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我与太子从小定亲,他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琼花宴上将象征太子妃的凤钗给了我的表妹。 他在大殿之上公然宣布要退亲,全不在意我的清白。 皇帝左右为难,父亲愁眉不展,母亲为此犯了心疾,香消玉殒。 我于宫宴之上决然断发,厉声喝道:“臣女要退太子殿下的婚!” 1. 我父在朝为相,我姑母乃当朝皇后,我与太子指腹为婚,不日便将成亲。 琼花宴是皇后专为我和太子筹备的宴席,将昭告天下我与太子的婚期。 几日前,太子才遣人往相府送来一对描了双飞蝴蝶的汝窑薄青瓷盏,附上他的亲笔信:“阿鸢,婚期在即,吾心翩飞、辗转难眠,盼安。” 我忍俊不禁,别看太子殿下人前多正经,在我面前总是一如孩童时模样。 将青瓷妥当收好,我回了信才安心上塌,梦游华胥。 当日,采菱她们费了一个时辰为我梳妆,母亲直夸我:“我的鸢儿出落得比为娘年轻时还要美上三分。” 琼花宴上,几乎所有官眷皆出席,笙歌鼎沸、珠围翠绕,这是皇后给我杨家的面子。 我迟迟未见卫逍,采菱也没什么消息。 罢了,往常总是他等我,这次我且等一等他。 可...... 卫逍带着象征太子妃的凤钗大步走来,见到他的那一瞬,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异样感。 他一向钟爱玄色,今日却穿了件杏黄色锦衣。 太子驾到,众人起身相迎,我亦是。 可卫逍径直掠过我,将那支凤钗稳稳插在我的妹妹杨玉清头上,眉头微蹙:“本宫今日定亲,对象就是她。” 此话一出,我如遭雷击,皇后神色僵硬,在场人没一个敢出声。 包括杨玉清,直接惶恐到想要跪下,却被卫逍稳稳扶住。 他声色冷峻,不容置疑:“这位杨......杨玉清小姐才是本宫心之所属,至于先前的婚事,都不作数。” 杨玉清是我的远房表妹,几年前全家突遭不测,才被我娘接回府来养着,她不过因跟着我与卫逍有过数面之缘,这就成了卫逍的心之所属了? 我凝眸望着他,如往常一般唤他名字:“阿逍......” 哪知他满脸都是不耐烦,甚至还喝斥我:“杨大小姐,本宫的名讳岂是你能直言的?” 毫无半点怜惜,我强忍下心中万般疑虑,乖乖行礼。 这场琼花宴,最终不欢而散。 2. 回到家中,父亲大发雷霆,斥责玉清妹妹不该勾搭太子,我娘以泪洗面,生怕这门亲事黄了之后坏了我的名声。 皇上左右为难,毕竟卫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一时间我与卫逍的这档子事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 有人说太子殿下品行高尚,定是那杨氏女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也有人说,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娶了两姐妹又有何不可? 皇后请我和杨玉清进宫,我瞧见卫逍跪在大殿前,全无悔意。 皇后白了一眼杨玉清,将她晾在一边,又苦口婆心给我解释:“阿鸢,本宫也不知阿逍这是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结果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还是怪本宫管教不严。” 我也只能安慰一句:“娘娘不必自责。” 皇后斥责玉清妹妹:“有些东西高不可攀,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附得上的。” 我替她解了围,玉清妹妹与我相识多年,我相信她不会是这种人。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无人为卫逍掌伞,我从采菱手上取过伞,款步向前为他遮阳。 “滚开。” 卫逍只此一句,语气里尽是烦躁和厌恶。 他,竟然会对我如此吗? 心口处有些刺痛,但从小的教养告诉我,我要处变不惊,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阿......太子殿下,你若真喜欢玉清妹妹,绝不该将她至于如此险境,你若真想取消婚约,我可以帮你。” 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来听听。” 四目相对之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不是我的阿逍。 可这张脸,这声音,分明就是卫逍啊。 “你我当初定亲时一同前往怀恩寺求过一签,至今签文还留在无妄主持手中,若你我再去求一签,解为孽缘、有碍国运,皇上信奉佛缘,定会取消这门婚事。”我冷静道。 卫逍勾唇一笑,道:“可。” 他立马起身,接过我手中的伞,给一旁的杨玉清遮阳,面色温润,声音也温柔起来:“玉清,放心,等这门婚约解除,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杨玉清羞红了脸,挽着卫逍的胳膊与他并肩离去。 采菱忍不住为我发牢骚:“呸,表小姐可真不要脸,太子殿下真是瞎了眼了,明明我们小姐才是天上地下全城第一好。”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生出疑惑,玉清一向对外人退避三舍,怎会与卫逍如此熟稔? 3. 我与卫逍约好,一同上怀恩寺,他让我坐他的马车,采菱就在外面。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杨玉清,卫逍说他得和杨玉清一起求一只顶顶好的签。 杨玉清拉着我的衣袖怯怯解释:“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和你抢阿逍,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这么快,就叫上阿逍了...... 你们不过见过几面就真心相爱,那我和他相伴十多年的情谊就都是假的吗? 我没理杨玉清,闭目小憩,车内他二人的声音扰得我不得安眠。 一场噩梦过后,怀恩寺到了。 那棵硕大的百年菩提树下还挂着当年我和卫逍一起写的祝福。 我遣人将其摘下,悄悄藏好,这绢布历尽风雨洗礼,上面的墨迹淡了些,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卫逍写的是:一生一世。 我写的是:一双人。 我正恍惚着,卫逍突然问:“杨大小姐,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如何能保证我们能抽到什么签?” 我拿出两支早已备好的签文,交给卫逍。 一支上上签,一支下下签。 “全凭殿下本事,小女静候佳音。” 那一瞬,我能明显的感受到卫逍脸色微变,却只是拿走那两支签文,带着杨玉清径直走进寺庙。 怀恩寺的规矩,求签者需在寺内沐浴熏香。 卫逍虽不乐意,但也照做了。 我捐了一匣子银子作为香火,问了负责沐浴事宜的小师傅几个问题。 卫逍的右肩下方四寸是否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圆形黑色胎记? 卫逍的左手手腕处是否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卫逍的右耳耳后是否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一一得到确切的答案,我心沉到谷底。 他就是卫逍,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会给我偷御膳房芙蓉糕、每年陪我过生辰、费尽心思教鹦哥说话哄我开心的卫逍。 从前种种,难不成只是南柯一梦? 4. 我眼里的泪花吓得采菱也快哭了,急忙拿出手绢来为我拭泪。 罢了,他既心有所属,那我,该放手才对。 可是为何会是杨玉清,叫我日后如何在京城中立足? 求签结束,杨玉清红光满面,卫逍亦眼含喜色。 他们先走,我让采菱买了一辆马车才回京。 可路上却遇到山匪劫道,绑了我和采菱。 按理来说,这里离京城很近,已很久没闹过山匪了,怎会突然遇上? 这些山匪不劫色,也没说要赎金,求的是什么? 这一切在我和采菱被接回府的那一天明了。 到过山匪窝里,我的名声臭了,和太子的婚事只能作废,父亲恨铁不成钢,只好让杨玉清划到我娘名下,成了相府嫡女,而我,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荡妇。 我娘哭得快瞎了眼,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后一下犯了心疾,香消玉殒。 皇后又办了一场牡丹宴,该是要将卫逍与杨玉清的婚事定下。 我亦在被邀之列。 采菱替我打抱不平,结果被父亲打了十杖。 我气得不行,想要个说法,却偷听到,杨玉清其实是我父亲外室生的女儿。 怪不得,当初我娘虽不喜她,父亲却直接将人接来了相府。 父亲告诫我:“阿鸢,既已至此,你就不必执着,反正都是我杨家的血脉,你妹妹如今比你更合适。” 我强咽下苦楚,佯笑道:“女儿听凭父亲安排。” 见我如此听话,父亲准我出府入宫参加宴席。 在那之前,我让人收拾出一些东西,给太子送去。 成箱成箱的玩意儿被搬出来,足足装了两辆车。 我八岁生辰时他亲手为我削的竹蜻蜓。 十岁时他为我亲手捏的一双泥人。 十四岁时送我的能说话的鹦哥小丸子。 还有数不清的字画、信件、瓷盏、发钗...... 这些都得给他送回去。 “阿鸢。” “阿鸢和阿逍,一生一......” 小丸子的声音一如既往清脆动听,结果被采菱用棉绳绑住了嘴。 2 5. 牡丹宴当天,我穿着素白衣裳赴宴。 杨玉清打扮的出尘清丽,还簪上了一朵照红牡丹,与贵女们谈笑风生。 见我来,原本的热闹场面也只是冷寂了一瞬,随即又喧闹起来。 我好像还听见一句“她这般不清白的人竟还敢来宫宴,真是笑话”。 曾经待我亲厚的皇后也只当没看见我,原来那张请帖只不过是一纸戏言。 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只有我与采菱。 刚一落座,卫逍也来了,他缓步走到杨玉清身边,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既如此,那我也没有必要将他放在眼里了。 待众人皆落座,我毅然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把剪刀剪下一缕青丝,厉声道:“诸位听好了,我杨鸢在此断发明志,与太子殿下再无纠葛。” 此话一出,所有人愣在原地,皇后面色铁青,卫逍几步走到我身边,饶有兴味地问了句:“杨大小姐,你再说一遍。” 论气势上,我可不能输。 我直接迎上他的双目,再次大声道:“臣女要退太子殿下的婚!从此以后和太子再无任何纠葛,还望皇上、皇后娘娘成全。” 我知道,皇上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我还有个当镇南将军的舅舅,更何况,退亲一事是太子先提出来的。 如我所料,皇上乐呵呵答应了,还说待日后给我寻门好亲事,被我果断回绝。 在我朝,亲手断发的女人只会有两种结局,一是青灯古佛伴余生,二是孤苦一生斩情根。 发生了这么一场闹剧,皇后嘴角抽了抽,宣布宴席继续。 我直接带着采菱决然离去。 采菱手里还捧着我的头发,眼里泪花打着转:“小姐剪了这么多头发,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呀,往后可就梳不了好看的朝天髻了。” 这丫头,一直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摸摸她的头,释然道:“小采菱,这不过只是一缕头发而已,身体是自己的,只要自己舒服,不用介意那么多。” 话音刚落,卫逍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转过身来,从容应答:“这难道不是殿下希望的吗?臣女祝殿下与杨二小姐恩爱白头、琴瑟和鸣。” 他又问:“你不是爱我吗?我们的婚约可是从小就有。” 所以呢,因为我爱他,所有就要我放弃自己吗?绝不可能。 从前阿娘便是因为太爱父亲,对他一味纵容,落得个被爱人害得早亡的下场,这教训还不够吗? 我轻笑一声,想要直接离去。 他又在身后发问:“杨鸢,你的鸢,是纸鸢的鸢?” 我回过头应声:“是鸢飞戾天的鸢。” 6. 回到相府,父亲气极,怨我败坏了他杨氏门庭,要对我动用家法。 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坏透了,我也不介意再背上忤逆尊长这一条欲加之罪。 “父亲,你每日给阿娘喂药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是在想那药里的乌头什么时候能让阿娘断气吗?还是在想怎么把阿娘的嫁妆挪到你自己手上啊?” 阿娘死得蹊跷,我实在疑心,便命人一查到底,没成想最后查到了我父亲身上。 我娘本是将军府唯一的小姐,跟着父亲来到这京城,半生未归,最终死于非命,教我如何能安? 我厉声质问,父亲气得发抖,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还要将我锁进院子里。 “父亲还能锁我到什么时候呢?我已给舅舅修书一封,三日后舅舅的人便会来京将我接走,至于阿娘的遗物,我会悉数带走。舅舅的性子父亲该了解,若是舅舅看到我身上有半点不对劲儿,你说他会不会连夜上京来找皇上讨个说法?” 反正窗户纸已经捅破了,我不介意直接将它拆下来当柴火烧。 “你......” 父亲斥责我“放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孽女”,又不能对我怎么样,充其量也就是不让我出府罢了。 我当了十多年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如今才知道,这放肆的感觉有多好。 采菱替我收拾好一切,我娘的那些嫁妆也全清点了一番,这一清才知道已经少了半数,父亲也实在没脸面再拦我,只是当着我的面将祠堂里阿娘的牌位劈成两半。 也好,阿娘不该再留在杨府,我要带她回家。 舅舅的人来得比预想的时间早了半日,甚合我意。 这京城,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杨相拦不住舅舅的人,我和采菱坐上马车,眼看着就要出城。 卫逍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拦住我的去路,勒令守卫关了城门。 7. 城楼之下,我深吸一口气,怒上眉梢:“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 卫逍骑着马,居高临下,似笑非笑:“杨大小姐,你我之间还没完,我怎么舍得让你走呢?” 如此熟悉的面孔,说的做的却又如此陌生,我真觉得自己莫不是在做一场噩梦。 如果真是噩梦,求上天快让我醒来吧。 卫逍扬起马鞭,直接打在我的马车上,勒令车夫送我回去。 没办法,谁让他是太子呢,回就回了,我倒想看看,卫逍还想干什么。 我的马车调头,他就骑着马跟在旁边,直到相府门口,杨玉清站在那里,笑得十分难看。 她唤一声“阿逍”,分外娇俏,丝毫没意识到眼前人都不对劲儿。 马鞭打在她面前,扬起一片尘土,杨玉清被吓个半死,浑身哆嗦得不行,还是忍着害怕试探性喊道:“阿逍......” “杨二小姐,本宫是太子,你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就敢当街直呼本宫名讳?”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人听之胆寒,杨玉清那个脑子哪能想太多,灰溜溜的求太子殿下饶命。 我掀开帘子,缓缓抬起视线,冷然道:“太子殿下这是拿我杨家开涮?” 杨玉清再不济,也是冠的杨姓,卫逍此举,也太不把杨氏放在眼里了。 卫逍却浑不在意,面露狡黠:“杨鸢,我这是在帮你,你这表妹想要抢你的未婚夫君,你就不恨她吗?” “我为何要恨她?当众羞辱我的是殿下,决心要退亲的也是殿下,现在,莫非后悔的还是殿下?我最应该恨的人,不该是你吗?” 真是可笑。 然而接下来卫逍的话才是让人震惊。 “杨鸢,你这表妹的手段你是真不清楚?数月前这杨二小姐趁本宫换衣之际投怀送抱,还说倾心于我多年,想要与我共度良宵。” “哦,还有,杨鸢你莫不是忘了上次山匪的事?”卫逍俯身,凑到我耳边,“我可没有如此宅斗手笔。” 卫生逍的一字一句都似乎一把刀,将杨玉清公之于众,处凌迟之刑。 周围人很快聚拢,围着杨玉清指指点点,数不清的尖刺扎在她身上,让她昏厥过去。 现在,我很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卫逍。 8. 今日之事传到父亲耳中,杨玉清失了清白,惹得他雷霆大怒,没用到我身上的家法最终用到了她身上。 一棍棍下去,皮开肉绽,我还是不忍心,让家丁做些假把式糊弄父亲。 她哭着拉着我的衣袖向我求饶,慌乱之际还说出什么“太子不是太子”“他是穿越来的”种种胡话。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父亲遣人将她的头发绞了、灌了哑药,送去京郊的尼姑庵清修。 临别之际,我去送她,给了她些银钱和治伤的药物,她冒着被鞭打的风险也要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用鲜血写着:“卫逍是穿越来的,他有精神病,一定要离开他。” 可上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能辨认出来,这龙飞凤舞的笔触绝不是玉清妹妹的字迹。 我想拦下她,可已经晚了,马车出了城,而卫逍对我下了禁令,不允我出城。 还用我阿娘的棺椁威胁我,给舅舅写了平安信。 他用尽手段不让我离开,我却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 没多久,采菱急匆匆跑进来告诉我:“小姐,太......太子殿下将咱们的东西全送回来了,还有一封信。” 我一瞧,全是曾经我送回去的东西,除了小丸子外全被送了回来,可再一细瞧,又都不对劲儿。 里面的东西全是新的,根本不是我送过去的那些。 新的竹蜻蜓,镶金嵌玉。 新的泥人,捏的是我参加琼花宴的模样。 还有瓷盏、发钗......都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 最后,是一只精美的蝴蝶纸鸢,只是上面缀满了各种金玉宝珠,就连丝线都是用金丝做的,虽精美绝伦,但成了这只纸鸢的累赘,它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的。 他是想说,我逃离不了他吗?真是可笑。 我强压下怒气,拿起剪刀将连着纸鸢的线给剪断,让采菱给卫逍送回去。 采菱这丫头,还在惋惜:“这么值钱的宝贝,小姐不留下?” 我简直哭笑不得。 有些东西,再值钱也碰不得。 我翻开那封信,眉心紧蹙。 信上写的是:婚约未解,你仍是我未来的太子妃。 真是胡闹,我认识的卫逍是稳重的,绝不会如此胡搅蛮缠。 9. 皇后邀我进宫赏菊,我欣然同意。 我倒想看看,卫逍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赏菊宴我不是第一次参加,无非是吟诗作对、游船赏花,官眷贵女们最喜欢的一套。 卫逍又差人送来一套鹅黄色衣裙,打着御赐的幌子,让我不得不穿。 父亲告诉我,必须顺着太子的心意,那太子妃之位,只能由杨氏女坐上。 我如约而至,彼时皇后正带着人投壶,见我来,立马笑盈盈朝我挥手。 “阿鸢,素闻你擅投壶,快让咱们见识见识。” 采菱打探消息才回来,跟我说,现在京中盛传,我是得上天保佑的神女转世,只要有我在京中,必能保我朝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原因只是有人将我那日剪下来的发丝送去怀恩寺祈福,无妄主持亲自解出来的签文。 无妄主持是我朝最德高望重的师父,无人不信服,他的话,对所有人来说犹如神佛之言。 原先嫌弃我到过山匪窝里的贵女们纷纷凑上前来,夸我穿的衣裳美、戴的首饰华贵,将我簇拥到正中,让我一展身手。 壶矢被塞到我手中,我手心直冒汗。 轻轻一掷,赢得一阵喝彩。 而卫逍就站在正对面,不怀好意地笑看着我。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任他摆布吗?做梦! 我再次拿起一只箭矢,拆掉前面包着的布包,用力向前投去。 射箭的本事还是舅舅教我的,虽比不上能上战场的战士,但准头和力道绝对没问题。 一击即中,卫逍微微偏过头,左脸下侧还是被箭头划出一道血痕。 他拿手擦了一下,看到血迹的时候竟兀自笑了。 众人尴尬站在原地,皇后急忙负责圆场:“阿鸢投壶真是厉害得很,只怪阿逍站错了位置。” 卫逍瞥我一眼,负手离去,而我紧随其后。 10. 到了含光殿,卫逍方才止住脚步,所有人都被拦在了殿外,包括采菱。 “你不是卫逍,对吗?”我直接开口问道。 他直接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玩味,浅浅一笑,毫不掩饰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因为我认识的阿逍,绝非是如你一般的弄权之人,他心有百姓、尊亲重长,是最好的太子。” 我一字一句认真道,连拳头都攥紧了,可面对这张熟悉的脸我只觉得心痛。 “你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认出我来的,没错,我不是你爱的那个卫逍,但这副身子确实是他的。” “卫逍”抚上左脸那一道血痕,用力摁着伤口,原本快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一脸陶醉。 我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邪门之术能让一个人夺走另一个人的躯壳? 我质问他:“你到底是谁,把阿逍怎么样了?”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浑身透着危险:“我在那个世界是自尽而亡,才穿越到你们这里来,你觉得你的阿逍会怎么样?” 穿越?这个词杨玉清也说过。 如果眼前人真是和阿逍换了身体,那阿逍岂不是...... 我不敢再想,扬起手就是一巴掌,“卫逍”捂住自己的脸,笑得更加灿烂,那表情里,似乎还带着些享受。 “阿鸢。” 他亲昵地叫我。 “阿鸢,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了你。” 他抱住我,不让我离开。 “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是活着的,你知道吗?在我的那个世界,他们说我精神不正常,将我关在一处院子里,连喝什么、吃什么、用什么都不让我自己选择,他们剥夺了我的自由,将我绑在床上,就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不给我。好在我最终骗过了护士,用一块碎瓷砖割了喉咙。” 他越说越激动,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还好我成功了,我逃离了那个世界,来到你身边,我也叫卫霄,九霄的霄,你以后,还把我当成阿霄好不好?” “不可能!” 我怒吼着,恨下心来往他的胳膊上狠狠一咬,再奋力一推,终于重获自由。 11. “你把我的阿逍还回来。” 嘴里一股血腥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儿。 “你的阿霄就在你面前啊。你看看这张脸、这双手、这具身子都是你的阿霄,你若是想他的话,我也可以先扮演他,我演技很好的,我学东西也很快,他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很多,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你不想吗?” “我还有他的记忆,我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现在我就是他。” “往后的日子,你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他已经疯魔了,我半点都不想同他待在一起,转身决然离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再也不要进这所皇宫。 若我回过头,便可看见他脸上灿烂如烈日的笑容,灼人,也伤己。 只是,回府路上,不少人盯着我所乘的马车,采菱被盯得浑身发毛。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我是神女转世的谣言在民间传播甚广,他们这是把我当成活的菩萨像了。 宫里来的赏赐数不胜数,父亲乐不思蜀,将阿娘的牌位又制了一块,安置在了祠堂。 无妄主持德高望重,是怀恩寺的老人,最守佛门清规,怎会为他破戒? 我要去查个清楚,可安排去的人却告诉我,无妄主持已于半月前圆寂。 12. 卫霄开始往相府送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有什么能洗手的一块一块的香皂、精细又干净的白砂糖和细盐、透明似水晶的玻璃球...... 这些东西,在京城里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自由。 从小,我便被父亲、阿娘和所有人教导。 “阿鸢,你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不得有半点逾矩之行。” “阿鸢,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唯一的太子妃,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可你似乎不太高兴。” “小姐,你是奴婢心中最好最好的小姐,小姐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就像是书里说的凤凰,非梧桐而不栖、非甘泉而不饮。” 我到底是怎样的呢 水晶球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像是真的一样,只是被暂停了生命。 “里面是真的凤尾蝶,怎么样?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保存下来这完美的一只,它被我封存在里面,是永生的,送给你。” 不必转身便知道又是卫霄。 竟真的是蝴蝶。 永生...... 说的好听,不过是剥夺与囚禁罢了。 “我还会做很多东西,只要你愿意,我愿奉上一切。”他的声音极具诱惑力。 “好啊,我想要你从阿逍的身体里滚出去。” “没用的,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死了,那就说明,你的阿逍也死了。” “我不信。” 我手里还攥着的是那条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布条。 无妄大师说过,这布条可保两心互许之人永不离散。 “阿鸢,你看看我我就是卫逍,皇后从没怀疑过他儿子,皇帝也从没怀疑过太子,我扮演得十分不错呢,你不想试试吗?” 他说着,步步逼近,将我困在狭小的木椅上面,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今日他穿着从前阿逍最喜欢的那件玄衣。 不得不说,这一瞬,我还真以为是阿逍回来了。 可很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可真好骗,等着吧,我会把你弄到手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独留下乱了呼吸的我。 13. 如果卫霄是穿越而来的异世之人,那么杨玉清也是,可卫霄为何要将杨玉清置于死地呢? 他说他身患疾病,难不成是癔症? 我正翻着医书,采菱说怀王来访。 他母亲是贵妃,与太子向来不对付,原本与太子尚可较量一番,可现如今卫霄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怀王的人倒戈不少。 看来,他是坐立难安,来找这个挂着未来太子妃名头的我了。 我本想随便打发了他,谁知他竟拿出了舅舅的亲笔信。 上面说舅舅已投靠怀王,望我在京多加襄助于他。 舅舅的笔迹我很熟悉,再加上那波纹水师信笺,我信了。 怀王交给我一个瓷瓶:“杨大小姐,只要你接近卫逍,将此瓶中物放于卫逍饮食中,他必死无疑。届时我会安排父皇退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包括皇后之位。” 我接过那瓷瓶,昂首道:“我不要什么皇后之位,我要出京、要自由、要没人敢约束我的权利。” 交易达成,我们各取所需。 我捏着那瓷瓶,陷入沉思。 阿逍真的回不来了吗? 任我翻遍钦天监藏书阁所有古籍也没找到办法。 穿越一事简直闻所未闻。 14. 怀王等不及,竟派人当街行刺。 所幸卫霄的亲卫都不是吃素的,有惊无险。 当卫霄带着一身寒意进入我房中将我禁锢在怀中时,我竟生出些许庆幸之意。 “阿鸢,我好想你。” “阿鸢,皇帝他快不行了,你之前不是想做皇后吗?再等几天,我会为你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阿鸢,有你真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两颊有凉意滑落至手背,我捏着那瓷瓶不知所措。 卫霄他说得没错,他的确有阿逍的记忆,他记得我最爱吃天香阁的芙蓉糕、最喜欢青色、最爱读王右军的诗...... 他会学着阿逍从前的模样,唤我“阿鸢”、给我描眉。 可他说他爱杨玉清的时候,也会当着众人的面为她整理额发,也是这般深情款款的样子。 卫霄俯下身来,凑到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会扑到我脸上。 “阿鸢,曾经我认为,这世界是无趣的,每个人都在上演着一场难听难看的戏,可我遇见你才发现,这世界原来这么有意思,我想和你在一起,生个孩子,你之前不是说过,要生个小太孙吗?” “我的这具身体可是很喜欢你呢,我也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越说越不对劲儿,我急忙起身,将他推走。 “你不是他,别拿他当幌子。” 他笑得瘆人:“我就是他。” 他笑得很像阿逍:“是我啊,阿鸢。” 我快崩溃了,爱人就在眼前,爱人被一个外人夺走了身体,我却无能为力,甚至要想要杀死爱人的身体。 “卫霄,你根本不喜欢我,你这里有病,你当初说要娶杨玉清为妃,将她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你就是一个虐待狂,喜欢看洁身自好的人摔在烂泥里,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为了满足你可怕的施虐心理,等我妥协,你又会怎么对我呢?是直接赐死,还是将我贬为奴隶?” 我怒吼着。 卫霄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亦然。 ”阿鸢。” “别叫我阿鸢,我会离开,绝不会做一只被你控制在手中的纸鸢。” 15. 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当晚,我被人秘密带进宫中,卫霄的人将我住的地方团团围住。 我见到皇后,她满脸堆笑,姣好的面容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气息:“只有我的儿子才能登上至尊之位。” 真可悲,自己的儿子换了芯子,母亲却一无所知。 那瓷瓶一直被我藏在怀里,卫霄来看我。 我知道,他已经将这皇宫都控制在了手心,怀王被他遣送回了封地。 可我收到消息,宫里藏着不少怀王的人,只要我杀了卫霄,怀王就是最终的胜者。 而我,自然可以得到自由。 恍惚间,卫霄温柔道:“阿鸢,最近不太平,你在宫中会安全些,我让膳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多少吃些吧。” “好啊,一起用膳如何?”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亲眼看着他饮下,心中千斤重物终于哐当一声落地,瘫倒在桌前。 卫霄嘴角渗出血,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含糊唤一声“阿鸢”,而后重重应声倒地。 这场面吓坏了皇后,直接晕过去。 一时间,太子薨逝的消息在宫里宫外流传。 不久,怀王带着大批军马闯进宫里来。 他这是想逼宫。 “杨鸢,干得不错!待本王登基,纳你为贵妃。” 怀王满脸都是得逞的笑,殊不知自己已经入了卫霄的套。 他的人倒戈一大半,而卫霄带着精兵将其团团围住,来了一个瓮中捉鳖。 我可不蠢,舅舅一向洁身自好、誓死效忠皇室,怎会舍了一身铮铮傲骨,助乱臣贼子登基? 那封信,只能是伪造的。 我早已修书一封给舅舅借兵,并与卫霄联手,设计引出怀王,如今他已然落败,绝无东山再起之势。 不得不说,卫霄作戏的本事确实不错,有一瞬间,我真以为他吃下的是瓷瓶里的毒药。 胜负已定,怀王羞愤难当,自刎于大殿前,血溅三尺高,不得入皇陵。 彼时,殿内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 卫霄得以登基。 16. “做我的皇后吧。” 卫霄身着龙袍,拉着我的手。 我苦涩地摇摇头,随后喷出一口鲜血,血渍沾到他脸上。 他急忙抱住我,又不敢碰我,我哆嗦着身子,撑着最后的理智告诉他:“皇上,你答应我要做好卫逍,就得一直做他,他最爱百姓,如果他还在的话,定会是......是个仁君......,还有采菱,你绝对不可以伤害她......” 卫霄早已泪流满面,他的泪水是冰凉的,我感觉得到他在点头。 如此,我便放心了。 我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笑道:“阿霄,我做不到伤害你的身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见你了。无妄大师说,我们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确实没错,那瓷瓶里的药,不是毒药,是神药,我好像看见你了......” 意识散去的前一刻,卫霄好像浑身都在颤抖,他抱着我痛哭、大叫。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好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卫霄麻木地念叨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我还是被封为了皇后。 17. 舅舅亲自来接我回家,卫霄不允,采菱挡在我的棺木前,她早已哭得不成样子,就连吼出来的声音也是哑的。 “小姐她生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回老家啊!” 迟疑半晌,卫霄不语,只是默默转过身。 我舅舅是二品大员,没人敢拦他。 我的棺椁,在回南方的路上。 舅舅见甩掉了卫霄的人才喂给我解药,让我醒了过来。 我终于重获自由,躺在棺材里的感觉还真有些奇妙,恍惚之时,我真以为是阿逍遥来接我了。 舅舅带我回老家,为我安置了一处宅院,我在那里钻研古籍,渴望找寻到一星半点关于“穿越”的消息。 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再听他唤一声我的名字。 阿娘的牌匾与尸身也被舅舅偷运出来,葬在了她心心念念却始终不得见的仙女湖畔。 那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绢布被我挂在院中的菩提树上,一抹红始终迎风飘扬。 有一天,一只青色蝴蝶绕树三匝,来到我的书案前,停留在一句诗文之上。 那句诗文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 一颗冰凉之物滑落脸颊,春风送暖,抚尽愁绪。 我收起所有古籍,决心带上采菱,畅游天下。 阿逍的逍,是逍遥的逍遥,他的字是致远。 他曾说过,若非生在皇家,他最大的心愿是陪我云游四海。 这万水千山,我替他看;这宇宙之大,我替他观。 我知他心中有万里江山。 见山河,即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