流水线上赶着走的鸭子,匆匆走完了选房、签约、十万定金支付的流程。 十天里面要交付首付,安臻在回去的地铁上就没有闲着,仔细地排算着时间。按现在的市值,她把所有股票抛掉,应该是够房子 30%首付并还掉融资借款。但这样的话每个月的还贷差不多需要一万五千元。如果股市像老师预期一样涨到 6000多点,按当前的股票数,她能差不多多赚一百多万,房子首付可以付到 50%,这样的话,孩子以后还贷的压力会小很多。 安臻心里十分焦急,是马上抛掉还是再等一等呢老师的意见很明确,但股票的钱,确实是落袋为安啊。 喝口水吧。安臻老公看她长时间凝神不语,关切地说道。 喝啥喝,不渴。安臻情绪有些焦躁。 她一边说,一边给老师发信息,她也想听听老师的意见。 我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在群里给大家讲过,大家要有信心!人生没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大家各自的修为了!老师的回复简短直白。 要不还是把股票早点抛掉把钱拿出来,放心。安臻老公试探着问道。 安臻原本还在犹豫,被他一问,反而激起了安臻独立决断的念头。她随着老公一直过的是小富即安的日子,多年以来也没有什么波澜。工作后一直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角色,在单位里都是服从的配角。只有在家里,她多少能有个否定别人、自我决断的领导机会。 老师都讲了,要有信心!老师指导买进卖出了这么多场,场场都是赚的,不管多少,都是赚的!这两天上涨势头还猛,我们再持有几天,到了交首付前两天,抛掉就好了!时间就是金钱!掐准时间才是高手!懂伐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高总,你们这也太不争气了。作为技改项目,我们有心理准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稳定,但都过去几个月了,设备运行不但没有稳定下来,精度还有下滑的趋势,你让我说什么好!韩总拿着电话压着怒气说道,之前你们说设备需要磨合,现在磨合这么久了,机器故障率直线上升,产品的合格率明显下降,生产部门不断投诉,总经理办公会议都讨论过好几次了。你这让我怎么向总经理交代 这段时间高令岗的心情十分焦躁。 他是世飞早期的员工,初创没多久就加入公司,算下来至今已经三年了。他高中时成绩还不错,然而高三那年母亲病故,欠了一大堆的医疗费用,仅差一岁的弟弟正读高二。家里的条件已经支撑不起两个小孩读书,他没有多少犹豫就放弃了高考,高中毕业就来到上海。 刚到上海时,他做过小工,干过钣金,钉过木箱,搬过砖头。因为没有技术,经验不足,工资低还常被克扣。而弟弟的学费,看病的外债,处处都等着用钱。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没念过几天书,埋头在一亩三分地,除了能解决一点温饱,基本上刨不出什么现金。 在世飞工作期间,耿总对他的态度比对其他人更为关心一些,同时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报了成人高校,上课时间都是按照正常上班考勤,连学费也全额给予了报销。 由于技术上的优势,世飞规模慢慢扩大,他从一个装配工人,逐步成长为生产主管,承担起生产制造和外协配件管理的工作。 他的表哥何智,初到上海时,在一家机械公司操作数控机床。由于世飞发外加工的零配件逐渐增加,他表哥和他一合计,就通过融资租赁的方式,购买了一些机器,承揽起一些加工件的生意。因为有世飞的单子铺底,表哥的生意很快稳定了。 随着弟弟大学毕业,他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下来,家庭的生活状态都在慢慢改善。过个三四年,家里的债务也就可以还清了。 弟弟大四就开始实习,听说世飞效益不错,就和哥哥商量到世飞上班。高令岗有些犹豫,觉得管理不便,不过世飞正值扩大生产,需要人手,高令岗就让弟弟先到车间实习。同时再三告诫,不能公开兄弟关系,免得别人猜疑。 然而弟弟没待多久,试用期刚满就离职,跳槽到了另外一家产品相仿的公司。 他弟弟没有说明的是,利用偷偷带走的图纸,这家公司马上开始仿造世飞的产品,直到弟弟多次向他询问一些产品制造的技术问题,在他的再三盘问下,弟弟才吐露了实情。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高令岗十分恼怒,兄弟俩起了争执。弟弟这样做,等于把他卖了,说起来太不仗义。然而弟弟理直气壮:我们不去做,难道别人也不做让别人把钱赚了,不如我们自己赚了。他也想不出辩驳的理由。 两人争执一番,在何智的劝说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再说事已至此,多说也改变不了,他也就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予一些经验方面的指导。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停留在他所预料的位置,这次世飞新开发的项目获得成功,由于技术新颖,效率提升明显,利润明显高于一般产品,争取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客户。 这个设备其中一些配件,就是外发何智加工的,在他交代工作时,再三强调一定要保证质量。并对其中一个关键部件提出了保证方案,要求多做百分之三十,从中选择合格配件,以保证最终产品。 高令岗无意中透露了产品高利润的信息,通过何智之口又传到了他弟弟的耳中,高健强随即和他们老板做了交易,以取得20%技术股权的条件,协助拿到订单,做出产品。 经过长时间的谋划,高健强和何智最终决定在最后交货期限,把最关键的配件以不合格品交付给世飞,而他们提前准备所有配件,准备在客户急需的时候抢夺订单。 计划天衣无缝。 直到配件交付时,在高令岗的再三责问下,何智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是去问你弟弟吧。 当他怒气冲冲地责问高健强时,才全盘了解到事情的真相。高令岗责问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他弟弟的回复简单干脆:不是不想让你为难吗 那你还是为我着想了高令岗生气地反问。而更让人愤怒的是,他弟弟提出,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个东风就是控制程序。 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拷贝程序吧高令岗脸色铁青地问道。 是啊,现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各种配件,投了差不多百把万了,我积的那点工资,也全部放进去了,不成功便成仁,我没有退路。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去拷贝程序,这就是偷盗了!你们想什么呢我对得起世飞吗高令岗责问道。 哥哥,你想,这个社会,什么最重要还不是钱吗母亲生病这么多年,如果有钱,早就发现,早就医好了,哪里还欠着一屁股债!你再努力,又能拿多少工资呢这一单做成,我至少能分到三十万,可以抵你两年的工资了吧这边做好了,就自己做老板了,还要在外面打工家里老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天起早摸黑,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存不下三两万元,现在有机会一下子赚三十万,让父亲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你觉得可以不赚你不担心父亲这样操劳,过几年也重病缠身,卧病在床吗 高令岗无言以对,脑海里浮现的是毕业考后,其他同学都在紧张地准备高考,他却在教室里一本本地收拾书本准备离开,那时那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一股苦楚涌上心头。 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把世飞最新的程序拷贝给弟弟,而那天早上匆忙从技术部出来的时候,还和耿总打了个照面。 那几天他内心十分紧张,生怕被耿总发现。然后两周过去,也没看到耿至行有什么猜疑。甚至被抢了订单,他也没有往其他方面猜想。高令岗才慢慢放松了心情。 没有料到的是,由于仓促上马,产品成熟度差,过程控制、技术储备、工艺水平都有所欠缺,高健强厂子生产出来的设备初期尚可应对生产,但随着磨损加剧,很快就出现了精度不达标的问题。 而合同文本对产品质量的追责条款滴水不漏,他们马上面临世飞曾经面对的问题。 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解决问题,他们就会被追责,这无疑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高健强办公室里,三人关上门,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一张张地研究着。 世飞以前出现过类似的问题吗高健强摸着下巴问道。 小试产品测试了三四个月,没有过同样问题。高令岗不假思索地回应。 我原模原样按照你交给我的图纸做的啊,怎么会这样阿智,是不是你加工的配件出了问题 不可能,我这边的配件有问题的话,早就出问题了。何智连忙摆脱自己的责任。 也是……哥,会不会图纸上有什么遗漏,或者有些技术要求没有写完整高健强想了一会儿,声音有点低沉,看向高令岗。 图纸是你偷偷带出来的,我怎么知道后来我补给你的也没几张,既然都给你了,还有给一半掖一半的道理你们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世飞差点破产了,我没怪你就罢了,你还怀疑到我头上高令岗气冲冲地说道。 好了好了,都消消气,自己人怎么还较上劲了眼下先想办法抓紧解决问题。何智见气氛越发紧张,忙打圆场,令岗,以你的经验看,为什么会出现精度下降呢 估计一些细节没有理解透彻,也有可能哪个部件热处理没有达标,还有可能是标准件质量问题。制造环节层层相扣,做好一个产品,需要每一个环节都做对。做坏一个产品,只需要一个环节做错。高令岗将脸拧到一边,不去看高健强。 那这个问题,你能解决吗见高令岗不出声,何智试探性地问道。 没这么容易。设备是耿至行领导技术团队研发的,我只是按图纸装配,一些地方我也不是完全理解。我没那个水平,健强有这个水平,让他自己试试。高令岗没好气地回答。 你跟我们置什么气我不是没办法了吗再说,我是为自己吗我还不是为家里,也为了大家!高健强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话,你,我,表哥,我们三个人竹篮打水,一分钱分不到不说,我投进公司的那一笔钱肯定是拿不回来了,还要再背一大笔债。家里本来就欠一屁股债,现在是雪上加霜了! 总之,我解决不掉,我先走了。高令岗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出去,三人不欢而散。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番禺路两侧,满满的都是民国故事。这里曾经聚集着哥伦比亚乡村俱乐部、海军俱乐部,是旅沪美侨集会的娱乐场所。那一个白色圆柱回廊中的游泳池,曾经见证过无数俊男靓女的爱情故事,而周边的孙科别墅、邬达克别墅,又旁观了多少风云际会。枝叶斑驳的梧桐树下,几扇黑漆铁门常年紧闭,其中散落着一些内部会所,只有熟人来访,别墅的大门才会打开。 夏菡的车子缓缓开到了一个双开铁门的门口,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保安,核对了一下车牌,推开了园子的大门。 站在别墅门口的林蕴才赶紧上前,保安接过夏菡的钥匙,把车子停到了园子西侧的空地上。 最近工作怎么样林蕴才一边拉开椅子,一边问道。 我们做天使轮投资的,项目周期都比较长。不过最近形势也不算特别有利,二级市场走势太好了,很多做实体的都拿出钱来做股票了。大家都想着赚快钱,愿意埋头苦干做实事的人,越来越少了。夏菡脱了外衣,她今天是一身浅蓝的无袖长裙,一双纤手细腻修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都是辛苦一场,谁不想多赚些钱哪里回报多,哪里钱扎堆,再正常不过了。林蕴才拿着菜单,倾身回答道。 二级市场中,真正等着分红的,能有几个人大家想的都是赚差价。从这个角度讲,股市终究是零和博弈。夏菡说道。 分红能有多少回报率上涨个几倍,那才是肥肉啊。林蕴才指了指菜单上的雪花牛排。 有上涨,也有下跌。市场就是这样,有人赚得盆满钵满,就有人亏得倾家荡产。夏菡说道。 是啊,大家都是捕获猎物的饿狼,然而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还有人空手套白狼。林蕴才笑着说道。 表面风光无限,背地里暗流涌动。夏菡喝了一口茶。 说到底,逐利者的博弈而已。林蕴才神情淡然地说道。 点好菜,林蕴才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过一个黄色的纸袋。 一个小礼品,请夏小姐笑纳。 Hermès的标志显眼地印在袋子正中。 这个不合适了,担当不起,我真的不能收。夏菡连忙拒绝道。 怎么担当不起是这个包配不起夏小姐才是真的。林蕴才热情地说。 你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个我真的不能接受。主要是我也不会背,给我也是浪费。 为什么呢你不喜欢这个品牌林蕴才问道。 一个呢,这个品牌不太适合我这个年龄段。另外呢,这些品牌的东西,现在有些变味了。夏菡斟酌着说道。 是什么味道变了啊林蕴才好奇地说道。 炫富的名媛太多了,我可不敢高攀。夏菡笑着回答,我也不想让人看我的包排站位。 林蕴才听明白了夏菡的意思。有些人热衷于拿包彰显身价,但显然夏菡不是。 那夏小姐一般用什么包呢 我一般就用些小众设计师的定制包,普通到没有logo。夏菡回答。 夏小姐果然卓尔不群。也许是社会阶段不同,消费行为也会不同。越是刚摆脱贫困,越想显示财富。过了这个阶段,大家心态都会更平和吧。林蕴才听夏菡这么说,也转了口风。 真正有的人,只是有罢了。夏菡淡淡地说道,纯属个人选择,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合理的。 夏小姐果然是书香之后,小生深深折服。林蕴才笑着说道。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些工作,吃过饭后,夏菡谢绝了林蕴才去酒吧的邀请。 回到家后,和父母打了招呼,夏菡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思绪游移。 在父母关心的叮咛后,在看到精致的摆饰时,在翻出厚重的图书时,不经意间有种莫名的怜惜泛上夏菡的心头。 她会想象一个父母双亡、无人关心的小孩,面对空荡、贫寒、漆黑的房间时,会有什么样的恐惧;她会想象一个依靠资助、纸笔少缺的小孩,在冬日严寒、四处漏风的简陋房子里,会有怎样的寒冷;她会想象无人关心、无人照顾、无人怜惜的小孩,在高烧发热时,需要熬过怎样的病痛。她的脑海里常常会浮现出一双皮肤被冻溃烂的童稚小手,在破旧的练习本子上书写的情景;一个十来岁孤独无依的小孩,走在上学山路上弱小的背影;一个被人欺凌时默默转身的小孩,在角落独自疗伤、埋头哭泣的身影;一个满心欢喜考了高分,却无人可以报喜的落寞小孩。 她会想起那双几天几夜熬出来的凹陷的眼睛,会想起并肩散步聊起艰辛童年时语气里的酸涩,会想起面对背叛时震惊而又无奈的凄苦,会想起展望未来时的神采奕奕。 这个男人历经重重磨难而依然坚持的身形、承受艰辛依然明朗的面孔、面对挫折依旧清澈的眼神,既激发了夏菡女性情怀的深深爱怜,也有一种夏菡在她生活的圈子里从未遇见的新奇,更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桌子上放着两张音乐会门票,那是父亲学生送过来的两张赠票。 世飞的新产品推出后,耿至行大多时间都在跑客户,夏菡没什么工作需要,平时也就少了联系。 看着这两张赠票,夏菡给耿至行发了条消息:还在出差哪天回来 后天下午就回来了。不多会儿,耿至行就回了过来。 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朋友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最近看你比较忙,调剂一下心情。 消息发完后,心里稍稍有点忐忑。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她随后补了一句。 好啊,《第九交响曲》,我挚爱的。耿至行很快就回复了过来。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踏实,这些年来,她身边出现过很多青年才俊,有的英姿勃发,有的温柔体贴,有的学富五车,有的风趣幽默。然后除了已经失却的曾经,始终没有人能拨动她的那一根心弦。而耿至行在诉说苦难后转瞬抬眼的笑脸,却一下击中了她的内心。 从鳞次栉比的陆家嘴延伸到花团锦簇的世纪公园,世纪大道在夜色中灯火璀璨。尽头一侧的日晷雕塑,就像时间长成的一只眼睛,记录着车流如织的忙碌和繁华。 日晷一侧的东方艺术中心,像一片片巨大的花瓣,盛开在世纪广场前。 两人停好车子,沿丁香路走向东方艺术中心。与世纪大道的繁忙不同,近在咫尺的丁香路有安宁沉静的气质。 夏菡一袭黑衣白裙,而耿至行也难得地穿着正装,看上去多了三分英气。 上次听你说,《第九交响曲》是你的挚爱夏菡边走边看向耿至行。 是的。工作之前,我最喜爱的一直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特别是《悲怆交响曲》。耿至行说。 那是知识分子的悲天悯人,救国心切又报国无门的失落。夏菡说道。 是的,不过工作了这么多年,开始更深刻地领悟贝多芬的思想,也慢慢理解《第九交响曲》的伟大所在。现在我最喜欢的,就是《欢乐颂》。 噢,什么原因会使你有这种转变呢夏菡问道。 悲怆书写的是无以报国的忧愤,而《欢乐颂》真正展示了人性的光芒。耿至行话音里也明亮了起来。 听说《第九交响曲》是贝多芬在失聪之后完成的作品,第一次公开演出时,他和乌姆劳夫同台指挥。乐队暗中约定,大家统一按乌姆劳夫的指挥演奏,当所有音符都已演奏结束时,贝多芬还在指挥最后几个小节,大家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贝多芬指挥结束,观众才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夏菡说道。 是啊,贝多芬对音乐的追求,感动人心,但他对和平和友爱的理解,更是永恒的华章。即便是当下来看,民族仇恨、宗教对立、军事对峙,在全球范围内形势严峻,贝多芬的和平友爱思想,依然是引领人类的精神力量。耿至行回应道。 现在工作节奏这么快,同龄人中喜欢古典音乐的不多了,想不到你了解得还挺深入呢。夏菡说道。 我小学班主任就一直喜欢古典音乐,受他的影响,我也就慢慢喜欢上了。 就是一直资助你上学的班主任吗夏菡问道。 是的,耿至行顿了顿,他是改变我一生的人。 当年老师找到家里时,我已经辍学了好几天。他跟我说,有爱心人士资助贫困儿童,学杂费、生活费都会有保障,让我安心念书。 好心人每个月通过老师给我固定的生活费用,让我能维持学业。我也好几次向老师打听好心人的联系方式,想写封信表示感谢,但老师一直让我不用记挂,好好念书才是最大的报答。 后来,老师借故给我指导作业,或者让我帮他批改作业,经常留我在他家吃饭。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个爱心人士就是老师自己,他用自己的收入维持了我的学业。 这位老师真的是一个好人。不过你现在学业有成,好好努力,以后也有机会报答老师。夏菡说道。 是啊,我也只有努力,希望有机会给老师多多回报。不过,对于我们这种小孩来说,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有些人一出生就在山顶,有的人生下来就在沟壑,能让自己爬到地面,不至于滑落更深就需要花费毕生的力气。 是啊,人生而平等,但人生并不公平。夏菡一步一步踩着路灯下的树影。 你还记得我们公司那个高令岗吗耿至行抬头问道。 我有印象,也是个贫穷人家的小孩。夏菡说。 当初他来面试时,各方面条件离我们的要求都有距离,但我听到他因为母亲早亡不得已放弃读书的时候,就有些同病相怜,后来也是公司支持他修完成人高校,参加专项培训,也是尽力帮他一把吧。耿至行说道。 怪不得,我觉得你对他有些包容呢,我理解你的感受。 夜幕下的艺术中心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五个巨型花瓣样的演出大厅矗立在夜色中,庄重平和中走向激情四射的《欢乐颂》,隐隐传来。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六月的四川盆地潮气逼人,陈嘉会来到了系统内新闻社当地的一个记者站。记者站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子,一个大酒糟鼻子,和一双宿醉未醒的红眼睛。当对方明白陈嘉会的来意之后,客气地说:这个集团公司啊,是这里的财政支柱,下面几个公司都是纳税大户,整个东庆市就是指着这几个公司养活一大拨人。 他开始一个个地介绍公司的产品和情况,显然对这几个公司非常熟悉。 这几家公司的领导好像非常低调,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也很少看到公开报道。陈嘉会说道。 那是啊,树大招风嘛,现在老板也都害怕负面报道了,有时候一篇文章就可以写死一个品牌,打掉一个公司。除了大老板是我们省的政协常委,偶尔露一下脸,其他几个公司总经理,甚至连我也不熟悉,不熟悉。呵呵。 我们也是出于保护企业、保护企业家的想法,正面的报道当然是欢迎的,不过如果是对企业的有些不确定信息的报道,我们都是极为谨慎,极为谨慎。 嗯嗯,我明白的,谢谢啊。陈嘉会一眼可知,这里大概了解不了什么信息,便起身告辞了。 记者站主任很客气地送别陈嘉会。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陈嘉会边走边和其他两位点头示意。坐在边上的一个小女孩礼节性地起身目送,她看了陈嘉会两眼,眼光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什么。 陈嘉会花了两天走访了华汉集团总部,采访了一些公司战略规划、产品布局、技术发展、全球定位等相关问题,回复也大体上是例行公事,和公开的信息并没有多少出入。 其他公司宣传对口部门则直接谢绝了采访。 对于采访总经理的请求,也以出差在外的理由,客客气气地回绝了。 其中东海生物和东庆建设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除了能查到法人代表这个身份信息外,竟然没有其他任何消息。似乎这个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一般。 陈嘉会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把采访对象扩大到了关联的四五家公司,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太多收获。 东庆市位于川渝金地东部,自古以来的天府之国,人们的生活安逸而舒适,街上茶楼众多,隔街相望。 走完一天的行程,陈嘉会决定乘次日的飞机返到上海。吃了晚饭,陈嘉会信步走出宾馆,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散步。 路边一个水云间茶楼的招牌引人注目,茶楼自古就是过江龙地头蛇混杂之地,信息最为广泛。 反正也没什么安排,陈嘉会心想,闲着也是闲着,进去坐坐无妨。 陈嘉会踱步进去,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迎了上来,把陈嘉会招呼坐在厅边的一个小卡座上。 隔壁的一桌人正在哗啦啦地筑着四方城墙,隔音效果不好,麻将声声声入耳。 又放炮了,老四你今天怎么回事嘛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声音有气无力,不过语调倒是气势汹汹,过年鞭炮没放够吗还是在家里婆娘那里受气了,到这里放铳 什么啊,你才受婆娘气呢。我看你这个耳朵都被拧红了,只差洒点胡椒粉就可以出锅了。我今天就是运气太背!什么世道,一天天地走霉运!一个尖厉的声音不服气地哼哼着说道。 那肯定是前几天一天天地找花姑娘惹的祸,哈哈,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嘛。沙哑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哈哈地笑着说。 哪里来的花姑娘嘛,黄脸婆盯得比黄鼠狼还紧,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了。尖利声音的男子有些气馁地说道。 哪里会,我看个胆子越来越肥了吧,前几天打你电话不通,也不知道你埋在哪个黑草丛里呢。另外一个声音洪亮的人说道,随后一句更洪亮的声音,碰! 得了吧,你这个吃枪子的,要不是上次嫂子打你电话,你没对上嘴,害我地板上睡了几晚,哪里会有今天的倒霉尖利声音有些气愤地说道。 我可不吃枪子,要吃枪子你吃。两个人一来一往地互相怼着。 别一个个吃枪子吃枪子的,枪子这么好吃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这个茶楼当年是真有人吃了枪子的。沙哑的声音像是含着什么,随后呸地吐了一声。 也是哦,时间过得真快的,这一晃一年多了。尖厉的声音稍稍压低了音调。 就是这里吗我只听说这个事情,不知道就是这个茶楼呢。那个洪亮的声音问道。 轻点声!不是这里还是你屋里吗三个枪手,一人一枪,把人打死了。沙哑的声音说道。 总归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尖利的声音下了个结论。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说了。沙哑声音又是两声咳嗽,和了! 老大你怎么又和了,今天晚上的宵夜,你不上两只帝王蟹,我们都放不过你!洪亮的声音叫道。 给你上两棵蓬蓬草,让你开心开心,好吧又是咳咳两声,一群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枪击案这是什么年代陈嘉会有些好奇,他上网搜索了一下,网上并没有本市枪击案的相关新闻。 陈嘉会特意加了两个茶点,坐了两个小时,不过也没有再听到什么消息。他看看时间不早,起身走到前台。 听说咱们这里还出一个枪击案陈嘉会一边数着现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呀!晦气!害我还关了一个星期门!老板娘愤愤地说,然后又急急地改口,不说了,都过去一年多了,人活着啊,鸡蛋不要去碰石头,平安最重要。 不过好像也没看到什么新闻报道嘛。陈嘉会像是随口聊天地问道。 那是啊,不说了,开门做生意,不听不问不得罪。老板娘低头敲着计算器。 陈嘉会想再问些什么,看到一脸回绝的表情,拿了找零,也就闭了口。 离开茶室,陈嘉会回到宾馆,走进房间,已经近十点钟了。 十点……陈嘉会忽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来,到了楼下,买了一个果篮,一束鲜花,叫了个出租车,来到了桃山路。 马路上灯光昏暗,人烟稀少,马路边树影婆娑。这是一条依山修建的路段,路面因山势又急又陡,下坡的尽头有一处拐弯,拐弯处有一些水泥方墩和钢筋护栏。听前来处理事故的同事说,武初阳的车子就是从这里撞断护栏,冲入江中。 陈嘉会把水果篮里的水果一个一个捡出来,轻轻地抛落入江里,然后将花束松手抛入江中。江面一片漆黑,江水击拍江堤,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光华路两旁的行道树已是绿荫成片,草坪上散落着朵朵的野花,尽管身在工业园区,空气依然保持着干净清新。 今天是周六,松江区组织了一次创业项目交流活动,夏菡也在被邀请之列。吃过中饭,主办方给大家安排了佘山景区登山活动。 明媚的阳光下,佘山天文台遥遥可望。停车场上满满当当,马路边游人如织。 耿至行陪着夏菡,一边聊着工作,一边拾级而上。 一个导游举着一面三角红旗,领着一个银发旅游团,正拿着喇叭讲着故事:我们接着讲,为什么把松江叫作上海之根。刚才在车上,向大家介绍了上古时期,松江三个少年,带领乡民大战河神,并将清浚泥沙堆成松江九峰的传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故事这样就结束了 如果故事这样就结束了,松江这个上海之根,就有些根基不牢。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人民群众是最大的英雄。所以,这些人民英雄把吴淞江上游水患治理完成后,并没有偃旗息鼓。 吴淞江往下,就是现在的苏州河,再在外白渡桥汇入黄浦江。那三少年完成了吴淞江一带的水患治理,便引众人随江而下。一路疏浚河道,鏖战河神。沿江沿河诸神见其势不可当,一并逃至东海,以东海潮神为首,河神、江神、潮神三神合力,与众人决战于东海一线。 三少年率领两岸百姓,修堤筑坝,抵御海潮,其间艰辛不一而足,在此就略过了。 治水民众最后与潮神对峙于东海之滨,无奈东海滩涂多为淤泥。众人将芦荻杂于泥浆,筑浆为砖,砌成长堤。由于没有石头抵挡潮头,潮水猛击堤坝,未及完工即被冲垮,常常功亏一篑。 三少年一边抓紧堆筑土坝固守,一边谋划搬运越地的巨石过来。这一年八月将近,大家知道,八月乃农作物收获之季,而潮头是一年当中最为高涨之时。 一众乡民方将巨石搬运至松江一带,中秋之夜却已逼近。沿海十里乡民密集于堤坝之上,土堤叠加人防,构建血肉长城,严防死守,誓与潮神决一死战。 是年八月中秋,月盈之夜,潮神推动万丈潮头奔涌而来,月高潮急,风啸浪疾,而巨石搬运不及。三少年眼见堤坝在潮头前摇摇欲坠,守堤众乡邻危在旦夕。若大潮冲溃长堤,守堤少壮自是苍生涂炭,尸横遍野,而堤内十里阡陌,也必将一片汪洋,庄稼瓦房,肯定化作一片狼藉。 危难之际,三少年直面万丈潮头,纵身跳入海中,化作三块磐石,挡于堤坝前沿,奋力挡住了潮头的万钧之力。潮头顿时力尽势竭,十里长堤在磐石的保护下安然无恙,保全了一方百姓。 至此,东海之滨方始安居乐业。昔日肆虐海塘,翻作良田农耕,而海塘内沟渠纵横,也特别适宜鹅鸭繁殖。渐渐显现了鸡鸣鹅翔、谷蔬丰茂的生命气息。 咱们这个银发旅游团,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中秋吃月饼是全国各地都一样的。但是,现在浦东一带,中秋节这一天,常常会蒸芋艿,蒸毛豆,煮鸭子,将这些时令农耕收成,摆上餐桌。 这就是为了纪念金塔、银剑、青龙三位少年,在中秋之夜勇斗潮神,化身磐石,抵御潮水。有磐石守护,海堤内可以种植谷物蔬菜,沟渠里可以养殖鸭鹅,造福了一方百姓。 现今松江华亭湖边中心公园,西侧近浙江一端还有一块巨石,重达千吨。据传即为当年所运巨石,还没来得及运至海边,遗留于世。园林设计师匠心独运,放置于此,供后人纪念浦江先民疏浚水利、英勇搏斗之事。 随着世代更替,防洪手段不断迭代,所修堤坝日益坚固,而那三块磐石也渐渐湮没,不知所终。 有人说,陆家嘴三座高楼,就像铜鞭耸立、双剑出鞘、长枪裹旗。大有三少年形神精气,不知是否属实,我就不敢确定了。那导游说完,摇着旗帜归拢了一下客人。 这个不是请国外的公司设计的吗他们会相信这些民间的传说吗这个就有点瞎扯了。旅游团中一个精瘦的老人,咧着嘴亮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说道。 那导游是个体型修长的青年,说话不疾不徐:你说得没错,这三座大楼确实是全球招标设计的。但是,这样并不见得就一定没有关联,我给大家聊聊另一个传说,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传说很久以前,吴淞江边有一个村落,村中有一户厚道乡绅。某日,一个跛足癞皮、须眉皆白的老人上门乞讨。那乡绅见来人老态龙钟,身形羸弱,面容沧桑,双眼混浊。乃起怜悯之心,令家人清理出门首一个小房,安顿老人,也不避污秽,每日里让人端饭送水。 那老人住在乡绅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并无多言,也不致谢。那乡绅也不以为意,便如对待普通家人般,既不刻意热情,也不轻忽。 那乡绅家境殷实,唯有一事不足,便是年近半百,却膝下无子。 过了半年,却喜乡绅年过四十的妻子,竟然怀上身孕,合家上下欣喜万分。 数月之后,一日傍晚,老人向乡绅辞行,并且嘱咐说:‘村口那两只石狮子,须日日留心察看。若见石狮子眼中流血,则急携乡邻避之山岭,切勿怠慢。’ 乡绅便将其言传于乡邻,同为关注。 三个月后,妻子诞下一个男婴,乡绅老来得子,自然是喜不自胜,无须言表。 乡间有一屠夫,年逾四十,尚且单身。因其为人刻薄,横行乡里,众人慑于淫威,偶有争执,敢怒不敢言。只有那乡绅每肯仗义执言,扶持弱小。 幼子百日之际,乡绅大开酒席,宴请乡里。那通会知客到了屠夫家时,恰逢其外出,因怨恨屠夫平日欺凌,便顺当其便,将错就错,未将通知面告屠夫。 屠夫本就心怀不忿,见百日宴没有请他,更怀恨在心。在屠宰归来之际,特意拎回一桶猪血,泼到了石狮子的双眼之上。 一位乡邻见到石狮子眼中流血,大惊失色,急告乡绅。乡绅便急领众人上山逃避。 唯留下那个屠夫哈哈大笑,心想你们不请我,你们也吃不成。看着众人惊慌失措逃离后,一个人就将着宴席,喝起酒来。 那屠夫喝得烂醉如泥,边喝边嘲笑着那些登山逃避的乡邻。不期突然天降暴雨,半个时辰,河水高涨,冲入村中,把一众房屋淹没得片瓦不剩。 那屠夫醉眼迷蒙,被洪水卷走不知所终,一命呜呼了。 这个传说,我也不知真假。但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有不少同样的真实事情。看似偶然,冥冥之中却自有天意。 当然,咱们是无神论者,不相信天意。即便不相信天意,这个事情也有因果可循,虽然是全球招标的设计方案,但是最后拍板的人,不还是中国人吗所以不管哪一幢大楼,真正决定怎样建成的,还是中国人。 这个传说还有个后续,据说那一场灾难之后,乡绅房屋也被冲毁殆尽,灾后乡绅领着大家重建家园,又将逃难时所带细软散尽帮助贫苦人家,家道也就渐渐衰落。其子成人后,也已是普通人家,而这位儿子因善编织,常捉虾捕鱼贴补邻里孤寡人家的生活。他发明了一种捕鱼工具,叫作渔沪。年长后,乡里便尊称其为沪公。因其积善好施,广结良缘,颇受百里乡亲爱戴,上海简称为沪,纪念的并不是捕鱼的工具,而是沪公好施博爱、胸怀广大的精神,这是后话了。 夏菡和耿至行走在边上,听了良久,不觉已到峰顶。登高望远,天朗云净。只见那松郡九峰,遥相呼应。古人体察天地,运心智慧,诚不我欺。 周一,夏菡将松江创新会议的政策和世飞新项目的资料,做成了一个文档,发给了郭见麟。 过了半个小时,郭见麟回了信息过来:看好项目。下周三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见见他,小菡,你来安排。 郭见麟出生在浦东的一个滨海小村,六岁时不幸罹患脑膜炎,由于医治不及时,落下了毛病,一条腿行走不便,走路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跛着。这样的身躯却磨砺了他坚强的意志,高中毕业后拜了一个师傅,开始学习丝网印刷。就在当地村办企业谋生,后来又做了业务员。那时候交通不便,他跛着腿,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踩上二十里地到轮渡码头,过了码头再骑车到客户公司,常常回到浦东已是天黑。或者骑着自行车到公交站点,挤着公交车过江,往返比常人辛苦百倍。 没过几年,村办企业改制,他承包了这个企业。随后企业慢慢扩大,承接公交车身广告、站亭广告、地铁广告的制作与发布,发展成沪上行业翘楚。后来他又投资了一个电子厂,专做电子电器。适逢际遇,他将其中的一部分产业转让给了一家上市公司,将所得的资金开始做一些投资。由于他起步于制造行业,熟悉制造行业,所以他的投资往往也偏向于制造业。与专业的投资机构不同的是,他对盈利的欲望不是特别强烈,更多的是在意做成一件事情的成就感。 饭局安排在上海中心大厦高层的一个饭店,窗外夜风拂面,清爽舒心,黄浦江边两岸灯火通明,映在泥沙浑浊的江水中。一艘艘货轮、游轮于水光中缓缓行驶。 灯光映照下,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就在眼底,仿佛触手可及。 同席的还有几位业内朋友,都说上海人不太会喝酒,然而郭见麟却颇为豪爽,红、白、啤一字儿排开,红来红还,白来白请,杯杯见底,不见推辞,不一会儿,台子上已经下了一瓶白酒、两瓶红酒和一堆的啤酒。 耿至行酒量一般,但这种场合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也就附和着其他人,一起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郭见麟倒了一杯红酒,站起身来,他腿脚不太方便,一瘸一拐地走到耿至行身边。耿至行赶紧站起身来。郭见麟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酒杯:我听小夏说,你工作很敬业,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的,我敬你一杯。 耿至行赶紧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说道:实在不敢当。应该是我敬您的,谢谢郭总。 耿至行满满地喝了一杯,郭见麟也把杯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好好干,努力在上海安家立业,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开口,或者和小夏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忙。郭见麟说道。 好的,好的。耿至行受宠若惊地说道。 浦东这边的房子,现在还不算太贵,如果有需要,我有朋友在开发,买一套下来,无论大小,可以先立足。 嗯嗯,好的,我会努力的,谢谢郭总。我得单独敬您一杯。耿至行从刚才局促的心态中稍稍放松了一些,大着胆子说道。 边上的人赶紧上来给两人倒上了酒。 我敬您,您随意就好。耿至行说完,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 那不行,你干了,我也不能随意,我陪你。郭见麟把近半杯的酒也干了。 回到位子上,郭见麟对身边的夏菡说:小菡,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帮忙留意着,小耿这边什么时候有需要,你随时和我说。 好的,郭叔叔。我会留意的。 小耿人不错,我不敢说阅人无数,不过还是经历过各色人等。可以看得出来,小耿是那种踏实可信的人。郭见麟侧身说道。 是的,他做事很认真的。就是被人骗也是认真地被骗。夏菡笑着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郭见麟笑着问道。 听他说,刚到上海时,路上有两位中年男女以钱包被盗为由,向他讨两百元的路费。他心里怀疑,又担心对方真有难处,就答应了。无奈身上现金不够。就让他们在原地等一会儿,他骑车去取款机取。 取回来的时候,两人并没有等在原地,半路就看到在对面路边走着。他把钱给了,还特意强调说,知道有这种小骗术,但他也担心他们确有困难。 一开始明知有诈答应给钱,钱不够自己去取,人家都不等了还追上给,坚持把当上完的人也不多见啊。夏菡说完,大家纷纷哂笑了一番。 这不也是应该的吗毕竟没有确认前,一切都有可能。耿至行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也是,保持一点单纯,也是可以的。小事无所谓了,不过大事情可不能糊涂,还是要求证。 这个我明白的。耿至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们总部那边今年的轮岗计划要开始准备了吧你有什么打算吗郭见麟对着夏菡问道。 我还有些犹豫呢,按理应该争取去两年的,毕竟对以后也很有帮助。 去两年当然是好的,这也是对你们的培养。不过最好把这边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该落实的都落实了,这样比较安心。轮岗的事情,这次不去,下次也有机会的。 小耿的事情,你多放在心上,浦东这边房产开发我还是有些资源,需要的话,可以帮上忙。郭见麟突然又强调了一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夏菡说道。 坐在对角的一位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的朋友接上话题:我小的时候,我爸妈天天念叨的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哪里想得到也就是二十来年,内环线,中外线,外环线,南浦杨浦徐浦大桥,延安路复线、大连路隧道,金桥出口加工区,外高桥保税区,三林世博园区,陆家嘴金融中心,浦东成了上海经济发展的新中心。浦东的房价,也是越来越高了。 1986 年建设新区以来,真的是一年一个变化,陆家嘴成为全国乃至亚洲金融中心,指日可待了。另外一个瘦高个子的客人说道。 是啊,陆家嘴的建设规划定位,就是全球金融中心之一的。这个区域的规划建筑,可不比纽约华尔街、伦敦金融城、东京银座差。硬件有了,就是要努力上软件。不过毕竟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有这个经济体量,建设金融中心也是水到渠成的。郭见麟说道。 也是,陆家嘴‘厨房三件套’,这个高度、水平,放在全球,也是凤毛麟角的。矮胖中年男子看着窗外的两个高楼说道。 夏菡突然想起之前导游的一番话,接口说道:我在登佘山时,听一个导游讲解,和坊间调侃不太相同。说是和浦江沿岸古代治水传说有关。不知道郭叔叔有没有听说过 郭见麟沉吟了一会儿,接过了话头:所谓‘三件套’,自是民众调侃之说,也仅是调侃而已。本地城建领域,有一个小众圈子,确实另有一个传说。 众人都有些好奇,拿着酒杯正准备敬酒的一个年轻人放下了酒杯,其他人也纷纷停箸倾听。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每年台风肆虐季节,各路台风相继从浙闽登陆,气象专家预测路线,往往过境上海,然而台风常莫名其妙转向而行,从周边侧掠而过。坊间传言上海风水好,传说中却另有因缘。 说来话长,因我有些市政绿化工程的项目,与城建专家偶有交集。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一个专家的指导,工作之余,设下便宴致谢。 闲聊之中,这位城建专家说起一段不为人所知的故事。说道金茂大厦项目启动之时,负责挖基堆填的现场施工队中,有一个小队长,是刚刚迈出沪上知名土建高校的少年书生。由于责任重大,那少年常常不分昼夜,在现场加班加点监督施工。一日,有一头发雪白的老妇深夜来到工地探访,说道经某师长介绍,直接找到这位少年。 那老妇头发雪白,却肌肤清秀。虽是普通乡村妇人打扮,然而眉眼之间,自有一份清澈和庄严的气象,未见开口,便有一派威仪,万般慈祥。 那老妇开口说话,语音却如童声。她和少年具体有何分说,却不被外人所知。 据传此人从少年到壮年,一直在沪上重大工地中指挥施工,后来也参与了环球金融与上海中心的基础施工,从一个青葱少年,渐成专家栋梁。据传两楼地基施工,该专家已是顶层高管,有一段时间常常亲临现场,参与其中,令一些基层施工人员深感意外。 后来渐有传言,据说亘古年代,东海滩涂并不适合先民居住,更兼海潮泛滥,农耕常常徒劳无功。当年吴淞上游三位少年,分别名叫金塔、银剑、青龙,自吴淞江流域一路修堤筑坝,治理水患。 后期沿江而下,率众乡民在东海滩头勇斗海潮。因月圆之夜,潮头汹涌,三少年在中秋之夜化为巨石镇住潮头,方始守得一方水土,免除灾害,渐成良田。 后水利发达,堤坝多以混凝土筑成,三巨石渐渐不知所终。 而传闻这三块巨石,分别成了三座高楼的奠基之石。三少年有勇、有谋、有力,仁、义、智、信、勇俱全,既非普通将帅可比,又不是一般侠义可言,故将三少年尊为上海滩磐石三君子。 这三座高楼,以形会意,便像是磐石三君子的化身。磐石镇守海边,寄托着英雄精神保护上海,坚如磐石、长居久安的良好祝愿。 台风临近上海常常转向而行,就是因有磐石三君子镇守海线,海神远望绕行了。 这些年陆家嘴高楼渐次拔地而起,金茂大厦塔顶金光闪闪,恰如铜鞭高耸入云,环球金融中心却似两柄银剑,直指天际,上海中心就像青龙腾飞,又似一面大旗裹住的长枪,塔守剑攻,龙镇当中,形成守元开合、攻防兼蓄之势,守卫着东方明珠。 夏菡听了,睁大一双杏眼,咋舌说道:这个还真是没有听到过呢,不过和松江佘山听到导游的讲述,确实是前后呼应。 郭见麟接着说:你没有听到是正常的,毕竟只有很小众的圈子里口口相传,加上以此相称的都是专业人士,信奉科学严谨理性,不会把它当作一个掌故,只是当作一种精神上的信仰。 我和大家一样,初听到这个故事,也十分好奇。有一个偶然机会,我曾经在一个研讨会上适逢传说中的城建专家,是一位年富力强、当之无愧的行业翘楚。 我心中好奇,就这个事情求证于他,他却三缄其口。 巧的是,听说我是本地顾路镇人,他却又主动和我攀谈起来。他说,相传三少年母亲痛失爱子,便在江滨结草为庐,相伴于三石之畔。日间阳光高照,远远可见,而夜间潮水击石,声若洪钟。三位母亲茹素相伴,留置于此。当地一支族人,因念三母年老体弱,自愿承担起照顾侍奉的责任,而这一支族人,遂以事为姓,便为顾姓。因潮水拍击三石,声声入耳,初响便如抗潮号角,尾音却似思子悲音。三位母亲先后离世,所住草屋便为孤寡老人居住,年代更迭,经后人募资扩建,以远闻潮拍石声之意,取名潮音庵。我曾实地寻访,顾路镇确系顾姓聚集之地,其中有个小村名为顾三,未知其名由何而来,不过倒也颇合近顾三亲、远顾三石之意。 我当时听了,十分惊奇,因为顾三实在是一个偏远小村,非本地人很难知悉。而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不是特别留意断难如此熟悉。不免心中更加好奇,也就再次追问:‘听起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 他接着说:‘凡是民间传说,总有因缘,所祭拜神灵,大多是功德厚重的圣贤,或是为民捐躯的英雄。民众感恩缅怀,供奉纪念,既求平安,更彰大义。是人们的精神寄托和情感升华。’ 民间故事,既不记录于官方典籍,又经世事更替,次第湮没,实乃常态。三少年故事久远,或不可考。但先人治理水患,变沧海为桑田,却总可度量见。古代生产力低下,肩挑手扛,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多有牺牲,极为平常。三少年化为磐石,大体是筑堤中英勇牺牲。民众承念其情,感怀其恩,神化其形,缅怀其志,以其意而化有形,实在是常理可推及。 我们生活里,总是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理想主义者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也有利己主义者损大众而利一人的,都不足为奇。 他沉吟再三,最后对我说:‘对于远古传说,追究真实已了无意义,信奉者无非仰慕其精神罢了,还真的要找出传说人物的血脉传承我辈但可求诸内心,自问是否愿意相信。如此而已。’ 陆家嘴晚风习习,走出大楼,耿至行再次仰望三座大楼的形象,显得格外生动而真实。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生活中总是有一些意外惊喜,正所谓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飞在新产品技术上获得突破之余,之前客户终止的订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客户给出了条件:允许测试两次,而且使用三个月后才能付款。尽管条件比产品刚开发完成时更显苛刻,但对于世飞来说,这是一场信誉之战,全公司上下都紧张地忙碌起来,要确保每个细节不再出现纰漏,保证一炮打响。 自从房子交了定金之后,安臻的日子过得更有盼头。她已经开始想象新房交付装修完工,开开心心期待儿子娶妻生子、自己抱上孙子的美好生活。遇到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都忍不住要诉说一下当了房奴的苦闷了。 然而这几日大盘走势却并不理想。晚上在家,丈夫一边烧菜,一边打听安臻股票账户的变动情况。 我看新闻最近股票走势有点下跌唉,是不是见顶了要不要早点抛掉啊 安臻不满地说:你怎么像个老鼠一样,有点风吹草动撒腿就跑,没出息的。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跟你说,省得你天天在我耳边碎碎叨叨。 老钱忧心忡忡地说:炒股炒股,终归拿到手里才算赚到,没有提出来,心里不太平的。 你懂什么看了两天的大盘走势和上证指数就啰啰唆唆的,侬这种小白就是心态不好。 我不是担心嘛,别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要不你还是问问妹夫吧,他是财经记者,这方面消息不是应该很灵通吗 哎呀,最不能问的人就是他,我刚去研修班的时候,问他就是反对,本来想多投一点,问他,又是反对,最后我第一次只投了两万块钱,你知道那两万后来涨到多少吗涨到四万。如果我不听他的,听老师的,当时就投二十万,那就是赚二十万了。 可是…… 你还别说,老师有一次课堂专门给我们做了这个方面的培训,就是叫我们远离负能量:有些人就是你做什么他都反对,最后让你一事无成。老师还举了好几个例子呢。我这不也是现身说法嘛!所以,自那之后,他问我,我都不告诉他了。我和你说,他就是老师口中的负能量! 可是现在行情看着真的是吓人倒怪的,要不先少出点一些老钱小心地问道。 好了好了,明天就撤出一些。安臻有些不耐烦,她第二天一早就把手中的东庆建设试探性地抛出两千股。 谁知抛出不久,午后就一片飘红,重新攀高,气得安臻不顾老公还在工作,打电话过去痛骂了一顿:都怪你!我刚撤一点今天大盘就红了,哎像你这样的,‘财神爷’坐在你手心,你都得摔地上!以后不要掺和我,真是的,损失多少票子! 老钱自觉理亏,一声不吭。 安臻懊悔没有坚持住阵地,更加坚信老师的判断。最近大盘在调整,明天或者后天还会下跌一点,你抓紧时间补仓进去。安臻连连道谢。次日,大盘果然下跌了一点,她按老师给出的信号,把抛出股票剩着的这点现金又将仓位补了进去,长舒一口气:幸好还有进场的机会,不然不知道少赚多少钱。 之后,嘲笑地斜睨了老公一眼:怎样不听女人的话,是要吃亏的。 根据老师的计算,大盘到 6000 点的时候,她的账户盈利可以到三百万,付掉首付和利息,剩下的钱还能给老公买台车子开,免得家庭聚会总有些寒碜。男人么,还是要给足面子的呀!她心想:就这么定了,到 6000 点就抛!按老师的判断,到本月底就可以了。 付首付的日子到了,股市行情离自己的目标还有一大段距离。销售员打电话过来催款。 哎呀囡囡,你就帮阿姨通融一下嘛,我首付多付一点,你提成也可以多拿一点的呀。安臻赶到售楼处,拉着小姑娘的手打招呼。 阿姨……销售姑娘很为难的样子,首付多少跟佣金没有关系的,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们是有规定的。首付不交的话,我们是不退还定金的,况且,我们楼盘多抢手你也看到了,你这套房子要是腾出来的话,不到半天肯定是会被抢走的,要不你再想想办法 别呀别呀,我要的!我的钱都在股市里,现在走势这么好,拿出来可惜的呀,你帮阿姨通融通融,延两周到这个月底,时间一到我准保过来付掉,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呀。安臻急急地说道。 真的不行啊,阿姨……小姑娘一脸为难的样子。 哎你们老板在哪里我去找他,真是的,不就是延两周么,又不是不给你们,我去跟他说。说罢,安臻到处张望着找办公室。 可是……这不符合我们的规定呀……销售姑娘见左右摆脱不掉安臻,无可奈何地说道,要不我打电话问问我们经理吧。说完,拿着电话,走到角落里,安臻紧跟着尾随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安臻一把夺过去:我来跟你经理说。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安臻已经说上了,把自己的情况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之后,说道,经理你看,就是这个情况,通融一下嘛,我这边延个两周再付好了呀。 对方略一迟疑,电话那头客客气气地说道:阿姨,你也是为了儿子,我都理解的,不通融显得我没有人情。这样吧,我也认侬介个阿姐,为难帮你一下,不过你得付 5%的滞纳金,我跟老板也好交代。 安臻算了一下,延两周,需要多付一万块,放在过去,这跟要了她命没两样。但是现在不同了,一万块都算不出点数,划得来,她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三下五除二就付了滞纳金。 前两日,股民们仍在犹豫观望,直到一则《高杠杆股民爆仓亏损百万,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新闻爆出,拉开了血泪横流惨剧的序幕。连跌了几天之后,市场并未如股民们预期那样反弹,而是以挂川瀑布般的速度,一泻千里,势不可当,日日九十度断崖式下滑,上演千股跌停的奇观,直绿得人心里发慌。今天账户还有一百万,睡一觉的工夫,眼睛一闭,一睁,账户就只剩九十万,如果加了杠杆,再过两天,眼睁睁看着账户都平了,手捧着真金白银放进去,最后不如丢石头入井,连扑通的声响都没听到,钱就没了。 每天安臻都以为到了谷底,然而每天都是次日的波峰。接连的下跌使一众加了杠杆的股民被强制平仓,加剧了大盘的下跌,而大盘的新一轮下跌又使更多的户头被强制平仓,恶性循环,望不到边际。 电视台、地方报纸上,再也没有某某股神草根摇身变千万富豪的神话故事,取而代之都是股市惨剧的新闻。股市哀鸿遍野,监管机构伸出援手,救市政策纷纷出台,强制千余家公司停牌。股民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停牌就不会跌了,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是可以东山再起的,小赚一点就撤出!希望之火重又在股民心中燃烧起来。然而,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等到复牌后,行情下跌得更凶。停牌没有止损,只是抻长了散户们的失望。散户们一改上半年高唱赞歌的神态,骂政府,骂公司,骂机构,骂老公,骂老婆,骂孩子,骂家里的狗,当然,也骂自己。 有人欢喜有人忧。几个月前股民们有多么神气活现,现在就有多么万念俱灰,那些未涉足股市的人们倒是从之前的后悔不迭变成了现世诸葛,一个个开始吹嘘自己的火眼金睛。眼睛睨着韭菜地一样绿的大盘,幸灾乐祸道:看吧,我说股市不牢靠的吧,投机倒把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靠自己双手勤勤恳恳挣钱才踏实呢!全然忘记自己当初股市飘红时的眼红心动。 监管继续出手。连续组织召开证券基金公司会议,出台了十多项救市政策,不断释放信息,斥巨资救市。股民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回有救了!赚多少钱已经无所谓了,回本了就撤出,只当这半年白玩儿,下次绝对不炒股了。然而,大盘像冲锋在下坡路的自行车,任你手脚并用地刹车,也止不住往坡底冲。下次不炒股根本没有下次的机会!越来越多的账户爆仓,今天不割二两肉,到了明天,就是半斤,再过一天,就是一条胳膊外搭一条腿。 大盘还在以令人崩溃的速度下跌,随着天一起塌下来的,还有安臻的房子。 前两日,安臻还稳若泰山,研修班老师总能在最应该出现的时候坐镇指点江山:不要慌,正常调整,股市哪能一帆风顺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要沉得住气,没有点定力怎么能拿得住财下跌是进场的机会,加仓补仓的,抓紧机会进场。安臻想着加仓也加不成了,因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又过两日,股市急速下跌,从 5000 点直降到 3600 点,账户收益从最高峰时的两百万,跌到一百二十万,然后变成八十五万。钱像倒进沙漠中的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也不知道它为何就没了。 安臻的老公沉不住气了,故技重施念起了紧箍咒,一到家就在安臻耳边催促着:毛毛妈,都跌好几天了,看着怪瘆人的,赶紧抛了吧,实在不行首付少付一点,毛毛回来工作兴许能赚大钱,我们做父母的供他读书,已经是尽了义务,其余的东西,尽力就行了,抛了吧! 安臻内心的不悦到了极点,但是嘴巴依然坚挺着。现在撤出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煮熟的鸭子飞得就剩个鸭头,穷忙活大半年,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冲老公嚷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总在我耳边嗡嗡嗡的,谁家男人像你这样!现在我们还是赚着钱的,本来就心烦,你不要总给我添乱。成事不足,勿要拖我后腿,烦死人了啦!安臻老公闷着头,继续炒他的菜。看着一锅的木耳菜,他把勺子翻得当当响,恨不能一锅的绿叶菜就炒成一锅的红辣椒。 隔一日,大盘仍未在亿万人的期盼中反弹,下降到 3200点,账户收益六十万。 晚上回家一进门,安臻老公用多年来少见的严肃口气说道:毛毛妈,这回你听我的,赶紧抛了!咱俩都不是吃这口饭的人,占着点便宜就行了,别到头首付没给出,连给儿媳妇红包的钱都没了,快点抛了! 安臻不耐烦地回道:哎呀抛了抛了,别唠叨了,叨的我心烦。 真抛了 真抛了! 大盘一泻千里,持续下降到了 3000 点,账户收益降到了四十万。眼见收益一天天失血般下降,大盘完全没有反弹的迹象。 安臻连发几条消息给研修班的老师,不似往日的秒回,几个老师商量好了似的,都安安静静,没有回音。急得安臻打电话过去,听到的也永远是漫长的忙音。她心想:这几天股市这么动荡,一定有好多人找老师,估计他们是太忙了,顾不上接电话。 于是,她急忙赶到VIP室去,结果出现在面前的是铁将军守门,上面挂了块牌子,写着:全员外出学习。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股民,个个都挂着一张苦瓜脸,唉声叹气。安臻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透不过气来,心里惴惴不安,吃不到老师发的定心丸,真正是六神无主。 她下了决心,该割肉就割肉吧,下午一开盘就割,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不伤了本金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毛毛首付再想办法,这套房子要是搭进去了,那是要了我的命了! 下午开盘,安臻持的股票全部跌停。只有卖盘没有买盘。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转回家中,安臻闷闷地吃完饭,怕被老公察觉端倪,借口要找张阿姨聊点事,出了家门。她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兜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地亮着,一颗心却如被开水煮着一般不得安宁。走得累了,她坐在小区简陋的健身区。这个地方这会儿已经空无一人,她迎着月光,虔诚地双手合十:佛祖、耶稣、真主安拉、太上老君、天蓬元帅……求各路神仙开恩,给小女子一个脱身的机会,小女子以后一定洗心革面,要多虔诚有多虔诚,下半生吃素都行…… 转回家中,老钱已经躺下了,听到她的声音,询问了两句,安臻打了一下马虎眼。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照到了床头柜上父亲母亲的合影,算算日子,父亲去世快十年了。 安臻小时候长相甜美,颇受邻里宠爱,不过学习成绩平平,中考发挥还算不错,考上了幼师,倒也遂了她自己的意愿。母亲对此不置可否,父亲还是很开心地送她去上学,在父亲的眼中,考上中专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也是父亲很大的荣耀了,不管别人怎么看,父亲总是有机会便夸赞自己的这个女儿。 后来安臻和妹妹相继结婚,日子渐渐过得滋润起来,父亲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不想突然患了重病,治疗了三个月就去了。想到这儿,安臻心里一酸,摸了摸照片,又端端正正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一早,安臻支棱起蔫黄瓜一样的脑袋,捧着手机的双手不停抖着,等着开盘。挂出去的股票根本无人接盘,股市成交低迷。九点半,直接跌停,账户收益 2 万块。系统提示需要补仓。她浑身上下连牙齿都在打战,二十几度的天气里,她冒了一头的冷汗。 她一整天时间里默默地坐着,不知道脑子里想着什么,直到晚上老钱回家了才回过神来。 第三天一早,账户显示:由于您的余额不足,账户已被强制平仓。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今天咱们讲两个铁球同时落地的故事。 翻着《十万个为什么》,陈嘉会给女儿讲起比萨斜塔上那个著名的实验。 你看,很重的东西,像这支铅笔啊,从桌子上掉下来,‘啪’的一声,就落到地上了。但是,你看这一片羽毛,那就慢悠悠地落下来,明显比铅笔落得慢。 是不是东西越重,就落得越快啊女儿抬着小脸,认真地问道。 古人也是这么猜测的。意大利有个科学家,叫作伽利略的,他却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重量不一样,如果没有空气阻力,落下来的速度是一样的。有一天,他把两个重量相差很大的铁球,从比萨斜塔的塔顶同时扔下来,结果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证明了重量不同,落下的速度是一样的。 不过呢,尽管落下的速度一样,但两个铁球蕴含的能量是不一样的。你可以想象一下,大小一样的乒乓球和铁球,落在沙地上,哪个球砸出来的坑会更深陈嘉会启发着。 肯定是铁球更深。小女儿点着头说,两个羊角辫也跟着一晃一晃。 对的,这就是因为铁球运动时蕴含的能量更大一些,这个能量也叫动能。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突然闪过那一个陡坡,那个在江口的桃山路,和那一道钢筋水泥墩护栏。 这得多大的动能,才能撞断那些粗大的钢筋! 安顿好小孩,陈嘉会拿出几张打印纸,画了一个简图。他查了一下,就算普通的钢筋,抗拉强度也有三百牛顿每平方毫米。印象中,江边护栏连接水泥墩的至少有三根钢筋,每根有二十毫米左右的直径。轿车重量差不多一点六吨。假设车子冲断钢筋后残余二十公里的时速跌落山崖。 他拿着笔在纸上仔细地算了一个多小时。 综合各种因素,保守估计,撞击时的时速要在一百公里以上。 陈嘉会嘀咕了一下,不过是查个内幕交易,犯得着吗把车开得这么猛。 那个路面,那种灯光环境,他实在没法想象怎么能开到百公里时速。 不会是酒后开车吧……酒后开车吗他脑子里仔细地搜索着,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东西,他细细地回忆着。 他模糊的记忆中,始终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他安顿好小孩,开车上了高架桥,走进办公室。 他查了一下记录,事故发生的时间是 9 月 28 日。 他翻出前两年的记事本,这一天记录着:黄浦区迎国庆汇报演出。他依稀记得那天晚上,武初阳曾经给他打过电话。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找手机通话记录。 9月 28 日晚上 9 点 58 分,接连着有两个呼入电话。第一个没有接听,间隔十几秒,第二个接听了。 他细细地回忆那天晚上,女儿幼儿园代表团参加了演出,当晚所有节目接近尾声的时候,是有电话进来,而剧院里是不允许接听电话的,他挂断了第一个电话,但一会儿又打了进来,他只能捂着手机接了下来。他想起当时的对话。 师哥,我这边得到一些重要的线索,应该有可以深挖的新闻调查。武初阳的声音有些兴奋。 小阳,我这边不方便,一会儿给你回过去。陈嘉会压低声音回答。 好的,那我们晚些聊。武初阳挂了电话。 他想起来了那段对话。由于陈嘉会对内幕交易调查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但那个时间点,武初阳如果是酒后通话口齿异常,陈嘉会肯定会有所反应。 但他当时没有任何异常的记忆。 然而等他回到家里,安顿好小孩子,回拨电话时,对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第二天就得到车祸的消息。 我这边得到一些重要的线索。他反反复复想着武初阳最后跟他说的话。 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一些暗箱操作,上市公司联合庄家做局割韭菜而已。这种事情对于财经江湖中人,实在是见怪不怪了,犯得着吗这么拼命。 是啊,犯得着吗这么拼命。 陈嘉会心里忽然重复嘀咕了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里面,隐隐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连自己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的含义。 姜茗每天依旧进进出出地盯着股市,陈嘉会也更多地关注起她的动态。 每过两天,她就会把搜集到信息给陈嘉会汇合,她感觉自己走在一个谜城之中,心中一个个的问号。 我想找这家公司的董秘做个采访,师傅你觉得有必要吗 如果能当面采访一下,多了解公司背景资料,经营信息,当然是有好处的。 我的身份可能对方不太会理我,师傅你能出面帮我联系一下吗 陈嘉会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分头调查。我调查上市公司的背景资料,你盯着股市的动态行情,我们再来汇总。 要不要我跟着你一起去姜茗热切地问道。 我前期先做些基础工作,需要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 好吧。姜茗不太情愿地说道,噘了一下嘴巴以示抗议。 陈嘉会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近段时间以来,陈嘉会心里的疑团挥之不去。当年认为毫无意义的电话,成为他心中绕不过去的结。如果他能够接听这个电话,会不会事情就有不一样的结果武初阳电话里说的重要线索,到底是什么 早已成为过去的陈年往事,突然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陈嘉会的心上,他的心理负担随着他的回想越来越沉重。这是涉及一个生命的电话,如果不能彻底了解清楚当年那个电话所表达的真实意思,陈嘉会觉得这将是他一生难以解脱的枷锁。 经过一周的思考,陈嘉会决定再去一次川西小城。一下飞机,他在万舟租车公司机场店租了一辆凯越,开车来到了东庆市。这次他落脚在一个名叫锦都的商务酒店,门面不大,大堂倒也清清爽爽。 进了房间,短短的通道右侧是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左侧就是一道白墙,一眼可见墙上挂着一个液晶电视,电视前面并排放着一个行李台和一个浅黄色窄长的杉木台子,台子前摆着一个包着布面的木椅。走过卫生间,房间里一览无余。右侧一张大床,床的两边各有一个简易的床头柜,靠窗放着两把小藤椅,椅子中间是一张小圆桌,圆桌玻璃台面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盒火柴。这是商务宾馆最常见的装饰风格。 财经社的出差补助,他的标准是四百多一天,但是这个宾馆只需要两百来元。 进了房间,他把行李箱放在行李台上,拿出了笔记本电脑。房间里并没有专门的写字台,他把电脑放在了电视机前的杉木台上。 随后,陈嘉会拿出洗漱包,在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已经是傍晚时分,他走出房间。 陈老板出去吃饭吗陈嘉会刚从电梯出来,一个画着细致的妆容、穿着职业西装的年轻女孩向他打招呼。 是啊。 我是这个店的大堂经理。陈老板是第一次住我们酒店吧女孩问道。 是的,第一次来住的。陈嘉会停下了脚步。 我们宾馆新开了一个餐厅,陈老板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在我们这里吃一点,方便实惠的。女孩热情地介绍着。 是吗,是本地菜还是哪里的菜系陈嘉会随口问道。 就是本地菜,是我们正宗的当地厨师做的了,住店客人都有八五折优惠的。她笑意盈盈地说着。一抬头,看到另外两个人从外面回来,又趁间隙打了个招呼:李老板回来了辛苦了,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的,洗个脸可以吃饭了。 陈嘉会瞄了一眼她的胸牌,方晴。这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细眉大眼、大嘴大脸的女孩,一根粗粗的马尾辫高高地挽在脑后。尽管每个五官都显得有点大,放在一起却莫名有一种喜感,倒也讨巧耐看。一开口露出一侧的小虎牙,看着有些淘气。 方经理记性真好啊,店里的客人眼熟也算正常,姓什么都能记住,那可不太简单。陈嘉会赞叹着说。 服务行业嘛,我们就是吃这一口饭的啊,顾客就是上帝撒。再说,现在生意难做啊,服务不做好,饭就吃不上了。方晴笑容可掬。 我看你这里生意挺好的嘛。陈嘉会看了一眼前台的客人,说道。 是撒是撒,我们这里还是有不少回头客撒。她又接着问道,老板上海来的上海可是好地方撒。 四川才是好地方撒,天府之国嘛。陈嘉会学着她的口吻回了一句。 哈哈哈。她笑得眉眼更开了,你是个文化人,不可以取笑我们乡下人嘛。 我是大老粗啊,哪里是什么文化人嘛。 哈哈,你是做啥子的,我不说十拿九稳,也能看个六七八九。如果你是大老粗,那我们就是野草蓬、黄泥坯了。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呢,你这样的人住我们店,可不多的。 是吗为什么啊陈嘉会好奇地问。 这个店里吧,大多数都是做些小生意的,或者来跑业务的,才会住这里的。方晴笃定地说。 方经理年龄不大,阅历倒是不浅啊。陈嘉会笑了笑。 哎呀,我在这个店里都好多年啰,高中毕业就来这个店里了。那时候这个店也开张不久,前台只有我一个人,顶了两年多呢,后来生意好些了。老板另外请了一个小姑娘做前台,我就在兼顾着前台和大堂,偶尔招呼一下客人撒。方晴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是笑笑的,一副可亲可近的邻家女孩模样。 服务业也是很锻炼人啊,形形色色的人都要打交道,强词夺理的,吵闹纷争的,胡搅蛮缠的,各种人和各种事情可不少。 是啊,打脚跑码头,风火走单帮,啥样子的人都有了,不过你这样的就不多了,上海来这边的人就更少了。方晴说道。 方姐,麻烦开张发票撒。前台一个小姑娘大声地叫了一声。 好的,来啰。那陈老板先吃饭啊,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啊。方晴递给他一张名片。 陈嘉会刚想往外走,犹豫了一下,他折回身子,向大堂边上的餐厅门口走去。 依山小城的特色,少不了一些野菜土味,陈嘉会走南闯北,各色菜系也都不忌口,就随意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地喝了起来。 吃完饭,陈嘉会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方晴忙前忙后。将近八点钟,客人进出也就少了,他起身打了个招呼。 咱们餐厅的饭菜应该是可以送到房间吧陈嘉会站在前台,向着方晴问道。 对的,没问题的,有需要你用房间里的电话直接打下来就可以,送上去很快的。方晴开心地说道。 嗯嗯,好的,谢谢方经理。咱们这边晚上有什么可以休闲的地方吗 有啊,我们这个小城市啊,生活最适意了。茶楼,洗脚,浴场,什么都有。方晴说道。 街上也有老虎机,不过,那都是小孩子玩的,陈老板就别去了,你人生地不熟的,不方便的啊。停顿了一下,方晴又补了一句。 嗯,好的,谢谢你,方经理。方经理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啊服务业都很辛苦吧陈嘉会倚着前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是啊,我一般都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的,不过七点半就过来了,八、九点才会走,陈老板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好了。方晴始终是一脸的热情。 好的好的,有需要一定要麻烦你的,先谢过了。陈嘉会挥手示意了一下。 回到房间,他打开视频,和女儿讲了两个小故事,方才挂断了视频。 已经是夜间九点多了,陈嘉会下楼。他开上凯越,离开了宾馆。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开到了桃山路。这是一条沿着山坡开凿出来的挂壁通道,一侧是黑黝黝的山石,另一侧是陡高的侧崖,侧崖下面是一片水田,夜色中分辨不清种的什么庄稼。六米左右宽的马路中间没有黄线,也没有专门划分的非机动车道。两侧的树木年代深远,宽大的树冠断断续续半遮了路灯,夜间的光线很暗,偶尔交会或者并行一辆自行车,陈嘉会都需要借过大半个车道。 这是一段连续三百多米的上坡,到了坡顶,有一个转角,转角边有一个稍稍平坦一些的地面,地面有一块较大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子,一个听雨轩茶室的牌子,在夜间安静地点亮着。 陈嘉会继续往上开,过了茶室几无人烟,经过一段泥石路,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丁字路口的一侧是一个简陋的大门,大门上有个昏暗的灯,模模糊糊可以看到是一个生态山庄。过了路口,道路慢慢折回市区方向。十点左右的小城边缘地带已经极为安静,偶尔有辆车从边上穿过。非机动车道间或骑来一两辆自行车,慢悠悠地拉长然后缩短路灯下的身影。 陈嘉会在一个路口掉了个头,沿原路往回开去。 开到茶室门口,他稍稍加了点油门,车辆速度提到六十码,他明显感觉超出了安全车速。他降到四十码,小心翼翼地往下开,下坡到一个拐角,下方就是奔流不息的青石江。他以三十码的速度转过了拐角,拐角后是相对平坦的一个路段,又开过二百多米,才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没有交通信号灯,他仔细地穿过路口后,在下一个路口又掉了一个头,重新开上了上坡。 这一次,他来到茶室前面的平地上。这是一块砂石路面,路面上三三两两地停着几辆车,并不见有保安在现场管理。经过茶室门口,隐约可见是一个开阔的庭院,过了门口掉了个头,他转角开下山坡。 他不断地踩着刹车,保持速度不超过六十公里小时。临近坡底,他感觉这个速度很难安全地拐过弯道,于是踩下刹车,在四十公里小时的速度下再次通过路口。 他又一次掉头上坡,再次返回时,他以三十公里小时左右的初速度转到坡道。没有踩刹车,车子提速很快,过了一百多米时速度已经到了五十公里小时左右,再过了一小段,速度就提到了六十公里小时左右。前面大概还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时,速度已经到了八十公里小时左右,他赶紧深踩下刹车。车辆在路尽头急急地拐过了弯。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嘉会就下了楼。早饭还在昨天那个餐厅。经过大堂时,他看见前台小姑娘一个人在忙前忙后。 他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上班时间,行人大多行色匆匆。 他偶尔吸一口烟,烟雾从嘴巴里吸进,又从嘴巴里吐出。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方晴穿着件蓬蓬裙,马尾辫在脑后一蹦一蹦地走了过来,脸上的妆容依然很职业,不过因为穿着日常,显得年轻可爱。 方经理这么早,辛苦啊。 方晴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一看到陈嘉会,赶忙换上一副春风拂面的笑容:陈老板早啊,吃早饭了哈 还没吃呢,抽根烟。 那一会儿也可以吃早饭了,我们早餐还挺丰盛的,多吃点,我先进去上班了哈。 吃完早饭,他在电视机前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文案。 到了中饭时分,陈嘉会下楼吃饭,他在前台留意了一下,方晴不在。 回到房间,他稍稍休息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左右。他把电脑放进包里,带着包下了楼。 方晴已经在前台帮忙了,陈嘉会特意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方经理好啊,生意忙吧 好的,谢谢陈老板啊。陈老板今天还要续住吧 我要续住的,你帮我办一下手续吧。 陈老板要续住几天呢 先续个两天。陈嘉会停顿了一下,又改口说,还是先续一天吧,需要的时候我再来续。 好的呢。 办好手续,陈嘉会开车来到听雨轩茶室,把车停在门前,拎着电脑包进了茶室。 门口一个穿着白底蓝花汉服风格衣服的小女孩迎了上来。小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脸未消的稚气。 欢迎光临,老板几位啊有预订吗 两三位,没有预订的。有小一点的包间就好。陈嘉会说道。 我们这里有小包间的,可以坐四位,消费两百二每间,老板你看可以吗小姑娘躬了一下身。 可以的啊,谢谢。 其他客人还没到吗小姑娘侧着脸,细声细气地问道。 嗯,他们还要过一会儿。我等他们。 这是一个中式庭院风格的茶室,迎面是一座假山,假山下一股清泉涓涓而下,细流下一汪碧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左侧是一个大厅,右侧是一条长廊,长廊上开着一些镂空花窗,一路的黑柱青瓦。小姑娘领着陈嘉会经过一个转角,后面是一个巷道,巷道中再分成了几排茶室,环境颇是静谧雅致。服务员沿着巷道把陈嘉会引入内侧的一排茶室,说道:小包间都在这边了,老板,你看可以吗 很好,就这里吧。 房间里陈设颇为讲究:一张红木小八仙桌,四个明代风格的椅子,上面铺着金线红底软垫,房间的一侧摆放着一个红木高几,另一侧是一个长沙发和一张长茶几。 陈嘉会点了一壶十年陈普,服务生陆续把各式水果、干果送了上来。 这里有一个呼叫铃,老板有需要只要按呼叫铃就可以了。我们这边也有简餐提供,老板需要的话随时吩咐就行。服务生夹着餐盘,鞠了一躬。 好的,谢谢了。 陈嘉会打开电脑,开始查看邮件,然后打开一个新闻稿,开始校对修改。 四点多,陈嘉会忙完一篇短稿,休息了一下,起身去洗手间。他留意了一下茶室的布局,相邻的两排都是小包房,另外一条通道两侧是大包房。茶室里客人不多,这和中心地段茶楼里宾朋满座的景象倒是差些景致,大概是地段偏远、消费较高的缘故。包房隔音不错,麻将机洗牌、送牌的声音,经过房间边上才稍有听闻。 陈嘉会看了一下表,已经到了晚上七点。他按了呼叫铃,过了一小会儿,服务生轻轻敲了敲门。 朋友临时有事过不来了,我不等他们了,买单吧。 陈嘉会开车出了停车场,天空还残留着一些亮光。转入车道,一路下去,只有一辆小车有过交会。这确实是一个安静的地段。 回到宾馆,陈嘉会停好车。停车场在酒店的后面,从停车场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通到大堂边上的电梯厅。陈嘉会没有走小门,他沿着机动车道返回大街,然后从正门进了宾馆。 陈老板回来了吃饭了吗方晴看到陈嘉会,宽眉宽眼里都含着笑意,热情地打招呼。 吃过了,你也吃过了吧陈嘉会也热情地笑着回应。 是噻,我们工作餐,四点半就吃了。方晴把双手背在身后,轻轻转了一下身子。 噢,方经理今天看着脸色不错,看着可更漂亮了啊。有什么开心事吗陈嘉会上下打量了一下。 哈哈,真的吗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啊,我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啊。方晴笑着说道。 难怪呢,本来我工作的事情还挺烦心的,现在看到你,我都开心三分了。陈嘉会一脸苦闷地说了一句。 陈老板怎么不开心啊方晴关心地扬起头,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脸认真地问道。 工作没做好啊,被老板批评了。陈嘉会无精打采地说道。 哎呀,谁还能把工作做到十全十美,你们老板真挑剔啊。 话音未落,前台办手续的人有点吵闹,方晴匆匆地说了一句:我先去帮一下忙,陈老板放宽心,不要为小事情不开心啊。 陈嘉会回到房间,换了一身休闲装和运动鞋,他看了一下表,七点三刻。他下到一楼,在宾馆门口小店里买了一包软娇子,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九月末的小城,夜间已经有些凉意。 他看了一下表,八点十分。 燃过了两根烟,他看见方晴换回了便装,和前台打了招呼,向门外走了过来。 方晴一眼就看到了陈嘉会,停下来笑着打招呼:陈老板又抽烟啊是不是心情不好抽烟解闷啊 是啊,心情烦躁,抽根烟。 到底啥事情,让你这么不开心啊要不说来我听听撒。我如果不开心,就找个人吐吐槽,发发牢骚,心情就会好不少呢。方晴像个朋友一般开导着。 说来话长啊,你下班了走路回家吗陈嘉会问道。 对啊,我住得很近的,走个二三十分钟就到了,我们这里是个山城,骑个车上上下下不方便,还容易被小偷惦记。方晴说。 噢,我刚吃完饭,正好也要走走,那就跟着你走一会儿,顺便给你吐吐苦水,说不定心情就好了,一会儿我自己走回来。 好啊。方晴开心地笑了笑,教你两招,凡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要不吐吐槽,要不吃吃东西,我这方法,百试不爽。 哈哈,方晴化功大法,今天演练第一招,吐槽大法。陈嘉会笑着说道。 陈嘉会和方晴走了出去,陈嘉会打量了一眼,说道:方经理穿着这一身衣服,猛一看,倒像个在校大学生呢。 哪里有啊,我都没念过大学呢。方晴有些开心又有些羞涩地笑着说,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陈老板你叫我小方就可以了,叫名字也行,就别叫方经理了,本来我就是一张方脸,可别把我整个人都叫方了,哈哈。 这个川西小城依山而建,街道大多高高低低,曲折弯绕,马路两边的行道树高大宽厚,随处可见鸡鸭兔头小摊贩,支着个三轮车,坐等着夜归的客人。 陈嘉会随便找了个话头,吐槽了一番单位的工作。方晴一顿安慰,把陈嘉会逗得哈哈大笑,气氛显得轻松随意起来。随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无非是老家哪里,学业怎样,去过哪里游玩。过了十几分钟,转过一个街角,路面开始渐渐陡斜,路两边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小方的记忆力很强大啊,住过的人都能打上招呼,我第一次来住你都能一眼就看出来。陈嘉会转过话头。 这个就是职业素养嘛,我们上岗前还会专门训练这方面的记忆的。方晴走着路都似乎是一蹦一跳的,像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 噢,是吗我们一个同事也来你们这里住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陈嘉会问。 是吗什么时候啊怎么样的一个人方晴收起笑容,认真地问道。 两年前,一个男孩子。 两年前那我肯定记不住啦。我记忆再强,也不是电脑啊,脑容量不够。方晴又恢复了笑容。 嗯,记不住也是正常的,那时候你们店好像开业还不过半年的。陈嘉会打住话头,放慢了脚步。 你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两年前停顿了一会儿,方晴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主动问道。 也是上海过来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个子很高,差不多比我还高半个头,一脸的白净,每天都是穿着个白衬衫,一身的肌肉块块。 是吗方晴在脑子里搜索着,怎么听起来感觉还是有点印象。 出差住在你们宾馆,很可惜,在这里出了车祸,车子冲进青石江,没有抢救上来,可惜得很,走了。 噢!噢!噢!那个谁!那个我太有印象了!这是我们宾馆开业到目前出过的最大的一次事情了。尽管出的事情不在宾馆内,但毕竟是我们的住店客人,印象太深了!方晴一迭声地说。 那个小伙子,真的好帅好帅啊,而且人超级好。那时前台只有我一个人,他外面回来时还给我带过奶茶,人真的是好好啊。 停顿了一会儿,她满眼惋惜地说:真的是好可惜啊! 是啊,他是我的同事,这次我过来出差,正好也住在这个酒店,突然就想起他了。陈嘉会轻声地说。 唉,现在想起来心里都难过,为什么这么好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就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方晴的语音里,满满的惋惜之情。 他是一个很和善、很阳光的小伙子,刚到我们社才一年时间,因为我们是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他都是一口一个‘师哥’地叫着,有什么事情,跑前跑后也很勤快。我们师兄弟的感情不浅。 哎呀,你一说我可就想起来了,每次见到我,他都叫我小方妹呢。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一个白白的脸庞,脸上挂着老朋友般的笑容,笑起来像个孩子般好看。我感觉阳光都跟随着他一起照进来了。方晴回想起当时的情境,还有一丝陶醉。 我印象特别深刻,他在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记得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好好看,有力的指节,却又有细腻的皮肤和修长的手指,特别干净清爽的指甲,我把登记表让他签字时,都忍不住赶紧把自己的手藏了藏,哈哈,不好意思放在一起。 他在我们这里住了好多天,每天一大早天刚亮,他就会起来去跑步。本来我以为他是挺瘦的一个人,但他穿着运动短袖,就能看到胸肌鼓得老高老高的,手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看着比我的腿还粗,可不是一个瘦子。每次回来,他都会和我打个招呼,就像大哥哥一样亲切!还鼓励我考个自学文凭,答应回上海后,给我寄一些学习资料。因为他经常穿着白衬衫,我就叫他白哥哥。 他还给我看过他女朋友的照片,他女朋友好漂亮,一看就是特别般配的一对儿!可惜出了车祸,真的好心痛啊,我都哭了好几天! 方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路灯下可以看到封面上印着《行政管理》。 你看,我还是听了他的话,每天有空就在看书,我的大专文凭,过半年就要拿到了。方晴口气里带着开心,又带着难受。 活到老,学到老嘛,不断学习,不断提高嘛。陈嘉会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句话。 唉……方晴再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对他记忆好深刻啊。陈嘉会接着说,小武当初来这边出差,是要完成一篇很大的调研报告。他搜集了很多资料,还没完稿他就出了事故,我想帮他把这篇报道写完。 为了完成他的心愿,我就想在他的工作基础上继续做。但是他前面搜集的一些资料和写的初稿,都没法找到。 我记得他把所有的资料都会写在一个A4 纸那么大的笔记本上,初稿就写在笔记本电脑里。我曾经去找过他父母,他父亲说,当初他来这边收拾遗物的时候就没有看到笔记本,也没有看到笔记本电脑,失事车辆里也没有找到。 他的电脑是很轻薄的一个苹果,笔记本是咖啡色皮质封面,不知道会不会留在房间里。或者搞卫生啊,或者收拾一下房间时,你们会不会有留意 哎呀,我们肯定不会动客人的东西了,方晴急急地辩解道,而且,那天半夜,我们还不知道他出事情,警察就来检查过了,所以我们更不敢去动什么了。 半夜警察就来检查过陈嘉会有些好奇。 当天半夜有两个便衣警察过来,要求进去他的房间检查,我以为是他犯了什么事呢,结果第二天才知道是出车祸了。方晴说道。 你说,当天晚上就有便衣警察来过你怎么知道是便衣警察呢陈嘉会站住脚,认真地问道。 他们不是有警官证吗再说,我们这种小门小店,谁也得罪不起。警察偶尔来查房,那就是来敲敲你,不是很正常吗方晴把老气横秋写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警察当晚就来检查而且是便衣陈嘉会心里沉吟了好一会儿,接着问道,噢,那他们有带走什么东西吗 这我就没留意了,他们一进房间就关了门,我一个小姑娘,也不敢多问的。 出来的时候没留意带了哪些东西吗 方晴沉思了一会儿,努力地回忆当时的情景,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我们宾馆的房间你是知道的,一推门,基本上就能看到台子,你说他的电脑是一个银色的特别薄的,我还是有印象的。但当时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电脑有没有在台子上,这个倒真想不起来了,毕竟两年多了。再说那时候只要老板烧香没烧到位,警察查房就会频繁,我们也不会多去留意什么。 噢,还记得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的吗 应该是半夜一点多吧。我们店里的规定,凌晨一点锁大门,店里就一个老保安和我守着门,我摊个折叠床在前台后面睡觉,保安就睡在大堂的沙发上。我记得刚锁门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真的是不忍心回想。出事以后,那个房间就一直关着,过了好多天他父亲才来收拾东西。我偷偷上去在门口看了一眼,他父亲背对着门,整个头灰白灰白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捂着嘴,身体倚靠在桌边不停地颤抖着。我看了一眼,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方晴的声音里已经带着点哽咽。 你确认是出事故的当天晚上,警察就来了吗陈嘉会问道。 对的,那天晚上白哥哥出去时还和我打招呼了呢。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我就毫无理由地好开心,心里还在想,这会儿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结果那天夜里警察来查房,他也没有回来,我整整担心了一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下午就听到他出事故的消息了。 你有仔细看他们的警官证吗陈嘉会问道。 我们哪里敢细看,人家一亮,我们就乖乖放行了。供着是菩萨,不供就是小鬼,我们可得罪不起。方晴气鼓鼓地说道。 嗯,明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小方。陈嘉会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陈嘉会离开锦都酒店,开车回到万舟租车机场店,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租车公司,覆盖了国内大多数机场、高铁及城市中心地段。 他一边办理还车手续,一边问道:咱们这些出租的车辆,应该都有GPS定位系统吧否则租车的人跑了,那不找不到了吗 倒不是怕人跑,我们都有实名核实身份信息的。不过呢,为了查验违章信息和安全考虑,所有的车辆是装了GPS的。接待的小伙回答道。 噢,那我可以看看我这辆车最近两天的GPS轨迹吗陈嘉会问道。 我这里查不到的,你要查的话,要到我们总部才行。你自己用的车子,你查它干吗小伙觉得不可思议。 这两天一个朋友也开了一段时间,我要看看他去了哪里,别到时候有违章还要给他背锅。陈嘉会回答。 用不着,你时间上不是看得出来吗小伙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还是看一下比较好些,哈哈,你给我总部地址。陈嘉会笑了笑,坚持地说。 办事员像看着一个怪人一样,脸上似笑非笑,一边翻找名片,一边说道:你去那边也不一定能给你查,只能去试试。还是你们上海人精明啊,像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哈哈。 陈嘉会听出了言外之意,也不多说什么,笑着接过名片。 按名片上的地址,陈嘉会来到租车公司总部。负责人是一位年仅二十七八岁的小伙,身材高大,操着浓浓的东北口音,一口一个哥热情地叫着。 哥,有什么事情吗 陈嘉会给他出示了记者证,说明了来意:我们社里有一个记者,租了你们的车,不幸出车祸因公殉职了。现在总社有个机会,要给他一个表彰,同时给家属一些抚恤。不过有些细节上的要求,需要把他最后工作阶段的行程都详细列出来。但我们没法知道太准确的行程,所以想把当年租车的GPS定位数据调出来,整理一下,方便给他争取一个等级高一点的抚恤金,要麻烦你支持一下。 陈嘉会把写着租车时间的字条递给了他。 噢,这个事情,我有印象。当年我们公司还通报了这次事故,要求加强租车客户的安全提示,签署安全承诺书。那时我还在机场店当店长呢,一晃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就是在东庆出事的那辆车。没问题,哥,我帮你找。 他领着陈嘉会来到走道角落的一个办公室。办公室里面一个头发蓬松染着一缕黄的小年轻正玩着游戏。 店长骂了一句,说道:走开,我来查个东西。 他在电脑中查出了车辆号牌,然后打开GPS信息系统,输入号牌。 不好意思,哥,我这里只能查到一年内的信息,这个车已经过了两年,都没有信息了,这里已经查不到了。 噢。陈嘉会有些失望,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应该是没有办法了,哥,实在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 不,已经麻烦你了。 陈嘉会刚想离开,小黄毛开口说道:可以找找GPS工程公司看看,他们云端服务器上也许会保留的时间久一些。 是吗那太谢谢了,您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小黄毛在一堆杂物堆般的抽屉中,寻宝一般地找了三四分钟,终于找出了一张名片。 喏,这个是他们那边的技术工程师,你找他看看。 陈嘉会拿手机拍了一下名片。这是一位林姓的工程师,而这家公司所在地恰好就在上海,他抄下了车牌,告别了两位。 晚上八点多,飞机在浦东机场上方慢慢降落,舷窗外灯火辉煌,上海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晶宫,静静地坐落在东海之滨。 陈嘉会拿好行李,远远看去,他的太太已经牵着女儿,等在了机场出口。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位于河西走廊的酒泉市,虽地处偏远,于国人却是如雷贯耳。每当有长征火箭运载着商业或载人卫星发射,举国的目光都会集中到这个西部小城。打开历史厚重的长卷,这里有更多气壮山河的英雄豪气和继往开来的纵横捭阖。 始建于东晋年间的钟鼓楼,坐落在繁华的东大街和南大街的十字路口,东西两侧的三层屋楹下,分别悬挂声震华夷气壮雄关巨幅匾额,而一层的四个方向的门额上,则是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南望祁连北通沙漠十六个大字,正有手牵东西、脚跨南北之势。若登高一呼,极目远眺,则有四海呼应之声。浩浩然有山河襟带,天下桥梁之宏大气象。 钟鼓楼东北侧的东方广场,一个闹中取静的咖啡馆里,四个年轻人正沉闷地围坐在一个卡座中,一台电脑放在当中的桌面上,一圈的白纸铺在几个年轻人的面前。 坐在西侧座位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女孩,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鹅蛋脸庞上一对剑眉、一双杏眼、一脸的飒爽之气。她的边上是一个圆圆脸庞、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女孩,脸上写满卡哇伊(可爱)。对面两个男孩,一个戴着眼镜的白面书生,一个脸上长着五六个疙瘩加上三分横肉的男子。 这个根本就没法干嘛,两年以前的单子。再说,我们刚盘下这家公司,之前也没有交接这个事情,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事,钱花了不少,还都是给前老板白忙活,我们图个啥嘛横肉男气鼓鼓地说道。 你嚷嚷啥呢我们都是耳朵不灵光,要这么大声才听得见吗东侧短发姑娘杏眼一瞪,把那男的瞪得矮下半个头。再说,我们接了这个公司,就接了这个公司的所有关联客户。尽管当时没有提到这个案子,但是老方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两年后还会重启,也是情有可原的。短发姑娘一口气地说完。 这样吧,我也不勉强大家,大家各自发表意见,少数服从多数,决定了就共同执行。同意把这个案子做完的,举个手。 我听暄暄姐的。圆脸姑娘举起了手。 我听文姐的。眼镜男孩也举起了手。 反正不举也是反对无效了,那还不如干干脆脆地举了。横肉男找了个台阶,自顾自地下了。 好的,那我们就决定把这个案子做完!文暄举了下手,用胳膊肘敲了敲桌子,啪地翻开了身前的笔记本。 不过,事情看来是真的有点棘手哎,两年前的事情,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变化。 这个事情我和老方确认过了,事情过去有点久,不过他还是大体记得的。 当时是男孩子商定的所有行程,并且约定行程要对同行人保密的。对方也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提前快递到了我们这里。然而行程开始的前三天,老方就突然联系不上男孩子了。临要接机前一天,老方实在没有办法,找到了当时接机人信息里留下的另一个联系电话,是一个女孩子接的,估计是男孩子的女朋友。只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语气中听起来情绪不太好。 老方也不好追问太多,毕竟当时行程计划就是瞒着女孩子的,所以就答应他们可以延期,付了的钱也始终有效。 这个case沉寂了两年,老方以为事情翻篇了,猜测是两个人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闹别扭了,甚至干脆散伙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也是见怪不怪。奇怪的是男孩子也没提要退点钱或者至少把放这边的东西取走。 更没有想到的是,两年之后,当时接电话的女主,突然打来电话,要在原来的时间,原来的地点,完成原来的行程。当然,年份是往后平移了两年。 奇怪的是,男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过。而女孩唯一的要求,就是完全遵照男孩子当时约定的所有行程,不做任何修改。 对方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如果因为时间延期,成本有所增加,她愿意支付额外费用,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对当时的既定计划做任何改动。 这就是当时的行程安排计划表,很详尽。大家可以先看看。需要注意的是,当时这个行程,男孩子都是独自策划的,希望给女朋友一个意外惊喜,所以,严格意义上,为了践行当时所有的承诺,我们依然不能提前对女孩子透露具体的安排。 我们要有一个人去机场接机,全程驾车陪同,这个路程有点远,会比较辛苦。文暄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看着对面一个横肉鲁达和一个白净书生。 都说上海人很挑剔的,我可不敢去。横肉鲁达闷声说道。 文姐,我去接机吧。一脸书生气的男子抬头说道。 好的,小万,你负责接机接待;小妹,你负责人员联系;小胖,你负责场地准备;我来做统筹协调。有困难随时找我!小胖一定要注意服务态度!同志们,排除万难,坚决完成任务! 文暄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 十月的银川,阳光依旧直刺双眼。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河东机场如潮水般地涌入全国各地的客人。万星举着一个牌子,接到了一行客人。 夏小姐一路辛苦了。三位请跟我来。 万星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有些憨厚的年轻小伙背着个双肩包,推着个行李车,车上满满三个大箱子。两个肤色洁白细腻、背着小号双肩包的年轻女孩,一个黑色柔顺长发,一身休闲淡雅,一个淡黄色波浪卷发,时尚且稍有些艳丽。 万星急忙迎了上去,双手接过两个女孩身上的背包。万星不小心碰到了卷发女孩温润柔软的小手,登时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乖乖,这个天气,十月份了,太阳还是热辣辣的。卷发的女孩一边走一边用手挡着阳光。 嗯嗯,这边的天气,紫外线是特别……特别强烈的,两位小姐要……要涂好防晒的。万星有点紧张,看起来他业务不太熟练,见到生人有些不太自然。 年轻小伙和万星一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万星启动越野车,驶上了高速公路。 我姓万,你们叫我小万就行。万星做了自我介绍。 我们这次的行程比较长。嗯,特别长,车上的时间也比较多,后面两位小姐,嗯,也请全程系好安全带。 后面有什么好系了,介麻烦的。系起来束手束脚的,不舒服。万星尴尬地从后视镜看了女孩一眼,卷发女孩话里透着埋怨,语气倒也柔软。 好了,安全第一。黑发女孩朝卷发女孩说了一声。 我叫程茵茵,她叫夏菡。叫我们小夏和小程就可以了,不用小姐小姐的。程茵茵笑着说,一边系上了安全带。 嗯嗯,好的。欢迎来自上海的贵宾,我们现在出发前往行程的第一站,游览别具特色、与众不同的海,曾经是乌金之地的黄河明珠,三山环抱、一水中流的乌海。 程茵茵笑了笑,说道:谢谢了,这几天辛苦你了,小万同志。 我们第一次到这边,有些事情可能不太了解。行程中需要注意什么,有什么需要配合,你提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可以留意些。夏菡说道。 好的好的,你们是客人,如果有什么要求,也随时吩咐啊。车里开着空调,并不是十分炎热,不过万星的脸上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阳光万里道,不见一人归,唯有河边雁,秋来向南飞。 经过两个小时,一行人简单吃了个中饭,车子停靠在了甘德尔山脚下。成吉思汗的巨大雕像,一眼千年地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登上甘德尔山,乌海湖尽收眼底。远远望去,一大片碧绿的湖面中,一座座聚沙小岛,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湖面当中,十月的阳光下,芦苇像是披着一件薄雾般的霓裳,散发着金色的光晕。独处的如亭亭摇曳的少女,聚集的如漂浮湖面的云彩。 阳光下的湖面,波光潋滟,宛若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荒漠之中,又如七彩浓墨挥洒出巨大的画卷。沉静的湖面上,快艇穿梭其间,一道道长长的波尾,由白亮耀眼而细抺渐淡,便像用椽巨笔挥洒在绿色的画卷当中。 那湖光山色中的游人,或驻足,或漫步,或俯察,或远眺,有意无意地点缀出宁静中的灵动。 夏菡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凝视天际的眼眸,如同秋水般深邃静谧。 程茵茵站在她的身边,安静无声地陪伴着。 耿至行从包里取出水,递给了夏菡和程茵茵。一周前,从未主动联系过他的郭见麟突然打了个电话给他,询问了一些公司最近的工作情况,并把郭见麟出面协调对接韩总的情况做了个交代,话题结束后,郭见麟顺便说了一下:听小夏说,她要去戈壁徒步几天,一个女孩子我有些不太放心,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最好能够路上去照顾一下。 耿至行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和夏菡通了个电话,尽管夏菡有些意外,一再谢绝,不过因为已经答应郭见麟了,耿至行不敢退让。夏菡也就不再坚持。 自从机场会面,一路过来,虽说是夏菡的安排,然而不知为何,总感觉她有一种淡淡的哀伤,耿至行本来就不善言辞,偶尔想打破沉寂的气氛,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所以就默默地做起一个背负行李的脚力。 走吧。一个小时后,夏菡看着前方,轻轻地说了句。四人走下甘德尔山,一行人来到快艇码头,租了一艘快艇,驶入了茫茫湖面。 乌海湖浩如云烟,湛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映入湖面,水天一色,不知边际。 快艇停在湖面上,太阳渐渐西沉,天上的白云渐渐显得暗淡,映在湖面上便如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抑着。浩大壮丽,却又悲壮苍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漠湖面的晚霞,由远而近,渐次暗淡,便如风霜刻剑,又如天地无言,慢慢收起了那一幅无边美景的画卷。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第二天一早,四人驱车前往额济纳的胡杨林。 炽热的阳光肆意地炙烤着大地。一路上大漠风光震撼人心,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天空触手可及,蓝天里的白云仿佛就在身前,一朵朵地绽放着。 一路上车辆稀少,间或可见悠然漫步的骆驼,随风翻腾的风滚草,老树昏鸦的胡杨,朝气蓬勃的红柳,低矮丛生的骆驼刺,点点滴滴的生石花,宽叶低垂的千岁兰,枝叶修长的龙血树。万星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路边的景观。 生命真的是一种奇迹,这一路干涸的黄沙石子,能生长出树木草丛,也不容易啊。耿至行接着话头。 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戈壁的成因万星开启了导游模式。 这些砂石原来都是在山上,被狂风吹落,慢慢越吹越远。越靠近山的地方,石子越大,越远的地方,石子越小。咱们看到的地面,上层是石砾与粗砂,下层依旧还是土壤。年久日长,土地表面遍布砂粒,渐渐就形成了戈壁。万星聊起工作相关的话题,语调也开始顺畅了一些。 你们看,前面有一片海!程茵茵指着前方开心地叫了起来。 几个人远远望去,一片湖海浮现在远方,花木倒影,荡漾其间。可是随着车辆渐渐靠近,海水似乎又渐渐远离。 这就是幻海,其实是阳光照射在戈壁上,光波流动,很像海面光的反射。万星解释道。 古代商旅,条件艰苦,如果因为饮用水不足,或者迷失方向,常常因为幻海给人畜造成风险。另外,旅程中可怕的还有流沙,看着沉寂的一座座沙丘,遇到暴风,没经验的人以为可以靠近避风,不料那沙丘在暴风中腾空而起,沙石飘移,待风息沙落,原来高耸的沙丘变成了平地,而原来的平地凭空积成沙岭。就像海洋波涛,高低不定,移动无常。所以古今商旅往来,着实很不容易。 当然,现在咱们是基建大国,修路建桥,开山挖洞。加上通信发达,交道工具快捷,商贸往来可比过去方便多了。 小万,你是学什么的啊说起地理典故倒是头头是道。程茵茵有些好奇。 嗯嗯,我大学是学历史的。刚刚开始做这份工作,知识还匮乏得很。 学历史的怎么到策划公司,做起驾驶员兼导游了程茵茵有些好奇,正好可以聊天解闷。 这个,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因为我们老板刚刚接手这家公司,人手不足,我就过来帮忙了。万星语气中有些尴尬,脸上泛出了一点红晕。 程茵茵嘻嘻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对你们老板情意深重啊,你们老板是不是女孩子啊 你……你怎么知道万星有些诧异,神色越发显得尴尬。 哈哈,我是神算子,掐指一算,前方一位多情郎君。还有什么故事,快快从速招来,我再为你算上一卦。程茵茵打趣着说。 万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文暄是高中同学,她是那种学习成绩优异,却风风火火的女孩,在所有同学中一直受人瞩目。大学上了两年,突然参军去了,在部队里面立了三等功,本来可以在部队里好好发展,又突然决定复员回到地方,这个公司就是她做的第一份工作,之前只是一个职员,不久前,原来这家公司的方老板不做了,就转给了她。她刚刚接手,也需要帮手,我就自告奋勇来帮忙了。 难怪呢,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我看好你。程茵茵说着转过话题,既然你是学历史的,那路上可以给我们讲讲这边的历史典故了。 嗯嗯,好啊,那最好了。路程也长,你们需要休息就好好休息。如果精神还好,那我就给大家聊聊,当作旅途消遣。万星道。 那最好了,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能听听历史故事,一路旅途颠簸就值了。耿至行搭话说。 是啊,虽然我是学渣,不过他们两位可都是学霸。特别是这位美女,我们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学,到了大学这才分了学校。她从小就是门门全优,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年年不落,而我就一直是她的帮扶对象,哈哈。不过如果有人胆敢冒犯欺负她,我也是冲在最前面给她找场子的。我现在也是好学生了,好好听万老师开课!百家讲坛,万星版风云戈壁,现在开讲!程茵茵一通连珠炮似的快人快语。 几个年轻人的气氛显见活泼了些。 那我就在三位学霸前献丑了。话题就从咱们国家中欧陆上经贸交流说起,这一条陆上丝绸之路,从中国往中亚直达欧洲。追根溯源,可就跟眼前这个茫茫戈壁大有渊源了。聊到了历史话题,万星不仅说话顺畅了,连精神也饱满了起来。 古代丝绸之路,大西北可是桥梁。耿至行搭话说。 是的,汉代以前,中原与西域各国基本没什么商贸往来。要开启东西文化和商贸的交流,是有很多前提条件的。最重要的是两条,第一需要友好睦邻的关系,第二需要安全保障的旅途。而建立友邦关系,保证商旅安全,都是从大汉王朝正式开启的。 这段历史,说起来很长,各位都是读书人,估计也是耳熟能详。如果你们有兴趣,不嫌我啰唆,那我就为大家介绍介绍。 我们只是蜻蜓点水了解一点皮毛,能够听你这个科班出身的人来讲讲,最好不过了。程茵茵说道。 少年强则中国强。追溯丝绸之路,我个人觉得,故事可以从三个少年说起。万星语调正式开启了流畅模式。 第一个,就是鼎鼎大名、功垂青史的少年汉武帝。 历史厚重的大门,在万星的娓娓道来中,徐徐拉开了一道缝隙。 公元前 150 年,七岁的刘彻被立为太子,他的老师,是因为军功而升官的卫绾。作为太子太傅,卫绾一方面教导刘彻治国理政的大国方略,另一方面教导他排兵布阵的谋略兵法。而刘彻也是敏而好学,一天天读着诸子百家,又不忘钻研军事谋略。 到了他十六岁的时候,刘彻登上皇位,少年天子,自然是意气风发,一腔雄心,壮志待酬。 然而每到寒冬季节,军民储备粮草本就捉襟见肘的时候,年轻的汉武帝常常郁郁寡欢。每当临朝之际,丞相呈上一份长长的纳贡清单,而四处地方官员又上报百姓饥荒灾情时,他的烦闷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这一份每年都要输办的纳贡清单,既是沉重的负担,更是俯首的屈辱。 历史再倒退六十年,那一天的汉高祖刘邦,正在平定内乱的道路上。兵马劳顿,三军疲敝。突然一道快骑绝尘而来,急急送到的军事加急文书,报呈边关失守。一支匈奴骑兵已经把马邑城团团围住,城边一众民众,早被烧杀掠夺,牲畜粮草被抢劫殆尽。马邑城独木难支,危在旦夕。 汉高祖一生戎马,征战无数,在接到边关告急文书后,马上就重整军马,亲自率军前去营救。然而寒冬季节,气温变动剧烈。刘邦的部队刚刚抵达,就遭遇了来自西伯利亚的极地寒流。朔风凛冽,大雪纷飞,气温一天里面下降到了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由于行军仓促,准备不足,汉家将士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御寒,加上中原人士本来就不习惯边陲冰天雪地的环境,军马冻死冻伤无数,两军尚未交战,部队已经折损过半,汉高祖被围困在白登山,汉家将士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危急之下,手下的谋臣通过厚礼向匈奴单于求情,签下了割地赔款、输贡和亲的条约,汉军才得以全身而退。 时间过去了六十年,匈奴民族作为当时亚洲大陆上最强大、幅员最辽阔的游牧部落,雄踞在高原大漠之上,横亘在东西方之间。汉代经过了数代皇帝的经营,治域内部已经政治清平,权力一统。农业、手工业、商贸经济都获得了较大的发展。然而在军事实力上,汉军与匈奴相比,依然差距很大,特别是汉军针对匈奴局部突破、抢掠洗劫的骑兵,常常束手无策。这也使六十年来从不停歇的纳贡输送成为汉帝国永不能愈合的失血伤口。 少年刘彻不能接受这样的伤口永远存在,他立下誓言,决心改变这个丧权辱国的条约。 这一天,从边界抓到一些匈奴散兵,通过审讯,汉军了解到西域的月氏王与匈奴有杀父之仇。而且月氏国也深受匈奴凌辱之痛。于是熟读兵书的汉武帝,决定采用远交近攻的战术方针,在战术上联合西域的月氏,从东西两侧共同发起对匈奴夹击进攻,使匈奴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以图一举击破匈奴。 然而,两千年前的冷兵器时代,交通靠走,通信靠吼,除了那些归降的匈奴散兵口中所知道的月氏国,其他信息一无所知。怎么穿过盘踞中间的匈奴,找到西域的月氏部落,成为这个战术计划的关键第一步。 正所谓英雄出少年,这个时候,这段故事中的第二位少年,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他就是少年张骞。 张骞是举孝廉当上的侍从官,在汉武帝雄才大略的感召下,对西域各国两眼一抹黑的张骞,凭借一腔热血的激情和建功立业的雄心,自告奋勇地接过汉武帝的出征招募帖。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来界定莽夫和勇士的,如果用常人的眼光来看,张骞更像是一个莽夫。因为他除了从匈奴人口中得知月氏国的大致方位,对于路途远近、人物风俗、语言气候、关山关卡,近乎一无所知。然而真正的勇士区别于莽夫,也许就是他心中有一个目标,有一份信念,有一个理想,有一份坚定。 一群精心挑选的勇士,一个叫堂邑父的匈奴人,在张骞的带领下,共同组建了一个远征出使团。他们带上准备好的礼物辎重,渡过黄河,一步一步地走入河西走廊。 不必细说,从中原地带到茫茫戈壁,张骞一行可以说是人马劳顿,饱受艰辛。西行的道路经过阳光炽烈能把人炙烤成灰的酷暑时节,又经历冰天雪地、洒水成冰的严寒冬日。在那条人烟稀少、风沙吹打的旅程中,张骞一行辛苦而艰难地跋涉前行。 最麻烦的是,这一段路程要穿过匈奴控制的区域,去达成结盟来攻打匈奴。这就无异于与虎谋皮了。 越担心发生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张骞一行在杳无人烟的荒漠中疲惫行走,步履缓慢而又惹眼。匈奴的哨兵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们。 一队骑兵随后赶到,张骞和他的使团没有任何战斗的条件,被一窝端都成了俘虏。 幸运的是匈奴人并没有杀掉这些俘虏。他们同样希望从张骞口中套取汉朝的情报,为更有利地侵扰汉界创造条件,匈奴甚至试图把他们编入自己的谋臣团中。 然而张骞拒绝了。于是,匈奴士兵就把张骞和他的使团软禁了起来。 张骞成了一个憋屈的俘虏,他不知道最后自己的生命会怎么终结,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完成汉武帝交给的使命。不过一个事情总是有它的两面。张骞是个有心人,委曲求全的俘虏生活,也给了他一个熟悉当地环境和了解匈奴军队的机会。 他最大的心得就是,对于匈奴行军打仗来说,军马实在太重要了。汉军在和匈奴的对峙中常常处于下风,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匈奴作战的快速机动能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了就不见影踪的匈奴运动战,让善于结阵作战的汉军备感被动。 在寒冷的西域,张骞当了五年的俘虏。而在遥远的中原,望眼欲穿的汉武帝一年又一年地在等待,却始终没有等到结盟成功的消息,甚至连张骞本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朝中的大臣纷纷猜测,张骞大体上已经命丧西域了。 汉武帝于是决定不再等待。 对于汉武帝来说,无论有多少困难,平定边疆、打通西域,这是他少年时期就播种的梦想,他的雄心壮志是一定要排除万难去实现的。 他开始制订在缺乏呼应的条件下,独立军事行动的作战计划。 经过四年的周密部署和战争准备,汉朝上下民心所向,群情激愤,各位将士厉兵秣马,箭在弦上。公元前 129 年,当匈奴再一次在北方袭击汉朝边界时,汉军决定发起全面反击。 汉武帝派出了四路大军攻打匈奴,虽然其中三路大军因为无法找到匈奴主力无功而返,但车骑将军卫青率领的一支,深入险境,直达匈奴的祭天圣地,大战告捷,俘虏了匈奴将士近千人。 著名的龙城之战是汉帝国建国以来和匈奴的对峙中,首次取得的巨大胜利。这一场战役也成了文人墨客争相传颂的故事。 汉武帝总结这几场战役胜利和失败的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对敌方和地理不了解。兵法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但对于汉帝国来说,知彼几乎为零。 而那个可怜的张骞,已经出使西域整整九年了。九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壮志满怀的人变得萎靡消极,也足以让戒备警惕的看守变得疏忽大意。 在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张骞和堂邑父像往常一样外出打猎。然而,到了天已黑透,牛羊早已归廊,却依然没有看到他们回来的身影。张骞和堂邑父这一天出了关卡就不再回头。他们既没有回到匈奴营地,目标也不是久违的故土长安。 他们没有忘记九年前的出征誓言,那一碗九年前喝下的出征酒,依然流淌在炽热的血液中。 他们选择了九年前未竟的旅程,一路向西,寻找他们心中的使命所在,那一个传说中的大月氏。 经过近一年异常艰辛的跋涉,当他们终于找到月氏部落时,月氏部落却早已放弃了重返故地的欲望,他们已经由游牧生活过渡到农业定居的状态,对于汉帝国提出的东西合击的战术图谋,自然也就失去了配合的动力。 张骞在大月氏滞留了一年多,眼看结盟无望,只能放弃。张骞的内心一定是充满了郁闷之情,历经千辛万苦到达了目的地,最后却折戟沉沙,功亏一篑。 然而张骞依然不虚此行。他途经西域各国,对当地的风俗、特产、物种都有了充分的认识,最重要的是,这一段行程让他深切地认识到了中原与西域贸易往来的重要意义和广阔前景,为日后的丝绸之路,画出了一个宏大的蓝图。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骞决定尽快返回长安。然而命运多舛的张骞,似乎远未历尽上天给予的磨难。尽管他为了避开匈奴军队,迂回北归,却不料还是神差鬼使般地又一次成为匈奴骑兵的俘虏。 两年后,前后当了十一年俘虏的张骞,终于抓住机会,再次出逃。 一个十三年中绝无消息、生死未卜的使者,一个人们记忆中一头青丝、英姿勃发的少年,突然满脸沧桑、两鬓花白、一身风尘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君臣相见,两位曾经的少年相视凝噎,十三年的风霜满面,一次次的劫后余生,屈指一算经年,依稀昨日容颜。 尽管张骞没有完成结盟使命,却带回来匈奴和西域大量的地理、水文、人文资料。这些宝贵的情报,终于让汉帝国有了知己知彼的军事作战条件,张骞也因此被封为博望侯。 可以说,阴差阳错之中,张骞成了丝绸之路坚韧不拔的探路者,尽管这不是他最初的使命,但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了他最伟大的功绩。 车子一路向西,大漠的落日映红了整个天空,四个人寂静无声,车子默默地行驶在人烟稀少的戈壁长滩,远远的一棵棵胡杨,像一个个艰难跋涉的旅人,在千年的时空中,坚持着不变的脚步。 张骞的故事深深打动了车上的每一个人,历史的长河浩浩荡荡,冲刷了多少痕迹。然而那些历经磨难不忘使命的人,永远如丰碑般耸立在历史的记载中。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如果爱一个人,就带她去看额济纳的秋天,因为那里的大漠胡杨就是天堂。 胡杨三千年的守望,只为等待你和爱你的人到来! 车子经过六个多小时的颠簸,抵达了额济纳胡杨林。 沙漠上的胡杨是一个坚强的树种,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 一行人沿着幽深古道,走进了金色摇曳的胡杨林。 深秋季节,胡杨树叶一片金黄,在西下的阳光中,每一片树叶都晕染上了金色的光芒。几个人漫步在浓郁的胡杨林中,仿佛进入梦幻般的光影中。头顶是金光灿灿的树冠,身边是姿态各异的树干,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落叶。一阵轻风吹过,几片叶子荡荡悠悠地飘落下来。那胡杨粗壮的几人方可合抱,挺拔的有七八丈之高,有力的似苍龙腾飞,纵横的如仙鹤翩舞。近看脉络清晰是温润如玉,远观团簇群拥如千军万马,行走其中,如流连于金色航船,徜徉于光波海洋。 耿至行默默地跟随在夏菡和程茵茵身后,一个是一身素白,一个是一袭红衣,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只是夏菡若有所思的背影,在胡杨林金色的丛林中,透露着一丝不可触摸的神伤。 晚霞渐渐由金黄变成金红,胡杨林在斜阳夕照中热烈地泛着红色的光芒,在密林无语的挽留中,他们挥手告别,驱车前往居延海。 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就来到了居延海景区西北侧的一个客栈。客栈有一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奉春客栈。 客栈是一幢两层的小楼,总共就十来间客房,客栈的主人是一对六十来岁的夫妻。那丈夫一头银丝,面容祥和,一副银边眼镜下的双眼沉着有神,透着饱读诗书的儒雅。那妻子身形清瘦,一身干净简约的打扮,显得雅致矜持。尽管两人肤色偏暗,神情举止倒与当地人有些不同。 晚饭是客栈统一的安排,在一楼东侧的小餐厅里。餐厅墙壁上描绘着绿底红花,一股浓浓的蒙古风情。 一起吃饭的有四个自驾过来的驴友,以及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 男主人和一个帮厨的阿姨在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客人团团围成一桌,桌子上放着四盘瓜子、花生等寻常可见的干果,然后是一大盘牛肉,一大盘羊肉,都是新鲜生切成片,中间是一个大锅,里面煮着些土豆、粉条、白菜,热气腾腾地咕咕作响。 主人端起酒杯,用手指向天地各弹了一下酒水,敬了大家一杯。 一群人互相打了招呼,主人给大家介绍起当地一些比较知名的景点,讲述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语调里有些西南之风。 学生模样的小女孩问道:听老板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对的,我们是云南人呢。男主人回道。 难怪呢,我们就是在云南上的大学,一听到就觉得口音好亲切呢。 女主人脸上多了一份热情,大概是来自故乡的音讯,总是能唤起一些乡情。 你们准备在这边玩多久啊女主人开口问道。 我们也就能待两天,假期时间短,路上又花了不少时间。来这里旅游,就是路上的时间花费得比较多。 是的,这里地广人稀,过来一趟是不大容易。 是啊,在这里遇到你们云南人,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怎么会到这里来开客栈呢小姑娘好奇地问。 这个,也是偶然的原因吧。女主人有些含糊其词地说道。 看着装修,咱们这个客栈还挺新的呢,这个客栈开了多久了啊程茵茵岔开话题。 不久的,我们接手这个客栈,也不过是两年多的时间。男主人回答道。 我开始还挺好奇的。我看这边的客栈,名字大多都是蒙古风的,你们客栈的名字,看着就像汉族的人起的。你们不是本地人,这我就理解了。程茵茵说道。 之前这个客栈也不是叫这个名字,是我们接手后改的呢。女主人回答说。 这个名字好特别,奉春,是奉迎春天的意思吗一个自驾的驴友问道。 那男主人放下酒杯,停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开口:这个名字,说起来倒有些话长了,你们有兴趣,我就和你们介绍一下。 好的啊。一个驴友举起酒杯敬了男主人,一饮而尽。其他人纷纷举杯致意,然后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主人。 大家来到西北,不知道第一个感受是什么。就我个人来说,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干燥,实在是太干燥了。这边长年降雨量不足 50 毫米,紫外线特别强烈,各位大多是从南方过来,估计一出机场,就能够感觉到这边的空气和阳光都和南方的大为不同吧 众人纷纷点头认可。程茵茵笑着说:我保湿霜都比平时要多用两三倍,实在是干得不行。 这种极度干燥的天气,对于生命是严峻的考验,这也是这边植物稀少、人口不密的原因。水是生命之源,缺少,就承载不了太多的生命需求。 但是,正是由于极度干燥的天气,在南方极难保存的东西,在这边却很容易保存。比如我们这双筷子,丢在南方,三五年就腐烂了。但是如果在这边的环境里,保存的时间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大家都听过,胡杨树倒后千年不朽,其实也是气候干燥的原因。 在丝绸和纸张发明之前,我们的祖先都是用竹简来书写文字的。所谓学富五车,那可是真正的五车竹简。直至汉代,公文信笺,书籍律令,用的还都是竹简。近代考古工作中,新疆的尼雅和这里的居延,先后出土了大量的竹简,这些竹简大多是两千年前的汉代留下来的。两千年前我们先人写在竹片上的文字,沉寂在西北的干旱气候中,在现代探险考古人员的努力下,终于重见天日。 汉简的发现,对于研究古代政治、军事、交通、生活具有极为重要的学术价值。考古专家在整理数量庞大的汉简时,有一支竹简引起了大家的好奇。这一支竹简记载的既不是政令谕情,屯戍档案,也不是书籍历谱,却是一封寥寥数字的私人信件。这一封千年以前的私人信件,文字朴素,却情感绵长,深深打动了考古专家,并渐渐为更多的人所知。 传说,两千年前的江南水乡,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少男少女。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在同一个私塾求学。男的名字叫奉,女的名字叫春。一个是英俊少年,一个是妙龄少女。一个是青春盛放,一个是年华芬芳。两人不知不觉中互生爱慕情愫,只是少年情怯,两人一直未敢吐露心声。 那些年,匈奴常常侵扰边界,百姓生活不得安宁。有一年春天,匈奴来犯,西域告急,汉帝急发重重兵帖,一纸征令,奉依征远戍守边关,春留守江南水乡,两人依依惜别。 奉戍边边防,心中思念。偶见所驻营地的石子中有些石头质地细腻,洁白如脂。奉训练间隙,细心寻访,收集了十二颗剔透的玉石。趁闲暇夜间一个个细心打磨,做成十二颗圆润的珠子,寄托着他一年十二个月的思念。打磨完工后,他把玉石做成一个手链,认认真真地书写了一支竹简,等待邮驿到来,寄给远在江南的心上人。 然而,边界风云突变,一支匈奴大军毫无征兆地夜袭边关,一瞬间狼烟四起,马蹄疾驰,尘土飞扬,一场鏖战在大漠打响。奉在与匈奴厮杀中血洒疆场,那十二颗染着鲜血的珠子,散落在大漠戈壁当中,而那一封寄往心爱女孩的书简,终究没有寄出,流落在了茫茫大漠之中。 竹简上简简单单十三个字,历经烈日严霜、飞沙走石,依然清晰如昨。那是两千年前的文字,是两千年风沙见证的爱情,是至今依然打动人心简短而绵长的语言。 周作人翻阅《流沙坠简》时,被这枚竹简文字感动,曾经作诗一首: 琅玕珍重奉春君,绝塞荒寒寄此身。 竹简未枯心未烂,千年谁与再招魂。 这枚竹简上的文字朴实无华,却情意绵长: 奉谨以琅玕,致问春君,幸毋相忘。 我们这个客栈的名称,就因此而起。人世间,无论是男女爱情、母子亲情还是兄弟交情,总是有太多的来不及:来不及侍奉年老的父母,来不及抚养年幼的孙子,来不及表达爱人的相思,来不及叙述兄弟的情怀。 那男主人说到这里,女主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些感伤。 大家纷纷举杯,一个一脸络腮胡的汉子大声说道:为了友情,为了亲情,为了爱情,干杯! 耿至行看了一眼夏菡,只见夏菡拿着酒杯,慢慢地将半杯红酒,喝到见底。 晚餐过后,大家与主人告辞。夏菡回到房间后,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真丝丝巾,对女主人说道:听了你们的故事,真的挺感动的,旅途也没什么准备,小小心意,留个纪念。 女主人一迭声地感谢,轻轻拥抱了夏菡。 一众人等旅途辛苦,大家早早回到房间休息。夜晚的客栈寂静无声,夜色中的居延海,风从海面吹过,吹动海边的芦苇沙竹,发出呜咽的声音。 耿至行习惯地翻了一下手机,微博上久未更新的夏菡,突然发了一条更新,耿至行默默读了两遍,若有所思。 芦苇、夕阳、海鸥、蓝天,纯净的居延海有如新月,静静地守候着千年戈壁。 耿至行一行一早沿着居延海边的细沙道路,一路漫步。碧蓝的海面上,天鹅浅舞,茂密的芦苇中,野鸭漫游,天上的一轮太阳,海面的一片波光,洗涤着每一个旅人的心灵。 夏菡和程茵茵话语不多,大家都沉浸在浩渺辽阔的烟波当中。 两个小时后,根据行程安排,他们驱车前往居延海边的一个马场。 你们会不会有点好奇,奉春客栈的老板,怎么会从云南来到这边开个小客栈万星开车在前去马场的路上,突然问道。 确实有点奇怪,看他们两个人的谈吐,似乎不太像开客栈谋生的人。程茵茵接口说,你们留意了吗小姑娘问他们为什么来这边开客栈时,女主人似乎有难言之隐。 奉春客栈的一对夫妻,还是让人同情的。万星说道。 怎么了夏菡也有些好奇。 大家耳熟能详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冠名酒泉,其实位置却大多在额济纳旗。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在客栈的客厅墙上,有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三个人的合影,中间是一个穿军装的小伙。 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十多年前硕士毕业后分配在酒泉卫星中心工作,在一次实验中不幸重伤,抢救无效牺牲了。 儿子牺牲后,遗体本来要回到他们老家的烈士陵园的。但他弥留之际留下了最后的愿望,希望能安葬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边上。他希望躺在地下,也能够看到他参与设计的火箭,从这里腾空升起。领导遵从他的遗愿,就把他安葬在东风烈士陵园。 夫妻俩前些年每年都会过来祭奠。退休后,就租下这里开了客栈,每次有重大的发射任务,他们都会在烈士陵园,默默地陪在儿子身边,似乎是陪同他一起注视着他未竟的事业,发射升空,飞向太空。 难怪呢,耿至行说道,我昨天听他聊起奉远征戍兵的时候,听起来不像讲一个普通的传说,倒像是讲述身边的故事。 这个名字,是他们儿子的女朋友起的。万星一边开车,一边慢慢地说道,古往今来,有多少无名英雄,沉睡在大漠边关,守护着后方安宁。 不愧是学历史的啊,随便一句感慨,都透着一些沧桑。程茵茵笑着说。 万星一下子又红了脸。 到了马场,一大群高头大马悠闲地聚在一团,实诚的低头啃着草,多情的耳鬓厮磨,偷懒的一个大头搭在同伴身上,调皮的尥腿嬉戏。各地过来的游客已聚集了不少,在接待人员的安排下,大家纷纷挑选了自己心仪的坐骑,一个蒙古汉子骑着一匹骏马,引领着上百匹骏马倾巢而出。 因为游客水平不一,领头的骑手把速度压得很低。马匹在草地上哒哒地行走,把骑手一颠一颠地驮着。 你们把脚踩在马镫上,然后身体稍微腾空一点,这样就不会太颠。万星传授着骑马的诀窍。 走了一个半小时,马匹到了一个湖边,大家下马稍事休息。几辆越野车等候在这里,有些身体疲惫的游客,陆续乘上车辆返回。 夏小姐,你们吃得消吗要不要乘车回去万星问道。 我没事的,你们俩呢夏菡转头问耿至行和程茵茵。 两人看上去兴致颇高,纷纷表示体力充沛,大家便决定一起骑马返回。 一声长嘶,领头的几匹骏马纵身跃起。所谓老马识途,原本骑马领路的蒙古汉子也不见了踪影,那几匹空乘的骏马甩出一头飘逸的马鬃,四脚腾空,飞驰向前。一众人等策马而行,不一会儿大家也拉开了距离。 夏菡一马当先,跑在了几个人的前面。耿至行夹紧马背,渐渐感觉马儿腾空奔驰,人在马上,反而显得十分平稳。策马奔腾,一股豪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前面的夏菡白色的修身T恤,黑色的牛仔裤,纤细的腰身秀美挺拔,她整个身体微微地前倾着,太阳帽下,黑色的长发随风飞舞,英姿飒爽。 万星跟在最后面,看得出来,他是娴熟的骑手,挥舞着马鞭,高高昂起的身体,犹如一位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士。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四十来分钟就远远看到了目的地。 万星为了在下马时给大家照应,便抽动马鞭,那骏马一声长嘶,飞腾而起,从几个人身边越过,来到了一行人的最前面。 眼看终点在望,万星骑的黑马突然一个趔趄,前蹄踏空。万星啊呀一声,被甩到了马下。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几个人赶忙拉住缰绳,跳下马来。万星龇着牙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草地。大家把他了扶起来,关心地检查起身上的伤势。 万星的手腕一会儿就肿了起来,程茵茵用手轻轻地捏了捏万星的关节,顺着一个一个手指捏过去。 你轻轻地转动一下。 万星左右移动了一下关节。 好在骨头没什么问题,只是肌肉挫伤,小血管断了一些。 耿至行扶着万星,问道:脚上的感觉怎么样 万星走了两步,说道:没事没事,还好两条腿没什么问题。 耿至行扶着万星回到车里,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急救包,里面有白药、绷带、创可贴及一些瓶瓶罐罐。 你怎么会带这个夏菡惊奇地问道。 我想这一路行程比较远,有备无患,所以就带着了。 竟然还带着应急灯。程茵茵有些好笑。 万星难为情地说道:真的不好意思,我开车可能会有些问题,我抓紧和公司联系一下,调个人过来开车。 不用,我来开车就行。耿至行干脆利落地说。 我也能开一段,大家交替着开,不会太吃力。程茵茵说道。 我们都能开,你不用担心,也不用麻烦你们公司那边再找人了。夏菡也接着说道,先找个医院处理一下吗 万星轻轻转了转手腕,龇了一下牙:应该没事,耿哥带的药足够应付了。只是扭伤而已,就是不能开车,辛苦你们了。 中午时分,耿至行坐到了驾驶座上,直奔敦煌。 夏菡对万星说:我们把位置挤一挤,你尽量躺平一点休息。夏菡朝车边让了让,把后排的空间多腾了一些。 好的,谢谢你们了。咱们这条路上过去,会经过东风航天城,你们有兴趣去看一下吗万星突然想起来,说了一句。 好啊,那去看一下。夏菡回了一句。 大家想起客栈夫妇的儿子,也都纷纷表示同意。 车子进了航天城。问天阁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正中是一座螺旋式长城花饰的楼梯,直通二楼的航天员生活区,一块巨大的玻璃将大厅分成两个部分,这里是航天员的会见厅了。 每当航天员整装出征,国家领导人和媒体记者通常在这里与航天员会见。他们承载着中华民族走向蓝天的梦想,冒着高速失重以及未知的风险,从这里踏上飞向天空的征程。 这个远离人烟的不毛之地,从一片荒芜,到建成基地,先后将十来艘神舟飞船、两个天宫目标飞行器和十多名航天员送入太空。 发射区是火箭加注燃料、航天员登舱、临射检查、点火发射的场所。一百多米的发射塔,像一个伟岸的巨人,高高地耸立在戈壁当中。 那些升空的烈焰,是对长眠于此的烈士们最好的告慰。 三个人交替开车,耿至行作为主力,夏菡和程茵茵分别中间替了两段,好在一路路况完好,车辆稀少。到达敦煌,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太阳从五点就开始照耀下来。魔鬼城的风声鹤唳,鸣沙山的一泓清泉,莫高窟的千年藏经,如同一幅敞开的历史长卷,展示着千年风沙的变迁。 第三天下午,他们收拾行装,驱车前往嘉峪关。 天宽地阔,大气磅礴。不到嘉峪关,感受不到什么是天下雄关。中午时分,阳光下的嘉峪关耸立在六合茫茫、天地苍苍中。万里长城由此向东南蜿蜒而去,在天地交接的尽头,祁连山终年积雪,绵亘千里,犹如银龙飞舞,牵引着人们的目光。远处的红柳、骆驼草,一蓬一蓬地装点着苍茫大地。 登上城楼,望不到边的大漠随同祁连山的延绵远远伸展。朔风裹着尘沙,曾经的寒夜激战、霜落铁衣触目可及。斗落星移,当年的雄关古道,漫漫黄沙,多少个忠魂铮骨,多少次烽烟四起,多少场雪夜拼杀,似乎都已远去,似乎又近在咫尺。 四个人站在嘉峪关城楼上,俯视苍茫戈壁,远眺皑皑祁连,每个人胸中都涌起金戈铁马的万丈豪情。 就是我一个娘子军站在这里,都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气概啊。程茵茵笑着说。 她突然回转身来,清脆地大声叫道:耿将军,命你带领十万精锐,正门杀出,直取敌军大营;夏将军,命你带着五千兵马,西门冲出,侧翼包抄敌军;万将军,命你带领五百骑兵,带上硫黄柴火,绕过烽燧墩台,直奔黑山峭壁,引火焚烧,切断敌方退路。 噢噢噢,万将军受伤了,你就好好养伤吧!程茵茵急忙收回成命。 三人哈哈大笑,纷纷道:末将得令! 四个人走下城楼,触摸关城。城门上锈迹斑驳,门洞中石条坑洼,都在诉说着历史的厚重。每一块砖、每一个门洞、每一座楼阁,甚至流动的空气,都透着干戈肃杀的味道。 次日一早,公司派了一个驾驶员接替万星,按照既定行程,他们一行四人,将从嘉峪关步行到酒泉。 小夏姐和小程姐,按计划行程,我们大概要走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你们如果吃不消的话,我们就调整一下,少走一点。 将士纵马天涯,岂能贪图安逸!行军打仗,军令如山,不得有误,急急如律令!程茵茵把一堆将令、道咒一股脑地夹杂而出。 我没事的,就按原来的行程走。夏菡说,茵茵,我看你吃不消的,要不你乘车先走 说啥呢,已经过了黑风岭,还在乎个小土坡我们都陪着你。程茵茵说,我看,倒是小万,手上还有伤,要不行就不要陪着我们了。 我没事,我是手有伤,脚可没伤。我又不用四只脚走路。万星被程茵茵逗得直笑,再说,按公司的规定,骑马这个项目我是不能参加的。也是我贪玩,你们帮我顶下这么大的锅,我也不能不背个锅盖。咱们轻伤不下火线。 一番互相推辞后,大家也就不再坚持,车子出了城,在明珠东路的一个路口,四个人下了车,开始了徒步行程。 小道两侧,一大片金黄的是小麦,一朵朵簇拥的是棉花,一片片绿油油的是油菜。一个个大棚里是四季瓜果,而一个个高可及人的架子,爬满了葡萄的藤蔓。 四个人一边行走,一边聊天。 小万,三个少年的故事,才只讲了两个,今天继续讲呗。夏菡说。 万星说:好啊,上回说了汉武帝和张骞,从少年到了青年。今天,我们的故事开始讲第三个少年。 公元前 140 年,也就是汉武帝登基的第二年,一个男孩出生在平阳公主府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婴儿年幼时体弱多病,父母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霍去病。 霍去病从小喜欢舞刀弄枪,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秣马厉兵的风云战事与帝国战略。他酷爱军事,喜欢骑射,身体也越来越强壮,年纪轻轻,就当了汉武帝的侍卫官。 一天,汉武帝看过霍去病的训练之后,发现他军纪严明,调拨有序,军士斗志昂扬,进退有度。霍去病年纪轻轻,就颇有大将风范。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汉武帝就把霍去病叫到身前,嘱咐他认真学习兵法,和同僚切磋谋略机变,将来成为帝国战略的栋梁之材。 你可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说是年少无知太狂妄,霍去病听了汉武帝的建议后,却说:为将须随时运谋,何必拘泥于兵法意思是打仗应该随机应变,不必拘泥于成文兵法。 这个时候,张骞已经回到长安,他带回关于河西走廊及广阔西域的信息,极大地激发了汉武帝向西拓展的信心。 从武威到酒泉,一侧是连绵千里的祁连山,一侧是首尾相接的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中间一大段地势平坦、河水充沛的地带,就是河西走廊,当时整个河西走廊都在匈奴的控制之下。通过这条走廊,匈奴王朝向西可控制西域诸国,向南可与羌族结成联盟,对汉帝国西部地区构成严重威胁。 假若汉帝国能夺取河西走廊,那么,既能解除匈奴从西方对中原腹地的威胁,又可斩断匈奴与羌族部落的联盟,就可以大大削弱匈奴的势力范围,打通前往西域的通道。 公元前 123 年,大将军卫青率十万大军与匈奴主力对决,十七岁的少年霍去病随队出征。 在这次战役中,卫青所率主力部队伤亡惨重,但初出茅庐的霍去病率领八百骑兵孤军深入,立下赫赫战功。霍去病也因此被封为冠军侯。 年少骁勇的霍去病,没有实战经验,不受兵法束缚,也不按常理出牌。他所采用的轻骑兵快速突袭的战术,理论起来可以当二战德军闪电战的鼻祖。他用兵神奇,常常让敌人捉摸不透,防不胜防,因此在两军对峙中屡建奇功。 经过两年的战备和谋划,为了彻底平定匈奴困扰,有效控制河西走廊,汉武帝发起了河西战役。十九岁的霍去病成为河西战役的重要领军将领。 霍去病带领一万名精锐骑兵,从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策马骑行,急速转战六天六夜,连续扫荡了匈奴五个部落。一万铁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匈奴各部望风而逃。 霍去病马不停蹄,越过焉支山,疾进千里,斩杀折兰王、卢胡王,歼灭匈奴军近万,一直追击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把匈奴打得丢盔弃甲,方才收兵回撤。 这一场气吞山河的伟大战役,史称第一次河西战役。这一场战役的重大胜利,大大激励了汉朝举国的信心。汉武帝决定继续谋划,争取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在汉武帝亲自参与、众多将士军师共同谋划下,一个新的作战计划逐渐成形。 作战计划分成诱敌、主攻、分割、合围四个战术步骤。第一步,由老将公孙敖带领一支小部军队从东面发起小范围进攻,迷惑吸引敌军。第二步,由霍去病带领主力部队,绕道匈奴后方,发起致命一击。第三步,由张骞、李广各带一路人马,分两路消灭切断匈奴援军。最后,霍去病主力部队和公孙敖分部在河西走廊会师,形成东西夹击,彻底聚歼匈奴的主力部队。 计划经过层层完善,公元前 121 年夏天。三支军队按预定作战计划从三个方向出发。汉匈之战,在数千里的广阔地带展开。 霍去病率领的精锐骑兵,渡过黄河,跨越贺兰山,横穿大漠,至居延泽,再由西北转向西南,长驱深入一千公里,按照计划绕到匈奴军队的后方。 当霍去病到达战术进攻地点时,却意外地发现,公孙敖部由于在行军中迷失了方向,未能按预定的计划和霍去病会师。这令原本计划的两路进攻,变成了单兵作战。部队陷入了独力支撑、正面迎敌的风险之中。 霍去病部队经过长途奔袭,人员战马十分疲乏。但是一旦停止步伐,汉帝国的骑兵将完全暴露在匈奴哨兵的视野之中,完全失去了奇兵突发的优势。匈奴部队反而占据地理优势,以逸待劳,敌我优劣形势将完全转换。 此时,摆在霍去病面前的有两种选择:要么不冒风险,保存实力,率兵撤退;要么在缺乏呼应的情况下,冒险一搏,发起攻击。 少年霍去病不甘心错过转瞬即逝的战机,他决定放手一搏。一声令下,寂寞荒凉的戈壁滩上骤然战马嘶鸣、杀声震天。匈奴的主力防线都布置在靠近汉帝国的一侧,后方只留下补给兵力以及行政机构,防备空虚。措手不及的匈奴根本无力抵抗,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为了表彰霍去病的战功,汉武帝下令为他建造了一座豪华府第。然而霍去病并没有搬进府第,留下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流传千年的豪情壮语。 几个月后,霍去病第三次受命出征河西走廊。这次是去接受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的投降,在复杂多变的敌我形势中,霍去病从容淡定,完成了对匈奴降兵的收服。著名的河西之战落下帷幕。 连续三次河西战役对汉匈双方力量的消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汉帝国西部的边境地区,从此获得了相对安定发展的有利条件。而年轻的霍去病刚刚十九岁。 河西之战后,汉军继续北进,在霍去病二十二岁那一年,发动了漠北大战。霍去病直达匈奴祭天圣地,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河西之战结束后,汉帝国通往西方世界的大门打开了。连接中西的丝绸之路,正式形成雏形。 中原的物产和先进的生产方式传到了西域;西域的名马、银器、毛织品也源源不断地传到了中原。东西各国之间开始了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广泛交流。我们今天熟知的葡萄、胡萝卜、石榴等瓜果蔬菜,以及骆驼、狮子、鸵鸟等物种也陆续沿着这条走廊传入中原内地。 如果说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的地理起点,那么三次河西战役,就是丝绸之路的时间起点。 也许是天妒英才,公元前 117 年 9 月,年仅二十三岁的霍去病突然去世。 他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犹如烟花般绚烂耀眼。在一片黑暗之中腾空而起,光芒四射,却又匆匆消失在无边的历史长河之中。 而作为一代英武明君,汉武帝可以说是河西战役的总策划、总指挥,他的雄才大略,奠定了华夏民族的西进之路,也促进了东西民族的融合和交流。 万星说到这里,大家都沉浸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耿至行接过话题:我闲时看史,深有体会。常人看待一个国君,最容易看到是权力和奢华。但是,对于那些真正的有志明君,他所承担的压力,所付出的努力,所肩负的责任,所承受的工作强度,却是我们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 所有繁华,大多以艰辛作为代价。他又补充了一句。 万星回到话题。 公元前 112 年,汉武帝刘彻亲率上万骑兵西巡,抵达河西走廊入口的黄河岸边。 此时的河西走廊已经成为中原版图的一部分。东西诸国的使者、商队、物产在河西走廊上源源不断地奔流往来。汉武帝伫立黄河边,遥望西域,那是他经国伟业的雄心所在。 为了确保河西走廊的政治军事安定,汉武帝在河西走廊设置了四个行政管理区,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这四个名字蕴含着汉武帝经略西部的深远用意。 武威:以武示威,宣告国家尊严。坚强的军事实力,是一个国家得以安定发展的基础保障。 张掖:张开臂腋,欢迎远方宾朋。守卫疆土,却不闭关锁国。展示了胸怀宽广、拥抱友邦的大国情怀。 酒泉:霍去病取得河西战役的胜利后,汉武帝赐了数坛美酒以示奖赏。酒少人多,美酒不足众将士分享。霍去病吩咐将美酒倾入泉中,众将士勺泉共饮,故此地名为酒泉。以寓军有恒功,兵有长庆之意,并以此纪念一代战神霍去病。 敦煌:寓意国家民族以此起点,走向盛大辉煌。 同时,在河西走廊,汉帝国设置了两个著名的军事要塞:玉门关和阳关,以此扼守西大门并建立了面向西域的前进基地。这两个屹立于西北大漠的古代名关是河西走廊去往西域的必经之地,两千年来见证无数历史沧桑,被世人千古传唱。 在此后的两千多年里,这块土地和这条生死攸关的战略通道在中国历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打通河西走廊,对于汉帝国而言,不仅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更奠定了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基本格局。 西巡归去,回到长安。此时的汉武帝已经不再年轻,他胸怀山河,缅怀英豪,却又感叹时光匆匆,青春不待,乃赋诗一首: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万星念完这首诗,不再言语,大家默默前行,脚底下的路面,沙沙作响。 汉武帝的雄才大略,霍去病的智勇双全,张骞的坚韧不拔,不愧是华夏文明延绵至今的民族品质典范。耿至行补充了一句。 大家沉吟不语,思绪都沉浸在茫茫大漠呼啸的历史风云当中。 走了几个小时,程茵茵已经有些吃力,脚下疼痛:还好我穿了这双鞋,至少不夹脚,否则对比前人的千里行军,可太没脸面了。她心里默默地想着,咬了咬牙,忍着脚下的疼痛,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