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五千里[公路]》 小套娃 看什么看?撩你的妹吧。 真想帮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幅老神在在的样子。 两厢对视后,荆岚假装没看懂她的意思,继续埋头搬箱子,靠人不如靠己。 “西望哥哥,这是今晚的晚餐菜单,你要不看一下,望哥?”前台羞涩地向男人介绍她为了他而精心准备的菜品。 这个民宿往来的大多都是远道而来的旅客,她也见过不少为一趟旅行而精心装扮的男人,但没有一个像李西望这样的。 穿着最简单利落的衣服,好像和谁都聊,但相处下来却发现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他的心里有一扇无形的大门,尽管他们认识很久,但她其实也好像不了解他。 前台看着李西望从嘴角勾笑到眉头紧皱,三两步便走到了楼梯口,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不会叫人帮忙吗?”一道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从大厅照过来的光。 “我还行,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忙你的吧。 ”荆岚抿唇,装作若无其事地搬箱子。 在心里给自己催眠,不重,一点儿也不重。 身后男人的气场太强了,在这算得上逼仄的地方,更是放大了无数倍,而自己的窘迫感似乎显得无所遁从。 荆岚讨厌这种感觉,不适感令她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指尖微微颤抖。 “你们付过钱,也算是消费者,我怎么说也是领队,有责任让所有人都有一趟轻松愉快的旅程。 ”“所以不用不好意思,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尽量帮你们实现。 ”李西望说着便上前一步,荆岚感觉到他微微倾身,在伸手接过箱子时小心避开了直接的身体接触。 他的声线还是一如即往的平淡,没有起伏,荆岚却莫名从中得到一种名为安抚的情绪,她双手交握捏了捏手指,抬步跟在李西望身后。 “好吧,谢谢李队。 ”荆岚觉得这个人虽然性格凶冷不好相处,但是人还算不错,有边界感,热心。 到了二楼,转过弯第一间就是庞力的房间,他敞着房门,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整理包里的东西。 见有人上来,他朝二人点头示意。 荆岚本想着到了二楼就不麻烦别人了,但李西望没给她这个机会,推着她的行李箱直到房门口。 “是这里吗?”荆岚低头核对房卡上的房间号,点点头。 “行了,七点半晚饭,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到附近逛逛,买点必要的东西,之后的行程会很赶。 ”李西望留下一句话后便走了,荆岚本想说点什么,可眨眼时间他就到了楼梯口,只有踩在木质楼梯的哒哒声。 荆岚刷卡进门后发现整个房间的装潢都极具民族特色,呈圆弧形的房屋构造,大量的木材家具和摆件,羊毛地毯上绣着雄鹰和祥云。 明明这趟旅程还没真正开始,荆岚却仿佛已经身处大草原,身边吹过的是旷野的风,入眼的是成群的牛羊。 她欣赏了会便坐在沙发上收拾东西,把必要的都拿出来后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她想先洗个澡,之后的时间再说吧。 荆岚把玩了会儿茶几上的毛毡小羊,放回原位时注意到旁边做工精致的俄罗斯套娃。 她一层一层地拿走,直到只剩下小拇指大小的最后一个,又一层一层套上去。 荆岚突然想到曾经有人给她分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理论:永恒少年原型。 [1]意思是每个成年人的心里都住着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这其实就是渴望把那些纯粹的童真保存下来。 长大不是否定曾经的自己,而是在怀疑推翻又重建的过程中将无数个瞬间的自我叠加。 是的,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就长大了,只是将经历转化为了面具,一层一层覆盖住原本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谁也说不清楚,但每一个却又都是自己。 荆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成长的,是小时候父亲出事后,还是为了祈求母亲原谅,近乎卑微讨好那几年……或许都不是,这一切在看见母亲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就没有了答案,也没有了意义。 好像无论过去多久,她都无法释怀。 她是罪孽深重的人,永远都无法被救赎的吧。 荆岚把套娃恢复原样,重新放回到桌上。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荆岚揉揉脸,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扯起嘴角便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是周甜。 周甜有些腼腆地站在门口,脸颊旁的两个酒窝让她显得更乖巧可爱。 “荆岚姐,你想出去逛逛吗?”……不想。 荆岚有些疑惑,不知道周甜为什么会找她,她不是有男朋友陪伴吗?周甜仿佛看穿了荆岚的心思,解释道:“子扬已经出去了,他不是喜欢摄影吗?他说我跟着他到处跑会很累,叫我来找你,都是女生,也有共同话题。 ”是吗?这突然的插曲打破了荆岚本来的计划,她没打算出去逛,想着洗个澡再努努力,睡一觉。 在飞机上就没睡好,后来又一路颠簸,她本就失眠严重,卸妆后眼圈黑得能去动物园展览了。 “……”“你等会儿,我换件衣服。 ”荆岚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从行李箱随便翻出了一条长裙换上,来之前她看天气预报说最近全境都是大风天气,所以穿得比较多,来之后发现并不冷。 “走吧。 ”荆岚拿好房卡后招呼周甜。 周甜放下手机,看见荆岚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荆岚不解,是她穿得有什么不对吗?“没……没事,荆岚姐,你好漂亮啊,这条裙子好衬你。 ”周甜停下上下扫视的眼神,眼里有藏不住的惊艳。 之前荆岚一身吊带薄外套加工装裤,还带了个鸭舌帽,特别运动休闲。 现在乍然换了风格完全不同的装束,她难免惊讶这种反差。 荆岚倒没在意自己穿了什么,听见周甜的赞叹她才重新审视自己的穿搭。 这是条偏民族风情的浅卡其色长裙,是她妈妈托自己的设计师朋友为她量身设计的。 那时正是她们矛盾还很深,因此这条裙子她也从来没有穿过。 荆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条裙子塞进了行李箱,或许一切自有天意吧。 她笑着说了声谢谢,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催促道:“快走吧。 ”民宿的位置算是在城区和景区的交界处,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当地民俗风情老街。 毕竟她们这一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单纯的旅游,所以选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反而是在一个比较偏的地方,因此街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太多。 主街上大多数店铺都是一些民族服饰店,手工艺文创用品店、特产美食店。 荆岚兴趣缺缺,周甜显然很感兴趣,钻进一家文创就出不来了,光冰箱贴就选了十几种,她拉着荆岚上了二楼,二楼是民族特色服饰。 荆岚倚在窗边,看着周甜试戴头饰,时不时开口点评一句。 “这个挺适合你的。 ”“不行,流苏有些太长了,压身高。 ”“嗯……一般吧。 ”从荆岚的角度看向窗外,恰好能穿过这条古街,看到远处的景色,云朵浩瀚地铺在湛蓝的天上,底下是连绵起伏的绿色,牛羊成群地穿插在这片绿色中,星星点点,像开出的白花。 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是自由的。 连她也是自由的。 有风吹来,她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额头上突然升起的冰凉感唤醒了荆岚的走神,周甜不知何时给她戴了一条头饰。 是一条由红珊瑚与绿松石编织成的抹额,耳侧有流苏坠至胸前。 “别摘!太适合你了吧!和你这条裙子也超配的。 ”周甜阻止了荆岚的动作,不吝言词地夸赞:“姐,就这样戴着吧,真的很好看。 ”荆岚在女孩的夸夸声中莫名支付了一笔费用,人就是容易在赞美中迷失自己,她也不例外。 在听店员说买发饰能免费编发后,周甜又叫来了店里的编发师给荆岚编发。 一句“来都来了”和“免费的,不用白不用”说出来令荆岚无法拒绝。 荆岚编好后站在窗边等着周甜,在心中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节奏真快,想一出是一出,虽然她比周甜也只大了三四岁。 她想,周甜一定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姑娘,她的眼睛和这里的天空一样澄澈,毫无保留。 “能来就来,不来就别来了,我不会等的。 ”“你们可以破例加一个人,但我不破例。 ”“我不管是谁,在我这里一视同仁。 ”微风送来楼下打电话的声音,似乎在争执什么,荆岚望下去,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怪不得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呢,原来是她们的李领队。 李西望正站在斜对面的楼下,此刻的表情好像有些严肃,双眉紧蹙,脸上一副不耐烦。 说实话,荆岚觉得挺有趣的,这人之前总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死样子,没想到他也会生气的。 或许是荆岚的眼神太不遮掩,又或许是李西望太敏锐,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抬头看了过来。 对视时,荆岚心慌了一秒,是感觉自己偷窥加偷听被当场抓住的窘迫,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公共场合,她也是正大光明地看。 对,不需要心虚。 旋即淡然地对视回去,直到李西望主动撤回视线,她还有些获胜的飘飘然。 她不知道,从李西望的角度,阳光穿过屋棱,投射在她脸上,那一刻的她低头俯视,虚幻美丽得仿佛不像这个世间的人。 无事牌 李西望收回视线,低声对电话那边说了最后一句:“最后说一遍,我不会为某一个人耽误我的计划。 ”他把电话揣进口袋,抬手把脚边的箱子搬进后备箱。 这是他刚刚在超市买的必要物资,饮用水、面包、速食产品,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路上时间紧任务重,很多时候都是风餐露宿,有的吃就不错了。 又想到什么,他转身进了店里,再出来时一手拿着手机通话,一手里提了个袋子放在了副驾座椅上。 “等着,马上。 ”荆岚就这样看着李西望匆匆驾车绕过主街,从后面的街道离开。 “姐,你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周甜编好头发凑过来看着窗外,她见荆岚刚才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 “没看什么,看风景。 ”荆岚遥望远处,发现远处的山头似乎聚了一群人,不过由于太远,看不太真切,又或许是一群牛。 周甜点点头:“这里风景确实很美,好期待。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便下了楼,期间,周甜的眼睛几乎粘在了荆岚身上。 “唉,我本想说是我挑饰品的眼光好,但我现在承认是荆岚姐自身条件好,衣服也搭得好。 ”“你这么喜欢,要不我送给你,反正这是我第一次穿。 ”“不不不,我是个小土豆,我不配。 ”一番自嘲的话彻底把荆岚逗乐了,原来周甜只是看起来特别腼腆安静,但相处下来发现人都是有多面性的。 能否发觉一个人的真实面,取决于人之间的亲密度和磁场相符合程度。 荆岚感慨周甜旺盛的精力,等她们逛完街漫步回到民宿时已经快七点了,于是便直接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了。 前台是民宿老板的妹妹,叫苏丽尔,是个彻头彻尾的本地女孩,很健谈。 她端着切好的果盘放到二人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二人聊天,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第一次来这边吧?感觉怎么样?”荆岚答道:“很漂亮啊,空气很好,人也热情。 ”荆岚吃着水果,注意到院子外面停了好多辆车,她们出门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呢。 外面逐渐传来人声,声音洪亮,是几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是个标准的本地长相,身型彪悍魁梧,孔武有力。 “安达哥,我哥哥呢?”苏丽尔起身挡在男人面前。 “桑斯尔?马上就来了吧,他们这场比赛真是太精彩了,你们今天吃什么,这么香?”叫安达的男人眼里有种异样的兴奋,挥舞着肌肉膨起的膀子,似乎还意犹未尽。 “谁赢了?谁赢了?”苏丽尔自动忽略安达的问题,拉着安达不让他离开。 “小苏丽尔,你想谁赢?”女孩搓着衣角,没有说话。 安达见此哈哈大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方言,荆岚自然听不懂,但见苏丽尔瞬间红了脸。 二人就这么嬉笑着到了民宿后院。 和安达一起进来的几个男人都不是本地人,似乎是来自天南地北的一群人,说着夹杂着各个地区方言的普通话,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自如地坐在了荆岚对面的长桌边。 突然多出几个陌生的高壮男性,苏丽尔也离开了,周甜有些不安,说道:“荆岚姐,我们要不上楼去?”荆岚倒是无所谓,既然小姑娘害怕,那就走呗。 但刚站起身,门外又传来更多人声,男男女女,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周甜一眼看见了谢子扬,他旁边是几个女孩,几人嘻嘻哈哈,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甜见此情景像小炮仗似的一下蹿到了他身边,挽上他的臂弯,无声地宣示自己的身份。 恋爱中的人占有欲都很强。 紧随其后的是庞力,看得出来,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庞力大剌剌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三两下就把果盘上的水果消灭了一大半。 “庞……哥,你去哪儿了?你这是饿还是渴啊?”荆岚伸手把果盘往他身边推近了些。 其实她刚想称呼他庞叔的,但想到在车上李西望叫的哥,便叫不出叔了,不能平白和他差了辈,让他占便宜。 “我刚加油……可费嗓子了,喊得我喉咙冒烟。 ”庞力三两下便把一大牙西瓜啃得见了底,嘴里模糊蹦出几个音节。 加油?加什么油?荆岚脑子里出现刚才苏丽尔和安达的对话,也是说什么比赛,看样子应该是同一件事。 “您慢点,这有茶。 ”荆岚往杯子里倒茶水,庞力一饮而尽。 荆岚问:“怎么这么多人?你们去哪儿了?”“我刚还找你们呢,碰见小李了,他说你和周甜逛古城了,可惜啊,你们真是错过一出好戏。 ”“民宿的老板听说小李来了,要和他比试比试。 ”比试?比什么?荆岚听了半天,没听到重要信息,倒是被另外闯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好帅啊,他是谁啊?”“你说的是哪个?”“两个都很帅,不过我更喜欢短头发的。 ”“哈哈,确实帅啊,刚刚叫你去要联系方式了,谁知道你这么怂!没出息……”“哎呀,我不敢,荷尔蒙太强烈了,感觉一手能把我丢到山那头。 ”“我倒是觉得另一个不错,虽然算是长头发,但是斯文中带着一丝野痞,短头发那个纯野欲,是驾驭不了的感觉。 ”“切,你哪个都驾驭不了。 ”两个女生一唱一和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星星眼加上满脸红晕很难猜不到她们遇见什么事。 看来自己和周甜真的错过了什么好戏。 想到周甜,荆岚侧身看过去,娇小的女孩叉腰地站在男孩面前,倒显得有些气势汹汹,谢子扬低头解释着什么,这个画面倒是莫名和谐。 荆岚正欲回头,就看见小院大门外缓缓走来两道人影。 她视力不错,此时的角度又正对着外面。 两个男人身高差不多,都非常高,荆岚却一眼就看见了李西望。 原因无他,李西望此刻没穿上衣,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擦拭身上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水。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身材比例很好,宽肩窄腰大长腿,肌肉线条分明,腹肌紧致腰线流畅……脖子上的黑绳下坠的原来是一块白玉质地的无事牌,玉白色坠在小麦色的皮肤上,野性和佛性同时存在。 看得她耳根子发热。 她好像明白了那俩女孩口中的野欲……荆岚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眨了眨眼睛,回头端起刚才在街上买的奶茶轻抿了一口。 庞力好像在和她说话,但荆岚思绪有些放空,没听清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旁边的两个女孩有些骚动,互相推攘着,嘴里叽叽咕咕低声说话。 “哥哥!”苏丽尔从后院冲出来,对着大门喊了一声。 随着她的声音落地,众人不由自主看向门口,除了荆岚。 李西望和那个男人停在了小厅里,正好在荆岚斜前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穿好了衣服,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老头背心,穿在他身上显得粗犷随性。 垂下的手臂线条结实匀称,近得荆岚能看见他皮肤下面几根青筋微微突起。 一条军绿色工装裤搭配棕黄马丁靴,很普通的穿搭,但身旁女孩们的低呼告诉荆岚,这并不普通。 “你一定偷偷练习了!我下次不会再输了!”留着狼尾头的男人摸了摸苏丽尔的头,话却是对对李西望说的。 “哥哥,你小时候就没赢过好吗?”苏丽尔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哥哥。 兄妹说话期间,李西望环视了小厅一圈,和最开始进来的几个男人点头示意后停在了沙发上。 “是他们!他们也住这?”“怎么办?他好像看过来了,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感觉他在看我?”荆岚真想给她们的嘴装上消音器,说个悄悄话这么大声。 感觉那人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听见他开口:“人到齐了吗?别在这里坐了,后院准备了晚饭,走吧。 ”长桌边上的男人也起身招呼道:“走走走,通知没到的人,集合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起的。 如果没猜错,之前来的那几个人就是除了李西望之外的领队。 两个女孩见李西望和接她们过来的领队认识,挤眉弄眼,你碰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地打着哑语。 不多久楼上又陆续下来了一些人,几个领队清点了人数,点点头,看来是到齐了,大家陆续往后院走去。 这里的夏季天黑得很晚,七点半时阳光正好,后院是敞开的空地,此刻支起了一张超大圆桌,桌上摆放了让人食欲大开的美食。 待厨师端上烤架上滋啦冒油的烤全羊置于案台后,算是上齐了主菜。 现在大家都不知到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只能和相熟的人挨坐一起。 荆岚坐在周甜旁边,听她分享刚才从她男朋友那听来的消息,语气还颇有些遗憾。 “我们不应该去逛古城的,你知道吗?接我们的那个领队和民宿的老板今天在后面草场比赛呢,射箭,骑马……”“还有个什么我忘记了,但是不重要,你知道谁赢了吗?是李领队!”“好想分到他车上,又帅又强。 ”周甜自问自答,一脸兴奋,“谢子扬拍了照片,到时候发给你看。 ”嗯……发给她看干嘛?她看起来很想看的样子吗?荆岚正想说不用的时候,李西望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与他一起的还有苏丽尔和她哥哥桑斯尔。 “不介意一起坐吧?”李西望偏头指了指两兄妹。 没有人介意,庞力热情地招呼桑斯尔坐到他身边,苏丽尔便挨着他坐下。 荆岚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她抬头看了一眼,脸上不露声色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性格不好但很性感的男人……“荆岚姐,我把照片发给你哦?”周甜还在说照片的事。 “发什么照片?”李西望坐下,随口询问道。 周甜没什么心眼,有人问,她就想如实回答:“你的……” 积雨云 荆岚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陌生男人踏上一场未知的旅程。 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奇幻的事情,也很陌生,让她不知所措。 为了分散这种无措,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操控台旁架了两台平板上,右边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雷达检测图,左边是普通的地图。 “我们去哪儿?”沉默的氛围会令荆岚会感到不自在,她捏紧手指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想起李西望刚才扔给他的早餐袋子还握在她手上。 李西望看了眼雷达图,转动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公路。 “去这里。 ”他腾出一只手切换地图到另一个软件,“这是天气模拟系统,可以预测风暴在不久后可能会出现的地点。 ”又指了指雷达图上显示颜色的那块区域。 “看到了什么?”“……嗯,很多线……方向不同,看上去应该很厉害?”突然的提问让荆岚猝不及防,思考几秒后谨慎开口。 “学过地理吗?”李西望转头看她一眼,“看来学过,就是学得不太好,这叫辐合线。 ”他看出来荆岚不太自在,突然有些怀疑当初做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但是木已成舟,现在能做的只有让这姑娘不那么紧绷,他都替她累得慌。 荆岚记得在和苏丽尔聊天时,她说李西望这人成熟稳重,从不说废话,是个完美爹系男友。 苏丽尔还是太年轻了,看人一点儿也不准,哪个稳重男人这么能怼人?“我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很正常吧?再说我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你干嘛?”荆岚转正身子气势汹汹地直视李西望,像只炸毛的猫。 李西望借看后视镜的功夫压过那阵笑意,又耐心安抚道:“对对对,是我不对,是我想的不周到,我是你花钱请的领队,不是来教你做事的。 ”“还有,你手上的早饭,再不吃就真的凉了,特意给你热的。 ”李西望的突然示弱倒是让荆岚不习惯了,她手上触摸到的东西还是微微发烫的。 热度从她的手心一直传送到心口,她咬了一口,肉汁在口中爆开,边吃边听着身边男人的科普。 “你说对了,方向不同,辐合线是低层大气中不同方向速度的气流汇聚形成的区域,这里的空气抬升,有足够的水汽和不稳定的大气结构就能发展为雷暴。 ”荆岚听得头都大了,但还是不懂装懂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这线下面?”“差不多吧,这里比较近,先带你去有个基本的了解,我们先看看风景。 ”“最近两天这里不会出现什么更大的风暴。 ”荆岚无所谓去哪儿,她看了地图,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公路蜿蜒向西,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前方是透蓝的天,衬得这条路仿佛是要延伸穿过那片天,直到世界尽头。 整条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牛羊马倒是随处可见。 太安静了,只有汽车行驶在路上发出的声音。 “能放歌吗?”“想听歌吗?”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现,荆岚害怕出现两人对向而过,你让我我让你重复数次也让不明白的尴尬场面,干脆闭嘴不说话,让对方先说。 “听什么?”“随便。 ”“我找找,有没有叫随便的歌。 ”李西望果真在搜索框查找起来。 这男人有病。 荆岚丢给他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李西望全当没看见,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音乐响起,竟然还不错,节奏很欢快。 但这么欢快的曲调,底色却是悲观的,荆岚听着歌觉得这歌在影射自己,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但其实只是在逃避世界。 她有些庆幸不是单曲循环,否则她真的觉得自己正在被剖开后,全方位地装裱展览起来。 下一首是自由的公路曲调,很适合现在的氛围,她假装偏头看风景,吐出一口气,随即跟着鼓点轻轻打着节奏。 两个小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完全取决于和自己同行的那个人。 如果身边的是好姐妹,说说话聊聊八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如果身边坐着个高冷气场强大的男人,荆岚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导航,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李西望注意到荆岚有些坐立不安,几分钟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很能理解,在没有见到想见的景色之前,这本身就是一场漫长且无趣的等待。 他没办法,只能在限速范围内且保证安全驾驶下尽量加大油门。 “你看,前面。 ”荆岚回过神来,看着李西望手指的地方。 通透的天空中悬浮着一大朵积云,积云的下端是阴郁的灰黑色。 与底部不同,顶部是凸起膨胀的圆弧形,以蓝色天幕为背景,在阳光下是一种明亮的白,像是一大簇灰白的花椰菜或是蓬松的面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 阳光难以穿透如此厚重的云层,因此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像是悬浮着一顶银冠。 “好漂亮。 ”荆岚确实被吸引了,入目所见全是柔和的颜色,清风徐来,满目的蓝与绿,还有头顶盛大的白,她仿佛即将闯入宫崎骏的动画世界里。 “那是塔状积雨云,看见云塔底部翻动的涡流了吗?下面正积蓄着一场雷暴。 ”李西望的声音异常放松。 随着车子的加速,荆岚觉得整片□□在迅速朝自己推进,她听见了云层里面隐约传来的闷雷声。 吹到脸上的风都变得闷热起来,“我们要穿过去吗?”荆岚不免有些紧张。 “想什么呢?我猜等我们到那下面的时候,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们去干嘛?”荆岚除了紧张之外其实还有点隐隐的激动与期待,现在听见他这么说,不免有些失落,语气有些恹恹的。 “想穿越暴风雨,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说了,今天先带你看看风景,喏,实在无聊就磨磨牙。 ”李西望空出一只手捻起放在扶手箱上的牛肉干递到荆岚面前。 磨牙,把我当宠物吗?荆岚在心里腹诽,有些许不满。 “哼,洗手了吗,就给别人递东西。 ”话是这么说,荆岚还是准备接过那根足有二十厘米的肉干,“就这么硬啃吗?”“没洗,但也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还有我们这种粗人都是这么啃的,荆小姐你要习惯。 ”他们眼神交错的时候,明明那么深邃的眼睛,荆岚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揶揄戏谑。 荆岚有洁癖,但分场合。 她小时候什么都干过,那个时候小,求生欲望却极其强,为了活着,她甚至去捡过别人扔在垃圾箱里的过期面包,和小区里的流浪猫抢过火腿肠,别人剩下的盒饭她都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她并非在流浪,因为她明明有家。 荆岚迅速敛去眼中闪过的情绪,不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任何不堪,是她一贯的原则。 她讨厌那些同情怜悯的表情。 人在隐藏自己的时候,往往会把自己伪装成另一面。 荆岚故意在伸手接过的时候不经意般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离,眨眼朝她露出狡黠一笑,“领队说的是,我们以后有的是单独相处的时间,我当然不会介意。 ”那么长的牛肉干,她偏偏拿住自己捏住的那部分,那指尖相撞的瞬间他也捕捉到了荆岚促狭的笑意。 她就是故意的。 李西望无比肯定。 但他还是极快地伸回了手,躲开了荆岚的视线,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缓缓攥紧,缓过了那刹那间陌生的心痒。 荆岚接下来的路程心情都格外的好,甚至在听到熟悉的音乐时还能轻声哼唱几句。 前方的风景不再像最初那么明亮梦幻,深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反而有种灰暗朦胧的神秘色彩。 她静静欣赏着。 不是所有晴天才是风景,暴风雨也是。 生活就是由希望与绝望组成的,缺一不可。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窥见希望的苗头,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道并经历过。 希望,希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然后不由得想到了身边这个人的名字。 西望。 “干什么?”李西望突然的出声,荆岚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念出声来。 “没,没事,想问你还有多久?”她紧张地找了个借口。 “大概……十公里吧。 ”正如李西望猜想的那样,等他们千里迢迢赶到目的地时,风暴已经平息,草地上一片晶莹,在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像无数颗镶嵌在地上的白水晶。 李西望找了处宽敞的地方,熄火停车。 “下来。 ”他的声音一向偏冷,却有种厚重的质感,低低地飘进荆岚的耳中。 荆岚下车走在李西望的身后,跟着他走上了草原上的一处小山坡。 这里视线极好,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 悬在头顶的乌云还未散去,低低地罩在大地上,偶有几缕倔强的光线悄悄穿透下来。 “6、5、4……”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始倒计时,荆岚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是跟着他的视线一同望过去。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竟也有些雀跃地期待起来。 “3……2……”“1。 ” 丁达尔 “1……”他最后一个数字落得极轻,仿佛声音稍微大点就会侵扰什么的出现,连同荆岚也不自觉放轻呼吸声。 随着最后一声飘然落地,天光大亮,阳光破云而出,瞬间照亮整个大地。 那片巨大的乌云仿佛从中撕开一个洞,太阳从中探头,倾洒出一片金色,草地上金光闪闪,金色和绿色交织,像是一幅盛大壮观的3d水彩画。 这是荆岚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真实的丁达尔光线,前方视野及其开阔,千万缕阳光同时打开阴沉的天幕,从缝隙里钻出来,仿若神祈降临的前兆。 一缕光不偏不倚落在荆岚的面前,她摊开手掌接住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她看着手心里的光斑,一时有些眼酸。 荆岚站在光束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这一刻,连时间也静止了,总有些希望,它会用尽全力穿透黑暗。 “你……”荆岚回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李西望并没有在欣赏这份美好,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孤独又潇洒,风若有似无地掀起他的衣角,像在邀他共舞,而在他的头顶,正架起一座形状完整的七色虹桥。 脚下那片绿被洗净沙尘,变得饱满而浓烈。 光晕在他身上,他是这调色盘一样的风景中唯一的深色。 张爱玲说过:背影是一种特殊的姿态,它承载着不同的情感和力量。 在辽阔的天地面前,这道背影显得如此渺小,孤独或许是生命的底色,热烈才是对生命的诠释。 “李西望。 ”她出声打破这种不真实感。 倒不是怕他把她丢在这,就是莫名想打破这种不协调的割裂感,那种浓墨重彩的孤独让她觉得很难受。 他懒懒地转身,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说:什么事?说。 荆岚张了张嘴,其实没什么事,“你去哪儿?”“上厕所,要去吗?”他单手插兜,有些吊儿郎当的感觉,说出来的话让荆岚有些面红耳赤。 她环顾一圈,没看到有像厕所的建筑物,“哪儿有厕所?”“你怎么上?”李西望定定看了荆岚几秒钟时间,最后似乎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 “捂着脸上。 ”荆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脚步不停,小跑着已经到了李西望几步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嘛?你还有这癖好?”李西望本想趁着荆岚投入心神欣赏风景时,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在这地方,想找个什么正规的厕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荆岚有个习惯,一旦无聊或尴尬的时候就喜欢喝水。 之前在车上小口小口地抿,竟然也喝了大半瓶水。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事她还真有些尿急。 “走啊。 ”见李西望停着不动,她反倒催促起来。 “你想上厕所?”听见李西望这么问,荆岚耳朵尖可疑地红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李西望头疼地扶着额角,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荆岚被李西望带到一个小坡下便不走了。 “这没人,我先走了。 ”李西望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荆岚此时也算是回过神来,这一望无际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厕所?可是,让她就这么露天公然……李西望在附近转了几圈后都还是没看见荆岚出来,他有些担心,回到附近轻声唤了一声:“荆岚?”“嗯……”听到回复后他才放下心来。 “李西望……”“有事?”“你过来。 ”“……这不好吧?我没这个……”“快点!”李西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走过去后才发现她的姿势和他离开时基本没变。 除了脸上精彩的表情。 “我不行。 ”听见脚步声渐近,荆岚面向他,抿着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种事对李西望也是头一回,和他这种糙汉子不一样,姑娘家总是脸皮薄的,很正常。 他以为她来选择这之前就做好要面对这些的准备了,但显然没有。 他叹气:“走吧。 ”“去哪儿?我……”还没上,后几个字荆岚说不出口。 “你不行说明你还不急,走,带你找厕所。 ”李西望回忆了这里的地形情况,几公里外有一片牧区,应该能找到。 跟着他上了车后,荆岚便萎顿地偏头靠着窗。 本来确实好像不急,但神奇是的人一旦有了这个意识,就觉得很急很急了。 车子不知压到了什么凸起,车身一抖,激得荆岚瞬间直起身,正襟危坐。 她瞪着那个罪魁祸首,看着李西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就是故意的。 她的一举一动,李西望的余光都看得分明,但之后的路,他都尽量小心地避开有碎石或者不平的地面。 荆岚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她憋得小脸煞白,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在她艰难数秒的时候,车速降下来,缓缓停在路边。 这片草原零零散散有不少牛羊在吃草,她什么也管不了,也无心欣赏,只埋头跟着李西望。 见他停下来朝前面努努嘴:“厕所。 ”说是厕所,不过是几块木板简单围成的旱厕,荆岚甚至能从木板衔接处清楚看见对面头过来的光。 她走进后,被刺激的味道熏得睁不开眼就算了,没有顶也就算了,竟然只有三面围档!在她看来,都是露天,还不如刚才,至少空气清新。 荆岚无助地看着旱厕敞开的方向,远处有牛羊经过,说明有人在这里放牧,那会不会正好有牧民经过呢?“李西望……”“又怎么了?”他稍显无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别站在后面。 ”“我背对着,不会看你的。 ”荆岚捏紧手指,闭眼慎重思考后做出了个决定,“你到前面来,背过去。 ”李西望也不问为什么,只管照做。 “李西望。 ”“嗯。 ”“你走远一点,你要是敢转过来,我投诉你,曝光你。 ”他摇头,但听话地朝前走了大概十米远。 “喂!”李西望装作没听到,后面才终于没了声音,他甚至自觉地双手捂住耳朵,哪怕这个距离其实根本就听不到。 荆岚羞耻地快速解决,眼睛一刻不敢眨地盯着前面,涌入鼻腔的是翻涌的恶臭。 即使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她也没这种窘迫,她羞得脸烫得要烧起来一样。 李西望捂着耳朵静静看着前方那头正在吃草的羊,忽视耳边传来走路的沙沙声。 “你装什么?走啦。 ”荆岚用湿纸巾反复擦拭手指,路过他时气呼呼地丢给他一包湿纸巾,“你没洗手。 ”李西望无言承受着她没道理的怒火,一边撕开包装一边跟着她回到路边。 看着她从后座拿出包,在里面翻翻找找,掏出来一瓶香水,对着自己,上上下下喷了个遍。 没办法,荆岚感觉自己被熏入味了,哪怕已经离开这么远了,她仍然觉得那股味道在鼻间萦绕,挥之不去。 李西望抱臂靠在车门边,看着她的一系列操作,觉得很有趣,喉间不免泄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荆岚在他的笑声中转身,她没想到这一转身会和身后的男人靠得这么近。 仅一扇车门的距离。 他和一米九的车高对比起来,竟然也不相上下。 这次她在日光下清楚地看见了他嘴角左侧的梨涡,在他硬朗的脸型中有种诡异的反差感。 梨涡让他整个人呈现出温柔的感觉。 荆岚不自觉地咽了沫口水,随即慌张地转头,把手上的香水瓶放进车座上的包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对着他的梨涡遐想,不是第一次。 而她们才认识第二天。 荆岚背对着李西望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想到他刚才见证了自己那么尴尬的时刻,那点儿旖旎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白菜而已,不用在意。 她收拾好心情见李西望还是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她问:“不走吗?”“等会儿吧,你太香了,散散味儿。 ”李西望嘴角挂着笑,调侃荆岚。 他走到前头,抽出一根烟,回头向荆岚征求意见。 见荆岚没反对,又左走了几步,侧对着她的方向,迎着风口点燃。 散散味儿?到底是要散什么味儿?荆岚不禁又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抬起手闻闻自己的手臂,低头弯腰,又原地转了个圈。 不知道,鼻子好像失灵了,闻不出来了。 荆岚沮丧地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等着他。 看着他眉眼微皱,吐出一口烟,烟雾随着风飘远,荆岚有些心痒,目光一转,看向后座上的包。 她最终什么也没干,一直看着李西望抽完一整支烟。 其实不能说是一整支,风抽走了绝大部分。 他应该没有瘾。 但他有故事。 不过谁没有故事?有些会随着时间被消解,有些只会越积越深。 荆岚见李西望摁灭了烟头,掏出一盒口香糖,她收回视线,研究起脚下的野花。 李西望等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看见荆岚蹲在路边拨弄那一簇红白相间的花,埋下头似乎在闻有没有香味。 “有毒。 ”不轻不重的声音飘进荆岚耳朵里,她扶着花茎的手一抖。 那花碰瓷一般断在她手上。 一颗糖 “为什么不行,你工作期间丢下客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不然我就投诉你。 ”荆岚不看他,只是一味的道德绑架加“威胁”,虽然她不知道这对李西望来说起不起作用。 她喜欢独处,但不想像被丢弃的小狗一样,一个人处在一堆人里的独处。 她梗着脖子,和李西望无声对峙,不肯让步。 李西望还真思考起来,确实是他有些考虑不周了。 这是一个姑娘,还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就这么把人扔这了,的确有些不妥。 荆岚通过后视镜看见李西望冷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思索几秒后收回手往外走,拉长语调似笑非笑地抛了句:“那走吧,姑奶奶,带你见家长。 ”李西望上车系好安全带后,一脚油门上路往反方向行驶。 这次他的车速很快,路旁的景色飞快掠过车窗。 荆岚一路上没敢多言,毕竟她之前威胁过他,只时不时斜眼瞟他一眼,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她丢在半路。 他像是做得出这种事来的。 驾驶室的人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冷静自如地操纵着方向盘,只是皱着眉,似乎前面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在等着他。 安静地空间里只有呼吸声和风声,一个小时后,才慢慢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刻意控制着不发出声音。 荆岚轻轻撕开奶片的包装袋,刻意控制着手上的力度 ,但塑料摩擦间还是不免发出噪声。 实在无聊,她又不太能车上玩手机,会晕车。 旁边的人不说话就罢了,还散发着低气压,只有吃东西消磨时间。 半根牛肉干下肚后觉得有点咸,她跃跃欲试地对着旁边的零食袋里的奶片糖看了半天,终于下手。 “荆岚。 ”低沉的声音吓得荆岚手上动作大了点,但总算撕开了包装。 “你偷鸡摸狗的干什么?”李西望实在觉得好笑,总有老鼠悄咪咪偷吃东西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也不明白她这样意图何在。 荆岚莫名心虚,矢口否认:“谁偷鸡摸狗了,我看你拉着一张脸,怕声音太大惹你生气,你把我丢下车。 ”荆岚见李西望转头看了一眼她手上捏着的奶片,以为他也想吃,毕竟这袋子零食都是他买的。 或许他开车不方便吃,所以见她吃独食,又生气了?“呐,给你吃,干嘛丧着脸,微笑服务懂不懂?”她伸手把手上那颗糖递到李西望前面。 李西望的目光先是被环在那纤细手腕上的南红手串吸引,一圈一圈的牛血红紧紧绕过手腕缠了三四圈,衬得原本白皙的皮肤有些苍白。 不得不说红色很衬她,他不免突兀地想起他在楼下惊鸿一瞥见到她戴那条红珊瑚抹额的样子。 后来再见时已经被她摘了下来。 她除了手上这条手串之外,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黑绳,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亮晶晶的饰品。 荆岚见他不动,又往前伸了伸,奶片糖便抵到了李西望的嘴上。 他甩去心中杂念,微微低头含住了雪白的奶糖,很甜,好像一瞬间扫去了心中那点焦虑与紧张的情绪。 他平常是不爱吃这些甜食的,在超市购买物资的时候,只是随手拿了几包挂着特产标识的零食罢了。 “好吃吗?”他问道。 “嗯,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荆岚说着便撕开了第二个喂进嘴里。 她以前最常去的店就是甜品店,为此郭溪经常感叹老天不公,为什么她喝水都长胖,甜品更是不敢碰。 她只是半开玩笑地回答:“可能老天看我以前吃苦太多,特此奖励我。 ”车内的氛围因为一颗糖算是回温了。 而黑色越野也越过山脊,拐进了一条不那么宽阔的小路,沿途可见零星的村落,村边有几个弯腰耕作的男人。 家家的屋顶都是蓝色彩钢瓦,还有几间小木屋,院子里都是干草垛和聚集成堆的牛粪。 这还是荆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乡村。 李西望把车停在了较为宽阔的路边,熄了火,但迟迟没有下车。 视线尽头,有一位穿着棕色袍子的老妇人独自坐在大树荫下,在她前面,几只颜色各异的小牛在吃草。 也许是这辆车太扎眼,那老妇人撑起膝盖站起来,弯着腰朝这边看了好几眼,手里拿着一根放牧的鞭子。 荆岚说不清李西望此刻是种什么样的神情。 他微微抬着嘴角,眼神柔和但复杂,荆岚觉得自己感觉出了问题,她竟然从李西望身上感受到了胆怯。 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的胆怯。 老妇人迈着步子走过来,最后小跑起来,挥着手里的皮鞭。 李西望似乎这才回过神,打开车门。 “奈丹——”车门打开的同时,老人的声音也传到荆岚的耳边。 荆岚从前挡风玻璃看见李西望跑过去迎上了老人,扶着她的手臂,嘴巴开合,在交谈些什么。 老妇人拿着牧鞭把手处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男人的身上,他也不躲,站在原地任由她打。 突然的反转让荆岚有些措手不及,她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有关李西望故事的一环。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非得跟着他来,没有人是希望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的。 在荆岚眼观鼻鼻观心反省自己的时候,车窗被敲响。 李西望甩头,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荆岚陷入了两难,如果出去可能会打扰到他们,不出去显得没有礼貌。 她再次用眼神询问:我?下去?李西望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李西望介绍:“这是我奶奶,我们叫额么格。 ”“额么格好。 ”荆岚露出标准礼貌的笑容,弯腰向这位老人打招呼。 “……”老人笑得很是和善,说了一大串话,荆岚全都笑着点头应对。 啊,听不懂。 她仰头看着一旁的李西望,嘴角带笑,眼睛里全是求助。 男人嘴角上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咳嗽几声,掩饰住想笑的冲动。 他无奈地摇摇头:“听得懂吗?你就点头。 ”荆岚又摇头。 “额么格问,你是我带回来的女朋友吗?”荆岚睁大眼睛,笑意僵在嘴角,连忙摆手:“我不是,您误会了,我只是他的……”他的什么?朋友?不算吧,那队员?李西望见她这么窘迫,也不等她解释了,解释了奶奶大概率也听不懂,他用方言在奶奶耳边说这姑娘只是他接待的客人,顺路过来就把她带过来了。 但奶奶显然不信。 荆岚不知道他们又在说些什么,只是薅了根草逗弄跟过来的小牛。 下一秒就被小牛身边环绕的密密麻麻的苍蝇吓到了。 这么密集飞舞的苍蝇,荆岚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不自觉便躲到更为熟悉的人身后。 即使两人没有肢体接触,但还是把奶奶看得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荆岚礼貌笑了笑,乖乖跟在李西望旁边,和他们穿过了一堵低矮院墙。 院墙后是面积巨大的院子,堪比一个小型停车场 。 这么低矮的墙,几乎是翻身就能进去,有什么作用?李西望解释,这里的院墙不是用来防人的,更大的作用是划分区域。 前院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令荆岚更惊讶的是前院已经这么大了,居然还有后院。 奶奶把那几只小牛赶回了后院的大牛棚。 李西望推开土坯房的大门,荆岚环顾四周,这房子应该是近几年翻新过,墙体加固了,墙面也刷白了。 进门就是一个烧火的大灶台,摆放了很多零碎的物品,但收纳得规整,还有个大桌子。 两边的屋子布帘掀开了一半,能看到北方传统的大炕。 李西望抄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两下喝完后,示意荆岚要不要。 荆岚左看右看,这三间屋子怎么看也不像有厕所的,她真是怕了找厕所这件事,摇头表示自己不渴。 李西望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开玩笑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么热的天你真的不渴?”他拿起另一个杯子涮了一下,倒了杯凉水,递给荆岚:“后面有厕所。 ”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不是旱厕。 ”荆岚才说过不渴的话,不能这么快打自己的脸,接过水杯时说着违心的话:“真的不渴,我不爱喝水,但你倒都倒了……”看着李西望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声音逐渐变小。 收牛的奶奶也回来了,李西望站在门口指着那片还未耕完的菜地,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奶奶一个劲儿的摇头,眼神还看着荆岚,她只好点头礼貌微笑。 两人交流结束,李西望转身对荆岚说:“你在屋里坐会儿,或者你去车上,这里蚊虫比较多,我忙完就走。 ”他掏出兜儿里的钥匙,荆岚没接。 外面阳光很烈,但也没有那么热,她穿着宽松透气的长袖外套。 再说了,自己一个人跑到车上去,好像挺不礼貌的。 荆岚:“没事,我就在这。 ”“随你。 ”李西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荆岚,便走到旁边的仓房拿了一套农具。 所以,他来这一趟就是来锄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