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夜阑珊》 第1章 1 第1章 1 经营八号当铺的第五年，贺郁川已成功服务九十九人。 来这里交易的人，无论提出何种需求，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都能如愿以偿。 而只要完成第一百个人的心愿交易，贺郁川就可以为心爱之人林清怜换来一颗健康的心脏。 终于，第一百个人走进了当铺。 贺郁川抬眸望去，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老婆，林清怜。 贺郁川压了压脸上的面具，沙哑着声音询问。 女士，你要做什么交易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的竹马陆裴。 我要陆裴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林清怜眼里的果断，刺得贺郁川心头一颤。 紧接着，林清怜漠然吐出后半句： 用我丈夫贺郁川的无精症永远治不好来典当。 这话砸得贺郁川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窖。 他和林清怜结婚三年，因心脏问题和无精症，一直没能让妻子怀孕，是林清怜不顾一切，给了他一颗健康的心脏。 经过精心的调养，就在今天早上，贺郁川查出自己的无精症已经快治好...... 贺郁川强压下眼底即将溢出的悲痛，拼尽全力让语气变得平缓些。 女士，如果你丈夫的无精症治不好，往后肯定会被很多人冷眼嘲讽，你真的要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吗 一年前，贺郁川出院，彼时所有人都真诚地祝福他身体早日痊愈，更祝福他和林清怜早日拥有爱情的结晶。 那时，林清怜握紧他的手，满眼期待。 我和郁川，一定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她却站在这里，要用他们未来的孩子，去换另一个男人的平安喜乐。 林清怜紧抿着唇，这是他欠下的债。如果不是他当初抢占了陆裴的身份，陆裴也不会离家出走，甚至还确诊重度抑郁，险些自杀。 他就该付出代价，为陆裴多牺牲些。 而且，不过是无法有亲生孩子而已，我不会嫌弃他，更不会和他离婚，我会用一生去补偿他，这还不够吗 闻言，贺郁川愣怔了好一会，苦楚翻滚上心头。 他从小被人偷走，亲生父母悲痛欲绝，无奈收养了同样是婴儿的陆裴。 此后二十多年，陆裴顶着陆家少爷的身份，被众人宠爱长大，衣食无忧，尽享富贵荣华。 而贺郁川呢，被卖到深山，从小便遭受无尽虐打，吃不饱、穿不暖，长大后历经千辛万苦，第一件事便是寻亲。 好不容易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可换来的，却是所有人的不满。 父母是，他以为爱着他的林清怜，也是如此。 他们都将陆裴离家出走、在外受苦三年的过错，归咎于贺郁川的出现，一个月前，陆裴才被找回家。 见贺郁川迟迟没有反应，林清怜眉眼冷下，怎么，是我提出的筹码不够 稍作停顿，她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开口道：那就把贺郁川最珍贵的情感抽干净，这总够了吧 贺郁川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眼中已然闪过不耐烦的女人，只觉心头一阵剧痛。 筹码够了，你说的交易条件，足以让你得偿所愿。 尽管他极力压制，可那声音里还是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颤意。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的丈夫的无精症已经可以治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会让他重新失去生育能力。 为了一个陆裴，值得吗 贺郁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期盼林清怜能有片刻犹豫，能顾念一丝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可林清怜只是神色微微一怔，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为了陆裴，我做什么都值得。再者，他那个无精症应该是治不好的。 她的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她心中，为了陆裴，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这般深情，让贺郁川忍不住怀疑，林清怜当初嫁给他，究竟是出于真心爱他，还是...... 为了更方便地典当他。 毕竟，这八号当铺众人皆知，与当铺做交易的人，所付出代价的对象，必须是血亲，或是夫妻。 贺郁川眼眸里的黯然寸寸遮掩，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三天时间，你丈夫最珍贵的感情会被抽离，他的无精症也永远治不好。 只要三天，你就能得偿所愿。 如果这三天内你后悔了，交易随时可以取消。但一旦时限一到，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第2章 2 第2章 2 林清怜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她身后，贺郁川只觉得身体一阵不适袭来。 这是当铺交易的规则，交易者对交易的渴望越是强烈，付出代价的那个人，被抽离的东西所带来的影响就越明显。 一通电话打破了贺郁川的悲痛。 他颤抖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佣人的声音：中午要在蓝调举行生日派对，先生您可别迟到了。 听到这话，贺郁川才恍惚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原本，他很高兴、也很期待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模样。 等贺郁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赶到餐厅时，映入眼帘的，只有那高高拉起的横幅，上面赫然写着 陆裴生日快乐 几个大字。 包厢里，传出阵阵欢笑声。 有人问林清怜给陆裴准备的礼物在哪里。 林清怜的声音清晰传来：物质上的礼物不算什么，我今天送给了陆裴最珍贵的祝福。 紧接着，又有人问她给贺郁川准备了什么礼物，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抢过话头。 清怜都把心脏给他了，他还要什么礼物 我就没见过像清怜这么拼的，那可是心脏啊，你现在用人工心脏，什么运动都不能做，为了一个贺郁川，值得吗 贺郁川听到林清怜轻呵一声，冷冷开口： 当年他救过我一次，整天把自己是我救命恩人挂在嘴边，我被说烦了，就把心脏给他了，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贺郁川原本准备推门的手，猛地一顿，只觉满嘴苦涩。 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京北时，偶然撞见出车祸的林清怜，那时的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救下了她，他刚把人救出来，车就发生了爆炸，林清怜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后来，贺郁川因心脏病住院，林清怜瞒着所有人，跟他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从那之后，贺郁川对林清怜爱得死心塌地，拼命经营着八号当铺，只为有朝一日能给林清怜换回一颗健康的心脏，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时，身后有服务员端着酒过来，贺郁川被挤进了包厢，对上了所有人的目光。 咱们这儿可是给陆家少爷过生日呢，谁把贺郁川喊过来了 贺郁川下意识看向林清怜，却见她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不是说了晚上陪你过生日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陆裴笑着起身，我和郁川同一天生日，大家一起庆祝吧，不然清怜买了那么大的蛋糕，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贺郁川刚坐下，陆裴就叫人倒了几十杯烈酒，笑意盈盈地开口。 听说生日的时候，要是能在十分钟内喝完这三十杯酒，许下的生日愿望就能实现哦。 林清怜的朋友也在一旁附和道：清怜以前可能喝了，自从做了手术，就再也不能碰酒了。 那就让其他人代替呗。 贺郁川来喝吧。 贺郁川心头一紧，看向林清怜，下意识开口，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裴打断：清怜把最宝贵的心脏都给你了，还嫁给了你。 现在就让你喝点酒，郁川哥，你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吧 贺郁川看向林清怜，可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点酒而已，喝了也没事。 紧接着，耳边便是一片起哄声。 有人直接拿着酒杯，强行怼到了贺郁川嘴边，强逼他把酒咽下去。 苦涩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贺郁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那时，他刚从山里来到城市，被人嘲笑是乡巴佬，是林清怜毫不犹豫地维护他，给了他无尽的温暖。 而现在，眼前这个曾经发誓要守护他一生的女人，却纵容其他人拿着酒，往他嘴里猛灌。 贺郁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林清怜依旧没有叫停这场闹剧，只是轻飘飘地安慰了一句： 为了陆裴的生日愿望，你忍忍，别扫大家的兴。 就这么一个中午，贺郁川被灌了一肚子酒，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 最后几瓶酒喝完，贺郁川强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苦笑一声。 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我不想再经营当铺了，欠她的那颗心脏，我要还清了。 虚空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当铺掌柜以命相抵，可永久关闭八号当铺，但你，或许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贺郁川苦笑，三天后，抽离我对林清怜的感情，然后送我走吧。 哪怕会死，我也认了...... 第3章 3 第3章 3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清怜的声音冷不丁传来：什么死不死的还有，贺郁川，你要去哪儿 贺郁川心一紧，就在他以为林清怜撞破了自己与当铺之间的秘密时，陆裴假惺惺的声音跟着响起： 郁川哥是喝多了所以在说醉话吧清怜，你先带他回家吧。 林清怜沉默了一瞬，嗯，早知道他喝醉会难受成这样，我就...... 清怜，没事的，我不觉得他扫兴，也不会怪他。陆裴立马接话，声音十分温和。 林清怜低低地应了声好，随后便将贺郁川扶了起来，离开了餐厅。 一股悲凉感瞬间涌上贺郁川的心头。 他作为合法丈夫，竟然要靠陆裴这般 施舍，才能得到妻子一丝怜悯。 贺郁川装醉，任由林清怜抱着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他能感觉林清怜的手为他揉压着胃部，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到家后，林清怜扶着贺郁川躺在床上。 胃里不舒服得很厉害是不是我去给你熬醒酒汤，再做点粥。 没多久，醒酒汤熬好了，林清怜亲自喂着他喝下，还不忘解释： 陆裴这些年在外面很不容易，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吃苦。而且你酒量一向不错，我就想着喝点酒应该没事。 可现在看你这么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对不起，贺郁川，都怪我现在没办法喝酒...... 林清怜说着，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歉意。 她的举动、神情，都能让贺郁川感觉到爱。 触及她温情脉脉的眼眸，贺郁川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无精症快治好的事告诉她。 他知道，只要现在取消交易，一切还能挽回...... 可贺郁川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姆突然慌慌张张地推开房门，声音带着惊恐： 不好了！陆父出车祸了，好像伤得挺重！ 啪的一声。 是碗摔碎的声音。 林清怜猛地起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贺郁川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的衣服。 不是还要熬粥吗清怜，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陆裴都出车祸了，你还想着吃饭 林清怜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只剩指责：他刚刚因为你，生日都没过完。现在陆裴出事了，你却在这儿说这些 贺郁川，你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贺郁川第一次，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他离家出走，不是我逼的，清怜，我现在真的很不舒服，我只想你陪陪我。 林清怜看着他，眉头紧蹙，语气寒凉。 贺郁川，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你已经是我老公了，还想要什么别忘了，你从陆裴那儿抢走了多少东西。 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看着林清怜离开的背影，贺郁川被甩开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是他五年来，唯一想要留住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又一次弃他而去。 没多久，贺郁川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陆裴晒出的照片。 照片里，陆裴手臂上只是一道浅浅的小伤口，而林清怜却在一旁心疼的眼眶泛红。 贺郁川只觉得身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度的不适。 因为林清怜此刻对陆裴平安健康的强烈渴望，让她对当铺交易的欲念加倍放大，这种影响，正狠狠地折磨着贺郁川。 他忍着身体的不适，心想，彻底没有生育能力也是好事。 毕竟，不被欢迎和期待的孩子，活着太痛苦了。 他自己一个人痛苦就够了，绝不能让未来的孩子也跟着遭罪。 身体疼得仿佛内脏都要被嚼碎。而此时，贺郁川感觉自己的记忆也好像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他的脑海，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人一步一跪，艰难地爬上寒山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 只因为他那时即将要做心脏手术，她想要求一道能庇佑他平安的开光灵符。 后来手术成功，她满心欢喜地送上二十八个蛋糕，只为祝福他重获新生。 而现在，在他二十九岁生日这晚，贺郁川守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直等到天亮，林清怜都没回来。 甚至，当他因为身体太过痛苦，想要去医院的时候，迎面却撞见了昨晚报信的保姆和陆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贺郁川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地上...... 第4章 4 第4章 4 贺郁川再次醒来，是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的。 他一睁眼，就见到了地上被捆绑、浑身是血的陆裴！ 来不及细想时，门口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手机上是无数林清怜的未接来电，甚至还有五年里不曾让他回过家的父母。 看着丢在一旁的鞭子，贺郁川心中不安起来。 他只记得昏迷前看到了那个，叫他去蓝调过生日的保姆。 还有，就是失去知觉前陆裴那张挂满得意的脸。可此刻，陆裴却受伤严重。 林清怜再次打来电话，贺郁川刚接通，就被林清怜劈头盖脸一顿骂。 贺郁川，你要是敢动陆裴一根手指头，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砰 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 林清怜一把将贺郁川甩在墙上，骨节撞在砖面发出闷响。 贺郁川踉跄着抬头，正看见陆裴冲上去紧紧抱着林清怜：清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把他绑起来！ 林清怜满脸怒意，对身后保镖下令，让他交代对陆裴做了什么！ 贺郁川望着陆裴暗戳戳的挑衅眼神，终于明白这是场精心设计的局。 清怜，我们认识五年，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闭嘴！林清怜不愿听他的解释。 陆裴却假惺惺开口：别怪郁川哥，都怪我不该让你陪我处理车祸...... 给我关他一天一夜！ 林清怜扶着陆裴转身，看向贺郁川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禁食、禁水，让他尝尝陆裴受的苦！ 贺郁川还想解释，身子却猛地撕裂一痛。 为了陆裴，林清怜真的很想，很想让他快点付出代价，好换来陆裴的一生平安。 贺郁川当着林清怜的面，吐出一滩血来。保镖们都吓到了，急忙喊着林清怜的名字。 可林清怜头也不回，又装病是吧陆裴伤的这么重都不喊疼，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唤 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贺郁川倒在角落，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那个保姆尖锐的咒骂。 跟我儿子抢女人贺郁川，你就该死！ 恍惚间，手机里传来陆裴虚伪的声音：清怜，郁川哥好像真的吐血了......你不管他，真的没关系吗 林清怜声音凉薄，只是吐血而已，死不了。 可他毕竟是爸妈的亲生儿子。清怜，你让人把郁川哥带过来吧，只要他愿意跟我道歉，我会原谅他的。 陆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被带去了医院。 路上，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明晚，是最后的期限了。考虑到你经营当铺期间尽心尽责，所以，我愿意最后帮你一次。 明晚之前，不管是爱人的感情还是家人的疼爱，只要有一个人深爱着你，我就可以保住你的性命，带你离开，让你换个身份继续活下去。 贺郁川想了很久，最终同意下来。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们不会不爱他的。 还有曾经给他一颗心脏的林清怜，他相信，他不会输的...... 第5章 5 第5章 5 可贺郁川刚走进医院走廊，一记耳光就狠狠甩在脸上。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荡的过道，他踉跄着扶住墙，嘴角渗出鲜血。 你怎么敢伤害陆裴！ 陆父打完他之后仍然愤怒不止，我真后悔让你进陆家的门！你就不配当我的儿子！ 一旁的陆母阴沉着脸，将丈夫拉到身后。 我早说过，山里长大的孩子，果然野性难驯，不适合认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他回来了，陆裴也不会离家出走！ 贺郁川握紧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没有绑架陆裴，我们可以报警...... 住口！ 陆父又是一巴掌，陆裴亲口说是你做的，你还敢狡辩 赶紧给我进去跪着给陆裴道歉！ 说着，陆父还在贺郁川的后背推了一把。 保姆适时走上前来，眼底闪过算计。 老爷、太太，这亲子鉴定说不定都有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陆家的亲生儿子 但其实，亲子鉴定已经做了几十次，都证明贺郁川的确是陆家的孩子。 然而保姆的一句话，却还是让陆父陆母皱起了眉头。 看着跟陆裴一起陷害他的保姆，还有来医院之前，保姆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贺郁川隐约明白了什么，急忙抓住母亲的手腕。 爸，妈，当年有人故意调换了我们！或许就是...... 要真有这样的好心人，我倒要好好感谢他！ 陆父甩开他的手，脸上满是嫌恶。 不然我怎么会有陆裴这么好的儿子而不是你这个差得害死人的闯祸精！ 话音刚落，病房门突然打开，林清怜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贺郁川脸上的巴掌印，目光动了动，却冷声开口：做错事挨打也是你自作自受，进去给陆裴道歉。 陆母抬手示意：把你奶奶给你的股份分一半给陆裴，还有奶奶给你的古董，你也还给陆裴吧，那本来就是陆家的传家宝。 贺郁川下垂的手紧攥成拳，可我，才是你们的儿子...... 陆父像没听到，陆母则皱起眉，满嘴谎言、品行恶劣，幸好你不姓陆。 贺郁川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所谓的父母。 奶奶临终前曾告诉他，当年，他们得知怀孕时欢喜得发疯，他失踪后几乎寻死觅活。 如果不是刚好收养了陆裴，他的父母，就要去自杀陪他了。 想到这儿，贺郁川忍不住问了一句。 爸、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贺郁川还没听到回答，保姆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一切。 少爷病情加重了！老爷、太太，你们快进来啊！ 陆父夫妇脸色骤变，撞开贺郁川冲进病房。 林清怜被人群挤得踉跄，下意识抓住贺郁川的胳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贺郁川脸色白得吓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是不是病了你别吓我...... 第6章 6 第6章 6 看着林清怜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贺郁川刚准备开口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 病房里突然传来陆裴的喊叫声。 林清怜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眼底的担忧瞬间消失殆尽。 她拽着贺郁川就往病房里走，要是不舒服，一会儿记得吃点药。现在跟我进去，你还欠陆裴一声对不起。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贺郁川踉跄着被拽进病房，看着病床上的陆裴，突然笑出声：让我道歉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碰过他！ 可好几个人都证明，是你带走了陆裴！ 林清怜满脸怒意，双手死死掐住他肩膀，当年我把心脏给你，不是让你变成杀人犯！ 贺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林清怜身上香水味，突然变得刺鼻。 他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看着一脸不耐烦的父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然而，陆父陆母并不满意。 你没吃饭吗大声点！ 贺郁川确实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窗外暴雨倾盆。 窗外暴雨如注，他望着墙上不断跳动的挂钟，再次提高音量：对不起！ 从第一声 对不起 到第九十九声，喉咙早已撕裂般疼痛。林清怜终于开口，却不是为他求情：陆裴，你原谅贺郁川了吗 陆裴垂眸，故作大度：爸妈，哥只是一时糊涂，让他回家反省吧。我今天想让你们陪着我......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清怜，还有清怜，昨天你都没陪我吃蛋糕，今天要给我补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陆裴身边，嘘寒问暖，无人再理会贺郁川。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翻出这些年与林清怜的合照，照片里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这是交易后要付出的代价。 就比如这张合照，林清怜和他一同站在花海里，身后是巨大的热气球，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那一天，是结婚纪念日还是他的生日 还有这张，林清怜在厨房里煲汤的照片，婚礼上他们一起倒香槟塔，她亲吻着他的眼，满眼爱意。 还有一张，在巨大的祈愿树下，林清怜的祈愿签上写着：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如重锤撞击。贺郁川将照片全丢进了火焰中，翻出自己的当铺日记本。 他还记得，经营当铺第一天，虚空中的金影告诉他： 只要你每做满一百件交易，就可以实现一个心愿，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实现。 当时，他给自己定下了十个心愿，写在了日记本上： 给林清怜一颗健康的心脏，那是我欠她的。 爸爸眼睛不好，要给爸爸一双健康的眼睛。 爸爸以前车祸时伤到了腿，我要让爸爸健康起来，不再疼痛。 林清怜事业顺利，我要她前路坦荡。 希望爸妈身体一直健康，我要陪伴他们到老。 爸妈能够多笑一笑，他们要顺遂平安。 ...... 每一条心愿，他都在为身边的人考虑，却没有一条是为自己。 他渴望爱人和家人的心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快要没时间了啊...... 贺郁川止不住地苦笑，身体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再也撑不住，昏倒在地。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门被蓦地推开，林清怜冲进屋内，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担忧。 保姆来打扫的时候才发现你昏倒了，郁川，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家庭医生来过了吗怎么说 看着林清怜满身的汗和苍白的唇，贺郁川猜到她是一路飙车赶回来的。 她眉眼间的焦急和担忧如此真切，可这一次，贺郁川心中再无期待。 他随意扯了个谎：医生看不出我是什么问题。 但我听说，京北有一个很神奇的八号当铺，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我想...... 话还未说完，林清怜陡然皱眉，急切地打断他。 这种迷信的东西你也信谁会去那种当铺做交易，你别胡思乱想了。 第7章 7 第7章 7 林清怜似是察觉到自己语气不佳，赶忙放柔声音，我带你去看医生，你好像在发烧。 贺郁川垂眸，沉默不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裴笑着走了进来。 哎呀，郁川哥，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早知道这样，我们昨天就不该去海边。 不过幸好你不在，爸妈看到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呢。 他顿了顿，故意看向林清怜，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说起来，清怜，露营时你做的汤真好喝，听说那是郁川哥的最爱呢。可惜啊，我都没给哥留一点。 贺郁川眼底一颤，抬头看向陆裴，只见他嘴角微勾，眼中满是得意。 对了，你们刚才在说八号当铺吗 我最近运气突然变得超好，身上的伤也好了，就连一年前随手画的设计图都拿了冠军。这么多好事，我都怀疑跟八号当铺有关呢。 陆裴故作大度，清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还是带郁川哥去看看吧。 贺郁川心中一紧，他感觉陆裴似乎知道什么。 陆裴，不要胡说。林清怜皱眉，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苦尽甘来是应该的。 悲凉掠过心底，贺郁川自嘲一笑。 所以，他就要成为陆裴幸福生活的牺牲品吗 陆裴笑得更加灿烂。 看来是我多想了，郁川哥，你别介意啊。看你病得这么重，我真的很心疼。我去给你炖个补汤赔罪吧。 林清怜看了一眼门口，语气温柔。 陆裴从没下过厨，我怕他被烫到。而且，你只喜欢喝我做的汤，我晚点去给你做。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对了，这个，是生日礼物，我忘记给你了。这个腕表和去年送你的是同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喜不喜欢 贺郁川心里的痛意苦涩又绵长。 他快要忘了，去年收到生日礼物时，林清怜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只记得那一天，他很高兴。 可现在，记忆渐渐模糊，心头只剩下悲凉。 他攥紧了手掌，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还有十个小时...... 他可能真的要输了。 林清怜去上班后，贺郁川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捐赠了出去。 他把自己所存在的痕迹，试图抹干净。 他试图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迹，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留在京北了。 亲情和爱情，他都不要了。 中午的时候，贺郁川没等到林清怜回来，却等来了陆裴。 他手里端着一碗汤，依旧笑得明朗。 郁川哥，这个汤可是我做了四个小时的，你快趁热喝。要不，我喂你 那汤刺鼻的苦涩扑面而来，贺郁川只觉恶心直冲肺腑。 他推开陆裴：不必了，我们还没亲近到这个程度。 下一秒，贺郁川被狠狠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墙。 陆裴笑得狰狞，郁川哥，你不好好照顾身体怎么能行呢清怜还要用你的健康和感情，来换我的大好前程呢。 陆裴眼里拧着恶毒的笑。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可怜你。即便你靠自己的努力找回来又怎么样整个家里没人喜欢你，更没人信任你。 你不要脸地费尽心机和林清怜结婚了又如何他们爱的人，是我，不是你。 等今天的交易完成，你这具残躯，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他果然知道交易的事！ 贺郁川心中一凛。 陆裴轻蔑一笑。 是啊，我知道。不止是知道，还是我提出来的。林清怜知道可以换我一生无忧，毫不犹豫就去了。 贺郁川，你别难过呀。快喝汤吧，这可是你养了五年的那条狗的滋味。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话音未落，滚烫的汤水直接浇灌进了贺郁川的嘴里...... 第8章 8 第8章 8 无尽的痛苦笼罩，贺郁川顾不上脸上被烫到生疼，用尽全身的余力，一把推开陆裴。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是你占据了我的身份享福多年，三年前我并没有赶你走，爸妈也哭着求你留下，是你执意要离开的。这三年里你遭遇不测，跟我毫无关系！ 你为什么，连我的狗都不放过！ 贺郁川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愤。 那条狗，是五年前他和林清怜一起收养的。 安安虽然听不懂人话，却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叼来自己最爱的玩具，眼巴巴地守在他身边； 会在他低沉时，用舌头轻轻舔他的脸，毛茸茸的脑袋紧紧黏在他怀里，无论何时都陪伴着他。 它不只是宠物，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家人啊！ 可现在，却被陆裴给炖了，甚至那些汤，还灌进了他的嘴里！ 贺郁川，你猜那条狗死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眼巴巴地等你去救它 陆裴看着他，眼里的笑愈发狰狞。 忘了告诉你。 陆裴凑近贺郁川，压低了声音。 这三年我过得顺风顺水，什么受苦受罪，都是我自导自演的戏码，没想到他们那么容易就信了。 说来说去都怪你，谁让你回来抢走我的东西，你就不能死在乡下吗 贺郁川怔住，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原来，这就是林清怜所谓的亏欠陆裴。 牺牲他，庇佑这样一个狠毒心肠的人，可悲，又可笑。 贺郁川怒极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要起身与陆裴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陆裴却突然收敛了嚣张得意，将汤一股脑浇在自己身上，扑通一声跪下了。 郁川哥你别绑架我打我了，我答应你再也不纠缠清怜，不和你抢爸妈了，你别打我了，求你。 陆裴变脸极快，演技精湛。 门被猛然推开，林清怜看到跪着的陆裴，瞬间脸色大变。 她扔下手里的鲜花和礼物，急忙将陆裴拉了起来，冷眼看着贺郁川，语含怒意。 陆裴给你熬了一上午的汤，你居然还不知道感恩，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心疼你生病，知道错过了你的生日，特意早点回来给你补过，而你，居然这么的不可理喻！ 贺郁川，你真不配别人对你好！ 他不配吗 他的身体健康，他的情感，全部被用来换取陆裴的好前程，他却还不配得到爱吗 嘴角尝到咸苦的味道，贺郁川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林清怜。 林清怜，你知不知道，他熬的汤，炖的是安安 林清怜表情一滞，僵在原地。 陆裴却急忙露出手臂上的伤，不是的清怜，那条狗突然咬了我，撞墙死掉了，我听说狗肉最补身体，才给郁川哥做的。 贺郁川眼底的痛苦刺痛了林清怜的心脏。 她眉间透着慌张，一开口，声音极涩。 再怎么说，狗也死了，陆裴是为了你身体着想，不想浪费而已。 我明天，明天就去给你买一条新的回来，和安安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贺郁川眸中最后一丝光亮，在一瞬间彻底湮灭。 当初收养安安的时候，他说过，安安和他一样，都没人爱。 林清怜抱着安安对他承诺，从此以后，他们会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可现在，它对林清怜而言，只是一条死了就死了的狗。 就如同他在林清怜心里一样，什么都不是。 噬心腐骨的痛意一阵又一阵袭来，贺郁川低下头，声音坚定：不用买了，安安就是安安。 而且，也不会有明天了。 林清怜莫名心慌，那......那我现在就去买，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抬脚离开，背影竟有些发抖。 陆裴跟了上去，离开时却对着贺郁川不屑一笑。 身体强烈的痛感如海浪一般翻滚而起。 贺郁川疼得眼前发黑，满脸冷汗。 他果然，是输了吗 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留恋了。他也该走了。 贺郁川痛得倒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 这时，虚空里传来小金的声音：情感剥离完成。 心口发痛，贺郁川却忘了到底为什么而痛。 他听到小金的声音继续传来，主人，您该离开了—— 第9章 9 第9章 9 林清怜离开家后，第一时间就冲去了宠物店。 京北的宠物店鳞次栉比，她一家挨着一家地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来到最大的一家宠物店时，林清怜心急如焚，直接甩出了一张卡。 帮我找一条白狗，快一点，我着急要。 店员不敢耽搁，立马抱来各种昂贵的白色品种狗狗。 可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和安安长得相似的狗。 林清怜的脸色难看无比，店员忍不住询问。 女士，到底是什么品种呢我们是京北宠物最全的店了，肯定有您要的狗。 林清怜的脑海里回忆起贺郁川所说的话。 清怜，它虽然是一条小土狗，但只要我们给它一个名字，然后收养它，以后，它就再也不是没有家的小可怜了。 林清怜咬了咬牙，加大报酬，拿出安安的照片。 都去找，翻遍京北全城也要帮我找到跟照片上一样的狗。 陆裴追了上来，故作安慰。 清怜，你别着急呀，郁川哥现在可是陆家少爷，一条狗而已，死了就死了，对郁川哥来说不算什么呀。 如果是以前，听到陆裴的话，林清怜必定心宽，毕竟贺郁川让陆裴受了那么多罪，他现在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离开时，贺郁川那双平静却失望的眼眸，林清怜心底就闪过一阵惊慌失措。 不，这次不一样的。 安安对贺郁川来说很重要。 所以，她一定要带一条一模一样的回去。 林清怜坐立不安，最后甚至亲自去找。 陆裴假意陪在她身边，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林清怜带着条很像的小白狗回了家。 一进门，林清怜急切地找寻着贺郁川的身影。 我找到了，这条狗我们也取名给它叫安安，贺郁川，你快下楼，下楼来看。 保姆刚好从房间走出来，看到林清怜的时候急忙汇报。 您终于回来了，先生不知犯了什么急病，他床上全是血，我就是下楼叫个救护车的功夫，先生就不见了。 我一直联系您，可您的电话打不通...... 你说什么！ 林清怜不可置信地打断，她抓住保姆的胳膊，什么叫急病，贺郁川既然生病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林清怜的眼底惊现痛色，她苍白了脸，推开保姆后大步朝着楼上跑去。 猛地推开房门，入眼，却是床上刺目的红色血液！ 贺郁川，你别吓我，快出来。 林清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贺郁川，你别闹了，狗死了这件事谁也没办法挽回，但是我已经找到了一条一样的，你快出来看看，别再使小性子了。 贺郁川，你的钱包证件都在这里，我看你能去哪里！ 林清怜到处找寻着贺郁川的身影，话说到最后，她有一瞬间的心慌。 而后走进来的陆裴忍不住好奇。 清怜，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吧，是不是八号当铺的人把郁川哥接走了 林清怜瞬间反驳，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不会的，交易的时候我没说过用贺郁川本人去交换，他不可能被带走...... 突然，林清怜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想起，交易的内容，包括贺郁川的身体健康，包括了贺郁川最珍贵的那部分情感。 而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