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停泊》 所有人都觉得我名利熏心,跟自己的好友抢金主。 没人知道他是我十八岁时一眼就喜欢上的人。 就连蒋南译本人都以为我唯利是图。 面对误会我毫不在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害死我弟弟的凶手。 1 包厢里细碎灯光下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火热,门被人一把推开。 来者气势汹汹地将我拎了起来。 虽然我做好了抢男人就要挨打的准备。 但没人告诉我,女人打小三的时候会变得这么可怕。 一巴掌就扇得我脑瓜子嗡嗡响,脸瞬间起了个红印子,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看够了热闹,蒋南译才出声制止。 “够了,出去。” 何欣怡强忍着怒气看了蒋南译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冲出了包间。 我埋着头,尽量忽视包间里众人看好戏的目光。 蒋南译朝我抬了手:“过来,我看看。” 见我没动静,他好脾气地说了第二遍。 这大概就是蒋南译对我的耐心底线了。 我识趣地走到他身旁坐下,倔强地撇过脸来维持我仅剩的一点自尊。 蒋南译毫不在乎这些小动作,笑嘻嘻地调侃:“你这姐妹,下手有点狠啊。”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笑得好像个局外人。 一周前,何欣怡知道了我和蒋南译的关系,直接一通电话拷问我真相。 虽然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她迟早会发现跟在蒋南译身边的人是我。 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却不敢面对她了。 毕竟她是我在宿舍里唯一的朋友。 宿舍里的人不待见我俩,更不待见何欣怡傍上了一棵大树,经常阴阳怪气地讽刺她,捎带上我也时常听些冷言冷语。 何欣怡很护着我,好几次为了我和她们撕起来。 后来她在外面租了房子带我搬出去。 唉,偏偏勾搭走蒋南译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我沉默了好一阵,心凉得有些麻木:“可以走了吗?” 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身上自带一股天生的矜贵感,虽然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可是眼神里总是疏离与冷漠,叫人轻易不敢触怒他。 衬衣上的第一颗纽扣被人随意拧开,蒋南译挑过一杯酒,悠闲地晃了两圈,轻轻喝下一口。 在有些昏暗的包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清液体顺着酒杯滑过薄唇,在喉结的一起一伏中被人品味的。 我只知道那些时刻,我只能像只乖顺地小猫等着主人对我发号施令。 “走吧,我送你回去。” 2 晚上我跟何欣怡约了时间,我回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搬出去。 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犹豫着不敢敲门。 说到底我心里还是害怕的,毕竟我做了亏心事。 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何欣怡转身回了沙发上盘腿坐着,忽视我的存在。 拎着所有的行李,在踏出门前,我背对何欣怡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迟到的道歉就连说出口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朋友。 走出小区门口,一阵短促的鸣笛声从前方传来。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如那个人一般低调隐匿在夜色中。 司机下车帮我将行李箱放进后备厢,我径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她没欺负你了吧?” 蒋南译拉过我的手放在掌心把玩,一下又一下地捏我的指腹。 我摇摇头,余光看见车外隐隐约约的灯火。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蒋南译了。 他是我高中朋友蒋柯的小叔叔。 那是我们毕业后的暑假,蒋柯和我同一天满十八岁。 生日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清风朗月一般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方盒子,里面是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 羡煞了我们许多人。 从会所出去,我在楼下又看见了他。 他好像在和谁打电话,慵懒地靠在车边,神情淡漠,瞥见我的时候展露了一点笑颜,轻轻颔首。 我朝他点头示意,掏出手机准备打车的时候听到一个带着点点笑意的声音。 “去哪儿?我送你。” 鬼使神差的,我上了他的车。 后来阴差阳错见过一两次,但上大学后就没再见过了。 直到上周何欣怡喝多了让我去校门口接她。 我才知道何欣怡傍上的那棵大树是他。 3 蒋南译的车停在了三环左右的一个高档小区,我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等他摁了密码开门。 “平日就住这里吧,离你学校近一点。” “换身衣服,一会儿有个局。” 是个套三的房子,以棕色为主的欧式装修风格,我拉着行李箱进了最大的那间次卧。 蒋南译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我没资格去住主卧,更何况我现在的情况叫做寄人篱下。 蒋南译说的局跟往常的局有点不一样。 来的人不多,这些人跟他说话的语气也更自在。 就连蒋南译脸上的笑意都比以前深了几分。 我大概明白了,这些人才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那么蒋柯也有可能会来。 一想到蒋柯,我的脸色就变得有些惨白。 蒋南译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异样,将我的手握在掌心,低低地在我耳边呢喃:“怎么了?” 我本想摇摇头,身体却在一瞬间僵硬。 “小叔叔,身边换新人了?” 看清我的脸后,蒋柯当即沉了脸。 我苦笑着喊他:“蒋柯。” 蒋柯没搭理我,和蒋南译寒暄了几句,去了隔壁包间。 “你和他有一腿?” 蒋南译话里充满了探寻的趣味,可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却吓得我背上冒冷汗。 指腹被人一下又一下地摁着玩儿。 随即,蒋南译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宋欢喜,我最讨厌被人背叛,知道了吗?” 下巴真疼。 牙齿好像都要被他捏碎了。 在蒋南译越来越阴沉的目光中,我顺从地眨眼示意。 他满意地松开手,脸上又挂上了往日那种淡漠的笑容:“你过去的事情我不计较,在我身边最好安分守己。” 蒋柯和我的确没有其他的关系,我们只是朋友。 可如今这个朋友是做不得了。 大概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为了金钱贴身的女人,是他们随手养的漂亮活物。 没人信我是有真心的。 4 蒋南译拉着我上牌桌打麻将。 心思转移到牌桌上我胸中才舒了些气。 几圈下来,我越算越准,场场将人杀个片甲不留。 蒋南译替我摸了张牌打出去:“胡了,回家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将赢的牌面尽数留在麻将桌上,一分没拿。 “明天我出差,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 蒋南译神色平淡的好像确实有出差这么回事。 如果刚刚在会所卫生间里我没有偷听到另外两个女孩子说要去海上开派对的话,我是真的会相信此刻他说的话。 我点点头,等他的车子淡出视线,我朝着相反方向漫无目的地闲走。 九月底的夜晚透着清爽,夜风吹在身上已经没了暗涌的热浪感。 就像我和蒋南译之间,新鲜感淡去,渐显疏离。 那年暑假,爸妈对我放话,十八岁之后他们不会再抚养我。 即便我考上了大学,他们也不愿意为我缴纳学费,偏偏我走得又是艺术这条路。 为了攒钱,我去会所工作,只因为那里小费多。 谁想到上班第一天,我就被当作礼物送了出去,最要命的是还遇见了蒋南译。 这是我和蒋南译疏离后的第一次见面。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闪过片刻诧异。 没想到,这不经意的照拂之情,让会所的老板会错了意。 晚上我就被送去了一个套房。 蒋南译裹着浴巾出来看见一身女仆装的我,黑着脸打了通电话,随即让人将我送回家。 第二天会所就不让我去上班了。 但我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足够我支付学费的钱。 城市璀璨的灯火迷了我的眼,心里却是生出没有界限的失落。 蒋南译是对我生气了,气我不懂事,不安分,没在牌桌上给他的朋友留脸面。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因为他知道我是在反抗他对我的警告。 警告我,不能背叛他。 5 十一假期结束,收假的第一天我差点迟到。 去了教室才发现,何欣怡倒是好心地替我占了一个座位。 下课她拉着我去学校外面的咖啡厅,两杯热美式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窗外枯黄的树叶被吹落满地。 “这把钥匙你还是留着吧。” “谢谢。” “小心点分寸,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点点头,看着地上的枯叶发了好久的呆,觉得生命远比它看上去脆弱。 走出校门口我看见了蒋南译的车。 手机适时弹出条消息,随后我上了车后座。 “刚刚站在路边发什么呆呢?” 蒋南译将我的手握在掌心,一副很贴心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丝丝责备。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蓝黑色西装,好像是刚办完公务。 “刚出差回来?” 我笑笑岔开话题。 蒋南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刚刚为什么发呆,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想我们小欢喜了。” 我尽量扯出一个真诚的笑,可坐在这车里我心中就有无限的悲伤在撕扯。 蒋南译这人很多时候不在意女人的情绪,只要该让他高兴的时候高兴了就行,但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哄一哄人。 比如这时候,他刚在外面签完一个大单子,心情好,刚回来就不计前嫌地来学校献一下殷勤。 “一会儿去哪儿吃饭?” “随你。” 蒋南译说了个私菜馆的位置,司机稳稳调转了车头。 一下车,蒋南译就走在前面,我识趣地跟在他两步远的后面。 “我的手机好像落在车上了。” 蒋南译让司机把钥匙留给了他,说一会儿要自己开车回去。 他将车钥匙随手抛给我,让我自己去拿。 手机是被我故意落在车上的。 我抓紧时间拔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整理好衣衫,若无其事地回到包间,蒋南译已经点好菜了。 除了那道冬瓜排骨汤,清一色的辣菜,红得我眼睛灼热。 “怎得只喝汤?都瘦得皮包骨了。” 我笑笑说最近没胃口。 观察了我一会儿,蒋南译又把服务员喊进来,添了两道江南菜。 这是个川菜馆,那两道江南菜做得并不怎么好。 我闷头喝粥,觉得这包间的暖气真足。 蒋南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抽烟,烟雾蒙蒙中我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只听得他语气很轻松。 “咱们欢喜这嘴比我还挑,赶明儿我带你去个江南私菜房可好?” 我乖乖巧巧地点头。 2 6 江南私菜馆没去成,蒋南译在郊外的别墅我倒是去了。 纹路清晰的大理石板跪起来格外清凉。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都跟没看见我似的一起陪着蒋南译聊天说笑。 我心里一片明朗,行车记录仪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只是我不知道蒋南译会如何处置我。 跪得久了,脚开始发麻。 我想起在校门口接何欣怡那天。 一辆不突出的黑色路虎,只是那车牌号我熟悉得很。 车门开的那刻,我与蒋南译有过片刻的眼神交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何欣怡娇滴滴地跟他道别,却不敢把酒味蹭在他身上。 晚上我躺在床上时,脑海里净是他那初见时笑着问我去哪儿的模样。 第二天我就打了他当初留给我的手机号。 在烟雾缭绕的会所包间里,他摸了张牌打出去,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你要跟我?” 桌上的人冲着我不怀好意却又了然地笑了笑。 我红着脸,硬着头皮点头。 蒋南译笑着将牌一推:“今儿个不打了。” 说完,他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包厢,带着我兜了圈风,送我回住的地方。 我迟迟不下车,也不松安全带。 “真想好了?” 蒋南译收起了笑意,淡漠地看着我。 夜风透过车缝钻进车里,像一股恐惧往我心头上钻。 但我还是没选择回去,跟着蒋南译去了酒店。 膝盖处的痛感像钻心的毒虫,侵蚀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痛得我脑袋发晕。 客厅里不知何时没了说笑的声音,我也没注意这些人是何时走的。 从神思里被拉回现实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的蔚蓝色。 这双鞋是我在商场里买的,和我那双浅粉色的拖鞋是一对。 “说说吧,拿内存卡想干吗?” 我埋着头不说话,卡上已经没了那天的记录。 “是为了半个月前的那场车祸?” “查出什么来了?” 身子一僵,一股恐慌漫上我的心头。 我摇摇头,咬着唇不敢抬头。 “是吗?” “来,上楼,我把真相拿给你看。” 蒋南译强迫我与他对视,那双淡漠的眼里泛着寒光。 我想退缩,蒋南译不依不饶,一把将我拽起来拖进楼上的书房。 一双冰凉的手枪是地将我脑袋扶正,电脑上播放着一段视频。 7 画面上有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快速骑着电瓶车。 拐弯时电瓶车失控撞上了一辆车。 地面被电瓶车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挂在电瓶车上的蛋糕被摔得稀烂。 车上的男孩被甩出去七八米远。 短暂的抽搐之后便永远安静地躺着了。 车上的人战栗着下车查看,视频中只能看见一个背景。 但我认得出,那个背影是蒋南译。 泪水成股成股地往外溢,我开口已失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蒋南译早已经松开我,开了一点窗,无声地抽烟。 我像个木人一样哭着走出了蒋南译的别墅。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发现自己没有换鞋,脚上穿的还是那双粉红色拖鞋。 真相竟是这样荒唐。 半个月前,弟弟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下了晚自习来给我送生日礼物。 爸妈早已经和我断绝了关系,他们眼里只有弟弟。 但弟弟从小就想和我亲近,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讨好我,还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存给我。 生日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了许久,电话也一直联系不上他。 原以为他是被爸妈发现拘住无法溜出来,于是我周末悄悄潜回去,看见一辆路虎从我家开出去,门内是一片哀嚎。 爸妈大骂我是灾星,说就是因为去给我过生日,弟弟的才会出车祸枉死。 可我不相信是电瓶车出了故障才发生了意外。 若真是故障,为何爸妈会收到一大笔钱。 我恨那个害死弟弟的人,也恨这对虚情假意的夫妻,恨他们如此轻易地就掩盖和原谅死亡。 直到我看见在校门口看见蒋南译那辆路虎的车牌号。 惊觉世界的兜兜转转。 可当真相摆在我面前时,那些积攒的悲伤瞬间被人划了一道口子。 矛盾与恐惧也真真实实地压在我的心尖上。 手机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我的神思,我哑着嗓子接起电话。 是蒋南译打来的。 “你去哪儿了?” 我沉默着没应声。 “欢喜,你乖乖回来,这件事我不计较了。” 半山腰的夜风吹得我神志清明,只是嗓子哑得厉害。 “蒋南译。” “视频里的男孩是我的弟弟。” “即便主要原因是我弟弟的车出了故障,可如果你当时的车速能够慢一点,他是可能活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听筒里再次传来声音,语气虔诚的与那人品性像是两个极端。 “欢喜,这债你不能这么算。” “我尽力补偿了。” 8 那个寒冬似乎格外地漫长。 也不曾下雪,干冷的人心里空落落的,分不清方向。 我从宿舍搬回了何欣怡的屋子。 晚上她陪我一起睡,半夜被我的抽泣声吵醒了,半眯着眼搂住我的头哄我:“小欢喜不难过了,还有我陪着你呢。” 我想起了蒋南译,从前他就爱拉长了调子喊我“咱们小欢喜”。 细算来,我已经两个月不曾见过他了,就好像他完全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临近假期的时候,经纪人说要带我去个饭局,能不能拿下那部剧的女三号就看我的表现了。 桌上的主位一直空着,几个中年男人嘴上闲聊着,目光却来回在我身上打转。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暗自思忖投资方都没能坐主位,这是要来多大个老板。 蒋南译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没一点迟到的歉意,脸上淡漠得很。 直到他不经意瞥见我,目光沉了一下,缓缓拉开座椅。 “宋欢喜,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一桌子的目光汇聚到我身上,我脸上的笑挂不住,顿时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 投资方倒是出来打圆场了:“蒋总身边还有个空坐呢,宋小姐坐这刚好。” 心里叹了口气,挪到空座上施施然坐下。 刚坐下,蒋南译又开口了:“穿得这样少,冷不冷?” 我本想摇摇头,只是下一秒他就拉着我站起来:“她今儿个不舒服,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出了包间蒋南译就将我塞上了车,还将车落了锁,一言不发地开车。 我扯了扯开衩的包臀线裙,想尽量多遮住点腿保暖。 蒋南译明明没有看我一眼却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还冷笑了一声。 无声的嘲讽对我来说最是打击,一瞬间,我就烧得耳根发烫。 车里的空调却被人打开了。 修长的手将挡风板下调,吹出的热气尽数打在我的腿上。 “谢谢。” 我习惯性地对别人的好意道谢。 这一声却让蒋南译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看了我好久。 直到绿灯他才起步,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你瘦了啊。” 9 从前我以为蒋南译说带我去江南菜馆是哄我玩的,看着满桌子的江南菜,我忽然慌了神。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迁就一个女人的口味呢。 但是看他的表情好像对这种甜腻的食物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悦。 “不好好吃饭看我干什么?” “你面前那碟排骨,吃干净。” 蒋南译捏着一副长辈的口吻,抽着饭后烟教训我。 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他那双疏离又冷漠的眼里罕见几分怜悯。 吃完饭,蒋南译在车上问我住哪儿。 我报了地址,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你就不怕何欣怡再打你?” 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我都未发觉自己及时对他放松了警惕。 “你再乱说话,我先打你。” 说完我就意识到了自己这话里的亲昵,沉默了下来。 车里的气氛彻底沉默了下来,我闷着不说话,怕说什么错什么。 蒋南译看着前方的路,一副疏离的模样。 下车前,他喊住我,用长辈的语气安抚我:“欢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以后少去那些场合,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给我打电话。” 回屋我抱着何欣怡狠狠哭了一场。 何欣怡像抱小猫一样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帮我拍背。 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不知道,就是难过。 难过的东西太多了,破碎的家庭,离去的弟弟,悔恨的自责,因为不想把弟弟离去的责任怪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把责任怪在蒋南译身上。 最难过的,是我和蒋南译再无可能了。 那一点点被我隐藏起来的真心,他也再无可能知道了。 没人知道我在十八岁时一眼就喜欢上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 就连蒋南译好像都觉得我去他身边是有目的。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真相。 唯独不为真心。 10 一大早我就接到了经济人的电话,说拿下了女三号的角色。 我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敷衍。 这是托了蒋南译的福,否则我不知得下多大的功夫。 本想跟蒋南译说一声谢谢,最后我还是放弃了。 何必纠缠。 收拾行李我一头扎进了剧组。 这部戏是个仙侠剧,导演找了个小地方的山上取景。 那地方日常没什么信号,拍戏那半个月里除了背台词就是镜头前演戏,忙得要命。 时不时地还要吊威亚,女一号有个御用武替,我没有,能上的威亚都自己上。 结果那天我吊在房梁上太久了,众人忘记了我。 梁上爬过一只暴躁的野猫,吓得我从房梁上摔下去。 没真摔着,但滚下去时勒伤了腰。 我从没想过会在医院看见蒋南译,一身西装风尘仆仆地赶来,眼角还挂着疲惫。 一瞬间我就红了眼眶,客气又震惊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说完又发现自己这会儿没力气,语气软得像是在撒娇。 “伤得重吗?” 蒋南译眼尾的倦意近看越发明显,说话的语气却难得温柔体贴。 我摇摇头:“不严重,休养几天就好了。” 蒋南译却执意想给我转到一个大医院好好治疗。 端着他给我带来的热粥,热气在我眼前隔出一道雾帘。 “你是放不下我?” “还是过不去心里的愧疚?” 病房里一阵沉默。 就在我不期待他回答的时候,传来了蒋南译略微沙哑的声音。 “你放下了吗?” 那双淡漠的眼似乎看穿了我肮脏的一面,即便如此,眼里也盛着怜悯。 当天蒋南译就为我办好了转院手续。 后来他让人通知了何欣怡来照顾我,再没来医院看过我一次。 出院后我在家里住了两天。 何欣怡不放心我,夜里陪我一起睡。 半夜里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问我:“小欢喜,大一时候班级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班长给你告白,你把人家拒绝了,说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的就是蒋南译吗?” 眼泪自眼角滑落藏进枕头里。 我无声地点头。 “你啊,真图名图利得都还好,那样的男人,你图不了他的真心。” 我埋进她的怀里,低哑着声音道:“我知道。” 自那个暑假会所事件之后我就拥有了蒋南译的手机号码。 每一年新年,我都会反复编辑好久只为给他发一条祝福短信,语气客气又乖巧,轻易不敢越界。 每次他都只会简短地回我一句:谢谢。 何欣怡发出了一声仿佛不可思议的惊叹:“欢喜,他每年都会你的祝福语吗?”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何惊叹。 “可是据我所知,他从来不回任何人的祝福语。” 11 那一晚我睁眼到天明。 想去问问他为什么,却被经纪人的电话喊回了剧组。 赶着拍完剧组落下的戏份,三日后的杀青宴上我又看见了蒋南译。 他似乎不认识我一样,身旁站着女一号,任由她娇俏地靠在他身上哄他喝酒。 那一刻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样的场面以后还会有很多。 在各种各样的酒局,他身旁有不同的佳人做伴,我身边有不少需要我顶着笑脸相迎的资源。 我撇开眼不看他,敬完一圈酒,借口自己有事提前离席。 一个小老板用玩笑的口吻挽留我,蒋南译却笑着用两句玩笑话帮我解围。 可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我身上过,哪怕一次。 何欣怡最近新交到了男朋友不怎么回来。 空旷的屋子被黑夜吞噬,更显得我形单影只。 在我煮泡面的时候,接到了蒋柯的电话。 等我赶到会所,喝多了酒的何欣怡正在被人往套房里拖。 却不见她那个所谓男朋友的踪影。 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原委,何欣怡的是被他当作礼物送出去了。 拦在何欣怡面前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 凭我的能力,不太可能将人救出去。 好在给蒋柯通风报信的朋友见过我,不知道跟包厢里面的人说了什么,那人打了一个电话出去就让人放我们走了。 我扶着何欣怡在路边等蒋柯,等来的却是蒋南译的司机。 刚刚那人打出去的电话应该是给蒋南译的。 无形之中,我好像总是在和他纠缠。 蒋柯在小区门口确认何欣怡没事之后,又开车走了。 那样落寞的神情,与我同病相怜。 “蒋柯,你喜欢欣怡,对吗?” 在他上车前,我喊住他。 蒋柯笑得很苦:“宋欢喜,这件事你得去问何欣怡。” 回家后我给蒋南译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 “今晚的事情,谢谢。” “蒋柯那孩子求到了我这里,你和他是朋友,空了劝劝他,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话刺耳得很。 我直接挂掉了电话,挂完又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和他理论一番。 何欣怡晚上起来吐了三回,整个人虚弱无力地挂在马桶上,堪堪朝我扯出一个笑来。 “欢喜,男人啊,都不可信。” “蒋柯对你挺好的。” 何欣怡沉默了许久,眼睛通红地笑了笑。 “我受不起那样的真心,欢喜,我是个不会停泊的人。” 12 何欣怡和那个男朋友分手了,接了一些商业主持的活,一头扎进了事业里。 经纪人给我接了两档综艺和一些商业活动,忙得我脚不沾地,整天飞来飞去不必担忧方向。 转眼就迎来了第一场雪,昭示着春节的临近。 自弟弟死后,爸妈也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踪影。 何欣怡的爸妈早就离婚了,他爸那边扶正的小三有了新的孩子,她妈三婚也有了新的家庭。 只剩我们两个漂泊的人聚在一起包饺子,打算给自己一个像模像样的春节。 蒋柯就是在这个时候登门了,笑嘻嘻地说看见了何欣怡的朋友圈想来给她打下手。 难得何欣怡没有赶他走,他裹着围裙不熟练地边包饺子边找我唠嗑。 “你今年咋不给我小叔叔发祝福短信了?” 何欣怡拐了他一肘子,呵斥他闭嘴。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蒋柯偷摸瞄了一眼何欣怡的神色,慢吞吞地解释:“昨天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小叔叔就时不时地看手机,他一个朋友就说有个小姑娘年年给他发祝福短信,估摸着今年也是在等小姑娘的短信,除了你,他哪儿还对小姑娘上过心啊。” 我垂下眼睑,心里觉得悲凉也只淡淡回了一句:“是吗?” 许是觉得我看开了也放下了,蒋柯忍不住想劝一劝我这个昔日的朋友。 “我是个私生子,在家里时常需要收敛神色。” “但小叔叔和我不一样,他从小被家里长辈惯着,被小辈敬着,要什么都轻而易举能得到,所以很多东西在他眼里是淡漠的,没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 “唯独对你,好像有点执念。” 我沉默着笑了笑,他俩挤去厨房煮饺子,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编辑短信。 只是今年我编不出一大段的祝福语了,简短地给蒋南译发了条:新年快乐。 很快他就回了我:新年快乐。 手机相册里残存着我在商场里偷偷拍得蒋南译的照片。 那是我跟他在一起的第三天,我们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在商场里买生活用品。 他迁就我的撒娇,屋子里的杯子、鞋子、碗筷都让我换成了情侣的。 蒋南译拿着两个杯子来回比对图案,我趁机偷拍了一张。 那一段温馨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捏着手机,我还是发出去了那条信息。 ——我想见你。 13 在房子里等到后半夜,蒋南译挟着一身寒霜回来。 脱掉外套,他像个长辈关爱晚辈那样和蔼地笑着向我招手:“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我慢慢挪过去坐下,盒子里的鸡汤很浓郁,盖一开就飘出一股香味。 在一起的时候蒋南译曾心情好,为我进过一次厨房,红烧肉他做得很细致可口。 其实没闹开的时候我们也像正经的情侣一样好好相处过的。 甚至他还将我搂在怀里询问:“咱们小欢喜毕业了想去哪里玩啊?” 我怀揣着一丝丝甜蜜问他:“你想带我去哪里啊?” “带你去三亚的海边好不好?” 当时我在心里想什么来着?原来蒋南译也会为我做计划啊。 只需一点点地满足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甜蜜。 我在回忆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与何欣怡是同一类人,无法停泊。 蒋南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伸着长腿玩儿手机。 听见我放下汤勺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问我:“想吃点其他的吗?” 我径自走到沙发边挨着他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被我盯得不自在了,他收起手机笑得淡然。 “有话想说?” 面前的这个男人永远都这样,只要他愿意对你好脾气就能够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包容你的一切小脾气。 换句话说,也许他根本就懒得计较这些作天作地。 “蒋南译。” “你喜欢过我吗?” 没想到再喊出他名字的时候我会如此平静,就像一汪寂静的潭水。 面前的男人收起了淡然的笑,那副俊美的模样自带三分疏离与冷漠。 也许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需要考虑,他只需要被人喜欢就行了。 可我不一样,我一直希望有一个人能喜欢我,爱护我,将我当成他生命里的特例。 “欢喜,我不是个好人,也只存了一点怜悯,如果你要名要利,我能给的都会给你,但你要真心,这东西我没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我站起身时那条被压着坐得腿隐隐作麻。 我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客套地跟他告别。 “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14 别墅地处偏远,蒋南译闷头套了衣服跟出来坚持要送我。 上车他就把空调打开,示意我系好安全带。 这样不经意的关怀让我觉得悲凉。 车里沉寂得像无垠的黑洞,我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熙熙攘攘的灯火,一个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 “妈。” 蒋南译毫不避讳地外放,我却加快了呼吸紧张得很,生怕他妈妈发现我的存在。 “去哪儿鬼混了?饭吃到一半就跑,还有没有点规矩?” “今晚我就不回去住了。” “这怎么行?你奶奶回头又得念叨。” “奶奶才舍不得呢,我开车呢,挂了啊。” 说完,蒋南译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看着他风淡云清的样子,我犹豫着开口:“你晚上吃饱没?我们包了饺子,要不要再吃点?” 蒋南译说不用了,车里又恢复了沉默,期间他的手机进来了几个电话,大概是他那些朋友邀他出去聚会。 但他都直接拒听,转手点开了车里的音乐播放。 竟是杨千嬅唱的《小城大事》,这是我留在他车上的歌单。 我偏头看蒋南译,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厢沉默仿若那隔着银河的不登对恋人。 车子停在小区外面,我没下车,蒋南译也没有赶我。 他独自下车去点燃了根烟,还接了个电话,时不时看车上一眼。 那时临近十二点,城市的灯火似乎比往日亮了许多来衬托这一夜的特殊。 最终我还是下了车,远远地喊了他一声。 “蒋南译,我走了。” “欢喜。” 我回头看他。 “如果你愿意在我身边,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蒋南译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正经的神色,正经到我觉得这句话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深情的告白。 也不知道对视了多久,我的手冻得快要麻木。 我摇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些坎,我终究过不去。 有人偷摸放了一束烟火,惊醒了整个夜空。 我抬头看那一抹突兀的灿烂。 转瞬即逝的灿烂,不如从未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