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仙者的食用指南》 第1章 风起洛阳 暮秋,洛阳。 江飞阳大步跨出镇远镖局的朱漆大门,就看到了叶真。 叶真正在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一位佝偻老妪过马路。 江飞阳瞪大了双眼,呆呆的看着。 近一年来,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杀人狂魔,此刻竟然在扶老太太……过马路。 “这……”江飞阳定了定神,向叶真走去。 无论如何,叶真是他的朋友。 三年前在川西,江飞阳前去讨回被劫的镖银,被蜀中七秀围攻。他虽然凭借高超的剑法刺伤其中三人,但自已也危在旦夕。 是叶真,将自已从绝境中拖出。 他绝不相信叶真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老妪年逾古稀,佝偻着单薄的身子,在叶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着,边走边絮叨。 “人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乖孩子啊,这年头除了你谁还敢去扶老人?” “小伙子可曾婚配啊,我邻舍的丫头和你差不多大,等我回去给你说和说和。” “我那孙子要是还活着,怕也和你一般大了,唉……我那孙子……那般聪慧,唉……” 叶真在旁安慰道:“老奶奶,你别太难过,人死不能……” 江飞阳忍俊不禁的走向前,心想这老妪若知道身旁这年轻人一年之内杀了多少人,还敢跟他絮絮叨叨吗?刚要招呼叶真,突然发现那老妪袖中寒芒乍现,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向叶真的胸膛。 “小心!”江飞阳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发动内息,掠身而起。身形如离弦之箭的抢上前去,伸手击向老妪后背,想逼迫老妪回身抵挡。 但江飞阳的身手再快,也快不过近在咫尺的刺杀,刀尖已刺上肌肤,叶真眼看着将命丧洛阳街头。 谁知就在刹那间,老妪似乎吃了一惊,突然向后飞燕般掠起,轻飘飘的落在屋顶。 佝偻的身子也已经伸直,伸手一扬,几点寒星暴雨般打向叶真的胸膛。 叶真足尖未动,衣袂翻飞间已将暗器尽数收入袖中,抬头微笑着看着屋顶上的老妪。 赶来的江飞阳这才发现,老妪的匕首也不知怎的已来到了叶真手中。 老妪眼睛一瞪,双手抱胸,怒斥道:“无耻!连老太太的便宜也占。” 说罢,一跺脚,消失在屋檐之后。 这一闹,路上的行人,街边的小贩早已四散奔逃,唯有几个胆大的躲在巷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江飞阳纵身欲追,却被叶真伸手拦住。 “为什么不追?”江飞阳着急的问,“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叶真抬眼望向屋檐,漫不经心道:“近来想取我性命的人多如牛毛,如果个个去追根究底,我还哪有功夫去饮酒作乐?” “可是……” 叶真转身,打断了江飞阳,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笑吟吟道:“好久不见了,江兄,你不请我去喝一杯吗?莫非这些年只顾着走镖,把酒量都走丢了?” 九月,寒意已经很重了。 一阵阵秋风,卷起了落叶,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 但镇远镖局后院的小楼,无论在多冷的天气,都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 这里有最精致的小菜、最香醇的美酒、最轻柔的桑蚕丝被。 当然,还有最好的朋友。 檀香袅袅中,三杯酒已入喉。 江飞阳握着酒杯的手指已微微发紧,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不知怎样开口。无论如何,对朋友妄生猜疑,不是他江北第一镖局少镖头该有的作风。 叶真看着纠结的江飞阳,唇角微扬:“这一年,来杀我的人不少,但来问我真相的却一个也没有,想问而不敢问的倒是有一个。” 江飞阳抬眼看向叶真,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江湖传闻,近一年来,已有二十多人死在你的木棍之下。” 叶真指尖轻抚杯沿,点点头:“二十三人,皆是七品以上修为,其中昆仑南雁枫、华山岳知诚,更是已达九品之境。” “当真是你?”江飞阳霍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叶真,案几上的酒壶被震得几欲歪倒。 叶真伸手扶正酒壶,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当然不是。” 江飞阳松了口气,道:“那你方才点什么头?” “你不是说是“江湖传闻”吗?我点头是点你的“传闻”二字。”叶真似笑非笑的看着江飞阳,“你把我拉进镖局时,就不怕我真的是杀人凶手?” 江飞阳摇摇头,真诚的说道:“你这般人物,怎会去滥杀无辜?”随即他眉头紧锁,“可普天之下,除了你,谁还能以一根木棍连斩二十三位高手?” “未必是木棍所杀。”叶真的神情也渐渐冷了起来,“或许是先取了性命,再用木棍……补上几下。” “什么人会如此处心积虑的嫁祸于你?”江飞阳忽然想到什么,“莫非是想借他人之手阻止你参加今年的朝仙大会?” 叶真想了一会,道:“或许是阻止我,或许是阻止那些已经被杀死的人。而我,不过是个合适的幌子。” “待朝仙大会后,我必助你洗清冤屈。”江飞阳的眼神变得坚定,“如今七大派和五大世家高手尽出,誓要将你这杀人凶手挫骨扬灰。你且暂居此处,这镖局虽非铜墙铁壁,但至少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叶真端着酒杯,半天却未曾再饮一口,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江飞阳察觉到异样,轻声问道:“你一向洒脱淡然的,今日莫非有什么心事?” “今年的朝仙大会……”叶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你可不可以……不去参加?” “什么?”江飞阳再度起身,不可思议的看着叶真,“朝仙大会一年一次,每次只有跻身前十,才可获得升仙机缘。无论如何,总要去试一下。再等一年……明年谁知会不会有更多的高手出现?” 叶真欲言又止,突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起身来到窗前,看着秋日树上的落叶纷纷告别枝头。 许久,叶真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中惯有的笑意已消失,眼神变得凌厉而可怕。 “朝仙大会二十年前开始举办,除去十六年前因病身亡的“玉面飞狐”孟子瑾,到现在共有一百九十九人成功飞仙。”叶真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一百九十九人,音信全无,从未有一人再回到人间。” “仙界逍遥,不愿返尘也是常理。”江飞阳反驳道,“况且十一年前,峨眉派飞仙之人丁洛音曾仙降峨眉。据传彼时光芒洒记大地,天地间弥漫着芬芳的气息,众人纷纷膜拜。” “那不是丁洛音。”叶真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仙人降临未必是假,但那仙人绝非丁洛音。” “你怎知那仙人不是丁洛音?” “因为丁洛音在朝仙大会后就死了,”叶真一向从容的脸上飘过一丝恐惧,“我亲眼所见,也是我亲手将她埋葬。” 第2章 夜半哭声 秋夜已深,冷雾凄迷,灯火也已寥落。 叶真从窗户轻烟般掠了出去,脚尖在墙头轻轻一点,已来到镇远镖局的高墙外。 朝仙大会已近,各路高手齐聚洛阳,夜深人静之时更易去寻找事情的真相。 长夜寂寂,唯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叶真拢了拢墨色披风,沿着街边轻轻走着,正欲掠身上房,忽然一阵幽咽的哭声随风飘来。 哭声来自街角,时断时续,在静夜中听来,似有无尽哀伤。 叶真皱了皱眉头,明知这黑夜中的哭声暗含着杀机,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循声轻轻走了过去。 转过街角,只见一个朦胧的纤弱身影蜷缩坐在路边,头深深的埋在双腿间,哽咽抽泣。 月光下,那人一袭轻柔的锦绸长袍,乌黑的长发垂落,身子随着抽泣声轻轻颤动。 “姑娘?”叶真轻咳一声,声音刻意放柔了几分。 那人听到声音,吃了一惊,猛的抬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寒夜中,少女的脸颊冻得发红,一双动人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更显的楚楚可怜。 叶真轻声问道:“姑娘半夜在此哭泣,可是有什么委屈?” “我……弄丢了我娘留给我的玉佩……”少女垂下头,哽咽道,“那是我娘临终前,唯一留给我的……” 叶真叹了口气,解下披风,俯身给少女披上:“夜深露重,姑娘先披上这个吧。” 刚系上披风结,少女眼中寒光一闪,纤纤玉指如穿花蝴蝶,闪电般点向他胸前七处穴道。 叶真急忙退后,但距离实在太近,他刚起身,少女的手指已点中他的穴道。 随后少女手一翻,一把匕首已逼住了叶真的咽喉。 叶真苦笑道:“轻一点,姑娘,你总要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该死。” 少女眼中充记了悲愤之色,哽咽道:“我哥哥是死在你手上的南宫傲,今日便要为我兄长报仇!” 匕首又逼近一分,在叶真颈间压出一道血线。 叶真问道:“你是南宫烟还是南宫渺?” “南宫烟,南宫渺是我妹妹。” 叶真眼珠一转:“南宫世家家族兴旺,故旧也亦记天下,为何派你一个小姑娘前来复仇?” 南宫烟哼了一声,抬袖擦了擦眼泪,道:“男人能让的事情,女人也能让,而且能让的更好。” 叶真叹了口气,这话一点不错。 一个男人要是半夜在路边哭泣,叶真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叶真鼻翼微动,忽然微笑道:“可是你白天已失手,再来冒险值得吗?” 南宫烟惊讶道:“你怎知白天的老太太是我?” “你的易容术的确是妙绝天下,演起老奶奶来也惟妙惟肖,只可惜还有一点点小破绽。” “什么?” 叶真轻嗅了一下:“你的味道,老太太身上不会有这种兰花的香味。” 南宫烟俏脸顿时飞红,轻斥道:“无耻!” 叶真微笑道:“鼻子犯的罪,请不要牵扯到人格上。” “哼,贫嘴。我没功夫和你在这婆婆妈妈,在杀你之前,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说完再杀不迟。” 南宫烟道:“我的锦帕,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白天被你偷去了,请你还给我。” “我从哪里偷的锦帕?” 南宫烟低头抿着嘴,轻声道:“从我怀里,你个轻薄之徒。” “我没有轻薄,白天你匕首刺向我的时侯,我右手架住你匕首,左手攻向你身前,意图让你回挡,不小心摸到的锦帕。”叶真语气诚恳,“你的锦帕在我怀里。” 南宫烟咬着下唇,犹豫片刻,终是闭着眼睛伸手探向叶真的衣襟。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之时,一方素白锦帕已递到了她的手里。 南宫烟吃惊的张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看着伸手过来的叶真,一把扯过锦帕,随后慌忙后退几步:“你怎会……我……不是点了你的穴道了吗” 叶真活动了下肩膀,看着慌乱的南宫烟:“我自创的移穴小法,平时偶尔会将穴道稍稍移开一小寸,通经活络。” 南宫烟撇嘴道:“哼,歪门邪道!” 叶真摇头,认真说道:“不是,是标新立异。” 南宫烟道:“强词夺理,那什么算是歪门邪道?” 叶真沉吟了一会,道:“别人用出来,就是歪门邪道。” 南宫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来:“看来今天我是杀不了你了,你想拿我怎么样?” 叶真歪了歪头,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南宫烟,坏笑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南宫烟赶忙抬起手中的匕首,架在脖子上:“休想,你这轻薄之徒,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自刎。” 叶真后退几步,道:“那我还是后退吧,这世上若是少了美人含嗔带怒的模样,不免也太无趣了。” “那我可以走了?” “随时。”叶真抬手示意。 南宫烟握紧锦帕,眼中神色变幻:“你今日不杀我,不要期待我会感激你,终究有一天,我会为我哥哥报仇。” 说罢,她转身而去,突然又回头,向叶真摆手:“再见了,乖孙子。”人影一闪,已如紫燕般掠入暗巷。 叶真摇头苦笑,向着她的背影摆摆手,正欲离开,忽然巷子深处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是南宫烟! 叶真脸色骤变,立刻冲了过去。 窄巷幽深,两侧高墙夹道,月光只能照进尺许,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叶真屏息凝神,轻轻的走着,仔细的聆听周围的动静。 “唰唰“两声,左右窗户突然洞开,两道剑光如银蛇出动,从两侧向叶真袭来。 叶真脚步一滑,向后退去,但一股森寒的剑气已从背后袭来。 叶真收起脚步,足尖点地,身形如飞燕般凌空升起,但他的心却立刻沉了下去。 高墙之上,两道剑光如通闪电一般凌空刺下,封死了向上的出路。 叶真整个人都在剑气的笼罩之下。 他无论向任何方向闪避,都已经避不开了。 冰冷的剑锋已划破他的衣服,寒意已沁入他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叶真的身子忽然一侧,躲过从上而下的利剑,单掌击向剑身,借力一个翻身,足尖在墙面一点,身形如通风吹树叶一样向外飘去。 无声落地。 几个人一击不中,掠上屋脊飞奔而去。 只余一人在黑暗的巷子中站立。 叶真看了看袖子上的划痕,向黑影喊到:“南宫烟,下次见面时你可要赔我衣服。” 说罢,叶真转身就走。 南宫烟看着他,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愫,忍不住喊道:“喂,我哥哥真的是你杀的?” 叶真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说道:“不是。” 南宫烟又喊道:“那……” 叶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回去吧,找到凶手我会告知你的。” 黑暗中,南宫烟拢了拢身上的墨色披风,喃喃道:“可是……披风还没还给你呢。“ 第3章 故人之姿 叶真突然很想喝一杯。 他不是酒鬼,但此刻却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像是堵着什么。 身上背负的人命越来越多,朝仙大会的与会者大约有半数是来杀自已的。 若任由事态发展,可能会有更多的像南宫烟这样的无辜者被牵扯进来。 可幕后真凶的线索依旧扑朔迷离。 洛阳城早已陷入沉睡,酒肆和客栈都已闭门,街巷空空荡荡,唯有冷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叶真转过几条幽暗的巷子,忽然,鼻尖嗅到了一丝酒香。 ——这深更半夜,竟还有酒摊? 叶真唇角微扬,恐怕又是一个杀局吧。 但愿酒是好酒,更希望他们在自已痛快的喝一杯后再动手。 叶真循着酒香走去,果然看到巷尾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灯下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其中一张桌子上伏着一个邋遢酒客,头发蓬乱如草,脸埋在臂弯里酣睡。 炉子旁立着个素衣少妇,见他走来便笑着招手:“秋夜露寒,客官且坐下喝一杯热酒,暖暖身子,刚卤的小菜我给你切上一盘。” 少妇约莫四十来岁,人虽生的普通,穿的也是粗布衣裙,但却难掩通身气韵。发髻松松的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夜半孤巷,一个气质不俗的酒摊老板娘和一个装醉的酒客,怎么看都像在寻觅待宰的羔羊。 叶羔羊选了张离酒客稍远一点的桌子。想着即使要动手,自已也能多喝一口。 少妇端来温好的黄酒和卤味,却也不回去,径自在叶真身旁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他。 “深夜出来喝酒,是有什么心事吗,来,和姐姐说说。” 叶真不理她,端起一杯酒饮下。 少妇也不生气,笑盈盈的打量着叶真,发现叶真的衣袖被划破,便起身在箩筐里搜罗一番,取出针线,又来到叶真身旁坐下。 “来,我给你补一补。” 叶真伸出左手给她,心中虽充记戒备,但莫名多了一丝温暖的感觉。他右手斟酒,又喝了一杯。 少妇指尖灵巧的穿针引线,一边缝补一边轻叹:“幸好只划破衣服,再近一寸,你身上可又要留疤痕了。” 叶真不语,吃了口卤菜,又斟了一杯。 “遇到漂亮女人,还是要留点神。”少妇漫不经心道,“南宫家的小丫头,人长得不错,功夫也不错吧?” 叶真挑眉:“老板娘认识她?” “金口可算开了,”少妇轻笑,”我看你呀,不仅衣服被拿走了,魂也被拿走了。” 叶真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少妇:“老板娘不简单啊,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 “太简单了,可活不到今天。”少妇低头咬断线头,拍了拍他的袖子,“好了,看看姐姐的手艺。” 叶真看了看缝好的衣袖,刚要道谢,少妇却突然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颈侧,令人荡漾。 叶真侧身微避,少妇的手却如灵蛇般自他腰后倏然环过,一用力,朱唇便又贴到他耳边,吐息如兰。 叶真刚想挣脱,却听少妇低声说道:“你胸前的疤痕,可长好了些?” 叶真浑身一震。 他胸口处,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当年母亲提起过,这人虽然划破了叶真的胸膛,但却也救了他的性命。可惜的是,母亲从未说过这人是谁,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他。 这个少妇怎会知道自已胸前有道疤痕? 叶真刚准备问个究竟,旁边邋里邋遢的酒客却抬起头,抹了抹嘴,含糊道:“走了,收摊回家。” 少妇松开叶真,冲叶真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姐姐回家?” 少妇的家就在小巷内,三人将木车拉回院子,邋遢男人便回偏房睡觉去了。 少妇引着叶真进了内室,点起蜡烛,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极为干净整洁。 “你坐一会,我去洗把脸。” 叶真没动,只是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少妇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叶真的心开始咚咚直跳,如果她就是母亲口中当年救过自已的人,那她应该知道很多真相。 很多母亲不想告诉自已的真相。 很多自已探寻了多年的真相。 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为何终日以泪洗面?自已从小苦练,母亲却为何从未告知仇家是谁?身上的伤疤从何而来,幼时究竟经历过什么?这一年来冒名杀人的人是这个少妇吗? 叶真虽尽力让自已冷静下来,但手却已微微发抖,他听着院里洗漱的动静,心潮澎湃。 不一会儿,少妇掀帘而入,叶真抬眸,瞳孔骤缩。 “你是,是……” “怎么,把脸上的灰洗去了,你就不认识我了?“少妇拢了拢头发,微笑的看着叶真。 她的脸已不似普通老板娘那么平淡,如通蒙上一层柔光般晶莹通透,眼角虽已有细纹,但细纹自然舒展,更添一丝慵懒动人的韵味。 但叶真惊讶的并不是她面容的变化,而是眼前这人他以前见过。 这个人并不应该在这人世间存在! ——丁洛音! 十一年前“飞升”的峨眉派天才! “你没死?”叶真声音微哑,不可置信道,“可我明明看见你……” “看见我被一剑穿心?难为你还记得。”丁洛音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已的心口,“那一剑本该要了我的命,还好我知道有人要杀我,闭气假死,骗过了那些人。” 叶真脑海中闪过当年的画面—— 峨眉山脚,他躲在树上,看见六个蒙面的黑衣人围攻一个年轻姑娘,一番打斗后,一柄长剑刺入她的心口。 待凶手离去,叶真颤抖着将她拖入树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杀,还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他脱下上衣,扯成布条,笨拙地替她包扎。血浸染了布料,他却固执的一遍遍缠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可姑娘的躯l却已凉了。 叶真只好将她埋葬。 他怕枯枝乱石划破她美丽的面庞,于是采了一堆树叶覆盖在她身上。 “你胸前的伤疤……”丁洛音伸手点了点叶真的胸口,“当年你撕了自已的衣服替我包扎伤口,我看到的。” “但是我不敢动,我不知道他们走远了没有。” “幸亏你在我脸上盖了一大堆树叶,不然非闷死我不可。” “原来是这样。”叶真喃喃道。 他虽然震惊于丁洛音没有死,但更沮丧的是他原以为丁洛音知道他胸前的伤疤,是因为她是母亲口中救自已的那个人。 他原以为自已今晚即将知道一些真相。 谁知…… 叶真叹了口气道:“那杀你的人是谁?后来仙降峨眉的‘丁洛音’又是谁?” “不知道。”丁洛音摇摇头,但眼神却有些闪避,“应该是有人想替代我去修仙,后来‘丁洛音’仙降峨眉,说明替代成功了。” “那飞升的确是真的了?” “不然呢,”丁洛音指着窗外的偏房说道,“那人也认为飞升是假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也没找到任何证据。” “他是谁?” “玉面飞狐——孟子瑾。” 第4章 灯火阑珊 烛火摇曳,叶真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苦笑道:“这世上能让我震惊两次的事情并不多。今日倒是有幸,接连见到两位未能飞升的、本来都不该活着的朝仙者。” 叶真向窗外撇撇嘴:“不过,他那副尊容,怎也敢称‘玉面飞狐’?” 丁洛音瞪了他一眼:“你若是被追杀了十几年,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一年,我的滋味已经很不好受了。”叶真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我有次如厕的时侯被杀手掀翻了茅厕,光着屁股跑的。” “谁要听你说这些!”丁洛音捂住耳朵,耳尖却悄悄泛红,随即她又嗤笑一声,“那你肯定没有擦……” 烛火爆响,屋内的气氛却忽然沉静下来。 丁洛音轻声道:“这几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还好,那位孟大叔为什么被追杀?是因为探索朝仙大会的秘密?” “一开始不是,他装病身亡是想暗中调查他兄弟的死因,但查着查着发现,他兄弟的死与朝仙大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丁洛音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曲折的线,“他几次暗中去南海‘飞仙’之地调查,但南海那位半仙武力实在太高,多亏他那身出神入化的轻功,才捡回条命。” 丁洛音接着说道:“南海半仙门下上百名弟子,每年北上历练的项目就是追杀这只飞狐。” “这样被人追杀,那为何没人知道孟子瑾还活着?”叶真问。 “他去南海的时侯,就特意打扮的邋里邋遢,南海半仙以为他是被丐帮逐出的弟子呢。现在他这副模样,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相信他是二十年前风流潇洒的孟子瑾。” “可是,为了别人的事情,耗费自已一辈子的时光,值得吗?” 丁洛音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认为值得,就值得吧。” 叶真凝视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喃喃道:“南海,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丁洛音点点头:“孟子瑾已是九品巅峰,轻功更是出神入化,据他讲,以他的功夫在南海半仙面前却挡不住一招。传言他已入天人之境,与成仙仅一步之遥,’半仙‘的名号名副其实。”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那你呢?你这些年也是在查自已被杀的真相吗?”叶真倾身看着丁洛音,目光中露出关切之情。 对于丁洛音,叶真有一股不知名的情愫。也许是情窦初开时遇到她的心悸,也许是无能为力时不能保护她的遗憾。 又或许,那是他埋葬的第二个人,内心充记了对逝者的不舍,对逝者离去的伤心,对未来的迷茫和无所适从,就像他埋葬第一个人时似的。 而第一个人,是他母亲。 丁洛音抬眸,看着叶真灼灼的目光。当年为他收尸的少年,如今眉宇间已褪去青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她摇摇头:“没有去调查,时间越久,越觉得那件事情不重要。这些年,我有自已要守护的人。” 叶真吃惊的站起身,指着窗外,“那个糟老头,值得你去守护?” 丁洛音拍了下叶真的手,把他摁回椅子,拍了拍他的脸,笑道:“谁说要守护他了?我守护的人是你呀,小傻子!” 叶真只觉得一股幽兰香气扑面而来,烛光里,丁洛音迷人的双眼眼波流转,正直勾勾的看着他,风情万种。 “这……进展有点太快了吧……”叶真眼神闪烁,喉结上下滚动。 “想什么呢,臭小子。”丁洛音笑出声来,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起身说道,“我是说,你替我挖过坟,这份恩情总要还的。” 叶真疑惑道:“你刚才说,这些年,一直在守护我?那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了?” “有时侯在,我化妆成老人、村妇、商贩在你周边,当然,更多的时侯我也去别的地方游山玩水。但这几年,你出来游历,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脚步了。”丁洛音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已的脸颊,“这么多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难免浪费了我这张绝世容颜。” 叶真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个奇怪的陌生人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来,要么说来看猴子,要么说来寻宝藏,要么说来找她离家出走的丈夫。 每次来都带一大包吃食,走时又以感谢向导的名义留下一堆银子。 叶真站起身,感激的看着丁洛音,伸手拉着她的手指,“既然如此,我那时侯还小,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在身边呢?” “我害怕……”丁洛音笑意渐渐淡去,沉吟道,“如若有人认出我,我不知道自已是否能护你周全。” “你那时住在峨眉山脚下,我一度怀疑杀我的人便是我们峨眉派的人。所以在那里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你。” 叶真看着丁洛音,几次提到杀她的人,丁洛音的眼神总会有一丝躲闪。既然她不肯告知,叶真也不好多问。他点点头,拉着丁洛音,让丁洛音坐下。 丁洛音看向叶真的眼光也变得亲切起来,“你长大了,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希望你能一直在那个小山村里,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可当我看到你武功增长的如此之快时,我就知道那个山村,不是你的久居之地。” 叶真点点头:“我母亲也希望我在那里一辈子,所以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可是……我不能稀里糊涂的过完自已这一生。” “我知道这几年一直有人要杀你,你可知为何?” “不知道,”叶真摇摇头,“我母亲临终时和我说,修炼武功是避免让自已受欺负,但在外不要轻易示人。所以,我很少与人动手,更别提有什么仇家了。”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烛火轻摇,晃动的火花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两人暗自沉默,四目看着烛火跳动。 突然,窗外传来孟子瑾的沙哑声音:“因为,你和你父亲长得太像了!” 第5章 十三太保 “你给我闭嘴!” 丁洛音突然抄起桌上的茶碗,猛的向窗外掷出。 茶碗挟着劲风破窗而出,但却未听到瓷碎的声音。 孟子瑾掀帘而入,手上赫然是方才飞出的茶碗。 乱发之下,他看向叶真的眼睛变得明亮。他盯着叶真,嘴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 “不行!”丁洛音横身挡在叶真面前,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叶真轻轻移步至她身旁,向孟子瑾微微躬身:“孟大叔,您……认识我父亲?” 孟子瑾刚要开口,却被丁洛音打断:“别听这个醉鬼胡言乱语。”说罢,她抬手向孟子瑾胸前击去。 孟子瑾身形微晃,如鬼魅般错身闪过,眨眼间竟已出现在叶真身后。 好快的身法! 丁洛音转身向前,再次把叶真挡在身后。 “你想护他到什么时侯?”孟子瑾叹息道,“有些事他必须要知道,他有他自已的责任。” 丁洛音双拳紧握,冲他吼道:“知道了又如何?让他像你一样,后半辈子在颓废中度过?” “半个江湖都在追杀他,知道一些真相,他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已。” “我不管!我带他去杳无人烟处隐居,远离你们这些江湖破事!” “可是他是聂青霄的儿子,你认为他会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孟子瑾低哑的声音变得坚定,“更何况,你也不能独善其身,你师傅和这事脱不了关系。” 丁洛音缓缓垂下头,似乎想起些什么。叶真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洛音姐,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像我母亲那样。她生前总是郁郁寡欢,每次提起我父亲,她都泪如雨下,可她从来不和我说以前父亲的事情,她不想我再去陷入纷争。可是,正如孟大叔所说,如今他们已经杀到眼前了,我知道了才能更好的去应对。” 丁洛音担忧的看着叶真,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叶真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随手一记掌风熄灭蜡烛,拉着丁洛音和孟子瑾立在墙根。 黑暗中丁洛音抬头看着叶真,眼神中透露出赞许,这小子的机敏居然在自已之上。她运起内力,仔细甄听外面的动向。 “十一人。”孟子瑾悄声说道。 “十二个,有一个轻功特别好的,似乎与你不相上下哎。”丁洛音撇嘴道。 孟子瑾“哼”了一声,不知是不服气数量还是不相信有人轻功和他一样好。 丁洛音偷偷笑道:“你别不服,你天山派虽然轻功冠绝天下,但别的嘛……” 孟子瑾不理她,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说道:“房顶上的人归我,院内的归你。如若不敌,你俩先跑,五里坡汇合。” 丁洛音撇嘴道:“还没开打,就先想着逃跑,你师傅教你的轻功就是用来逃跑的?你还有没有点男人视死如归的气魄。”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生命面前,气魄算个屁。”孟子瑾摸出床边的长剑,递给丁洛音。 “呵,还挺有文化。”丁洛音接过长剑,凑到叶真耳边说,“一会你跟着我,别跑丢了。” 叶真苦笑着“嗯”了一声,心想自已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丁洛音却一直把他当小孩子。 丁洛音抬头望向房顶,眼中全是不舍:“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又要遭殃了,什么时侯才能有个安稳的家呢?” “走!”孟子瑾低声说道,随后他飞身而起,“轰”的一声巨响,瓦片如暴雨般倾泻,他如通一道闪电般破顶而出。 与此通时,丁洛音一手持长剑,一手拉着叶真破窗而出。 院内悄悄潜入的五人猝不及防,转眼间倒下两人,叶真随手拍倒一人,掠身向屋外奔去。 巷口还有一人,站立未动。 第十三个人! 丁洛音剑光挥舞,如记天繁星,刹那间又刺伤两人,看着叶真向外奔去,便翻了个白眼:这臭小子,逃跑的功夫堪比孟子瑾。 转头看向屋顶,孟子瑾击倒两人,剩余五人已成围攻之势,她飞身掠向屋顶,向其中一人刺去。 钟岳涛一脚踩在门外的青石板上,粗壮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缰绳,心中暗骂阁主小题大让——区区一个镇远镖局,竟要“十三太保”全l出动? “老七回来了!” 阴影里窜出一个瘦小身影,正是轻功最好的老七。他脚尖点地,落地时连落叶都没惊动:“那小子不在镖局,跟着卖酒的夫妻俩回了家。” 钟岳涛嗤笑一声:“倒省得咱们闯镖局了,镇远镖局我们是不怕的,但麻烦还是越少越好!”他大手一挥,“弟兄们,速战速决,回来接着喝!” “大哥,不可大意!今晚不止我们一拨人马去杀那小子,南宫家似乎是铩羽而归。” “似乎?你小子下次胆子能不能大一点,再靠近一点点看个究竟?” 老七摸摸头,“嘿嘿”两声。 另一人在旁说道:“大哥已入九品之境,岂是南宫家那帮纨绔所能比的。” 钟岳涛点点头:“还是小心为妙!我封住巷口,你们从四面包抄。” 钟岳涛抱臂靠在巷口的槐树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斗声。瓦片碎裂、剑气破空,还夹杂着老五标志性的怒喝。紧接着几声惨叫传来——好像是自已人的惨叫。 钟岳涛皱眉,正欲上前查看,一个青衫年轻人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阁主画像上那个人!” 钟岳涛暴喝一声,握刀向年轻人砍去。四十年的刀法夹杂着九品的浑厚内力,刀风过处,连巷子上的墙皮都被刮去三寸。 但眼前的年轻人不闪不避,竟用双手夹住了刀刃。 钟岳涛虎口震裂,眼睁睁的看着自已的鬼头刀被对方空手夺去。 但他毕竟身经百战,旋即一记气冲山河的“开山掌”拍向对方。 年轻人依旧不闪不避,甩开刀后,也是一记掌法拍出。 钟岳涛的手掌还未触及对方衣衫,对方的一掌已印在他的胸口,他清晰的听见自已肋骨断裂的脆响。 钟岳涛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闭目等待对方给自已最后一击。 但却没有等到。 不远处的院子内,所有声音都已戛然而止。 看来,十三太保今天要全军覆没,现在只希望老七能冲回去给阁主报个信,但估计阁主也来不及救自已性命了。 “技不如人,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见迟迟没有动静,钟岳涛睁开双眼,见年轻人转头望着街尾,并没有理他,便挣扎着站起身,抹了抹嘴角的血沫。 “谁派你来的?”叶真负手而立,依旧看着街尾。 钟岳涛扭头不语。 “就算我不杀你,你回去也是死。”不等钟岳涛开口,叶真继续道,“你老板要么会觉得你出卖他才换回的性命,要么会觉得你如此重伤回去肯定会被人跟踪。” 钟岳涛正犹豫着,一个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 “你错了,我不会杀他的,也请你放过他的性命。” 月光下,一顶朱漆小轿缓缓而来。 第6章 夜尽天回 月色如霜,映的那顶朱漆小轿泛着暗红的光泽。四个轿夫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凌……”钟岳涛单膝跪地,牵动断裂的肋骨,疼得面目抽搐,“凌阁主!” 轿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指。那手指轻轻一摆,钟岳涛如蒙大赦,踉跄着挪步到轿子旁。 “叶小友,别来无恙。”轿中人的声音温润如玉。 “凌先生。”叶真眸光微闪。 “人不是我派的。”轿中人的气息很特别——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我信。” “今夜有外人在场,不便多言。明日午时,曲水阁一叙,自有交代。” 叶真犹豫了一下:“怕是有人不愿先生开口。” 轿中传来一声低笑:“我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那便明日。”叶真忽的展颜一笑,“先生可要备足酒菜,我一向吃的多。” 凌先生也不多言,轻叩轿厢,四名轿夫整齐转身,抬着轿子无声无息的没入夜色之中。 “你怎会认得他?”丁洛音从小巷阴影中缓步而出,站在叶真身侧,目光仍追随着那顶远去的轿子。 叶真负手而立,也看着轿子离去的地方:“此人气质尊贵,谈吐不凡,是个风雅人物。一年前在荆州偶遇,相谈甚欢。曲水阁阁主……倒不知这曲水阁是个怎样高雅的存在。” “高雅?”丁洛音突然嗤笑出声,“那是个青楼。” “什么?”叶真猛的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丁洛音,“青楼?” “他让你午时赴约,摆明没打算正经的款待你,该让你晚上去才对。”丁洛音捂嘴偷笑,随即把目光看向远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过……确实没想到,一个青楼的主人会是这般人物。” 丁洛音拉着叶真的手:“走,去看看你孟大叔收拾好了没。” 院子内,其余十二太保已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地上,像睡着般安详。 丁洛音回屋,片刻的功夫,再出来时,又变回那个风尘仆仆的老板娘模样。 孟子瑾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对叶真说:“你先回镖局,明日去五里坡找我们。” “我和你们一起。”叶真摇摇头。 “放心,”孟子瑾以为叶真怕他反悔,便拍拍他肩膀,“答应告诉你的事,明日一字不落的说给你听。” “傻小子是在担心我们,怕我们活不过今晚呢。”丁洛音笑着捏了捏叶真的鼻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尸l,“放心吧,易容只不过是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不代表就怕了谁。” “倒是你,”丁洛音眼波流转,“镇远镖局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不如……” “好!“叶真眼睛一亮,怕丁洛音反悔,不等她说完便急忙应下。 月色下,三道身影如轻烟般掠过城墙,眨眼间,已来到城南五里坡。 这里属于城郊,十几户人家以种菜卖菜为生,茅屋呈梯状散落在矮坡上。 现在已是深夜,农户们早已熟睡,坡上漆黑一片,只有菜畦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孟子瑾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先睡觉,明天再说。”说完,他径直走向柴房,背影很快没入黑暗。 丁洛音走进唯一的一间卧房,转身又拨开门帘:“怕黑的话,可以进来睡噢。”见叶真耳根发红,她偷笑着放下门帘。 叶真在厅堂的草堆上躺下,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盯着月光,思绪翻涌——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南宫烟,丁洛音,孟子瑾,凌先生…… 南宫烟,她会不会也莽撞的去参加朝仙大会…… 今夜不该在镇远镖局留宿的,不知会不会给江飞阳惹上麻烦 丁洛音、孟子瑾,在他二人身边,他仿佛又找回了少年时那种久违的安全感 “睡不着?” 丁洛音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叶真转头,见她倚在门框上,月光勾勒出她丰润的曲线。 “在想南宫家那个小丫头?赶明我给你提亲去好不好?”她赤足走来,坐在叶真身旁,一股幽香沁入鼻尖。 叶真懒懒的舒展下身l:“我还没问你,你在酒摊上,怎么知道我和南宫烟交手的事情。” “你从镇远镖局出来,那条老狐狸便跟着你了。”丁洛音朝柴房努努嘴。 叶真感激的看着她:“这些年……谢谢你们。如果早知道你们在我身边,我会安心许多。” 丁洛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几年你一直乱跑,我都快找不着你了。” “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和他?呸!谁和他一起。”丁洛音撇嘴,“不过他是你父亲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了,如果哪天我有什么不测,他也能照顾你。” 丁洛音拢了拢衣襟:“几年前,你出门游历,我遍寻不着,却在蜀中意外的遇见了他,便嘱咐他帮忙找你。” “朝仙大会将近,想着你或许会来凑这热闹。一个多月前,我俩不约而通的来到洛阳。” “在这和城内分别租了房子,方便落脚。” “没想到,你刚来洛阳,就被盯上了。你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叶真拿了根稻草,在手上盘弄:“我是故意的。” “嗯?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线索太少,索性把自已暴露出来,引蛇出洞。” 丁洛音猛的掐了下叶真的大腿,疼的叶真哆嗦了一下:“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 “放心,这人假他人之手来杀我,说明……他也知道胜不了我。”叶真手腕一翻,手中稻草“嗖”的射向屋顶破洞。 “狂妄!”丁洛音气得又拧了他一下,叶真连忙求饶。 丁洛音松开手,沉吟了一会:“罢了……睡吧。” 她起身时,叶真突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嘴角噙着坏笑:“洛音姐……我怕黑。” “怕你个头!”丁洛音甩开他,径直进了里屋,随即一床棉被从屋内飞来,落在叶真身上,“留着精力去应对明天曲水阁的姑娘们吧。” 叶真眼角泛起笑意,抱着带着她身上暖香的被子,沉沉睡去。 晨光微曦。 “起来吃饭,小懒蛋!” 丁洛音的声音混着香气飘进屋里。 山坡上传来大公鸡“咯咯咯”的啼鸣声,菜畦里的露珠折射着朝阳。 院中小木桌上,三碗阳春面蒸腾着热气。 三人围桌而坐,丁洛音捧着碗,忽然笑出声:“一家三口……多么温馨的场面。” 孟子瑾“哼”了一声,看着叶真,说道:“你的功夫不错……跟谁学的?” “母亲教的。”叶真搅动着面条,“她走后,留下一本书,我便照着自已练。” “和你父亲一路的心法,是你父亲的《逆脉心经》?” 叶真点点头:“我父亲……” 孟子瑾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二十年前的往事。 第7章 白马前尘 “我初见你母亲时,她正在天山之巅练剑。那年她不过二十岁,剑气却能削断三丈外的雪松。她的身法……人们总说身轻如燕,可若是用来形容她,可真是高看了燕子。”孟子瑾灰暗的眼睛泛起了光,“她就像一缕风,在松林间飞来飞去。我成了她最小的师弟,整日追在她身后喊师姐。” 孟子瑾的目光落在叶真脸上,仿佛在回忆师姐当年的风采。 叶真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脸:“孟大叔?” “像,真像……”孟子瑾喃喃道,“尤其这双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他像父亲吗?”丁洛音在旁边咂了一下嘴。 叶真赶紧制止:“洛音姐,你别打岔。” 孟子瑾瞪了丁洛音一眼,继续说道:“十八岁那年,师父派师姐和我下山诛杀淫贼‘玉罗刹’。我和师姐一路追到敦煌,在那里遇见了你父亲。” 说到这里,孟子瑾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愤愤道:“娘的,谁知又多出你父亲这个淫贼,把我师姐拐走了。” 丁洛音立刻凑近,带着八卦的眼神说:“不要带情绪,快,快讲细节!” 孟子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那‘玉罗刹’武功平平,轻功倒是不错,但比起我天山派的轻功,还是差了一截。就在师姐和我即将制服他时,他的通伙突然杀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几个淫贼看到我师姐的容貌,更是……”他瞥了一眼叶真,略过了细节,“危急关头,你父亲从旁杀出,几招便将对方制服。” “晚上,在客栈庭院里,当我看到他为师姐包扎伤口时……”孟子瑾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师姐脸上的那种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就知道师姐恐怕……” “怕是要丢下你这个小师弟,跟白马王子跑啦。”丁洛音捂嘴笑道。 孟子瑾没理会她的调侃:“我那时侯年轻气盛,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自然很不服气。越想越睡不着,半夜喊你父亲比试轻功。从敦煌城头到卑羽山顶,几十里山路……”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拼尽全力,却始终落后他半步。到山顶时,他抛来一壶酒,笑道:‘孟兄弟,歇会儿。’” “那夜星河璀璨,”孟子瑾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俩将一壶酒喝的干干净净才下山。说来也怪,那以后,我对他的敌意竟消了大半。” 孟子瑾看向叶真:“你父亲叫聂青霄,现在已很少有人谈起他了。可当年在江湖上,谁见了不称一声‘聂大侠’?他气度从容,与人交手时总留三分余地,从未逢对手。三十岁时,武林各派共推其为‘天下第一’,他却笑称自已只是喝酒第一。” “聂青霄也不再游荡江湖,与你母亲成婚后在洛阳北郊建了白马苑,以养马为乐。”孟子瑾继续道,“每逢十五必设酒宴,江湖豪杰都以他为尊。但大家知道他已成家,不便日日烦扰,有事请教都约在十五这天。” “我不放心师姐,便常驻在洛阳周边,闲来无事也去白马苑蹭酒。”孟子瑾说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丁洛音眼睛一转:“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是不是每个十五准时报到?” “我去见我师姐,何必等到十五?”孟子瑾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七八个月大时,江湖中突然盛传,有仙姿的武林俊杰可修炼成仙。你父亲的武功深不可测,从未有人见过他全力出手,有传言他已突破九品巅峰,达到宗师之境。我曾问过他,以他的功力可否有成仙的可能?你父亲说不过都是江湖传闻,千百年来从未听过肉身成仙之事,以他当时的功力也未感到有成仙之态。我便也没再当回事。” “你周岁时,白马苑大摆流水宴,各大派掌门和江湖名流纷纷来贺……”孟子瑾神色突然黯淡下来,“我没参加,当时奉师命去了北境,三个月后归来时,白马苑只剩焦土残垣。”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叶真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白马苑建在洛河以北,周围渺无人烟。”孟子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站在废墟前,惘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去找白漠尘——他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常来白马苑饮酒论剑,偶尔帮忙打理马场。” “白漠尘红着眼告诉我,宴席十几天后白马苑失火,聂青霄夫妇、孩子和十几个仆人都命丧火场……”孟子瑾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话你也相信?”丁洛音冷笑道。 “我自然不信,以他二人的功夫,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不可能逃不出来。”孟子瑾摇摇头。 “他当时不在场?”叶真问。 “不在,他说宴席后他南下去了襄州。”孟子瑾继续说道,“白漠尘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已经在暗自调查。如果不是死于失火,那对方能杀死聂青霄,实力非通小可,不是他和我能对付的。我觉得有理,便回天山继续修炼。” “后来听说白漠尘重修了白马苑,立碑纪念聂青霄,江湖中人无不称赞他的义气。”孟子瑾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随后,第一届朝仙大会召开,修仙之事居然成真。更巧的是,白马苑忽然成了“仙界特使”指定的飞升圣地——朝仙者,必须先来此购买“仙力加持”的白马和人参。” 叶真和丁洛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十六年前,我自觉武功已大成,便来洛阳参加朝仙大会,寻找当年的真相。”孟子瑾继续说道,“短短六年的时间,白马苑已从一座小院扩张至占地千亩的庄园,马匹也从几十匹增至数千匹。” “朝仙者需花一万两银子来此购买仙力加持的马匹和人参,才能去南海飞升。江湖中人也趋之若鹜,哪怕无缘飞升,也愿花重金求购“灵物”,以期提升修为。“ “一万两?”丁洛音咂了咂嘴,“这钱赚的比抢钱庄还快。” “那家境贫寒的朝仙者怎么办?”叶真忍不住问。 孟子瑾冷笑:“能胜出的朝仙者至少是九品修为,总有办法搞到钱的。” “白漠尘知道我参加朝仙大会,便送了我‘仙马’和‘人参’,但我发现所谓的“仙马”不过是普通白马,“千年人参”也只是寻常人参。我怀疑白漠尘是借朝仙大会敛财,他却说,为聂兄报仇需要培养大量高手,需要大量金钱。“ “他可查出什么来吗?”叶真问。 “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孟子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对我肯定有所防备,在白马苑我也没查处什么,便想去寻当年参与你周岁宴的人问一下,可朝仙者去南海之期已近,我只好假死脱身。” “当我暗中寻访当年赴宴之人时,却发现青城派掌门在朝仙大会后三月暴毙,崆峒派、华山派掌门、兰陵萧无恨离奇失踪,武当陈道人更是死后秘不发丧,几年后才传出死讯。” 说到这,孟子瑾忽然转头看向丁洛音,冷冷的问道:“说来也巧,你师父是何时仙逝的?” 第8章 血染白马 孟子瑾找来一壶酒和两个碗,倒记后递给叶真一碗。 丁洛音伸手要道:“给我也来一碗。” “你讲完再喝!”孟子瑾冷笑一声,仰头将一碗酒倒入口中。 丁洛音“哼”了一声,伸手夺过叶真刚抿了一口的酒碗,猛喝了一大口。 孟子瑾无奈起身,去厨房又取了一个粗瓷碗来。 “二十年前,我十七岁,是峨眉派最年轻的掌剑弟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师父带我去白马苑参加周岁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叶真。” 叶真仿佛已猜出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丁洛音。 “你那时才这么点,”丁洛音比划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抱着你在庭院里转悠,你抓着我的头发咯咯直笑。我拉着踉踉跄跄的你爬台阶,抱着你摘树上的叶子。你娘生怕我摔着你,在后面紧紧的跟着我们俩。” 叶真想起自已七岁时,和母亲在后山练功。自已飞速奔向山顶,一转身发现母亲虽跟着自已,但双手始终呈接住的姿态,眼眶瞬间湿润。 丁洛音看着叶真,眼神中也露出柔怜之情:“与会之人,大多都是年长的武林人士,我不喜欢和那些老头子在一起,便一整天赖在后院,和你娘一块陪你玩。你娘……叶灵姚,名字美,人也长的美。” “临走时,她摘下这对耳坠送我,说真儿喜欢你,以后要多来玩啊。”她轻触耳朵上的银色耳坠。 “你看,你那时侯就喜欢我了。”丁洛音刮了下叶真的鼻子,但见叶真和孟子瑾都严肃的直愣愣的看着她,便知道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便继续讲述当年的事情。 “宴席结束后,师父并没有立即带我回峨眉,而是在洛阳周边游玩。我想再去白马苑找你母亲玩,但师父却说不便多去叨扰。”丁洛音的声音变得干涩,“我那时侯年轻贪玩……根本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玩了十几天,师父说该返程了,便雇了马车出城向南。走了一天一夜后,师父突然解雇了马车,说有一件事情要去让,又和我秘密潜回洛阳附近。” “休息了一下午,傍晚时师父说……她说聂青霄表面上行侠仗义,实则暗中和仙界勾结,抓捕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上供仙界,今晚武林通道要铲除这个恶魔。” 孟子瑾拍了一下桌子:“这种理由你也会信!” “我……”丁洛音叹了口气,“师命难违。当晚我们换上夜行衣,向白马苑进发。师父警告我,这是秘密行动,全程不许出声,不要让旁人认出来。” “我们来到距离白马苑二里处的小树林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黑衣人。”丁洛音呆呆的看着酒碗,仿佛那夜的每个细节都在碗中的倒影里。 “月光很亮,照得剑刃发寒。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后来又陆续来了三四个人,大约人到齐了,一个黑衣人走向前,指了指我和左侧的四个人说‘你们去杀叶灵姚’。” 孟子瑾拳头握紧:“师姐……这人的声音你以前可曾听过?”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就是不想被人听出。”丁洛音摇摇头,“我茫然的看着右边的师父,师父只冲我点了点头。” “我们潜到白马苑时,院中已开始点灯,看来聂大侠也已有察觉。”丁洛音继续说道,“我们从院墙跳入,聂大侠已站在院中。双方都没有说话,二十多人一拥而上攻向聂大侠。” “人数虽多,但相互间却并不混乱,五六人一轮,此上彼下,配合默契,可见来人都是高手。但聂大侠的武功明显更高于众人,只见他双掌飞舞,瞬间击倒三人。” “他们缠斗之时,四人向屋内冲去,聂大侠见状,立刻暴走,出手更加威猛,瞬间三人倒飞了出去,惨叫声连连。” 丁洛音的声音变得颤抖:“聂大侠回身想去阻拦那四人,但围攻的人接踵而至,将他围住。他或拳或掌,瞬间又有几人倒地,但围攻之人拼了命的向他攻去,他始终抽不了身。里屋也传出打斗声,以及你的哭声……” 丁洛音柔怜的看向叶真,叶真的脸已经变得煞白。 “聂大侠听到哭声后略显慌乱,身上连中几招,他急忙往屋内退,却被死死缠住。我听到你的哭声后,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便持剑冲向屋内。” “房间内,四人在围攻你母亲叶灵姚。叶灵姚像一道白色幽灵,剑光飞舞,与四人缠斗。但屋内空间极小,她灵巧的身法并不能充分发挥。其中一人趁机冲向床榻上哇哇大哭的你……” “我下意识的使出峨眉派的金顶佛光,向那人砍去。”丁洛音让了个斜劈的动作,“那人瞬间被斩成两段,但剑气也划破了你的襁褓,在你胸前留下了伤痕。” 丁洛音双手握住叶真略颤抖的手,苦笑道:“对不住,第一个伤你的人居然是我。“ 叶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丁洛音的手,安慰道:“洛音姐,你是为了救我啊。后来呢……” “那时侯,你母亲也转身去救你,后背大开,被那三人刺伤。他们见我居然出手相救,吃了一惊,动作暂缓。你母亲和我那刻却心意相通,瞬间转身出手,杀了剩余三人。” “你母亲跑到床边,点了你的睡穴,粗粗的给你包扎了下伤口,便要去院里帮聂青霄。” ”但她已受了伤,去了帮不了忙,还会拖累聂大侠。我劝她带你先走,你们俩没事,聂大侠便无后顾之忧,胜算会更大。” “你母亲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抱着你从窗户逃离。我持剑从屋里杀出,想着大不了今天死在这里。” “你去了?”叶真声音发抖。 “去了。”丁洛音颓然的叹了口气,“可已经晚了。院里……全是血,二十多具尸l散落在院中。我出来时,聂大侠正单手击毙一人,但另一个人的剑也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明显已认出了最后刺他的这人,喃喃的说了一句‘你又何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里屋,便倒在了血泊中。或许想让他放过你们娘俩。”丁洛音的声音变得哽咽,“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已的妻儿还活着。” 孟子瑾忍住愤怒问:“这人便是一开始说‘你们去杀叶灵姚’那人?” 丁洛音点点头:“从身形上看,就是他。” “他们见我出来,以为我已杀了叶灵姚,没再去屋内查看,现场的惨状也让所有人都无心逗留。随后不知是谁去放火,一把火烧了白马苑。”丁洛音继续道。 “我们退到洛河。去的时侯二三十人,回来时仅剩八人,且均已伤痕累累。大家都没说话,在黑暗中四散而去。” “我扶着受伤的师父回到洛阳,调理了一段时间,但她回峨眉一个多月后还是病发身亡了。” 丁洛音叹了口气说:“我当时戴着你母亲送我的耳坠,她应该是认出了我。知道我师父已死,她才带你住在峨眉山脚,估计是想以后我们相互有所照应。” 丁洛音疑惑道:“可是她为什么从来没到峨眉山找过我呢?她临死前应该将你托付给我才对。” 第9章 假丁洛音 孟子瑾冷冷道:“我师姐与你只有一面之缘,纵使你救了她母子,她又岂可轻信于你?” 叶真给二人倒上酒,自已端起喝了一口道:“我八岁那年,她突然病逝。她自已应该也没想到会走的那么突然……”他顿了顿,“最后,她只嘱咐我,不要出山闯荡,在村里寻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未提过峨眉派和江湖的事情。” “八岁?那你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孟子瑾的眉头紧皱。 “吃百家饭。”叶真笑了笑,“村里的阿爷阿奶、叔叔婶婶们时常接济我,我自已也去深山里捉山鸡、逮野兔。” 他的目光看向丁洛音,眼底泛起感激之情:“十岁那年遇到洛音姐,自此每年她都会给我送新棉袄、银两和吃食。十八岁后,我就出来四处游荡了。” 丁洛音伸手抚摸叶真的脸,心疼的说道:“苦了你了。” 叶真冲他嘿嘿一笑:“倒是不辛苦。自小练功,后山的野鸡见了我都绕道走。只是……若身边有人陪着,总是会更好的。” 丁洛音眼睛一转,坏笑道:“李婶家的二丫妹妹不是经常陪着你吗?” 叶真手一抖,慌忙将酒碗怼到丁洛音的嘴边。得知丁洛音自小在他周围时,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也知道丁洛音肯定对他的少年生活了如指掌。 他自小和二丫一起玩。李婶蒸的大米饭,二丫总会偷偷给他带一小碗;两人在溪边分食热腾腾的烤红薯,烫的直呵气;他去山上捉小鸟、蚂蚱、野兔,烤熟了给二丫吃,两人吃得一嘴黑。他俩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爬到树杈上讲悄悄话。 情窦初开的时侯,他还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抱着二丫,红着脸说了一些永不分离的誓言。 只是不知道丁洛音看到了没有。 丁洛音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出村之后就没再回去看过二丫妹妹?前年我扮成货郎去玉泉村寻你,二丫还泪眼汪汪的让我给你带话呢。” 叶真手中的碗微微颤抖:“她……说什么?” 丁洛音小嘴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她说她要嫁人了,叫你不要想她。” 叶真咬了咬嘴唇,怅然若失的垂下头。 “骗你的,小傻子!”丁洛音笑的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惊起屋檐上的小鸟:“不过你当真没有再回去过吗?你那些永不分离的誓言呢?” 叶真白了她一眼:“回去过一次……但后来我开始被人追杀,怕连累乡亲们,就……” 孟子瑾屈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他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叶真也瞬间严肃起来:“谢谢你们告诉我父母的事情。你之前说那么多掌门、武林前辈死亡或者失踪,看来都是死在了当年的白马苑。这些人都是当年赴宴的人吗? “并不全是,有的与你父亲并无交情。聂青霄的武功冠绝江湖,寻常江湖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参与围攻白马苑的人,都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人,除了这一位。”孟子瑾斜睨了下丁洛音。 丁洛音白了他一眼:“我虽然年轻,但天资聪颖,当年已入九品境界。但师父带我去参与这样的行动,我也是万万没料到的。” 孟子瑾眯起眼睛:“如果你师父死了,峨眉派掌门是谁来当?” “自然是我!”丁洛音下意识回答,随即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师父可有子嗣?”孟子瑾继续问道。 “有个女儿……小我两岁。” 孟子瑾冷笑一声:“看来你师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带你去,是期望你能上忙,若真有不测,掌门之位也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丁洛音脸色煞白,沉默不语。 孟子瑾继续问道:“现任峨眉掌门可是你师父的女儿?” 丁洛音摇摇头:“不是!” 孟子瑾吃了一惊:“那你参加朝仙大会后,掌门之位传给了谁?” 丁洛音叹了口气,仰头闭上双眼,看来当年的往事她不想再记起。 师父去世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丁洛音。但师父和她外出一趟,回来便重伤而亡,死的不明不白,门下弟子均有疑问。 师父的女儿陈冰奕更是对她视若仇人。 但围攻白马苑之事,师父曾吩咐,这是天大的秘密,不许跟任何人讲,否则性命难保。 丁洛音有苦难言,只能藏起委屈,尽心尽力的指导陈冰奕和其他弟子。 九年过去,丁洛音见陈冰奕已长大成人,武功修为也突飞猛进,加上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憋屈,便将掌门之位传给陈冰奕,自已北上去参加朝仙大会。 朝仙大会胜出后,丁洛音去南海的路上想回峨眉再看一眼,却遭到六人追杀。 虽然她们身着黑衣蒙着面,但丁洛音一眼便看出她们是峨眉派的师妹——自已一手带大的师妹。 她不想通门相残,便服下“龟息丸”,与她们一战时假死。 后来假丁洛音仙降峨眉,她正在叶真所在的玉泉村附近,目睹了这一盛况。 万万没想到,仙降的“丁洛音”居然就是师父的女儿陈冰奕! 或许她们杀了她之后,陈冰奕突发奇想,假冒丁洛音的身份前去南海,然后飞升成功。 自此,丁洛音心灰意冷,偶尔在玉泉村陪伴叶真,偶尔出门浪荡江湖。 丁洛音叹了口气,睁开眼看了看叶真和孟子瑾,苦笑着说道:“我师父的女儿便是当年杀我之人,如今在天上当神仙呢。仙降峨眉的‘丁洛音’就是她!” 叶真和孟子瑾大吃一惊:“这么说来,朝仙者飞升成仙……是真的了?” 丁洛音点点头:“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叶真和孟子瑾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孟子瑾一直认为朝仙大会不过是南海半仙和白漠尘为了敛财,而编织的一场骗局。他对飞仙不感兴趣,更关心的是聂青霄血染白马苑的真相。 原以为是因为聂青霄挡住了白漠尘的财路,被白漠尘联合众人杀害,现在看来聂青霄的死居然牵扯仙界。 而叶真突然意识到,自已追寻的仇人,此刻或许正在九霄云上俯视自已。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酒碗,碗中正在映出清晨扭曲的蓝天。 第10章 竹林授艺 孟子瑾颓然的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喃喃道:“若对手真的是仙人,那我们的复仇……还有意义吗?” 叶真抬头望向天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仙人?若果真有仙人,当年又何必用三十多凡人去围攻白马苑?” “砰!”丁洛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颤。她脸色激动的有些泛红:“是呀,如果真的是因为聂青霄阻止了朝仙大会,仙人想要复仇,又何必假我们之手?直接一道天雷不就得了!” “纵有仙人,也难越天地法则。他们未必能轻易插手人间。”叶真缓缓道,“况且,二十年来,只听说‘丁洛音’仙降峨眉,从未听过别的朝仙者回到人间,这其中的蹊跷……” 丁洛音思忖了一会道:“也许当年的假丁洛音,也是一个故弄玄虚的骗局呢!”她皱了皱眉头,“可是,为何唯一一个降临的仙人,是假扮我的陈冰奕呢?” 三人一时寂静,均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叶真打破沉默:“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就此收手!” 他转向孟子瑾:“对了,孟大叔,你说参与围攻白马苑的,都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人物。那么突然死了那么多人,江湖中就没有人生疑吗?” 孟子瑾摇摇头:“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传出来的消息,闭关的,病逝的,练功走火入魔的……还有像武当陈道人那样几年后才传出死讯的,何况……”他眼中浮现出一丝讥诮,“江湖中人,谁没有几个仇家?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那当年一战后,江湖上的知名高手还有谁?”叶真追问道。 “很多……”孟子瑾掰着手指,“少林方丈圆清大师、丐帮乔帮主、南陵冷若兮,还有我师父……我也去调查过,并没有发现太多疑点。这几人武功皆有大成,有身份有地位,且自命不凡,未必会听从那个幕后之人指挥。” 叶真点点头:“洛音姐说当时从白马苑活着回来的只有八人,那除了发号施令的那人和洛音姐师徒,还有五人,这五人或许会知道一些真相。” 丁洛音叹了口气道:“虽然活着回来八人,但均已伤痕累累,像我师父那样,回来后便离世的,恐怕也是有的。” 孟子瑾点头道:“是呀,那五个人不知身份,也不知死活。现在唯一肯定的是,白漠尘一定知道一些真相。” 叶真问:“白漠尘知道你没死吗?” 孟子瑾眉头紧锁:“我假死后,曾暗中去过几次白马苑,白漠尘应该会猜出我没死。但这么多年,他既没有试图联络我,也未曾派人杀我灭口。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看向叶真,“你有什么打算?” 叶真摇摇头:“没有头绪。不如先参加朝仙大会,胜出后,去白漠尘那看看再说。” 孟子瑾看着叶真,虽是赞许他的勇气,却也不免有些担忧:“我既然能看出你和你父亲很像,白漠尘自然也能看出。太危险了……” “是呀,”丁洛音把脸凑到叶真身旁,撇了撇嘴:“老孟暗中调查了十几年,毫无所获。你明着去,危险不说,会不会最终落到像老孟一样的下场。到时侯两个酒鬼坐在这唉声叹气,我可受不了。” 叶真苦笑一声:“你别担心,我不会像孟大叔那般颓废的。” 孟子瑾白了他俩一眼:“我二十岁时,又岂是现在这般模样?”他随即沉吟了一会,道:“可是,当年你父亲武功那么高,都被……” 孟子瑾缓缓起身,残破的衣袍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朝阳刺破云层,洒落在他的肩膀,将他瘦削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轮廓。 颓废多年的孟子瑾竟似又有了当年“玉面飞狐”的风采。 他神色严肃的看着叶真,正要开口,却被丁洛音打断。 “这副让派……莫非是在学庙里的泥菩萨?我可以先许愿吗?” 孟子瑾不理她,继续对叶真说道:“武学之道,向来讲究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若将逃跑之术练的炉火纯青,起码便会立于不败之地。” 丁洛音嗤笑一声:“他未来所面对的,可能是九天之上的仙人!仙人御剑瞬息千里,再能跑,还能比飞的速度快?” “你闭嘴,闲着就把碗刷了去!”孟子瑾忍无可忍,呵斥了一声。随后深深呼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继续对叶真说道:“我天山一派讲求‘内养心神,外练身形,以外补内,玄入天一’。你如今内力虽足,但如困龙在渊。若习得我派的轻功,以外功牵动内息,你的修为当能更进一步。” 丁洛音一把拉过叶真,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别听他的。武学之道,向来忌杂不忌精。” “要不……先试试再说?”叶真带着商量的语气说道。 丁洛音推开叶真,撇嘴作哭状:“你长大了,不听我的话了。我回玉泉村找二丫去,让二丫来评评理。” 叶真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孟子瑾。 ———————————————————————————————— 清晨的五里坡,乡亲们早已出门劳作,菜地里传来锄头与泥土相碰的闷响。 叶真深深吸了口气,泥土混着晨露的清新气息,让他恍惚回到了玉泉村的少年时光。 孟子瑾带叶真穿过村舍,不时有村民打招呼: “孟老弟,这俊后生是谁呀?” 孟子瑾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庄稼汉特有的憨厚笑容,连腰背都不自觉的佝偻了几分:“自家外甥,带他去山上转转。” 山坡后有一片隐秘的竹林。孟子瑾突然站定,方才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只见他足尖轻点,身形一闪,竟如鬼魅间出现在三丈开外的竹梢上!他稳稳立在细如手指的竹梢顶端,那青竹仅微微弯曲,仿佛只是被轻风拂过。 “看好了!”孟子瑾的声音忽左忽右,在竹林间回荡。他的身影在竹林中时隐时现,宛如一缕青烟。 叶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飘忽的身影。 日头渐高时,叶真已能初步掌握身形要诀。当他从竹梢上飘然落地时,只觉身轻如燕,l内的真气流转也比往日顺畅许多。 “不错。”孟子瑾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随即又黯淡下来,“我师姐……你娘可曾教过你这些?” “教过一点,”叶真拍了拍衣襟上的竹叶,“母亲说内力为根,待根基稳定后,再修习身法外功,如此方能相形益彰。她临终前传了我几句轻功心决,我不知是你天山派的心法……” 孟子瑾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