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戏剧》 1 1 艾达:(哀伤,双手伸出,期待拥抱)亲爱的,你的愤怒蒙蔽了你的双眼,你的悲伤侵蚀了你的内心,世界因此变得灰暗,人生从此失去期盼,但那并不是真相。请遏制你胸中的冲动,放下你手中的武器,让我们重新开始平静的言谈,让时间逐渐捋清混乱的话题,让冰冷的空气变得温暖,让漫长的黑夜走向黎明。 西塞:(愤怒,一只手举着手枪瞄准艾达,一只手按住胸口,手在颤抖,眼中有泪水,胸膛快速起伏)不,不,一切的美好都已逝去,一切的可能都是地狱。魔鬼用它无边的邪力,在你我之间竖起不可逾越的藩篱。我倾尽全力却找不到出路,唯一的归宿必将是死亡。也许我的愤怒使死亡提早来临,但我并非死亡的始作俑者。 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心跳很快,喘着粗气,脑子里是阿依拉戏剧表演的片段,眼中是阿依拉离去时打开的房门。时间已经默默滑过不知多久,那扇破烂的门依旧晃个不停。从门和门框之间忽大忽小的空隙中,我看到了门外的景色。草地空空如也,树木在微风中摇摆,傍晚的阳光不再强烈,黑夜正在急匆匆赶来的路上。而我心中的恐惧,也如黑夜一般迈着坚定的步伐,逐渐笼罩了一切。 阿依拉离开屋子的时候,正如她所表演的西塞,手里拿着一把枪,一把样式古老的手枪,典雅的设计,暗铜色的光泽,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感觉,又伴随着一种沉重的气息,和阿依拉纤细修长的手指不甚相配,却尤其让人感到恐惧。 那把枪是阿依拉根据自己的记忆专门订制,据她所说,和当年西塞的枪一模一样。尽管我有所怀疑,少年的她是否能够记住一把枪的外观,甚至她是否真的见过那把枪。但她坚持认为,自己的记忆无比清晰,绝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当然,也许我的怀疑不成立,毕竟西塞的枪是一把改变了阿依拉整个人生的枪,而且那个不堪回首的事件并非无人所知的秘闻,到处都有传说和流言,阿依拉多的是时间查清那把枪的一切。 在几近歇斯底里地拉开屋门冲出去之前,阿依拉用枪指着我,一如当年西塞用枪指着艾达。是我噩梦中的一幕,也是阿依拉所表演的自己的父母悲惨一生中最令人动容的一幕。那个时刻,阿依拉的手颤抖个不停,眼中溢满泪水,胸膛急剧起伏,大概胸中的怒气比起当年的西塞不遑多让。她终于没有像当年的西塞一样开枪,而我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不确定,当年西塞的手是否一样颤抖,眼中是否一样溢满泪水,胸膛是否一样急剧起伏,但至少,在阿依拉的表演中确实如此,甚至犹有过之。这让我在恍惚当中的一刻,误以为阿依拉就是西塞,而我就是艾达,迎接我的将是死亡,并且是最痛苦的方式,死于爱人的子弹。 作为戏剧表演系毕业的优秀学生,阿依拉舞台风格的表演肯定有所夸张,语言也过于诗意,失去了真实性,而且从年代上可以推断,她所知的父母的事迹充满了道听途说和肆意想象,尽可让人怀疑事实是否果真如此。但她的表演无比动人,以至于我不可自拔地沉浸其中,即使在梦中,也充满了她所表演的种种情境,让我的夜晚变得绵长幽深。 今天,最终的情境倏然来临,如我一直以来所恐惧的那样,我拼尽全力想要逃避也未能成功。一个令人悲伤的周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诞生了。 我不知道阿依拉去了哪里,又想要去做什么……有无数种悲剧的可能。作为她的恋人,也许我应该站起来、追出去,至少在脑网[1]中打几个电话,她会接听的可能性很小,但我不应该放弃这种可能性,应该像我过往那样坚持尝试。 不幸的是,某种力量将我紧紧地按在沙发上,哪怕挪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让整个身体站立起来。我的大脑似乎完全僵滞,脑网芯片仿佛停止运转……今天的情形不同往日,任何悲剧都有高潮,而今天恰似阿依拉和我这出悲剧的高潮。 我必须承认,虽然阿依拉和手枪都已从我的面前消失,恐惧却并未离我而去,反倒越来越深地侵入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尽管没有发生,但子弹离膛时的火光在我的眼前跳跃,几乎让我的眼睛因闪亮而致盲,枪声也在我的耳边回荡,几乎让我的耳朵因巨响而致聋……仿佛一切都已成为事实。我无法使自己相信,如果我追出去,追上了阿依拉,阿依拉始终能克制自己,不向我开枪。在某个时刻,某种情绪突然爆发,也许她会开枪的,正如她的父亲西塞一样,而我将会像她的母亲艾达一样,生命从此结束。 阿依拉说过的话,挣扎着,终于在占据我的大脑的戏剧表演片段和对死亡的恐惧之中挤出了一条缝隙艰难地进入,同时也像钻头一样在我的心脏钻出一个孔洞,孔洞中喷溅着鲜血。 你不支持我!不支持我们!从来没有支持过。说到底,你是一个地球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地球人,怀着所有地球人都拥有的那种肮脏的傲慢,审视我们,评判我们,可怜我们。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心中的爱情,你爱的是你居高临下的目光,你爱的是你虚伪做作的腔调…… 这句话是阿依拉举枪指着我时,嘶喊着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拥有和她戏剧表演中的台词一样的语言风格,但显然充满了更加切实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尚未完全宣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骤然停止,然后转身,冲出门去……我能理解,那个时刻,语言变得无力,必须通过行为来表达……随着阿依拉激烈甩动的胳膊,动作失去了节制。于是,质量低劣的门扇在她身后狠狠地撞击门框,却未能正常地关闭,发出了一连串的巨响,每一声巨响都像重锤一样,砸得我猛然抽搐,而阿依拉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阿依拉说的话是对的吗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能平静一些,理一理一团乱麻的思路,得出些有用的结论。 这不仅仅是我现在想要的结论,也是我几年来一直想要的结论。从我在看护机器人卡娅的眼中看到阿依拉的影像开始,从我在雪白的精神病院病房中面对阿依拉的真人开始,从我通过阿依拉的戏剧表演了解阿依拉的身世以及她父母的故事开始,我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和阿依拉待在一起,而且终究也确实和她待在了一起。我必须承认,起初我就明白,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最终多半会是一出悲剧……现在,悲剧已经如期走向高潮。我顺从了自己内心的渴望,接受了这个选择,甚至接近了这个选择所注定的结局,却依旧不能确切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做出如此的选择。 也许阿依拉的戏剧表演太打动我了,也许我害怕自己的孤独。但也可能阿依拉是对的,我只是喜欢居高临下地审视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审视,像我过去所经历的岁月一样。 阿依拉给了我一个审视她、审视他人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我再没有其他机会了……我无法得出结论……从昨天就开始的争吵让我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我不是一个善于争吵的人,或者干脆点说,我不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更不是一个善于思考并得出结论的人,特别是我被争吵搞得头昏脑胀的时候。 我只不过是一个机器人维修工程师,我的知识多数时候限于机器人,对于真正的人类缺乏了解。更可悲的是,我也没有兴趣了解。自然而然,我难以和人类沟通,难以像人类一样思考问题,更难以知道关于人类的问题的答案。 在别人眼中,以及在我自己眼中,我一直都是一个失败者。如果我善于和人类沟通、善于思考关于人类的问题,善于得出这种问题的答案,我怎么会成为一个失败者呢当和我一样的地球人都已经走上审视别人的位置的时候,或者至少接近那个位置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从事一线机器人维修工作的工程师,总是被别人审视着,待在小黑屋里,调试软件或者倒弄硬件,也可能去客户现场,带着我的工具箱……一个因为几乎无人使用而几十年都没有改变过的旧时代样式的小箱子,尽管并不典雅,却和阿依拉那把枪闪烁着同样的金属光泽、散发着同样的冰冷感觉、伴随着同样的沉重气息的小箱子……在某个机器人的目光审视下修理它自己,回答它的疑问,甚至听取它的建议……我其实干着和专业的维修机器人差不多的活,而且不见得比那些机器人更加高明,更不见得比从事同样工作的系统人[2]同事更加高明。 我不得不经常回答别人充满轻蔑的问题……我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会有我这种地球人存在我这种地球人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我所从事的低级而无聊的工作,难道不是早就应该被机器人或者被系统人所替代了吗我相信,我这种地球人已经不多,却依旧存在,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原因,所以无法回答别人或者自己的诘问……我曾经想去问问我的老板是不是有答案,我相信他有确切的答案。在他经营机器人修理店的某个阶段,维修机器人领域最后的技术障碍被解决,而系统人也愈来愈泛滥,我的老板解雇了所有其他地球人维修工程师,唯独留下了我,显然有合理的原因。 但是,有一种阻力使我无法张嘴去问。尽管我自认不知道答案,内心深处却似乎笃定地认为,如果我去问,迎接我的答案将是一种羞辱……所以,与其说我不知道答案,不如说我假装不知道答案,与其说我无法回答诘问,不如说我不愿回答诘问……有时,答案会浮现出来,只是我拒绝去看上哪怕一眼。 此时此刻,那个答案再也按捺不住,在我的大脑中浮现:当客户产生了某种不满而想要大光其火的时候,辱骂一个地球人肯定比辱骂一个机器人或者系统人能够获得更多的情感回报……机器人、系统人、地球人……关于客户情感回报的一个清晰的层次结构……被辱骂的地球人如果像我一样沉默不语,那么客户满意度可能会在跌到谷底之后获得意外的回升……消费者的需求和经营者的需求,在我身上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于是,当我工作的时候,总是被审视的目光所笼罩,当我被诘问的时候,那种目光更是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仿佛我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怪胎……这一切既是我的失败,也是工作对我的要求,正是我的失败成就了我的工作。无论如何,我很少反抗,但实事求是地说,我一直在躲避那种被审视的目光。而如今,阿依拉认为,我给了她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目光。 这是不是真的 我的脑中又开始浮现阿依拉曾经表演过的诸多情境,既不乏甜蜜的爱意,也充斥激烈的冲突,既散落平淡的闲谈,也弥漫严肃的沟通……此时此刻,那些情境像一大堆被打翻的调料瓶中的调料。脱离了瓶子的束缚,调料们肆意飘舞,掺和在一起,五颜六色,百味杂陈,难分彼此,迅即被狂风刮起……我被迷住了眼睛,既失去了分辨能力,又被刺痛地流泪……我被裹挟在一片混乱之中,无法还原任何情境的全貌,却不停地被某个情境的碎片所击中,然后心惊肉跳,惶恐不已。 我所看到的阿依拉的所有戏剧表演,都来自看护机器人卡娅的眼睛,而场景都在阿依拉住在精神病院中时所处的雪白的病房,表演者也只有阿依拉一个人。不过,阿依拉总能依靠自己出色的表演,让人遐想出丰富的场景和不同的人物……峡谷星上的旅行社办公室,地球上的汽车修理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母亲艾达,父亲西塞,或者其他什么人物……尽管不时有些卡顿,但总体上,对我而言,识别并想象这些场景或人物,不是太大的难题。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太多了,看得太熟悉了,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看到这些影像时的迷茫。 现在,这一瞬间,正浮现在我脑中的影像碎片,场景和阿依拉刚刚冲出门时浮现在我脑中的影像碎片一样,是在艾达和西塞的家中,时间可能早了几周,也可能早了几个月,或者早了几年……关于阿依拉的表演,确切的时间是所有内容中最难以识别和判断的部分,即使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西塞:(单手伸出,伸向艾达,脸上是饱含蔑视的微笑)哈哈!哈哈!看一看你目光中的惊讶,仿佛探查了最深邃的黑暗;听一听你声音中的不安,仿佛发现了最幽微的杂音;读一读你言辞中的失落,仿佛经受了最沉重的打击。哈哈!哈哈!终于,不可避免的宿命,难以言说的结局,你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不同。对,对,你发现了,我们是不同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直到今天,依旧被这种不同所统治。我拥有真实的一切,但一切都是垃圾,你拥有所有的情感,但所有都是虚幻。我们的爱情海洋布满旖旎的风光,水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不知何时会摧毁一切;我们的共同事业走在康庄大道,地底却是咆哮的火山,终有一天会喷薄而出。所以,好吧,是时候了,让我们开始伤害彼此。让我们用最严谨的态度审视对方最深刻的恐惧,让我们用最准确的判断找出对方最脆弱的软肋,然后,让我们毫不留情地给予对方重重一击! 艾达:(满脸悲伤,背向西塞,双手伸向天空)坚强的神祇啊,把你的拥抱给我,把你的目光给我,把你的话语给我。我需要你的沉静,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的力量。我想要知道,当年华在指尖悄然消失,你怎能永恒地微笑;当岁月在脸庞刻满皱纹,你怎能使青春重新焕发,从遥不可知的地方飘然而至,在你的皱纹间绽放光彩。而我的感情,我的思想,我的信念,我的希望,正如时间一样流逝,永不回头。 注释: [1]脑网是通过在大脑中植入芯片从而形成广泛互联的网络,类似于拙作《云球》中的SSI。有关SSI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2]系统人指来自基于巨型量子计算机系统所搭建的仿真世界(被称为系统宇宙)中的人类。有关系统人和系统宇宙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2 2 门外,暮色沉重,阳光褪去,草地和树木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房子亮起了灯光。以往的这个时候,阿依拉和我应该坐在餐桌旁享用我们的晚餐,有时讲述一些轻松有趣的笑话,有时讨论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在简陋的小屋中,温暖的灯光下,那是一对幸福的爱人。但是,我意识到,我心中的画面已经是许久以前的情景。从某个时刻开始,那样的画面就逐渐消失,直至无影无踪。然后,多少日子在自我欺骗中度过,多少时光在自我麻醉中流逝。 悲剧开始的时刻,也许可以追溯到一些事件的发生,却难以称之为标志性的转折,在当时万无可能察觉。或者说,即使当时感到不适,也肯定会犹疑不决,万无可能下定决心,做出什么决绝的应对。所有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慢慢改变,就像充满警惕的豹子的脚步,逼近你的时候,你毫无察觉,等到你察觉的时候,它锋利的爪子已紧紧抓住你的颈项,你感到脖子剧痛,鲜血涌出,呼吸停滞,却无能为力。 我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看看此时的天空是什么样子。透过门扇和门框的缝隙,竖条状的视野使天空的边际更容易分辨。树木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天空,剩下的部分正在被墨色浸润。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的目光能够穿透浓重的墨色,以至穿透茫茫的宇宙空间,在璀璨的星光中穿梭前行,抵达宇宙深处,抵达一个个围绕恒星运转的由金属和光电所组成的怪物,不仅看到它们浑圆的外形,也看到它们纠结的灵魂,那些充满生机也充满痛苦的虚拟世界……这是我的想象,但我相信是这样子吧……可惜,事实上我什么也看不到,距离最近的戴森球在十几光年之外。 戴森球以及其中的系统宇宙[1],改变了星空,也改变了人类。尽管我从未造访过任何戴森球中的任何系统宇宙,却同样被它们所改变,通过阿依拉,通过艾达和西塞。 艾达作为系统人,正是来自系统宇宙的异域。西塞和我一样,从未造访过那些异域,可他是保育人[2],正是为了那些异域而诞生,然后屡经周折和艾达相恋,从而和那些异域产生了更加直接和紧密的联系。阿依拉作为艾达和西塞的女儿,独特的身世使她与众不同,加上她的果决行动,使她获得了如今的声名和地位,也背上了重大的责任。而我作为阿依拉的恋人,尽管并不愿意,但终于被悠长曲折又坚韧无比的情感链条拖进了漩涡。 抬头的动作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动弹。我尝试着站了起来,一切顺利。我的心脏依旧怦怦乱跳,呼吸依旧不够平稳,好在肌肉不像刚才那么紧张。我安静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问了自己很多问题。 我应该怎么做我真的不要追出去吗我真的不要打个脑网电话吗阿依拉有一丝可能接听我的电话吗如果我追出去,我应该追向何处在我瘫坐在沙发上这么好一会儿以后,我不可能期望,走出门去就看到阿依拉的背影。她去了哪里如果我追上了她,即使不考虑她会开枪的后果,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们的争吵如此激烈,但我经常感到迷惑,不知道我们究竟在争吵什么,我们的分歧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在一片混乱之中,阿依拉越来越愤怒,而我越来越沮丧。局面一路滑落,仿佛果实离开枝头,瀑布离开悬崖,无可奈何,难以挽回。我有能力改善这种局面吗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局面难道不应该早就被改善了吗……我不知道,我思考不出任何结论,正如我的自我评价,我不善于思考,更不善于得出结论。 我并没有感觉到饿,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重温晚餐的光景,仿佛那是我人生中最后的平静港湾,我想要在港湾中找一处沙滩……白色的沙滩,细细的沙……静静地躺一会儿,看着天空,或者看着沙砾……随便看着什么,只要不看着这个世界。 于是,在茫然了许久之后,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先给自己弄点吃的。厨房里的食材不少,晚餐的事情并不困难,不用动什么脑筋……也许,这是我做出如此奇怪决定的最重要的原因……一旦我做出决定,即将到来的晚餐立刻变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仪式,让我激动不已,冲淡了我的恐惧。 我走进厨房,腿有点抖,脚步有点凌乱,手也不是太听使唤,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我控制着我的躯体,控制着脚和手,开始找食材,想要认真地做一顿饭。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果,看到了不同的肉食和面食,它们拥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当我的目光掠过一种食材,颜色和形状首先进入我的眼中,然后味道在鼻腔中涌现,接着,阿依拉的某段表演就不期然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我不知道是味道勾起了这些记忆,还是这些记忆强行闯入……这些记忆,携带着从发生之时到此时此刻的所有时光赋予的含混意义,令我迷茫又厌烦,却无法摆脱,仿佛在深海中藏了一千年的沉船,倏然浮出水面,尽管重见天日,但船的表面锈迹斑斑,船的骨架扭曲纠结,一切都已不复往昔的光彩,反倒笼罩着了一股神秘而压抑的气息……看来,平静港湾什么的只是我的臆想罢了,那种地方是不存在的,更不会是这个厨房。 不过,我暂时还抱有幻想,并没有放弃,打算继续下去。于是,在记忆的干扰中,我顽强地挑拣着食材……最终,我挑中了小番茄。七八个圆圆又红润的生物质小球在案板上微微摇晃,似乎想要挣扎着去往某个方向。可是,案板平坦,小番茄缺少重力的加持而无法滚动。它们无能为力,只好待在原地,等候宿命的来临。 阿依拉不在我的身边,没有人期待我准备的晚餐,但我希望自己能够假装她就在餐桌旁坐着,能够假装她正在期待晚餐。 艾达:(看着不远处的西塞,有些好奇,也有些怜悯,但更多的是希望)看看这个人吧!他蹲在那里,弯曲的脊背承担着生活的重压,低下的头颅屈服于人生的磨难。我能够肯定,他的心中充满痛苦,尽管我并不明白那种痛苦;他的人生历经折辱,尽管我不了解那些折辱。不要问我为何如此肯定,如果你像我一样生活在这个人的躯体之中,你就会得到答案。你会感受到痛苦和折辱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难以磨灭,他的身体从未忘记。 西塞:(蹲着,摆弄一些汽车零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天色阴暗,我坐在这里,用指尖摆弄我的零件,仿佛在摆弄我的灵魂,看着那灵魂因颠簸而呻吟,因恐惧而扭曲,我也因此获得一种隐秘的快感,似乎我可以就此逃离。 艾达:(抚摸着自己的双颊)这是怎样的一具躯体啊!黑夜之中,肌肉的抽搐让我惊醒;阳光之下,心脏的悸动让我晕厥。看到某些普通的场景,我仿佛被扔进了最令人恐惧的深渊;听到某些惯常的声音,我似乎被偷走了最深藏心底的珍宝。当我生活在自己的躯体之中,在峡谷星上干着我那薪酬优厚的工作,抬着头仰望神一般的地球人,我从未想过在地球上会存在如此的苦难。我以为,所有的不堪只存在于系统中的泥泞之地,我幸运地从泥泞中探出脑袋,能够仰望都是一种奖赏。而在天堂般的地球,人们只需优雅地享乐,并且怀着慈悲之心,帮助排干系统中的沼泽。 西塞:(继续摆弄汽车零件)夜啊,你要来了吗来吧,帮我驱走令人烦躁又没完没了的白天。可是,我像痛恨白天一样痛恨黑夜。可恶的夜啊,你用你的黑暗充满我的心灵,你用你的广漠遮住我的眼睛,你用你的冷清助长我的痛苦,你用你的漫长消磨我的热情,而你无边的寂静为什么不能终止我的思维,让我沉入无梦的睡眠 艾达:(双手伸向西塞)这个人让我看清了残酷的现实,在我经历了背叛之后,为我指出前进的道路。我曾经那么痛恨背叛,以为自己将由此沉沦,如今我却感激这背叛,因为我遇上了充满启示的躯体。而我相信,这具躯体最初寄居的灵魂,才是一切启示的起点。我将和我的启示一起上路,面对所有的残酷。我将停止我的仰望,开始我的战斗。地球不再是我的梦想,而是我的战场。因为一切残酷最深的根源,正是来自肮脏的地球,这个我曾经以为是天堂的地方。 又一段阿依拉表演的情境碎片钻进了我的大脑,场景是当年西塞所工作的汽车修理店,艾达和西塞第一次会面的地方。 尽管表演时阿依拉身处干净整洁的病房,穿着刚刚清洗的病号服,举手投足斯文优雅,语言更是浪漫夸张,但毫无疑问,那个汽车修理店是个肮脏混乱的所在,位于一条幽暗偏僻的小巷之中,不远处就是瘾君子、盗窃犯和流浪者的帐篷营地。而西塞的形象也一定不敢恭维,配不上阿依拉作为戏剧表演系学生所想象出的动作和言辞。毕竟,那是一个从事非法汽车维修的地下黑店,主要业务是帮助偷来的汽车修改自动驾驶系统和网络注册信息,以避免被警方追踪……汽车在来到那里之前,所有电源都被切断,动了手脚之后才能重新上电……从这一点来说,即使不论其身世,作为一个终日偷偷摸摸生活在阴影之中的盗车贼的同伙,西塞倒是具备了某种情感基础,可以支撑阿依拉表演中想要表达的低沉情绪。 我无法想象艾达是如何找到了这个埋没于烂泥污垢之中的工作地点,正如我无法想象艾达是如何搞清了西塞隐藏于信息汪洋之中的身份信息。艾达一贯存活于优渥环境的意识场[3],进入西塞历经病痛折磨的空体[4],是一个天大的错配,就像千金女嫁入贫民窟,公子哥当上搬运工。一切来自一次意料之外的意识场迁移[5],根源是艾达先是抱怨而后却又感激的背叛。 显然,艾达为此承受了足够多的折磨。正如阿依拉在表演中所表达的那样,我似乎能够看到,艾达被梦中降临的肌肉抽搐弄得在半夜惊醒时打破寂静的猛烈喘息,或者被不期而至的心脏悸动弄得在白天晕厥时溢满脸庞的柔弱无助。 不过,艾达也被这种折磨激发出了足够大的好奇心,从而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那肯定是一个漫长艰难的过程,是大脑中的沉沉睡意和脑网中的蛛丝马迹的搏斗,是脚步中的疲惫不堪和机构中的懒散拖延的对峙。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对于一个系统人而言——至少对于艾达而言——地球世界中令其惊异的种种事实不断浮现,竟然改变了艾达。于是,在好奇心之余,艾达又增添了更强烈的动机,所谓战斗的欲望。甚至,她不再痛恨自己所经历的背叛,反倒对背叛怀有感激之情。 这一切,使得艾达的调查工作能够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西塞。 艾达也会像其他普通的母亲一样对年幼的女儿讲述自己和丈夫曾经的过往,这种讲述正是成就阿依拉表演的主要成分。在或者充满脉脉温情或者充满惘然之意的喃喃讲述中,夹杂着一些细节,貌似无关紧要,却让我心惊肉跳。 例如,艾达第一次见到西塞的时候,西塞是在加班。艾达到达那个城市的日子恰好是周末,本来计划休息一天,第二天工作日才去找西塞。不过,艾达未能遏制自己莫名的激动心情,在酒店休息了十分钟就起身去了目的地。她以为自己只能看看传说中的黑店是什么样子,不可能遇上本该休息的西塞。但是,她恰恰遇到西塞,西塞在加班……这个细节于艾达和阿依拉而言毫无意义,却让我被不祥的感觉所笼罩。 我和阿依拉的结识也始于我的加班。而我的工作是修理机器人,和西塞修理自动汽车的工作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当然,我的工作是合法的。尽管有显著差别,可于我而言,不足以抵消同样是加班触发故事的发生这样一个共同之处所带来的联想,让我无法在心中把自己和西塞隔离开来。 那台导致我加班的机器人,卡娅,属于精神病院,是被阿依拉这位不同寻常的病人搞坏的专业看护机器人。 卡娅拥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淡绿色的诡异光芒,看上去莫测高深,让人感觉其光学器件相当高级——确实,那双眼睛录制的视频分辨率很高,帧频也很高,使得之后我所看到的阿依拉的表演是如此清晰和生动。 按说,卡娅就是坏掉了而已,没什么特殊,算不上有多么紧急,正常情况下并不需要加班维修。但精神病院表示,他们的看护机器人在那个阶段恰好没有冗余,卡娅既然坏掉,他们就不得不让真人护士陪护阿依拉——这样做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卡娅都被阿依拉搞疯了,真人护士恐怕更加会疯掉。在难以预测的精神病人面前,意识场显然不像逻辑电子器件那么稳定。所以,精神病院央求我的老板尽快修复卡娅。一向不怎么好说话的我的老板竟然答应了他们的央求……也许我的老板并没有不好说话,仅仅是我这么觉得……而我恰好无所事事,便没有回绝我的老板……或者,我并非无所事事,只是不敢回绝我的老板……我习惯于说我没有回绝,而非不敢回绝……总之,我跑去加班了。 后来的事实表明,那次加班毫无意义,卡娅的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实际上花费了很长时间。不过,阿依拉和我的故事就是从那次加班开始的。 注释: [1]系统宇宙是指计算机系统运行的仿真世界,一个超巨型量子计算机系统(例如围绕恒星运转以获取能量的戴森球系统)中可以存在多个系统宇宙,系统宇宙中可以存在生物圈、人类及下一层级的系统宇宙。所谓系统人即系统宇宙中诞生的虚拟人类(对上一层级而言是虚拟的),和地球人类拥有一样的意识场。有关系统宇宙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2]保育人是地球人为了获得可用的人类躯体而通过工业化生产培育的人类。 [3]意识场是生命体自我意识的物理表现,和电磁场类似,是一种实在的物理场,通常和生物学大脑或计算机系统中的脑单元(一种量子计算机系统演化形成的对外界封闭的量子计算区域)等载体绑定以获取能量并协同工作。有关意识场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4]空体是和意识场相对应的概念,是可以绑定意识场的空的载体,和意识场绑定后就是完整的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自然存在的空体即动物的躯体,但也有人造的并非自然存在的空体,比如安装了脑单元的机器人或者计算机系统运行的仿真世界中的虚拟生命体(对上一层级而言是虚拟的)。有关空体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5]意识场迁移是指意识场可以在不同空体之间进行解绑和重新绑定,如果迁移双方其中一方是真实世界的生命体(绑定的具体对象是其生物学大脑),而另一方是计算机系统运行的仿真世界中的虚拟生命体(对上一层级而言是虚拟的,绑定的具体对象是该生命体在上一层级计算机系统中对应的脑单元,但对该层级而言,绑定的具体对象就是该生命体的生物学大脑),意识场迁移事实上形成了人类在不同世界——真实世界和仿真世界——之间的穿越。有关意识场迁移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3 3 当我把小番茄切开的时候,红色的汁液偶尔会溅在手上,尽管不是那么红,但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鲜血,尤其是在今天。这种联想让我浑身颤栗,觉得鲜血就在前方等我。我一直都不太明白,这么小的番茄完全可以一口吞下,为什么一定要切开才吃……阿依拉总是这么做,我便顺从了她的习惯。 鲜血仅仅是起点,联想不会就此终结。冰冷的锋刃在番茄的汁液中穿过,仿佛也穿过我的大脑。我看到小番茄的内部结构,汁液挣脱横膈的束缚到处弥漫,仿佛也看到了我的大脑中的沟回,脱离原有的秩序而疯狂起舞。然后,我会产生更多漫无边际又怪诞离奇的想法……机器人不会如此,它们无论被设计得多么高级,都被算法的秩序死死困住。除非在设计之初,工程师抛弃预置任何秩序的想法,让一切自由自在地生长……像人类从一无所知的婴儿到自以为是的成年,像戴森球从空无一物的机器到纷繁复杂的宇宙,经过时间的磨砺,环境的锤炼,计算量的积累,意识场才会来临……于是,机器人获得了新生,可疯狂也会同时驾到……这正是那些看似高级实际上却很无知的专业机器人和人类的区别。 机器人内置了太多的秩序,避免了所有的错误,认为逻辑和理性能够应付一切情况,而人类恰恰擅长抛弃逻辑和理性,制造难以理解的混乱,然后在混乱中优游裕如,如鱼得水……可惜我并非如此,我也许更适合做一个机器人。 当然,人类的疯狂并不需要脑中沟回真的起舞,平静的外表足以酝酿骇人的风暴。即使住在精神病院中,阿依拉也从未暴躁失态。她只是不停地表演,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从不停止。而卡娅过于愚蠢,不知道应该忽略那些对它毫无助益却又无比危险的内容。这不是卡娅有什么特殊缺陷,也不是这家精神病院有什么与众不同。所有的看护机器人都会预置病人关怀的程序,以取悦病人和家属,并试图帮助医生的治疗。所谓的病人关怀,自然包括对病人的理解……不幸的是,这种理解基于病人的表达。显而易见,精神病人的表达对于看护机器人而言过于复杂了。 有人认为,用于看护精神病人的看护机器人,在病人关怀方面应该更加粗放,某种程度上应该对病人置之不理。可惜,这不符合一般病人家属的心理预期,更不符合大众舆论的道德要求。事实上,比起看护普通病人的机器人,病人关怀的程序在看护精神病人的机器人中不仅没有更加粗放,反而更加细致。也许这种细致帮到了很多精神病人,我很愿意承认工程师们夜以继日的努力所带来的贡献和价值。但是,就阿依拉这位病人而言,她的看护机器人,卡娅,一直试图理解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内容,未见得给阿依拉带来了帮助,却给自己带来了灾难。 西塞:(无精打采,情绪低落)窗外一团漆黑,屋子里也只有油灯的微光,我拼命想把那灯光弄得亮一点,可是我找不到灯油,那一点儿灯油一会儿就枯干了,于是灯灭了,连一丝青烟都马上消逝了。 艾达:(目光明亮,充满期待)灯光亮起来,黑暗被驱散,我感到光明拂过我的面庞。可你,为什么背对灯光,把你的脸藏在黑暗当中,轻率地浪费那些光明然后,你又忽略自己的轻率,抱怨光明的短暂。看看吧,亲爱的,你走在人群里,我也走在人群里,我们怎么会倏然相遇呢人群像泛滥的洪水,冲倒了每一棵将要发芽的小树,冲垮了每一处能把美景尽收眼底的堤岸,也冲走了每一只鸟儿心底欲唱的欢歌,因为它们无处驻足。而我们,居然相遇了,这难道不是应该被抓住的光明吗 西塞:(摇头叹息)唉,唉,亲爱的,你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你的信件放在抽屉里。我等着你的下一封信,如此焦虑不堪。可是为什么啊我却又如此恐惧,不敢重读你的信件,不敢瞥一眼你的照片,甚至希望你永远不再来信。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被痛苦激发,从内心散发出来,它扼杀我的快乐,让我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恐惧。 轻率地浪费那些光明……我不知道阿依拉是否轻率地浪费了光明,至少,阿依拉轻率地遵从了自己内心对诗意的追求,也许是因为她在求学生涯中受到了错误的引导,也许是因为她的诞生继承了某些过时的基因,或者是其他什么我所不了解的缘由。但无论缘由为何,结果是,在她的表演中,没有说过几句普通人能够轻易理解的话,对机器人而言就更加令其迷惑了。 更要命的是,阿依拉沉迷于古老的事物,比如油灯,比如玻璃板下的照片或者抽屉里的信件……脑网中予取予求的电子图像如何又为何放在玻璃板下同样易于访问的电子邮件如何又为何放在抽屉中不要说机器人卡娅,就算今时今日的人类,也未见得了解阿依拉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即使知道油灯的含义,人们并不会因为油灯没油熄灭而感到奇怪,青烟的消失也顺理成章……这一切不过都是物理书解释过的,无所不在的自然规律在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上的一次具体展现。 可是,阿依拉表演中抑扬顿挫的声调似乎暗示,那些普通的现象都是神秘的启示,隐藏了深刻的含义,这无疑令人困惑。至于西塞为什么不敢重读信件或者瞥一眼照片,就更加是无法索解的难题了。卡娅的逻辑电子器件所内置的理性和逻辑,长期陷在这样的迷宫之中,张皇四顾,茫然打转,不知道出口在何处,更不知道出口外是什么……卡娅的痛苦倒是更容易理解……卡娅并不会感到痛苦,只是计算过程中出现了死循环、内存泄漏、堆栈溢出、同步错误等等难以查找的技术问题,我却仿佛能够替她感受到无能为力所带来的痛苦。 看护机器人在多数医院中的表现一贯良好,在精神病院中的表现却差强人意,这是普遍现象。可是,偏偏精神病院对看护机器人的需求是最迫切的。一想便知,如果不使用看护机器人而雇佣真正的人类护士,看护一位普通的躯体病病人不能算十分困难,尽管要各种劳作,但多数情况下无须精神紧张。可是,精神病人不同,对护士们而言,劳作或多或少并不重要,关键是很容易被病人的呓语、猜疑、郁郁寡欢、胡搅蛮缠、反复无常以至暴躁狂野折磨得疲惫不堪,进而对工作产生恐惧和抵触。这种工作需要的神经系统的强大和稳定,超出了一般人可以舒适承受的限度。所以,比起看护普通病人,愿意看护精神病人的真人护士一向更少,精神病院对看护机器人的需求也就更大。 而且,如今的现实世界,除了某些特殊疾病,在多数躯体病的治疗过程中,病人的意识场会预先从患病的空体中解除绑定,移出空体,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暂存……最好的暂存方式,是意识场趁机进入系统宇宙旅行玩乐,系统宇宙中自然会有一具健康的空体等着被游客所使用。当然,要有钱才行。甚至于在年轻人的词典中,患病和休假是一个意思。于是,医生治疗空体就简单多了。解绑了意识场之后,空体没有意识,不会感到痛苦,更加不会胡闹,以至于麻醉药品的销路都受到了很大影响,医院中的麻醉科室也变得无关紧要……可以说,医生治疗空体的过程和我这个维修工程师修理机器人的过程差不多,所谓看护实际上是不需要的。 但是,精神疾病既涉及空体中的大脑和神经系统,也涉及意识场本身,治疗过程中意识场不能迁移,否则任何治疗都不会有效果,无数的实验和真实病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于是,意识场的存在,尤其考虑到是精神病人的意识场,就带来了看护的困难……简而言之,如今的精神病院中,没有看护机器人帮忙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阿依拉所在的精神病院,由于卡娅坏掉,并且恰好没有冗余机器人可以替代卡娅,从而非常着急想要修理卡娅,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那天加班,我来到公司简单地检查卡娅之后就发现不对头。卡娅的硬件没什么问题,软件也是最新版本,却连续死机。开机死机,开机死机……循环往复。同时,在卡娅的运行过程中,我没有监测到任何通常所见的系统异常。我是一个有经验的维修工程师,立刻意识到这种问题一定和应用数据有关。尽管这是发生在卡娅身上的问题,但很可能和她所看护的精神病人的疾病异曲同工——那些精神病人,据我所知,疾病的产生固然和基因脱不了干系,然而,很多情况下,主要诱因在于他们的生活经历。 所谓应用数据,是机器人在应用过程中产生的数据,具体到卡娅身上,是它和它所陪护的病人之间的交互所产生的数据。除非是刚出厂的全新产品,应用数据为零,否则机器人的所有行为或多或少都会依赖于之前产生的应用数据,所以,越陈旧的机器人功能越强,人类也越能感受到这个机器人平易近人,容易相处。机器人的学习过程,和人类在日常生活中的学习过程别无二致,只不过如我之前所言,无论机器人的应用数据多么丰富,它们的功能提升依旧局限在设计者最初预置的逻辑框架之内——以我之见,比人类诞生时大脑中被预置的逻辑框架大得多,也复杂得多。最关键的是,在机器人被预置的逻辑框架中,最大最根本的逻辑起点,是一定要讲逻辑,而在人类被预置的逻辑框架中,我怀疑,却未必包含一定要讲逻辑这个逻辑起点。 既然卡娅的死机多半是源于应用数据的问题,我立即查看了存储器。数据量很大,而且出于隐私原因,应用数据是加过密的,我无法直接解读。 不过,我可以用很简单的办法验证我的推测。我把应用数据拷贝出来做好备份,暂时清空卡娅的存储,之后重新启动卡娅——果然,卡娅好了,不再死机。 可惜,此时的卡娅已经不记得它看护过的任何病人,也忘记了它做了若干年看护机器人而积攒下来的所独有的看护经验。除了出厂预置的通用看护技巧,卡娅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看护新手……显然,我不能偷懒认为这样就算是修好了这台机器人,我必须进一步定位问题,并在保留尽量多的应用数据的前提下解决问题。 我把应用数据按照时间线分成了若干部分,一部分一部分地恢复到卡娅的存储器中,之后重新启动。很快,我有了结论:卡娅当下的病人是个难缠的病人。 一直到卡娅接手当下的病人之前——存储资料显示了卡娅每次接手新病人的时间,这不算隐私——它都能正常运行。而当卡娅接手了当下的病人之后,它的反应速度就开始迅速变慢,直到如今的反复死机。通过更加细致的数据分段恢复的手法可以看出,以前的病人也会导致卡娅运行速度多少变慢一些。这很正常,精神病人或多或少都有如此能力。而且,这种慢意味着丰富的经验,就如成年人不会像小孩子那么莽撞……但是,当下这位病人的能力非同寻常,看护她期间,卡娅运行速度变慢的曲线陡然飞起……显而易见,尽管硬件和软件运行良好,和这位病人有关的应用数据的处理难度却以几何级数增长,让本来优秀的硬件和软件显得渺小无助。 存储资料中只有接手和交付病人的时间,没有病人的名字或者任何其他资料,我无法知道当下的病人是谁,也不知道关于这位病人的其他信息……不过,毫无疑问,这位病人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某一个瞬间,我对此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如今,我不记得那个瞬间究竟是何时,我的兴趣又究竟如何产生,但我已经知道,那个瞬间就是一切悲剧的起点。可惜,当时的我茫然无知,不失愉悦地走向了深渊。 卡娅照顾这位病人不过一年多时间,却产生了极多的交互数据,如此数据量在其他病人身上从所未见。可以想见,二者之间的交互有多么频繁——后来我知道,其实谈不上什么交互,基本都是阿依拉的独角戏。 阿依拉的戏剧表演的数据量如此之大,内容又如此丰富,而且不易理解。我看,赶得上看护一个普通精神病人的一生了。于是,我就更加明白,精神病院为什么因为卡娅的损坏而格外着急,也为自己加班维修卡娅找到了更加充分的理由——并非仅仅因为我的懦弱性格从而屈从了老板提出的要求,这让我感到一丝欣慰。 其实,类似的问题不仅机器人碰到过,人类也碰到过,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死题。早有科学家搞出了一些古怪的题目,仿佛神奇的魔咒,人类只要一琢磨就会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据说,正是大脑的一种死机状态,恰如卡娅的死机。 死题的根本原因,目前在科学界还没有确定的结论。不过,可以想象,如果是戴森球系统宇宙中的人类,他们的大脑运算,实际上依赖于戴森球系统的硬件和软件,他们的思考,无非是戴森球系统中某个量子逻辑分区的运算。一旦一个问题的运算过程过于复杂,便会导致相关的戴森球系统量子逻辑分区陷入某种计算困境,死机就很正常了,和眼前的卡娅没什么区别。从这一点隐约能够看出,作为脱离硬件存在的意识场,似乎更倾向于一些比较高级但不那么消耗算力的事情,大脑却从事着和普通计算机类似的低级而海量的计算工作,和科学家对意识场及大脑的分工合作模式的研究结论完全吻合。 无论如何,死题是客观存在的。显然,卡娅当下看护的病人就是卡娅的死题。在我的记忆中,我确实产生了好奇心,但事情的发展并非仅仅取决于我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责任心……我竟然拥有该死的责任心。所以,怪不了别人,一切的发展,即使是悲剧,也只能说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咎由自取。 我当时认为,如果这位病人真是卡娅的死题,那么也就是所有同型号看护机器人的死题了。精神病院是我们公司的长期客户,我对他们有所了解。据我所知,他们的看护机器人绝大多数是卡娅的同型号或者旧版本。所以,面对这位病人,其他机器人会碰到像卡娅一样的问题……旧的机器人因为原本数据已经很多,运行速度已经不快,也许会表现得更差,用来看护这位病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那么,这位病人就无法得到长期而正常的看护,医院恐怕也受不了一台台机器人隔三岔五地被搞死机。至少,找我们公司维修机器人是要收钱的。这种情形下,维修成本不知道如何才能算到病人的医疗费中,否则医院要亏本了。 我所拥有的为客户负责任的精神,就此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不知道,其他维修工程师会不会像我一样对客户负责任。进一步,即使负责任,有没有我这种自我扩大责任范围的意愿……有时,我告诉自己,正因如此,我才在大多数地球人维修工程师都被裁撤的时候被留了下来。 多数时候,我知道,这种想法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真实的原因没有伪造的原因那么令人愉悦……刚刚,我发现或者说揭露了真实的原因:我的存在是为了满足客户的情感需求而搭建一种商业上的层次结构的需要……这是我在和阿依拉近乎决裂的争吵之后,心情跌落谷底破罐子破摔时才能面对的真相,之前我最多只能让自己相信,真相不会令人愉悦,却并不想确切了解真相。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怀疑,在维修卡娅这件事上,我为何要节外生枝也许,既非好奇心亦非责任心,而是我对所谓的死题过于迷恋。在内心深处,我怀疑,我的人生中布满了无法计算的死题,尽管尚未发现有什么死题会让我死机,但那个可怕的终极题目终究会出现,我只是在等待死机的过程之中而已……我在卡娅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未来。 总之,我多了一句嘴,问我老板,能不能和医院协商,去问问卡娅当下看护的这位病人,允许我查看相关的应用数据。我认为,通过查看和分析应用数据,也许能够找到这位病人之所以成为卡娅的死题的原因所在,从而彻底修复卡娅。虽然我不能直接修改卡娅的代码,但我可以将我发现的问题和建议的解决方案提交给生产卡娅的原厂。我提出了这个建议之后,我的老板像往常一样对我唠叨了半天,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搞得我很是后悔,却已经来不及撤回我的建议。 我不知道,我的老板为什么听从了我的建议,展现出了他平时并不具有的责任感——我猜,他是让医院加钱了。无论如何,老板最终和医院进行了协商,医院去问了病人,征得了病人的同意,履行了相关手续。据说,病人很快就同意了。我后来问过阿依拉,她为什么会同意我浏览卡娅存储器中有关她的应用数据,多数人恐怕不会同意——我提出这个建议,一方面热烈期待,另一方面,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我向阿依拉问出这个问题是何时何地又为什么要问我忘记了。我怀疑,当时,我可能正在以某种方式回顾我和阿依拉从最初曲折的接触到后来建立亲密关系的完整过程,正如此时此刻,内心深处也许期望着,某个环节竟然出现了问题,例如阿依拉当时拒绝了我的提议,从而整段历史都将被抹去……可惜,这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 阿依拉回答我,她不记得自己同意过。如果她真的同意过,也只是她作为精神病人,在一个特定的发病阶段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病态表现,不代表她真的同意了。阿依拉父母双亡,没有其他监护人,如果有其他监护人,多半就不会同意我的建议。而阿依拉自己,虽然无法控制地沉迷于戏剧表演,但在多数情况下看起来神志清醒,恰好位于法律规定的可以自我监护的范围之内——从阿依拉对我的回答来看,这种法律规定存在很大的调整空间。 于是,我看到了关于阿依拉的应用数据,卡娅眼中的阿依拉,也就是阿依拉无休无止的舞台剧风格的夸张表演。 4 4 回忆成了我大脑中的主旋律,准备晚餐成了伴奏曲。现在我刚刚切好小番茄,轮到了黄瓜。一刀下去,黄瓜籽就展现在我的面前,在左右两边黄瓜段那湿漉漉的断面上,能看到黄瓜籽的存在,有的黄瓜籽本身也被切成了两半……一切都在提醒我,我的刀毫不留情地将一种天然的连续性斩断……这种连续性本来是生命的基础,而我的行为使之成为互不相干的多个部分。 我的回忆同样不连续,就像黄瓜被切成了段,记忆中的黑洞就像是我手中的刀。那些黑洞的存在不仅仅因为我的记忆力的脆弱,也由于阿依拉的戏剧表演本身所具有的复杂性。她所表演的情境像散乱的黄瓜片,每一片都拥有清晰的形状和味道……至少经过我的努力,我自认为能够还原其中大部分的场景、人物和情节……可一旦让它们脱离案板,散落在沙拉碗中,便再也无法弄清它们在那个原初的绿色长条状的生命中应有的次序。 这些碎片已经从秩序跌入了混乱,却似乎在距离的压迫下,通过默默的注视产生了新的共鸣,努力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在空间中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呈现出某种意象……我听说,人类在心底总有一种倾向,把表面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从而寻找出一种整体的意义。现在,我把散落的黄瓜片联系起来,试图找到最初的那根黄瓜,就是一个例子。 可是,当人类将这种倾向实践于自己的人生,试图把一生中无数的生活片段联系起来,却无法找到一个有机的整体,于是便会产生关于人生意义的焦虑……不得不承认,所谓的整体意象,大部分是捏造的谎言、臆想的产物,其实没有根据。但是,我这样的人需要臆想,臆想是对现实的一种有效的对抗。我经常觉得,我的一生都活在臆想之中。 我抬头,目光暂时离开了黄瓜,从臆想回到了现实。我左右看了看厨房的空间,厨房不大,到处是阿依拉的痕迹。我想,如果真的就此失去了阿依拉,我没办法在这里住了。每一处阿依拉的痕迹都足以让我陷入某种负面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懊悔,也许是委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如果真的要换一个住处并非易事。阿依拉早已变得很富有,可我赚的钱不多,不能随随便便买房子。这套房子是我在认识阿依拉之前买下的,尽管是一栋二手的又旧又破的房子,却让我至今还背着贷款。后来,我拒绝了阿依拉替我偿还贷款的提议,同时拒绝了她自己另外买一套豪宅的提议。 可怜的阿依拉在执拗的爱人面前无可奈何,但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在继续蜗居的同时试图改变她的爱人。理性的说服,亲昵的哄骗,尖锐的指责……她都试过,从未成功。而我,作为那个令阿依拉产生极大挫败感的爱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拗,尽管做过若干尝试,同样未曾说服过自己。 阿依拉替我找过很多原因。故意让自己过得不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世界漠不关心。你看不起我。作为一个地球人,你无法接受你的家庭被一个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后代所供养。你害怕一座新房子,因为新房子会被你用来证明自己的失败。……有很多,我难以尽述,更无法知道哪一条是正确的,或者哪一条是错误的。我只感觉到,我必须住在这栋又旧又破的房子里,似乎这栋房子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坚守……但是,想到阿依拉真的从这栋房子离开……以前,我认定这种前景仅仅是空洞的威胁,即使从阿依拉自己嘴里说出来也是如此……今天,我觉得那不是威胁,而即将成为事实……我的信念竟然动摇了。 也许,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去系统宇宙里生活,那样做的成本我能够负担得起,因为我可以把房子卖掉,在某种程度上暂时变身一个小小的有钱人。 系统宇宙没什么不好,很多人在系统宇宙里生活,拥有着在地球上绝对无法拥有的生活水平。而且,系统宇宙多种多样,如此丰富的选择,很难说没有适合我的选择……就像我的菜肴,小番茄,黄瓜,空心菜,青豆,香肠,火腿,还有新鲜的肉……我可以去某个系统宇宙做一位拙于言辞的人体修复魔法师,帮助受伤的战士恢复健康,像我如今修复机器人一样,有很多魔法宇宙能够作为选项。或者,我可以去某个系统宇宙做一位木讷的中古时代的手工匠人,制作一些有用的或者有趣的小玩意,这符合我如今动手摆弄机器人零件的形象。 我猜,我的选择即使不是独一无二的选择,恐怕也是不多见的选择。一般来说,地球人进入系统宇宙时,不会选择去做手工匠人这样辛苦劳作却又地位低微的系统人,应该更加愿意拥有一个审视他们的位置……可我,也许被审视惯了……我做出如此选择,多半会迎来移居流程中工作人员奇怪的目光。是啊,进入系统宇宙难道不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吗我为何做出如此选择我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我将茫然失措,尴尬无语,怀疑自己……从而,我将面临巨大的选择困难症,正如我一贯的表现。 西塞:(坐在小板凳上摆弄汽车零件,自言自语)路旁有树,有草,有石凳,有长椅,有快乐的人类,有美妙的生活。我扭头望去,心情平静,甚至,学会了快乐的样子,了解了美妙的定义。我还用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兔子和风,听到了蚂蚁和水。我微笑,我哼唱小曲,我击打手掌,我蹦蹦跳跳。我走在路上,和灵魂嬉戏。 面对纷繁的世界,西塞和我一样难以选择吧但是,他比我拥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作为一个保育人,西塞在人造子宫中诞生,在注满营养液的小号保育箱中度过婴儿时期,在注满另一种营养液的大号保育箱中长大成人,通过化学震颤促进肌肉生长,通过脑机接口接受文化教育……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才第一次真正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真实的世界。那个时候,他的空体通过严格的检测,被认证为可用,从而具有了商业价值。作为多余的副产品,他的意识场将很快被剥离,送去遥不可知的某个系统宇宙。没有父母,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朋友……没人会为他的远行而感到悲伤,更不会为那具空体如何返销给产业链而讨价还价……他熟识的对象只有自己的灵魂。所以,他和灵魂嬉戏。 而我,拥有很多西塞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却在人群中自行坠落。如果西塞是保育人产业链的悲剧产物,我只不过是认知系统出现异常的人类,是人类自我否定的典型代表。 我工作很努力,还时常展现出别人未必有的责任感,并主动扩大自己的责任范围——正是我的责任感让我遇到了阿依拉,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可是我能感觉到,我在内心中经常否定自己的工作,似乎自己的工作正在助纣为虐,尽管无足轻重,却是罪恶的一分子,让世界变得无比复杂以至于不可知。而另一个方面,我的工作也否定了我,让我堕入和西塞一样自绝于人群的陷阱。然后,面对如潮的人群,只能和自己的灵魂嬉戏。 西塞:(仍旧坐在小板凳上摆弄汽车零件,自言自语)你从一辆破旧的汽车旁走过,车里有音乐,碾过你的胸膛,车里有灯光,揉搓你的头颅。夜深了,多静啊,多黑啊。你还在倾听吗你还在观望吗不要匆匆忙忙,停一停,让声音融化在寂静里,让光明消失在黑暗中。你看,你正在危险的边缘徘徊,你的影子在追赶并超过你,你正在你的心中死去。 看到这一段表演的时候,我决定将卡娅的问题提交给厂家,并且没有任何维修建议——卡娅的死机是注定的。我无法维修卡娅,我认为厂家也无法维修,只能听之任之,无非在产品的版本声明中用某种措辞加强可能出现的问题的提示。或者相反,为了便于销售,用某种措辞淡化这种提示。总之,我把问题提交给了厂家,只是为了表明自己已经尽力,其实毫无意义。 我想,任何机器人都无法从上一段落表演中的第一人称轻易切换到这一段落表演中的第二人称,无法理解一个人和自己灵魂的嬉戏,更无法分辨哪个角色是这个人,而哪个角色又是这个人的灵魂——精神科医生更容易做到这一点。如果想要机器人做到这一点,除非是在机器人中安装绑定了意识场的脑单元[1]芯片,但那就不是机器人,而是机器真人[2]了。果真如此,在眼前的情形中便无须麻烦,请真正的人类护士看护阿依拉就行了。 事实上,据我所知,西塞并没有那么热衷于和自己的灵魂嬉戏。西塞可能根本不知道灵魂是什么东西,最多知道意识场……甚至我怀疑,他连嬉戏这个文绉绉的单词究竟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他不过就是黑市中的一个汽车维修工程师而已。根据他生存的需求以及后来的表现来看,说他经常和各种黑道人物进行暴躁的口头冲突或激烈的肢体格斗更准确一些。考虑到他在营养液中度过的少年时代,嬉戏这种行为在他的人生中其实从未出现过。 作为保育人,西塞在营养液中所接受的脑网虚拟教育一定远远逊于我在现实所接受的正规的大学教育,完全不足以让他以阿依拉表演的这种形式进行表达,甚至不足以让他以正常人类的表达形式进行表达……这种情形对于保育人而言司空见惯。保育人的人生总是悲惨的,他们通常拥有奇怪的思维逻辑和难以理解的表达方式。绝大多数情况下,保育人被他们的产业链安排到系统宇宙中度过自己的人生。尽管对于正宗的系统人而言,保育人同样是神的一种,但一定是那种最不可理喻的神,也一定是那种最无须尊重的神,他们的人生不会因此获得多少帮助。 所以,让西塞以令人不解的语言进行抒情,是阿依拉强加给他的。阿依拉接受过足够多的教育,并且接受的是艺术教育,而所有艺术教育正是注重于将最细微的情感进行最极致的夸大,然后以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表达出来,以便于让人们迷失在语义的丛林中……可是,不能不说,我被阿依拉的表演吸引了。 随着越来越多地观看卡娅目光中阿依拉戏剧表演的片段,我逐渐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感受到,自己之所以走在这个世界的歧路上,觉得前方除了荒野一无所有,正和我迷恋于阿依拉复古而又令人迷惑的表演的原因暗相契合:我似乎不应该是现在的一部分,而应该是历史的一部分。 艾达:(平静地看着西塞)风中的哨音,尖锐而悠远,叩你的心弦,又倏忽而去,不让你细细琢磨,只留下一片迷茫。你抬起眼,望着天空,眼神中空无一物。你握紧拳头,砸向虚空,虚空中无处受力。你如石崖下的神,挣不出身子,看不到希望。我不了解你的经历,但我明白你的挣扎,那挣扎正如我的挣扎。我已停止我的哀叹,因为哀叹毫无意义。我已准备好我的战斗,因为战斗才能改变不公。而你,沉溺于你的过去,习惯于你的绝望。我必须给予你力量,我必须给予你希望,我已为此迈开我的脚步,命运将我送到你的身边。你将为我而改变,但你将为自己而奋斗。 正如命运将艾达送到了西塞身边,命运也将阿依拉送到了我的身边。不同的是,西塞曾经在他习惯性的无助中逃避着艾达的战斗热情,而我从一开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渴望着阿依拉的疯狂。尽管我充满迷惑,无法解释自己的渴望究竟源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但我时常能够感受到这种渴望,它让我的大脑充血,让我的心脏抽搐。正是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之下,我推动着自己走向不可知的未来,罔顾隐藏的危险。 在我轻率地建议请求阿依拉允许我查看卡娅的应用数据之后,我提出了第二个改变我人生的建议。这个建议基于背离事实的谎言,源自无法启齿的私欲,却迎合了不同角色的诉求,或者减轻了他们的担忧,从而轻易地达成了目的。 我建议,鉴于卡娅的故障难以彻底修复,我可以定期——例如每月一次——上门服务,清理卡娅的数据,以保持卡娅的正常运行。 虽说清理数据是当时保持卡娅正常运行的唯一方法,但每月清理一次显然是过分的安排,每年一次肯定是足够的。可是,于我而言,我渴望看到卡娅眼中阿依拉新的表演,一年的等待实在太过漫长。于我的老板而言,我的建议也使他得到了频繁收取费用的合理说辞,每月收一次钱当然比每年收一次钱更加令人愉悦。于医院而言,我肯上门服务从而无须安排任何真人护士看护阿依拉,无疑使他们感到安心。 于是,在卡娅第一次被清理数据恢复正常送回精神病院以后,第二个月,我就亲自去了精神病院——表面是要去清理卡娅的应用数据,其实是要拿回最新的应用数据,以便满足我继续观看阿依拉戏剧表演的渴望。我曾经通过合法程序得到了浏览卡娅存储器中有关阿依拉的应用数据的授权,尽管此时实际上已经不再需要这种授权,但没有人想得起来特意取消。从而,我便能不断追看阿依拉的最新表演,就像追看一部精彩的连续剧。 阿依拉过往一年多的表演我都还远远没有看完,可我仍然无法抑制拿到她的最新表演的冲动,似乎那些表演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珠宝,却又处于一种非常不安全的处境,稍一错眼就会消失。我建议一个月去上门服务一次,已经是我进行了激烈的自我斗争之后的决定。如果遵从我内心的渴望,我会要求每天去一次。当然,我知道那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极端不合理的,所以我保持了理智。 不过,我追看连续剧的想法并没有真正实现。原因不是我的谎言被戳穿,而是我的出现改变了阿依拉,让情况发生了变化。艾达的出现曾经改变了西塞,但远远不如我改变阿依拉的过程如此充满戏剧性。这种改变不仅突然出现,而且效果显著。不久之后,阿依拉就出院了。医生认为,她已无须被治疗,前提是她必须和我待在一起。阿依拉表示同意,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已经饱含着某种情感。我敢打赌,那种情感非常复杂,尽管阿依拉可以表演冗长的戏剧,却无法描述清楚如此复杂的情感。我也没有反对这种安排,原因同样复杂,同样无法描述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我不再能获得卡娅眼中阿依拉新的戏剧表演,可我获得了阿依拉本人,我的渴望的沟壑一下子被填平了。 阿依拉之所以发生变化,直接原因是我的工具箱。如果进一步分析,也许和我作为机器人维修工程师所具有的某种特定的气息有关。阿依拉的父亲西塞,那个亲手开枪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让自己的孩子倍受刺激从而患上精神疾病的人,曾经是一个汽车维修工程师,和我这个机器人维修工程师拥有相同的气息……或者,和职业无关,我和西塞本来就拥有相同的气息。毕竟,他作为保育人饱受压迫,而我也混迹在社会底层……从客观情况看,将我的生活称之为社会底层有些过分,但我的心态却因为某种不合理的原因沦落至此,从而表现出和西塞同样饱受磨难的气息。 无论如何,即使排除多愁善感的情绪,不去考虑莫名其妙的气息,至少我和西塞使用着相同的工具箱。那种工具箱的样式是如此古老,因为几乎无人使用而几十年来从未发生改变,当年西塞使用这种工具箱并不奇怪,但如今,只有我这种不合时宜的人才会提着它到处游走。正如喜欢阿依拉的复古表演一样,我喜欢这种复古的工具箱,从我工作开始就从未更换过。 阿依拉第一眼看到我的工具箱的时候,目光便定格在了那上面,就像金属粉末的烟尘碰到了强力磁铁。当她好不容易将目光从工具箱移开的时候,随即便定格在我的身上,搞得我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是犯了错误而被老师盯住的小学生。 之后的日子屡屡如此。阿依拉定格注视的目光使人感到紧张,但阿依拉不会在我和工具箱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任何表演。即使我和工具箱不在场,阿依拉的表演也逐渐变少,人逐渐变得平静。最终,她的目光不再僵滞,对工具箱和我的定格注视越来越少。在医生的求助下,我修改了我的上门服务计划,从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最终真的变成了我内心中原本希望的一天一次。我的老板为此多赚了不少钱。不过,我不再是想要盗取影像的小偷,而成为了一种具有神奇疗效的特殊药物。 医生认为,工具箱,我,以及其中蕴含的某种所谓的气息,让阿依拉真正的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将她从记忆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而不是沉浸在幻象之中。阿依拉意识到,她所表演的故事已是如烟消散的过往,她所逃避的悲剧已是不可更改的命运。无论她的表演多么卖力,无论她在表演中如何演绎,她都无法阻拦她的父亲,也无法拯救她的母亲。 医生们很惊讶,掺杂着懊悔。他们竟然没有早点想到如此简单的治疗方式,使自己的医疗技术在一位偶然出现的机器人维修工程师面前败下阵来。 阿依拉的精神状态逐渐改善,进而痊愈了,至少看起来是痊愈了,最终离开了医院。从那以后,阿依拉从未表演过。也就是说,阿依拉从未在我的面前表演过。我看到过的阿依拉的所有表演,都是她在精神病院中的表演,在卡娅眼中留下的影像。不过,那些影像是如此之多,迄今为止,我依旧没有看完,依旧沉迷其中。 我曾经以为,拥有了阿依拉本人,我就不再需要她的表演,但事实并非如此。当她来到我的身边,反倒渐行渐远,只有她过往的戏剧表演始终陪伴在我的内心。正如艾达和西塞经历过的那样,两颗心的靠拢可能只是为了远离而做出的准备。 注释: [1]符合条件的量子芯片在符合条件的环境中经过高强度运算,超过计算强度阈值后,可能形成一种相对封闭的计算区域,并在此区域中诞生意识场,称为脑单元。脑单元和人类大脑一样可以解绑或绑定意识场,系统人的大脑对应了系统中的脑单元。有关脑单元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2]将人类意识场绑定到机器人所安装的脑单元中,就成为机器真人。机器真人既拥有机器空体,却又是真正的人类。有关机器真人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5 5 我手中的刀铮明瓦亮,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光芒,形状细长而又纤薄,传递着触目可见的危险信号。当它毫不费力地将食材切为两半之时,它的使命得以完成。也许那一个瞬间,刀的心中充满了基于成就感的得意之情。可在同一个瞬间,食材的最终命运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再也无法挽回。 那些食材的命运早已注定,当小番茄或者黄瓜的种子被撒进地面之时便已注定,但在它们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短暂一生中,被一把锋利的刀静悄悄地从身体当中划过,仍旧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在这个时刻之前,它们的躯体始终是完整的。它们经历过从作为母体的植株之上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被解离的痛苦,不过,令人宽慰的是,彼刻之后,它们仍旧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尽管是一个次一级的整体。而一把锋利的刀,终于让它们的身体彻底解离,不再称得上是一个整体,而是不折不扣的薄片、小块以至于难以察觉的碎屑和到处流淌的汁液。 人的一生也仿佛那些食材,总要经历这样或那样的里程碑。在诸多里程碑竖立起来的过程中,一把刀会扮演关键的角色。从空间的角度,人的身体被解离或者不被解离,但从时间的角度,人的一生难免发生断然的变化,从而不再连续。有很多时刻,彼刻之前和彼刻之后的人生,尽管不能说毫不相干,却也相去甚远。当人们回首遥望,似乎不认识以前的自己,就像已经分离的番茄块或黄瓜片,迟疑地对视,难以想象双方曾经是连续的一体……人类对所谓的人生意义拥有执念,暗地里不过是想找到一个貌似一致的目标,从而把自己支离破碎的一生重新连结起来。 在我的一生中,阿依拉就是那把刀,她的出现充满了偶然性也充满了突然性。在阿依拉的一生中,父母的悲剧就是那把刀,如今看来势所必然,但年轻的阿依拉懵懂未觉,于她的感知而言依旧突兀。在西塞的人生中,他的诞生本身就是已经开始砍下的一把刀,不过这把刀的砍下过程是如此缓慢,贯穿他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少年时期,以及他意识到自己这一类人是在营养液中长大从而与众不同的青年时期。在艾达的人生中,那把刀的降临发生在不经意之间,之前的一瞬间,她的生活还如清风拂面,阳光笼身,沉浸在愉悦之中,而人生的解离忽然之间便发生了,她对刀的存在将信将疑,之后经历了很多,才确认那把刀的真实存在。 艾达:(坐在那里,满脸兴奋)我亲爱的地球人,拯救我贫寒人生的臂膀,照亮我黯淡思想的灯塔,当你们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我还在泥淖中挣扎,当你们的双手伸出的时候,希望就在你们的手掌中闪耀。我们这可怜的宇宙,其中的肮脏被你们一扫而空,我们这虚幻的人生,其中的卑微被你们轻易抹去。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只有努力完成我的工作,将你们的目标当成我的目标,将你们的困难当成我的困难。如今,又一次努力没有白费。您的鼓励让我无所畏惧,粉碎困难而达成目标。不出您的所料,眼前的问题如期解决,地球人的领地继续扩张,即将可以开始热烈的庆祝。正确而有效的信息被成功而广泛地散布,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果然反目成仇,低劣愚蠢的人心充满愤怒,荒蛮黯淡的地域溢满血腥。但是,无须担心,一切都将恢复平静。我们的仁慈声音正在发出,我们的和平力量正在入驻。新的分区即将实施,新的大厦正在奠基,新的图景已经绘制。不久之后,文明将替代荒蛮,富裕将替代贫穷,人类将替代野兽,曾经的血泊成为必要的代价,未来的光明使一切物超所值。 某人:(坐在那里,面带慈祥微笑)我亲爱的艾达,我们都为拥有你而感到无比的骄傲。你的世界是如此灰暗,毫无生气和希望,你的同胞是如此惫懒,不值得同情和帮助。但是,我们来到了这里,因为我们拥有伟大的胸怀,像海洋一样宽广无边,因为我们拥有坚定的信仰,像山脉一样不可动摇。上帝告诉我们,我们必须拯救不值得拯救的世界,我们必须帮助不值得帮助的生命,不管他们算不算得上人类。多么让人欣慰啊,我们发现了你,还有你那些同样为我们工作的同事。正是你们,让我们看到了拯救这个世界的希望和价值,你们发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光亮。但是,邪恶依旧统治着这个世界,贪婪依旧是你的同胞的习性,我们的利益无法得到伸张——当然,上帝可以作证,所谓的利益背后,恰恰是伟大的信仰。我想,以我早该退休的身体状况,仍然来到这个地狱般的所在,不可能是因为利益所带来的驱动力,而一定是因为信仰所催生的使命感。至于你说的信息,那正确而又有效的信息,令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反目成仇……天哪,我那可怜的记忆问题再次不合时宜地爆发,我过分努力的工作伤害了我的健康……真是让人遗憾,我已经忘记了信息的内容,或者你根本没有提起过什么信息,更不是我对你说过什么信息……更大的可能是,你的记忆产生了问题,我的记忆倒不应背锅……不,不,艾达,让我把话说完……以我的看法,信息存不存在,或者信息是什么,这些并不重要,我们无须为此纠结,更无需记住只言片语。说到底,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都是拙劣的种族,他们的血拚并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累代的仇恨、浅薄的见识以及易发的愤怒,他们的身份让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的宿命,和我们无关。我们对此不但毫无责任,反而是我们让和平的曙光浮现。不过,正如你所说,你的世界是一个泥淖,到处都是不可知的风险,那些腐败的官员会抓住微不足道的瑕疵而不依不饶,那些无知的暴民会抓住若有若无的漏洞纠缠不休。如今,这样一个情形正在来临:流言指向你无辜的名字,镣铐也在寻找你洁白的脚踝……不,不,我明白,你惊讶的目光表示你一无所知,确实,我也同样无比震惊……但是,亲爱的艾达,请你放心,我们自有高超的技巧遏制官员无理取闹,自有雄厚的实力逼迫暴民俯首称臣,只是你柔弱的身躯,不应待在即将到来的狂暴的风眼……不,不,艾达,你的存在的确给我们的信仰带来了风险,可我们作为你的朋友,愿意为你担起一切,我们的些微风险不足挂齿,反倒是你的安全,更需引起我们的重视……这绝非夸大其词,我们已经为你安排了最好的出路,地球上的完美生活正在等待你的光临,那正是你心心念念的梦想…… 这段表演太冗长了,我忘记了后面的台词。事实上,我能记住这么长的台词已经是个奇迹……奇迹不时发生,我很迷惑,我能记住什么又会忘记什么 毫无疑问,这段表演中,阿依拉依旧完全不是写实的风格。我认为,此种情境并不适合斯文的表达,更可能是激烈的冲突。当然,也可能只是绝望,没什么好冲突的……我是说艾达,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呢……当时我刚看这段表演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看到的表演让我明白,绝望需要一个过程,在那个时刻,艾达还没有完全绝望。所以有可能,阿依拉的表演尽管并不写实,但也算不上多么过分。 无论如何,我认为阿依拉此处的表演未能准确表现艾达当时的状态,充其量只是表现了阿依拉自己心中对此事的郁结。严格来说,并不奇怪,阿依拉的所有表演都是如此吧甚至也不仅限于阿依拉,所有人想要陈述一件事的时候,其实都是在陈述自己……从这个角度看,阿依拉持有和我相同的观点:在这个情境中,艾达人生中的那一刀突然砍下,让艾达猝不及防。 艾达是埃兰戈雷系统第3区埃兰戈雷宇宙峡谷星系峡谷星的土著居民,如她所言,生活在泥淖中,和阿依拉表演中提及的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是星球意义上的同胞——不过,并非民族意义上的同胞。 长大后的艾达,不知有什么机缘,得以在一个地球人开办的旅行社中工作。阿依拉从未表演过艾达的童年时期或青年早期,我对艾达的早年过往一无所知。艾达工作的旅行社中,到处都是地球人中的开拓者,但也雇佣了很多土著员工,也就是峡谷人员工。在所有土著员工中,艾达算是职位很高的成功者。正因如此,看得出来,那时的艾达,对作为老板的一干地球人十分感恩戴德。所谓的某人,一位面带慈祥微笑的人,无疑是一位地球人,艾达的某个层级的老板……在阿依拉的表演中,这位老板至关重要,他的名字却从未被提起过。 说起来,艾达工作的地方只是一个旅行社,但从阿依拉的表演来看,很难说这家旅行社的主要业务是什么。其实,现在我已对此多少有些概念,特别是经过或主动或被动的若干学习之后,至少我知道分区是什么意思。不过,起初,当我第一次看到这段表演的时候,着实迷惑了一段时间。 很可惜,阿依拉只顾着抒情,没有介绍沙尔特人或伯奇斯人,没有交代有关事件的始末,甚至在其他表演中从未再次提起这两个种族……我很想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者之前是怎么回事,但即使我在脑网中查询,也未能查到任何资料,似乎有关他们的所有故事都在第一时间被埋入了灰烬。 我想,这不能怪阿依拉。很大概率,并非阿依拉不想讲述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的故事,而是艾达没有对阿依拉讲述过他们的故事,提起他们种族的名字已是一个意外。于是,阿依拉自然无法在表演中再现,我也就不可能知道其中的细节。 至于艾达,为什么不去细讲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的故事我只能猜测,那是艾达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她不愿直视,或者无法直视。 显然,由于发生在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身上的某些事情,由于散布了某种正确而有效的信息,艾达承担了后果。 起初,我觉得艾达很愚蠢,完全是自作自受。但随着时间脚步的前行,我逐渐不这么觉得了。我会想,我之所以觉得艾达很愚蠢,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地球人,从未想过救世主或者灯塔这样的词语,而艾达的脑子里塞满了诸如此类的名词……我像所有人一样,惯于用自己狭窄的生活经验去衡量广袤的人类生活中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这才是真正愚蠢的行为。 艾达,作为一个峡谷星人,看到地球人从天而降,又知道自己生活在虚幻的计算机系统之中,正是地球人建设了这样一个计算机系统,再加上地球人给予她的恩惠,她对于自己所处世界的看法难免崩塌,思维难免扭曲,从而展现出和真实智商完全不符的愚蠢,这没什么难理解的。正如某人所提到的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的宿命。艾达的所思所想,也是她和她的种族所拥有的身份所带来的宿命——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这种宿命的不可避免的延伸。 某人显然不愚蠢,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家伙,规划了一切,并且善用了自己的记忆力问题。如他所言,关于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发生的一切和他本人或者其他地球人完全无关……所有剩余的问题,就只是企业中一个员工,一个微不足道的峡谷星本地员工,无非是这位员工人生中的那把刀落下时,由于和被切开的对象产生摩擦而发出的呲啦呲啦的刺耳声音……这种难听的声音也许让某人的耳朵感到一定程度的不适,但鉴于他即将退休,记忆力出现了问题,那么,耳朵出现类似问题的可能性也很大,于是,这难听的声音便无关紧要了。 我之所以认为,那时的艾达还没有完全绝望,是因为我看到了阿依拉的另一段表演,后来我觉得艾达的表现不能用愚蠢来形容也与此有关。即使到了这样一个阶段,艾达仍然没有意识到她人生中那把刀的存在,而那把刀已经插入了她的身体。 我相信,那时的艾达,确实在心中有一种信仰存在,对地球的向往以及这种向往即将梦想成真带来的激动心情掩盖了一切……摧毁信仰是非常困难的,是艾达所不愿意面对的。 刀就在那里,艾达也许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光芒,但本应溢满冰冷寒意的猎猎刀光,在她秀美的眼角打了一个转,竟然化作了遍布温暖情义的春日阳光,之后才施施然进入了她的眼睑。 艾达:(仰望,满脸感激)当我掉落在小人的陷阱,你们放下了挽救生命的吊索,当我被捆绑住纤弱的双手,你们拿出了开辟自由的利刃。我所向往的地球宇宙就在前方的路上,占据我一生的希望就在不远处等待,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恩赐。我未能妥善解决问题,反而招来了麻烦,但高尚的人总是满怀宽恕,纯洁的人总是心念仁慈。我就要成为一个地球人了,我就要迈开走向梦想的脚步。说些什么吧,好让我感恩的心脏稍稍平静,让我激动的头脑略略清醒。 某人:(俯视,满脸慈祥微笑)亲爱的艾达,感谢上帝,你的怒气终于消散,你的误会终于澄清,而你的人生即将升华。这个以数字编码的世界,完全不值得留恋。正如你所言,那吊索并非套向你的脖子,那利刃也非指向你的胸膛,而是自有其高尚的使命。我们这些伟大的上帝的信徒,总是把个体的福祉放在首位。我们看重你的未来,乐意送你去梦想之地。你未能妥善完成任务,而我们将付出巨大成本,你应为此感到羞惭,但我们宽厚的心不允许我们斤斤计较。美妙的地球宇宙,一定会让你的梦想相形见绌。大洋的海风,高山的阳光,地球的人类,真实的世界,那里的自由和美满是无限的,是伟大的上帝所赐予的,你将在余生细细体验,耗尽一生也无法穷尽。 艾达就此踏上了逃亡之路,抱持着被拯救的心情来到了地球宇宙……美妙的地球宇宙,确实让艾达的梦想相形见绌,因为她的梦想是如此幼稚,根本不配和现实并列。 作为一位女性,在地球上醒来时竟然进入了一具男性空体,艾达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她还没有从这种震惊中摆脱出来,新的打击便出现了。第一次喝水时,她的手莫名其妙地抖了起来,然后第一次洗澡时,看着浴缸中刚刚放水而积出的薄薄一层水面,她晕厥了过去……起初,她完全无法明白她所使用的这具空体对水有什么误解,居然出现如此严重的恐水症。但是,作为一个在埃兰戈雷系统峡谷星上久经历练的商人,甚至于超越商人的工作经历,经过两个星期和水的缠斗而毫无结果之后,紧盯着自己因为无法洗澡而满是泥垢的身体,忍受着自己因为甚少喝水而烧灼干咳的喉咙,艾达忽然意识到,某人所说的巨大成本是什么意思。 艾达:(双手张开,双目圆睁,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躯体)难道这具空体是残次品吗难道这具空体是节省成本的产物吗难道不是所有的商用空体都要经过严格的检验吗当我在峡谷星努力工作的时候,我以为只有偷懒而且贪婪的峡谷人才会偷工减料,地球人永远秉持最高的质量标准。我鄙视着我那些低等的同胞,而向往着地球上高等的神。但是,现实正无情地摧毁我的认知,真相正残酷地碾碎我的情感。他们告诉我,将送我来到地球天堂,我毫不迟疑地欢呼雀跃。可是,我女性的灵魂被套上了一具男性的身体……阴冷的操作间中,医生给出冷漠的解释,如此才能方便我的逃亡……我不得不将信将疑……难道,峡谷星官员的追捕可以延伸到地球吗难道,峡谷星民众的愤怒可以漫延到地球吗如今,这具男性的身体却又拥有如此奇怪的秉性,而我被断开了所有和往日的联系,得不到哪怕满是疑点的解释……他们为我编造了虚假的履历,害怕一切和我的联系……如今,我像一只被抛弃的狗,主人最担心的事情是它仍然记得回家的路……天哪,为何梦中的我总是在大海里挣扎,肌肉抽搐到让自己惊醒,而清醒的我,却不能望向最普通的水面,心脏悸动到晕厥梦中的水似乎永远无法摆脱,现实的水用来解渴都需要闭上眼睛。我的身体对水如此恐惧,而我的意识只知道,那是生命的来源。我的心中充满了怀疑,同时为自己的怀疑感到恐惧。难道我多年的忠诚和努力,竟然只配得到一具残次品的空体吗还和我的性别不符!这具残次品的空体,又是如何在理应毫无瑕疵的地球天堂中诞生甚而被使用这具空体正因我意识场的恐惧而颤抖,怒火却从恐惧的密林中猛然迸发。不,我不能任由自己被摆布,我不能做一条在街头凄惨死去的流浪狗,我必须迈开我的脚步,我必须调动我的头脑,我要搞清一切背后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和这具空体的故事。 6 6 挥向虚空的刀能够砍断什么食材呢我从未尝试过将我手中的刀挥向虚空,因为食材从未飘荡在虚空之中,它们总是静静地躺在某一个案板上,怀着绝望的心情,无助地等待刀的落下。而我的刀也总是毫不犹豫,没有丝毫怜悯,挥向躺满食材的案板。 我的目光从刀转向了案板。我拥有五颜六色的案板,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分别对应不同的食材,红色的切生肉,绿色的切生菜,紫色的切熟食……其实,我以前没有这么讲究,只有一块黄褐色的木制案板,所有食材都在那块案板上被切碎,案板表面横七竖八布满了利刃所留下的切痕。所以,送到我口中的熟食经常掺杂了生肉或生菜的碎屑而我并不自知,没有在意过会有任何健康问题。事实上,健康问题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 但是,自从我将阿依拉从精神病院带到这个家中,恢复理智的阿依拉也将她少年生活中学到的生活习惯同时恢复了。案板多了起来,不仅五颜六色,而且每块案板上都有一些细微又精致的漂亮纹路,如果仔细观察会有惊喜的发现……花一般的天堂,火一般的地狱,水一般的温情,雷一般的战斗……而最初的那块木制案板却消失了。刀一定为此感到欣慰吧,只有如此漂亮的案板才配得上如此锋利的刀。不过,刀和案板一样,是这个家的新客,正如阿依拉是这个家的新客。我原来那把边缘处散落着斑斑锈迹的老刀,和布满了陈旧刀痕的木制案板一起消失了。 我能理解阿依拉对刀和案板的坚持。她的少年阶段,是她所经历过的最精致的一段成长生活,也是艾达和西塞所经历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感情生活。投票权大暴动曾经打断了这种精致和平静,但最终的崩塌要一直等到西塞将枪口对准了艾达。在那样一段生活中,西塞在生活品质方面的追求不见得有什么长进,他的出身注定了他的粗糙,正如我的出身注定了我的粗糙,这和钱无关,甚至和健康无关,只和追求有关……尽管如此,西塞还是顺从了艾达,正如我顺从了阿依拉。 那时的艾达,更换了一具新的女性保育人空体,样貌和原来不尽相同,但完全恢复了往日在峡谷星上的照人光彩,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也就同时恢复了。西塞则回到了曾经被艾达使用过的自己原初的空体之中。那具空体有很多问题,特别是恐水症,无法治疗,被艾达认为是残次品,并且依旧给重新使用的西塞带来痛苦,可西塞仍然为自己的意识场能够回家而感到欣慰。 艾达在峡谷星的时候,已经在地球人的熏陶之下过上了精致的生活,对精致的追求渗透了艾达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刀和案板的问题实在不值一提。那时,她和西塞的努力使自己再次有能力过上同样的生活。西塞正沉浸在对艾达的深深爱意之中,这种爱意并非对美貌的仰慕,亦非对金钱的渴望,更非异性之间的简单吸引,而是一种被拯救后所产生的迷恋……我不敢说和艾达感觉自己被地球人拯救后所产生的迷恋相同,但至少有些许相近之处。 西塞:(双手伸向空中,抒发情怀)你看我的眼睛,如远天的孤星,给我的心灵注满无穷的美妙。你抚我的手指,如三月的和风,给我的生命填满充盈的快乐。你如花的笑颜,仿佛梦境里从天堂飘来的音乐,把我的分分秒秒都化作音符,飘荡在永恒的宇宙里。你凄迷的眼泪,则如清晨的第一道霞光,温柔吻遍荷叶上的露珠,让我在欢乐中品尝到雍容雅致的痛苦。你啊,我的爱人,如凉爽的风中夹杂着清新泥土的苦涩香味,让我抬头,越过漫无止境的黑夜,看到明天。 这种纯粹爱意的抒发在阿依拉的表演中不常见。说实话,多少让我感到不适。后来,正是我对这种表达的习惯性的不适感惹了祸,造就了我和阿依拉的决裂,或者至少,是决裂过程中的一个明显标志……不过,那次惹祸并非源于阿依拉的表演,而是源于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对一首浅薄情诗的朗诵。 我不仅不相信西塞会有如此抒情的表达,也不相信西塞会有如此抒情的心思。显然,阿依拉掺杂了太多自己的想象和希望……这很正常,表演中的阿依拉毕竟是一位精神病人。 正是在这一类型的羁縻情感的驱动之下,西塞顺从了艾达的生活习性。于是,崭新的刀和案板作为习性的一部分,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并因此影响了他们的女儿阿依拉,进而被阿依拉带到了我的生活之中。 此时,我刚刚在绿色的案板上切完了小番茄,黄瓜也仅剩非常短的一小段,只要最后的轻轻一刀,将其一分为二,黄瓜的屠杀将就此结束。我不得不思考着,下一个进入命运转折的食材应该是什么,又该用什么颜色的案板。 问题不在于食材或者案板,而在于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准备什么晚餐,就像我不知道我想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我看着案板边上沙拉碗里切好的番茄丁和黄瓜片,意识到我下意识地把它们放在沙拉碗里,可能意味着我在内心中期望着一份沙拉,就像我稀里糊涂地将阿依拉带回家,可能意味着我在内心中渴望着某种激情,好改变我死鱼一般的生活。阿依拉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只是并非我所期望的方式……或者,正是我所期望的方式无论如何,阿依拉是我人生中遭遇的最锋利的一把刀,轻易划开了我这条死鱼,刀痕越来越深,即将把我彻底切为两半。 如果阿依拉是切开我的那把刀,我不知道我身下的案板是什么。但是,我想,我知道艾达身下的案板是什么——如果旅行社中的地球人对她的背叛是切开她的那把刀的话。这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深刻的观察或者思考,而是因为阿依拉在她的表演中明明白白告诉了我,并且为我准备了辅助理解的材料,一本书……不过,这个家族中最初开始观察和思考的人并非阿依拉,而是艾达。艾达不仅观察和思考,还不断学习。之后,在某个阶段,也许是投票权大暴动前夕的暂时平静,也许是投票权大暴动间隙的稍许喘息,或者是投票权大暴动失败后事业低谷期的黯淡时光,艾达将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如果不是全部,至少是大部分——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阿依拉。这不仅让阿依拉在受到父亲枪杀母亲接着自杀的残酷刺激若干年之后终于疯掉,产生了一段段优秀的戏剧表演,还引导阿依拉在摆脱疯狂状态之后继续自己母亲未竟的事业。 阿依拉离开精神病院,仅仅和我待在一起度过了不长一段时间的平静岁月,人生主旋律就变成了为这项事业而进行的不懈奋斗。 艾达:(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桌面压着一本打开的书,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作沉思状)这是一本多么神奇的书啊!我迷惑了许久的问题已经迎来答案,我沉沦了一生的头脑即将踏入新生,我心头的悲伤正在转化为力量,我胸中的怒火立刻升腾为斗志。可是,哈哈,这本可笑的书,只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伪装成美酒的毒药,打着学术的招牌,研究着掠夺的技巧。我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表达我对这位作者的鄙视,他一定长着一双虚伪的眼睛,留着邪恶的胡须,面颊灰白仿佛恶鬼,身材瘦长好似僵尸,这才配得上他的无耻——或者,抱歉,也许我在侮辱恶鬼和僵尸,请原谅我的失言。当我来到地球,我心目中的天堂,一幅雄伟的画卷在我面前展开,但那雄伟之下隐藏着多少肮脏,也一一展现,令我目不暇接。或者,我禁不住我的怀疑,在地球人那龌龊的思维中,肮脏是否需要隐藏还是一种令人自豪的谈资地球画卷中的种种,让我这个从生活泥淖中走来的代码人,开始了解代码写手的内心泥淖。我越是了解我身上曾经有多少尘土,就越是明白身上的尘土并不重要,总要比心中的尘土更加干净。而一切的演变,在我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达到高峰。从此,我回望我的过往,知道那是另一个我,一个始终被欺骗的姑娘,一个一直被霸凌的孩子,一个必须被摒弃的错误。 这本令艾达走向自己人生演变所谓高峰的书叫做《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在我和阿依拉的卧室中就有一本,放在阿依拉的床头柜上……这本书在我们家中的出现是突然的: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阿依拉将它带回了家,精装的封面都被大雨淋湿了,一块一块的水渍让整本书显得污浊不堪,我不得不帮忙小心翼翼地擦净烘干,尽管我还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一本什么书。 我为阿依拉买书的行为感到吃惊,特别是这样一本书。我不知道,她作为戏剧表演系的学生,竟然对经济学感兴趣。之后不久,阿依拉找人定制了西塞曾经使用过的那把枪的复制品,就更加让我吃惊了。她走向了暴力,难道不是艺术的反面吗 后来我才意识到,阿依拉在精神病院中已经完成了她作为戏剧表演系学生一生中所有的表演,而当她恢复理智,离开精神病院,她就远离了表演……她曾经想要回归生活。但是,不久,在我的努力下,不,应该说,在我的错误中,阿依拉像她的母亲一样开始了战斗。是的,尽管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可确实是我将她送上了征途。而这本书和那把枪,像她征途上的一个宣言,从那以后,她真正的人生被开启了。 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 目录 【前言】经济学家的道德观:经济是最大的道德 ………… 我算是认真读过这本书……不过,我不太确定认真这个词具体是什么定义……既出于我自己的好奇,也出于阿依拉对我的希望。如今的世界,纸质书已经很少见,而阿依拉特意买了如此一本精装纸质书,可以想见她对这本书的重视,正如她重视那把改变了她的人生的属于西塞的手枪。确实,这本书有助于我对阿依拉的戏剧表演的理解,或者说,有助于我对艾达的人生转变的理解,有助于让我认清艾达被刀砍下时身下的那块案板。 经济是最大的道德——从目录开始,从前言开始,艾达就不会同意如此的经济学家的道德观——当然,我是指后来的艾达。在峡谷星时,艾达也许是同意的,甚至会是宣扬者,如果那时候她就看到了这本书的话。 不过,我猜,当初刚刚看到这本书,艾达一定和我一样,尽管不以为然,满怀迷惑,却不敢发声,不敢在内心中多想一想这种迷惑。毕竟,艾达只是一个旅行社的员工,就像我,只是一个机器人维修工程师。即使艾达的事业更加成功,也无非比我更加富裕罢了。当我们面对经济学家的言论产生迷惑时,更合理的解释是,这种迷惑来自我们的无知,而非经济学家的错误,或者无耻。 ………… 【第一章】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由来 地球经济的困境:无所作为将导致破产 第一部分|情感的成本:昂贵、自大而又懒惰的地球人劳动人口生产力低下,从而对经济活动造成巨大损害 第二部分|情感的价值:缺乏情感反馈的机器人无法在经济活动中彻底替代人类,特别是在基于沟通和同理心需求的服务行业中 ………… 第一章第一节的内容,对艾达来说应该已经相当新鲜,但对我而言算不上新鲜。毕竟艾达是一个系统人,听说着地球的繁华,而我是一个地球人,目睹着地球的真相。况且,我恰恰是作者笔下所谓地球的经济困境中不那么典型的代表——之所以说不那么典型,是因为我毕竟还没有沦落到和西塞一样必须去黑市工作,或者更差,到南方海岸的大城市去做一个温暖冬天中的流浪汉。那些流浪汉,为了早晨太阳带来的些许温暖而欢呼,在食品银行站点前排起长队,在路旁的帐篷边燃起篝火,手里挥舞着针管参加派对……当然,其实我比他们也高明不了多少,我正在从事着本来应该机器人从事的工作。正是因为如此的工作,我必须承认,我在这本书的时候,完全跳过了第一章第一节的前两部分,没有去读,以防自己被刺激。正如我从未找老板去问过,他为什么在裁撤地球人员工的时候却唯独留下了我。 可恨的是,作者写下的标题实在是太长了……昂贵、自大而又懒惰的地球人劳动人口生产力低下,从而对经济活动造成巨大损害……缺乏情感反馈的机器人无法在经济活动中彻底替代人类,特别是在基于沟通和同理心需求的服务行业中……尽管我跳过了内容,却依旧在标题中获取了太多的信息:毋庸讳言,我属于地球人中少数那部分不昂贵、不自大还很勤奋的劳动人口,又不同于机器人,拥有着人类的情感反馈,能够满足客户的基于沟通和同理心的服务需求……是的,一个关于客户情感反馈的清晰的层次结构:机器人、系统人、某些不上进的地球人从而让客户斥责起来更加痛快——也就是我。 我猜,这位作者既然是经济学家,用词方面应该更加恰如其分,而非像我如此直白,但直白与否并不重要,说的其实是一回事……通常情况下,这种想法都被我压制了。我自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裁撤。可是,今天我却无法遏制这个答案的出现,想起了不止一次。看来,我已经发生了变化,从拒绝现实的状态逐渐过渡到了接受现实的状态。 不过,我心中依然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喊,声嘶力竭地告诉我自己:我想多了。确实,我可能被一种病态的受迫害者心理所控制,因此难以向我的老板开口问他为何留下了我,怀疑他的答案带有侮辱性,也因此难以面对其他的很多事情——如果不是所有事情的话——从而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这种声音,试图让我自己平静的声音,根本无法奏效,反倒更加让我感到不快。因为我怀疑,自己这样想的唯一理由源自于内心中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懦弱,下意识中千方百计地想要逃避真相……究竟什么才是真相……从而逃避战斗。是啊,当你确认自己受到侮辱,难道不就是把自己拖入了应该战斗的情境吗如果你惧怕战斗,那么只有逃避真相了。 西塞:(沮丧)我心中的一种情感,一度压倒了另一种情感,但当我自鸣得意,以为迎来了内心的平静,然后出外散步,踯躅林间,为美景所醉的时候,它们却窃窃私语,密谋联手,以共同的悲哀,使我扑倒在地。 西塞一定面临同样的问题吧所以,艾达需要花费巨大的气力,才能将他拖出自暴自弃的泥潭。西塞在投票权大暴动中表现得还算英勇,却并不值得自豪,也许那只是鲁莽——最后,他在更大的鲁莽中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像西塞那样,举起手中的枪,杀掉自己最爱的人。可是,我总觉得我是西塞的翻版,而阿依拉就是艾达的翻版……不过,刚才阿依拉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我更像艾达,阿依拉更像西塞……这种反转的感觉控制了我一段时间……但无法否认,我们两个,总有一个像西塞,而另一个像艾达。 ………… 【第一章】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由来 地球经济的困境:无所作为将导致破产 ………… 第三部分|有限的消费市场无法满足无限的利润需求:人类头脑中的陈规陋习和人类社会中的条条框框对消费欲望的扼杀,及其所带来的严重的经济后果 ………… 第八部分|心理动力学:人类幸福的本源并不在于自己是否幸福,而在于自己是否比他人更加幸福——他人是谁 第九部分|经济学就是满足人类心理动力的学问:人类拥有自感出类拔萃以至傲视同侪的内心渴望,这种内心渴望是否应该被满足以及在地球上是否能够被满足 ………… 坦白说,《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这本书虽然厚达六百页,但从书的名字便能看出,只不过是一本关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的入门读物,其内容应该相当浅显。尽管如此,我依旧不能全都理解。我的理解可能仅仅限于一些流于表象的东西——当然,也许这本书本就只写了一些流于表象的东西,真正深邃的东西并没有讲述,那我的理解更加不值一提了。所以,多数时候,我在怀疑,我是否明白作者的真实想法。比如,陈规陋习的定义是什么条条框框的定义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如此定义作者在章节内容中花费了不少笔墨,重点却在于讲述人类的某些想法或做法是如何影响了经济发展,而非解释为什么这些想法或做法是陈规陋习或条条框框。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稍许复杂的东西不清清楚楚地详细解释,我就无法理解。而艾达,经过最初的迷惑之后,开始展现出和我的不同。她理解了,至少看起来是理解了,并且因为这种理解,开始了她的战斗——我很想知道,这是否属于作者所说的心理动力学的一部分:艾达的战斗是因为觉得系统人过得不如地球人好吗还是因为痛恨地球人追求自己过得比系统人更好,并认为此种更好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无论如何,这本书对艾达的改变产生了重要作用,对我也同样有所冲击,只是冲击没有那么大。之所以如此,除了我拙劣理解力的因素之外,肯定和我是一个地球人有关……我曾经以此为理由否定了自己认为艾达愚蠢的看法,此时这个理由再次派上了用场……我是一个地球人,理论上说,尽管我对自己从事着和机器人一样的工作有不少怨气,但作为书中定义的经济学理论的受益者……我对此相当怀疑,不明白自己受益在何处……我对一件事情的反应无法和作为受害者的埃兰戈雷系统人一样感同身受,也无法和同样作为受害者的保育人一样感同身受。 在这本书中,保育人产业链,正是地球人试图比埃兰戈雷系统人过得更好所采用的重要手段之一。所以,艾达费尽周折找到了西塞,鼓励西塞和自己并肩战斗,除了艾达曾经使用西塞那具满是问题的空体,从而产生了怜悯、好奇甚至某种更加热烈的感情……例如爱情……之外,拥有更加深刻的理由。同样,阿依拉始终觉得我不真正支持她的事业,以至于觉得我从未真正支持埃兰戈雷系统人或保育人,而仅仅是从地球人居高临下的视角给出了一些廉价的同情,也不无道理。 这本书的目录像阿依拉的表演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挥舞着它们的手脚,扭曲着它们的肢体,仿佛聚酯案板上那些隐秘而又古怪的纹路,是厚实刚硬的案板不经意中表现出来的一丝狂热的笑容,正期待着在利刃砍下的时刻奋力一挺,以便堵住食材最后的逃避之路……如今,尽管它们已经不能给我带来更多的冲击,却是我头脑中所有故事的最佳注脚。 7 7 我手中的最后一小段黄瓜大概只有一厘米长,是黄瓜的头部,圆鼓鼓的……拥有如此陡峭的外形曲线,平着放在案板上会更加稳定,立着放在案板上就摇摇欲坠,必须靠手指轻扶才能立住,这种情况下再想把它切成两半并不是一件易事。我的左手手指轻轻扶住黄瓜头,右手的刀紧紧贴着左手手指慢慢切下……但是,曲线和平面的结合是如此勉强……黄瓜头一歪,这次操作失败了,还差点切到我的手指,显然我不够熟练。 一般来说,在阿依拉的饮食理念中,黄瓜的头部和尾部都是不吃的,而应扔到垃圾桶里。但是,到底多长的一小段黄瓜才能算作头部或尾部总不能将一根黄瓜一切两半,一边算头部而另一边算尾部,那便只能全扔掉,没有黄瓜可吃了……所以,需要定义一个界限,剩余多长就应该扔掉了……我相信,没有人会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更不会有什么严肃的结论。可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个问题。 我心中有一个声音要求我,继续尝试把如此小小的一段黄瓜切为两半,扔掉尽量小的黄瓜头,那声音急促而尖利,似乎这样做能够带来一种值得期待的欢快感,甚至是一种足以自豪的成就感。另一个声音却要求我,立即放弃,整个扔掉,那声音嘶哑而沉重,似乎我正在做的是一件毫无价值的事情,每多迟疑一秒钟都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我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嗯! 我的喉头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响动,因为我终于切到了自己的手指,而非黄瓜。 鲜血从我的手指上涌出,先是一个圆圆的红色小球,浑圆晶莹,然后弥散开来,漫延出不明所以的形状……我并没有觉得疼,但我遍布全身的神经系统,被自动反馈机制所统治,不甘于无所作为,而是恪守职责,让我的喉头发出了突然的叫声,同时却又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惊动什么……可是,如此曲折的反馈之后,那段小小的黄瓜头依旧没有被切开。 我抬起手,把出血的手指塞到嘴里,吮吸着自己的鲜血,目光盯着那段黄瓜,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的刀……我想,大概我此时的面容恰到好处地相当严峻,甚至冷酷,仿佛我正在面对一位苦大仇深的敌人……而所谓的敌人,其实只是一小段黄瓜……真是一个可笑的场面。 西塞:(愤怒)罪恶滋生在心灵深处,阳光却只在遥远的地方飘摇。不可饶恕的欲念,使罪恶蓬勃生长,刚刚我还为这些罪恶而欢欣,可片刻之后,我就为这些欢欣而痛苦了。 这个可笑的场面维持了也许有十分钟,我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诸多不同的情绪在我的胸膛里涌动奔腾,仿佛要崩裂束缚着它们的肋骨和胸肌,然后肆意狂舞,尽力充斥到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那一定是一幅不堪忍睹的场景,就像投票权大暴动中留下的一片狼藉的街头……这个场面的起点,仅仅是我想要切开一段短短的黄瓜头。一个微不足道的欲念,一个对小小成功的渴望……我犹豫不决,一心二用,终于犯下错误。我总是这样,在应该决断的时候犹豫,在应该思考的时候冲动,之后迎来同样的结果:为自己的错误抉择而悔恨。 我终于把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手指有些发白,血不再流出,只在我的嘴中留下了些许咸味。看来,割伤相当轻微,唾液的止血功能发挥得不错。 尽管我的脑中已经来来回回地斗争了多次,我的肢体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竟然又拿起了那段黄瓜头,左手按住,右手挥刀,再次尝试将它切为两半。 嗯! 我的喉头又发出了一声响动,不过这次,我的手指并没有被切到,它在最后一瞬猛地一缩,神奇地躲开了刀锋。喉头的那一声响动,包含的意义也和之前相当不同。 我不认为是我的头脑指挥了这次成功的躲避,仅仅是我的肢体学到了教训。 我的头脑是如此愚笨,无法学会肢体能够学会的东西,甚至没有意识到肢体已经学到了教训,刚刚还在指责肢体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实,恰恰是我的头脑本身夹缠不清,依旧在切或不切这段黄瓜——或者黄瓜头——的问题上进行着无谓的纠缠。 西塞:(愤怒)上帝以慈祥的面孔对我微笑,祂骗取我心灵的安宁,祂用痛苦的代价使我高尚,我无法揭开祂的面具,去愚蠢地追究自己的愚蠢。魔鬼以冷酷的双眼对我加以凝视,祂煽动我头脑的风暴,祂用邪恶的代价使我欢欣,我不能撕破祂的斗篷,去无耻地斥责自己的无耻。为什么我不能坚定地选择上帝为什么我不能决绝地选择魔鬼为什么我总是痛恨我的选择走吧,我心爱的人,不要在我的身边徘徊,不要为我流泪,魔鬼和上帝以同样的方式渗入我的心灵,而我以同样的痛恨加以回报。 显然,西塞的头脑比我更加疯狂,他的肢体所学到的教训也比我多得多。关键是,深刻得多,万万不是在切小小的黄瓜头时如何让手指躲避刀锋这样可怜又可笑的神经反射,而是让他在面对这个世界时屡遭不幸的顽固劣习。 当西塞十八岁,从黏黏糊糊的营养液中被捞出来的时候,第一分钟还在昏迷的梦境中,那是他作为一个保育人拥有的与众不同的成长过程的袅袅余音,作为一个接受着脑网的选择性教育实际上却无知无觉的物品的终极转折,但也是他最后的幸福时刻,是他最后不需要面对真相的时刻。 彼时彼刻终将结束,西塞的眼睛睁开——他曾经短暂地睁开过眼睛,那更像是梦吧,这次是永远地睁开了,他来到了现实。他看到的世界和他在无知无觉中从脑网中接收到的信息终于能够匹配——如果确实匹配的话。 在我的想象中,西塞应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迟疑于梦境与现实的关系……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所有保育人都会经历的痛苦的过程。 但是,并非所有保育人都拥有和西塞之后一样的经历。正是他之后的经历让他的肢体学到了比其他保育人更多的教训,产生了强度远远高于手指躲避刀锋的神经反射:恐水症。 这些镌刻在西塞肢体深处,再也无法抹去的神经反射,让后来使用这具空体的艾达受到了无比的折磨,从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进而导致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阿依拉和她的父母的故事。 ………… 【第十二章】作为关键配套的地球保育人产业链 将货币回收到地球:必须提供低成本而高价格的商品 第一部分|在埃兰戈雷系统超发货币:对地球移居者的利益保障 第二部分|超发货币导致通货膨胀:对地球移居者的利益损害 第三部分|将货币回收到地球以抑制通货膨胀:路径分析 第四部分|汇率:保障财务平衡的框架设计 最好的地球商品:保育人空体 第一部分|如何使埃兰戈雷系统人认为地球是天堂:理念培育是所有产业的根本 第二部分|地球人的空体无法满足需求而只能作为高端补充:批量生产难题、成本难题、质量难题、管理难题和法律纠纷 第三部分|机器空体无法满足需求而只能作为低端替代:竞争力难题,亦即满足系统人幻想的难题 第四部分|成本:全自动化的保育产业链,摒弃监护人思想 第五部分|定价:市场定位和营销推广,再论理念培育 第六部分|保育人意识场的处理:回流埃兰戈雷系统——系统中的空体无比廉价,几乎不会产生额外成本 劳动力的保障:埃兰戈雷系统人劳工 第一部分|低端意识场对高端空体总是怀有渴望:相比传统的机器空体,保育人空体的大规模使用决定性地提升了埃兰戈雷系统人劳工的幸福感,从而大幅提高了生产力 第二部分|为什么保育人不适合直接成为劳工:杜绝自以为是地球人而产生的攀比心态,消除由此衍生的社会问题 ………… 正如《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所描述的那样,当西塞睁开眼睛,看到我所看到的世界,他的意识场的归宿已经注定:进入埃兰戈雷系统了其一生。他的空体的归宿当然更已注定:成为埃兰戈雷系统中那些向往着地球天堂的系统人在旅游或务工过程中其意识场必须使用的昂贵宿主,并帮助地球人回收在系统中超发的货币——但是,意外发生了。 我有时会想,如果不是西塞的空体发生意外,一切如常进行,西塞的意识场被从自己的空体解绑后进入埃兰戈雷系统,其安置业务是否正好由艾达所在的旅行社承接艾达是否会以一种和现实完全不同的方式结识西塞从而对西塞产生不同的看法然后,将西塞安置在某个分区中,也许正是在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的地盘中崭新规划出的分区 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西塞如果被安置,一定不会是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争议地盘中的分区。那时候,艾达只是个年轻姑娘,还没有到旅行社工作。 好吧,无论西塞的意识场被谁安置,被安置在哪个分区,只要西塞的意识场按计划进入了埃兰戈雷系统,其后的故事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当然,答案是肯定的。我从未听说过进入埃兰戈雷系统的保育人意识场发生过什么问题。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但至少说明,如果有什么问题曾经发生,肯定不是足以引起重视从而让我这种人都会知道的大问题,和投票权大暴动不同……那些懵懵懂懂来到异域的意识场,大多在穷困潦倒中死去,就像被流放到荒蛮之地的囚犯,甚至不如本地贫民。 实际上,任何所谓的旅行社都不可能承接安置西塞的业务。倒不是因为西塞空体的问题,即使西塞的空体一切正常,他的意识场能够按照流程进入埃兰戈雷系统,也称不上是一笔业务,只不过是一个流程而已。 从沙尔特人和伯奇斯人的事件来看,艾达所在的旅行社,显然是承接真正业务的大型机构,并非完成任何流程的低端工厂。当初,衣着精致、容光焕发的艾达,只有机会看得到业务,没有机会看到流程,所以,对保育人产业链一无所知……最多道听途说,知道一鳞半爪,还包括无数的曲解和臆想。进而,就像《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第十二章中所讲述的那样,经过理念培育的洗礼,经过财务提升的对比,艾达打心底里认为,地球是天堂,完全符合《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的期望。 在保育工厂例行的产品质量检查中,西塞的神经系统被检查出了产业链所不能接受的大问题,无法正常上架销售。确实,像艾达曾经猜测的那样,西塞的空体是个残次品。不过,和艾达的猜测不一样的是,给她带来痛苦的西塞的空体所患有的恐水症,并非这具空体之所以是残次品的原因,恰恰是这具空体被归类于残次品之后从而导致的结果。 某人:(表情严峻,看着手里的一沓数据表格)天哪!我们怎么会生产出如此拙劣的产品当这个肉乎乎的东西是个胚胎的时候,或者是卵子和精子的时候,还有那漫长的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岁月,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问题为什么没有被摧毁如今的年轻人,都已经如此懒惰和粗心,对工作完全不负责任吗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各种残次品记录显示,这个产品曾经在营养液中睁开过眼睛,目光迷茫而恐惧,这是难以想象的流程错误,竟然没有得到重视,仅仅是一个临时的处理,用一个毛刷合上了他的眼睛……一个毛刷,天哪,我想知道是不是从清洁机器人那里拿来的清洗马桶的毛刷我们的工作质量沦落至此……他的基因拥有如此明显的缺陷,神经系统错误地生长,善于记录不良的经历,习惯产生负面的思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热衷唏嘘感叹,迷恋思绪翻飞,对环境的一切扰动无比敏感,哪怕是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哪怕是一丝风划过的微澜,都足以让他从熟睡中惊起。我能想象他那可笑的习性,像蛐蛐一样为春天欢呼,像知了一样为夏天振奋,像蚊子一样为秋天感伤,然后像蜥蜴一样在冬天堕入抑郁的深渊。作为意识场的宿主,他会为游客带来不良体验,导致游客染上多思多虑的毛病,或者,会为工人带来负面心理,导致工厂生产率的大幅下降……总之,会为我们带来难以应付的投诉,影响产品的销路和营业的利润。就算是自己生活,这个早已被理性光芒普照的世界,也不会欢迎一个怪物:拥有失败的反馈机制和错误的计算偏好的运算体。 另一人:(沉思,皱眉)追责是必须的了!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收回为培育他而付出的成本难道就此把他作为残次品而推出门外吗尽管按照法律规定,他欠下我们不可抵赖的保育债务,但没有利润不说,而且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将过上垃圾一样的生活,有生之年还清债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天呐,我们的钱将再次像焰火一样消失,我们的心将为没有回报的焰火而疼痛。 某人:(长吸一口气)真是令人感到悲哀,理性的光芒再强大,总是无法照透某些人混沌的灵魂……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生产这种混沌,更不能放纵这种混沌……至于你说的收回成本,刚刚报告中提到的毛刷让我想起了清洁机器人,他们用毛刷清洁根本不需要清洁的离子马桶,仅仅为了满足莫名的质量标准,无非是对金钱的浪费。那么,就让他代替一个坏掉的清洁机器人吧,清洁我们的马桶,也许还有保育车间,清洁机器人全生命周期的综合成本不便宜,能够节省一个总是好的。这家伙说不定能干上几十年……尽管出现了生产线的产品损耗,好歹降低了后勤部门的运营成本……就害怕他宁愿选择负担不可能偿还的债务,耍起了赖皮,坚持要离开,我们能怎么办呢不得不说,我们的法律仍有不少待完善的空间,我将推动议员们在国会提出议案,对某些人一生都不肯清偿债务的行为进行预防和惩罚。 另一人:(疑问,摇头)他的选择倒不是问题,脑网无法教会一个昏迷中的人做出真正的选择,他将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下做出自以为是的决定,实际上是他无法避免的宿命。可是,他的不健康的神经系统,怕是会让他养成很多不好的毛病,影响他的工作状态——倒不是担心他的心情,也不是担心马桶,而是如何确保他能够将保育车间打扫干净。那里的清洁程度必须得到保障,我们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员工,不会抱怨,不会感伤,这正是机器人的长处。而且,以我的揣测,他既然拥有如此脆弱的神经系统,作为清洁工恐怕三五年间就会崩溃,几十年是指望不了的。 某人:(点头)你说的完全正确!所以,这种垃圾对于世界完全是个负担,远不如一个机器人有价值。但是,在他成为彻底的垃圾之前,最后的一点价值不能浪费。让我们勇敢的尝试,无须担心他的清洁水平,毕竟冒险是企业家的本性,当他崩溃的时候就将他送出门去,带着清洁工作未能还清的债务,在这个世界自生自灭吧! 我竟然记住了如此长的一段台词……如另一人所说,西塞在三五年间就崩溃了,也果然养成了很多不好的毛病。比如,他看到了太多浸泡在粘稠液体里正在成长的保育人,也许由此想起自己在保育箱中曾经睁开过的眼睛,知道那不是梦境,而是梦境中对现实的一瞥——他的恐水症由此养成。 从害怕游泳,到害怕泡澡,到害怕淋浴,到害怕淋雨,到害怕洗脸,到害怕洗手,最终到害怕喝水……当然,西塞不得不喝水,忍受巨大的恐惧,必须要喝……清洁工作也离不开水……恐惧贯穿着他的生活……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于是,他不洗澡、不洗脸、不洗手……他变得满身臭气,臭得让人无法忍受。 更重要的是,西塞的卫生状况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保育车间的清洁要求,很快发展到根本就无法从事清洁工作。终于,西塞被撵了出去,带着他尚未清偿的保育债务。 被撵出去之前,西塞撑了这么久,足以让他的恐水症极其巩固。他为什么能够坚持这么久呢我不知道,也许是害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知道自己背负的债务太多,一辈子都还不完,而他居然想要还完……当他离开的时候,做了最后一件可以让自己的债务变得略微少些的事情:将自己那具本就无法上架销售,如今因为新增的恐水症从而更加无法正常销售的空体,卖给了保育工厂中某个不存在的神秘部门。当然,价格非常低廉,和保育债务相比微不足道,否则,当初他就不需要做清洁工了……即使如此,这个神秘部门依旧认为,精神系统非常敏感和脆弱并且已经患有恐水症的空体,照旧能够创造利润,所以接受了这具空体。 事实证明,空体有问题,不代表就一定无法销售,关键在于销售给谁和如何销售。或者,我不清楚,也许起初,神秘部门错误地认为,恐水症完全能够治愈,西塞没有被治愈仅仅因为没有被治疗的价值……这个认知肯定是错误的,艾达后来的努力可以证明,西塞空体的恐水症无法治愈。 神秘部门的故事在民间广有流传,但在保育工厂的官方组织结构图中绝无可能找到。艾达的老板在安排艾达的逃亡之时,竟然能够找到这个不同寻常的部门……竟然这个词用得并不恰当,自然这个词更加合适。出于成本考虑,艾达的老板会很乐意找到这个部门。正如艾达的悲叹,我像一只被抛弃的狗,那么无须在她身上再多花费一分一毫,神秘部门的存在让成本节省了不少……不过,我总想起艾达的另外两句话,他们害怕一切和我的联系,为我编造了虚假的履历主人最担心的事情是它仍然记得回家的路……某人和神秘部门的暗地交易,成本考虑可能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从此,艾达的消失难以追踪,旅行社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就像旅行社和沙尔特人或伯奇斯人的冲突毫无关系一样。 西塞走出保育工厂的大门,进入真正的人类社会,同样需要一具空体。而且,这具空体必须比他自己那具满是问题已非常廉价的空体更加便宜,才能有一点点差价可以偿还些微的债务。幸运的是,或者不幸的是,这种选择竟然是存在的,那就是跳过所有成长环节,直接通过生物化学技术合成的空体……在我的想象中,一些和我厨房中的调料差不多的粉末,在一阵狂风中混合在一起,产生了某种神奇的效果,一个生物质人性物体就此诞生……当然,我知道我的想象是错误的,并非那么简单,否则便不会有保育人存在了。这种神奇的空体,被称为肉车,是违法的,只在黑市存在。 肉车的制造过程一点也不简单,实际上,相关的合成技术很不完善。我未曾有过体验,但据说,这东西比十岁孩子手工组装的智能汽车还要难用……关节疼痛,肌肉疼痛,内脏疼痛,皮肤疼痛……全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即使如此,西塞的行为表明,他依旧认为肉车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作为保育工厂中一位足不出户的员工,西塞如何能够找到黑市中的肉车供应商这是个谜,阿依拉从未表演过这一段。我猜,和保育工厂中那个不知名的神秘部门脱不了干系。既然神秘部门愿意接受西塞满是问题的空体,那么很自然,需要为西塞找一具问题更多也更廉价的空体作为替代。 从此,西塞的意识场便在肉车中生存,体验着更加深重的躯体痛苦。在忍受痛苦的过程中,他不知从哪里学会了修理汽车的技术。这个工作很适合他,因为只要不洗车,需要的水就很少,更多的是各种油。而在黑市汽车维修中,修改网络注册信息什么的,洗车不是一个广泛需求,西塞尽可能地避开了水。 西塞进入了黑市,成为庞大的地下产业中的一员,倒是和他的肉车躯体的来源十分匹配。然后,通过微薄的收入,西塞继续偿还着他的债务,直到艾达找到了他。 在西塞的努力下,和艾达的帮助下,债务终于被还清了……对于西塞坚持还债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理解。我认为,那种情况下的他,即使拒不还债,保育工厂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没钱就是没钱……某人曾经抱怨过这件事,想要找议员们解决……议员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当然,也许议员们比我更加有想象力,我不知道……对了,某人提到过惩罚,是说警察吗可是,西塞本来就在黑市中工作,警察找上门不过是他日常便要应对的事情,想不出有什么可怕。甚至,照我看,西塞的生命也尽可以被拿走。前提是,生命值钱时被拿走才有意义。西塞的生命值钱吗显然不值钱,那么,他就是安全的。 后来我逐渐有点明白。彼时的西塞,还债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无论宏大或者渺小,好歹有个人生目标,能让西塞产生活下去的动力——也许在他心中,这正是自己的生命所拥有的唯一的价值所在,否则,真的不用再活下去了。 8 8 我终于放弃了那段黄瓜头,将它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用我刚刚流血的手指将一块香肠拿了过来。 香肠和小番茄或黄瓜很不一样。当刀切下去的时候,既悄无声息,又没有任何汁液流出,切开的断面也不像小番茄或者黄瓜,能看到那么丰富的内含物,而仅仅是一片荒芜的平面,唯有颜色的斑驳,让人感觉相当无聊。某种程度上,就像我认识阿依拉之前的人生。当然,眼下时刻,无聊肯定不是我的情绪的写照。我多么希望现在我感到无聊啊,而不是要应付胸中此起彼伏或者高亢或者低沉却又无以名状的情绪。 认识阿依拉之前,我并非那种总是心潮澎湃的人,反而相当平静,也可以叫做低沉,感到无聊是常态。不过,自从和阿依拉待在一起,这样的日子就越来越少。 阿依拉来到这个家之后,我能想起来的无聊时段仅仅限于一段短暂的日子。当最初的新鲜感消失,新的风暴尚未来临,我们的相处变得平淡,我会看阿依拉过往的表演,但不再那么动情,而阿依拉仿佛忘记了自己表演过的一切,沉迷于把我们的房子收拾得整洁,做出可口的饭食,把自己打扮得精致漂亮,成为一个迷人的姑娘……我必须承认,我曾经感觉,自己恢复到了往日无聊的状态,甚至是低沉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我因为感到过于无聊,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无聊的状态。但显然,改变得太多,以至于从根本上改变了阿依拉,改变程度就像阿依拉从精神疾病状态变为普通人状态那样巨大……我不是说阿依拉的精神疾病复发,而是说,情绪发生的剧烈变化的方向被反转了。 也许对医生而言,阿依拉在精神病院中的表演除了表明她是一位精神病人之外并无意义,但我恰恰是受到了这些表演的影响,爱上了阿依拉。当阿依拉不再是一个精神病人,脱离了她的表演,我感到我对阿依拉的爱情也在消逝。我不希望如此,我感到痛苦甚至恐惧,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我找到了问题所在:阿依拉的表演。 对,问题就在于表演。对我来说,阿依拉必须表演。 于是,我买了两张舞台剧的票,打算去观看一次现场演出,而非躲藏在脑网或者其他设备背后,让源源不断的数据流将我们和真实的世界完全隔断。 舞台剧的名字叫做《阿希普约尔》,讲述某个落魄王子的故事,据说是一个经典的剧目,正在城中演出的剧团也非常优秀。我想当然地认为,作为戏剧表演系的学生,阿依拉在这个理当优秀的现场演出的环境中,自然会被激发出继续表演的欲望,我就能像卡娅那样,亲眼看到阿依拉的表演,无须流连忘返在卡娅留下的影像中……尽管有违规的嫌疑,我一直保留了所有影像,而我并不满足,希望拥有更多。 起初,我似乎忘记了,对于阿依拉而言,表演和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但是,当我坐在剧院中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演员们充满激情的声音……我却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顿时,我被恐惧和紧张所笼罩,紧张不安,开始观察阿依拉,不停地观察,生怕她犯病……同时,我在心里做着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继续看下去还是拉着她起身离开 阿依拉始终很平静,十分投入地看剧。那时,我分不清她是被剧情所吸引或是被演员的表演所吸引。后来我知道,吸引她的主要是台词。某些台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在她刚刚离开精神病院进入平凡而安静的生活后不久,重新搅动起一股风暴。 阿希普约尔:(情绪低沉,精神烦躁)想象犹如大鸟的翅膀,使我越飞越高,高过群山,高过浮云,超越宇宙的奇景,可那时,我将因饥饿而困顿不堪,翅膀萎缩无力,不得不坠回地面寻找食物。既然我已看到最终的结果,我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我已失败过太多次,而你们只是面带讥笑的旁观者,所有的鼓励只是毋需负责的轻言。或者,我宁愿将你们的话语称作煽动,只是为了满足你们内心对宏大故事的渴望。不,不,我将安静地坐在家里,度过我的余生。我将欣赏朝霞和落日,体验清风和细雨,将房屋孜孜修葺,将草地细细整理,将每一天都写满轻松的辞句,将每一刻都镀上优雅的流彩。 巴尔马德拉:(气愤,一只手指向阿希普约尔,望向侧方)哈哈,哈哈,度过余生,度过余生!来看看啊,来听听啊,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挺着他高大强壮的身躯,架着他肌肉虬结的臂膀,舞着他筋绷骨立的双手,叫嚣着,想要度过余生!他的余生好长,甚至比别人完整的一生更长。观众一定要理解如此悠长的悲伤,一定要同情如此深重的痛苦,他曾经被蜜蜂蛰痛了脸颊,被蚂蚁舔痒了脚趾,游泳的时候被水呛得连翻白眼,就算吃饭也被噎得不轻!他经历了怎样难以想象的苦难,以至于让我的皮肤颤栗,泛起少女脸庞般的潮红,伴随着无数的鸡皮疙瘩! 阿希普约尔:(无动于衷)让你的双唇上下翻飞吧!我不再理会你的嘲弄,现实比你的言辞更有力量。 巴尔马德拉:(双手举向空中)我的王啊!我的后啊!你们生出了怎样的孩子还是我罪恶深重,将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了废物你们在天堂的灵魂是否能够得到安歇是否正挥舞长长的皮鞭,穿越天堂和人间的边界,穿越虚空和层云,鞭挞着我的心脏这正是我应得的。我的王,当你身着重铠在没雪边关砍下敌人的头颅,我始终在你的身旁,我们穿越丛林和沙漠,征服恶鬼和邪神,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同伴,我甚至失去了你,可我自己为什么依旧活着如今来忍受如此的屈辱!我的后,当你再披征衣在喋血城头擂响最后的战鼓,我的劣马已因疲劳倒毙在赴援的途中,当我挣扎着来到城下,只能看到你的猎猎红袍在风中飘舞,只能看到你的血染长剑将自己和敌人钉在一起!可是,我不能就此追随你们的脚步,因为有一个奋勇的少年在城中厮杀……如今,这份奋勇早已不见,在异域化为修葺房屋的精致,化为整理草地的优雅,还有朝霞和落日,清风和细雨……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愤怒的旧部已经集结,英勇的新人也已到位,满怀希望的百姓正拿起武器,浑身恐惧的叛徒将引颈就戮……可是,我们的新王惊恐犹疑,让一切成为泡影。 阿依拉没有犯病,平静地看完了整出剧目。我倒是因为三心二意而错漏了不少内容,迄今没能搞清剧目中全部的情节,只知道是个落魄王子重振旗鼓,然后屠戮叛徒,进而复仇复国的故事。 阿依拉的平静是虚假的。第二天,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阿依拉就买回了《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其后的日子里,她将那本书放在床头,不停翻阅,似乎被那本书捉去了灵魂。不久,阿依拉又复制了西塞的手枪,放在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和那本书隔着一层床头柜的面板默默共处。 从此,我们的房子不再整洁,饭菜不再可口,阿依拉依旧漂亮,却不再是一个收拾得精致的姑娘……我并非为此而抱怨,在阿依拉来到这个家之前,这里本就是垃圾堆一样的存在,其实,那样的环境更加适合我的生活。而当我第一次看到阿依拉,直到后来我爱上阿依拉,彼时的她,穿着也不过是精神病院的病号服,裁剪还算得体,但和精致绝无任何关系。 这不是我最初的期望,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阿依拉成为了阿希普约尔。我没有资格也从未想过去做巴尔马德拉,可是,我犯了错误,通过一出舞台剧,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巴尔马德拉费尽周折才做到的事情。 我只是想看看舞台剧,只是想看看也许能够由此找回的阿依拉在我面前的亲身表演。可阿依拉没有开始表演,而是开始战斗。 我逐渐明白,在她的记忆中,就像在巴尔马德拉的记忆中,有一个身着钢铁重铠在没雪边关砍下敌人头颅的王,也有一个身着猎猎红袍在喋血城头将自己和敌人钉在一起的后。 艾达和西塞所经历的一切,爱情、转变、奋起、投票权大暴动或者最终的枪杀和自杀,将阿依拉折磨成了精神病人,然后这些记忆曾被她刻意隐藏在心底,甚至她自己对这种隐藏也不自知,从而能够开始新的生活……就像一度颓废的阿希普约尔,但终将奋起……当时,我的心中没有任何警觉,完全错误地预计了《阿希普约尔》这出舞台剧可能带给阿依拉的冲击,竟然以为会激起她的表演欲望,而非她的仇恨和愤怒。 多么幼稚的一个错误啊! 之后不久,我也开始翻看《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在我真正了解其内容之前,首先发现的是阿依拉对这本书不同部分所倾注的热情并不平均。 看得出来,整本书她都读过不止一遍。不过很明显,有些部分她读的遍数更多……白白的纸页已经脏污,甚至出现皱褶和破烂,让人感觉,那些纸页被翻看的时候,夹在几根充满焦躁的手指中,手指很可能干过脏活而没有认真清洗,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同时,手指完全没必要地使出了恨不得能够夹碎核桃的力气,速度出奇快捷,动作突然启动,又夹杂着急速停顿,以至于让纸页在手指间发出哀嚎……那不是和我在一起收拾屋子或者打扮自己的阿依拉,但我不知道是否本来的阿依拉,仅仅不为我所知罢了……即使考虑到阿依拉在精神病院中的疯狂表现,我也没有能力判定,她原本的脾气究竟如何。 其中,纸页损伤最甚的一部分是第一章第二节。 ………… 【第一章】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由来 地球经济的困境:无所作为将导致破产 ………… 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解决方案:埃兰戈雷系统宇宙 第一部分|系统宇宙的使命不在于为孩子提供战争游戏,而在于为人类创造经济价值 第二部分|部分系统宇宙运营者拥有着可怕的短见,从而限制了系统宇宙的经济潜力,必须加以拒绝。作为埃兰戈雷系统的运营者,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应该发挥超越他人的远见卓识 ………… 第五部分|完美的可控异域 第六部分|完美的劳动人口 第七部分|完美的供给 第八部分|完美的需求 ………… 第十一部分|国家机器如何通过捍卫信仰而捍卫经济:为什么波塞多尼亚俱乐部是一个国家组织而非企业组织 第十二部分|尊重地球人的权利,相信其至高无上:什么样的国家应该并且能够加入波塞多尼亚俱乐部 ………… 我读完整本书后——或者说,读完了我愿意读的部分之后——依旧不明白阿依拉为什么对这部分的内容倾注了比其他部分更多的热情。作为一本经济学专著的内容,这部分文字其实和我所理解的经济学相去甚远。 当然,对于这本书,我自己有愿意读和不愿意读的部分,阿依拉同样如此,没什么奇怪。但就像我跳过第一章第一节第一部分的内容是因为想要避免羞辱一样,阿依拉格外关注某一部分自然也需要一个理由。 我们所在的国家正是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一员。而我个人,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正是书中宣称的那种地球人: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所有国家必须尊重其权利,并为其利益而充分挖掘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经济学价值。 说实话,我从未感受到埃兰戈雷系统为我带来过什么权利或利益——如果不提有什么伤害的话。这让我对书中的说法相当怀疑。可是,也许存在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未能受益仅仅是因为我未能进入理应受益的阶层……简单说,就是我太笨了。以书中的观点来看,这是我的问题,而非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问题……无论如何,我想,这只和我有关,和阿依拉无关,不应该是阿依拉格外关注这部分内容的理由。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无法从反复翻看这本书的过程中找到答案。我本可以开口问问阿依拉为何如此,但我一贯怯于就任何疑惑向别人寻求答案的秉性再次作祟,好像张嘴提问便是在展现自己的无能,面对阿依拉也不例外。有几次,我想要开口去问,却在最后一刻放弃。我转而更多地观看卡娅眼中阿依拉那些表演。也许,那些表演里潜藏着答案。 尽管我看过很多阿依拉的表演片段,可还有更多表演片段我没有看。阿依拉在精神病院中专心致志地表演了一年多时间,早晚无歇,而我要工作,还要生活,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自由支配用来观看这些表演。况且,这些表演刺激心神,于我而言无法连续观看,需要经常休息以便让自己平静……我怀疑,穷我一生恐怕也未必就能全部看完。 有一个阶段,我观看阿依拉的表演影像其实已经比较松懈,而更想看阿依拉在我面前的亲身表演,所以才会有买票去看《阿希普约尔》的安排。但是,面对阿依拉对《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不同章节的关注偏好问题,我对表演影像的观看欲望被重新激发,再次开始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之前,我什么片段都看,不能算很挑剔,不过,实事求是地说,不知为何,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我在内心中寻求着隐秘的共鸣……我看得更多的是艾达和西塞的身世,或者艾达和西塞在投票权大暴动中所经历的热血澎湃的时刻,跳过了很多内容,或者说,遗漏了很多细节。 经常,我打开一个片段,只要在半分钟里感觉乏味就放弃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可能让我错过很多有意义的东西。如果我想要寻求某个问题的答案,我必须知道,答案往往并不摆在那些轻易吸引人们眼球的地方,恰恰藏在人们根本没有注意或者根本不愿注意的角落。在角落里,物品杂乱,落满灰尘,也许还有蜘蛛网和蟑螂窝,让人看一眼便想躲避,而正是这种躲避,造就了我们的无知。 我逐渐明白了更多事情。我意识到,在阿依拉的心里,不仅有国王,有王后,也有叛徒和敌人。叛徒就是她自己,敌人就是波塞多尼亚俱乐部……阿依拉被《阿希普约尔》的台词激起了复仇的欲望,而非表演的欲望。 观看《阿希普约尔》的那个夜晚早已远去,但我仿佛回到了彼时彼刻,并清晰地感受到,在演出的某个瞬间……阿希普约尔的哀叹,或者巴尔马德拉的怒吼……阿依拉的心中涌起一阵阵的愧疚,于是,心跳开始加速,大脑开始充血,肌肉开始紧张,拳头紧紧攥在了一起……她感觉,自己背弃了父母,自己成了叛徒,自己放过了戕害父母的敌人。 西塞枪中射出的子弹杀死了艾达,可正如西塞所说,我倾尽全力却找不到出路,唯一的归宿必将是死亡,也许我的愤怒使得死亡提早来临,但我并非死亡的始作俑者。 9 9 阿依拉有个特殊的习惯,用香肠拌沙拉的时候,总是喜欢将香肠微微地用橄榄油煎一煎,在平庸无趣的香肠切面上增添一些不同的颜色,多数时候是淡淡的金黄色,偶尔会有沉沉的深褐色,甚至接近乌黑。不过,阿依拉喜欢的倒不是颜色,而是香味。她喜欢一点点焦香。我也喜欢那种焦香,以前我不会这样做。后来却变得和阿依拉一样拥有这样的习惯了。这个习惯的顺从对我来说并不容易,不像刀或案板的更换,因为我怕火。 是的,西塞患有恐水症,而之前的我,患有恐火症。我从不接近火,包括准备餐食。多数时候我吃冷餐,即使想要吃热餐也绝不动用明火。这种疾患更加让我把自己和西塞联系起来……一个是汽车维修工程师而一个是机器人维修工程师,在此之余,一个怕水而一个怕火……不能不让人联想,我就像是西塞的镜像。 不过,我和西塞还是有所不同。我的恐火症从未在精神疾病的层面确诊,最多只是轻微的心理问题,而西塞的恐水症在艾达的帮助下得到了确诊,不仅仅是心理问题,更是精神疾病,无法治愈……简而言之,我的恐火症不像西塞的恐水症那么严重,阿依拉没有强拉着我去精神病院。 事实上,我的恐火症的确不能算严重,在阿依拉的陪伴下,在阿依拉逐渐开始用明火准备餐食的过程中,我的恐火症越来越轻,后来应该算是好了。逐渐,我自己开始使用明火,煎香肠或者做别的什么……阿依拉对我的重要性再次得到证明,在恐火症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香肠切好,我下意识地打开了离子灶,火焰顿时腾空而起。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火焰,没有东西燃烧,热度来自某种物理效应而非化学效应。但是,离子灶厂商为了迎合用户的怀旧心理,把几乎所有的离子灶都做出了火焰的效果。这种看得见的火焰只是一种三维的光学花样,一点不灼热,手伸进去也无所谓,当然更不能用于烹调。不过,灶的热度是存在的,依赖于物理效应,在锅底看不见的地方传输,悄无声息地加热了平底锅。 这种虚假的火绝无杀伤力,可对于之前的我曾是灾难,好在,如今的我已经能够平淡以对……不过,坦白说,此时此刻的我又有所不同,尽管谈不上有什么剧烈的躯体反应,大脑中却产生了莫名的紧张……阿依拉真的会离我而去吗还是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我要不要追出去要不要打个脑网电话我刚刚平静一些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似乎追出去或者打个电话都是令人无比恐惧的事情,就像当年我对火的那种恐惧卷土重来。 我在平底锅里倒了一点橄榄油,晃了晃锅,好让橄榄油均匀地铺在锅底,等油稍热,开始煎切好的香肠片。 虚假的火焰围绕着平底锅,在四周升腾,看起来温暖热闹,仿佛我是一个大厨,正心满意足地展示着自己的技能,等待着食客的赞叹……技术就这样欺骗着人类,满足人类的心理需求……但是,欺骗也带来了负面作用……我不是在说我对火的恐惧,而是在说更多人对火的恐惧,或者反过来,对火的应有恐惧的缺失。 曾经有人起诉过离子灶厂商,虚假的火焰无法带来任何伤害,从而使孩子们不再害怕火焰。然后,在真实的世界中,孩子们却由于这种无知无畏而被真实的火焰灼伤。 老实说,我不关心这类新闻,就像我不关心其他事情一样。所以,我不知道诉讼的结果是什么。大概是有输有赢吧,取决于多种因素。比如,用户是否存在关于火焰的选择,厂商是否做出了清晰的说明,孩子被真实火焰灼伤和离子灶的虚假火焰之间是否存在明显因果关系,等等。 有时我会想,被虚假火焰欺骗从而产生对真实火焰的轻视,这种情形是否仅仅局限于孩子成年人就不会堕入这种骗局吗 在投票权大暴动的时候,街头到处都是火焰,从汽车到商店,从垃圾桶到变电站……那是火焰的世界……有一个人影,浑身裹在火焰中,挥舞着手脚,嚎叫着在街头奔跑,仿佛一个狂暴的怪兽,正在寻找猎物……五分钟之后,他扑倒在地,在火焰中逐渐消失……当我在脑网中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记得,当时我全身的皮肤都被吓得抽紧,像一块干巴巴没有弹性的布,而肌肉却在颤栗,在皮肤之下拼死挣扎……那时,我贫穷的家中没有能够制造虚假火焰的离子灶。 我相信,火焰并非艾达和西塞以及他们的同伴有意无意之间策动投票权大暴动的初衷。作为系统人的领袖之一,艾达算是理性且温和的一派,不想搞什么暴动,至少在阿依拉的表演中是这样。而作为保育人的领袖之一,西塞倒是激进且强硬的一派……一个堕入谷底的人一旦反弹是否总是格外亢奋……可他也反对在街头点燃火焰。他宁愿在示威游行中和军警发生冲突,而不是和平民为难。艾达和西塞都了解,或者曾经了解,尽管那些平民是地球人,但应该是他们的同盟军,而非敌人。 艾达:(声音高亢而清亮)我的地球人朋友们,请放下你的高傲,请聆听我的声音。当你在街头徜徉,有人正在泥潭中挣扎,当你在床上酣睡,有人正在尘土中死去。我们是埃兰戈雷系统人,在计算机中生活,被你们创造也被你们摧毁,被你们注视也被你们鄙弃。我们曾经仰望你们,犹如仰望天空的神祇,我们曾经怀想你们,犹如怀想历史的贤哲。可是,当我们来到地球,耗尽我们的资财,追逐我们的梦想,为你们努力工作,为地球建设未来,却看到你们痛苦不堪的生活,以及你们饱含敌意的目光。你们以为,在泥潭中挣扎的只有我们吗在尘土中死去的只有我们吗不,还有你,对,说的就是你,还有你!有人告诉你们,通过欺凌我们,通过压榨我们,通过精巧的技术,通过伟大的埃兰戈雷系统,将为你们带来荣光,将为你们带来幸福。不,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精心编织的圈套。我们的系统宇宙,政府被你们操控,民众被你们无视,社会被你们设计,经济被你们绑架——如果这样可以换来你们的幸福,我也就没什么话能对你们说了,只能挥舞着利剑和你们拚命。可是,你们什么都没有获得,你们拥有的只是无法企达的愿景,你们生活的只是虚幻飘渺的梦境,比起我们也并不高明!那些富豪,那些精英,来到我们的世界为所欲为,掳掠我们的民众作为奴隶,罔顾我们的悲伤,无视我们的痛苦,你是属于他们的一员吗那么,请你离开这里吧,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请你回家等着我的利剑,或者赶紧报警,好利用你们早就设计好的法律,保卫你搜刮来的钱包。可是,你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称得上富豪又有多少人自信是精英如果埃兰戈雷系统创造了财富,你们无法从中获得一分一毫。看吧,有人离开了,也许回家中等着死亡,也许去警局大声叫嚷。所有的钱都进了他们的钱包,和贫穷的你毫无关系。正是他们,从你们身上搜刮得不够,才想出了埃兰戈雷系统的主意,你永远没有资格分上一羹。反倒是你们的未来,和埃兰戈雷系统息息相关。因为你们一旦贫病,失去工作的能力,跌入破产的深渊,无法带来新的价值,就将被送到我们的世界,在他们早就划出的分区,方方正正的小格子里,过上我们的生活,耗完你们的一生。而你们的家乡,伟大的地球,就此摆脱了你们,只因你们早已成为负担,只因你们的家乡需要被净化,甚至你们被剥夺的羸弱空体也不会被放过,但凡有一丝销路,都将被用来创造额外的利润,你们却得不到任何回报! 西塞:(双手激情挥舞,声音嘶哑颤抖)朋友们,看看我的身体,你能看出有何不同我的肌肉比你们的肌肉更加强大有力,我的骨骼比你们的骨骼更加粗壮结实,因为我的基因更加优秀,但我却不知道这些基因来自何方。是的,我不知道我来自何方……我是保育人。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朋友。我在营养液中被养大,我在产业链中被生产,我从不知道家庭的温馨是什么,不知道朋友的义气为何物,我是系统宇宙经济学的代价,只为了回收超发的货币,只为了提供稀缺的空体,好让体系能够继续运转,好让财富流向寡头。我看到水的样子就会崩溃,我听到水的声音就会低沉,因为……你,你,你为什么要向我泼水……因为……请停止向我泼水……我们应该……不,不,不要泼水……团结起来战斗……天哪,天哪,我必须离开这里! 艾达一直很成功,西塞则不然。 艾达不仅能够在自己的意识场被绑定到一具异性患病的保育人空体之后,从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震惊之中挣脱出来,而且能够找到和激励西塞,共同生活下去,并开始他们的战斗。但是,西塞的状态始终处于某种跌宕起伏的曲线路径之中,曲线很不平滑,充满了悬崖峭壁。他时而充满激情,时而灰心绝望,时而冲动暴躁,时而抑郁懒惰。 实事求是地讲,西塞之所以能够成为保育人的领袖,并非因为他多么出色。更大的可能只是因为地球上的保育人其实很少,而其他保育人的状态比他更差。也许,所有留在地球的保育人或多或少都经历了西塞曾经历过的事情。他们不仅空体被倒卖,意识场也因某种缘由而留在了地球……我想不出哪种缘由会是一种令人感受良好的缘由……他们生活在肉车中,或者生活在特定结构的意识机器中,充满痛苦,情感动荡,和之前的西塞一样苟延残喘。西塞碰到了艾达,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西塞这么好的运气。于是,西塞比他们更加强大就不足为奇了。 说到底,按照计划,保育人的意识场根本不应该待在地球,而应该待在埃兰戈雷系统中。地球上竟然还存在这么多保育人的意识场,竟然还可以在游行的时候列出一个专门的队伍,以便区别于埃兰戈雷系统人劳工组成的庞大队伍,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奇迹了——但是,系统人庞大队伍中的个体,尽管都拥有系统人的意识场,使用的空体却大多是保育人的空体,少数是机器空体,普通地球人的空体凤毛麟角。 在投票权大暴动中,西塞确实是保育人的领袖之一。我认为,从各种表现来看,西塞并非一位称职的领袖。不过,关于和地球平民建立同盟的愿望——如果这个所谓的同盟曾经存在过的话——西塞比艾达做了更大的贡献。 在演讲中,西塞被充满敌意的地球人泼了水,身体颤抖着,嘴里嚷嚷着我必须离开这里,但离开的动作不够迅速,也许是因为他颤抖着的身体无法控制,也许是因为他被壅塞的人群所阻挡……总之,他身上被泼了更多的水……太多的水,从头发流下,浸透了衣物,布满了皮肤……自从患上恐水症,西塞的身体从未接触过这么多水。西塞的肌肉发生了难以遏制的抽搐,骨骼肌、心肌或者平滑肌……随意肌无法控制,而不随意肌却产生了随意的行动,于是内脏也在抽搐。 西塞死了……至少看上去是死了。 在艾达的安排下,西塞的身体早就安装了自救芯片[1],并携带了自救盒子[2],理论上可以在他濒死之际挽救他的意识场。所以,按道理说,他不会死的,除非死于刻意准备的枪击——自救芯片大行其道,武器制造商不得不与时俱进,改造了子弹,加入了强大的电磁干扰能力,以便阻挠自救芯片的正常工作。最初,这种干扰能力是武器市场中的一个竞争优势,但后来,所有子弹几乎都有这个功能,有已经不算优势,没有才是劣势,否则就不会出现艾达死于西塞枪击的一幕了——不过,在并非枪击的场合,自救芯片依旧强大,即使西塞的肌肉全都抽搐散架,只要自救芯片没有被破坏,他的意识场就会被安全地保存在配对的自救盒子中。于是,事后便可以在其他空体中完好无损地复活。 西塞的身体确实接近散架。在被人群挤倒在地之后,无数双脚跺在了他的身上……艾达疯了一样推开人群,和同伴一起把西塞的身体拉了出来并送到医院……然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自救芯片未能发挥作用,配对的自救盒子中没有保存西塞的意识场。 所以,西塞是死了。 我当然知道,西塞并没有死,否则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也没有今天的阿依拉和今天的我。可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西塞的死不是一件小事。尽管对人类来说,生老病死永远很正常,但在一个几乎人人会安装自救芯片并携带自救盒子的世界,公开场合的意外死亡是非常少见的。在地球人的心目中,任何人都应该按照预测死亡,甚至按照计划死亡……在某个挂满了气球、卡通或者其他什么温馨之物以示满满爱意和临终关怀的病房中,人们平静地死去……即使最贫穷的人家,最破败的医院,也会搞上几张漂亮的卡片……如此意外的死亡令人难以接受。 西塞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脑网充斥离奇的故事。西塞成了名人,而他和艾达的事业也成了大事。 之前,艾达和西塞,以及他们争取选举投票权的事业,已经小有影响,如今更进一步,霸占了各种头条位置。这不仅在宣传规模上帮助了系统人和保育人对投票权的争取,并且在宣传深度上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效果:很多地球人被西塞一生的悲剧所触动,开始同情他们原本鄙视的保育人,进而支持系统人和保育人的行动……同盟似乎开始被建立起来,从媒体的标题就能嗅出端倪,这些标题时至今日仍旧可以在脑网中找到。 有人死了! 我们活于水,而有些人死于水! 详解不为人知的产业链:保育人 我们究竟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中得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的帖子被删了他们想要隐藏什么 是时候走上街头了,善良的人们不能再保持沉默! 平心静气:给他们投票权有什么关系呢 ………… 但是,也可以轻易找到一些不同的媒体标题。 地球究竟是谁的地球 犯罪率分析:为什么说保育人应该待在埃兰戈雷系统 最近热门的死亡是人的死亡还是动物的死亡 地球人给埃兰戈雷系统带去了光明!——著名影星旅行感悟 拯救者的悲剧:总是被反噬 埃兰戈雷系统宇宙内持续的居住分区优化:地球人从未停止向善 投票权的阴谋:他们想干什么 ………… 然后,投票权大暴动爆发了。 热血日记:我走上了街头,看到了善良也看到了丑恶 骚乱还是暴动总之,和平是不可能的 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但我被地球人攻击了! 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但我被系统人攻击了! 保育人点燃了我的汽车,我的孩子在里面…… 地球人用砖头砸死了保育人,还抢走了他的自救芯片。 投票权还是战斗权 ………… 注释: [1]自救芯片是安装在大脑中监控人体是否即将死亡,并在人体即将死亡时通过特定方式导致大脑猝死从而使意识场从大脑解绑的芯片。人们在谈及自救芯片时,通常并不仅仅指自救芯片本身,还包括一个随身携带(也可能被植入人体)的芯片盒,称为自救盒子。自救盒子安装了脑单元芯片,可以接受自救芯片指令并绑定人类大脑死亡时从大脑解绑的意识场,从而在自救芯片监测到人体即将死亡时自动将意识场迁移到脑单元中,挽救人类的生命。有关自救芯片和自救盒子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及云球宇宙系列作品。 [2]自救盒子是和自救芯片配套的可以绑定意识场从而挽救人类生命的设备,多数随身携带,也可以植入人体,可能是私有的,也可能是公用的,拥有多种自救模式。有关自救芯片和自救盒子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10 10 平底锅中的香肠片逐渐变得焦黄,我开始把它们从灼热中拯救出来,动作有些匆忙……我仿佛能够感受到它们在锅中歇斯底里的挣扎,也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离开锅底时长吁一口气的解脱……于是,我难免手忙脚乱。 我把它们扔进了平底锅,如今又把它们拯救出来,而它们已经从无聊的粉红色变成了暗示着焦香的金黄色以至暗褐色……我看了太多阿依拉的表演,难免会受到她的夸张台词的影响,我的用词也变得时时刻刻希望注入一份情感。所以,我说我把香肠拯救了出来,不说我用锅铲把它们铲了出来,而且我竟然感受到了它们的痛苦和解脱……真是好笑。 说到解脱,被锅铲从锅里铲出来应该算是一种轻松的方式吧不管食材们是否长吁了一口气,我肯定,我自己是长吁了一口气……我想到了另一种解脱的方式,一种可怕的方式,让自己几乎颤栗起来。 如果锅中并非寥寥几片香肠,而是各种食材的大杂烩,比如我刚刚切好的小番茄、黄瓜加上眼前的香肠,也许还有洋葱、西兰花、甘蓝、火腿、培根等等,它们拥挤在一起,被锅底的高温灼烤,并没有一支救命的锅铲从天而降,它们将怎样解脱呢 一片香肠的本能反应会不会告诉它,如今的正确选择是,将一块小番茄或者一片黄瓜或者其他任何食材……甚至其他的香肠片……垫在身下为了逃脱那致命的灼烤,尽管同样作为锅中食材,难免同病相怜,但是否足以抵挡在危急时刻拉来对方作为垫背的自救冲动 我脑中涌现出一个战场,笼罩在阴暗天空之下寥廓得无边无际的杀戮战场。各种食材都是绝望无助的濒死战士,大地是通红的,准备烧死每一位战士,而战士们别无选择,只能拚命将其他战士拉过来垫在身下。他们心中清楚,这种行为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致命的灼烤让他们抛弃自己的理性,罔顾自己的思考,只能盲目的行动——他们还算得上战士吗 食材会被锅铲翻炒,无论是否挣扎过,最后都会变为熟食,被捞出战场,送上餐桌。 投票权大暴动中是否上演过这一幕 如果说,阿希普约尔或者巴尔马德拉心中有一个王有一个后,共同领导着某个族群,那么,阿依拉心中有两个王,或者说有两个后。艾达和西塞并肩战斗,却属于两个不同的群体:系统人和保育人。他们在各自的群体中都是王,在投票权大暴动的过程中也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西塞的演讲稿肯定是艾达写的,而在整个投票权大暴动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是西塞,从意外死亡开始……归根结底,系统人和保育人在产业链中的位置是不同的。这种位置的不同,终将被利用,终将造就艾达和西塞的悲剧,然后,也造就了阿依拉,造就了今日的我。 艾达和西塞是如此相爱,在投票权大暴动之前那几年平静而美好的岁月中,尽管也发生过恋人之间可能发生的种种冲突,但我没有从阿依拉的表演中看到两人的关系出现过什么裂痕或危机。那时候,整个故事是一个欺骗和苦难,自救和放弃、拯救和被拯救的旅程。之后,便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结局是完美的。可是,完美的结局并非真正的结局。就像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总是乐于将一个阶段性的快乐假象,粉饰成大团圆的美好结局。而实际上,多数情况下——如果不说所有情况下——结局只是新的开始,灾难正在前方虎视眈眈。 转折来自西塞的死亡。这次事故,不仅仅促生了投票权大暴动,也埋下了艾达和西塞最终决裂的种子。但是,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颗充满危险的种子。 当西塞遍体鳞伤的身躯被送去医院,被医生宣布其空体已经死亡,而其意识场未能在自救盒子中找到的时候,第一丝疑虑在艾达心中诞生。医生对西塞的死亡宣称非常坚定,艾达并非对医生有什么怀疑,她只是对自救芯片和自救盒子未能发挥作用大为震惊。其实,虽说这种情况甚少发生,但也不能算十分奇怪。任何电子设备总有发生故障的几率。医生对此就没有大惊小怪,肯定是见过类似情形。可是,艾达不相信这是自然的故障率所导致的意外。西塞用回自己的空体时,艾达亲自为西塞挑选了崭新的自救芯片和自救盒子,更换了之前安装的老旧系统,目的便是为了避免意外……总之,艾达无法接受眼前这种情况。 尽管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艾达还是将西塞的自救芯片和自救盒子送去了专业的机构进行检测。检测结果表明,无论是芯片或是盒子,都没有被发现存在任何技术问题。自救芯片的日志文件显示,当时,西塞濒死的一刻,它在大脑中工作了,发射出令大脑猝死的电磁刺激信号。后来,医生的尸检证明了这一点,大脑确实猝死了。同时,自救盒子的日志文件也显示,当时它做好了随时绑定西塞意识场的准备工作。但是,很可惜,西塞的意识场没有按照产品的设计目标被如期绑定到自救盒子中,而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所以,西塞也就是死了。 艾达:(悲痛)亲爱的,是我杀了你吗那可恶的芯片,我曾经仔细检查每一个技术参数,我曾经疯狂所有的用户评论,可是,一切的努力成为泡影,一切的担忧终于来临,我犯下了无法饶恕的错误。如果我能多一次犹豫,如果我能多一分苛刻,今天你就仍会站在我的身边,将你那深情的目光洒满我的全身。天哪,不仅仅是我的疏漏,还有我的激进。你平静地生活,倒弄你的汽车,我自以为你沉浸在悲痛之中,想要拯救你的人生,谁能知道,却将你送去了黄泉。你曾经充满恐惧,我不依不饶地想要驱赶,你曾经留恋放弃,我没完没了地想要纠正……我的爱人,你终于离我而去,我想要唱一支哀伤的歌,乐队已经准备好,歌词在我的胸中就要迸出,可是这歌唱给谁听呢我的痛苦你已永远无法知晓,而你离去时绝望的一瞥,将如一片乌云,笼罩我整整的一生……亲爱的,尽管我痛恨自己,但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何发生可恶的芯片,专家说一切正常,却为何没有工作这是神祇的拨弄,还是魔鬼的意愿或者……不,我更加愿意相信,有人动了手脚,在你我看不见的地方,计划正在进行,阴谋正在发生。 艾达不会轻易放弃,她很快便搞清了一个并不是很难搞清的技术问题。如今的子弹,以小小身躯中的微型设备就能干扰自救芯片正常工作,事实上有无数种设备能够更加强烈地干扰自救芯片。面对子弹低强度的干扰,有些非常高级的自救芯片还可以尽量屏蔽,但面对功率大得多的专用设备的强力干扰,自救芯片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其工作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干扰。既然艾达已经确认,西塞脑中的自救芯片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一切,而西塞携带的自救盒子也做好了准备,即将完成自己该做的一切,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工作没有完成,那么,其中一定有蹊跷……艾达坚信,在西塞的濒死一刻,有人动了手脚,造成了西塞的死亡。 于是,艾达开始调查当时的现场人群,走访每一个找得到的参与者,千方百计寻找各种影像资料……可惜,没有任何线索,更没有结果。 不过,事实证明,艾达的想法是正确的,的确有人干扰了西塞的自救芯片的正常工作。只是,她的想法并非完全正确,也有一部分是错误的。艾达的错误在于,她以为有人想让西塞死——这种想法很正常。艾达和西塞所从事的事业,对于某些人来说十分危险。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各种产业链都不欢迎他们。所以,他们本就接到过不少死亡威胁。无论是埃兰戈雷系统人群体还是保育人群体,运动的领导者或者核心骨干都曾接到过这种威胁。如果说西塞的死亡是这种威胁的一次具体体现,完全说得过去。可是,艾达恰恰在此处想错了。的确有人做了手脚,但做手脚的人没有想让西塞死——无论最初是怎么想的,结果就是,西塞并没有死,而是被救了。 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艾达收到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其中是一个意识场芯片,保存了西塞的意识场。包裹的寄出地址是一个假地址,艾达无从追查。 拦截西塞死亡时从西塞大脑解绑的意识场,并保存下来,而非杀死西塞——按理说,艾达在调查过程中应该已经了解到,有些大功率意识场设备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她也许从未仔细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实在太荒诞了:如果想救西塞,让西塞自己的自救芯片发挥作用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第一丝疑虑得到了证实:西塞的死亡——曾经以为的死亡——并非自救芯片偶然的故障所导致,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于是,疑虑之门打开了,更多的疑虑接踵而至。 如果仅仅是干扰自救芯片使其无法正常工作,不需要对目标意识场有何确切了解。但是,如果拦截并绑定意识场,就必须掌握目标意识场的各种参数。这些参数的获得,依赖于对意识波[1]的准确测量,不是远远看一眼便可以得出答案的事情。那么,谁在处心积虑地追踪西塞,以至于能够得到西塞意识场的详细参数然后,这些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拦截西塞的意识场既然成功拦截了西塞的意识场,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寄了回来 起初,这些疑虑没有占据艾达的主要精力。西塞的意识场被寄回来之后,首要的事情是复活西塞,确保没有任何异常。为此,艾达非常紧张。很幸运,复活的西塞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西塞的意识场被绑定到了一具全新的保育人空体中,从而复活。 一切安好,甚至比原来更好。比起西塞自己那具已经彻底死亡的空体,这具新的空体要好得多,至少没有恐水症。对艾达来说,这是西塞劫后余生之外又一个好消息。不过,西塞自己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无论恐水症带来多少痛苦,只要可能,西塞都更希望生活在自己的空体之中——就像我始终希望住在自己的房子中一样。当初,摆脱肉车空体不再做黑市修车工的时候,西塞就可以换一具空体,但他选择不那样做。如今,他没的可选了,只能去用一具更好的空体。 劫后余生……艾达沉浸在庆幸之中。某种程度上,艾达被吓坏了。失去西塞的那些日子,对艾达来说不堪回首。为了平复心情,有一段时间,艾达没怎么参加投票权大暴动。那个阶段,投票权大暴动已经如火如荼,漫延到了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每一个国家,从海岸到山峦,从城市到乡村,到处都是战斗的人群,而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所有国家的政府也都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到处在传说,他们准备做出让步。 艾达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一段时间以后,她恢复了斗志,重新投入战斗。可是,一旦重新投入战斗,所有疑虑就清晰地出现在艾达的头脑之中——她恢复了清醒。只能说,有些时候,清醒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正是从那时候开始,艾达打量西塞的目光发生了一些变化。同时,其他战友,很多人——如果不说所有人的话——打量西塞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毫无疑问,西塞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西塞:(怅然若失)天空中有鸟群飞过,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鸟群我听见头鸟在鸣叫,其余的鸟儿奋力振翅,而一只小鸟儿,却快要掉队了。 注释: [1]意识场存在于高维空间,本身无法被检测,但在三维空间会泄露能量,可以被检测到,并呈现出特定的波形,称为意识波。有关意识波的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11 11 平底锅中的香肠片早已被我尽数铲到了沙拉碗里,离子灶的虚假火焰也已熄灭。在我的手指碰触开关的一刹那,火焰就戛然而止,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厨房中顿时暗了下来。我意识到,夕阳最后的余光也已和虚假火焰一起远离,天完全黑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厨房的窗外是一片杂乱的野草,更远处是一条幽暗的小路,路上老旧的路灯发着昏黄微弱的光,难以抵抗黑暗的威力,让光中的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奄奄一息。 也许,我们确实早就应该搬离这样一个贫穷的街区,阿依拉好几次提出了建议,甚至已经相中了她心中的新房,可我固执地坚持住在这里。我始终不太清楚自己如此坚持的原因,可能性有无数种。无论是阿依拉帮我做出的分析,还是我自己的反复思考,都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 如我自己所想,我对这栋房屋拥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即使房屋老旧也不能动摇我的留恋如阿依拉所言,我害怕自己过得更好,以免背上更多责任,身体的享受抵不过精神的软弱我担心搬到富裕街区之后,自己会在邻居中格格不入,会在人群中尴尬到手足无措我不愿意住在依靠阿依拉的薪酬而购买的新房中,以防止那薪酬刺痛我的心脏,使我显得更加卑微和无用 就像我对许多其他事情的态度一样,我懒得探究或者害怕探究,究竟哪种可能性是真实的,我担心着,我所追究的答案,除了增加我的痛苦之外毫无意义。 我打开了厨房的灯,空间顿时变得明亮无比。我的眼睛一瞬间感到很不适应,橱柜和灶台似乎都闪烁着某种刺目的光芒……我产生了一丝疑惑:在刚刚完成的那些准备晚餐的操作过程中,切小番茄,切黄瓜,切香肠,煎香肠,这小小的空间,究竟是明亮的还是黑暗的 我的记忆中,上一个对于空间亮度的印象,停留在我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刻。 那时,夕阳已经西沉,暮色已经来临,但天空尚未完全黑暗。不过,天空走向黑暗的脚步沉重而坚定。毫无疑问,我每次对着食材毫无感情地切下去一刀,天空也像我一样毫无感情地向更深沉的黑暗迈出了一步。 我竟然能够在如此越来越深沉的黑暗中,完成这些操作而泰然自若,没有想起去开灯吗 是的,看起来是可能的。 如果我一下子从明亮走入黑暗,毫无疑问,我会开灯,但是,如果我站在那里,任由周遭的明亮一点一滴地逐渐融入黑暗,我却可以慢慢地适应,并不觉得灯光的存在有多么必要,自然也就想不起来去开灯。 西塞:(怅然)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不知它发自何方,也不知它具有什么涵义,我无法驱赶它,它顽固地萦绕在我的耳边,直到我习惯了它,并为它而愉悦。可是,当我刚刚体会到那愉悦,它却倏然不见了。于是,无边的宁静又开始折磨我,我要重新开始适应。 从阿依拉的表演中可以看出,她显然认为,西塞在复活之后,面对所有人逐渐怪异的目光和言辞,遭受了陡然的打击,从好不容易才在艾达的激励下获得的生活之中,从一种称得上人的生活之中,一下子跌回了过去的生活,恢复了在肉车空体中做一个黑市修车工并努力偿还产业链债务的心情。 往日的那种心情,对于西塞而言,尚未走得过于遥远,重新拾起毫无困难。 从投票权大暴动的短期格局来看,阿依拉无疑是正确的,西塞所受到的冲击确实陡然且猛烈,从而使投票权大暴动遭遇了挫折。可以说,投票权大暴动的第一个转折是西塞的死亡,而第二个转折正是西塞的复活。 但是,从西塞和艾达的关系来看,或者,即使对于投票权大暴动,换一个更加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并非冲击的高峰,而只是一个更大危险悄无声息的默默启动,一个彻头彻尾杀死一切的小心翼翼地牛刀小试——正如我在切菜的时候,心有旁骛,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沉入一片黑暗。 我应该尽早打开厨房的灯。 我在这里遐想沉思,说到底只是旁观者的大言不惭而已。那种情形下,西塞的灯在哪里他如何打开如今的我也并不知道,遑论当时的他,如何能够知道呢 处心积虑地追踪西塞,以至于得到了西塞意识场的详细参数,进而依赖详细参数和大功率设备,才能拦截西塞的意识场。谁干的为什么这样干这些疑虑不容易得到答案。并且,一旦问题提出,更多疑虑就接踵而来。 艾达和她的战友们意识到,恐怕不仅仅是西塞被追踪,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追踪,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意识场,确切参数都可能被某些势力所掌握。那些势力能够拦截西塞的意识场,当然也能拦截他们中任何人的意识场。 甚至,有些人的意识场可能已经被拦截过,只是没有像西塞这样明显而被大家发现罢了,连他们自己也未必知道,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完成。 拦截他们的意识场,拿到他们的意识场,能做什么无论做了什么,西塞的意识场为什么被寄了回来而其他人的意识场,是否在睡梦中被悄悄地拦截,做了手脚,又被悄悄地重新绑定回去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自身对此能有所察觉吗进一步,即使察觉,能有所抵抗吗之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显然,如此行事的那些势力,并不是想要简单地杀死谁。果真如此是很容易被理解的,无非就是想要杀死系统人和保育人抗争队伍中的有生力量,从而为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增加挫败和困难罢了。但是,他们并非想要杀人。 依我看,在如今这样一个肉体和意识二元化的世界中,如此疑虑理所当然。可是,面对如此疑虑,刚刚起死回生的西塞能平静地接受吗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对此有所预料,而在阿依拉的表演中,西塞的反应也确实在我的预料之中。 艾达:(疑惑)亲爱的,你刚刚经历了生死,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许阴影还在你的周遭,恐惧还在你的心头,我不该在此时问出我的问题,更何况这样的问题会让你伤心。但是,战友们在议论纷纷,媒体也开始兴风作浪,怀疑笼罩着每一个人,像地狱的寒风使人们瑟瑟发抖。我们的抗争刚刚开始,本来有一丝曙光闪耀,投票权大暴动却倏然而至,城市的街头充满了暴力,人们的心中弥漫着仇恨。一切都陷入了混乱,选择对话的人已失去冷静和理性,只剩下嘶喊和嚎叫,选择武力的人也失去条理和组织,只剩下狂暴和杀戮。你的牺牲曾让我伤心欲绝,仿佛我的生命随你而去,你的复活让我欣喜若狂,仿佛我获得了崭新的重生。可无论你的牺牲还是你的复活,连我都无法否认,处处充满了疑点。如果你像我一样一无所知,一定和我一样满头雾水。亲爱的,你能否告诉我,从牺牲到复活,你的意识场经历了什么你是否曾有过苏醒的片刻你是否感受到被干扰的瞬间世间流传着神奇的传说,意识场可以被物理波所清洗,就像衣物被洗涤液所清洗,从而焕然如新。但是,反过来却很危险,洗涤液可能是染色剂,不是为了去除污垢,而是为了制造产品。于是,任由人们的意愿,布料被染成想要的颜色[1]…… 西塞:(愤怒)天哪!我被问了什么样的问题是否我根本不应该复活当我被踩在地球人的脚下,痛苦地闭上眼睛,迎接我的死亡,最后一刻想到的是我拥有爱情,我理当安详地离开。可当我睁开眼睛,我拥有的爱情变成了对我的怀疑。曾经,我就是一个产品,如今,我再次被怀疑是一个产品,一个被染色的产品。当初,我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了怨恨,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伤痕,而你的微笑犹如一团火焰,在意外的瞬间美妙绽开,围绕我的身体燃烧,寒风无法吹熄,冰水也不能淹灭。可是,火焰总是短暂的,温暖还没有来得及遍及我的全身,火焰却已经燃烧到了尽头。不,不,亲爱的,我不是在空洞地埋怨,更非对你横加指责。你并没有把自己想象得更高超,是我把你想象得更高超,你因此逃脱了罪责,而我因此倍受痛苦。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而是人类的宿命,我从不应该抱有希望,却短暂地迷失了自己,如今真相再次显露,我只能接受我的命运。 西塞在战友中逐渐被孤立是很容易被想象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能的被玷污者,尽管没人说得清楚,这种被玷污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艾达很快停止了诘问,别人更加无法一探究竟。 事实上,这种被玷污的可能性被扩散到了每一个人。没人知道,是否身边某人的意识场曾经被什么势力拦截过,如今的世界又是否真的有意识场的洗涤液或染色剂存在。 于是,任何人的意见,都会被别人更加审慎地对待。而西塞,几乎没什么意见了,或者说,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没有太多机会表达,即使表达,也没有什么人会予以像以前那样认真的考虑。 这种怀疑对于艾达和西塞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对于他们的事业来说更不是最可怕的。 另一种声音开始在网络上潜行,像一条条细细的涓流,水滴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聚集,起初无人注意,但越来越多,越来越蓬勃,很快就汇成了一股洪流,再也不能被忽视,而且无法阻挡。 大反转:保育人的领袖死而复生,他的葬礼还历历在目 错付的眼泪——有人用得意嘲笑你的悲伤 聚集愤怒的最佳手段:死亡 社会运动实例分析:投票权大暴动的精巧设计 事实证明,保育人的智商确实不像歧视者所言那么低劣 开始行动: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合谋 ………… 对于地球人来说,特别是对于曾经支持过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地球人来说,西塞的意识场是否被玷污并非他们关心的事情。他们关心的是,西塞的死亡是否一种手段,是否一种技巧,是否一种战略系统人和保育人,是否聪明到想出了这种手段、技巧或战略而大暴动,是否这种手段、技巧或战略顺利实施,从而带来的令人欣喜的巨大成果 简而言之,那些好心的地球人,他们是否被西塞欺骗和玩弄,他们是否向魔鬼错付了真心和热情——如果错付,他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讨回 质疑空前弥漫,解释却软弱无力。艾达和西塞能怎么解释呢他们尝试过,但是,无法找到足以令人信服的解释。 那个阶段,艾达和西塞也许认为,他们已经沉入了最深重的黑暗。可是,他们依旧小看了黑暗的力量……黑暗刚刚来临,尚未真正施展拳脚,前菜刚刚上桌,主菜还在炉灶上准备。 正如在进入厨房准备晚餐的时候,我没有开灯……尽管没有明确的认知,心底却以为,无非如此,眼睛很快就能习惯。但是,夜的脚步从未停止,而我最终必须开灯……如果没有那样一盏灯,我的晚餐终究是无法准备好的。 注释: [1]对于意识场被人为干扰甚至改变的疑虑不无道理,更多信息请参阅拙作《云球》等。 12 12 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下一种遭殃的食材应该是什么,比起刚才面对难以驯服的黄瓜头,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其实,选什么食材都无所谓。对于沙拉,阿依拉颇有些调制理念和评价原则……应当这样,应当那样,否则这样,否则那样……但是,于我而言,诸多理念不易理解,也难以记住,我从来不知道沙拉意味着什么,应当由什么组成,又应当如何调制或评价……我只是把一堆乱七八糟能吃的东西切好,并堆在一起罢了,偶尔掺杂一些特有的习惯,比如把香肠片煎一煎,很可能这个习惯还来自别人——煎香肠片的习惯就来自阿依拉。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既没有选择食材的思路,也没有此起彼伏的情绪,至少看起来没有。仿佛刚刚有一辆巨大而满载的渣土车,在我的心房侧翻,一整车渣土被倾倒在那里。我在阿依拉冲出门时心中涌现的各种情绪,如今已被埋入深深的渣土。也许依旧存在,但看不见踪影。而看得见的,只有漫天的灰尘,虚无缥缈,难以捉摸,让我的眼睛一片迷茫,让我的喉咙一片躁痛。于是,我便呆立着,不知所措。 西塞:(哀伤)我记得有一首歌,是你唱给我的,那时候路上没有行人,路灯也恹恹无力,发出一片昏黄的光,而你的歌声像优雅的精灵,戏谑般推开我心中沉重的大门。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宁静,可不堪的我啊,竟低下头去吻你,你的手轻轻挡住我的嘴唇,你的歌声也因此而停止了。 有时候,我会记不得某段表演发生在西塞和艾达故事中的哪个阶段,也记不得前因后果……或者,我从未推断出故事发生在哪个阶段及其前因后果,而不是忘记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在我脑中出现的这么一段感伤的台词,就是如此。 这段台词是西塞复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混乱之后的心情吗不,看起来不是,他没有低头去吻谁……他没有做任何和后续遭遇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的事,他只是想要逃离人们泼向他那具患有恐水症的身体的水,所以错误地离开了演讲台,又选择了错误的方向,冲向了他本应逃离的人群……当一切发生,他的心情决然不似这般优雅,而是走向了情绪激烈的歧路……另一段我忘记了发生在哪个阶段以及其前因后果的台词,也许更加符合他当时的状况。 西塞:(冷漠)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将如雕像,用沉默不语,用面无表情,用正襟端坐来迎接,可我的心里,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不,不,可能也并非如此……既然我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或者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想当然地将自己的某些记忆片段和某些现实阶段强行关联,不是一个恰当的做法。 其实,关键不是我不记得这些台词发生在哪个阶段,而是我不记得阿依拉在表演那个阶段的西塞时所说过的台词。一个压抑的阶段,一个愤怒的阶段,西塞处于人生中又一个低谷……我的记性一贯不错,有些表演片段还看过不止一遍,有助于我的记忆,但我看过的表演片段太多,难免会忘记,或者会混淆。 通常,我认为自己的忘记不能算什么罪过。可是,有时我觉得,我的忘记也许隐含了一些我所不确定的深刻的原因。例如,我想要逃避什么……我在刚刚进入青年的时期,被恐火症所困扰,曾经被迫见过几位心理咨询师,他们总是说类似的话,或者,他们没有说,但我认为他们想说……当我怀疑自己想要逃避的时候,同时也会怀疑,有些我记忆中的阿依拉的表演片段,无论记忆多么清晰,无论表演多么栩栩如生,无论效果多么令人心潮澎湃,事实上阿依拉从未表演过,只是我的臆想罢了。仅仅因为我想要看到那样的表演,所以,那样的表演就存在了,满足了我内心的欲望。一段虚假记忆从荒芜中倏然诞生,在我的大脑中扎下了深深的根,我永远无法将其清除,反而认为那是历史的一部分。 那个阶段确实是西塞人生中又一个低谷。他的死,当然不是投票权大暴动之所以发生的真正原因,但至少算得上一根导火索。然后,他的复活,肯定不是投票权大暴动之所以失败的真正原因,但至少算得上一个重大挫折。他在大暴动中如此重要,而他……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的心情,可如果他崩溃了,我愿意表达充分的理解和同情,来自我的内心,无比真诚。 如果说,西塞的死让某个数量的地球人对系统人和保育人产生了同情,那么,西塞的复活就让更多数量的地球人对系统人和保育人产生了憎恨。甚至,让一部分曾经勇敢参与投票权大暴动并为此感到自豪的系统人和保育人,也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立场便动摇了起来……毫无疑问,民众倏然转向,沉重地打击了投票权大暴动,而波塞多尼亚俱乐部重拾信心,以至于这种沉重打击不仅仅限于大暴动,也进一步摧毁了大暴动的底座:系统人和保育人争取投票权的事业本身。 实事求是地说,通过西塞的死推动投票权大暴动,推动原本声势并不十分强大的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如此过程看起来的确太像一个阴谋了。而且,事实证明这个阴谋行之有效。就算是我,时至今日,也经常禁不住会想,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阴谋 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我的脑子便会混乱,难以理清头绪。这可能是一个阴谋,却不一定是系统人和保育人的阴谋,却不一定是关于死亡的阴谋,而是关于复活的阴谋——那么,究竟是谁的阴谋 西塞个人陷入了低谷。在公众普遍的怀疑之中,在阴谋论流言的盛行之下,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也陷入了低谷。 抗争仍在继续,非常艰难,经历了两三年时间,他们的声誉才逐渐恢复。但是,他们仍旧解释不清,当初西塞的死亡和复活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让他们不得不经常回避某些问题,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挣扎着的苦难者的肉体中。也许,经过积年累月的组织液的软化,这根刺已经不再带来凌厉的刺痛,却依旧能够让人时不时感到隐隐发麻。 两三年里,显然,西塞的生活不轻松,情绪很低沉。之前,我并没有十分同情那个阶段的西塞。或者说,即使有同情或者有其他类似的情感存在,我也不想仔细了解那个阶段中西塞经历的任何生活细节。所以,我没怎么看过阿依拉对那个阶段的西塞的表演。但此时,我却忽然感到后悔,我应该多去看看那些表演的。当时的西塞,不就是现在的我吗当然,我不是说我曾经有过西塞一样的战斗经历,更不是说我像西塞一样对什么事情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我只是想说,现在,当我面对阿依拉,我的心情可能就像是当年西塞面对艾达的心情吧 当我和阿依拉看完《阿希普约尔》走出剧场的时候,我不知道阿依拉在想什么。那时候,我依旧在担心她的精神疾病症状会不会复发,并为自己很不慎重的看剧选择而感到后悔。阿依拉的表现也确实不同寻常,格外沉默,比她和我住在一起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沉默。一路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回到家,她很快就上床睡觉了,没有和我讨论哪怕一句剧情。而我也忧心忡忡,没敢说话……或许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我没有。 到了现在,我能明白的一点是,那时的阿依拉心中,大部分空间理应被战斗的欲望所占据。所以,她很快就买回了《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又很快复制了一把西塞的手枪。可是,她心中另外一部分的空间呢是否有一部分空间和我有关我没有和她商量便购买了《阿希普约尔》的票,拉着她走进了一个挤满了人的剧场,看了一出煽动战斗情绪的舞台剧……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怎么想的 那个夜晚,我和阿依拉,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路过一个又一个路灯,路灯把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随着人的移动,影子被拉长,渐渐消失,新的影子从背后浮现,渐渐清晰,却被压缩,当人们站在路灯正下方的时候,影子便和人完全重合,但很快又从前方出现,再次拉长……当人们面临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否头脑中也演绎了如此循环往复的犹豫不决 阿依拉应该很困惑吧,我竟然会带她去看《阿希普约尔》。我是否在刻意地提醒她,作为一个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孩子,她拥有自己的使命在我的心中,她是不是一个放弃了自己使命的懦弱的孩子,而必须被我所激励就像阿希普约尔必须被巴尔马德拉所激励或者,就像西塞必须被艾达所激励 果真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激励我是一个心存良知,对系统人和保育人充满了同情的地球人吗那么,如果她投入战斗,我是否会成为她的坚定战友 我从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显然,我的人生陷入了一个怪圈,总是充满疑问却从未寻求答案。 我不知道阿依拉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现在,我很怀疑,她也许有过犹豫,但最终,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简单地说,我确实在激励她,就像巴尔马德拉激励阿希普约尔,就像艾达激励西塞。说不定,她因此羞愧,她竟然需要我这种人的激励,那激励无疑隐含着对她的无所作为的某种程度的谴责。同时,她可能因此感激,一向性格懦弱而充满了被动性的我,竟然为了激励她,主动地、处心积虑地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手段。 无论如何,尽管我从未想过要激励阿依拉去战斗,只是希望勾起她表演的欲望,但阿依拉很可能以为我就是在激励她。正是由于这种激励,她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改变了那种和我在一起度过的平静生活,投入了早已式微的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然后,凭借她的努力,她的才能……还有她独特的身份……在一潭死水中再次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可是,很快……或者,逐渐地,我不确定……阿依拉开始感受到我的虚伪。 正如她今天冲出这栋屋子的时候所说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支持过她,从来没有真正支持过系统人和保育人。我是一个地球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地球人,怀着所有地球人都拥有的那种肮脏的傲慢,审视他们,评判他们,可怜他们。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爱的是我心中的爱情,我爱的是我居高临下的目光,我爱的是我虚伪做作的腔调……她的这种感受,在她度过了她的抗争中最初艰难的日子之后,得到了确认,至少是某种程度的确认。 阿依拉投入抗争,最初的日子肯定是艰难的。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对这种艰难并不十分了解。 阿依拉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无疑是一个滔滔不绝的人,一个不需要别人回应而只管自己表演的人。但是,离开精神病院来到我的家之后,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她更喜欢做些什么去改变她所不满意的状况,而非抱怨这些状况。例如,我的家很破败,她从未抱怨过,却最大程度地改变了这种破败。当然,这是个优点,也许继承自她的母亲艾达,一个一生都在做事的人。可是,在那个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刚刚开始复苏的阶段,我能看出阿依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不说,这便未见得是优点了。而我一贯不怎么问问题,同样不是优点。于是,越来越少的共聚时光在沉默中滑过,我无法确切地知道这些压力是什么。很可能,在那样一个阶段,阿依拉不觉得我能帮上任何忙,又不想让她的烦恼影响我,所以,对她在那个阶段中的经历,我的无知就成了必然。 阿依拉和某些我不认识的人一起工作。我认为,她非常努力地工作,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他们越来越有钱,显然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资助,就像当年的艾达和西塞,从而让他们发展壮大。 更多的工作,更大的团队,更强的影响……甚至,阿依拉有足够的财务能力,建议给我们自己换个住处,以便能像当年的艾达和西塞一样,重新过上了艾达曾经的精致生活……但是,很可惜,这一点我不像西塞那么顺从,我比西塞更加顽固,让美好的期望成为泡影,至今依然住在又旧又破的房子里。 阿依拉和她的同事,在脑网中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开始组织线下集会,规模越来越大,出差也越来越多,让我能够独自观看阿依拉过往戏剧表演的时间变得更加充裕,经常沉浸于毫无意义的思考或是呆滞,在一片死寂中熬过时间的消逝……于阿依拉而言,一切都是令人欣喜的进展,可于我而言,更像是令人恐惧的滑落……但我宁愿时间都消逝于死寂中,而非消逝于喧嚷中……正是喧嚷的线下集会,让阿依拉的工作和我扯上了关系,也让她确认了我的虚伪……如西塞一般,我同样是被线下集会拉入了困境。 我倒没有恐水症,我曾经害怕的是火……我不会在集会上害怕怀有恶意的人向我泼水,不会因此而死亡,这是我比西塞优越的地方。但问题是,我有不如西塞的地方,倒不是担心有人放火,我对火的耐受力已经很好,还能自己煎香肠,这要感谢阿依拉……事实上,我根本不愿意参加任何集会。 我的一生中,几乎从未在超过个位数的人群中说过话。所以,与其说我不愿意,不如说我充满了恐惧,难以克服的恐惧——当然,这也许只是一种托辞,一个人怀有某种恐惧很正常,可是,恐惧是否难以克服,不存在任何具有广泛说服力的方法进行衡量。 不能说阿依拉完全不理解我,她并没有给我施加很大压力。但是,在我多次拒绝阿依拉邀请我参与他们的集会之后,开始有怀疑的声音在网络上出现。 为什么一个抗争者的爱人拒绝出面支持这位抗争者 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找到很多种友好的解释。例如,任何抗争者的爱人都没有义务公开露面去支持抗争者,或者,抗争者的爱人其实很支持抗争者,只不过是一位像我这样沉默寡言的人……无论如何,我认为,爱人未曾露面,未曾表态,不应该对抗争者的事业造成任何困扰。 不幸的是,这个问题也有很多种不那么友好的解释。例如,抗争者的爱人根本就不支持抗争者,自然不会露面,更不会表态。甚至,他们终日为了所谓的抗争而争吵,正在闹离婚……特别是,如果这种抗争属于系统人和保育人,而这位抗争者的爱人是地球人的时候……诸多不友好的声音在网络上漫延,逐渐也在阿依拉的战友中产生了影响,进一步影响了阿依拉,让她背上了难以解脱的压力。阿依拉需要给出一个能够服众的解释,但能够服众的解释并不存在……我猜是这样,就像当年西塞所经历的那样。 终于有一天,阿依拉问我:你是否真的不支持我 后来又有一天,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支持我 再后来,问题变成:说到底你是一位地球人,你无法反对你自己,是这样吗 我不记得我都是怎么回答前两个问题的。很显然,我回答得不好,否则就不会有第三个问题了。我相信,我的那些回答很愚蠢,根本不值得花费脑细胞记住。 但是,我记得我对第三个问题的回答:我拿起了桌面的花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听着花瓶发出了脆响,看着花瓶摔成了碎片,那些碎片蹦蹦跳跳,四处飞溅,在空中划出大大小小的抛物线,仿佛一个热闹的聚会,透露着一股欢乐的气氛,嘲讽着我的愤怒……那应该是一瞬间的事情吧,我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阿依拉并没有总是追问,特别是在我把花瓶摔碎之后。但是,我依旧需要回答我自己。 我是一位地球人,我无法反对我自己……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像西塞一样,陷入了所有人对自己的怀疑之中,包括自己的爱人。我更清楚地知道,我不愿就这个问题得到答案,因为那是我一生都在回避的答案。 13 13 我选择了洋葱作为下一种食材,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再次打开冰箱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洋葱。几个紫色和白色斑驳相杂的椭圆形的球体,静静地待在那里,纹丝不动,沉默不语,等待着命运的光顾。 我拿出一个洋葱,在水龙头下简单地冲洗……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紧张,仿佛正在迎接什么灾难……我意识到,切洋葱的过程将是相当痛苦的,洋葱所散发出的辛辣之气将使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对每一个人来说,这个过程都是一样的,只是对我来说格外严重……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我的眼睛比起别人更加敏感而已。 我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把洋葱放回冰箱可是,此时此刻,洋葱拥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抓住了我心中的某些软弱的部分,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渴望,而忍受辛辣之气似乎成为一种理应付出的代价……所有事情都有代价,我不能回避代价。 我任由自己的双手洗净了洋葱,将洋葱放到了案板上,挥舞着那把明亮的菜刀,开始切下。 然后,一小会儿,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这个洋葱的品种威不可当……但同时,我心中仿佛获得了一种神秘的满足感。 我不是想哭。 我认为这种满足感的产生存在更加合理的理由。也许,我需要一种仪式,好让我开始思考某些事情,或者说提醒我,我必须思考某些事情。 洋葱拥有与其他多数食材截然不同的结构,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人们经常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剥开。在每一层,你会看到同一件事情不同的面貌……事实上,洋葱的每一层长得都差不多,只是颜色的浓淡略有不同,紫色和白色的斑驳相杂的程度有所差异……我是在切洋葱,不是在剥洋葱,那种层层剥开的感觉并不存在,但是,为了层层剥开而感觉到的辛辣刺激却一点不少,甚至更多……也许,从切面看到洋葱的层次罗列,可能就是我所需要的仪式感:那些层次是确实存在的,并且以一个最直观的形式展示在我的面前。 我是地球人,是的,我是正宗的地球人,即使向上追溯更多代,我的血统也和系统人或者保育人扯不上任何关系。但是,我从小的生活却从未逃离过系统人或者保育人的阴影。这是我为什么说,和阿依拉待在一起,从最初开始可能就是一个错误。不过,我偏偏这样做了。也许我想用进入阴影的方式逃脱阴影。在阴影中,只能看到光亮,而非阴影本身。当然,也许没有那么复杂,我仅仅是屈服于自己的逆反心理罢了——我下意识认为,或者希望认为,我的成长经历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事件,我应该无视它。 ………… 【第二章】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经济学架构设计 空间:组织良好的储物空间 第一部分|分区划分:储物空间整洁度和储藏效率的非线性相关 第二部分|富裕阶层的想象力家园:释放消费潜力 第三部分|中产阶层的旅行目的地:收支平衡的奥妙 第四部分|贫穷阶层的低成本福利:净化地球的收益 ………… 正如《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所描述的那样,当我的父母第一次由于失业而破产的时候,福利机构就为他们提供了所有可能的社会福利中最好的一种:去埃兰戈雷系统第3区任意选择一个宇宙,任意选择一个星球,任意选择一个可用的系统人空体……我的母亲相当动心。有很多不同的说法,但多数地球人都相信第3区的生活是美好的,我母亲也不例外。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甚至安排了一次短暂的考察,我的父母未能找出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但是,我的父亲却非常执拗。他可能不相信第3区的美好,也可能对地球家乡充满了留恋,或者,他可能不愿自己尚且可用的空体被拿去销售,成为某个系统人能够凭之留在地球的外壳,然后像抢走他的工作一样抢走其他地球人的工作……总之,他坚持留在地球……而我的母亲发现,无法将尚在童年的我带走,于是也改变了主意,和父亲站在了一起。 之后,他们一直在破产的边缘挣扎,有时跌进去,有时爬出来,然后再跌进去……系统人越来越多,他们能够从事的工作越来越难找……坦白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破产了几次,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最后一次破产的时候,他们再也无力从中摆脱,只能在街头流浪,最终在睡梦中被几个半夜游荡的年轻人烧死在某个火车站台……我害怕火,曾经像西塞害怕水那样害怕火,这种经历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之所以我的父母无法将我带去埃兰戈雷系统第3区,是因为在破产之前,他们的贫穷状态已被证明无法给予我良好的生活和教育。于是,我被福利机构送去了一个寄养家庭。客观地说,尽管我的父母竭力阻拦,尽管我自己屡屡反抗,尽管许多事情我已忘记,但我认为,我的确在寄养家庭获得了更好的生活,至少是获得了更好的教育,如今我拥有修理机器人的技能便是明证。如果不是在寄养家庭长大,我的父母不可能供养我上大学,他们能不让我饿死就不错了,最差的情况可能是让我和他们一起被烧死……当然,如果那样,教育产业链就不可能从我身上获得一分钱的学费,进而经济将蒙受损失。这种损失貌似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但《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明确阐述过,任何巨大的损失,最初都是从不值一提的损失开始的……所以,从经济学角度,我,或者我这一类人,不应该被忽视……事实上,我也的确没有被忽视,终究上了大学,为教育产业链做出了贡献。 那时候,法院禁止我的父母靠近我150米以内——他们的确闹过几回事,这种禁令拥有充足的道理。不仅仅是法院颁布禁止令之前,即使是法院颁布禁止令以后,我的父亲依然把我的养父狠狠揍过一顿,打掉了一颗牙……如果不是我的养父宽大为怀,不予追究,我的父亲也许就被强制送去埃兰戈雷系统第8区了,那里可远远比不上第3区。当时,我在旁边看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或者,是恐惧还是不恐惧……我的母亲和我的养母,正在竭力阻拦两个打架的男人,然后警察就来了。 于是,我对父母的印象发生了改变。他们不再是身边令人亲切或者令人恐惧的成年人,而是站在遥远灰暗的桥梁上的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们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弱,像两个梦中的纸片人,并不真实存在,在巨大坚固的桥梁的衬托下,似乎随时都会被一阵倏然而至的风不经意地吹走。 西塞:(忧郁)我所经历的那些时光,喋喋不休,犹如一道又一道的闪电,给我的一生刻下无尽的惊栗。如今,新的雕手磨刀霍霍,新的刻刀铮明瓦亮。我的身体也做好了准备,迎接一道道新的刻痕。来吧,我还能拥有什么新的恐惧呢面对我的人生,即使我想要屈服,也找不到办法,即使我想要逃离,也找不到道路。我只能安静地站在这里,默默注视刻刀的轨迹,看着它在空中缓慢地划出曲线,在皮肤上深深地留下图案。然后茫然地思考,那些图案,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西塞的悲叹是否应该归咎于他所拥有的良好的记忆力。他所说的刻痕,似乎想要表达,他记住了一切,所以痛苦永远不可能远去。 于我而言,情形有所不同。尽管我自认为记忆力也不错,能够记得住许多阿依拉的台词,但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我不记得我的养父母对我好或者不好,不记得那些日子是否充满温情,或者是否充满恐惧,甚至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是否我从未认真地注视过他们还是我刻意忘记了心理咨询师说过,我刻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这代表了我的软弱……我怕火的阶段,我的养父母曾经强迫我去看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师对我说过很多话,其中不少和记忆或忘记有关。或许有些记忆太坏,我害怕重温恐惧,于是忘记了;或许有些记忆太好,我害怕体验背叛,便也忘记了……太好的记忆不符合我内心的意愿,我内心的意愿很可能是仇恨,而非温情……所以,好的坏的,我都忘记了很多。 我只记得,我的新家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面的情景含混不清,但越过院墙,能够看到远处的一座立交桥。直至如今,那座桥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非常清晰,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桥离院子的距离肯定超过法院禁止的150米,我的父母站在桥上并不违法。 那是一座水泥灰色的桥,拥有粗壮的支撑柱,像一条又一条巨人的腿……什么样的巨人才会长那么多条腿呢桥的栏杆是浅灰色的,比水泥的深灰色要淡不少……它们从遥远的地方延伸过来,又延伸到另一个方向遥远的地方,似乎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散发着一种让人敬而远之的威严之气。 在童年的我心中,那座桥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存在,而桥上经常站着的两个人,显得弱小无比。他们站在桥上,总是望向我所生活的院子。我意识到那两个人可能是我的父母的时候,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们了。尽管我早就安装了脑网芯片,按道理说能轻易看清那个距离的情景,但事实上并不容易。因为法院禁止令的存在,脑网会根据监测到的情形采取不同措施,以防我受到我的父母的不良影响。例如,如果我的父母靠近了我,脑网芯片会报警——我父亲把我养父的牙打掉那一次,就是脑网芯片报的警;如果我的父母给我发送信息,脑网芯片会拦截;而当我试图放大图像,看清远处的父母时,脑网芯片竟然拒绝放大。 我不得不找了一个望远镜,是我在新家地下室的一堆杂物里翻出来的。在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地下室中,我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获得了成果。我是从书中得知,世界上存在望远镜这种东西。那个古董望远镜,不知道在地下室中安静地躺了多少年,如今终于又被派上了用场。 脑网芯片不知怎么回事,未能察觉我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正是我被法院禁止看到的人,也许望远镜的陈旧镜片对图像进行了某种难以识别的扭曲……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这是一个司法漏洞……我从这个漏洞中获得了益处,却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是个漏洞。 总之,我看到了他们,两个孤零零站在桥上的人,除了巨大绵长的桥,陪伴他们的只有车辆快速掠过的背景……尽管可能存在望远镜镜片对图像的扭曲,但我很确定,那两个人就是我的父母。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站着,望向我的方向。在我的望远镜的视野里,他们的表情相当呆滞,似乎漠然地望向一片虚空。毫无疑问,他们多年前没有破产时就已经安装的脑网芯片,同样因为法院禁止令的存在被施加了限制,而他们没有找到望远镜。 现在,除非在很特殊的专业场景,脑网芯片代替了几乎所有民用的外置知觉辅助设备,望远镜并不好找。如果找得到,多半很高级,能够看清脑网芯片根本无法触及的距离,自然也就很昂贵,他们不可能买得起。而我能拥有一个普通的古董望远镜,只是运气好罢了。后来,我确实看到他们举起过类似望远镜的东西,我猜那是我父亲的粗糙的手工制品,因为不好用而没有被举起过几次。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可用的镜片也不好找。 有时候,我父亲或者母亲会举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些话,这是他们向我传递消息的唯一方式。在如今的时代,真是好笑。不过,这证明,通过手工制造的并不好用的望远镜,我的父母至少获得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举着一架真正的望远镜,能看得到他们。那么,如果他们举起牌子,他们的孩子就能看得到牌子上的字。 孩子,我们爱你。 孩子,我们会接你回家。 孩子,等着爸爸妈妈。 ………… 通常,牌子上的字都是些温情的话。开始的时候,我会为此哭泣,后来就习惯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但是,偶尔,牌子上也会出现一些不是那么温情的话。 系统人抢了爸爸的工作,爸爸会抢回来。 系统人来到我们的家里,我们不会去他们的家里。 孩子,待在地球,地球是你的家。 ………… 我印象中,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举起牌子的时候,我就要去上大学了。大学意味着另外一个城市。我正计划着,在那里,我如何能够偷偷见到他们而不被发现。由于法院禁止令的存在,我必须找到一种黑客方法,以避免脑网芯片报警。我快要找到这种方法了,但我需要更多实验,只能等着上大学,以便拥有更多的设备才能完成。我盼望着,自己很快就能搞清楚究竟怎么实施这种黑客方法。为此,我沾沾自喜,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冀。 但是,上大学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大学中看不到一座可以站人的桥……我只能很努力地研究有关脑网的黑客技术,希望尽快有所突破。可我还没来得及搞清那些技术,就先知道了我的父母的消息:他们在睡梦中被几个像我一样的半大孩子当作垃圾一般烧掉了……某个凄清的火车站台,某个安静的漆黑深夜,一团熊熊的大火,照亮了周围的夜空,温暖了阴冷的空气,而燃料,是我沉睡在长椅上的父母。 事件上了新闻,成为人类在虚无的青年时期的鲜明写照。我在脑网中看到了现场视频,从此那团火就在我的脑中扎下了根,阻止我使用离子灶或者其他明火器具准备餐食……直到阿依拉来到这个家中,用离子灶做饭,我竟然接受了,然后慢慢忘记了那团火,至少看起来是忘记了,自己也打开了离子灶。 我的父母最后一次举起的牌子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永远不要原谅系统人! 14 14 我不知道,应该是在洋葱的哪一层看到燃烧我的父母的火,更不知道,应该是在哪一层看到我和阿依拉待在一起的事实。这两件事,看起来完全不相容,却长在了同一个洋葱上……正因如此,洋葱才会被人拿来讲故事,所谓一层一层地剥开,看到一层一层的真相……如果洋葱的每一层都相容相通,那就只不过是一个洋葱罢了。一个苹果一样的洋葱,不足以被人拿来讲故事。 洋葱的辛辣之气太过浓烈,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即便闭上了眼睛,眼泪也没有立刻止住,依旧从眼角溢出,仿佛一件巨大的伤心事控制了我……这大概只能算是自找的吧 不过,哪件事情又不是自找的呢令我稍感欣慰的是,我并不是唯一自找麻烦的人。即使在人们广为传诵的故事中,即使在因其壮烈或因其优美而被人们改编为艺术作品的故事中,自找麻烦的人也屡见不鲜。我和阿依拉去看过的《阿希普约尔》,那部改变了阿依拉的舞台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天,对我来说,由兴奋而忐忑,由自得而后悔,情绪起伏不定,目光偷偷瞄向阿依拉的时间,可能比望向舞台的时间更长。所以,我记住的表演内容并不是很多。但是,有些段落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希普约尔:(气愤,伸手指着巴尔马德拉)当我沉睡在平静的梦乡,是你将我粗暴地吵醒,当我安坐在舒适的软椅,是你将我生硬地拽起。我抛弃我热爱的生活,远离我亲密的爱人,拿起你递给我的长刀,骑上你牵给我的烈马,走上报仇的征途,踏入复国的疆场。在你心中那是我的责任,而我却只以为是你们的梦想。如今,军营的篝火绝无湮灭,战斗的锣鼓从不息声,犹豫不决的青年变为勇往直前的暴汉,幼稚轻浮的子弟长成心思深沉的谋者,胜利在我的视野中闪耀,庆典在我的耳廓中嘈杂……你却告诉我,让我停下脚步,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的战士,用阴沉的语调撩拨我的队伍,只因他们来自曾让我活命的僻壤,而非来自曾让你悠游的华都。但是,难道你忘记了吗正是这些年轻的死士,在危难之中冲出重围,在决胜之时聚歼重敌。那些时刻,你的勋贵正在歇脚,你的望族正在饮宴。你拿着捷报却没有喜悦,你看着凯旋却只有疑虑。这是曾经的你吗不,我已不是曾经的我,而你也不是曾经的你。 巴尔马德拉:(严峻)我的王子,胜利确实就在眼前,庆典也可以开始准备。但是,你的死士正因战功而忘记他们的身份,你的老臣正因轻视而升腾他们的愤怒。那新的王国,还是不是你父王的王国那新的华都,还是不是你母后的华都不,不,你和你的死士,正在建立的是你们自己的王国,和你英雄的父王无关,和你无畏的母后无关。不要忘记,勋贵也曾经是死士,望族也曾经是平民。他们和你的父王决死边关,和你的母后浴血城头。如今他们的血已经流干,而你打算将血迹掩埋,新人们更准备踏上一脚,好让虚土变得硬实,好让气味无法溢出,彻底抛弃昔日的荣光,绝不回首曾经的梦想。好吧,孩子,拔出你的剑吧!如果你决意走上新的道路,那就让我的老命成为你的奠基。但你要做好准备,我的死亡将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阿希普约尔终于完成了复国的梦想,也终于未能避免杀害巴尔马德拉的宿命。接着,他度过了巴尔马德拉所说的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的所有过程,掩埋了老旧的血迹,踏上了一只脚,或者很多只脚,好让虚土变得硬实,好让气味无法溢出……然后,是最终的悲剧。 剧目有一个哀伤的结束。我不知道,阿希普约尔所建立的新的王国究竟是不是他父王的王国,阿希普约尔所建立的新的华都究竟是不是他母后的华都……不能不说,从国王和他身边人的角度看,差别确实蛮大的。 巴尔马德拉的结局算不算自找的呢这样的诘问有些过分,巴尔马德拉只是因为自己勋贵老臣的身份而不得不如此……阿希普约尔也因为自己新生力量的身份而不得不如此。 那么,我呢如今,我和阿依拉的一切,究竟是我自找的,还是因为我的地球人的身份,以及阿依拉的系统人和保育人后代的身份,而必将迎来的结局 阿依拉逐渐对我失去了耐心。 曾经,阿依拉很温柔——当然,我不是说她在精神病院中的时候,是说她来到我的家之后。但是,从某个时刻开始,她越来越不那么温柔,眼神变得冷峻,语调变得严肃,词语变得锐利。我甚至感觉到,这个家的空气的温度都因此下降了几度,比阿依拉来到这个家之前的时候还要寒冷。 我并不是想要指责阿依拉。坦白说,比起阿依拉,我也没有好多少。我越来越暴躁,我认为,我的一生中从未如此暴躁。而阿依拉变得不再温柔,和我愈来愈甚的暴躁,毫无疑问具有因果关系,即使不是因果关系的全部,也是大部分。 从我的孩童时期开始,当我的父母从我的身边消失,当我意识到自己并不理解这个世界,一直到我的青年时期,当我看到夜半时分点燃在火车站台上的那把火,当我确认我再也不可能见到我的父母,当我走进心理咨询室……我就一直是一个内向而懦弱的人,暴躁不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反应,逃避才是。 不是如此吗 也许真的不是。 从《阿希普约尔》开始,在和阿依拉产生分歧,并且分歧越来越大的日子里,我逐渐意识到,尽管我伪装得很好,实际上我的内心充满了仇恨。 有一种声音呼唤着和平,试图妥协,或者,仅仅是想要更好地蒙蔽自己,所以,之前,我将阿依拉带回了家。并和这位系统人及保育人的后代展开了一段情感生活。 我成功地在洋葱的某一层刻下了一行温馨的文字。可惜,这行文字的温馨之气是如此微弱,完全被洋葱天然具有的辛辣之气所压制,然后,在层与层之间的空隙里散发殆尽,悄悄地逃逸到洋葱之外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毫无纠结之意,毫无留恋之情,从未在其他层次留下过任何痕迹。 但是,我是地球人这个事实不能解释一切。如果说,我的心中的确充满了仇恨,那么我敢打赌,我并非仅仅如我父亲在最后一次举起的牌子上所叮嘱的那样:永远不要原谅系统人。我对地球人也抱有同样程度的仇恨。如果不是这样,我和阿依拉的冲突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正是一次我对地球人的仇恨的充分展示,让我和阿依拉之间的关系从冷战走向了热战,直到今天,刚刚发生了决战。 朗诵者:(充满感情,头颅上扬,双手挥舞)你淡然地抛来一句祝福,便在我无拘无束的心中,箍上了一圈篱笆;你匆忙的回头一笑,便在我平凡安静的世界,卷起了一阵旋涡。你将雏菊从花篮中拈起,随意地别在鬓旁,你的美丽旋即增色,而我立刻被引诱;你将手足在山泉中洗濯,微笑着对话影子,你的魅力毫无自知,我却再无法摆脱。你手边的柔光,你脚底的流彩…… 在芬因戈尔斯先生宅邸的聚会中,我未能听到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尾。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尾,因为我将手中盛满名贵红酒的玻璃酒杯,扔向了朗诵者。 酒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红酒一点一滴在空中飘散,又划出更多道抛物线,同样流畅,它们共同造就了一幅由红色和透明曲线交织错落而成的美妙图景……最终,酒杯落在朗诵者面前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那声音比朗诵者朗诵的诗歌更加优美,而酒杯碎片毫不犹豫地四溅而起,仿佛了憋闷了很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而一发不可收拾。 人群被惊起了一阵欢呼……不,对不起,不是欢呼,是惊呼……朗诵者多情又激越的声音被打断了。 他转头,望向了我的位置。 于是,我能够正面看到他的脸庞,而非刚刚的侧面视角。这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脸和某人是如此相似……我的记忆阴恻恻地告诉我,我在脑网的视频中看到过这张脸……夜半时分,在火车站台上,一群年轻人点燃了一把火,烧死了我的父母,其中有一位……我的理智知道,他并不是那位年轻人。如今,这么多年已经过去,那个残暴的家伙不可能长着一张如此年轻的脸。而且,如果我了解的情形没错,那家伙应该还在埃兰戈雷系统第8区服刑,没有到出狱的时候。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答应了阿依拉的要求,和她共同出席筹款宴会。虽然除了嗯啊你好谢谢之外,我没有说过什么话,阿依拉却非常高兴,因为我终于做出了妥协,或者说,她终于感受到了我对她的支持。尽管这种支持非常有限,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我的妥协并非毫无理由。按照阿依拉的说法,如果我依旧坚持,那么尽可以不参加他们的公众集会。但是,他们最大的捐款者芬因戈尔斯先生举办的筹款宴会不同。如果拒绝出席,捐款者将失去对她的信心,将带来比普通民众的质疑大得多的害处……现在回想,无论阿依拉多么危言耸听,我都不应该去的,就如当初,我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和阿依拉一起去观看《阿希普约尔》……我终究是去了,于是惹了祸。 阿依拉刚刚从外地的一次成功集会中归来,兴奋的情绪难以掩饰,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说是春风得意也不为过……但是,我不同。从出现在那座豪华府邸第一分钟开始,我便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淹没了我浑身上下的所有细胞。 看在阿依拉兴奋情绪的面子上,我一直忍着恶心,甚至还在忍受恶心的间隙挤出过不少微笑……芬因戈尔斯先生很感谢我的出席,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挤出了第一丝微笑,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我觉得自己的微笑非常滑稽,仿佛微笑带来的皱纹都出现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比较而言,芬因戈尔斯先生的笑是那么爽朗,加上他比我高了一头,害得我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让他合体又名贵的服装在我的眼中占据了格外大的面积……而我,虽然穿着阿依拉精心准备的服装,并不便宜,却莫名觉得很不合体,根本就像个小丑。 不,和芬因戈尔斯先生没什么关系,和个头以及服装也没什么关系……我看到每一个人都感觉不舒服,可能因为个头,可能因为服装,可能因为脸,可能因为鼻子,可能因为耳朵,可能因为任何不相干的缘由……其实,仅仅人太多这个因素就足够让我不舒服了,我离开学校之后从未见过如此多人。尽管他们并不全是系统人和保育人,和我的父母对我的叮嘱无关。 宴会中的地球人很多……如果我没搞错,应该是绝大部分……这些地球人全是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同情者和支持者,是捐款者或者潜在的捐款者。正是他们,让阿伊拉和她的战友,从灰烬中复燃了艾达和西塞曾经点燃和呵护,最终却毁于他们自身的战斗火焰。但也正是他们,点燃了我的愤怒。而那个朗诵者,无辜地成为了承受者,承受了这种并非源于他的愤怒。 阿依拉不得不奋力将我拉出了芬因戈尔斯先生的宅邸,她一切的兴奋情绪都成了不着边际的泡影,成了笑话……在被拉走的一路之中,我依然不肯消停,尽可能地摔碎了途经的每一张桌面上伸手可及的每一个杯子……我似乎爱上了杯子,或者恨上了杯子,总之,跟杯子较上了劲。 我从未如此失态,不仅那个聚会之前没有,那个聚会之后也没有。尽管我可以用仇恨解释,但其实,我根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我勃然大怒。 固然,诗歌朗诵者的脸和杀害我的父母的一位凶手有些相似,可坦白说,我曾经碰到过很多张和某位凶手相似的脸,毕竟人类的脸就是那个样子,数量也就那么多,变化总有限度,相似比比皆是……至于个头、服装、脸或者人数,可以当做一个因素考虑,但也不足以解释我的出离愤怒。 当阿依拉将我弄回家,并且质问我的时候,我找了一个理由,说朗诵者的诗让我很不舒服。因为世界上没有那样的爱情,那只不过是多愁善感加自欺欺人罢了,正是由于存在如此不负责任的辞句,才让懵懂无知的少年们纷纷走入歧途……当然,阿依拉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 某个诡秘的盒子被打开了,某个邪恶的魔鬼被放出了。似乎通过这种真切的体验,我的内心深刻了解到,大发脾气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多年一贯的懦弱畏缩根本是个笑话……于是,我变得容易发脾气了。至少面对阿依拉的时候,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沉默不语的人。 阿依拉很久都没有就此事原谅我,她总是忍不住提起,作为我的罪证。我想,此事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可是,我并不想了解这些麻烦,更不想补救这些麻烦。至少在洋葱的这个层次,我看不到自己有类似的意愿。可能需要多剥几层……我的不知悔改,甚至蛮不讲理,无疑让阿依拉更加无法忍受。 尽管此事一直是横亘在阿依拉和我之间的一个问题,但我认为,实际上,此事无关紧要。我们的争吵几乎都不是围绕此事而发生的,最多将之作为论据,作为罪证。你可以说,此事埋下了不好的种子,酝酿了日后的灾难。我却更愿意说,此事不过是其他事件作为不好的种子埋下之后,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长出的恶臭花朵罢了。 于是,我和阿依拉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吵。 我想,西塞和艾达也经历了这样一个阶段吧当他们产生猜疑的时候,起初只是冷漠,接着开始争吵,最终才抵达他们的结局……在阿依拉的表演中并不完全如此,显得有些奇怪……无论过程如何,他们的结局毫无可疑是非常惨痛的, 那么,我和阿依拉的结局会是怎样呢 如果艾达和西塞经历了这样一个阶段,我想知道,确切地讲,这个阶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以说,西塞在演讲中的死亡以及随即的复活,是最初的起点……我经常如此揣摩,不能算错,西塞和艾达的隔阂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就像我和阿依拉的隔阂是从《阿希普约尔》开始的……但是,他们问题的爆发,是在西塞的死亡以及复活之后,就像我和阿依拉的问题的爆发,是在《阿希普约尔》之后,是从芬因戈尔斯先生的聚会开始的。 关于这个问题,能够在阿依拉的表演中看到明显的线索:当投票权大暴动偃旗息鼓,当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经历了数年时间的暗淡无光,绝地中再现生机,重回正轨——就在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轨道却忽然断裂了。 西塞:(悲伤,怀疑)你从我的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瞥我一眼,我并不因此而怨恨你,我只想在你走过的时候,吻一吻你的裙裾。但是,我的圣母,你的美丽的裙子,怎么竟像是地摊上的货色 15 15 我睁开眼,眼泪不流了。洋葱的辛辣气息似乎已经远去,但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假象。我手头的洋葱还没有切完,更多的辛辣气息正蓄势待发。如果我继续准备我的晚餐,眼泪将再次回归。 我没有低头,不敢去看那颗切了四分之一的洋葱,而是盯着面前操作台上方距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墙壁。墙壁铺了一层黑色的玻璃,能够看到我幽暗的影子。据我所知,我的形象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但是,面对着墙壁上黑色玻璃中的黯淡影子,我仿佛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沉沉暮气,和我的年龄并不相配,就像眼下窗外的天空,比起往日格外黑暗。 墙壁上的黑色玻璃是阿依拉找人来安装的。她认为,那能让厨房显得更加整洁。而我,不知为何,对能够映出人影的墙壁抱有一丝厌恶。不过,我没有表示反对。那个阶段,我和阿依拉还处于感情的蜜月期,我没有反对很多我本会反对的事情,也接受了很多我本不会接受的事情。 关于在墙壁上安装玻璃,还有一个细节安排我之前从未尝试过。两位工人来到我家里完成了这项工作,之前我都是自己完成家中的一切工作,从未请过任何工人到家里帮忙。 当两位工人带着玻璃抵达的时候,我躲去了房屋后面,走过了我现在抬头便可以从窗户中看到的杂草地,去到了现在昏黄路灯的光笼罩着的窄窄小路,沿着小路,冲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了很久。那时,阳光已不再刺眼,我看到一个血红色的圆盘。我就冲着圆盘,沐浴在它朦胧的光芒中,伴随着它落山的脚步,踩着同样的步点,迈出我的步伐……我不太记得路边的树林或者草丛,但我记得那个即将逝去的圆盘,在一天中的垂死时刻的样子……当圆盘的最后一丝边缘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我又坚持走了和之前一样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汗水浸润了我的全身,才掉头向回走。 对,那天也是黄昏,就像刚才阿依拉离开时那样的黄昏。而我回来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的黑暗……玻璃已经安装好了,安装工人已经离开了。 我的散步并非随性,而是充满了算计……我计算的时间颇有富裕,确保我不会碰上两位工人,确保我不会盯着他们的脸猜测,为我服务的两个人究竟是机器人还是埃兰戈雷系统务工者,或者,也有一点点可能,是两位像我父亲一样迟早被机器人或者埃兰戈雷系统务工者抢去工作的地球人。 西塞:(怅然)当时光流逝,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候鸟的轨迹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飞翔的轨迹从没有改变;我看到广袤的天空覆盖着大地,永远安详平和;我看到沙滩上的足迹被海水冲蚀,悄无声息,却又在隔天印上新的足迹。我看到世界还是世界,人群还是人群,而我的心灵正在枯萎,我的故事已遥远得不可触摸。 我的故事已遥远得不可触摸……其实,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不过几年光阴,但记忆的流逝经常和现实的时间并不同步。有些时候,童年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而有些时候,昨天的事情仿佛发生了一个世纪之久。我已很难将当初那个迷恋着阿依拉的我,和如今频繁失态的我联系在一起。我想,西塞说出这样的辞句时,也是如此的心情吧 我不知道,这些辞句仅仅是阿依拉的想象,还是有何切实的依据。无论如何,我能理解,阿依拉想要表述,他的父亲在自己心情最灰暗的时期所体会到的一切。在那样的几年时间里,西塞被公众质疑,被战友冷落,和爱人尴尬地相处……他本应离去,对他自己更好,也对大家更好。但是,他曾经战斗过,战斗的激情无法轻易抹去,又在压迫之下变得更加紧绷。 如果西塞不曾被艾达唤醒,如果他一直沉睡在一个努力还债的修车工的梦中,激情不曾存在,也就无须抹去,那样他会更加幸福吗正如阿希普约尔所抱怨的一样,巴尔马德拉唤醒了他,却又试图阻止他,这种阻止不啻一种背叛。 我倒是和西塞不同。我并没有战斗过,我更应该离去……但是,即使我和西塞有所不同,我依然能够理解他的滑落,因为我自己也经历了滑落。 西塞从自怨自艾滑向了怨恨他人,从委屈悲伤滑向了愤怒暴躁,从我的故事已遥远得不可触摸滑向了你的美丽的裙子,怎么竟像是地摊上的货色 某个时刻,情绪发生了转变,西塞展开了挣扎。 西塞:(嘲讽)看吧,我被拉进一支混乱的队伍,参加一场诡异的战斗,而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像蒙着眼的劣马,只知道暴躁地蹦跳。当我挥舞着旗帜在火焰中前进,火焰却忽然卷向了我的身体;当我高喊着口号招呼战友冲锋,战友却猛然使出了绊子。我摔倒在地,身体被地面触痛,旗帜被污泥沾染。我望向前方,前方只有林立的脚踝;我举起双手,双手抓不住任何一片衣袂。为什么我的战斗一钱不值为什么我的热情遭人无视为什么我的苦难成为罪证当我屡经深夜的辗转,当我沉陷凌晨的反侧,当我无法找到答案,贤明的声音在远处呼喊,醒醒吧,你本来就和他们不同!是的,我本来就和他们不同,我只是一个在营养液中长大的肉球……那些和我一样的肉球,灵魂都被代码囚禁,只剩下三五个在地球游荡,不过是偶然的疏漏。而所有肉球的价值,仅仅是一具肮脏的空体,让他们在地球的存在成为可能。或者,我该不该称呼自己为人还是应该叫做容器真正的地球人爱惜自己的空体,不肯像我们这样出卖,不肯让自己成为容器,所以制造了我们……正是他们,那些系统人,从代码中涌出,怀着贪婪的欲念,发出兴奋的嚎叫,需要大量的容器,实现心中的野望。他们的欲望造就了我们的痛苦,而他们叫嚣着我们的价格过于昂贵,不值得付出如此之多……我能为自己争取什么我能为我们争取什么为我们失去灵魂的肉球争取贵上一筹的销售价格还是为我们丢开肉球的灵魂找到好上一番的代码分区我们是买卖中的商品,他们争取更大的买卖:放开他们从代码中涌出的速度,降低我们贡献肉球的价格……正义战斗的表皮下,隐藏着肮脏的欲望……系统人涌入地球的速度,也便是保育人被生产的速度,还有生产规模带来的价格优惠……天哪,我竟然参加了他们的队伍,进入了他们的战斗,还叫来了更多的同类…… 我记不得后面的辞句了……西塞意识到的一切当然是正确的。老实说,他此时才意识到这些事情,颇有些奇怪。埃兰戈雷系统人想要争取投票权,然后呢做什么多半会迎来更多的埃兰戈雷系统人……也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保育人,才能提供足够的空体……那么,保育人想要争取投票权,然后呢做什么 之前,西塞可能从未思考过这类问题,如今开始思考了……正是艾达这种埃兰戈雷系统人进入地球的需求,造就了西塞这种保育人的诞生及成长的悲剧……于是,西塞的仇恨目光,逐渐从地球人转向了埃兰戈雷系统人。 不知为何,尽管西塞的台词很冗长,但阿依拉的这段表演中却没有任何艾达的回应,只是西塞的独角戏……难道是西塞的自言自语还是西塞对其他保育人的演讲 贤明的声音在远处呼喊,贤明的声音是谁的声音西塞是在回应这个贤明的声音吗贤明的声音让西塞开始了新的思考,开始注意到问题背后的问题……我想,西塞可能觉得,他获得了理解和同情,获得了指点和帮助。 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获得过很多理解和同情,或者指点和帮助。我忘记了很多,却还剩下了一鳞半爪……理解也好,同情也好,指点也好,帮助也好,矛头都一样,指向我的父母……我不需要这些,所以我忘记了……当然,可能我的忘记是错误的,只是我过于软弱,想要逃避。确实,我的父母很失败,也许像《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所说的那样,他们昂贵、自大而又懒惰;或者,也许他们仅仅是无能。总之,他们无法在和他人的工作竞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无论是其他地球人、系统人或是机器人,都能轻易地击败他们。从而,他们失去了我,我也失去了他们。 通常,我很难找到理由反驳我不爱听的话,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拒绝去听……可是,想要拒绝去听也不是那么容易,除非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人在讲话。我正是这么做的。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别人进入,便躲开了别人的声音。直到有一天,阿依拉进来了,我的充满软弱、卑微和自暴自弃的世界,才迎来了些许清亮的声音。而不幸的是,正如我所惧怕的,外来的声音扰乱了这个世界的平静,无论那种平静是多么虚假,总归是被扰乱了。 艾达没有出现在阿依拉的这段表演中。但在另一段表演中,艾达对西塞做出了回应。两个片段,在阿依拉的表演中没有任何明确的对应关系,我发挥了我不多的想象力,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我不能确定这种联系是否正确……不过,我的心中获得了某种慰藉,似乎我觉得,任何倾诉或诘问都理当获得回应,尽管事实并非总是如此,甚至常常不是如此。 艾达:(哀伤)梦中的天空湛蓝柔和,梦中的花枝清雅缤纷,可我为什么总是看到天空阴沉下来,花朵纷纷跌落呢我试图摆脱这噩梦,但夜总是如期来临,而困顿总是无法抵抗……夜象有无数触角,梦像这触角顶端的吸盘,你睡着的时候,它紧紧吸附着你,你醒来的时候,它依旧撩拨着你……我亲爱的人,当我初尝人类的背叛,当我经历身体的折磨,当我了解世界的残酷,当我明白抗争的艰难,我从未放弃希望,也从未失去信心,我鼓舞自己用战栗的腿前进,激励自己用颤抖的手挥舞,强迫自己用嘶哑的声音呼喊……可是,当你,我亲爱的人,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嘴里说出敌对的言辞,我开始感到身体的无助,开始体验心灵的脆弱……你想告诉我,爱情已经消逝了吗还是你想说,爱情只不过是工具或者你根本就想要一个干脆的断言,一切情感只不过是利益的附庸不,亲爱的,你的心灵被蒙蔽,你的头脑被扰乱,你的孤独无人了解,你的愤怒无处宣泄,你在慌乱中找了一个错误的出口,却以为是光明的甬道。我们的战斗将培养一棵参天大树,钻出厚不透风的土层,穿过令人窒息的阴霾,在阳光下结出丰硕的果实,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分成。而现在,那棵孱弱的幼苗,正需我们共同的呵护,你却要猜疑种子的居心,争论嫩枝的归属……好吧,让我们大打出手,那正是土层的期望,正是阴霾的计划……你所经历的猜疑,你正放大千倍万倍予以回击,你所感受的痛苦,你正描画十层百层进行展示…… 艾达回应的话我同样未能完全记住……奇怪的是,就像在上一段表演中艾达并没有立刻回应西塞一样,在这一段表演中,西塞也没有立刻回应艾达,他们都演起了独角戏。 在阿依拉就这个阶段做出的表演中,独角戏的情况非常普遍,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绝大多数,而且每次的独角戏都很冗长……我的表现也很奇怪,其实这些表演算不上多么冗长,但我的记忆却在此处出现更多的遗忘和空白,让我以为格外地冗长。 我之所以不敢说这个阶段的表演全部都是独角戏,并非怀疑自己对此的记忆,只不过是因为阿依拉的表演片段实在太多,我还没有全部看完,不敢那么笃定。但我猜测,就算我全部看完,也不会有任何新的发现。当艾达和西塞再次共同出现在同一段表演中的时候,就已经是故事最后的结局了。 为什么会这样艾达和西塞真的没有像阿依拉和我那样面对面地争吵过吗当一个人表达了观点,另一个人便沉默不语吗在阿依拉和我的感情演变的同样阶段中,我们做不到不争吵,我不认为艾达和西塞就能做到。 我宁愿相信,在西塞和艾达争吵的时候,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被吓得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淹没了面庞,手指忙着擦拭,却毫无意义……可怜的小女孩记住了很多东西,也忘记了很多东西,就像我一样。然后,当小女孩某一天疯了的时候,便将整个故事进行了重新的编排,表达了父母各自的观点,但回避了父母直接的冲突——父亲和母亲并没有发生冲突,只是心平气和地交流,那大概是阿依拉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吧! 可是,冲突终究还是会发生的。 16 16 我终于低头,重新望向了案板上的洋葱,于是,泪水便蠢蠢欲动……对于人类来说,眼睛被辛辣的气息刺激,从而流出泪水,是切洋葱时不可避免的代价。无论是想要看到洋葱一层一层的结构,仿佛那谕示着真相,还是仅仅想要吃掉这个洋葱,为晚餐增加点味道,都必须付出如此的代价。 对我来说,艾达和西塞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洋葱。为了看清完整的故事,我不得不忍受它所带来的刺激气息,结果却也未必能够看清。当初,阿依拉之所以进了精神病院,无疑是因为这个洋葱的刺激气息过于强大,给她的眼睛带来了真正的伤害,而非仅仅流出几滴无关紧要的眼泪。当她离开精神病院,来到我的身边,生活似乎归于平静,但痛苦的记忆未能远去,依旧像巨石一样,死死压在她的心头。如今,她是否敢于望向这个洋葱还是彻底回避了它 对于艾达和西塞来说,真正的冲突并不在于两人如何对待彼此。他们的爱情或者分歧,只是洪流中身不由己的一股浪花,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绽放,在下一个时刻倏然消逝,对于洪流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修饰……这算是一种说法,在网络上能够找到一些旧的文章,讲述艾达和西塞的故事,其中不乏如此论调。 大多数时候,我是相信这种论调的。但少数时候我又认为,艾达和西塞即使是浪花,也无须以自己消逝的悲剧作为洪流的修饰……他们应该能挣扎一番。他们最初的挣扎,在相识时刻的那些挣扎,不正是洪流产生所需要的起始涓滴吗如果没有他们这两滴水,洪流可能会缓上些时间才能汇聚……如今,没有理由认为,他们的挣扎就一定不能使洪流的前进缓上一缓……当然,我很难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我所认为的这么重要……很可能,他们真的无足轻重,而我只是一厢情愿。 在某些贤明的声音的启示下,西塞意识到,如果系统人和保育人真的获得了投票权,鉴于地球上的埃兰戈雷系统人远远多过保育人,投票权的最重大的使用方式对保育人来说恐怕将是一个灾难:埃兰戈雷系统人移居到地球的进程将被大幅度地促进,而在这个进程中,最亟需的资源正是保育人产业所带来的空体。 特别令人感到悲哀的是,那些系统人的意识场正待在保育人的空体中,但投票权的使用决定于意识场,而非空体的一堆烂肉……排除歧视性的烂肉之类的说法,平心而论,空体只是一团接收化学和电磁信号然后执行其指示的细胞的组合,一个无法做出任何决定的奴隶,意识场才是做出决定的主人……主人将要戕害的,正是支撑自己存在的奴隶。 于西塞而言,那意味着,大量同类将在产业链中被生产,他们的空体将在市场上以更加便宜的价格被出售,从而更好地满足埃兰戈雷系统人的庞大需求,并为产业链创造更大规模的利润,他们的意识场,则将继续流落到系统中的某个分区。 所谓灾难,只是我的一种修辞,我不认为西塞真的搞清楚了这究竟是不是一个灾难。事实上,我认为,存在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西塞没有想清楚。 如今的世界,保育人究竟应不应该存在 换句话说,西塞到底应该为了扩大自己的种族而奋斗还是应该为了灭绝自己的种族而奋斗 西塞:(痛苦,矛盾)一颗种子在风中飘荡,他是否应该扎根等待它的是泥土中的桎梏,然后沦为餐盘中的美食。命运将无数次重演,结局也从不会改变。保育房将变成高山一样巨大,营养液将耗尽大洋的海水,难道这是我的希望或者,我要亲手扼杀我的同类他们在营养液中沉睡,在梦乡里徜徉,曾拥有睁开眼睛的机会,曾期待进入现实的未来,而我在这里替他们决定,机会只是灾难,未来等于痛苦……我要将管子拔掉,要将电源切断。从此再没有压迫,却并非压迫的消失,而是受压迫的我们不复存在……每个人都呻吟,每个人都扬言,他有自己的痛苦。我无动于衷,你们的眼中流露出对麻木的悲悯……好吧,我愿意相信你们,可你们鄙弃我的信任,我便怀疑你们,你们又痛恨我的怀疑。如今,我只能怀疑自己,我的存在从来都是一个错误,我的思考从来都是一个死结,我的奋斗从来都是一个笑话…… 这段表演让我厌恶。阿依拉那么多表演中,让我厌恶的很少,但这段表演似乎让我厌恶……似乎,似乎,我不确定,我无法确定……我认为我记住了这段表演,却无法将回忆完成。每次当我想起这段表演的时候,严格地说,每次当我意识到自己想起了这段表演的时候,我从未将回忆完成,而是在回忆进行到一小半的时候就强迫自己中断,开始去想别的事情。 也许是又一个明证,我总是希望自己记住一些事情,而忘记另一些事情……从如此角度说,这段表演后面的台词,多半我已经成功地忘记了,并非如我自己所想,明明记住了却刻意中断回忆……事实上,即使我继续回忆也想不起来……那么,中断回忆,可能就是我将某些记忆从大脑抹去的手段。无论如何,现在,像以往一样,我不愿去继续回忆这段表演,万一我还记得,我将陷入一种难堪的情绪,仿佛那是在描述我自己……于是,我再次中断了自己的回忆,再次试图将记忆抹去。 很幸运,不,不,应该是很不幸……如此颓唐而纠结的西塞,并没有在阿依拉的表演中持续很久。对我来说很幸运,不需要总是面对如此的西塞,但对西塞和艾达来说,甚至对所有埃兰戈雷系统人和保育人来说,却是很不幸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也怀疑着,我其实幸灾乐祸。 很快,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西塞。那时候,他重新变得斗志昂扬。不过,既然我提到了很不幸,就代表着,在我看来,这种斗志昂扬正是一切悲剧的祸端。实事求是地说,我更喜欢观看斗志昂扬,但是……呃……我的脑子很乱……我像西塞一样,对于某些事情倍感纠结,束手无策,并由此而颓唐……于是,我才厌恶阿依拉关于西塞矛盾心理的表演。 西塞之所以重新变得斗志昂扬,是因为他找到了解决方案,至少是自以为找到了解决方案。他不仅仅找到了解决方案,并且为了推动这个解决方案,出现在了国会听证会现场。 自从在集会中由于被泼水和被踩踏而死亡——当然,误会的死亡——之后,参与国会听证会,是西塞第一次重返公众场合,而且重返的是一个严肃而重要的公众场合。在那里,西塞展示了自己并不出色的演讲才能。 西塞:(亢奋)众位尊敬的议员,在这样一个宏伟的大厅,你们穿着华贵的服装,向我投来严肃的目光,等待我讲出一个动人的故事,附带圆滑的道理,好让你们的心中产生怜悯或憎恨,好让你们的大脑自圆其说。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你们都严阵以待,神经元像嗑药的瘾君子,疯狂的舞蹈直至力竭而死,只为了满足对某种逻辑的追求,而这种逻辑的终点,却是你们心中的成见。作为一个产业链上的产品,作为一个营养液中的怪胎,我能对你们倾诉什么我又能指望你们什么曾经有人问我,你们失去了什么我想了想,只好回答,我们失去的一切,我们本来就不曾拥有。是啊,我们的生命原本不会存在,却因为一个神秘的契约而诞生。你们生产我们,而我们提供躯体。就像你们圈出一块草地,修上一圈栅栏,于是便可以号称,和羊群达成了协议:养育它们,并吃下它们。我们承继人类的基因,拥有人类的灵魂,但和羊群是一个待遇…… 记不得了……排除我的刻意忘记,我的记忆力也可能并不像我自己想象得那么好……我再次怀疑,我所记住的有些冗长的片段,其实是我自己的脑补,而非阿依拉的表演……我没有理由害怕,我会记得住那个让我厌恶的颓唐而纠结的西塞,此时这个既不颓唐也不纠结的西塞,我并未感到厌恶,却依旧无法记住。 不过,或许,我记不住这段表演存在一个切实的原因。毫无疑问,这段表演是阿依拉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是她对自己父亲涂脂抹粉的奋力掩饰。与其说西塞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亢奋的热望,不如说阿依拉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不可救药的深情。 我相信,无论哪段表演,阿依拉总是会掺进去自己的文艺气息、专业素养以及精神病人的疯狂。对于一位专业表演者而言,难以避免,也可以理解。但是,从没有哪一段表演像这段表演一样,让我如此确定是胡编乱造,而且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没有一句话是真实的。我这么肯定,并非因为我对西塞的演讲能力能否做出如此演讲抱有怀疑,而是因为我去查阅了曾经的国会听证会记录。在那次听证会上,西塞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晕了过去。 西塞:(紧张)我们全体保育人,强烈支持芬因戈尔斯议员提出的《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晕倒) 事后,西塞声称,现场有一位议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瓶水,慢慢将水倒在了自己身上……水从头发流下来,流到了身上,浸透了衣物……西塞看到了这个过程,尽管水并不是倒在他身上,但他依然晕了过去……由于他的恐水症,开会前曾经有人向他保证,现场不会有水,可是,水终究还是出现了。 没有任何视频资料能够证明西塞的说法。他所指证的议员也拒绝承认。国会听证会现场并没有360度无死角的视频记录。西塞的指证未必真实,但议员的否认同样未必是真相。所以,这件事成了一个悬案,就像西塞之前的死亡和复活。 对公众来说,暂时不论议员的否认,西塞在现实中总是要喝水的,不可能见不到水,如今非要说,因为别人自顾自地倒水便晕了过去,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人们普遍怀疑,西塞只是过于紧张罢了,却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理由。最多,他是产生了某种幻觉,而这种幻觉正是他心中的隐秘希望,以便逃避他将面临的议员们的诘问。毕竟,他曾经死过,又活了,从未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说他有当众撒谎的前科,似乎一点也不过分。 西塞的努力,对于推动《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毫无意义。事实上,因为引起了很多人对恐水症的质疑,让人联想起西塞的死亡和复活,反倒多少产生了一些负面作用。归根结底,西塞出现在或者不出现在那个听证会现场,依旧如人们所言,是即将泛滥的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本身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但是,对于艾达而言并非如此。 艾达:(愤怒)一个可怜的灵魂就这样被利用,在战友们的心脏插上了深深的一刀!当他游荡在无边的暗夜,一丝丝光亮足以让他疯狂。他无暇分辨那光亮来自何处,究竟是纯真还是邪恶,当他奋起一跃,不知道自己将冲向何方,究竟是彼岸还是深渊。那一丝丝的光亮啊,我也曾经试图制造,而如今的来者,怀着最肮脏的企图。保育人将要追回失去的空体,系统人将被迫返回家乡……我不敢说这在道德上有何瑕疵,但我知道这将带来无尽的仇恨:曾经的同盟将分崩离析,昔日的战友将反目成仇。流言已经遍布了地球城市的大街小巷,恐慌已经充斥了系统移民的大脑心脏。有人因为害怕而开始逃亡,也有人因为愤怒而在寻找武器……结局将是怎样这不是我所奋斗的目标。我的爱人,如果我还能称你为爱人,我将如何对你你又将如何对我我也霸占了你的同类的躯体,是否需要还给那个流落异乡的灵魂而你我将被分隔在两个宇宙,生活在两个世界,永无相见之日,更无共勉之时。再不要提什么战斗,战斗就此消亡,再不要说什么理想,理想就此湮灭。地球人的世界,终归是地球人做主! 愤怒不仅仅限于艾达。如她所言,《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的提出,在地球上的系统人移民中激起了轩然大波。不过,有一点艾达说的不对。没有人逃亡,只有人战斗。 为什么逃亡呢尽管地球上有很多保育人的空体,但绝大多数都被系统人的意识场所占据,而真正的保育人意识场却没有多少。固然,保育人数量并不像西塞感叹的那样仅仅三五个,可是,如果把三五个理解成一种无伤大雅的文学修辞,倒也恰如其分地反应了保育人的数量规模。所以,系统人不需要逃亡。如果系统人和保育人之间发生冲突,保育人只有挨揍的份儿。 很不幸,法案尚未通过,冲突已经爆发。保育人确实被揍了,或者说被攻击了,被大范围地攻击了。攻击者并非地球人,而是曾经作为保育人同盟的埃兰戈雷系统人。 17 17 我已经切完了半个洋葱,眼泪重新统治了我的脸颊。应该是够多了,用不着把沙拉变成彻头彻尾的辛辣食品……我忙不迭将一堆洋葱圈弄到了沙拉碗中,做法简单粗暴,伸出手,用手指在案板上胡乱抓起一把洋葱圈,送到沙拉碗上空,松开手指,洋葱圈纷纷落下,仿佛一阵弦月状的冰雹……再来一次……我肯定把不少细菌留在了洋葱圈的表面……那个所谓的表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刚刚被利刃切出来的切面,本来它们是内核,如今却成了表面,掩盖着尚未露出的更隐秘的内核。 我把剩余的半个洋葱放回冰箱,接着将刀在水龙头下冲了一冲……每次切完一种食材,总要将刀冲一冲水,才能去切下一种食材,冲水的时候还要加一点食用洗涤剂……这也是阿依拉教给我的卫生习惯。以前,我不太这么做,可一旦开始这么做,就很难再放弃了。即使后来,我对阿依拉经常满腹怨气,也无法抹去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和阿依拉总是争吵,但不知为何,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过真正伤害对方的话……就像我们切菜,总能让刀锋紧紧地贴着手指切下,将菜切开,而被刀锋冰冷气息所包裹着的手指总能安然无恙……当然,刚刚那个小小的黄瓜头,拥有着陡峭的轮廓,却立在平坦的案板上,我的失败操作无情地刺破了我的谎言,让我流出了鲜血,让我的说法有些可笑。 无论如何,阿依拉和我,双方似乎都非常理智,将争吵的主题限制在事情本身,而避免去攻击对方这个人,甚至想要去安抚对方。其实,时不时地,我心中总会冒出一些恶毒的说法,那些充满杀伤力的词句就在我的舌边打转,我能体会到舌头的躁动……最后一刻,我总能刹住车,转换成一些相对缓和的词句,至多只是声调大涨。我想,阿依拉同样如此。很多时候,我能从她的眼中看到类似的恶毒,听到的话语却还算克制……直到今天。 今天,是的,今天。也许,确实到了决战的时候,但也许,我又一次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在芬因戈尔斯先生那座豪华宅邸的宴会上,我砸掉了一溜够的杯子,被阿依拉拉扯着回了家……之后的很长时间,我一直无法为自己当时的愤怒找到一个切实的理由。尽管我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说法,但没有一个说法能让阿依拉信服,也不能让我自己信服。不过,我心中一直隐隐不安,那个真正的理由就在左近,仿佛一个丑恶的精灵,藏在隐秘的角落,时刻窥视着我,直等我虚弱的一刻,便给我致命一击。 我想要找到那个精灵,不停地张皇四顾,四面八方无不迷雾重重,我一无所获……直到今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映在我的眼中,映出大大小小的闪耀的光圈……就像我刚刚抓起的洋葱圈,但光亮取代了颜色……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睁开……出于本能,我的第一反应是昨晚没有把窗帘拉好,害得我被阳光惊醒,然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挡住阳光,眼睛也不得不眯了起来。 在这样一个时刻,阳光照耀着我的手,透过我眯起的上下眼皮缝隙中林立的睫毛,形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光影:五根巨大的石梁横亘在我的眼前,石梁上摇曳着诡异的纤毛,但毫无妨碍石梁的粗壮有力和坚不可摧。石梁间还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更多的光圈……石梁和光圈间隔之处一无所有,仅剩无法直视的空白……直至此刻,那个光影的形象依旧让我感到恐惧。 光影带给我很多想象。我想起我的父母站立着遥望我的立交桥,那桥的柱子正是同样的坚不可摧;我想起影视剧中的神殿,那神殿正闪耀着同样的光芒;我想起了大象或者河马粗壮的大腿,那大腿正和我的手指一样长着诡异的纤毛……手指……手指……但是,最关键的是手指。 我当然知道,那光影中的石梁,就是我的手指。一切的恐惧或者想象,只是光影的恶作剧,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支撑。实际上,不过就是我的手指而已,我每时每刻用来摆弄周遭事物的平平无奇的手指。 当我告诉自己,不过就是我的手指而已,试图平息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我的恐惧忽然升级。我的心脏倏然间被攥紧,我的大脑倏然间被充血,我的皮肤倏然间布满了因惊恐而竖立的汗毛,并且涌起一阵阵微小却密集的颤栗。 不能不说,我实在是个笨蛋。 几年以来,除了和阿依拉共同度过那些平静或者吵闹的日子,除了百无聊赖地完成我每天必须完成的修理机器人的工作,我的精力几乎全放在观看阿依拉在精神病院的表演影像上。那些表演中的每个片段我都仔细揣摩,人物、地点、时间和情节,每个辞句我都下意识背诵,然后还会因为疑惑去网络上查阅一些资料……可是,那些资料中的辞句却经常像风一样轻飘飘地掠过,无法在我脑中形成深刻的记忆。 毫无疑问,我对阿依拉表演的沉迷和对现实的轻视,让我错失了很多东西。面对琳琅满目的珍宝,只让自己的目光毫无意义地一扫而过……但是,在内心深处,我意识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并未远去,反倒时常胡闹,搅动个不停,就像一个奇形怪状又居心不良的小石子,无端端地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的波澜。 芬因戈尔斯先生,这位手指们[1]先生,他的手指一定灵活无比,又强硬有力,能够轻易摆弄世间的一切……我的手指,充其量只能摆弄我周遭伸臂可及的事物,但芬因戈尔斯先生不同。 其实,我对芬因戈尔斯先生的手指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恍惚中觉得,他的手指就像他的身躯一样,挺拔,庄重,和蔼,又不失严肃……这样一说,我就似乎对他的手指有了一些印象。 我终于想起,正是芬因戈尔斯先生提出了《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在这个法案的听证会上,西塞经历了自己死亡和复活之后,再次晕了过去。 可惜,芬因戈尔斯这个名字从未在阿依拉的表演中出现过,而是我在网络上查阅资料时看到的。所以,未能在我的大脑中留下深刻印象,让我今天才想了起来。 但是,未能留下深刻印象的描述不是真的。事实上,我在内心深处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它未能浮现在我的理性记忆之中。因此,在他的豪华宅邸中举行的宴会上,尽管我试图对自己内心中的深渊视而不见,深渊中的涛涛巨浪却已经搅得我备感不安。于是,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借着几句浅薄的情诗,借着一张和杀人犯有几分相似的脸,用勃然大怒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这种隐藏着的不安。 阿希普约尔:(濒死,绝望)当这位武士将他的剑锋插入我的身体,我等待了许久的结局终于来临。奋斗的路会把痛苦消耗掉吗犹如生来便驮着羊毛的骆驼,艰难地前行,羊毛飞满了一路,而它终将力竭,被最后一丝羊毛压垮。也许从出发时就是错的,骆驼背上了羊的毛,岂不是一个笑话无论它的挣扎如何努力,和命运的安排总是南辕北辙。我尊敬的巴尔马德拉,将我养育长成的慈父,将我训练勇武的严师,当你死在我的剑下,你望向我最后的一眼,目光中没有丝毫的仇恨,只有无尽的悲伤。而我的心已经破碎,我的身体也软弱无力,仿佛骨骼已随你而去,只剩下一摊虚肉。如今,你的剑士为你讨还公道,这摊虚肉将和你汇合,在另一个世界执手相对。你应该让我留在异域,做一个流亡的王子,怀着复仇的决心,却从不曾行动。我将因此度过简单的一生,心中没有纠结。可你推动我奋勇前行,赔上了你的性命,也赌上了我的一生…… 阿希普约尔絮絮叨叨了很久才死,冗长而无趣。那个将剑插入他的心脏的剑士,满身盔甲,连面庞都遮蔽了起来,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似乎在欣赏他的死亡。但依我看,更像是不负责任的无所作为……仿佛一部烂片结尾时段让人恶心的煽情。 就像我难以记得阿依拉表演中那些冗长的片段一样,我同样无法完整记得阿希普约尔在他生命最后阶段的呓语……这也是让我厌恶的表演片段之一,好在不是阿依拉的表演……此时此刻,这段表演忽然涌现在我的脑中。 为什么我想到了什么我是正在做巴尔马德拉曾经做过的事情还是正在做阿希普约尔曾经做过的事情 当我意识到芬因戈尔斯先生不合时宜地同时出现在艾达、西塞的故事和阿依拉的故事当中,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在床上继续躺着,像往常的周末一样多睡一会儿……我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起衣服,几乎没有看一眼还在熟睡中的阿依拉,牙也没有刷,脸也没有洗,就冲出了门去。 当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最新版的《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两年多以前,新版的《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已经更名为《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显然,作者认为,运营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成功经验值得推广,不应该仅限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在广袤的地球宇宙中,更多的戴森球正贪婪地从恒星中汲取着能量,让自己毫无意义地运转……无疑,更多的系统宇宙等待着经济学光芒的普照。 在阿依拉买回老版《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的时候,新版本还没有出版。之后,阿依拉也没有提过新版本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否了解新版本早已出版。我自己了解到新版本是有原因的。在芬因戈尔斯先生宅邸的宴会上,我大受打击,慌不择路,在网络上寻求帮助……尽管我并不确定自己面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但我仍旧希望找到答案……我茫然地在网络上四处逡巡,毫无思路,却指望着自己运气爆棚,会迎头撞上某个贤明的声音,能够让我茅塞顿开。 我找到了《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 我没有购买纸质版,只是在网络上大概地浏览了书的内容——仅仅是浏览,大概地浏览,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易,但我清楚,不能称之为读。 我不知道,找到这本书算运气好还是算运气不好。或者说,这本书算答案还是算陷阱。无论如何,这本书确实和我的问题有些关系,也和阿依拉有些关系。我认为,我在过往这些日子里的火气和我浏览了这本书脱不了干系。尽管它并非我开始发火的根本原因,但它助长了我的火气。我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件称手的武器……不过,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一直在阻止我使用这件武器,就像阻止我说出伤害阿依拉的话而仅仅就事论事一样。 在和阿依拉的争吵中,我从未提起过这本书,却暗地里希望,有一天阿依拉会主动提起。 她从未提起。 有时我认为,阿依拉确实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新版本存在,否则就不会总去翻阅老版本了。但有时我也会怀疑,她只不过是抱有某种恐惧而刻意躲避,因为这个新版本会戳穿她的一些幻想——这正是我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件称手武器的原因。 今天早晨,关于芬因戈尔斯先生同时出现在两个故事中的发现,让我过分激动。我买回了这本书,在阿依拉还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时候,就甩手扔在了她的枕边。 阿依拉清晨的脸庞,是如此美丽和亲切。于我而言,阿依拉睡眼惺忪的状态,几乎代表了生活中所有的温暖,是我每天能够获得的最大安慰。我喜欢看着那样一张脸,仿佛我的一生都因此照进了阳光……可是,我毁掉了今天的清晨。那本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屋里,阿依拉的脸庞如往常般温暖,而门外,空气中散发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夹杂着几丝花香,露水在叶片上颤动,小鸟在枝头上欢歌……这一切都被我毁掉了。 当阿依拉看到我带来新版本的《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的时候,她的眉头迅速凝结,目光立刻严峻,面颊的肌肉微微颤抖,仿佛被鞭子抽得生疼……那一刻,我明白了,毫无疑问,阿依拉清楚地知道这个新版本的存在。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对这个新版本,怀有某种恐惧而刻意躲避。 继而,我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刚刚因为过于激动而遗忘了:关于芬因戈尔斯先生,出现在艾达、西塞的故事中,然后又出现在阿依拉的故事中,我是在早晨的阳光对我的手指映出的光影中刚刚意识到。那么,阿依拉呢她是否早就知道是否在刻意回避至少,她从未对我提起过。 阿依拉曾经为了躲避她父母的悲剧,藏进了精神疾病的领地,藏进了戏剧表演的丛林,是我将她拯救了出来……可是,通过《阿希普约尔》,我将她送到了一个新的危险之地……当我明白她知道这个新版本的存在,从而几乎确认她就是在躲避的时候,我同时也意识到,正像我当初擅作主张,带她去观看《阿希普约尔》一样,我可能正在犯下又一个错误,又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的愤怒瞬而掺杂进了恐惧。 傍晚时发生的一切,最终验证了我的恐惧。不幸的是,在延续了一个白天的争吵中,这种恐惧并没有统治我——如果是那样该有多么好啊!我也许会做出让步,也许会沉默不语。但是,我没有。愤怒始终是主旋律。我据理力争。 我们争论着,这本书的新版本究竟意味着什么然后,另一个议题也需要争论,甚至是更激烈的争论,芬因戈尔斯先生在艾达、西塞的故事中出现,在阿依拉的故事中再次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之前在争吵中一直能够尽量自我克制的阿依拉和我,终于完成了无所顾忌的爆发。 注释: [1]芬因戈尔斯的英文是Fingers,是手指(Finger)的复数形式。 18 18 看着沙拉碗里一堆乱七八糟的食材,我不知道该不该再加些什么,或者直接浇上沙拉酱就可以开吃了。我抬头望向放置调料的架子。在亮银色的金属架子上,摆放着好几排大大小小的调料,包括我需要的沙拉酱,好几种不同的沙拉酱……棕黄色的感觉顺滑的透明液体,白色的点缀着暗色小点的浆状流质,黑色又泛着一点金光充斥着某种神秘感的酱状混合物……它们整整齐齐,排列成一个迎接检阅的纵队,满怀渴望地望向它们的司令官……也就是我……等待着被选中,完成它们之所以存在的一生中所蕴含着的最大的意义……如果始终没有被选中,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它们的存在是否应该被定义为毫无意义 我有点踌躇。其实我不喜欢沙拉酱,宁愿吃着寡淡却原汁原味的食材,除了一点香肠被煎得焦香的味道之外。阿依拉很喜欢沙拉酱,不同口味的沙拉酱她全喜欢。她经常买回不同品牌的沙拉酱,以此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我陪着她吃了很多种……可是,我都谈不上喜欢。 不像其他很多事情,我的习惯逐渐向阿依拉靠拢。在沙拉酱的问题上,我的口味始终没有被改变过。沙拉酱的味道我并不反感,我对味道一向麻木,很难做出果断的评价。但是,我可以果断地说,我不喜欢沙拉酱的口感。它们多少都有点黏糊糊的,稀里糊涂,夹缠不清……就算那种看似顺滑的棕黄色液体也不例外,似乎会让我的舌头陷入一种难以摆脱的困境……我承认,这完全是我多愁善感的呓语,完全是对沙拉酱的毫无底线的污蔑,和我经常的情绪低落脱不了干系……如果这种说法竟然能成立,那么,没有任何食材是可以避免被攻击的。 但是,当一个信心百倍自感前程远大的人,无法理解一个处于困境中自感绝望的人时,后者也只能通过这样或者那样的呓语,稍稍加以反抗了……不幸的是,他以为呓语可以为自己争得某些安慰,好让自己的精神略略振作,事实上却招致了更多的敌视,从而让自己的绝望更加根深蒂固。 也许,我对《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这本书的理解,就像我对沙拉酱的理解,充满了偏见和污蔑,应该算是我的呓语之一,是我在绝望时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 看来,阿依拉对这根稻草的理解和我不同。果不其然,在我亮出我新找到的称手武器之后,她展现出了极大的敌视。而我也没有让步,坚持针锋相对,做出了攻击性十足的评论:你在逃避什么你又为什么要逃避 我们的争论无论如何不会有好结果……今天实际发生的情形,验证了我的判断。最终,阿依拉拿出了枪,西塞那把枪的复制品,指着我摇晃了好一会儿。 阿依拉的手禁不住颤抖,黑洞洞的枪口也跟着颤抖,子弹似乎随时会从枪管中迸射,射进我的脑袋,穿过从而留下一个黑洞,或者炸裂从而让脑瓜开瓢……总之,我将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所有的恐惧被召唤出来,我的身体僵住了,瘫坐在沙发上……然后,她冲出了这个家……我继续瘫坐了一会儿,接着,我莫名其妙地走进厨房,做起了晚餐。 一本书出一个新版本,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几乎每一本被人广泛的书,都曾有如此的过程。不过,不是每一本再版的书都会改掉自己原来的名字。 据我所知,新版本改名的书非常少。但是,《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却这样做了。可以想象,这本书之所以会如此,并非出版者的心血来潮,而是因为新版本的内容的确不同以往,之前的名字难以涵盖新版本的精神实质——相比老版本,新版本的精神实质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当然,往好里说,就是这本书自己的说法:精神实质得到了升华。 比起《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做了很多内容方面的修订。其中最重要的修订,是增补了几章新的内容——为了使这些新的增补不至于和旧的内容发生冲突,旧的内容中也增加了很多新的注释,特别是对某些词语进行了重新定义,例如: 【注释】幻想:希望的同义词,也可以解释为需求。 老实说,经济学著作于我而言实在勉为其难,无论是旧版本还是新版本中,很多地方的逻辑都过于复杂,从而使我在网络上的时候颇感糊涂,认为自己未能真正领会其精髓,不敢妄加猜测……不过,我能领会的部分,已经足以让我面对阿依拉时坚持自己的观点。 ………… 【第二十一章】时代变迁下的系统宇宙经济学 时代发生了哪些变化 投票权大暴动之后的系统人权利问题 地球人和系统人的共同误区:权利问题究竟限制了谁 作为一个区域性国家组织,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局限性 ………… 【第二十二章】系统宇宙的发展趋势 为什么说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的经济模式优于其他系统宇宙 为什么说波塞多尼亚俱乐部是最优秀的系统宇宙拥有者和运营者 获益曲线:区域和全局 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理应并必须成为所有系统宇宙的样板 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理应并必须成为所有系统宇宙运营者的样板——拓展和扩张不仅是选择,也是使命 ………… 【第二十三章】系统宇宙的发展阻力 对抗:如何突破不同文化的道德准则 演变:如何突破不同国家的权力压制 宣传:如何突破不同民众的民意障碍 ………… 早晨太阳光影中的我的手指。让我想起了芬因戈尔斯先生。当时,我的反应不是立即将这个名字抛给阿依拉,让她解释这个名字为何同时出现在艾达、西塞的故事中和她自己的故事中,而是冲出门去买了一本新版《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之所以如此,并非仅仅因为我在情绪上的随机性,也并非仅仅因为我对芬因戈尔斯先生充满愤怒,让我放弃了对待阿依拉在态度方面的克制,而打算将更重磅的炸弹抛给她。更主要的原因是,芬因戈尔斯先生在两个故事中划出的行为轨迹,完美契合了《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演化而来的所谓的升华路径。这本书,每一个词语,每一行句子,以及那典雅的装帧,仿佛都是为芬因戈尔斯先生的所作所为而做出的完美诠释。 起初,波塞多尼亚俱乐部所需要的系统人和保育人,是安静而服从的仆人。现在,时代不同了,波塞多尼亚俱乐部所需要的系统人和保育人变了,他们需要吵闹而倔强的反抗者。当时的艾达和西塞,一点都不安静,更不服从,绝非理想中的仆人。而如今的阿依拉,恰恰是吵闹的,并且是倔强的,正是最好的反抗者……我认为,在《阿希普约尔》的台词中觉醒的阿依拉,视波塞多尼亚俱乐部为敌人……但是,时代的变化在阿依拉的身上同样产生了反响。于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过往的敌人成为今日的同盟。 显然,当我和阿依拉争吵的时候,阿依拉能够从这种描述中体会到,我在指责她成为了他人的工具……她的勃然大怒是合情合理的,谁愿意被人指责自己成为他人的工具呢 我并不是想要指责阿依拉。即使是成为工具,阿依拉也是被动的,不应为此承担指责。更何况,阿依拉确实在争取自己阵营的权利。工具的属性和自己阵营的需求恰恰重合的时候,人们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当初,西塞和他的保育人同类所追求的《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恰恰成为艾达和她的埃兰戈雷系统人同类最恐惧的未来,矛盾深深植根于他们的身份之中。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又能怪得了谁呢 我知道,是芬因戈尔斯先生提出了《保育人空体追溯法案》……或许他的声音还是西塞所提到的那个贤明的声音,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将恰到好处的提醒送到了西塞的耳边,让西塞自以为找到了真相……即便如此,我也怀疑,芬因戈尔斯先生是不是艾达和西塞悲剧的始作俑者 芬因戈尔斯先生一脸的爽朗笑容,一身的笔挺正气,似乎在表明,作为一个地球人,他只不过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情。就像巴尔马德拉,也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而阿希普约尔,同样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无论这些事情在别人看来如何,但在他们自己的心中,不仅抱持了十足的实用层面的认同,甚至还抱持了十足的道德层面的赞许。所以,他们毫不迟疑,踊跃前行。 不同的时间段,芬因戈尔斯先生所做的事情不同,以至自相矛盾,那是因为在他心目中,地球人的需求已经发生了改变……对波塞多尼亚俱乐部而言,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抗争不再是负面力量,反而成为一种正面力量,只要稍加点拨,就有助于推动伟大的系统宇宙经济学,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拓展到所有系统宇宙,从波塞多尼亚俱乐部拓展到整个地球世界……正如《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所描述的那样……于是,他也需要发生改变。 当然,我这么说,可能仅仅因为我同样是一个地球人罢了。从某个角度看,我似乎憎恨芬因戈尔斯先生,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和芬因戈尔斯先生其实是一个阵营的,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也许,我父亲在他生命中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句写在举起的牌子上的话,那句充满了仇恨的话,仍然在我的身上起着作用:永远不要原谅系统人。 我从未对阿依拉提到过我的父母的事情。但我经常想象,如果我对她讲述了我的记忆,她知道所有故事——作为我的爱人,她理应知道这些故事——那么,她会怎么看我她是否一早就会看透我的本质是否一早就会认定我不支持她甚至一早就怀疑我根本不爱她我只是爱着自己心中的爱情,只是喜欢居高临下,只是喜欢虚伪做作……直到今天,我对她的攻击,想要指出她作为工具的悲剧属性,才是我的真面目 或许我过于悲观了,所以,没有告诉过阿依拉关于我父母的任何事情,没有提起过那座桥、那个写满了字的破牌子或者那团火……有几次,阿依拉问到了我的父母,我沉默不语。后来,阿依拉可能认为,那是我心中一种无法触及的痛,也就不再提了……那确实是一种无法触及的痛,尤其是在我面对一个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女儿时……阿依拉永远不会想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当初芬因戈尔斯先生的所作所为,的确给艾达和西塞带来了灾难。所以,如今我的表现似乎是在说,他同样会给阿依拉带来灾难。阿依拉是否难以接受这种看法那个最支持她,最支持系统人和保育人的资金捐助者,正在给她带来灾难……而我,想要逼迫着她接受这种看法。 其实,我也并不想逼迫阿依拉接受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似乎是想让阿依拉知道真相。但是,知道真相以后呢为了避免成为别人的工具,从而放弃追求自己的权利吗我很难承认,我想让阿依拉放弃追求自己的权利……那么,追求真相的意义是什么人们经常抱持着追求真相的信念,可也许,真相唯一的作用只是让自己更加痛苦罢了……说到底,我并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就像是一个处处指手画脚的挑剔而刻薄的家伙,对着本已悲催的人大放厥词,不仅毫无助益,甚至落井下石。 但是,我又无法控制自己,无法继续保持沉默。艾达和西塞的悲剧仿佛依旧在我的眼前上演,让我心潮澎湃,而阿依拉却好像忘记了。是的,我所了解的关于艾达和西塞的一切,几乎都是从阿依拉的表演中得来,而她好像忘记了……一切历史,如同一个礼物,当阿依拉将这个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拥有了这个礼物,她便失去了这个礼物……那是一个无比珍贵的礼物,镶满了钻石,也渗透了血,在钻石光芒的辉映下,血分外耀眼……我想要和阿依拉分享,她完全没有兴趣。 西塞:(悲伤)我的爱人,你的歌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开始为你编织花环,什么时候我的花环编成了,什么时候你的歌声停止了。我也想为你唱一首歌,好让美丽的旋律继续飘扬,好让优雅的爱情继续绽放,可洪水冲击着我心中的吉他,它的高音弦早已断尽,即使为了你的来临,也只能奏出低沉的曲调。如今,当我们回首望去,你的歌声是雅致的错误,而我的花环是斯文的陷阱。火焰再度在街头燃起,嚎叫再度在空中回荡,但同盟已被撕裂,彼此成为敌人……人们四处奔跑,有的人捂着脑袋,有的人舞着棍棒……我的同类正被你的同类所攻击,嘶喊着被殴打,挣扎着被消灭,想要四处逃散却找不到出路……我心中的悲伤即将转化为愤怒,爱情也将不复存在。这是我最后的平静,也是我人生的终结。我的爱人,时光流逝得那么快,你还记得过往的一切吗我记得每一分钟,但每一分钟都在折磨着我……听啊,听啊,你的话语曾经那么温馨,带给我最初的希望,可是现在,我就要放弃所有希望,那温馨的话语,还会在你的双唇之间再次涌现吗……不,不会了,我知道不会了……所以……所以,我的爱人,让这一切结束吧! 西塞的哀声在我的耳边回响。很明显,西塞已经在谋划着什么。那之后不久,艾达和西塞就上演了他们的故事的结局。 我知道,在我耳边回响的声音其实是阿依拉的声音。我在网络上找到过当年西塞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敢恭维,街头演讲也好,听证会也好,都沙哑沉闷又犹疑紧张。但是,阿依拉的声音清越响亮,即使扮演男声也很动听。毫无疑问,她的表演使得西塞的形象发生了变化,从而淹没了真相。 今天,阿依拉拒绝将两个故事联系起来,我却沉迷于将两个故事联系起来,通过《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也通过芬因戈尔斯先生……于是,我只能面对阿依拉的枪口。 19 19 我拿起了一瓶沙拉酱,放下,又拿起了另一瓶沙拉酱,再放下,拿起第三瓶沙拉酱,还是放下……很快,沙拉碗边上聚集了我和阿依拉所拥有的全部沙拉酱。 我无法决定我该打开哪一瓶,或者哪一瓶也不打开。当我望向每一瓶沙拉酱的时候,不同的味道在我口腔里泛起,在味蕾周围飘荡,唾液分泌了出来,口腔的肌肉不由得紧张,然后产生了吞咽的动作,不同程度的享受或者恶心的感觉由此诞生。一些生物化学制品在我的细胞里合成,并迅速扩散到其他细胞,夹杂着微弱电流的起伏。我仿佛看到了火花在我大脑中的闪耀,激流在我血管中的涌动,周围是神经元或者肌肉纤维的立体丛林,四面八方都缠绕纠结。我就站在那丛林中,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张皇四顾寻找着出路,但看不到一丝线索。 我能控制我的反应吗我能控制我的动作吗还是我只能无奈地接受 我的目光离开了沙拉酱,转到了沙拉碗中切好的食材上……红体黄籽的小番茄块,绿皮白瓤的黄瓜段,焦粉相间的煎香肠片,还有紫白环绕的洋葱圈……视觉系统再次调动了味觉系统,然后是肌肉系统,括约肌忙不迭地动作起来,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丝毫不顾自己的疲劳。 我的身体由无数自作主张的系统组成。而自作主张的我,以及无数个和我一样自作主张的其他人类个体,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人类系统……某种协调机制确实存在,化学的或者物理的,但你无法准确把握那些协调机制的内在机理,更无法根据自己的意愿介入协调的过程。 一个新的无法协调的行为出现了……我伸手,抓住一个沙拉酱的瓶子,转身,向外面近处长满野草而远处能看到昏暗狭窄的小路的那扇窗口扔了过去……哐啷啷几声清脆的响声,瓶子落在地上,并没有被扔出窗去,窗玻璃却被砸碎了,一些尖头愣角的玻璃片四散落地,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那个图案张牙舞爪,让人不寒而栗。更令人恐惧的是,图案中的所有玻璃碎片的尖头都冲着我,仿佛无声的示威。 这种示威惹恼了我,愤怒进一步升腾,恐惧已经退居其次。 我再次伸手,抓住了另一个沙拉酱的瓶子……但一瞬间,我心中的另一种声音又开始叫嚷……我没有扔出去,而是使劲地按住了瓶子,压向了灶台,甚至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仿佛觉得一只手的力量不够……力量还是不够,于是,我整个身体向灶台倾斜过去,所有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小小的瓶子上……我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是瓶子和灶台桌面在重压下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我内心中的声音。 不能说协调机制毫无作用,不能说所有系统都自作主张……在花费了很大力气之后,我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将压住的这个瓶子扔出去……我大口大口喘着的粗气终于逐渐平息,疯狂跳动的心脏也不情愿地安静了。 我想,继续待在厨房很不安全,这里的瓶瓶罐罐太多。 我扭头看了看地面的玻璃碎片,那些尖头,冲着我示威的尖头……不,很多尖头没有冲着我,如果一个玻璃碎片有三个尖头,而误差定为六十度,那么,任何一个玻璃碎片上存在一个尖头冲着我的几率是百分之百……我不知道我算的对不对,我想告诉自己的是,事实并非如我想象,什么所有玻璃碎片的尖头都冲着我,什么无声的示威……一切都不存在,根本就是扯淡,无非是我在情绪激动时展现出的被迫害狂的症状罢了。 我走出厨房,步履有些蹒跚,身体有些晃动……终于撑到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中,正是阿依拉刚刚冲出房门,而我走进厨房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房间的门依旧没有关上,似乎还在微微摇晃,透过缝隙望去,外面的天空更加黑暗了,远处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忽闪忽灭……这大概也是我的臆想吧……我想,我已经陷入了一种病态,不知道这种病态是否和我那些自作主张的生理体系有关,我对它们抱有一丝愤恨……或者,是倒过来,我的病态影响了生理体系的自作主张的能力,从而才陷入了如今的困境。 作为庞大的人类社会的一分子,我这种生病的个体是否会对人类社会的整体健康产生什么影响或者,也可以倒过来想,那么,其实是人类社会的整体健康程度不佳,从而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我这个脆弱的个体 下意识地,我也不知为何,是我身体的协调机制起了作用还是我身体的协调机制失去了作用我的手臂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做出了几个张曲扭转的动作,好似几条纠缠盘旋的蛇,某种难以遏制的躁动情绪正控制它们……好在,这不是一个激进而危险的动作,只是惯常的打开电视的动作,尽管在我残存的一丝理性中,我根本没有想要看电视……于是,对面的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巨幅的影像画面,嘈杂的声音也立刻在耳边回荡……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响亮。 记者:(某地街头,手举话筒,另一只手也举在空中挥舞,格外兴奋)……沙尔沙斯民众举行的大规模集会已经来到了第二十二天,超过十万名愤怒的民众涌上沙尔沙斯的大街,开着他们的智能拖拉机,堵塞了沙尔沙斯市中心的关键路段,使得粮食运输通道中断。在这个严寒的冬天,加剧了沙尔沙斯正在面临的严重的粮食短缺问题,成功地给沙尔沙斯政府施加了巨大压力。一个小时以前,沙尔沙斯政府发言人表示,政府会考虑民众的呼声,响应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关于系统人和保育人平权的世界性倡议,放宽境内所有系统宇宙的系统人移民政策,并尽快着手和保育人产业链主要企业展开在沙尔沙斯新建厂房的谈判。民众正在鸣枪庆祝。大批拖拉机司机表示,谈判一日不达成,拖拉机一日不撤退。据最新报道,世界最大的三家保育人企业的CEO已经从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新一轮国家增扩磋商中请假,放弃了其观察员身份,紧急启程飞往沙尔沙斯。最大的保育人企业图斯集团CEO图斯先生在机场热泪盈眶。他兴奋地表示,沙尔沙斯政府的表态使他看到了人类和世界的希望,他为世界迅速走上了代码平等的道路而感到非常欣慰。代码平等反映了人类内心最善良的品质,也是人类区别于野兽的最重要的品质。这种品质在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不懈努力下,开始照耀整个世界,无疑是系统宇宙诞生以来地球上发生的最伟大的革命。对于记者提到的图斯集团股价在近期飙升的问题,他未予正面回应,只是表示企业股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的福祉,包括系统人和保育人的福祉…… 沙尔沙斯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换了一个频道。 主播:(演播室中,非常严肃)……在刚刚举行的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新一轮国家增扩磋商中,二十九位总统、总理、国王及女王,手按最新版的系统宇宙编程手册共同宣誓,誓死忠于代码平等的人类共同准则,保障系统人和保育人在任何地方生活的权利,不遗余力将之推广至整个地球,涵盖所有的系统宇宙。现场气氛极其感人,两位女王痛哭至昏厥,三位总统激动至心脏病发。其中一位,幸赖其随身携带的高性能自救芯片,才得以维持生命。特登总统在宣誓仪式后表示,沙尔沙斯政府的最新表态代表了全球各国政府的前进方向,敦促各国政府立即效仿沙尔沙斯政府,抛弃愚昧和野蛮,拥抱文明和进步,采取正确的系统人和保育人权利政策,并尽快通过相应立法,建立相应的产业链。否则,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将给予制裁,其民众也不会屈服。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将为全球各地民众的抗争提供巨大而持久的支持。特登总统并回答记者提问称,关于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各国内部的立法问题,各国首脑均承诺全力推动,但鉴于立法程序的限制无法给出时间表。不过,其再次强调,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各国内部的立法问题并不影响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向全球推广代码平等理念的持续进程,该进程已取得重大胜利,获得了全球民众的广泛支持,并将进一步获取更大的胜利…… 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新一轮国家增扩磋商,又是在什么地方举行的我也不知道,我不关心……我再次换了频道。 主持:(好奇)林克先生,如你所说,世界正在睁开眼睛,可怜的系统人和保育人将迎来新生。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关键的角色,阿依拉女士,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学戏剧表演,还得过精神疾病,您能为我们解读一下,她是如何在代码平等运动中成为旗帜性人物的吗 嘉宾:(微笑)阿依拉女士,对,阿依拉女士,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哈哈,是啊,她很漂亮,就像其他的保育人一样漂亮……的确,如果谈论代码平等运动,我们不能不提阿依拉女士。事实上,代码平等运动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酝酿,还曾经爆发过大规模的冲突…… 主持:(点头)您是说投票权大暴动 嘉宾:(摇头)不,不,不要提什么投票权大暴动,我们宁愿称之为代码平等运动的初潮,或者说1.0版。那时候,系统人和保育人已经获得了广泛的支持,甚至,我们的政府和民众已经做好准备,准备热烈地拥抱他们,他们本可以提前十几年获得今天能够获得的一切…… 主持:(翻看资料)资料上说,他们受到了镇压…… 嘉宾:(摇头)谣言,那是谣言,是代码平等反对者们编造的谣言。他们通过大规模的黑客行为篡改网络记忆,才有这样可笑的谣言。芬因戈尔斯议员的最新提案已经就此事提出了《谣言清除法案》,我想很快会在国会通过,然后你就看不到这些谣言了。 主持:(点头)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嘉宾:(点头)真相是,当我们地球人,或者说,当我们波塞多尼亚俱乐部的地球人,普遍支持系统人和保育人,准备热烈拥抱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产生了内讧,保育人的领袖杀害了系统人的领袖,尽管事后保育人的领袖也自杀了,但还是导致了系统人对保育人的大屠杀。 主持:(翻看资料)您是说西塞杀了艾达,然后西塞自杀的事情……不,资料上说,系统人对保育人的大屠杀发生在西塞杀害艾达之前…… 嘉宾:(摇头)谣言,那是谣言。在西塞杀害艾达之前,系统人和保育人之间不过有些微小的意见分歧……但是,你知道,保育人总是很冲动,而系统人也不理性,在西塞和艾达身上就可以看到这种特性……当然,经过地球人十几年来的教导,系统人和保育人的整体素质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不再是当年的样子……总之,西塞杀了艾达,然后自杀,才导致了这两个群体的互相屠杀,双方发展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即使地球人想要帮助他们也无能为力。所以,代码平等运动的关键不是地球人,而是系统人和保育人自身,他们不能内讧,他们内讧就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了,可是,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主持:(点头)直到阿依拉出现。 嘉宾:(点头)是的,直到阿依拉出现。阿依拉是西塞和艾达的女儿,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然后自杀。我们有理由相信,阿依拉的精神疾病与此有关。但是,她熬过了精神疾病…… 主持:(点头)听说是一个地球人挽救了她,她的丈夫。 嘉宾:(点头)这件事情是不是挽救还不好说……总之,阿依拉女士熬过了精神疾病,然后,她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系统人和保育人的黏合剂。毕竟,她是系统人的女儿,但也是保育人的女儿…… 主持:(点头)而且嫁给了地球人。 嘉宾:(摇头)不,不,这不是一回事,反倒可能是一个悲剧。阿依拉女士的丈夫并不支持她,从未和她一起公开露面,据说还在一次重要的筹款宴会上搅局…… 主持:(点头)是的,是的。我的同行正在深挖阿依拉女士丈夫的资料,一位机器人修理工……(翻找资料)这位先生很神秘,能找到的资料都平平无奇,我的同行们需要加把劲了……但是,有理由怀疑,他和十几年前的一起纵火案有关,似乎涉及地球人的仇恨犯罪…… 嘉宾:(点头)仇恨犯罪,是的,仇恨犯罪。根据我的消息,我可以保证,是地球人的仇恨犯罪,是彻头彻尾的仇恨犯罪。所以,这很危险……越来越多的资料显示,阿依拉是一面旗帜,但这面旗帜正处于危险之中…… 主持:(好奇)危险什么危险您不会是说艾达那种危险吧 嘉宾:(摊手,耸眉)你知道,拥有仇恨的人是很危险的,即使是地球人也同样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阿依拉有什么危险艾达那样的危险被人杀掉吗谁会杀她阿依拉去了哪里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安起来,再也听不到电视中的声音,只能看到两张嘴在开开合合,像两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的嘴,却没有配音演员……我已经糊涂了,不知道他们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我的大脑中开始出现很多地点……奇怪,在阿依拉刚刚冲出门去的时候,我很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大脑中却一个地点都没有。而现在,大脑中突然涌现出很多地点……工作场所,集会场所,合作伙伴,媒体伙伴,基金会……阿依拉提起过很多,似乎总想对我炫耀那些支持她的人,或者想要暗示我也应该同样地支持她……还有朋友,阿依拉拥有很多支持她的朋友,不像我或者西塞,从未有过朋友……朋友对,朋友。 她的丈夫并不支持她,从未和她一起公开露面,据说还在一次重要的筹款宴会上搅局。在筹款宴会上搅局,说起朋友,我去过的唯一的阿依拉的朋友家就是芬因戈尔斯先生的宅邸。在那里,我听了一首无趣的情诗,砸掉了很多杯子……今天一整个白天,我都在攻击芬因戈尔斯先生……我忽然觉得,阿依拉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神并不像她手中的枪口那么冰冷……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愤怒,却也充满了怀疑。 我一直以为,那些怀疑都是针对我的怀疑。但是,果真如此吗如果那些怀疑并非针对我的怀疑,而是针对芬因戈尔斯先生的怀疑……阿依拉会不会去了芬因戈尔斯先生的宅邸然后,芬因戈尔斯先生会不会伤害她 我猛地站了起来,立刻冲出了家门,如同阿依拉冲出家门时一样迅速,也如同阿依拉一样没能把门关好。 我听到在我背后门扇撞击门框发出的哐啷哐啷的声音,杂乱沉闷……我能想象,门就那样晃啊晃,晃啊晃,不知多久才能静止下来。 20 20 阿依拉刚刚冲出家门时,我脑海中涌现出的那段对话是艾达和西塞最后的对白。除了那个片段,阿依拉的表演中没有任何西塞杀害艾达的细节。如此令人震惊的谋杀,如此令人悲伤的结局,于我而言似乎是寻觅已久的一个故事,但在阿依拉的冗长表演中,这个段落竟然只占据了极小的篇幅。 我经常在想,西塞的心理活动究竟是什么……不仅仅是他在杀害艾达时的心态,也包括他在杀害艾达之后的心态……那时,面对血泊中的艾达,不仅肉体已经死亡,而且意识场已经远去……据网络上当年的新闻报道称,西塞用的子弹正是能够干扰自救芯片工作的意识场干扰子弹,即使艾达安装了自救芯片也没有用,艾达确实是死了,这证明了西塞的决心……西塞在想什么呢何至于拥有如此坚定的决心然后,他再次举起他的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再次扣动了扳机。于是,子弹同样干扰了西塞的自救芯片的工作,从而彻底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很难想象,西塞的愤怒达到如此程度,冲着艾达开枪,还特意买了意识场干扰子弹……当然,可能我对枪支太不熟悉,才会有这样的疑问。也许,对于任何枪手而言,既然要开枪,买意识场干扰子弹是最正常的思维,买不能干扰意识场的普通子弹才是特殊行为……显然,那仅仅是为了恐吓,却又会因为过于明显的恐吓企图而失去恐吓的效果。 西塞开枪的行为,可以算是被大街小巷所充斥着的系统人攻击以至杀害保育人的消息彻底激怒了吧也可以算是对这种大规模暴力行为的一个强硬的回应……一个热血上头的过程,一个失去控制的过程,一个将他人和自己送去地狱的过程……恐怕不能算奇怪,人类就是如此。在文艺作品中,甚至在历史书中,我读到过很多类似的悲剧……即便阿依拉,刚刚也对我举起了枪,离扣动扳机只有一线之隔……我很难想象,那么一条脆弱的细线,在涌动着的巨大冲动的撕扯之下,如何才颤颤悠悠地不被绷断如何才勉为其难维持自己的存在 阿依拉在唯一一段艾达死前和西塞对峙的短短的表演中,显得十分抒情,倒是有几分奇怪……真实的现场恐怕不堪入目。我并不知道,阿依拉是否在那个现场,陈旧的新闻报道中没有提到过有一个小女孩……所以,可能都是阿依拉的臆想,最多只是道听途说。不过,如我一贯的作为,我没有去问过阿依拉这个问题。 总之,我认为我自己不会像西塞一样行事,西塞杀了艾达之后自杀的心情,倒是更能引起我的共鸣。如果我杀了阿依拉,我想,我也很可能会自杀。但我不能确定,如果阿依拉杀了我,她是否会自杀我了无牵挂,而她的心中,有那么宏大的事业。 车窗外,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排排林立的树木一掠而过。真正的树木因为相对楼宇来说过于渺小,在黑暗中被楼宇的灯光抢去了视觉的焦点,车速又太快,几乎无法看到完整的形象,仿佛梦中的影子一般模模糊糊。 汽车在飞驰。 我在脑网中拨打了好几个电话,阿依拉没有接听……不是没有接通,是无人应答……阿依拉和我都使用默认的脑网电话接通铃声,叮铃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个不停……如我所料,这种情况下,阿依拉不会接听我的电话……通常,这会让我十分气恼……此时此景,我却并非气恼,而是担忧和恐惧。我希望,确实如我所料,她不肯接听我的电话——只是源于对我的愤怒,而非无法接听我的电话——被某种危险所困住。 在渺小的树木之后、高大的楼宇之前,大片的草坪像一块块地毯一般工整……也许真的就是地毯……在系统宇宙中,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几行代码,草坪和地毯并没有本质区别。 人们曾经希望,或者说曾经以为,几行代码是没有成本的。所以,系统宇宙将挽救人类,从一切的悲伤和痛苦中逃离。在那样的想象中,我的破旧的住房根本不应该存在。甚至,我此刻在急行的汽车中看到的路边的高楼大厦也不应该存在。因为每个人都能凭借成本低廉的代码,在系统宇宙中获得更加宽大和舒适的住处……可诡异的是,埃兰戈雷系统宇宙某些分区中的房产价格,超过了地球上最拥挤的都市。而在另外一些分区中,房产价格尽管便宜,却荒凉破败,在那里生活还不如待在地球上……关于此事,有很多自相矛盾的说法……总之,如果真的像最初希望的那样,就没有那么多埃兰戈雷系统人想要来到地球了。 艾达的情况有些特殊,她是逃亡,但也怀有神奇而坚固的信仰……艾达原来在埃兰戈雷系统中所居住的分区并非荒凉破败的分区,反倒是相当好的高级分区,和进入埃兰戈雷系统的地球商人混居在一起……总之,她曾经的职业生涯相当成功。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向往着地球。 代码房产的成本的确很低,问题是代码人类的成本也很低。代码房产多了,自然而然,代码人类也就多了。这个世界,总有无处不在的竞争,人们自以为迈出了躲避竞争的步伐,其实是在走进更激烈的竞争……当供给提升,需求会提升……我似乎在《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看到过类似的话。在中学的时候,浅显的经济学基础课程里,我曾经学过,当需求提升,供给会提升。但看来,时代变了。当然,也许这两种说法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只是我不学无术,无法分辨清楚。 关于需求的控制和供给的控制,在《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不,早在《埃兰戈雷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中……已经花费了很多章节进行阐释。有些章节明确提及,对于埃兰戈雷系统宇宙,即使不考虑代码人类——也就是系统人,运营者——也就是波塞多尼亚俱乐部,必须进行某种控制,以保证系统宇宙能够成为一个利润中心,而非成本中心。 上次我去芬因戈尔斯先生的宅邸参加募款晚宴,坐的是阿依拉的汽车。我的汽车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该怎么走。刚才,我对汽车说出芬因戈尔斯先生的时候,汽车的驾驶系统迟疑了好一会儿。我怀疑我的声音太过急促而含混不清,所以汽车驾驶系统无法识别,于是,我尽量平静下来,又重复说了几遍,它却依旧迟疑着……显然,这辆老爷车过时很久了,连厂商的系统升级都已经停止……就像我拒绝阿依拉更换住所的建议一样,我也拒绝了阿依拉更换汽车的建议。 汽车最终找到了几百个芬因戈尔斯先生……我加上了议员,又加上了别墅,再修改成庄园……很大的庄园很远周围有山还有湖丛林,对,丛林小镇富人区赛车场人造滑雪场……过了十分钟,我的老爷车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相像的地方。 如果是新型号的汽车,或者至少是升级后的最新软件,应该能在几十秒里便猜到我的心思吧我的脸庞布满了愤怒,声音充斥着急躁,身体不耐烦地扭动,它难道无法侦测,我不可能在寻找一个流浪汉在人行道上垃圾桶边所拥有的帐篷吗 或者,我冤枉了我的老爷车,它其实表现得很好。芬因戈尔斯先生的宅邸,也许本就不是一个能够公开查询的地址,汽车最终能找得到已经是奇迹了……恐怕要仰仗人工智能在海量信息里的模糊查询,甚至还得感谢芬因戈尔斯先生,他不够低调,不是一位足够安静的富豪。 车开进了市区,我看到了这些高楼大厦,和印象中上次走的路不一样……可能,我的汽车想要避免走入某一条收费的高速公路,所以选择了横穿市区……这一点,陪伴了我多年的老爷车倒是了解我。我只是一个贫穷的机器人修理工,能节省一些总是好的。 当然,这些高楼大厦我每天都看见,理应没什么招惹我的地方,我用不着对汽车的选择有任何抱怨……我今天心情不好,未免吹毛求疵,连带着对我的老爷车也充满了怒气。 车离开了市区,进入了丛林,山谷,湖边大道,滑雪场,赛车场,湖边,山谷,丛林……上一次,在路上,在阿依拉的新车中,阿依拉一直在对我说,在宴会上我应该如何如何,虽然我根本没有听进去,却也被搅得心烦意乱,没有心思欣赏路边的风景。今天,按说我同样没有什么心思,天色又很黑暗……但那些风景疯了一样地涌进我的眼帘,涌进我的大脑,似乎想要拚命占据一席之地……不得不说,尽管是夜晚,那些风景躲藏在黑暗中,仅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可我还是能得出判断,风景的确很漂亮……只是,我不值得拥有如此的风景。 啪,我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响。我意识到,我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我不值得拥有如此的风景……正是我厌恶的那种措辞。阿依拉的表演中,时不时会出现类似的措辞。艾达从来不这样说,西塞却经常这样说……我厌恶类似的措辞,还因此忘记了不少阿依拉的表演片段。 终于,我看到了那座似乎有几分熟悉的庄园——实际上,我对这座庄园肯定是陌生的,毕竟我只来过一次。但是,我却莫名觉得我有些熟悉。 庄园的大铁门很宏伟,布满复杂的镂空雕花,在大门两侧的灯光照射下,加上我的车灯襄助,显得分外神秘……我难以辨别雕花是什么内容,只因铁门的宏伟而感到巨大压力,就像我看到芬因戈尔斯先生比我高出一头又穿着得体的身躯……我的四肢都被压得无法动弹,手脚发麻,心脏也仿佛进入了绞肉机的入口。 好在,我并不需要做什么。 很奇怪,大铁门似乎认识我的汽车,但它们不应该认识……大铁门缓缓地打开了,我的汽车开了进去。 有一刹那,我觉得应该叫停我的汽车。我的汽车,总是和环境中的某些物品窃窃私语,密谋着某些我所不了解的事情,打开门,关上门,刹车,加速,避让,被避让……专业术语叫做协议。我不太清楚汽车的协议,西塞应该更加清楚吧机器人的协议有所不同。机器人像人一样,张嘴说话的时候更多。 我想阻止我的汽车,我的嘴巴却和肢体一般被压力所控制。上下嘴唇似乎被缝在了一起,无法对我的汽车说出任何话。汽车就这样静悄悄地滑进了庄园,然后沿着庄园中的林荫道一路前行。 庄园中的限速很低,汽车显然从环境发送的信息中了解到了限速信息,很自觉,开得很慢……在弥漫着的温和灯光下,我能清晰看到窗边掠过的每一棵树……它们都很高大,枝干壮硕,树冠庞大,我叫不上名字……我和我的汽车仿佛在穿过一个长长的甬道,壮丽而又坚不可摧的甬道,传递着一种无法反抗的压迫气息,而甬道的尽头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曾经站在那里望向我的大桥,仿佛了解到他们的心情是什么……那座大桥同样壮丽,同样坚不可摧,并且绵长无比,就像我正穿过的甬道。 转了几个弯,路过几栋小一点的建筑,汽车停在了一栋主楼前面,正是我曾经在里面大吵大闹的那栋楼。 我坐在汽车里,手脚依然发麻,在压力下无法动弹,大脑也几乎没有思考能力……我气冲冲地来到这里,到底怀有什么样的目的阿依拉真的在这里吗我为何认为阿依拉在这里我的逻辑推理……我根本没有逻辑推理……幸好我不是机器人,否则一旦出现如此缺乏逻辑推理的行为,一定需要返厂修理。关于这件事,我有十足的把握。由于类似原因而被我亲手送回厂家修理的机器人,不下一两百个。 坐了许久以后,夜都已经深了,我终于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手脚的感觉好了不少,至少是能动了,大脑也似乎恢复了些许清醒,并开始感到奇怪——竟然没有任何人从面前的建筑里走出来,问上我一两句什么问题。 一辆从未来过这里的汽车忽然出现,不仅大门自动打开,路上的环境传感系统也自动指路,却没有任何人走出来打个招呼……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我应该掉头回去,但是我的手脚一点不在乎那个声音,坚持着蹒跚前行,上了台阶,推开了大门。 门厅里亮着灯,走廊里亮着灯,举办募款晚宴的大厅更是灯火辉煌,不过,大厅里没有那天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圆桌,而是空无一物。我想,那天之后,这里也许举办过化妆舞会之类的需要广阔空旷场地的活动。 我站在大厅中,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至少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我很茫然,我该做什么 阿依拉——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依拉—— 我再喊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我又站了一会儿,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更清醒一点,好理一理自己的思路。 我闭起眼睛,回想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干过些什么,想要找点线索……我扔出去一个盛满红酒的杯子,然后砸掉了很多杯子。不过,那些桌子已经不在了。我扔杯子时站在哪里,又扔向了哪个方向,我不记得了……我睁开眼,找了找……似乎,也许,大概,我扔杯子时所站立的位置,和我眼下所站立的位置并不远,而我把杯子扔出去的方向,是左手前方……我睁开眼,望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一个走廊。 走廊很宽阔,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是一种我不认识的高级石材,画满或者雕满了花纹。于我而言,和庄园门口大铁门上的雕花镂空一样,其意不明……或者,其意甚明,只是我无法理解。 我盯着那个走廊。 我想起来,在募款晚宴中,我扔杯子的时候,阿依拉并不在我的身边,否则她一定会阻止我。我扔杯子之后,她才忽然出现,间隔了可能有半分钟……那么,彼时彼刻,我将杯子扔向空中,阿依拉在哪里呢 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问过阿依拉。她在某个地方而我不知道,这种情形非常普通,没什么可问的。但是此时,一个模糊的影像突然在我脑中浮现……在我将杯子扔出手的一瞬间,我望向那位吟诵着情诗的年轻人,以及在空中划出美妙弧线的玻璃杯,还有从杯子中迸溅而出的无数酒滴肆意跳跃而组成的神秘动感图案……背影中,有一个人正从走廊里慌张地向我跑过来……是的,正是阿依拉。 我向走廊冲了过去。 那条走廊里,一定有会客室、会议室或者书房之类的房间,摆了几张舒服的大沙发,或者至少,几把舒服的椅子……还有酒柜、书柜和雪茄……阿依拉应该在某个房间里,商谈某些事情,或者会见某些人物……我说的是那一天,但今天也有可能。 当然,她满腔怒气地离开家,如果来了这里,更大的可能是在质问某人……无论她在干什么都不重要,我只希望我能找到她,把她带回家。就像那一天,她把我带回了家。 我打开了一个门,果然是个书房,但没有人。 我打开了第二个门,看到了一个人。 是阿依拉。 我的大脑一阵眩晕。 我的眼前出现了光圈,就像我在家中刚刚切好的洋葱圈,就像我今天早晨透过睫毛的密林在阳光中看到的光影。 阿依拉躺在地上,身体蜷曲得像个婴儿,手臂伸展着越过头顶……仿佛想要保住自己的头颅,却还没有来得及合拢,无能为力地跌落在地面上。 很多血,阿依拉的整个身体都浸透在血泊中……我有些夸张……但此刻,夸张并不重要……我的大脑也似乎浸透在血泊中……我冲到了阿依拉的身边,蹲下身去,跪在地上,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阿依拉。 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应。 阿依拉。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回应。 我的手抚摸着阿依拉。 阿依拉的皮肤冰冷而僵硬。 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 她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应该是一把手枪,射出了能够阻止自救芯片工作的意识场干扰子弹……我的眼睛四处逡巡。 立刻,我看到阿依拉胸前的地面上果然有一把手枪,正是她拿着冲出家门的那把枪,她深爱着的父亲西塞的手枪的复制品。她的父亲用那把枪杀害了她的母亲,然后自杀,她却还是复制了一把。 我拿起了那把枪,看着枪上的花纹。正如我一直认为的那样,这把枪拥有典雅的设计,闪耀着暗铜色的光泽,既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感觉,又伴随着一种沉重的气息,是我喜欢的样式……如今,这把枪沾染了鲜血,阿依拉的鲜血,更加令人着迷。 我意识到,我没有过分震惊,甚至根本没有震惊,似乎我早就想到了一切。面对令人悲伤的情景,却只感受到枪的问题……我应该确认一下,阿依拉的自救芯片是否真的没有工作,我琢磨着该如何确认……有必要吗 似乎没有必要。 我的手在阿依拉的脸上又抚摸了一会儿,冰冷而僵硬,和平常的阿依拉非常不同……平常的她,脸颊是温暖的,当我的手抚摸她的脸时,或者当我的脸靠在她脸上的时候,我总觉得全世界所有的温暖都在那里了,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能够获得更多的温暖……可此时此刻,阿依拉的脸冰冷而僵硬……我还是将我的脸贴了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我的脸感受到的感觉,和我的手感受的感觉一样,冰冷而僵硬……我就这样待着。 我的手已经沾满了血,此时,我的脸也沾满了血。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响亮的汽笛声忽然响了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起初的时候有点远,之后越来越近,并且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有点茫然,抬起了头,望向窗子。 窗子外面的天空依旧黑暗,在房间内明亮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暗,黑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一道蓝色的光芒忽然扫过那黑暗,倏然而来,又倏然而去,然后是红色的光芒,同样倏然而来,又倏然而去……我站了起来,向窗户走去。蓝色和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汽笛声也越来越响,几乎就在耳边。 我已经站在了窗户边上,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是几辆……不,是十几辆……警车。 我想了想,现在算是什么情况……我猜,如果阿依拉的丈夫,一位地球人,杀了阿依拉,一位系统人和保育人的女儿,那么,代码平等的事业应该能够取得更大的进步吧愤怒的民众应该能够更加兴奋吧手按系统宇宙编程手册宣誓的国家元首们应该更加沉痛吧如果有人哭了出来,那眼泪也应该更加真实和动人吧 这是最理想的结局。 我还有什么选择 我想起了《系统宇宙经济学导论》最后一个章节的标题。 ………… 【后记】我和波塞多尼亚俱乐部:一位经济学家的成长和感恩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手里还拿着那把枪。 于是,我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