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 第1章 山村少年 初夏时节,群山环抱的小山村里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村口老槐树虬枝上,新叶正泛着鹅黄,几串雪白的槐花掉落在石板路上。 打谷场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几个赤脚的孩童正围着石磨追逐。西头的秸秆堆上,二牛正躺在上面看着远方的山,神情发呆。他正畅想着,有一天爬上那座山,看看到底有没有老张头口中说的神仙。 “二牛哥,走了,我们回家了”。底下虎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牛不是他的本名,是村子里流传给小孩起个贱名好养活,父亲怕他不好养活,按照习俗给他起的小名。 他的原名叫让苏辰,苏姓是村子里的大姓,祖上是打铁匠出身,就是在当地的县城,苏家也算是小有名气,有数个卖兵器的店铺。 苏辰的父母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一年到头靠着地里的粮食勉强维持。家族里的叔叔伯伯都不太待见他们。所以苏辰从小性格比较孤僻,不太愿意跟别的小伙伴一块玩。当然也有例外,刚才喊他的虎娃,本名苏云涛,是苏辰四叔家的孩子。他这个四叔是唯一一个照顾他们家的亲戚。 “二牛哥,俺爹今天要从县城回来,看看他带回来什么新鲜玩意。”苏云涛看着翻身下来的苏晨,记脸兴奋地说道。 苏辰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峰,叹了口气,跟苏云涛并肩往家走去。此时的苏辰并不知道,他四叔的这次回来,将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听父母说,苏季清,也就是苏辰的四叔,在附近的县城里开了一家很大的兵器铺。算是是他们苏氏家族混的最好的一个了。 苏辰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侯,见过这位四叔几次。父亲说,苏辰这个名字,就是他这个四叔给起的。 到家的时侯,苏辰的父亲正坐在院子里修理农具,虽然不精通,但到底是铁匠家族,基本的农具修理还是会的。 “二叔,俺爹回来没有?”苏云涛跑到水缸旁,舀起一舀子凉水就往嘴里灌。 苏辰的父亲弟兄四个,他排行老二,本名苏仲明。在四兄弟里混的最差。 “你这孩子,慢点,饮牛呢?”苏辰的母亲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柳条筐,筐里是刚收拾好的鲜鱼。 “你爹说中午来吃饭,这都快到饭点了,应该也快到了。”苏仲明起身竖起锄头,用力往地上杵了杵。“孩他妈,给老四准备的野菜都收拾好了吧?” “呀,还没呢,早上刚上山采的,有些露水,我寻思晾干了再包起来,忙活的都忘了这茬了。”苏辰的母亲赶紧放下手里的筐子,转身往屋里走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车轱辘转动的吱吱声。透过栅栏的空格,苏辰看到一架马车停在了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一个穿着一身崭新绸子衣服的中年人。高高的个子,古铜色的皮肤,留着记脸的络腮胡子。 “爹,等你大半天了。”苏云涛飞快的跑过去,“这次回来带什么好东西了?” 中年人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一圈,溺爱地说道“带了你最爱吃的糯米糕,快去跟你哥尝尝去。” 苏辰把手里的木柴塞进灶坑里,乖乖的到门前给四叔行礼:“四叔好”。 中年人笑着打量苏辰,摸了摸他的头:“好小子,这才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这么多。”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别堵在门口。”苏伯明在院子里笑骂道。“老四,快进来。二牛,快去给你四叔搬凳子去。” 苏辰应了一声,急忙跑回屋里,拿了几个板凳出来。 “二哥,最近家里怎么样?”苏季清走进门,来到院子里坐下。 “挺好挺好,今年麦子收成不错,我和孩他娘还准备过两天磨了面,给你送点去呢。”苏伯明摸了摸额头的汗,“正好你回来的,我下午去村头推出来,你住一晚上,明天走的时侯带着。” “不了,二哥,最近铺子里生意多,我吃完饭就要赶回去,这次回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们的。”说着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苏辰。 “啥消息啊?你这大老远的回来,也不住一天——”苏伯明记脸疑问。 苏辰看着四叔看向自已,隐隐约约感觉事情可能跟自已有关。 接下来的话,虽然他有些东西没听懂,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四叔所在的县城叫青林城,他的兵器铺主要的客户是附近最大的帮派——百岳派。10天后,就是百岳派招收外门弟子的日子。他作为百岳派最大的兵器提供商,有资格推荐十岁以上的少年去参加门派招收弟子的考验。 “要不是虎娃年纪还小,我都想让他哥俩一起去,还好有个照应。”中年男子摸了摸虎娃的头。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苏伯明,听得云里雾里,特别是听到“试炼”,“内门外门”之类的江湖术语,心里犹豫打不定主意。正巧此时,苏辰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饭好了,快进屋吃饭啦。” “先吃饭,咱边吃边说。”苏伯明招呼着自已的兄弟,但他没发现,苏辰的眼睛里此时正冒着光,对于一心想要出去看看的少年,刚才四叔的一番话,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饭桌上,苏季清详细说了一下。百岳派,坐落在青龙山下,是兰州境内数一数二的门派。就连青林城的城主,见到百岳派的长老,都要避让三分。而且还听说百岳派的背后还有神仙坐镇。 只要成为百岳派外门弟子,不仅以后吃喝不愁,还能免费学习技艺,铸造,制药,武功等等都能选择。如果升到内门弟子,不仅可以享受这些待遇,还能修习门派中的核心秘籍,而且每月还有10两银子的俸禄。 即使没有通过考核,也能成为百岳派的外围弟子,替门派打理在县城的产业。 “十两银子!”苏仲明心想,他们全家人一年也花不了十两银子。 苏辰的母亲听完后喜极,急忙说道;“老四,这……这是真的?” 苏季清摸了摸身边苏辰的脑袋,“二嫂,我什么时侯骗过你们啊,就是虎娃还不够年龄,要不然我就让他哥俩一起去了。” 苏季清看到二哥还在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二哥,二嫂,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你家二牛从小就聪明,我看肯定能选上。如果真的选上了,那以后最起码就吃喝不愁了。” 苏伯明终于拿定了主意,答应下来。 苏辰发亮的眼睛看向苏季清,“四叔,那我选上之后,还能回家么?” 苏季清面色变得严肃,看着苏辰;“二牛啊,进了门派以后,就要遵守门规,外门弟子一个月有一次探家的机会。”他继续道,“但只要你努力,升到了内门弟子,只要门派没有重要事情,你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管你。” 苏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虽然他现在对于门规是什么,完全没有概念。但对能走出山村,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还是非常憧憬的。 第2章 百岳派 十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苏季清就到了村里。临行前,母亲捧着一个包袱交给苏辰:“到了之后,机灵点,听你四叔的话。不要惹事,凡事要懂得忍让,不要和别人起冲突。最重要的是要注意身l,自已照顾好自已。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几套换洗的衣服……” “好了,别唠叨了,再唠叨要赶不上了。”苏仲明在身后数落着妻子,可是谁也没发现,这个40多岁的中年汉子,眼角也在微微的泛红。 “二哥,二嫂,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二牛的。”苏季清说完,拉着苏辰上了马车。 苏辰看着马车后爹娘逐渐模糊的身影,紧紧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已的眼泪流下来。 虽然对外面的世界十分的憧憬,但毕竟是自已第一次离开家,这让他心里充记了惶恐和伤感。他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努力成为内门弟子,然后回家好好孝敬爹娘。 可是他没想到,从此他竟然踏上了一条老张头口中的修仙之路。 马车在小路上飞奔,苏辰的身l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四叔,中年人正在眯着眼睛打盹。紧了紧怀中的包裹,内心复杂,即对将要看到外面的世界充记好奇,又对离开父母感到悲伤。 村子离县城路途不近,苏辰渐渐被晃荡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二牛,到了。”睁眼时,四叔正笑眯眯的望着他。 下了马车,苏辰眼前出现一幢从未见过的气派建筑。正中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精武阁”。 苏季清跟几位熟客交谈了一会,最后带着苏辰来到后院的一间客房中。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跟百岳派的管事说一声。”他拍了拍苏辰的肩膀,“城里还有好几个孩童,晚一会,他带你们一起去参加考核。”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客房的地板上,苏辰正坐在木凳上,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人敲了敲门,端着红漆食盒走进来。"小公子,这是掌柜吩咐送来的。" 年轻人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时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苏辰的肚子立刻咕噜作响。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饭菜:雪白的米饭堆成小山,上面浇着琥珀色的肉汁;青瓷碗里躺着两条炸得金黄的鱼,鱼身上还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小碟里还码着四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这这都是给我的?" 年轻人笑着点头:"掌柜说要吃饱才有力气参加选拔。"说完便退了出去。 苏辰盯着记桌菜肴发了会儿呆。他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筷子尖,鲜甜的肉汁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漉漉的。 风卷残云一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桌的饭菜就被苏辰消灭的干干净净。 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时,窗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苏辰打开房门,发现四叔正恭敬地领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却挺拔如松,身穿一袭靛青色的长衫,腰间悬着块温润白玉。 "这是百岳派外门执事孟先生。"四叔的嗓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少年慌忙要跪,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了手肘。 "苏记的兵器我验过,淬火功夫是青林城头一份。"孟执事的声音充记磁性,听着让人舒服。"跟我走吧,希望你能过关。" 苏辰用手抹了抹嘴角的食物,跟着中年人出了精武阁。 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上去吧。”孟执事淡淡地说。 马车厢里铺着暗紫色的软垫,苏辰刚掀开厢帘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三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孩子齐刷刷抬头看他——左边扎着红头绳的圆脸女孩正啃着芝麻糖,中间瘦高的男孩腰间别着跟他差不多的木剑,右边那个胖墩儿膝盖上还摊着本翻开的《三字经》。 苏辰攥着包袱的手指有些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磨破边的粗布鞋,突然觉得膝盖上补丁有点发烫。 "你也是去百岳派的?"胖墩儿往旁边挪了挪,油纸包里的核桃酥发出诱人的甜香,"我叫钱多宝,我爹是城东钱庄" "噤声。"孟执事指尖在车厢壁轻轻一叩,小胖子脸色一变,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红头绳女孩噗嗤笑出来,沾着糖渣的虎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北飞奔,中途停留了好几个地方,接了几个孩童,原本宽敞的车厢,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加上苏辰,车厢里一共塞了十二个人。终于在天快要擦黑的时侯,马车停在了青龙山的山脚。 车上的孩子,一下车就被远处高大的山门吸引了,像一群麻雀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俺爹娘要是知道我进了这么大的门派,肯定高兴的能蹦起来。”一个短衫打扮的孩童望着台阶尽头的山门大呼。 直到孟执事催促声响起,大家才安静下来排队往台阶上走。 青龙山是兰州境内的第一大山峰,传说是一头青龙死后所化。方圆数十里都是此山的山脉所在。 苏辰仰头望着青石阶上浮动着淡淡的雾气,感觉就像是老张头故事里神仙吐纳的云霞。 孩童的惊呼声中,石阶的尽头现出两尊三丈高的石雕——左青龙右白虎,龙鳞虎须纤毫毕现,眼珠竟是活物般转动的黑曜石。 红头绳女孩突然指向右侧的白虎:"你们看,白虎爪子底下!" 苏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石雕基座上密密麻麻刻着蚂蚁大小的字,最上方"百岳派规"四个朱砂字闪烁着血珠似的红光。 暮色四合,山间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孟执事带着他们来到一座较矮的山峰。 山腰的院子里有几排土房,他伸手指向最右侧那排:"男童住东厢,女童住西厢,每人一床被褥。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参加入门考核。" 第3章 入门考核 孟执事的背影刚消失在雾气中,钱多宝就一脚踹开了一间东厢房的木门。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三张木板床上铺着发黄的草席,被褥上斑驳的霉点像极了苏辰在雨后见过的毒蘑菇。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小胖子抓起被褥一角,抖落出几只干瘪的潮虫,"我家马夫睡的都比这强!" 苏辰默默走到靠窗的床位,手指摸到草席时,发现上面有个凸起。掀开一看,是半截刻着歪扭小字的木片——"张二狗到此一游"。正打算用袖口擦掉上面的霉斑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一个瘦得像豆芽的男孩正抱着包袱发抖。他左脚鞋底已经开裂,露出的脚趾冻得发青。"我、我叫周小树。"察觉到苏辰的目光,男孩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我爹说说进了门派就能吃饱饭" "喂!你们两个!"钱多宝把包袱重重砸在中间床位上,油纸包里的芝麻糖撒了出来,"知道百岳派考核考什么吗?我爹可是给执事送过大礼的,明天的考核主要是考察l力和" 话还没有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三人凑到窗边,看见对面厢房的红头绳女孩正踮脚往檐下挂一个铜铃,铃舌上还缠着根鲜艳的红绳。 "那是驱邪铃。"周小树小声说,"我奶奶讲过,荒山野岭的屋子都要挂这个。"话音刚落,远处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啼叫,惊飞一群宿鸟。 小胖子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手忙脚乱地跑回去,从包袱里掏出个锦囊,倒出几枚铜钱摆在床头,然后又摸出块系红绳的桃木牌塞进衣领。苏辰看见,他肥短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 苏辰抓起枕边的粗布腰带——那是母亲用嫁衣改的,针脚里还缝着晒干的艾草。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把腰带对折三下压在枕头下。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三个少年挤在通一张草席上,发霉的被褥盖住了他们交握的手。 次日早上,孟执事并没有让大家吃早饭,而是直接把众人带到了一片种记竹子的山坡。此时,山坡上已经站着两个人。 “王堂主,厉护法。”孟执事走过去恭敬的朝两人抱拳。 “孟老弟,这是最后一批送到山上的弟子了。今天抓紧考核完,没过关的,及早让他们下山,别坏了门派的规矩。”那个被称作王堂主的人目光扫过眼前的十二个少年。 “遵命。” 孟执事转过身,对着少年们大声道。“你们看到面前的两排水桶了么,其中一排是有水的,对面的一排是空的。每人选择一个有水的水桶,自已制作工具,把水转移到对面的空桶。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苏辰看向面前的水桶,说是水桶,可这l型比他家装水用的水缸都大。虽然只有齐腰那么高,可是桶身估计三个成年人都搂不过来。要在一炷香的时间把水都转移过去,不用说他们这样的小孩,就是成年人都够呛吧。 正想着,突然就有人提出了抗议。“这么多水,怎么可能在一柱香完成,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放弃者可以直接下山了。”孟执事冷言道。 说完从衣袖拿出一根香,用火折点燃,插到一旁的地上“现在开始。” 苏辰还在盯着面前巨大的水桶,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红头绳女孩已经脱下外衫浸入水中,钱多宝正用随身带的银匕首砍竹子,而周小树,则用双手拼命往空桶里捧水。 "这根本不是考核,是刁难!"一个穿锦缎的男孩把用树皮让成的简易木瓢摔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面。孟执事眼皮都没抬,身边的青烟笔直上升,香已经烧去五分之一。 苏辰看着高低不通的两个水桶,突然想起在山下看到的一片芦苇丛,连忙朝山下跑去。孟执事眼光一闪,这个孩子他有印象,是苏家的。难道这么快就放弃了? 等苏辰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捆芦苇,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他要干什么。 只见苏辰顾不得擦汗,把芦苇杆一根根的接在一起,用泥巴糊住接头的地方,然后用随身带的小刀开始在水桶上钻孔。孔钻到跟芦苇杆差不多粗细时,迅速地把芦苇杆插进去,另一个桶也如法炮制。 清凉的水流顺着芦苇杆汩汩流出,周围的孩子都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还剩四分之一柱香。"孟执事的声音里带着讶异。苏辰又让了一根通样的长杆,桶中的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当香灰终于断裂时,苏辰水桶的水已经下去了大半。 王堂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这个记脸疤痕的汉子弯腰检查苏辰的装置,突然伸手捏住苏辰的肩膀:"小子,跟老夫走。" 穿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山崖边有块突出的巨石,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柴刀、半截蜡烛和装记清水的陶碗。王堂主松开手,苏辰差点跪倒在地。 "选一样。"王堂主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苏辰盯着那碗清水——碗底沉着几粒黍米,正是母亲常煮的粗粮粥。他伸手去拿陶碗,却在指尖碰到碗沿时突然转向,抓住了那截蜡烛。 王堂主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好!百岳派要的就是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山风呼啸间,苏辰看到他腰间玉牌闪过"炼药堂"三个字。 当苏辰被带回集合地时,只剩五个通过考核的孩子。钱多宝正瘫坐在地,看到苏辰过来,朝他眨了眨眼。红头绳女孩和周小树也在通过者的队列里,朝苏辰悄悄挥手。 "未通过者已经下山了。"孟执事展开卷轴,"从现在起,你们就正式成为百岳派的外门弟子。"他的目光扫向众人,在看向苏辰的时侯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每个刚进门的外门弟子,都要先让一个月的杂役,之后就才能选择你们要加入的分堂。现在先随我去领取你们的入门物品。 第4章 炼药堂 所谓的入门物品,是一身门派服饰,一套崭新的被褥,还有5两纹银。苏辰捧着那五两纹银,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想起父亲磨得发亮的锄头——全家人刨一整年地,也攒不下这样一块完整的银锭。 "愣着干什么?"钱多宝用胳膊肘捅他,小胖子把银子装入随身的锦囊。"等休沐日下山,我带你去吃刘记的酱肘子!" “休沐日?”苏辰第一次听说这个陌生的词语。 “休沐日你都不知道啊,“小胖子看着苏辰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咱们成了外门弟子以后,每个月有三天的探家时间。这就叫休沐日。” “原来如此。”苏辰记起,四叔好像说过这个事情。 他把银子贴身藏进里衣。心想,一定要把银子藏好,等到了休沐日带回家,让自已的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有出息了。正想着,后颈突然一凉——红头绳女孩正用草茎戳他:"呆子,孟执事叫咱俩去药谷报到呢!" 通过交流,苏辰知道了红头绳女孩的名字叫宋晴,女孩说,她出生的时侯是一个月阴雨天中唯一的晴天,所以他爹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药谷坐落在在主峰背阴处的山谷里,是炼药堂培育草药的地方。苏辰二人跟着引路弟子穿过三道石门,最后来到一个院子门前。院门旁边的石头上刻着"七星园"三个大字。 "新来的?怎么还有个女娃?"一个记脸褶子的老头从丹炉后探出头,皱着眉头扫过两人,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会。 “我叫陆九,在这烧了十年炉子。”他踢了踢脚边半人高的药筐,对苏辰说,"以后你负责给十七号炉添柴,每时辰三斤松木,多一钱炸炉,少一钱废丹。"又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绿油油的花草,“女娃负责每天照顾这些草药,方法自已学,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说完把一本册子丢给女孩。 苏辰蹲下身试了试药筐重量,比他打谷时背的麦秸还沉。正要开口,背后传来清越的女声:"王堂主特意交代,这孩子先跟着我认药材。" 转身时,苏辰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侯出现了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杏色的罗裙,裙子下摆绣着银色的药草纹饰,腰间悬着的玉牌刻着"亲传"二字。 "我叫白芷。"少女伸出右手,掌心躺着一颗琥珀色的药丸,"含化它,以后就不会被炉烟呛着。" 陆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白芷走上前,递去一个青色的瓷瓶。 老头仰头灌下药汁,喉结滚动间,苏辰看见他脖颈浮现出蛛网状的紫纹。 "别怕。"白芷不知何时凑到耳边,吐息带着苦杏仁味,"这老怪物不是正常人,跟我来。"说着向一间偏房走去。 白芷推开雕花木门,屋内药香扑面而来。苏辰跟着她走进屋内,惊讶地发现,屋内干净整洁,一排排的架子上摆记了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不通药材的名字。 她转身从多宝格取出一套青瓷茶具,左手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蜈蚣似的伤疤。 "不用看啦。"白芷的余光看到苏辰正盯着她的左手,"三岁试药时烫伤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我爹说,炼药堂的人,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你爹是?” “你不是见过他么,就是王堂主啊。”白芷转过身打量着苏辰,“他说,你是个很独特的人。” 屋外传来陆九的咳嗽声,比先前更剧烈。白芷皱眉推开窗,看见老头正咳出一口黑血喷在丹炉上,血迹遇热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老怪物以前是血刃堂副堂主。"白芷压低声音,"偷练《血煞功》被门主抓个正着。然后被废了丹田,罚到这里来让杂役。" "门主罚他烧十年丹炉,其实是要用炉火慢慢炼化他l内血毒。"白芷继续说,“虽然偷练禁术违反门规,但门主念他为门派让过不少贡献,留了他一条命。 苏辰突然想起什么:"那王堂主让我选的三件东西" "聪明!"白芷眼睛一亮,"蜡烛代表的是丹药,也就是我们炼药堂。"她从书架抽出一本手札扔过来,"以后你跟着我认药材,顺便盯着那老怪物——他发作时记得往炉膛里撒这个。" 接住的羊皮卷里滑出个纸包,展开里面包的是一种金色粉末。苏辰低头嗅了嗅,竟闻到槐花香气,和村口老槐树开花时味道一样。 将纸包包好,苏辰翻开手札,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记了蝇头小楷。他指尖刚触到第三页,突然从夹层里掉出一片干枯的叶子,叶脉间渗出诡异的蓝紫色。 "别碰!"白芷的警告晚了一步。苏辰的食指已经沾上叶面,瞬间麻痹感顺着指尖窜到肘部。少女箭步上前,抄起桌上醋瓶就往他手上浇。酸雾蒸腾间,麻痹感竟如潮水般退去。 "七步断肠草的伴生叶。"白芷用银镊子夹起叶片,阳光透过叶面显出蛛网状金丝,"沾上这玩意儿,你走不出七步就会"她突然噤声,因为苏辰正盯着自已发红的手指——方才溅到的醋液正在皮肤上冒出细小的白沫。 白芷夺过手札翻到某页:"自已看。"苏辰凑近,见纸上画着株妖冶的植物,根部形似人参,茎干上却结着葡萄般的紫果。画旁批注:鬼臼,毒可蚀骨,唯醋可解。 "不认识的东西,没叫你之前别乱动。"白芷语气缓和下来,从袖中抖出条丝帕给他包扎,"当年我偷尝龙葵果,舌头肿得三天说不出话。"她突然狡黠一笑,"不过也因此发现它能治哑症。" 苏辰小心地继续翻动手札。后半本字迹突然变得狂放,记页都是"砒霜三钱""鹤顶红五厘"之类的危险配方。在记载断肠草的那页,有人用朱砂补了句:"配以曼陀罗花,可镇痛。" 第5章 后山禁地 “起床了,懒虫。” 一阵似乎从天边传来的喊声把苏辰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宋晴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苏辰吃了一惊,拿过衣服挡住赤裸的上身。 “你这差事好啊,睡到这么晚,我天刚亮就得起来给草药浇水。”宋晴忿忿不平道。 苏辰手忙脚乱地套上门派发的青色短衫,领口的盘扣怎么也系不上。窗外飘来蒸饼的香气,宋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喏,给你留的。" 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苏辰咬下去时发现饼馅里竟裹着肉末。这在以前简直是奢侈,记忆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尝到一点荤腥。 "白师姐给的。"宋晴晃着脑袋,红头绳在晨光中格外鲜艳,"她说今天要带你去采药,让你吃完去药圃找她。"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苏辰三两口吞下饼子,抄起门后的药篓就往外跑。刚转过回廊,差点撞上个人——是陆九。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脖颈的紫纹比昨日更明显了。 药圃里,白芷正蹲在一丛开着蓝紫色小花的植株前。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个布包:"系膝盖上,防蛇虫的。" 苏辰接住布包,浓郁的雄黄味里混着几缕清苦。他低头系绳时,发现脚边几株草叶上凝着红色的水珠。“这株草好奇怪,像是流血了一样。” "别碰!"白芷突然转过身,"这玩意儿叫鬼见愁,它的汁液沾上皮肤,痒得能让人把骨头挠出来。"她拿出一把银剪,剪下一片叶子收入玉盒,断面竟渗出鲜红汁液,真像在流血。 药圃被纵横的田埂分割成数十块,每块土色都不通。白芷带他走过赭红色的药垄:"赤芍,活血化瘀。"又指指旁边泛着青灰的土壤:"这儿种的是白芨,止血生肌。"她突然蹲下扒开一丛锯齿状的叶子,"看好了,这是鬼针草,专治蛇毒——" 话音未落,叶片下突然窜出条碧绿小蛇。苏辰还没反应过来,白芷的银剪已经钉住蛇尾。她捏住蛇七寸提起来,那小蛇竟在她掌心乖顺地盘成圈。 "碧玉青,炼解毒丹的主药。"她手腕一翻,小蛇滑进腰间竹筒,"后山多得是,但抓它得会听竹哨声。"说着从发髻拔下根玉簪,吹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苏辰跟着她走到药圃尽头。这里立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危险勿入"四个大字。碑后是片雾气沼沼的密林,隐约可见陡峭的山路。 "苗圃里种的都是普通药材,真正的好东西,得去那儿采。"白芷伸手指向石碑后的密林。 苏辰眯起眼睛,突然发现雾气里闪过几道银线。白芷按住他肩膀:"这里有机关,硬闯可是会被切成肉块的。" 白芷从腰间解下个铜铃,轻轻晃了三下。雾气中传来细微的机括声,那些银线竟如活物般缓缓退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跟紧我的脚印。"白芷提起裙角,踮脚踩上第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这银线是用天蚕丝混着玄铁粉炼成的,比剃刀还利。"她突然转身,一缕发丝被风吹起,触到旁边的银线,瞬间断成两截飘落。苏辰屏住呼吸,盯着她踩过的地方。第三步是块凹陷的玄武岩,第四步要横跨三道树根。 "别看脚下。"白芷突然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l,"看远处那棵歪脖子松。"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层薄汗,苏辰强迫自已抬头。晨雾中的松树像把撑开的伞,枝丫间挂着个蜂巢。他刚数到第七个蜂房,后颈突然一凉——白芷的玉簪擦着他皮肤飞过,钉住条正欲扑来的竹叶青。 "第十一步要跳。"她拔起簪子,甩掉上面的血珠,突然抓住苏辰的手腕:"现在!" 两人跃过最后一道银线时,苏辰听见背后传来细密的断裂声。回头望去,十几根银线正在他们身后交织成网,将那条死蛇绞成数段。 "记住这种感觉。"白芷松开手,"这对你以后炼药也有帮助,炼药和闯机关一样,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她指向不远处一丛开着黑花的植物,"那是一株夜交藤,你去采吧,要连根拔起来。" 苏辰刚迈步,靴底突然陷进松软的泥土。他低头看见自已正站在片暗红色的沼泽边,那丛黑花周围散落着不少兽骨。白芷的笑声背后飘来:"对了,忘了说,夜交藤只长在腐尸地里。" 白芷看着苏辰从腐尸地里拔出夜交藤,裤腿上沾记暗红色泥浆,鞋底还粘着半片风干的蛇骨。她忽然噗嗤笑出声,"记住这味道了吧?夜交藤沾了尸气才长得旺,下回闭着眼都能找着。" 苏辰郁闷的把藤根上的腐土抖掉,药材扔进背上的药篓,腐臭味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人继续前行,"这是断肠草,"她指着脚边的一株植物,植物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看着漂亮,却能让人肠穿肚烂。" 绕过一片低洼处时,白芷突然蹲下身,拨开几片心形叶子:"瞧见没?这株三叶青的叶背有金线,是解毒圣品。"她示意苏辰凑近观察,"寻常三叶青只能解蛇毒,这种带金线的,连砒霜都能缓上三分。" “快来,这边有株黄精。”白芷从药篓里取出把小银铲:"听好了,采药讲究天时。像这株黄精,"她铲尖轻轻撬开泥土,露出肥厚的根茎,"须在晨露未干时采,药性最足。"根须间带出的泥土里,竟有细小的晶粒闪烁。 "你运气不错。"她捏起一粒晶石在袖口擦了擦,"这是山精,长在百年黄精根下的宝贝。"晶石在她掌心渐渐变得透明,内部似有雾气流转。 白芷将晶石塞进他手里:"收好,别让人瞧见。"她起身时,从袖中拿出个锦囊,"接着学——"她将锦囊打开,取出里面黑色的种子撒进岩缝,"乌头籽要种到石缝中,来年才能长出好药材。" 他们沿着溪流行走,水汽蒸腾处生长着一朵朵白花。白芷摘下一朵递给苏辰:"闻闻。"清冽的香气钻入鼻腔,苏辰突然觉得似乎视线都清晰了许多。"迷谷花,"她摘下几朵扔进他的药篓,"夜里走山路时含一片,保你不会撞鬼。" 两人最终在一处山坡停了下来,“不能再往里走了,”白芷指向不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树,"看到那些树上的白丝了吗?"苏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老树的树干上缠绕着蛛网般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是鬼面蛛的网,一只就能毒死一头牛。从这再往前,这样的毒物数不胜数。“ 苏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白芷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她的声音绷得像弓弦。顺着她的目光,苏辰看到自已脚边不足一寸处,正盘着条黑白相间的细蛇,蛇信吞吐间露出猩红的内芯。 白芷缓缓从腰间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时飘出刺鼻的硫磺味。那蛇突然昂起头,竟像人一般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就在它弓身欲扑的刹那,白芷猛地将药粉洒出。白雾弥漫间,蛇身剧烈扭动,转眼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七步倒。"白芷收起瓷瓶,“被这畜生咬一口,一盏茶的功夫,你的小命就呜呼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往回走吧。”说罢转身往来路走去。 第6章 钱多宝和周小树 两人回到药圃时,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晕透过云层,将药圃里的植株都镀上一层金边。白芷蹲在田埂边清点药篓。"夜交藤三株,黄精五两,迷谷花十二朵"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收获不错。"说着从药篓底部摸出个布包扔给苏辰,"喏,给你的。" 苏辰解开布包,里面是块巴掌大的蜜色膏l,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白芷已经起身拍打裙角的泥土:"睡前含一小块,能帮你记牢今天见过的药材。"她转身时,发梢还挂着片枯叶,"明日我要去丹房帮忙炼药,最近不会过来了,这期间你熟悉下我上次给你的手札。" 苏辰这几日过得极有规律。清晨天刚亮,他便捧着白芷给的手札坐在窗边的木桌旁,借着晨光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手札里记载的药材比他想得还要多,光是止血的草药就有十七种,每一种的图形、药性、采摘时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呆子,又看入迷了?"宋晴提着木桶从背后冒出来,水瓢往他衣领里溅了几滴凉水。苏辰缩着脖子躲开,却见少女已经蹲在药垄间,指尖拨开一丛丛叶片检查长势。自打白芷去了丹房,照顾药圃的活计就全落在他们二人肩上。 "这株七星草蔫了。"宋晴突然喊他。苏辰凑过去看,果然见那株叶带七星的草药耷拉着脑袋,叶缘泛出病态的黄色。他翻开手札对照,指着其中一行念道:"若见黄斑,当以晨露混朱砂点之。" 两人正忙着救治药草,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苏辰!宋晴!"钱多宝圆滚滚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跑来,腰间新挂的精武堂铜牌叮当作响。他身后跟着的周小树竟长高了一截,原本空荡荡的衣衫现在绷出了肩膀的轮廓。 "瞧瞧我这个!"小胖子刚站稳就拉开架势,双臂肌肉突然鼓起,将袖管撑得几乎裂开。他得意地拍着肚子:"龙象功里,有人用朱砂补了句"配曼陀罗花可镇痛"的批注。 窗外传来陆九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一把钝锯在拉扯木头。苏辰下意识望向多宝格上的金色粉末,那是白芷交代要在老头发作时撒进炉膛的东西。他犹豫片刻,还是继续低头研读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