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您该靠着我》 第 1 章 天临三年,青石砖瓦贴着夜色泛出刺眼的寒光。 各户门前贴着福字,屋檐下挂着赤色灯笼。 豆大点的烛光映在姒兰君侧脸,薄唇干裂,眉心微蹙,牢牢握紧袖口内的匕首,碎发被冷汗打湿,牢牢吸附在脸颊,后背贴着漆寒的石砖。 姒兰君出门穿的是一套藏蓝色宽袖棉袍,兔绒绸靴,因着长年畏寒,姜泽柔特意为她做了一件灰鼠皮袄,减轻了夜风和石壁带来的冷冽。 牢房的布局左右两处各设立一房,唯独姒兰君这间,在里侧拐角最深处,迎面一道铁窗,寒风顺着窗口尽数溜进她的袖口,距离到这已经过了大半日,姒兰君冷眼瞧着同住的两人。 为首的男子名叫许广,样貌粗狂,眉心一条疤顺着眉骨往下,脸颊两侧布满风茧,与他一齐那两人都是同村的弟兄,一个叫阿三一个叫张六,三人身穿一件深褐色麻布棉袄,袖口和裤腿处几个补丁,汗巾随意围在腰上,系上死结。 阿三被带走审问,许广吊儿郎吹起口哨,盘腿躺下,“姒家主,兄弟几个也不想为难你,你一口认了。 ”抬起下巴,看了眼四周,“让咱们也舒坦舒坦不是?”张六眼珠转动,瞧着自家大哥那消遣样,不约而同劝道:“是啊,您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总不能拉我们这些小的垫背吧。 ”姒兰君嗤笑一声,这两位到现在还认为死命咬住她,就能活着走出牢房,“许大哥,怪姒某眼拙,实在记不清你们是一家分行的合作商。 ”“不知是受到谁的手令,前来交货?”“自然是姒当家亲口吩咐,要不然咱哥几个怎么敢在这京州地界,干这样的买卖?”都说这姒兰君天生一副好摸样,今个近距离一瞧,十九岁的年纪,小脸嫩得和那些十五六岁刚及笄的少年一般。 许广不由咽了一把口水,手指在裤腿随意扒拉几下,说着便要朝脸上摸去,女人的滋味他也消受过,就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是什么感觉。 霎时只见银光擦过,烛光一闪,那双布满粗茧的掌心,留下一道深壑的裂口,“大哥!”墙缝撒入鲜红的血珠,内层的污垢忽隐忽现,许广拧着眉,狠狠瞪着眼,碰的一声,牢房门锁打开,方才带走审问的阿三被丢了进来,沉闷的触地声混着灰尘扑入眼中。 “阿三!”许广顾不上手上的伤口,焦急把人放平在大腿,那位名叫阿三的男子,脸部臃肿,衣块残缺不堪,一眼便能瞧出受了极大的折磨,脓液混着血液不断流出,吊着一口气轻声呜咽。 姒兰君眼前一丝晕眩,盯着墙沿处的油灯稳住心神,血液打湿她的衣角,好似察觉不到一般,叹息说道:“许大哥,我不知道你们受了谁的蒙骗。 ”随意扫过那具半死不活的尸体一眼,“你们的家人若是知道如今的现状,只怕是”许广气道:“姒家主这是打算过河拆桥?”粗粝的呼吸好比厮杀的野兽,仿佛下一秒便要将她撕碎。 “姒是”阿三虚弱呻吟,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角,姒兰君不动声色挪开几寸,喉间涌出的血液还未等他说完,尽数咽回肚里,怀里的人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姒兰君冷眼瞧着,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死到临头的醒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一早萧戕差人告知两家合作的船只建造完毕,姒兰君赶去查看,刚巧碰见许广三人,在人群聚集的码头,工人统一穿着墨色工衣,偶尔来看货穿的都是华绸,或者繁样的袄裙,粗麻的布料衬的他们与这繁华的京州格格不入,怀里抱着油布包裹的木箱,好似在等什么人,姒兰君只当是往常的外来经商者,并未在意。 外来经商在京州地段早就成了常态,交易价格高低,一靠货色,二靠运气,遇见富裕的买家,不出几句就收了。 若是遇见个别吝啬压价,低于京州市场价收走你手里的东西,也会比他们原先在县城那边高得多,因次很多外地人不远千里跑来,对此早就见怪不怪,码头三百米外的云市,两侧都是外来的商贩撑起的小摊,各式各样的物件应有尽有。 ——转身进入茶楼,姒兰君挑了间光线良好的雅间,今日她到这除了看船,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指尖轻轻敲着茶盖,混着檐下滴落的融雪,别有一番滋味。 窗外一株盛开的山茶花,含住清润的雪水,隐约察觉一道目光,枝叶攀缘掩住她的眼尾,姒兰君大致看清,玄青色紧身翻领长袍,腰身挺立,领口处暗纹顺着日光淡淡泛起银光,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纹理繁琐,枝叶间错开来瞧的并不真切。 正要细瞧时,一道光束刺入眼中,立时背过身去,食指蘸上茶水覆在眼睑,眼前迷雾淡淡。 良久,眼中刺痛缓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意瞟向对面,若说刚因花枝的缘故,没有瞧清对方的模样,现下那人伫立在窗口,身姿颀长,眼眸淡淡垂向窗沿。 腰间那枚玉佩刻着麒麟花纹,麒麟本是瑞兽,他那块倒是添上几分肃气,剪子切断花茎,刀尖泛点寒意。 她的贴身侍卫蓝玉先前花费五两黄金,在一个官府手里得知,京州近日来了一名新贵,年龄左右不过十七,素喜这间茶楼的雪茶。 姒兰君这才来碰碰运气,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 还未来得及细想,云市响起一阵骚动,高喊:“我们可都是姒当家的人,耽误了生意,谁也别想好过。 ”原是那外来的几人,此刻抱着怀里的木箱四处逃窜,身后跟着几位捕快,为首正是京州办案有名的刘捕头。 茶盏见底,姒兰君快速想要下楼查明情况,正巧在楼角和他打上照面,少年身姿傲立,眉宇之间透着不加掩饰的傲气,“风光霁月少年郎”这是姒兰君对这位一眼评价。 不巧刘捕头带着缴获的木箱,拦住姒兰君下楼的步伐,撬开铁锁,姒兰君眼眸轻颤,衣角轻晃了几下,箱子里居然躺着一整完面的血玉,色泽艳丽,质地温润,乃是血玉中的上品。 血玉藏于深山地底,对开采者有着极高的工艺要求,极考验开采者对地形的熟悉,不然在挖掘中很容易出现土石松动,上一秒脚下是严实的土地,下一秒坠入自己铲下的深渊。 一块血玉的背后至少藏着两条人命,物稀价贵,曾经有人凭借一块血玉雕刻的玉珏,卖出五千两黄金的高价,一时群潮沸涌,最为鼎盛的时期当属先皇宠爱的贵妃娘娘,独爱血玉做成的首饰,号召天下工人为她挖采,血玉横出不断,随即因血玉丧命的人不计其数。 当今圣上继位后,明令颁布禁止开采,除开朝廷管辖商户根据官府的通文开采外,其余私自偷采者,当走私罪论处,数量较大者,轻者流放,重者株连九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九族竟就被暗中安算好了。 门外几人不依不饶叫嚷奉了自己的命令,一时流言四起,瞧出刘铺头的来意,姒兰君率先开口:“这位公子和姒某非亲非故,望刘铺头切勿牵连无辜,不然兰君可就罪大恶极了。 ”刘铺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辗转,让出道:“姒当家的,得罪了。 ”——刘三惨死,姒兰君那张无动于衷的模样,许广额间青筋暴起,“都是你害死了阿三,你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爹,现在来祸害我们。 ”张六死死搂住自家大哥的腰,阿三死了,要是姒当家出什么意外,那他们就真的没了活路。 “许大哥…”叹气一道。 “京州地界各大家族做生意时,需要提前在官府取得通决文书,详记何年何月何日何地的商议事宜,走私血玉可是万万不能干的,莫说朝廷不会批准这样的文书,京州也没几个人敢做这样的买卖。 ”“许大哥,糊弄朝廷,走私血玉,条条都是杀头的死罪。 ”闻言,许广不由停下挣扎,踉跄几步,刘三的惨状在脑中回放,“你胡说,那里面明明只是珠宝。 ”姒兰君神色淡然,并没有出现炸出他们的话后得意的神色。 许广和张六对视一眼,舔了舔唇,尾音轻颤:“你确定里面装的是血玉?”姒兰君点头,把刘铺头在茶楼给她看的场景说出。 穿堂的幽风绊得烛火闪烁,许广后颈一凉,额间生出一层薄汗,那些人明明告诉他里面藏得都是来路不明的珠宝,只要死死咬住她不松口,毁掉她在京州的名声,他们三人顶多打上几板子丢出衙门,没想到竟是血玉,双腿一软,直直落在地面,双手缓缓合住刘三的眼皮。 起初他也是打量着姒兰君不过十九,小兔崽子翻不出什么花来,接了这项买卖。 没想到走私朝廷违禁商品,公然挑衅皇命,官府不会放过他们,就算他两人供出幕后主使,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家人,云市上毁坏姒兰君的名声,姒家更不会放过他们。 许广和张六面色恍如惨白,眼底一寸寸流出的绝望,狠狠咬住后牙,仰头:“我们兄弟二人愿意给官府一个交代,血玉是我们密谋偷采,和姒家主无关,只求姒家主大人有大量,护着孤母寒孀平安。 ”交替的撞击声,混着窗外一长四短的更鼓,地面渗出血迹,血水混着汗液没入眼尾,许广像是感觉不到疼般。 他的京州话说的并不流利,偶尔掺和几句奇怪的地方口音,搭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倒显得有些滑稽。 情况和姒兰君猜的并无差别,许广几人掌心常年劳作的粗茧,脸颊两侧布满硬壳,那是常年吹风日晒留下的皮藓,一看便知不是开采血玉的工人,可这番认罪的举动,并不能让姒兰君动心。 对方派许广几人意图在那位新贵面前毁掉自己的名声,就凭几箱来路不明的珠宝,不能坐实她为商不清的恶名,两人身上肯定藏有其他的东西,静静等着许广下一步表演。 姒兰君不为所动,许广和张六心里没底,又慌又怕,张六戳了戳他的后腰提醒,磨蹭脱下鞋袜,将那张盖有姒家首印的字据摊开,这本是轮到他见到了那位新上任的大人后,拿出证明姒兰君涉赃的罪证,现下成了他和张六留给家人最后的保命符。 姒兰君眸间闪过一丝趣味,指尖隔空点上他的唇角,得到授意,张六抢过字据,胡乱搓成一团吃下,粗粝的砂纸磨着后舌,酸臭的气息涌上鼻尖,几番想要吐出。 张六怕了,他有妻子也有孩子,他害怕许广在关键时刻动了心思,妄图拿这张字据和她谈条件,姒家是京州大族,他们三人不过是青州的小罗咯,俗话说得好,大腿拧不过胳膊。 对上姒兰君玩味的注视,脖子撑得涨红咽下,张大口让许广检查。 见两人如此识趣,眸意轻点,扶起两人,“许大哥张大哥,既然你们如此看得起小弟,兰君自当竭尽全力。 ” 第 2 章 门锁再次打开,两人和刘三的尸体分别带走,姒兰君望向窗外的那轮圆月出神。 良久,衙役不耐烦打着哈欠催促道:“我们大人传你,小心耽误了时辰,就没有这样好日子过了。 ”手中的马鞭挥舞,空气中留下两道“唰唰”声。 姒兰君跟在衙役身后,衙役穿着一套暗红色开襟正袄,背面印着官府的旗帜,脚步踏的极块,姒兰君不得不小跑跟上。 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赔笑道:“衙役大哥,小弟实在是腿软,可否慢些?”接过玉佩,连忙搀起她的手肘,“哎哟,我的姒当家啊,也不是小的非要为难您,实在是那位主性格难以捉摸。 ”“别怪小的多嘴,您也是京州有名的富商,何必非要赚那刀尖上舔血的生意?”悄声凑近细问,“莫非有了那血玉,真的可以绵延子嗣?”传闻这姒兰君十九了,家里也就一个姨娘,几年来空无所出,坊间都在传闻这姒家主长的小,说不定那方面也这都哪跟哪啊,索性不承认也不否认,“大哥今日相助,兰君铭记心中,日后必定报答。 ”“别介,我刘三能伺候姒当家一回,那可是三生有幸啊。 ”脚步放缓几分,姒家在京州和安家、萧家两家齐名的富商,日后若是得到她的相助,就算不能混个牢头当当,后半辈子也算是吃喝无忧了。 精明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姒兰君唇角,“哎哟,瞧我老忘性了。 ”取下腰间水囊,小心翼翼虚托她的下颌喂水,甘甜的活水流入喉间,姒兰君下意识张大口,唇色红润些许,浮起的死皮也被碾了下去。 刘三贴心递上手帕,擦拭后,姒兰君眼尾划过一缕幽光,恍做不经意闲聊:“刘大哥,兰君有幸在茶楼得见沈大人一面,可真为天人,小小年纪,便身居要位,前途无量啊。 ”刘三一听姒兰君见过自家大人,面上得意,接话道:“是啊,据说这沈大人可是上面派来的,最爱的就是那口雪茶,十天有八天……”似是想到什么,急忙止住口,扶着姒兰君向前,任凭她后续如何旁敲侧击,刘三再也不肯透露半分。 看来蓝玉消息不假,茶楼遇见的那位公子,便是不时便要上任的“京州巡按”—沈鹤安。 刘三扶着姒兰君来到审问室,四面密不透风,头顶唯一通风的地带,也被铁盖掩住,刘三面带惋惜瞧了她一眼,扶其坐下。 身前高架处放着一个火盆,铁钳在炭火的灼烧下泛起猩红的光色,好比腊月各家各户门前挂的灯笼,暖洋洋的光影打在左侧的墙面。 一桩十字刑罚架,顺着刑具滴着鲜血,漆黑的皮套下贴着点点白沫。 炭火泛起的暖意混杂散发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大门推开,刘三弯腰退下。 姒兰君打量眼前的人,彼时换了茶楼间的那一套,靛青色的宽袖长衫,腰间多了一条翠茵色的條带,腰腹勾畅,淡烟色的花纹为他添上一丝慵懒,半束的长发散在后腰。 姒兰君起身作揖行礼:“姒兰君,参见沈大人。 ”语气郑重的听不出一丝误抓后的愤怒。 “姒家主,不必多礼。 ”听不出太多情绪。 “兰君在茶楼无意打搅大人品茶的兴致,兰君知错。 ”态度放低,主动认错,冲撞一个并未正式上任的官员,顶多按上不知礼的帽子,不痛不痒做做场面功夫也就过去了。 正当她以为这位沈大人会直接问走私血玉的案情,接下来一句问话给她噎的不知怎么回答。 “姒家主认得沈某?”一道刺寒的声线发问,转而拿起火钳,那句不认识卡在喉间,炙热的温度在脸侧生烫,不断地疑问好似冒火的星炭,令她一时失去了应对。 “姒家主,为何几次三番在茶楼寻沈某?”对上那双戏谑的眼神,吸附在脸侧的发丝发出滋滋声响,汗毛四立,一股烧焦味冲进鼻尖。 后舌吸了几分唾液,舌尖发紧,“沈大人,年少有为,京州上下早就接到新任巡按赴任的消息,兰君心生仰慕,遥想远远一见,果然非常人所能比拟。 ”官商相护,这是历朝历代最不能放在明面上谈论,傻子才会承认自己花了五两黄金刻意打听他的行踪,这不赤裸裸像他示威,她姒兰君对他意有所图?难不成他想借这事,逼着自己和许广扯上关联?许广那边她倒是不担心,想要家人活命,他们就不敢再乱咬人,心下有些拿不准这位沈大人的性子。 若是严刑逼供,稍稍松口,她无罪也变有罪。 不顾高温带来的危险,目光坦然直视对方,“求沈大人为兰君伸冤。 ”按照朝廷律法,官员在审问期间,没有实证不能对百姓动用私刑两人贴的及近,细长的睫毛止不住轻颤,明明怕这火钳怕的要死,却要装出一副逞强样,好似一只兔子,不由升起几分逗弄心思。 未等姒兰君说完,手腕向上移了几分,这回选中她的眼睛,蓦然一惊,推翻原先的猜测,这小子莫不是是真想严刑逼供?只见,审问室外传来一道通报:“沈大人,姒家的姜姑娘求见。 ”不知是被门外人乱了兴致,沈鹤安收手时,火钳一时不稳,擦过她的眼尾,发丝灼烧断裂,皮色霎时绽开,细碎的发丝嵌入血肉,疼的姒兰君眉心一皱,齿关紧紧闭阖,不禁抽声。 沈鹤安面上闪过一丝诧乱,直直把它戳进盆内,激起的火星,照亮眸底的不耐。 鸢尾裙划过地面,鎏金色的细闪在隐晦的火光中闪烁,双手叠抱腰前,盈盈一礼。 袖口中抽出一封信件,“沈大人,这是证明家兄与血玉走私无关的文书。 ”言罢,余光瞥见右侧那片伤口,眼周连接颧骨处,猩红一片。 收到表兄递来的眼神,好歹来的及时,不然外界流言又得多上一条。 茶楼贸然被捕,经过一夜,已被传的沸沸扬扬,编排她经商私下如何不净,说的天花乱坠好似亲眼见过一般,更有甚者传她表哥孤身前去茶楼幽会男子,患有龙阳之癖,因此这几年无所出。 心下对这位沈大人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肩畔落下一块雪花,头顶的窗口不知何时被人掀开,细风顺着管道探入,卷去残留的温热,刺闷的痛感减轻几分。 姜泽柔正欲开口提醒,沈鹤安先一步接过文书,随意扫过一眼,指尖一松,稳稳落入火盆。 姜泽柔正欲去捞,墨色顺着光影流入姒兰君的眼底,落尾处的官印混着热气上扬,瞧不清他此刻的面容。 烧了?这就堂而皇之地烧了?心底的震撼早已取代伤口带来的火辣,姒兰君木楞瞧着这番情景,九族危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姜泽柔眉心不解,“沈大人,这封文书经过按察王院判亲手书写,不敢作假。 ”按察院独立于朝堂之间,不受其他部门的管辖和调令,直面陛下,文书上的官印,他沈鹤安自然再熟悉不过,那是按察院王誊,王院判的亲印。 姒家不过是一介商户,明面上和安、萧两家并称“京州三大富商”,暗地里居然敢贿赂官员,左右朝廷决策。 刚差点被这黑心兔蒙骗了。 风雪暂停,沈鹤安的哼笑声显得格外怪异,姒兰君大胆瞧去,淡青色的眼眸,眼尾向下收拢漏出一抹杀意。 姒兰君惶恐垂头,“沈大人,各大家族经商事先都会汇报官府备案,血玉开采不易,一整块成箱玉璧,运时再快也得耗时三年之久,兰君不才,十六岁丧父,如今接管姒家不到三年,也只皇命不可为,实在不敢犯下次等大罪。 。 ”“求沈大人,为兰君做主。 ”哽咽俯地,一副受尽冤枉的模样。 王誊按察院的院判,地位高于沈鹤安这个京州巡按之上,都敢直接烧毁,对于他的背景姒兰君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回府得花些银钱探探底细。 表兄这番模样,姜泽柔顺势眼尾浮上一层淡氤,“沈大人,文书进门前被刘铺头再三查验过,方才带来给大人,如今文书烧毁,小女该如何与王大人交代?。 ”说罢,不顾高温便要拾起火盆旁的未燃完的余烬,沈鹤安抬手制住她的动作,俯身拾起,原本淡黄的纸张显得灰朦。 竹节般的指骨,揉开炭灰,隐约带有官印的痕迹,故作惊讶开口:“真是王院判的印,怪沈某人眼拙。 ”明明是一句道歉的话,听不出半分歉意,视线蹭过姜泽柔的面容,稳稳敲在姒兰君的脊背。 姒兰君只觉千斤重,压的喘不过气,“沈大人忧国忧民,只怪舍妹没有提前告知,惹得沈大人忧愁。 ”似是被她这番言论取乐,沈鹤安眉梢轻挑,眼中杀意消散几分,视线依然在脊背处游走,方才开口。 “既然是误会,姒家主的冤屈,官府自会查明。 ”叠成小团,扔进火盆,火舌扑腾吞噬,视线方才移开。 这下真是“毁尸灭迹”了,松肩吐出一口浊气,拉着姜泽柔快步,再不走,那她这张脸,以后怕是只能戴面具。 “姒家主方才说仰慕沈某,何必走得那么急呢?”沈鹤安拂过衣面处沾染的灰烬,仿佛有意刁难的不是自己。 姒兰君眼底浮起一丝了然,自打茶楼相遇,两人各自揣测对方身份,她是凭借五两黄金买来的行踪,故而找到的他。 那他沈鹤安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借用官府的口,将她诓到茶楼呢?姜泽柔呆滞望向表兄,沈鹤安像是察觉不到话语中的暧昧,对着姒兰君那副谄媚的嘴脸,冷言开口:“难不成是诓骗沈某?”“当然不是!”“哦?那姒家主是当着姜姑娘的面,承认调戏沈某了?”不等她作出回应,自顾自说道:“调戏朝廷命官,这账又该如何平呢?”再这样下去,她表兄的名声可就真的毁了,“沈大人,那张文书方明明已经说的很清楚。 ”姜泽柔慌忙打断沈鹤安的问罪。 “姜姑娘不妨告诉沈某,文书里饶过的是哪一条?”冷冽的目光直直透过姜泽柔的面庞,刺在姒兰君的眉间。 “走私?”“还是调戏?嗯?”尾音上扬,闹得姒兰君面上一热,她真想把他那张嘴封个严实。 撩起衣袍,顺势跪下,额头与地面沉闷接触,“兰君甘愿受罚。 ”“那不如打板子吧?”“让姒家主长长记性,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听。 ” 第 3 章 酥麻的痛意沿着后半腰袭来。 “六、七”掌刑人的清数声在头顶空悬。 地面混着湿缓的粘液,裤腿处血色不断往下滴淌,漆黑的木凳混着血腥味一寸寸敲在姒兰君的心间,指尖想要攥紧,发现早就抽了气力。 皓齿紧紧咬住木板,汗液顺着鼻尖滴落,留下一道深壑的齿印,眼底的深色愈发浓郁。 “停!”汗液浸透全身,姒兰君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抬眼看去,堂座处没有设立座位,沈鹤安也没有出现,这十板里,有几处像是刻意落在她的脊背。 尺寸偏移不大,饶是查问起来也只会怪掌刑人不够精湛,“误伤”而已。 被拦在受刑房外的姜泽柔这下是再也忍不住哭道:“刘捕头,沈大人说了,受刑后便可放人。 ”抽噎的神情,为之血腥的场面,平添几分凄凉。 刘捕头摆手,示意姜泽柔将人带走。 搀着姒兰君直至走出大狱,炫阳的橙光,刺得眉心一皱。 姜泽柔急忙换来贴身丫鬟取来鹅绒兰芯绕雁大氅,柔软的风毛蹭的脖间一软,凉意稍稍缓解些许,淡淡的安神香迎面扑来,马车内铺着柔软的地毯,中央放置一张芙蓉花桌,花茶扑着温气,冲淡一些血味。 车轮缓缓驶去,撩起车帘,官府朱红色的单门渐渐远去。 官府内堂,桌案间摆满了三大家族近几年汇报的经商通决文书,赤红色的墨汁滴在案面,姒兰君三个大字随即圈起。 沈鹤安眼前不由浮现那只黑心兔,一股子谄媚讨好。 往后与她的再次见面,倒让他有了几分期待。 ——姜泽柔从小文手中接过湿帕,小心撩开右侧发丝,轻轻一碰立时断开。 方才擦了一会,帕面染红,小文见状急忙递换新的面帕,轮番几次,右脸的情况这才显露。 惊的小文捂住嘴,齿间泄出一丝惊叹。 枯焦断裂的发丝散在一侧,眼尾绽开的皮肉嵌入零碎发丝,铁钳留下的红痕覆盖半个眼尾,眼尾连着颧骨处鼓起几颗水泡,泛出黄晕。 姒兰君主动往上贴时,本想着轻轻一碰,奈何沈鹤安收手力度过重,她原本计算的轻擦变成了实在的磕撞。 她在一众商家子弟中,容貌并不算出众,骨相偏幼态,眉眼向中聚拢,尾端稍有上扬的姿态。 早年接手家族也因外貌显得稚嫩吃了许多暗亏,性子上透着一股子沉稳,倒也给她的外在形象贴补了些许。 姜则柔取下一块糕点,掰碎递到她唇边。 瞧见姜泽柔期待的模样,推辞的话便也缩了回去。 见表少爷糕点吃下糕点,小文木箱里取出白瓷瓶,递给自家小姐。 倒出一粒药丸,混着花茶服下,姒兰君心头不适缓缓压下,听着马车外小贩的叫喝声,现下已经到了闹街,半炷香的时间便可回到姒府。 帘纱牵动风意,暖阳映入,漆金色的浮光覆在绒氅,暗哑的兰芯花纹随着游光浮动,燕尾好似活过来一般。 姜泽柔鬓间插着一支由羊脂玉做成的恬净色朱钗,纹理处缠绕极细的金线,间隔一寸环绕细碎的半面珍珠。 光影同落,兰芯随着两重金线交织,逐渐隐没,眼帘渐渐闭阖,静静靠在她的肩头。 马车缓缓停下,卷帘微张,守在府门前的小厮,小跑跪作凳面:“家主,张家和李家来人了,正和老夫人在内厅坐等家主。 ”——绕过花厅,内厅里齐坐四位妇人,吵嚷的叫唤声隔着廊道传入耳中,小文见状,抬眼瞧了自家小姐一眼,躬身退出。 坐在首位的妇人,梳着八宝发髻,鬓尾几道并蒂发叉,一套绯红色的长领锦袍,眉心一抹淡红,约莫不过三十。 身前立着一名幼童,眉心同样一颗红痣,眉眼圆润,鼻尖微红,小手张开凶赳赳护着身后的妇人,“我哥哥不会有事,你不许欺负我母亲。 ”姜泽柔抬手整理姒兰君的衣袍,这间大氅做工厚实,里外夹带三层,最里层用油膜包裹而成,可以很好隔开血渍渗入。 这一路来她隐约察觉小腹一股热流,不知是否月事来临,碍与姜泽柔在场不方便探寻,幸而打板子留下的伤口作为掩饰,就算有人发现不对劲,她也可以用这个作为借口搪塞,眼下得先解决里面的麻烦。 右侧下方那人被这小鸡护母模样逗个满怀,放下手中的熏炉,毫不留情起身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姒意,你大哥哥进了牢狱,还指望能活着出来?”指尖戳在女孩眉心,丝毫不顾及姒母怒意的眼眸。 “姨母可为你打听清楚了,云市那几个闹事的,那可都是走私商,你大哥和他们混在一起,姒家在京州的脸都被丢尽了!”“隔三差五就去茶楼,外界可都说透了,咱们这个姒家主本事可大着呢,不要女人,上赶着给男人做,难怪后院就一个湘姨娘,几年来未有所出,敢情是不行啊。 ”“这样下去,姒家可不就毁在她姒兰君手里,姒意你就是个女娃,我念着你是我姐姐的骨肉,我不和你计较。 ”跟在她身后那位,似乎是感觉她说话有点刻薄,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口,被斜瞪一眼吓得不敢在劝。 张露这婆母惯会得就是欺软怕硬,如今听说姒兰君被刘铺头带走,强拉着自己来争财产,要不是自家丈夫也劝着自己来,她是万万不想来的。 张露赔笑打着圆场道:“姒意,你姨母她也是被你哥哥的事,急的晕了头。 ”说着便想抚上她的头,被姒意恶狠狠的目光堵回。 相反端坐在左侧妇人见此,淡淡抿上一口茶,从始至终没有发表过一次意见。 浓墨色的窄袖衣袍,简易的燕尾发髻,几根竹簪随意插在尾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气,冷意的气质与那热火的场面显得格格不入。 正当姒意姨母,还想再说什么,她抬手将茶杯砸在对面脚下,“姒芯,兰君的事尚且没有定论,你今日就急着来分家,你打的什么主意?”茶杯碎裂的声响,震的众人,一时哑口,只听那人继续,“官府还未定罪,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还是说这件事的内情你通知晓?”嫌恶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个极其恶心的晦物。 下人被这阵势吓得一跳,谁也不敢贸然收拾,害怕一不小心祸及自身,更何况按照姒家传男不传女的继承祖制,此番家主若是不幸遇险,姒老夫人没有姐弟帮衬,落到最后也就姒芯这个表妹最为亲近。 姒芯被她这话噎得面上挂不住,挽起袖子便想冲上去,幸得张露把她拉住。 眼看闹得不可开交,端坐在首位的姒母,竟一点主意没有,眼神无助落在门外,似乎在盼望什么人归来。 “姨母。 ”姒兰君进入内厅,淡淡扫过地面的碎片。 “收拾了。 ”平静的一句吩咐,门外战兢的下人如临大赦般涌入。 姜泽柔依次对各位长辈微膝行礼,将姒意抱在怀里,坐在姒母的脚边,无形中形成一道围壁。 下人有条不紊收拾地面的残具,姒芯眉心一跳,也不知道这混小子在外究竟听去多少,热情上前搂住她的手臂,“兰君啊,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时辰,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兰君回来迟了,让母亲担忧。 ”拱手一礼,不留痕迹避开二姨母的关心。 姒芯欣慰道:“兰君这孩子最是懂礼,还是大姐会教孩子。 ”姒意揉着眉心,贴在姜泽柔怀中,毫不留情呛了一声,“表姨,我大哥不会抢人东西。 ”一声表姨,整的姒芯有些下不来台,上下谁人不知姒芯是她母亲表妹,按照辈分叫表姨,姒芯打着亲切的名号,故意略去这个表字,对外都是姨母姨母这样叫唤,时日一长,倒叫人以为姒芯就是姒母的亲妹妹,看了眼身后的张露,张露随即开口:“兰君表哥,安好。 ”张露是姒芯儿子的妻子,叫她一声表哥也无可厚非,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掷茶杯的那位,则是姒兰君父亲李韶同父异母的妹妹李霖。 按照辈分,姒兰君叫她一声姑母,自从父亲在她十六岁那年病故后,姒兰君接手家族,经常顾及不到家里,姒意尚小,姜泽柔跟在母亲身边学习打理家务。 姑母偶尔来帮衬姒母带带姒意,偶尔问及她的婚事,此外不会插手她的任何决定。 倒是表姨,父亲病故前两家并不熟络,父亲传出身体病危时,姒芯倒是打着帮衬表姐的名义日常出入姒府,那时自己刚接手家族,一时无法抽出空来收拾这场闹剧。 眼前身着赤红色宽袖长袍,一头环天髻,满发珍珠点缀,发尾垂直两鬓流苏,动作起来晃得姒兰君头晕。 相比下作为儿媳的张露穿着显得清简许多,淡黄色的长褙,两根玉簪左右插在发间,腹部微微鼓起。 未等姒母开口,一旁的姒芯惊呼:“不得了啊,兰君你的脸。 ”“天杀的刘铺头,这样折磨我的儿。 ”眼泪大颗大颗掉落,顾不上丫鬟递上的手帕,拿起袖子擦拭,泪水混着鼻涕,苦得张露怀着身孕,还得上前安慰婆母。 见表演姨吵嚷着要给自己抱不平,李霖双手捧起姒兰君的脸,仔细打量,避免事情闹的过于难看,姒母不得不开口安抚,“兰君回来就好了,姒芯表妹也不要太难过了。 ”“张露扶你婆母回去吧,小心她哭坏了身子。 ”低头逗弄姒意,不再搭理她们。 听出姒姨母下的逐客令,对着这位爱演戏的婆母,张露心中也是百般无奈。 “姨母,等一下。 ”张露身影一滞,姒芯差点没藏好嘴角的笑意,害怕姒兰君问罪,先发制人,泪眼朦胧,“我的儿,你受苦了,有什么苦尽管告诉姨母。 ”“姨母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为你讨个公道。 ”说罢,刚止住的泪水哗然而下。 “姨母,泽柔表妹为我保释时,释放文书还在沈大人那,劳烦姨母帮我取来可好?”见对方犹豫,姒兰君故作不稳,踉跄两步,李霖见状搂着她的半个身子,唇色惨白:“兰君少时没了父亲,幸而有姨母,如星如月的待我。 ”“如今得罪了那位大人,若是日后有什么不测,母亲身旁也只有姨母可依靠。 ”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吓得姒芯挣脱张露上前,“我的儿。 ”还未碰到,便被李霖先一步拦住,面上任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后腰被姑母一扶,额间霎时冒出冷汗,强撑站稳,“姨母,别让我过了病气给小侄子。 ”无力看向张露的肚子。 姒芯一把鼻涕一把泪点头,急忙挪开几大步,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交给姒母的丫鬟,“兰君,姨母来的急,没带什么礼品,这个玉镯是姨母的嫁妆,留给湘竹那丫头,姨母希望你俩早日为姒家添上香火。 瞧着丫鬟立马收下的动作,姒芯嘴角抽搐,姒兰君感动的想上前拥抱,吓得姒芯急忙带着张露逃出门外,生怕晚了一秒,病气传给她的孙子。 “姨母,这就帮你取文书。 ”这病秧子的气息可别沾染上身,她儿媳妇怀的可是她张家的长孙,将来姒兰君那小子若无所出,姒家的家产早晚也是归她儿子继承。 越看张露的肚子令她愈发满意,有手段又如何?还不照样是个不能生的,打发张露回去,自己独自去了官府。 姒意两面腮团鼓得老高,她不懂表姨都那么欺负她和母亲,哥哥总是那么温和,换做她,早就一口咬下那虚伪的脸,狠狠落下一个印子才罢休。 感受怀里的丸子不服气的磨牙,姜泽柔捏了捏她的小脸,拿起一块梅花糕递在她的嘴边,梅花糕的香气钻入她的鼻尖,恶狠狠咬了一口,把糕点当做恶狼表姨一般。 几口吃完一个,似乎还不知足,抬头盯着案桌上的糕点。 “慢点吃。 ”瞧着姒意小猫般的发狠,和姒母相视一笑。 小孩子的忧愁来得快去的也快,一盘梅花糕便可收买她的烦恼,姒兰君淡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姒意往姜泽柔怀里一扎,直直避开她的触碰。 李霖刚要开口,姒兰君摇头,避开姒母那道担忧的目光,嘱咐姜泽柔好好陪着她们,唤来蓝玉回到卧房。 卧房内,松花色的身影倚在床头,针线在手中游穿,晚阳透过扇形的窗棂撒进床幔,薄巧的唇色泛着微润。 “湘姨娘,家主回来了。 ”湘竹瞧着姒兰君惨白的脸色,大氅后方沁出的血色,放下手里的活计,顾不上细问,“蓝玉你叫吴大夫来,家主由我来伺候。 ”换下大氅,内层的血水落在地面,和蓝玉一同扶上床。 眼前闪过湘竹的晃影,姒兰君这才放下心来。 第 4 章 待蓝玉离开,湘竹拿起门栓,栓好房门,取下叉杆,放下窗板,足足检查三遍,方才褪下床上人的衣裤,干涸的血污混着新鲜的血水不断下延。 湘竹忍着痛心,嘴唇轻抿,一寸寸擦拭,盆底不一会浮起猩红的血块,取来新的衣物和月信带换上,眉心一皱。 “小姐,得罪了。 ”湘竹将她翻了个身,尽管姒兰君身姿不沉,湘竹颇费一番力气。 “嘶”猝不及防,姒兰君只觉脸上一阵刮疼。 糟了,太用力了?蹲下检查,不一会湘竹面上闪过些许尬色,她忘记脸上伤口,心下只顾着打板子留下伤势,调整方向,将右脸完整漏出。 这下不再有错了吧?静待吴大夫前来。 事先,表小姐身旁的小文告知家主受伤的事,她和蓝玉遣散院中下人,不然此番场景被人瞧见,第二天可不得传出什么幺蛾子。 姒家的那些亲戚瞧着家主年少,一个劲的想往上爬,前后陆陆续续塞人,要么留作侍妾,要么留作通房,目的怀上一个孩子。 若是男孩一举抬为姨娘,来日主母生下儿子,她们也不至于没有依靠,若是主母是个没福气的,她们的孩子过继给主母,母随子贵,继承家业也是指日可待。 京州经商各族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家产继承:“传男不传女”,女子出嫁前余留一些资产作为嫁妆,成为她下半辈子依靠,出嫁后和母家再无关联,继承权也不会轮到她。 若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出嫁时嫁妆多出一倍,其余家族产业由父方旁支男性子弟过继代为继承。 银勺挑出些许香料,撒入香炉,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姒兰君眉宇放松,湘竹推开一角侧窗,屋内血味消失些许,院角处梅树迎着寒风肆立。 湘竹擦了擦姒兰君额间因着闷热焐出的汗渍,缘这家族继承规制,她家小姐自小女扮男装,对外姒家和安家萧家都是一位少爷和一位小姐。 老爷入赘时,主动放弃父方继承权,母方这边最为亲近也就姒芯一家。 姒芯膝下一个儿子,现下儿媳张露怀了孩子,作为将来第一过继人,她时刻惦记家主出事,或是没有后代,她的儿子方能过继给姒老夫人。 炭火爆破一响,屋外脚步簌簌,“湘姨娘,吴大夫来了。 ”蓝玉那道焦急的呼喊顺着门户传来,身后吴大夫鼻腔起伏不定,这一路被蓝玉这小子拽着跑来,他这把老骨头亏得比旁人多活了几年,不然可就交代在半路上,到时别说给姒家主看病,这小子好歹先给他收尸。 穿过屏风,缓缓取下门栓,微微颔首,“吴大夫,请。 ”蓝玉在外看守,湘竹引着吴大夫进入内室,姒兰君换了一套暖白色中衣,暖绒的被褥压在身上,气色回起淡淡红晕。 湘竹掀开被褥,漏出伤痕,脊背处泛起青紫,顺着往下臀部皮肉绽开,其余一些碎皮粘在表层,惹的吴大夫覆上手腕的手不由下沉了几分。 板数不多,用劲不小,外表看去一团血污,内里伤及不深,要么就是经常掌刑的行家,要么就是常年习武的能手。 细看姒兰君脸上的伤痕,所幸铁钳擦过眼尾力度不深,重力黏在一旁的碎发,发丝多数断裂,表面浮起几处黄水泡,只消敷上几日膏药就好了。 “姒家主没什么大碍,京州冬日严寒,适才受了刑,难免身虚体寒。 ”示意湘竹端来灯烛,取出镊刀一点点把脸上的发丝和臀部的碎皮取出,中途姒兰君不由轻哼,湘竹焦急看着吴大夫的动作,不由催促道:“吴大夫,您老慢点,小心身子。 ”窗外寒鸦轻启,月光晒在水池,浮点涟漪,期间来打听姒兰君情况的人,都被蓝玉挡了回去。 烛油顺着烛盏滴在大腿,吴大夫擦了擦汗,“每日敷两次,伤口切忌碰水,不出几日也就好了。 ”湘竹接过瓷瓶,吴大夫整理药箱,严肃叮嘱:“姒家主这一遭,身乏体虚,姨娘给她熬一些补气血的膳食,我也会按照老规矩调理家主体寒的症状。 ”湘竹心领神会,瓷瓶放在妆台,“多谢吴大夫操劳,家主的体寒自小便有,多亏有吴大夫常年照料。 ”吴大夫是老爷生前私交颇深好友,全府上下知道姒兰君女儿身,也就姒老夫人、湘竹、吴大夫三人。 “蓝玉,你送送吴大夫。 ”吴大夫没好气冷哼一声,蓝玉自觉理亏,接过药箱,扶着吴大夫离去。 稀疏传来吴大夫对他的数落声。 油光细微,湘竹换下新的烛光,蹲在床头细看,喃喃:“下手那么重,这哪里是官府,分明就是一群强盗。 ”轻纱牵着灯火摇曳,轻缓的呼吸洒在枕面,垂靠床案,不显钗环的发丝掠过姒兰君的鼻尖,饶是被门外声响惺动。 眯眼轻抬,入眼便是湘竹沉睡的面容,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混着烛光,忽明忽弱。 “表小姐,家主和湘姨娘在里面休息。 ”送完吴大夫,恰巧遇见前来的姜泽柔,蓝玉拱手道。 姒兰君和湘姨娘同吃同住,府里上下谁不知主子对她的宠爱,下人偷闲时时常感慨,湘竹一个丫鬟出身,一抬便是姨娘,若不是出身太低的缘故,凭借主子对她的疼爱,说不定早就扶为正室。 蓝玉一日贸然闯入,撞见自家主子执笔挑起湘姨娘下颌,两人眼尾似乎落着一抹胭脂?好不尴尬。 也有谈论眼前这位表小姐,一直帮衬姒老夫人管理姒府,说不定将来会是姒家当家主母,表哥娶表妹,天作之合,更何况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然比那下人出身湘竹强。 听闻早年就是主子死活闹着要了姜泽柔过府,要不然人家有爹有娘,何必年轻轻轻来这?不是童养媳又是什么?姒老夫人平时拿不定主意的事,下人们时而绕过她直接汇报给姜泽柔,时日一长,姒老夫人索性全权交给她打理,瞧着态度,下人们更加确信姜泽柔就是以后主母。 府里言论分为两边趋势,作为舆论中心两位,倒像从未听说过一般,相处和谐,从未有过任何争执,姒老夫人偶尔看望湘姨娘,竟也从未催生过。 态度和蔼,让下人一时摸不出头脑,一方面称赞表小姐贤惠,一方面称赞湘姨娘识趣。 姜泽柔手里捧着食盒,“蓝玉,吴大夫说补气血的膳食,我给表哥做了这碗四物汤。 ”蓝玉面上无奈,屋内是深受主子宠爱的湘姨娘,身前是极有可能成为姒家主母的姜泽柔。 一时之间,蓝玉只好硬着头皮回复:“主子还在休息,表小姐您”“蓝玉”一声呼唤顿时解救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急忙回应:“主子,是表小姐带着汤来看您。 ”“交给蓝玉吧,夜深了,表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改天再来看望。 ”细软的腔调由内室传出,回复蓝玉的人恰时换成湘竹。 沉声回复:“是。 ”食盒交给小文,“天色不早,表哥和湘竹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望。 ”盈盈一笑离去,丝毫没有因湘姨娘代替做主的羞恼。 表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好性子,蓝玉抱着沉甸甸食盒想着,只听一道平缓声线,“蓝玉,你拿回去喝了。 ”“是。 ”蓝玉顺着命令,退出院门。 香炉里的气息互相缠绕,屏风处的菊色显出馥郁的甜香,碗底红糖见了底。 “近日如何?”“妾身一切安好,倒是表小姐,”收拾素碗,倒入清水,“听蓝玉说您遇险,急得跑去找了顾公子。 ”银筷搅动碗底的声音,格外清晰,窗外栖息的鸢鸟仿佛被这隔绝了声调,暂时停滞了呼吸。 湘竹心中一颤,自知说错话,慌乱辩解:“妾身是”“吴大夫怎么说?”没想到姒兰君转而问及此处,清洗碗筷动作迟了几分,转而灿笑,“吴大夫说家主的伤不出几日便好了,就是不能沾水。 ”“家主的体寒,吴大夫说了,按照老方子给您调养。 ”放下碗筷,缓步给她掖了掖被子,“家主,这几日就安心养着吧,妾身会一直近身照顾您。 ”——姒兰君慵懒躺在太师椅中,灰雾松软毛毯,将她四周裹的严严实实,左侧一炉生的火热茶炉,热气与冬季寒意衔接,化成细小的雨滴,落在身畔梅间,花叶载着水汽坠落托盘。 斜倪的朝阳迎面走来一抹身影,宝蓝色的窄袖长腰便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马尾随着动作摇晃,蓝玉左膝跪地,右手搭在膝盖,虎口处的老茧随着衣料的颜色,显得暗沉些许。 在家休养第二日,那位沈大人提印上鞍,姒兰君顺势也弄清楚这位沈大人背后来历,沈鹤安,十七岁,早年京州人士,后因家族牵扯先皇德妃巫蛊事件获罪流放。 当今圣上继位后,沈鹤安一家得到平反,奈何父母流放途中,不幸感染瘟疫去世,独留沈鹤安这一棵独苗。 查询走私案件,缉拿罪犯,审讯,上报朝廷,等待朝廷决裁,少说也要四五日。 当日未时,沈鹤安当众将许广几人处决,顺势牵连一些小商人也被他伙同“走私血玉”罪名抄家。 落狱,抄家,烧毁按察院院判文书,先斩后奏。 这一连串的动作,落在一个普通官员手里,都会落个越俎代庖的罪名,先皇德妃可是当今圣上生母,巫蛊事件后,德妃母家一朝陨落,到如今老的老,死的死,唯一一个年轻敢干独就沈鹤安一位。 可不得上赶着给自家皇帝表哥面前表现表现?眉眼微沉,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主子,张露在前厅吵着要见您。 ”估摸主子心情不错,蓝玉适当开口。 “老夫人呢?”一双玉手提起炉盖,热气瞬间扑了个满怀。 “老夫人带着小姐还有表小姐为您去寺庙祈福。 ”“张露说您再不见她,那她便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头撞死在府里。 ”炉盖一抖,湘竹忍不住轻笑,继续手中醒茶的动作。 蓝玉被这一声轻笑逗乐,严谨的假面差点崩塌,咳了声,继续道:“她说姒芯是听了主子的吩咐去取释放文书,左右也是替主子讨公道。 ”“整整三日,却没见她婆母回府,据说自打进了官府就再也没见出来。 ”说完,蓝玉嘴角憋不住上翘。 姒芯和张露这一对婆媳,口口声声为了主子着想。 临到关键时刻,这两人只想着如何分家,日日巴不得主子死在外面,一辈子无所出,可就便宜她那宝贝儿子。 姒兰君轻咳,眼尾泛红,似是被这一番话伤到心般,连湘竹递到唇边的茶也忘了喝,“扶我去前厅。 ”姒兰君的修竹苑距离前厅隔着一处假山,两道回廊,距离前厅不过几步之遥,传来张露那句“不活了”,下人劝阻声夹带茶杯椅凳摔响。 湘竹和蓝玉不约而同捂着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痛快,姒兰君瞥了两人一眼,各自咬住下唇同频摇头,上扬的眉梢显出两人幸灾乐祸的神情,低帘叹息,由着两人去了。 临进厅口,茶杯砸在门沿,溅出的茶水洒在锦裘,碎片划过一道锋口,姒兰君今个一套轻水束袖长袍,因着体寒披着厚实的云水袄裘,绣着仙鹤花纹的祥云,如今被张露一砸,鹤纹顺势掉落空中。 张露方才寻死的做派,待瞧清来人后,身后发凉,若非身后丫鬟及时扶稳,她若顺势跌下,可就真没了孩子。 下人见此纷纷跪下,害怕家主迁怒。 “兰君表哥”张露双腿止不住发软,靠着丫鬟,止不住的哭腔,来时夫君便说无论如何也要逼得姒兰君出面相见。 “表哥,婆母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给您讨公道,她三日前进了官府就再也未曾出来。 ”张露在丫鬟怀里,哭的死去活来,湘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极快藏住,轻声安慰道:“张妹妹,我们家主自打回来,反复高热不退。 ”“妹妹不来看望倒也罢了,不知我们何处得罪了妹妹,妹妹也不该如此待我们家主。 ”“若是真砸出个好歹,张家姨母如星如月待家主,只怕是也会心日难安。 ”挤出几滴眼泪,掩面哀伤。 张露气的面色一难,一个妾室姨娘竟敢和她称起姐姐妹妹,姒兰君非但没有呵斥,竟对她纵容安抚,全然不顾张露这个正家主母的颜面。 眼中闪过一抹嫉狠,正欲开口时,娇柔声调再次插入,“家主,您这套仙鹤云水袄裘,可是您及笄礼时,姨母送您的礼物,如今却被”姒兰君捂住胸口,咳了几声,吩咐下人起身。 四处散落成堆的碎片,歪斜的桌椅,湘竹提起裙摆小跑惊呼:“天呐!这白瓷窑盏,这八仙桌桌椅,都快清算多少银钱。 ”招呼下人清点受损物件。 算珠不断推动,湘竹清点声,张露整个身子瘫软,只差一口气没晕过去。 刚想装晕,湘竹率先制人,“报官这得报官!”扭着腰惊呼,故作害怕钻进姒兰君怀里,“家主,姒姨母如今下落不明,家里突然损坏那么多东西,还都是老夫人素来喜爱的物件。 ”委屈瞄过张露一眼,“她老人家回来定会生气的,依妾身看还是移交官府妥当,一来不算冤了张妹妹,二来不损两家的交情。 ”娇滴滴在她怀里娇嗔。 姒兰君搂紧湘竹腰侧,宠溺一笑,轻点鼻尖,“全都依你。 ”眼看姒兰君被这狐媚惑子蛊住心神,张露咬紧牙关“我赔,请兰君表哥救我婆母。 ”与最初嚣张气焰不同,此时的张露是真怕姒兰君一时头脑发热报官。 只听姒兰君独宠湘竹这个小狐媚子,为了她,迟迟未曾娶妻,防止这个狐媚子再吹耳边风,张露急忙讨过一张损耗清单,顾不上礼节,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离去。 松开湘竹,对着厅内下人,“都辛苦了,跟着湘姨娘去账房领赏吧。 ”下人们喜不自胜,纷纷道谢,没有受到牵扯已然是万幸,没想到还会有赏,美滋滋跟着去了。 ——带着蓝玉回到修竹苑,彼时的火炉泛着余温。 张露的公爹和夫君从来不出面掺和,哪怕姒芯这次登门闹出分家的意图,两人还是如是观做派。 其一女人间拌嘴消停几日也就过去了。 其二将来她若是早死,那位表弟有幸过继,也得改口尊称姒母为母亲。 其三继承旧制在那压着,他儿子要做姒家当家人,他们两人自然不愿和姒家闹得太僵,再者女人间不懂事,闹出的笑话,关他们男人什么事?她这回也是效仿姨父表弟做派,女人间的事,关她什么事?由着湘竹处理。 石桌前不知何人留下一封信笺,拿起一瞧,落款处赫然三个大字:沈鹤安…… 第 5 章 这封忽而冒出的信,唤来下人询问方知,在他们离开修竹苑时,沈大人派人送来,因着家主不在院中,便就放在此处。 姒兰君躺回太师椅,茶杯中的茶叶泛着银尖,茶水受着寒气波及,色泽下沉,舌尖泛点涩意,掩鼻轻咳。 蓝玉蹲身加入炭火,“姒芯出事时,蓦然停了几秒,中指晦暗不明搭在食指尖头,指腹互相揉搓。 不时,一把长剑架在脖间,那句大人霎时吞进。 向后几分,剑刃靠近几分,姒兰君索性迎上,满目讨好,“沈大人?”“兰君身为朝廷百姓,自然事事以国为主,沈大人对内肃已律己,对外政策严明,实施改革之策,风正清明。 ”“兰君原做蜉蝣,追随大人。 ”言辞恳切,若非她这姒家家主身份,沈鹤安真要被这一番肺腑之言深深打动,剑身轻挪,轻挑信笺,冰凉的利刃顺着指尖而下,混着汗液,剑身泛起一阵寒光。 “愿做蜉蝣?沈某只怕是不敢做哪参天大树。 ”听着沈鹤安自嘲,心窍悬挂,那封信件盖着按察院首印,详细记载三家近几年共同的合驿转输明细,他沈鹤安想在京州商场大展身手,手里没点东西,一时半会啃不动这块骨头。 对此她赌他为了家族辉煌为了日后前途,不得不动心。 几大箱血玉依靠许广三人连同几家小商户,不可能轻易结案,依她所言,挖采运来京州最快也要三年之久,期间如何躲过官府看守,顺利运往京州,背后若是两者勾结,这件事怎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抄家、处决,打板子,诓她去茶楼,一桩桩,无非是给她一个警钟。 他沈鹤安在一日,三家迟早会被连算。 唯有他沈鹤安可以作为她的庇护。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提前投靠,这也是刘铺头,如何就会在府衙门口亲自迎她,结合种种,姒兰君愈发确定刘三那番话是说给他听。 姒兰君是被叫来做生意的,但谈的不是银钱,而是她的身家性命。 “沈大人,特意在商人经商条律中,增添给桉察院报备流程后,由桉察院下达人员,现场督促,三家共同盖章方才生效。 ”原先一式三份的通决文书变为一式一份,尽数归于这位京州巡按手中。 “合作期间,时刻向官府报备动向,出现货不对板,私自掺杂劣物,或是贿赂朝廷命官,一概从严处置。 ”“可见大人清明之心,保障百姓与商人交易权益,官员办案不偏颇,三大家族稳居京州数十年,其中谁也不敢说谁不明,兰君接手家族不到三年,资历尚浅,十分贪慕沈大人这样的明官。 ”沈鹤安眉心微搐,被这一番不要脸攀高枝的言论震叹,转而打量这张巧嘴,不知私下又是怎样的姿态,剑身擦过面具,引起一阵颤鸣,“所以,你也想来贿赂我?”姒兰君顺势叩地,“兰君不敢,兰君只想追随明主,日后为大人,添上一分助益。 ”眼帘半垂,只见墨釉地靴缓缓点地,耳边事物一静,唯有假山畔的石水顺流而下,冲散了那一团晶雪。 利刃收鞘,这局她赌对了……沈鹤安俯身轻扶:“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今日听君一曲,沈某亦是如此。 ”“姒家主,如此为本官着想,沈某感于肺腑,于私当送姒家主一份薄礼。 ”薄纸抽出,展于在眼前,本是两相合作的契约,姒兰君谄笑一滞。 平常契约,只需规定各自所得利即可。 眼前这一封,则是一份死契。 死契约束罪犯或者下人贩卖为主,个别带功立罪囚犯,能力出众获得官府青睐,开恩签定死契,收录典狱司,或是遗落的弃婴经手人牙子贩卖入府,作为仆人。 签了它,从此搭上沈鹤安这座靠山,生死由他。 不签,瞄了眼那把长剑,喉间滚动,只怕还未等她开口,今日便踏不出这道院门。 第 6 章 唾液顺喉落下,“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完蛋,她要真签死契,那整个姒家算什么?岂不是姒家上下生死交给这位沈大人一念之间?傍靠山也不是这个傍法啊。 似是瞧出她的不安,沈鹤安出声安抚:“这份契约,只关你我,于他人无关。 ”故有吃定她的意味。 “不过”语气稍作停顿。 “沈某若没记错,姒芯是你姨母吧?”方才给出承诺,现下扯到姒芯,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倒也省得她再次谈及,顺意答道:“姒芯,乃是家母表妹,故而是兰君姨母。 ”“姨母素来胆小,听闻三日未曾回府,若有何处得罪大人,望大人开恩。 ”契约置于桌面,余光瞥过那道裂纹,缓缓踱步,“沈某素来听闻,京州大家族继承祖训“传男不传女”,姒家主这一代,独有幼妹。 ”微微俯身,挟住下颌,“姒家主若是出事,继承一脉可就落到这位姨母手中?”明里暗里透着,若是今日不签这道死契,他不介意打着“贿赂官员”罪名换家主,即时就算有王院判护着,她这份带着三家机密信函,成为她在断头台的死证。 家主更迭竟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面色黯然,眼畔薄红,不带逼人往他身上靠的啊,“兰君少年丧父,姨母是母亲最为亲近之人。 ”“姨母从小看着兰君长大,次番也是为了兰君,大人要罚就罚兰君吧。 ”泪水辗侧,好似热油滚烫,沈鹤安拢回指尖,袖口匆乱几分,“你姨母为你来取文书,声称官府收了他人贿赂,动用私刑。 ”“官府放人,没有文书万万不敢私自放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规矩,姨母许是瞧见兰君伤势,一时气昏了头,要说官府收受贿赂,借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惘然攀扯。 ”沈鹤安想及当日情形,双手垂膝,放轻询问,“可你姨母说这些都是你教她的。 ”目光如炬,似是要将她瞧出端倪来。 瞳孔震缩,脚下虚浮,向后几蹒,“姨母待我堪比亲生子弟,定是被谣言所惑。 ”瞧着姒兰君这番为姒芯辩驳模样,沈鹤没来由一股浮闷,鬼使神差把供词交给她,待想收回时已晚,索性背过身不再看她。 一往讨厌蠢笨之人,今个更是遇上被人卖,倒还数钱的主。 翻看供词,尽是姨母对自己的控诉,伙同许广几人走私珠宝,谩骂朝廷,撺掇她来官府闹事……一桩桩将她往火堆里推。 一时不稳跌落在侧,勉强扶稳桌角,沈鹤安转过身来,地上那人不断重复那句“怎么会”,本想伸出的手蜷回袖内,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态度,轻嗤:“可死心了?”后腰麻意席卷全身,道不尽心中苦涩,攥紧手中供词,转而面向看戏的沈鹤安,“大人”果然还是年轻,倒比安家和萧家更好掌控,“这世间之事本无定数,姒家主何必如此在意?”弯下腰,略带惋惜整理她的衣袍,“日后姒家若是落进她手里,令堂只怕”“哎”鼻尖轻泣,眼底浮现一丝决然,起身拿起那张死契,毅然署名,真若他所言这纸契约只关她一人存亡,换姒家接下来长久安宁,她又何惧。 后颈痒意流过,不由往前瑟缩,沈鹤安来到身后,湿热的鼻息顺着耳垂下延,“手印。 ”环顾一圈,左右没有找到印泥,沈鹤安轻指探入氅内,腰间抽出匕首,作为日常傍身兵器,姒兰君素爱匕首。 食指划下一刀,“这不就有了?”见她一副愣神样,捏住指腹摩挲,两指贴合,转手压在契书处。 官袍压着鹤身,耳尖升起薄红,清风拂过卷帘,叮铃的水流窸窣,拂去一道涟漪。 ——姒母带着姒意听大师诵经,姜泽柔一人无事,听闻普陀寺姻缘灵验。 “求姻缘?”顾怀安心底生出一股恼怒,言语不自觉带着一股酸味,落在她怀中一串红钏珠绳,末尾写着一句“原作连理枝”,一旁的小姐带着自家情郎系上红绳,长指拂过流苏。 “顾公子。 ”后肩一沉,柔和的毛领擦过侧颈,稍显冷意的侧颜,混着香烛,莫名生出一丝贪恋。 顾怀安好似没有听见这道称呼,系好绳带,退回原处,“怎的出门不带披风?”身侧来往进香的游客,他一套碧蓝裘袍,软青色的披风落在她的身上,眉眼如玉,唇侧扬起一抹恬意,好似一面玉佛。 “前日多谢顾公子修书给王院判,救我家兄。 ”福身一礼,柔轻色绣花袄锦,袖口绣着一圈竹纹,青丝齐腰,鬓间几朵梅花装饰,清丽雅人。 顾怀安眸色渐深,那丝不悦随着她的动作消散,别开脸故作镇定,“无妨。 ”上年姜泽柔为表兄外出采柰花时,恰巧遇见顾怀安,和她们这些商户不同,这位顾公子家中在朝中任职,具体官职她不曾细问,不过能让按察院院判,只见书信便就答应帮忙救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小官。 “姜姑娘这是有了心仪之人?”温声询问。 四周来去人群不断,她的心思不知那人是否知晓,缓缓摇头:“还未。 ”顾怀安心中暗喜,“姜姑娘方才及笄,倒也不急,姻缘自古来自一个缘字,姜姑娘何不放眼眼前。 ”“放眼眼前”姜则柔神色一喜,系上红绳,掌心合十,顾怀安学着模样,掌心合十,虔诚三拜。 心间颤栗,绯云的橙光照在大地,莫名添上几分喜堂的神色。 沉寂良久,发丝绕过眉间,只见身侧人儿早已离去,顾怀安眸底拂过些许失落,怀中取出相同红珠。 取下她刚系上的那条,把自己的红绳和他牢实扎成一个死结,挂在槐树高头,红钏流苏轻摆。 鸣钟响落,晚阳散落黄栏。 ——剑鞘和剑身来回闭阖,天边升起条条漫红,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辰,惦着主子来时的嘱托,蓝玉抱臂靠在车前,做好随时冲进抢人的打算。 指印盖下,沈鹤安手劲并未放松,后腰抵上玉带,耳畔传来湿声质问,“不情愿?”“不是。 ”“那是什么?”“姒芯可是为家产。 ”含息声滴在耳侧,脊背莫名生出一股凉意,“你说我该信谁?”“我和大人亦为同谋,自当同舟共度。 ”“与我同舟共度,如今舟底漏水,姒家主狠不下心,沈某自当替你做决断。 ”短短两行字间,姒兰君神色模辩,一边是沈鹤安递来的“好心”,一边是姨母的决绝,夹在两者之间,一时不知如何决断。 姒芯为何清楚许广几人手中原是珠宝?为何和死去的阿三一概说词?“走私血玉”她是否也参与?原是挖坑给这位姨母跳,让她吃个教训,现下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姒芯是张家人,更是姒家来日继位第一人选,鹤安为你除去这个隐患,姒家主何故再妇人之仁?”身躯一颤,接过锦盒收入怀中,唇角闪过一丝得逞,满含热泪面向沈鹤安,“大人事事为兰君考量,兰君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她姒兰君不是男子,物尽其用,说来就来。 泪水好比断线的珍珠,一副不值钱样,沈鹤安面漏鄙夷,抽出手帕狠狠擦去。 沈鹤安必定告知姒芯,许广等人“走私血玉”灭九族的后果,外加恐吓威胁,姒芯为护夫家和儿子安危。 只得听从他的安排,写下脱离姒家的字据,让她甘心放弃几十年谋取家产的机会,想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锦盒内字迹歪扭,只怕是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对于沈鹤安教训人的手段,她也算领教过,姒芯万不会为了争一时之气,丢掉性命。 与私对她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与公这何尝不是沈鹤安给她的敲打,眼下需要她来做透露安、萧两家秘密的“罪人”,。 他能换掉姒芯这个未来继承人,事成后她的去留不过一句话的事。 泪眼婆娑,拽住他的袖口,细声:“沈大人,萧、安两家京州扎根数十年,许多事兰君做起来便宜。 ”“倘若情况紧急,需要官府相助,兰君蒲柳之姿,尚无调动官府之力。 ”“大人可否留下什么物件,方便兰君日后行事。 ”方才怜惜之情荡然无存,姒兰君这厮惯会顺杆往上爬,自己为她除去姨母这个阻碍,她一句鞠躬尽瘁打发,如今还来讨他的物件,不就是怕他卸磨杀驴?果真贪生怕死之流。 随手拽下腰间玉佩,塞入她手中,丢下她独自回到内间,姒兰君抬起玉佩细看,熟悉的麒麟花纹,这不就是他日常佩戴的那块。 本想着随便讨个物件或是承诺作罢,没想到这位沈大人倒是大方的很,连声道谢,装作没看见哪张臭脸,退出侧院。 门隙内,沈鹤安耳尖微红,这块玉佩是先皇德妃赐与他的周岁礼,和当家圣上互为一对,德妃被诬操纵巫蛊,家族被判流放,靠着这块玉佩背后尚存的陛下,那几年倒也未曾受过什么大迫害。 如今不知怎的给了她,许是头次见男子哭的如此矫情,往后还需她的助益,只当借给她助威,做起事来更为称力罢了。 窗外鸟鸣轻啼,屋内杂绪难平。 肯定就是这样——蓝玉长剑直往刘铺头面门刺去,出招凌厉,身侧一圈倒地哎哟的捕快,焕橙的光色染红天际。 不知何时,已过两人约定时辰。 “蓝玉!”一声呵下,蓝玉及时收回长剑,刘捕头腰侧几处划痕,内里丝丝血痕,瞥见姒兰君脖间血色,长剑正欲抬起。 一道娇柔的询问声传来,惊得二人一抖,暗想逃离,那人已到身前。 第 7 章 一抹桃色倩丽身影悠转而下,脚步轻点,面容娇丽,爬起的几人一时忘了呼喊,直勾勾盯着这位安家小姐。 蓝玉识趣收回长剑,退至身后,“姒郎君,你的脸”触及脖间那道伤痕,上前轻拭,细韵的桃意跳入眼帘,好比春日绽放的艳桃,几人见此,自觉转过身去。 美人娇软,手臂寒意阵阵凸起,向后几分哂笑,作揖,“安家妹妹劳心。 ”。 假意唤来蓝玉与众人致歉,刘捕头念及茶楼误抓之事,客套两句没有多加刁难,主仆两人正要离去。 桃红轻挪福身一礼,拦住两人,朱唇轻张,“姒郎君,这么不待见我吗?”有了刚刚的经验,姒兰君和蓝玉与她保持几步距离,顾忌刘捕头在场,虚笑两声,“安妹妹,近日姨母被抓,家中产业尚未清点,实在无心招待妹妹。 ”“待下次亲自上门拜见安伯父。 ”那人却不依不饶不肯挪步,轻眸半含,一副委屈之态,姒兰君心下犯难,眼前这位小姐是安家的小女儿安蕴。 官府门前不宜与她多做纠缠。 思量再三,邀上马车叙谈。 安家一直打着和姒家结姻的算盘,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终归有些不太好听,袖中拿出手帕,缓缓展于手心,扶她上车,甲尖划过,姒兰君直打一个哆嗦,跟后提理她的裙面。 虽说她不喜安蕴这丫头,明面上该给的颜面依然会给她,世间女子本就不易,只盼日后她能寻得一个好归宿。 安蕴与自家丫鬟小翠相靠而坐,一阵无言,安蕴打扮整齐来到官府,恰好遇上她,只怕是奉了她父亲的命令,前来打探虚实。 花桌间取下金果,橙皮撕开,果香混着脂粉的甜香,原本带有一丝酸意的汁水,落在指尖格外稠厚。 “姒郎君,今日怎会出现在这?”橘肉放于瓷盘递给小翠,叹息一道:“姨母三日不曾归府,姒家产业近日饱受牵连,特次来为姨母求情。 ”微微靠左移动,领口微敞,漏出伤口,“本以为这位沈大人和以往官员那般好说话,谁知这是位严厉不吃硬的主。 ”安蕴心中敲起退堂鼓来,搅弄手帕,眉间丝丝挣扎,眼中带着担忧的神色,细看下一丝期待暗含其中,“姒郎君,那姨母救回来了吗?”“妹妹心善,沈大人心善,念及少时丧父,终是原谅了姨母。 ”“只是”“只是什么?”听及那位沈大人心善,安蕴鼻尖轻吸,稳下声来,不急不慢询问。 “先前因着“走私”血玉误入大牢,案件本已结案,奈何事件疑似重重,只怕我现下还是难于脱身。 ”胸脯几度起伏,面色咳的红润,动作过大右边面具滑落,淡红结痂的伤疤顺着眼周布横,奄答的几颗水泡,垂挂在痂面,搭配脖间的伤痕,有股话本中的毁容之态。 橘肉不甚摔落在地,瓷盘砸中腿骨,裙面染上果渍。 姒兰君这会要是出事,那她嫁入姒家的机会可就落空了,一时不知如何应付,还是身边的小翠,拾起手帕,轻轻捏了捏她的大腿,纠结万分之下,安蕴柔声宽慰:“姒郎君,可要保重身子。 ”垂眸不敢多看一眼。 “妹妹还是离我远点为好。 ”小翠打开窗帘,晚风顺着缝口挤入,浓郁的甜香冲淡些许,青柠的气味裹着橘皮丝溢而出。 小翠戳了戳安蕴后腰,示意她别忘了今日目的,安蕴捏紧裙衫,抿唇,“那位沈大人很凶吗?”凶?不明白安蕴说的凶是指性格还是面貌,若说性格也不算很凶,和他说话总是被他主导,逼着往前走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受。 要说容貌在京州子弟中也算是顶尖的人物,做事不顾后果,雄厚的背景,只怕想嫁入他府中的女子不少。 安蕴端得一副女儿姿态,腮面浮起一丝燥红,本以为这丫头是奔着她来,想着吓退她的心思,敢情打的是那主意。 也是与其在她这棵毁容树上吊死,她那父亲如今更想这个女儿攀上沈鹤安这座大山,毕竟有个儿子一直想走仕途,有了他的助益,日后安家只怕是官商亨通,何苦再和姒、萧两家合谋?戴好面具,平缓鼻息,整个人脱水般瘫靠,“妹妹莫怕,沈大人与公做事虽严厉,但也是为了百姓着想。 ”“对内,沈大人倒是极温和的人,按照朝廷规制,我也要被关押几日后方能放出,沈大人温和查明缘由便给了文书释放。 ”安蕴眼带疑色往面具上瞟,姒兰君摸了摸右脸,“安妹妹不要担心,这伤原是和姒意玩闹时,不小心磕的。 ”安蕴咬唇,手指不断摆弄衣裙,怕她不信,加火道:“这位沈大人方才十七,容貌确实一顶一的好,方才出来时,还听里面的下人谈论很多人上门求亲。 ”见她态度松动,“可怜姒意才六岁,不然谁家得了这个快婿,那可真是”“不过,我知妹妹待我的心思,自然与那些凡人不同。 ”握住她的皓腕,柔和的声调配着这张暂时毁容的脸,一股子恐惧爬上安蕴的手臂,感受她向后挣拧几分,姒兰君不由捏紧,“妹妹?”安蕴小声提醒她的力度过大,姒兰君故作不知,柔情盯着对方。 想吃她姒兰君的绝户,她还嫩着。 “姒家主,你弄疼小姐了。 ”小翠出声提醒,姒兰君并未放下,十指相扣,“安妹妹,是我一时多心,妹妹怎会和那些凡人一般。 ”安蕴吓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车身一听,蓝玉提醒安府已到,安蕴拽回手,“姒家哥哥,天色不早,我不打扰你休息。 ”疾步跳下马车,姒兰君抬起的手落了空。 “妹妹。 ”身后的呼喊好似恶鬼,安蕴跑入府中,换做往常她必定说上一车轱辘窝心话,如今真是世态炎凉,有了新“郎君”,把自己抛之脑后喽。 ——驾车转到安府后门,巷口窄小,取下车前照明的灯笼,雪色压的院墙树枝躬腰,刚好遮住马车的身影,半炷香不到,只见一道石榴长裙装扮的身影,从后门偷出,直奔沈大人居所。 “主子,安家小姐这叫见异思迁?”打趣的话刚落口,蓝玉临门吃了一瞪眼,“我和她并未婚配,叫人听了只当我占人便宜,毁了她的名声。 ”“属下是怕这安小姐夜间会见沈大人,于礼不合。 ”“那你娶她。 ”一句话干的蓝玉直跳脚,马蹄一惊,蓝玉及时拉住马绳顺毛,小呼“使不得。 ”避免多留惹人起疑,蓝玉怀中取出火折,吹了几口,点亮车前的灯笼,驾车而去。 萧家和安家各有一子一女,父亲尚未离世前,安家家主安濯一直上门想定下两家姻亲,被父亲以犬子顽劣尚未知事,十四纳了湘竹做姨娘,推拒了回去。 十六岁父亲离世,紧接先皇驾崩,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守孝期间不能谈论婚嫁,安家适才安分些许,隔三差五送来问候,更是传出安家小姐为了她姒兰君终身不嫁荒唐流言。 撇开她这个人选,萧家也有一个儿子尚未婚配,可惜那位小公子尚不足十岁,家姐暂代家主之位,做事干练,连同萧老家主自行方出言去。 萧明那小子及笄之前,全由萧戕这个长姐做主,曾有人拿继承祖制说法,萧老家主却说,“难道你不是妇人所生?”“你怎的就知我家女儿比男儿差?”“瞧不上女子,你就不是女子所生?”问的那人面红耳赤,眼看萧哲态度严明,一副再问誓不罢休的气势,不好再行发难。 因着和萧戕关系不错,萧明那小子也时常接触,一位极度赖姐的小弟,萧戕叫他往东不敢往西,叫他抓鸡不敢摸狗。 上月萧明一位玩伴,不知怎的说萧戕将来是要来夺他的家主之位,萧明直戳别人肺管子,一句“你没姐姐,你嫉妒。 ”反倒把那小孩气得直哭。 回想姒意那丫头……眼角抽动几分,不想也罢。 怀中揣着沈鹤安那块麒麟玉佩,背面刻着“乐事生平佔,天从人愿。 ”寓意一生喜愿顺遂,取自杨挺的《龙膏记》二十二出《锦衣香》。 后半句“芙蓉并蒂,兔丝不断”象征夫妻情意绵长。 这块玉佩右下角有一处半弧缺口,料猜是一对成双的玉佩。 安家的美人计只怕是要落空。 后舌卷起一尾干涩,不竟有些羡慕萧明那小子。 自打见到沈鹤安,她就没吃一块东西,按察院素有监察百官之职,那位顾公子可以差遣王院判写下释放文书,背景想必不容小觑,表妹能劝得他相助,与他只怕情谊匪浅。 开口叫停马车,起身跳下,“主子,你去那?”“望月楼。 ”“又去?老夫人知道了又是一顿责问。 ”姒兰君指了指脖子上的伤痕,“给她说,是我以死相逼你放我去的。 ” 这个借口不错,蓝玉转念一下,不再阻拦,一人驾车回到姒府,悄悄从后门绕回住处。 躲开询问只能用老办法,在床头柜里取出一包白粉,倒出一碗水,一口粉末一口水喝下。 不一会,四肢瘫倒,只听屋内鼾声而起。 ——夜间,白雪混着热气飘零,街边小贩狭长的眼尾往后扯出几条鱼纹,童谣欢唱,年关将至各家各户喜意斐然。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顶多就是刀刃压出一点血,随便擦了几下,对着铜镜检查一番,确保看不出痕迹。 “公子,这是你要的唇脂。 ”小贩提醒的声响起,放下铜镜,拿起唇脂,留下几个铜板。 临近年关望月楼的花魁都会上台表演,来者无不都是达官显贵,富贾商流,无论身份高低,进门需交二十两银子。 老鸨是惯会打算,心知交不起入门费却又想进门观看的大有在人,老鸨采用扔花球的方式,限定三个名额,谁先抢到花球,有幸免费进场观看。 风水轮流转,在京州这个地界指不定那年这些人里谁就发达了,老鸨没必要和钱过不去,每年这个时辰人流堵塞严重,周边的小贩随即也会迎来一波客流,为抢花球争得头破血流大有人在。 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流水入账,望月楼也会额外提交今夜相应的税收给官府,两者共同形成一段利益链,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类影响重大的行市,官府还会反过来派人帮忙约束秩序。 交钱进入,老鸨一把扑了上来,“姒公子您来了。 ”傲立的胸脯蹭过衣袍。 第 8 章 “这些姑娘,可都盼着您呢。 ”“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我们这了,莫不是都忘了。 ”取出一锭银两,丢给老鸨,跟随龟奴来到二楼落座,一楼大厅布置的辉煌富丽,曼纱轻绕,巧取年关将至的喜寓,雕栏皆用金箔作为妆点楼内暖香逼人,与楼外风雪形成两个局态,记账小厮手中的漆盘,碎银早已堆积如山。 堂内汇聚成群,琵琶环绕,清滢翠耳,弹的一手《阳春白雪》。 可惜后音不足,渐落下尾之音。 饿了一天肚子的她无心饮酒,那女奴本欲倒酒,见她摇头随即换成普洱,绿豆糕香软即化,茶液入口,胃里暖洋洋的。 烛光熄灭,独留几盏掺点,惊羡声由下而起。 楼顶灵井掀臾,雪花坠下,素白的画卷展于眼前,纤柔的身影渐入画中,身姿缥缈,似梦似幻,一双玉手揉捏花瓣,花香透过宣纸而出,美幕扑鼻。 画轴向上卷去,橙光渐燃,轻足踏落红纱,大堂早已被这梦艳的场景惊的酒也忘了喝,手中的糕点滚落在地,魅目流转似有传情,“楚凝为各位献舞。 ”“谁能抽到楚凝手中这枚花球,今晚楚凝待与这位公子谈论曲谱。 ”红纱牵动金铃,每个客官手中皆有一条,谁若有幸扯中花球下那串金铃,就算得到这枚花球,便可与这位花魁娘子秉烛夜谈。 昏黄的布局,轻纱随着楼顶清风摇曳,楚凝眼眸轻转,一群眼眸绿光,好比饿了三天的野狼一般,嘴角含着哈喇。 赤手卷高袖口,攥紧手中那唯一一次机会,更有甚者害怕瞧不仔细,从二楼探出身去。 楚凝抛球而舞,一侧的看官抬手拽动手中的红纱,花球扯动偏离,稳稳落回手中,耳边传来几句遗憾声。 “你这条红纱卖给我,我给你五百两。 ”投机取巧,在他人手中买下二轮机会。 舞步悠然,腰身顾盼,金铃尚未响动,叫卖声中混着遗憾不甘,咽下最后一块绿豆糕,小腹稍稍鼓起,手中红纱未动,坐等高价而起,待价格升为二千两时,彼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姒兰君当即拽动红纱,铃声响动,堂内空寂,楚凝向外挪步,手中花球抛起,弯腰后尖一点,花球直直落在她的怀中,四周霎时扎入怨羡。 “这位公子,楚凝今晚是您的了。 ”辗转轻回,檀口轻起,说不尽的酥软。 此言一出,那些“刀子”间隙传出磨牙声响。 姒兰君后背一阵发凉,不就抢个花球,怎么又是要丢命的架势?老鸨赶来恭祝她的好运,唏嘘声随即呼起。 “哪来的丑八怪,好事都被她给摊上了。 ”“看样子像姒家那位。 ”“就那克父,生不出儿子的姒兰君?”“兰君兰君,娘们唧唧。 ”抱怨声愈显愈大,一声大呵冲入耳中“我不服!”老鸨见势越来越大,出声安抚:“各位爷,望月楼常年都是这样的规矩,这位姒公子抽得金铃,今夜便是楚楚姑娘挑选的入幕之宾。 ”壮汉不听解释,喘着粗气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规矩也是可以改的。 ”随着这道质疑声,其余人本就看不惯花落别家,纷纷跟随起疑。 “我出五千两,楚凝姑娘再来!”老鸨看了眼楚凝争求她的意见,这些爷不是高官就是富商,身价不低,若是为此得罪了他们,望月楼往后的生意只怕难做。 五千两的数目,这也是望月楼小半月的营生,楚凝则是略过老鸨,征求姒兰君的意见,一副今夜由他决定的模样。 老鸨见此,眼中浮起贪婪,“姒公子,你瞧这”无奈指向起哄的众人。 五千两请全楼的人再来一次,这位爷可真是慷慨非凡啊,不知是说他傻还是蠢,粗眉横目,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 本想上前与之理论,待她看清那人身后坐的那位,脚步微顿。 真是打发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这安家大公子何时来的望月楼,脑中浮现放弃二字。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她来这本就是图个惬意,平白因自己生出这许多事端,那还不如跟着蓝玉回府,俩人兑水吃了一包安魂散,各自睡大觉得了。 花球还给楚凝,“楚凝姑娘,姒某不愿让您为难。 ”说罢,回到二楼。 以防最后不认账,老鸨差龟奴收走那位大爷的银票,扯金铃继续开展,这会让着那位壮汉先行,仍是落空,面色凝结,茶水顿时没了滋味。 姒兰君无奈紧随其后,拽动红纱。 “叮铃”一响,金铃再次被她扯住,这回的“刀子”更加化为实质,花球按照规矩老鸨当着大家面准备,万万不可能有串通的嫌疑,正待大家以为那位爷会再掷千两买美人一响时,那人倒是坐下一言不发。 顶着众人怨毒和安家大公子擦眼一过的探究。 姒兰君随着楚凝回到梨香院。 ——水仙沿着海棠湖畔绽放,回廊外的轻纱牵扯尾部红铃,一步一曳,梨香混着木檀,嵌入墙面,琴面置于内帘。 侧角一方书架,放着规整一列的乐谱,姒兰君随手取下一本。 页边泛黄,页尾几处夹带几道褶皱。 把乐谱还回书架,可惜她不作钟子期,听不懂古琴意。 楚凝换衣之余,她拿出那盒在小贩手里买来的唇脂。 珠帘扬起,一条月烟色绸裙直缓而下,身姿匀称,眼眸流转,几分魅态传然而生,不愧是花魁,唇脂向前一移,“今日偶然所见见的,不知合不合姐姐心意?”送礼平静,不似旁人和花魁亲近的局促。 楚凝并未接过,指尖挑开盖扣,指腹揉过唇脂,轻点唇央,“哥哥,好看吗?”楚凝这番作态,姒兰君并不觉意外,赞同道:“好看,许久不见,姐姐愈发更显风韵。 ”唇态如梨,面若凝脂,风情余味十足,旁人见了只怕更要和她拼命。 方才的扯金铃她便配合老鸨,演了那一出。 金铃一直藏于楚凝手中,只待她看准扯动之人,拨动金铃,那人说的串通倒也是实测,望月楼本就靠取年关表演赚取入场费,用于展示花魁姿色,介绍新面孔给大家认识。 可没想到会有人花费五千两买个笑话,形势所迫,她也只好陪同。 楚凝收下唇脂,朱唇轻启:“上月京中传闻来了一位沈巡按,哥哥就被诬陷“走私血玉”。 ”长睫遮帘,暂留须臾,“几日前望月楼来了几位喝醉的客商谈论此事,原先哪几箱里的东西只怕和哥哥信中所提无误。 ”“不知何时,箱子里的东西就被换成了血玉。 ”楚凝拿起她的手,食指沾上茶水,缓缓在掌心落下一个安字。 箱子里的东西起先为姒芯所为,她在大牢中便就有所猜测,期间中了谁家的道,她虽疑心安家,终归还是顾着几家颜面。 收回手,擦去水渍,提起茶壶,为她添上一杯,“多谢姐姐,今日像是来了许多新面孔,我方才好像瞧见安家公子也在。 ”“安家公子并不常来,倒是安家小妹,偶尔假扮男装打听你的下落。 ”楚凝趣味一笑,知晓对方又在打趣,茶杯递给对方,无奈开口:“姐姐,你我相识多年,应知我对安蕴并无心思。 ”茶水向上冒着热气,楚凝接过茶杯,眼底水雲聚合,“那真是襄王无梦,神女有心。 ”“安家小姐容貌出彩,这些年尚未出阁,可不就是为了你。 ”楚凝继续打趣。 姒兰君不愿在此事上多做口舌,拿出沈鹤安赠与的玉佩,“近年来您为我打探消息,兰君无以为报,现下唯有这块玉佩相赠。 ”“姐姐来日若是遇险,或是不想再栖身于这望月楼中,便可用此脱身。 ”没能等出想要的回答,楚凝借故调侃一句,收下玉佩,掩下心中几分落寞。 ——幼年家乡闹饥荒,楚凝一家子抱着弟弟逃了,把她丢给隔壁邻居一家,那家人本是要吃她,她身子小跑得麻溜。 楚凝一路跑不敢回头,紧窜乱窜竟让她给甩掉了。 一路不敢停下一步,害怕半路冲出人来,扑地把她给吃了。 饥荒时,大家易子而食,早就成了常态。 或是老天爷怜悯她,被这望月楼的老鸨捡去,凭着样貌出众,再也不用衣不蔽体,吃别人吐下的食物,不用干着楼内女奴的活,也不像其他姐妹到了年龄开瓜。 十七岁那年,一朝选为花魁,那时的楚凝还不明白花魁是什么,只记得老鸨合不拢的嘴角,数不清的钱财,真当自己是她的骄傲,心中也跟着开心。 半夜,那位满腰横肉,满嘴酒态的客人压在身上,试图扒开她的裙带,楚凝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逃出望月楼,和幼时一样不知停往前跑。 可惜这次没有那么好运,楚凝还是被他们捉到。 口中塞入布条,正当她心灰意冷之际,她遇见这十几年未曾触摸的月光,姒兰君没有对勾栏瓦舍的偏讥,没有畏惧龟奴的要挟。 拿出钱来买下她的花魁夜,独自在外干坐一夜。 她才知,那时她父亲方才过世,家族地位不稳。 姒兰君曾想为她赎身,老鸨开出两千两黄金高价,姒兰君退而求其次,向萧家小姐借钱,将她养在这望月楼内。 第 9 章 “年关前玄舶司放出话来,出海船只用度需要缩减。 ”摸不清这件事真假,年关将至朝廷不发傍文,图的就是家国安宁,楚凝一股脑告诉姒兰君,由她去判断。 年关将至避免海面结冰,各家都会提前和玄舶司那边谈好船只借用,为的是过完年后图个顺遂,生意做的好相应缴纳的税收也为国库做出一分贡献。 出海外贸的船只,安、萧为首,占一半之举,姒家相比两家少出几艘。 玄舶司这会说船只限数?究竟是打着沈鹤安的名号配合改革?还是内里对她们有了说法?姒兰君不明白,自古官商互存,在栎朝也不是头一遭。 沈鹤安回到京州上任前,姒家茶行出现茶叶茶色不新,透出一股霉味,混有枯茶的迹象,让了几分利进了玄舶司的口袋。 经商信用受到质疑,名声受到诟病。 订单遭受波及,玄舶司这会合作反水。 今年不同往日,海外贸易要求货物品质更高。 听闻更有外来商户前来参赏,对于合作商名声考量更为慎重。 无非就是想要多捞钱,多收一点税款。 姒兰君心下黯然,不疾不徐道:“他们要多少?”在栎朝,私自建造商船是被明令禁止,但只要缴纳一定税款,两家合作建造却是被允许。 造出的船只供内地使用,船只使用次数还有限量。 海外贸易的船只与接待海外商客一同由玄舶司承接,各家由他们从中抽取税款。 安家是丝绸出身,各地丝绸大户都有他的份额,运往海外和内地的丝绸不加其数,铺满整个码头怕是也放不下。 萧家祖上经营瓷器,对外的贸易与安家一致占用优势很大,姒家虽跻身两家之间,茶叶生意也是如日中天,可茶叶储存环境较为苛刻,途中稍有不慎,出现回潮沁水,一年的苦心也就作废。 楚凝伸起四根手指,姒兰君眉心一皱,右脸伤口一搐,这比原来私下敲定的税款高出几倍不止。 玄舶司参照商品市场价位不同,税款收取不同。 安家一匹丝绸市面可以卖五两银子,运往海外价格翻了几番可以卖十八两。 海外商户经手倒卖,价格最高可达三十两不止。 偏偏安家缴的税款却是两家最低。 “萧家那边呢?”面色平和,只听姒兰君不急不慢发问,楚凝停顿一会,心中一番较量,给出另外一个答案,“安家和玄舶司最近不太合心。 ”港口那边传回的信息,碍于老鸨在场,楚凝没敢打听得太过仔细,以免引人注目。 望月楼达官显贵常驻之地,商人常常来此寻乐,盘更错节,京州以外的地段,各有产业。 攀附权贵和自谈生意的商人,喝到兴头上时,总会把不住自己的嘴,透出一些讯息,楼内的姑娘会把听见的事,告诉老鸨。 老鸨则会暗道卖出一些真假参半的信息流于市场。 望月楼的姑娘不会轻易外放,若想摆脱望月楼的把控,首先得先“留下”自己的舌头。 迫于这条规矩压制,外加楼内待遇比其他惯会卖身的花楼好的多,也没几个真想出去,盼着多存一些钱,往日认下几个干女儿养老。 纵是遇见几个想要赎身的,那些人听见高昂的赎银,便也就死了心思。 再者这里的姑娘就算从良做妾,世俗的唾沫一口就能给她淹死,何苦离开一个牢笼,再去受那当家主母的蹉跎?自个再轻贱也不是这样的活法。 楚凝因着花魁身份加持,她招待的客人更为显贵,听见的信息更为明确,偶尔从客人嘴里冒出几句牢骚,也是其余人不能比的。 老鸨就算有心打听,也不敢随意拿去倒卖,估不定就得罪那位大人物。 上一任望月楼老鸨就是个例子。 曝尸荒野,据说除了脸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楚凝念及她的养育之恩,求了姒兰君出钱埋葬。 这也是她为什么把沈鹤安的玉佩给楚凝的缘故。 算是宽慰自己那一寸愧疚,将来她若想脱离这望月楼时,凭借沈鹤安背后的势力,任谁也不敢对她下手。 年关后的船不能停,更不能少,运往海外的茶叶不能出一点问题。 玄舶司那边手里估摸压着手令,以往的私下让利是行不通了,安家大公子这会对她虎视眈眈,思来想去,姒兰君心中浮现一道声响。 首先要和这位沈大人打好合作。 窗外寒风炳冽,飘忽的烛光泛着沉沉寒意,姒兰君眼底倒出一阵晦暗,双手交握。 寒风绕开窗棂,玉手覆在后肩,头顶掠过厉影,豆火滚入眼中,姒兰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双目紧闭,胸口没来由的震动。 楚凝目光中透着一股忧愁,起身在妆匣中取出香囊,绣着一朵并蒂莲图案,里面装的是她平时惯用的香料,有安神的作用。 “哥哥,夜半将至。 ”香囊递于她眼前,嘴角挂有一抹俏意,“不如在此歇息?”姒兰君对内将她养在楼内,新上任的老鸨倒是没有多加为难,任她提出想要卖艺不卖身的说法,老鸨也是二话不说应下,从未强迫过她,每年年关的表演,老鸨更是挑选身边信任之人,扮演老千。 姒兰君除去救她的那一次,最多略坐坐就离开,不时派蓝玉前来问她缺些什么。 一年之间,楚凝和她极少见面。 楚凝体会她的辛苦,对外应付两家,对内应对亲戚,还要迎合官员,看顾子嗣。 最近流言传姒兰君好男风,不能生育,“走私血玉”;落在楚凝眼里,不过是小人的妒恨。 人心难测,越得不到,越想毁掉。 “多谢。 ”姒兰君随手接过香囊,惦记安家的缘故,并未察觉楚凝一闪而过的异样。 “听闻杨公子,近日常来看姐姐?”杨霄京州世家杰出子弟,对楚凝颇为上心,她不在京州的日子,杨霄时常差人送去小玩意,那面古琴鹿角灰做胎,漆色油滑,醇意亮泽,姒兰君有幸在码头见过一面,原是要进贡给宫里的东西,被玄舶司的人号称先皇去世,新皇不喜丝竹弦乐,暂代保管这会在这出现,只怕也是出自这位杨公子的手笔。 杨霄不止一次对外声称,愿意为楚凝还良,家中至今尚未娶妻,有纳为正妻之嫌,姒兰君借故探问她的心思。 楚凝脸色瞬时青了几分,怕她误会,赶忙打着周旋,“杨公子与我只是谈论曲谱,我和他并无交集。 ”怕她不信,楚凝取出被褥,岔开话题,为她整理床榻,“哥哥眼下有了乌青,还是早日休息为妙。 ”“今日见到姐姐,我便安心了。 ”姒兰君起身不去看那忙碌的身影,暗中思付她玉杨霄的交谊。 未等楚凝再劝,屋外一道闷雷落下。 ——“安小姐?”桃映满红,安蕴面上涨红吐不出话来,脖间那双手逐渐收紧,阴冷的声线好比冤魂兜转,声声刺入她的耳中,“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骤然甩开手,只听咳嗽声不断扯开,窗外闷响,顺着窗柩劈开一轮缝隙。 寒风溜进后颈,安蕴出府前,特意换得这一件红石榴绕纱襦裙,姒兰君说沈鹤安性格温和,许多女子盼望嫁入府中,鬓间簪了一对海棠绢花作为装饰。 如今绢花落地,透白的花色留下一轮脚印,肩头止不住发颤,安蕴眼中带有惶恐对上沈鹤安那张似笑非笑侧脸。 挺立的鼻尖,严缝呈现上扬的下颌走势,平白生出一股风流。 落在安蕴眼底,只觉皮毛耸立,手腕处传来的酸痛稍稍缓解,脖间窒息感残存,安蕴喉间止不住空出几道哽咽。 要不是她说是姒郎君让她来的,沈鹤安那会就要活活掐死她。 不是说他私下温和,这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屋外脚步簌簌,扶桑跪地,“大人,望月楼报案。 ”京州巡按归按察院所管,按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 新皇为沈鹤安平反家族巫蛊,本意是想让他继承父亲的爵位,沈鹤安不平混个虚爵,傲气想做出一番攻绩,讨了一个巡按的职位。 京州旧时的府邸正在翻修,现下借住京州府衙之地。 顾忌他的背景和势力,按察院上下对他皆是礼遇,上到商贸管辖,下到报案执法,他均有权查问。 更有监管处决的职权。 安家这招美人计,试探沈鹤安底线,可谓是打错了算盘。 安蕴齿畔一颤,沈鹤安不再看她,抬手示意扶桑。 扶桑不冷不热伸出手,略带嘲讽开口:“安小姐,请。 ”明晃晃的逐客令。 眼中闪过一抹窘意,安蕴提着裙摆小跑,掩面跑了出去。 ——闷雷在耳边炸开,好比年关佳节时的爆竹,夹杂几句大人的阻拦。 “我的爷,这使不得啊。 ”那人一把推开龟奴,直直闯入梨香院。 楚凝指尖一抖,回头一看,踹开门的正是和姒兰君在大堂争议抢花球有假的那位。 没给两人留出反应的余地,一股拳风袭来,姒兰君后腰备受一击,未好的伤疤再添一道,疼得她撞上桌面,忍不住痛呼出声。 楚凝放下被子冲出想要阻拦,呲拉一声,那人竟抽出姒兰君腰间的匕首,“美人,陪我喝一杯,不然”意有所指望向趴在桌面嘶气的姒兰君,刀把泛着酒态,身影摇晃,舌尖辗转唇侧,刺鼻的气味从口内涌出,不知喝了多少酒。 刀背贴在楚凝侧脸,粗粝的手指抚过脸颊,感叹:“滑,真的滑。 ”正待往下动作时。 “哐”一块木凳应声而裂,憨重的身影直直倒下。 第 10 章 门外的龟奴早被这番场景吓得跑开,只见半见色长袍轻扬。 安筠修?安筠修并未顾忌姒兰君眼底的疑惑,掰开醉汉手抽出匕首,“我已经派人报官,楚姑娘不必惊慌。 ”未曾想会是他出手,安筠修身为待试的举人,姒兰君对他的印象依旧停在死读书的形象。 或是他那探究的目光,一天遇见安家两兄妹,姒兰君对他抱有几分警惕。 偶听窗外树梢轻晃,楚凝缓过神,端重一礼“楚凝多谢安公子出手相助。 ”绕过醉汉,不经意踩上一脚,探问姒兰君情况。 “楚姑娘,还是取那些药来,这就交给我吧。 ”楚凝不知眼前人的身份,欲想回绝,姒兰君悄悄捏了她手心,楚凝顺话退下:“多谢公子。 ”安筠修不是为女色所惑之人,安家对他寄予厚望,一道的年纪,姒兰君对外纳了湘竹,安筠修连通房丫鬟也没有。 如今中了举人,来年二月参加会试,安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安筠修追到这里,恰巧出手帮了她。 匕首随手丢在她面前,只听一道略带愤色的声音响起。 “姒兰君,姒家在京州可谓名声赫赫,你身为家主,自当以身作则,屡次留恋烟花之地,可有半分家主之责。 ”言辞恳切,姒兰君仍是不以为意,静待他的下文。 安筠修放缓语速,“我妹妹对你一往情深,两家当结秦晋之好,何苦留宿烟花之地。 ”姒兰君平淡的面容出现一道裂痕,右脸面具为她挡下,这才不叫他察觉,“安蕴方才及笄,兰君还未脱孝。 ”安筠修只当那番话起了作用,坐下加大劝道:“圣人言,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姒家主是聪明人,我这个妹妹死个心眼。 ”楚凝取回药,踌躇不知该进还是,身后老鸨带着几名龟奴,见清屋内场景,“不得了,杀人了!”安筠修只得作罢,眼中尚存劝导之意,转而看向咋呼的老鸨:“只是晕倒,还没死。 ”银锭抛出,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鸨倒是一眼认出安筠修,忙不迭捡起银子,“多谢安大公子赏。 ”楚凝这才知晓眼前人身份,耳边重回那番谈话,喉间滚动咽下轻涩,指尖发白捏紧瓷瓶,眼眸止不住探向地面。 安筠修取过楚凝手中的药瓶,隔开两人,“男女授受不亲,我来。 ”“安公子,我们这来了不少新货”老鸨本想攀附未来新贵的话,尽数卡在喉间。 难不成坊间传闻不假?众人一时静默,安筠修不觉有错,伸手便要解开她的腰带,姒兰君不顾后腰疼痛,踉跄起身,“多谢安公子和楚姑娘,小伤而已。 ”老鸨眼眸一转,瞧着这番场景,脑中坊间传言愈演愈实。 望月楼貌似应改进新营生。 楚凝紧咬下唇,不自觉留下一道浅痕,若是流传出去,岂不坐实姒兰君好男风的谣言?“哥哥中了花球,今夜还是由楚凝照顾哥哥起居。 ”楚凝心中对这位安公子存下几分不悦,今夜两字说的格外偏重,添了几分小性子的意味,想用望月楼的规矩警示对方。 夹在两人之中,姒兰君心内百感。 早知道带上蓝玉。 “京州巡按沈大人到。 ”姒兰君如获大赦,扶桑出言免礼。 沈鹤安与白日所见那套青色官袍不同,或许是时辰过晚的缘故,一套绯蓝色宽袖长衫,发丝半束,好似刚睡醒便被叫出来一般,襟口处勾有几瓣绢丝,颇有几分风流。 结合安蕴独自跑去沈府的举动。 姒兰君掩下心底发笑的冲动,低头在旁人见不到的角度,施舍安筠修一个怜悯,这位安大少爷怕想是还不知道自家老父亲的算盘,一个劲的说她成了负心汉。 沈鹤安平静扫过那位醉汉,扶桑开口询问:“怎么回事?”问的是安蕴修,眼神却落在楚凝身上。 来龙去脉在路上听了个大概。 花魁不过是名头上的噱头,骨子里还是一个娼妓,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幌子,入门费便是二十两银子,这好比平常百姓几年的花销,扶桑心底看不起眼前这位花魁。 安蕴修侧身挡住那道目光,按照栎朝规制,下官见到上官要行大礼,安蕴修还未入仕,算不上正式的官员。 沈鹤安一身便衫,自己又是报案员,郑重行了一个常礼。 沈鹤安饶有兴趣打量这位花魁,双面白皙,侧脸刀背映出的薄红,偏影勾韵,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指尖微不可见发颤,眼神止不住瞄向身旁的姒兰君,显出几分情深之态。 安蕴修一五一十吐的实诚,中途编造两人相约来这品茶,姒兰君一愣,吃不透这位满脑圣贤书的假舅哥意图,抬头恰好遇上沈鹤安那双深邃的眼眸,探究之意不加掩饰。 又得罪了?“盼沈大人秉公处理。 ”一句话便给沈鹤安戴个高帽,闹事纠纷这种小事经本地府衙即可,何故劳烦巡按大驾光临?姒兰君前几日因着“走私血玉”进过大牢,主审官便是这位沈大人,安筠修心想准是冲着他准妹夫来的,兄长护短的心气涨了起来。 强闯名宅?这里是望月楼,强抢良家妇女?楚凝是花魁,毁坏财务?裂开的木凳,还是安蕴修出手砸的。 不依不饶的安蕴修,地上躺着的客人,腊月的天老鸨额间浮起几颗薄汗,真要论罪望月楼并不占理姒兰君靠着书架揉腰,“沈大人,那位客人蓄意杀人。 ”十足十的手劲,只怕有了淤血。 此言一出,老鸨手帕惊落,大呼:“姒公子啊,这可不兴胡说。 ”扯上杀人的罪名,传出去那她这望月楼还开不开了!忙不迭递个眼神给楚凝,让她安抚对方,安蕴修抢先开口:“我来时那位客人匕首对准楚姑娘的脸,欲图不轨。 ”匕首交给扶桑,老鸨闭眼一歪。 夜风筱筱,屋内凑成一团,楚凝与龟奴又是摸脉搏,又是掐人中。 “姒家主腰间的伤,也能证明。 ”说完便要掀开她的衣袍,老鸨醒来听见这番话,两眼一翻再度昏厥。 扶桑:“一同带下去。 ”指了指地上的醉汉。 安蕴修的大胆吓得姒兰君连连后退,后腰抵到红柱,轻嘶一声,沈鹤安勒停,这才终止这场闹剧。 “望月楼险些闹出人命,封禁一月,肃清门楣,闹事者按照大栎律法处置。 ”沈鹤安冷言丢出决判,不带一丝风情,幸而老鸨不在,若是听见这样的处罚,只怕是半条命也没了。 “扶桑你留下,协助安公子处理后事。 ”沈鹤安明摆着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安筠修不懂自己一心护她,姒兰君反倒如此抗拒,一心只想促成这段姻缘,听从沈鹤安安排,跟在扶桑身后。 沈鹤安虽未提及自己,念及两人白日合作,姒兰君现下有求于他,不顾疼痛,小跑跟上。 门外汇聚看戏的人群,声声嚷嚷,“这就是那位沈巡按啊?”“长得一表人才。 ”“姒兰君那小子又惹事了。 ”“常常混迹花楼,品行能好到哪去?我看那安举人就是被她带累坏。 ”沈鹤安双手抱臂轻蔑一周,人群自觉让出道来,议论消散,姒兰君不再顾虑,挺直腰杆跟在他身后。 街道寒风簌簌,豆大的雪块,落在发尾,小贩收摊的民谣混着风声砸入耳中,姒兰君缩了缩脖子,反观沈鹤安,腰身挺立,脚步沉稳。 好傲气,好能装。 指骨泛红,姒兰君轻轻哈气,豆大的雪块变为鹅毛,两腮吹出绯红,姒兰自小吃药身体便比他人弱些。 十九岁的年纪,身高不过七尺,沈鹤安不过十七比她高出半个头,双脚不耐寒轻踏,“大人,马车可是受损?”京州腊月雪长,马车确有卡缝的状况。 “花魁,好看吗?”沈鹤安不偏不倚一句询问,姒兰君跟在身后瞧不见他的面容,想起他打量楚凝的目光带有欣赏,乖顺回道:“自然。 ”“兰君和安公子前来观赏,有幸入了楚姑娘的眼,一同谈论曲目,奈何兰君是个俗人。 ”“故而有幸得到沈大人帮扶,兰君自死不敢忘。 ”顺口拍起他的马屁。 不留神撞上他的后背,鼻尖一酸,只听那人呵斥:“姒家主好手段,一手牵着安大公子,一手拿捏安小姐,中途藏着花魁。 ”沈鹤安转过身来,眼底含蓄不明,“沈某自叹不如。 ”姒兰君只觉雪块更大,粘得她瞧不清眼前人,雪风好比刀子混着沈鹤安的怒问,一寸一寸刮过她的鼻尖,“沈大人,望月楼一年一度花魁表演,我与安公子慕名而来”“实在谈不上什么艳福。 ”姒兰君若是撇开和安蕴修不是一道来的望月楼,等同和安蕴修串通做假证。 前手密函投靠,后脚和安家逛花楼,不怪沈鹤安发怒,难免有两边通吃的做派。 “至于安小姐,兰君已有妾室,未过孝期不敢耽误。 ”姒兰君回答的模糊,落在沈鹤安耳中又是一个借口。 “所以,你让她来找我?”沈鹤安嗓音低沉,好比正要上刑的刽子手,姒兰君答错一句,便要把她送返大狱。 安家美人计不成,安蕴牵出自己脱身?“沈大人年少有为,心系百姓,人人仰慕。 ”府衙门前,安蕴一口一个姒郎君刘铺头几人亲眼所见,外界传安蕴对她一心一意,两人天生一对,她又怎会将“未婚妻”推入他人怀中。 做出这件事只有两个缘由:“对方见异思迁”,“自己不择手段”,显然沈鹤安更偏信第二种。 “安家小姐,今日特意在马车向我打听您的事迹,我只当她是仰慕您这类英雄,实不敢教唆她冒犯大人。 ”英雄?沈鹤安眉梢上挑,唇角微微上扬,继续往前走去。 姒兰君见对方吃这招,趁热打铁关心问道,“京州雪长,大人可还习惯?”新帝上位,为沈家翻案终归不是一朝一夕而成,沈鹤安在外呆了几年,这才回京。 京州偏寒,各家各户必燃炭火,街道人烟稀少,循着几尾纱灯,勉强照亮路段,靴底轻踏格外空灵,“沈大人,常年居住南方,水域发达。 ”“兰君常居京州,未曾见过水岸结冰,只怕滞留的船只不好过吧?”听出对方暗指之意,沈鹤安顺势答道:“是不好过,缴足税款也就可开闸通行。 ”“年关将至,各地的船早就停了运行,除开玄舶司又有谁敢冒着朝廷的命令,私自营生?”姒兰君见对面上道,抛出困惑。 私家建造的船只年关前半月不得在江面通行,玄舶司那边都是商船,只待年后运往海外,各家各户早已和玄舶司做好船只借用,开春便缴纳税款。 “沈某倒是忘了,玄舶司那边的规制,姒家主比我熟悉,听闻玄舶司将几家的船只重做调度。 ”“朝廷的安排,兰君还未得知。 ”姒兰君这话不假,最近多事之秋,楚凝不透露信息她怕是还要晚些时日得知内情,“顺着朝廷规制做事,这是为商的本分。 ”“张鹰,你可认识?”“玄舶司的办事官,商家用船都是经过他的手笔。 ”捞钱也是最厉害的。 “此人办事周全,和安家较为亲故。 ”沈鹤安停下脚步,前后间距不过三步,“姒兰君,你选我做靠山,是想取代安家?”先前签下死契,姒兰君演了一出被逼无奈,这回沈鹤安抛出橄榄枝,靠山靠山不就是向上爬的阶梯。 姒兰君这会说不想,太假。 说想太过求利。 违背先前拍出的那些马屁,无奈摇头,“安家势大,兰君不敢妄想。 ”那封密函记着近几年三家细节,不过几个时辰,沈鹤安察觉玄舶司内里端节。 “沈大人?”——窗外雪色飘凝,烛火扑朔,楚凝写下信函托人传给蓝玉。 修竹苑内湘竹整理线篮,姒老夫人淡笑,拿起新做手炉套细看,“兰君还没回来?”湘竹摇头,下人捧着信函,赶往修竹苑,家主还未回来,修竹苑的信函交由湘姨娘做主。 恰好与刚出来的老夫人打个正着,低声:“老夫人,这是望月楼托给蓝玉的信。 ”湘竹面色一僵,打发下人离开,扶着姒老夫人朝回廊走去,宽慰道:“老夫人,许是蓝玉这小子在外惹了什么桃花。 ”姒老夫人心里明白得紧,望月楼一年一度花魁表演,姒兰君往年人不去,也会随上一份大礼,现在只怕就在那处。 第 11 章 长睫挑雪,右脸银边面具藏下雪沫,两人一前一后,间隔不过三步,身影如松,透有几分互不相让的倔气。 姒芯在他那留了三日,扶桑一早前去送信得知张家上门讨说法。 她倒好任由姨娘欺辱侄媳,为家族考量榜上他这座靠山。 拿住见异思迁的安蕴借机得到安筠修大舅子护短,花魁柔情照料。 除开无辜挨了一拳,她怎样都不算亏。 沈鹤安把她比做一只兔子,如今看来自己更像阴沟翻船的老鼠。 沈鹤安不紧不慢缩短距离,低头拂去面具处的积雪,咬牙说道,“记住沈鹤安这三个字,就是你姒兰君往后的倚仗。 ”安家丝绸产业布满各地,唯一的儿子从不经手产业,如今中了举人,只待会试便可一飞冲天,官商相护,来日若想加以遏制,只怕不好收场。 萧、安两家自带亲故,沈鹤安贸然前去劝说萧老家主只怕适得其反,萧家长女暂代家主之位,不算完全掌握实权。 姒家人丁稀薄,姒兰君接手家族三年不到,内有母家家产纠纷不断,外有安家嫁女吃绝户。 实在找不出比她更贴合的附庸。 安、萧、姒三家共为京州三大商族,各司其职不分高低,就拿玄舶司分配船只来说,各家按照订单平分船只,几家手里承接宫里的订单,各自准备好那份,剩余就是商户私人名义运向海外售卖的份额,姒家每年平白比两家少上几艘,抽收的税款两家最高。 经过沈鹤安对她的观察,姒兰君这人有些小聪明,牢里对许广几人施压,借他的手给争抢家产的姨母一个教训,顺利套出她姨母做的恶事,偏又舍不下亲情。 撺掇安蕴攀上自己,趁机摆脱“未婚妻”头衔,有心计胆子不足,做事一惯瞻前顾后。 积雪拂过落在耳侧,姒兰君一整栗颤打转全身,合拢鹤裘,双手加快揉搓,堪堪点头对他那句话表示赞同,沈鹤安这算应下玄舶司的事,遇事报上他的名号,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俗话说得好,要想马儿跑,就得马儿吃得好。 暗中发笑,这个靠山倒是没选错。 许是一天太过劳累的缘故,安家和玄舶司不合,暂时不做思考,沈鹤安挡住风口,姒兰君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随口应付几句。 马铃越过街巷轻喧,姒兰君一喜探出身去,扶桑驾车而来。 ——彼时安筠修回到府中,直往安蕴院里而去,小翠赶忙拦住,“大公子,小姐已经歇息了。 ”安蕴去沈鹤安那边的事,老爷夫人提前传了话,势必瞒住不让安筠修知道,安府上下谁要是走漏风声……安蕴修见里屋熄灯,一片昏暗,安蕴配合小翠的说辞,翻过身装出熟睡的姿态,中怀疑也只能作罢,冷冽警告小翠一番,“好生照顾小姐,要是再让我知道她去望月楼,你也收拾包袱走人。 ”安蕴不知从哪得知姒兰君和望月楼一个姑娘好上,三番两次前去打听,真不是不顾身份名节!向来温润的安筠修,极少动怒,小翠吓的一颤,“是,小翠不敢了。 ”纵着安蕴去望月楼,这也是老爷的主意,小翠无奈只得吞下这个哑巴亏。 见小翠听了进去,冷冽的声线这才缓和,“明早告诉小姐来见我。 ”抬手让小翠进屋,安蕴修心底敲着算盘。 望月楼他帮了姒兰君,姒兰君理应来安府拜谢,安蕴修体谅自家妹妹痴心一片,明早借口看望病人上门,料她不会推拒,正好把两家婚约就此定下。 定下婚约,双方也就收心过好日子。 ——扶桑放下木凳,姒兰君与沈鹤安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马车内壁燃起两处灯盏,桌前一块青花银提手暖炉,姒兰君指骨冻得有些发胀,温热的气息涌入鼻腔,一时倒也没了感觉。 沈鹤安提过暖炉递去,姒兰君并未客气,捧起暖炉,指骨触及手炉底部第一感觉是烫,随后冷冻已久的冰块消融的触感慢慢从指缝串接。 短桌中端搁了一盆铜炉,炭火猩热,马车晃动偶尔出现几处爆声,颇有几分回到审问室的滋味,“从此多谢沈大人照拂。 ” 暖炉贴近腹部,暖流沿着内脏散开,腰后一层厚软的靠垫,车轮的连轴此时成入睡摇曲,姒兰君眼帘微阖,目光散滞,不忘分给他一些,争求他的意见。 “睡吧,到了自会有人叫你。 ”见他同意,姒兰君眼帘闭阖,抱住暖炉睡去,沈鹤安面色不明,盯向猩红的炭火,火星上绕,浮现当日受刑的场景。 倔强的模样与雪中重合,明明困得要死,总是害怕走错一步,事事力求完美。 眼底不耐渐清细看带有一丝不解的情绪。 车外细雪渐收,车檐掉下几块雪水,“扶桑,晃得头疼。 ”扶桑放轻缰绳,京州雪地路滑,预防马蹄打滑,他特意选了防滑的棉布包裹,最是轻声。 铃声渐落,扶桑轻声:“大人,到了。 ”“让马歇会。 ”姒兰觉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父亲还在,姒意还愿意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哥哥。 温度回升发间雪珠融化,水珠滚落,朦胧间湿滑的触感顺过额发,姒兰君好似见到父亲一般,恍惚开口,“大人。 ”“到了。 ”沈鹤安唇角向外抿了一度,手帕叠好收入袖口,撩起车帘,扶桑搓着手:“大人,到姒府了。 ”姒兰君脑袋晕乎乎的,揉眼放下暖炉,许是方才的梦过于真实,竟有几分贪恋,“多谢大人。 ”弯腰出身,沈鹤安拽住她袖口,无视她的疑惑,把那归还的暖炉塞入她怀中,“玄舶司的事,我会处理。 ”不等她在说,一把推她下车,“扶桑,走。 ”莫名其妙……姒兰君站稳身形,晃了晃脑袋,往府馁走去。 ——姒兰君遣散掌灯的下人,提着一盏纱灯,脚步轻稳,来到蓝玉的居所,抬手推开。 月光跟着她的动作照入,长剑随意丢在地面,杯底残留几滴月晕,鼾声没了阻碍,夜宿角尾的狸猫被这一吓,毛发耸立,细叫几声渲黄的灯影垂落额尖,那人不曾出现一丝浮动。 姒蓝君拉开床柜,举起纱灯细数,原本三袋的安魂散只剩两袋。 抿唇纠结,不知该不该告诉蓝玉。 这些药,过期许久剩余几包药取出,迈步返回修竹苑,湘竹早在门外等候,“家主,老夫人还未歇息。 ”姒兰君暖炉交给湘竹,叮嘱对方早生歇息。 穿过两道回廊,姒兰君来到姒母的鸿苑,屋内灯火通明,倒映出的人影拨弄烛火,轻声:“母亲。 ”未有人回应。 “母亲,”在外静待一会,只见屋内一声叹息,“进来吧。 ”姒兰君这才推开门轻入,随意扫过床榻,不见姒意这个丫头,心知母亲是要有事叮嘱于她。 放下门栓,接过姒母手中的剪子,挑剪灯烛,两人并无开口之意。 清脆下刃,焦黑的烛芯落入烛油,“你姨母回府,说是你故意迫害于她。 ”“嗯。 ”不咸不淡一句回复。 “兰君,你是个有主意的,近日来吃了许多苦楚,母亲看在眼里。 ”烛油贴着剪刃下滑,姒兰君还是那句:“嗯”“京州继承旧制摆在那,母亲也无可奈何,你父亲在世常常念叨若是女子能打破旧制,继承家产,何苦我孩自幼饱受药石之害。 ”“嗯。 ”“那条路太远,太苦,母亲实在不想你最后丧命。 ”她这个大女儿自小随了丈夫性子,下定决心的事,不争出个结果誓不罢休。 丈夫去世后接手家族,三年来兢兢业业,她都走了下去,这几日一连串的祸事,她都不曾透露一毫,身为母亲对女儿的担忧。 貌似这回她选了一条不归路。 这回没有嗯字回应,飘忽的烛芯燃起眼底那抹戾色,新烛替上烛台,姒兰君取下那燃到一半的红烛捧在手心,坐回姒母身旁,“母亲,再难也得试试。 ”屋外月过几番,墨点如漆,姒母不再言语。 第 12 章 腊月十五,京中雪长,终于落了晴,烟蓝云底绕过乾阳沉渺,庭院梅枝花苞下藏有几寸细雪,湘竹踩上云梯举着陶翁接雪,姒兰君偷闲依在窗边。 右脸的面具今早已经取下,眉骨连接颧骨那块的水泡已经消散,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姜泽柔带着姒意上街采买,母亲在厨房做元宵,难得的消遣日子。 沈府在京中的旧居翻缮完毕,沈鹤安搬离府衙,回到按察院办职。 望月楼封禁后,楚凝一连几日差人送来信函,连问她的身体。 姒兰君碍于事务不便前去,让蓝玉每隔几天带些补品宽慰,老鸨每次见到蓝玉,不由分说拉住就是一番哭诉。 闹得蓝玉每次苦丧个脸。 安筠修前几日倒是捎来口信,想要带着安蕴上门看望。 她对安蕴谈不是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一味靠自己来摆脱眼前困境的选择 ,让她浑身都不舒坦,她只能让吴大夫写个假病单,拖得几日空闲。 ——“妹妹?”前夜过后,小翠回报他小姐染了风寒,不宜外出见客。 连同一向疼爱她的父亲,这丫头也是不肯相见,母亲想来照顾,安蕴更是借口怕过了病气,推辞掉了 ,屋内传出几声咳嗽,“大哥,蕴儿身子尚未好全,只怕不能陪着哥哥去见姒郎君。 ”嗓音平缓轻柔,透着几分虚缓。 “大哥替我多加问候姒郎君。 ”安蕴这句说的格外轻声,他贴近才叫听清,心中抱有疑惑,“妹妹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她?”贴近门户几分,屋内一片寂静。 “前几日哥哥劝了她几句,想比不再贪恋烟柳之地。 ”轻轻往内一推,门栓抵住,不动分毫。 安筠修心中一紧,欲抬脚叫下人开门。 “修儿。 ”一道苍劲而又松缓的呼喊从身后响起。 “父亲。 ” 安父一条藏墨色长襟裘衫,腰间一串紫晶石纹封带,下颌留有几簇长须,眼尾几处扇纹往外延伸,“安蕴这丫头还病着?”话里问着安蕴情况,眼神透过门窗打量,眸底匆匆闪过一丝不悦。 眼前这人便是安家家主,安濯。 安筠修:“妹妹感染风寒,身体虚弱。 ”“儿子本想着,她和姒家主彼次有意,姒家孝期将至,不如早日定下婚约。 ”试探望向父亲的脸色。 “是啊,蕴儿今年也十五了。 ”安濯随口呼应,双手伏在后腰,不知想些什么,“修儿,姒家那小子这几年流言不断。 ”捕风捉影的传言,安筠修倒也听过,察觉父亲对姒家不满,疑惑问道:“姒家是京州大族,姒老家主在世时,父亲不也看好她吗?”暗想安蕴这丫头躲着不去姒府,莫非也偏信坊间传言。 自家儿子对两人婚事热衷,惦记来年二月会考,安濯也不好打击他的信心,随即改口,故作感慨,“是啊,岁月无情,你姒叔叔去世也要三年了,真是苦了姒家那小子一个人。 ”见父亲对此事并无直接反对,安筠修眉梢一喜,“儿子这就准备准备去姒府和她协商此事。 ”“嗯”安蕴轻轻贴在窗户,两人谈话尽数落入耳中,见哥哥离开,门外不见声响,悄悄放下门栓,“父亲。 ”不同于安筠修面对父亲的松弛,她这句父亲,乖顺的格外怪异。 迎着安濯不善的脸色,安蕴乖巧挽住他的手臂,扶他坐下,屋内常见的闺房布置,北墙挂着一副舐犊情深图,图下插着三根清香,圆桌放着一碗药汤。 安蕴提起茶壶倒茶,桌面拍得一震,“我叫你去打探那位沈大人和姒兰君那小子的事,你做了什么!”安蕴吓的双眼一睁,胸腔一颤,茶杯掉在桌底,滚烫的茶水散在裙面, “父亲姒郎君确实深受重伤,女儿也是听你的不敢自作主张。 ”“没有自作主张?”韫沉的神色,定在被茶水烫伤的虎口,眼尾后处几缕扇纹忽的拉起直,敲在她的头盖,“那就是想自作主张?”她前脚刚从沈鹤安住处离开,后脚刘捕头拿着手令去玄舶司拿人,宴请张鹰当日就他们三人,沈鹤安怎么会查到张鹰这条线上,原先谈拢的出海船只,半途出现新变数,玄舶司出了新指令。 眼瞅着年关就要到了,开春后的货物这几天就要敲定,张鹰区区一个玄舶司跑腿,狮子大开口要他在私人生意上分利多划一半。 安濯死忍慢忍,咽下这口气,好心带着这个女儿见见世面,目光一冷,忽然轻柔擦去安蕴裙面染污的茶渍,摩挲她的额发,“蕴儿,你老实告诉父亲父亲不会怪你。 ”寒意沿过头皮传递,安蕴双腿一软跪在地面,“父亲,沈大人问是谁派我来的,女儿只说在姒郎君口中听过他的美名,女儿实在不敢乱说。 ”大掌顺着头顶滑至两肩,强忍胃部涌出的不适,指尖扣住地砖,低头垂泪。 “姒兰君”“对,是她告诉蕴儿,沈大人极好相处。 ”安蕴像是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安曜眼尾向下一盖,目光一紧,拉开她的领口,脖间几处淡淡红痕,细看藏着几分说不明的暧昧。 “父亲……”害怕他识出这是掐出来的痕迹,安蕴索性狠下心来,“是姒郎君在马车……”安曜漠漠松开手,眼中不见一丝担忧,浮出几分烦躁,“蕴儿,父亲想着为你寻个好归宿,未曾想”“姒兰君那小子,越来越不成样子,前些时段还和走私犯混在一起,望月楼封禁那夜,大家都瞧见他被那位沈大人捉回审问,溺爱妾室,不敬姨母。 ”“你哥哥还想前去为你定亲,她实在不算一个良人啊。 ”话里尽是对姒兰君的不满,语气里存着几分试探,眼尾像模像样挤出几滴泪水,颇有几分老泪伤怀。 安蕴指尖扣紧砖缝,哽咽道:“蕴儿,愿意嫁给姒郎君,哪怕是妾,只愿哥哥来日多加助益。 ”“哎,可我听说姒兰君是个不能生的,还好”语调遗憾,眼尾跳出一抹算计。 “为了父亲,女儿不怕。 ”安蕴喉舌发紧,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乖顺把头枕上他的膝盖。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安濯欣慰一笑,端起桌面早已泛凉的汤药,舀起一勺吹了吹,“来,父亲喂你,小心烫。 ”——姒兰君惬意搬来椅子,院中沐浴日光,扶桑一身灰色常衫,接过湘竹递去的陶翁,乍一看和她府中下人别无差别。 玄舶司船只缩减,各家对照宫里需单和私家对外售卖的数量,重新分配船只,每家不能超过限额船只。 税款按照往年物价抽取不变,贪墨的办事官张鹰被刘捕头请进大牢,牵扯出几名玄舶司的官员。 按察院接手审问,其中内情并不得知,按照沈鹤安处理许广的性子,玄舶司五成以上官员只怕都要洗牌,抄出的赃物,尽归国库。 湘竹捧着陶翁轻笑,“这沈大人,颇有“商鞅”的气势。 ”趁扶桑和湘竹闲聊,姒兰君偷偷翻了个白眼。 沈鹤安处置许广几人后,此后凡是经商增需给桉察院报备,由桉察院下达人员,现场督促,三家共同盖章方才生效,原先一式三份各家保存的通决文书,现下变为一份,尽数归于沈鹤安一人手中。 这条规矩取了个名字,“三文归一”如今玄舶司也加入这条规矩。 各家各户时刻向按察院报备行踪动向,出现货不对板,私自携带名单外的物件,或是贿赂朝廷命官,一概走私罪论处玄舶司隶属宫内,做的是皇家生意,说句大不敬的话,玄舶司再如何那也是皇家的私事,沈鹤安和皇上再亲,关起门来说事的道理,他怎么也不懂?听说沈鹤安抓人时,手中没有圣旨。 她直觉脑子嗡嗡作响,扶桑与湘竹接下来的打趣,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过刚易折,沈鹤安总是持着一股傲气做事。 萧家的瓷器腊月初便就运到京中放存,姒家茶叶需要提前查验,跟着萧家的船运回茶库。 唯一苦的就只有安家,每年宫内宫外丝绸要量最多,宫中近期增添几笔丝绸,腊月十五安家织造坊的机器不敢停歇,一天十二个时辰换班来回轴转。 京州的余货倒是好说,水面结冰,走不了水路,外地存货单一路送来京中最快也要半月,再按照这一套繁琐规程走来,玄舶司的船早就人去楼空。 还真是记仇……“替我谢过你们大人。 ”利落封上新的一壶陶翁,“姒家主那的话,沈大人说多亏你那封密函,不然他也不能那么快查清楚一个玄舶司办事官,贪墨足足几十万两。 ”扶桑这几天算是看出自家大人,对这位姒家主信任,凭借几张信函,沈鹤安就敢连夜先斩后奏,抓了玄舶司的人,回话态度也比前几日尊重了许多。 姒兰君心虚摸了摸鼻尖,玄舶司成立数十年,总和贪墨区区不过才几百万两。 传出去谁信啊?扶桑:“沈大人说了,年关过后,邀姒家主望月楼一聚。 ”姒兰君皮笑肉不笑点头应下。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记仇……院前低眉站着一名丫鬟,扶桑见状抄手揣了一瓶装着雪水的陶翁,主动从后门离开。 丫鬟:“家主,安大公子来了。 ”扶桑背影完全消失,姒兰君这才收起笑,冷冷道:“他一个人来的?”“安小姐突感风寒,不得上门。 ”偶感风寒他前来只怕又是谈论二人婚事,递给湘竹一个眼神,懒洋洋闭眼继续沐浴阳光。 ——前厅茶桌堆放许多礼品,安筠修一套天墨色窄袖绒衫,修长的三指端起茶盏,鼻尖轻嗅,绚丽的光线洒在腰腹,墨纹暗藏流金,一股书香气萦绕而出。 厅外脚声窸窸,安筠修放下茶盏,整理衣袍起身向迎。 推面只见梅香袭来,“这位就是安家公子吧,湘竹这厢有礼了。 ”湘竹一件赤红八团祥云褙子,翠玉的发钿落于眉间,好似一只迎风的红梅。 见客若是家主不在,再由主母出面,姒兰君没有正妻,接待客人自然不用劳烦老夫人出面,里屋还有一个正经表小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妾室出面。 安筠修依着礼数还了个礼,“这位就是湘姨娘吧,不知姒家主何在?”湘竹坐在右手对侧,不急不慢道:“家主近日连生变故,今早玄舶司那边有要事,一早就出门了。 ”“不知安公子有何事,湘竹可代为转达。 ”外界传姒兰君本想娶湘竹为妻,家族尤力阻拦,许诺待她诞下子嗣,扶为正妻,姒兰君这才作罢。 安筠修本是不信,如今见到湘竹应对如流的模样,许是经常代替主母接客,心中信了几分,存着为妹妹婚事考虑,打探道,“湘姨娘和姒家主想必恩爱非常。 ”湘竹两侧浮现一团云霞,搅动手帕,“家主对我极为体贴,日夜相伴,耳鬓厮磨”安筠修指尖一颤,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吐回,“咳咳,是我冒犯了。 ”“安家妹妹若是嫁进来,湘竹不会和她争,日后孩子也会认安妹妹这个姨娘。 ”听见这句姨娘安筠修原本有些不乐意,听完一整句后,瞳孔忽而放大,不可置信回看她的小腹。 茶盖一不愣神从指尖滑落,安筠修想着为自家妹妹定亲的想法,顿时不知如何开口。 第 13 章 他的目光过于直接,湘竹将错就错双手抚摸小腹,眼尾流出几分羞涩,隔应不去理会那句问话,任由他胡乱猜测。 安家盼望吃绝户的心思,自打老爷离世前,就一直折腾不休。 如今他误会自己腹中怀里子嗣,加上两人对外放出诞下子嗣扶为正妻的传言,安家也会顾忌几分,暂且能过个消停年。 结合湘竹几番动作,安筠修就算没有经过人事,也明白其中含义,一抹窘色爬上耳边,张了张嘴又咽下,索性继续喝茶,故作感慨望向门外。 “湘姨娘,你和姒家主情投意合,是安某打搅了。 ”匆匆留下这句,安筠修径步带着下人离开,湘竹客套起身走到厅口相送,端足一副主母样。 枝头掠影,街边喜意绵绵,姒兰君银边面具再次戴在右脸,屋檐几颗残雪接在掌心,墙角末端几缕绿藓贪婪的吸岌雪水。 姒兰君停在打铁铺店前,西巷口拐角处的几百米的方向,那正是当朝新贵沈鹤安的府邸——“沈府”几个黑底烙金的正楷,贴着暖金,石砖面倒出几面斑驳的熙色,牌匾高挂檐下,这是先皇赐予沈家在京中的旧府。 沈家落败后,这座府邸也就荒废,先皇本想赐给其他官员居住,被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上一番劝阻后才作罢,回京后下旨修缮,飞檐尽头琉璃瓦更显恢宏。 一队玄衣紧身长袍的队伍,分做两列进入府中,穿过长廊,稀疏的水草朝着水流游荡,雁月刀挂在腰间,步伐匆匆,玉牌擦过刀鞘,细微的狰鸣声钻入水流,原本安详的鱼儿四处奔波。 拱月门后的议事厅内,大门敞开,黄昏不到,烛光高涨,门楣花纹交错,左侧摆放约一丈紫檀长桌,横列两排。 领头人抬手对屋内站立的扶桑问好,“弑夜司的人已经到了,不知沈大人有何吩咐。 ”扶桑抬手回礼,回身看了眼里间,委婉开口,“弑夜司和按察院素有来往,各位都是弑夜司的能手,此次玄舶司贪污受贿,沈大人叫各位前来,是想委屈你们一起盘算玄舶司的账。 ”扶桑侧身,右侧前后并列数口红箱,箱口贴着按察院红笔封条,这原是沈鹤安带人在玄舶司查出的账册,按照朝廷规矩是要交给按察院王院判手中,分理各部一同审查。 弑夜司那位问好的领头人神色微变,他们干的活是盯紧朝中的“舌头”,必要时出手解决这些“舌头”,以免他们出言污秽圣颜,何时当过算盘先生,不卑不亢说道:“沈大人可有调令?”虽说上头发话配合他抓人,玄舶司是宫内内廷直属的官员,玄舶司的账册事关宫廷秘事,不小心瞧见什么,可不是他们几人可以承担的。 扶桑慢悠悠踱步到主案前,解开印盖,一枚暖沁蓝白相间的巡按官印映入眼帘,印身刻着蛟身,头部蛟龙张开獠牙,显得格外风险,屋外人齐刷跪地。 扶桑:“时不待缓,烦请各位兄弟劳心了。 ”巡按由天子钦定,见印如见皇上。 按照两列分配,各自前后立于紫檀桌前,一手钳住细笔,一手拨弄算盘,滑珠滚落声锵锵作响。 指法迅速,腰间挂着拇指大小的玉牌,左右摇晃。 弑夜司直接听命于皇帝,惯会的就是杀人的活。 沈鹤安一身青衣官袍,腰间玉带宽绕,坐于里间,纱帽放于案前,指缝夹着一封染血的供词,嘴角轻抿,细听来带有一份切齿的转动。 供词中贪墨税款连带玄舶司数十人,上到分辖统领,下到司内书办,合谋贪并,带领玄舶司的主官对此一无所知,摘的干干净净。 玄舶司现任主官,是先皇内廷外拨的人,如今也知命之年,无儿无女,当今皇上对其也是十分敬任。 按照这些人的供词,玄舶司对商户私下收缴税款在每年年底调整,依次叠高,按照朝廷明律收来的税银,一文不少交于宫里,多捞的银子或者扣押的物资,尽数入了自己的口袋。 抛开缴税坐地起价,这些人敛财的手段不一,上船前检查一遍货物,要开船再检查,有异常就要补费,否则标上此品或是赝品,不补费就把货丢下水去,连带下船还得再检查一遍,足足多了两道工序,各家要支付检查费、人工费、破损费……谁家要是有争议,就算运到国外,玄舶司的人也能有办法让你有卖无回,日后可就再难“抽”到出海名额,除去宫里经常合作的几家外,其他人也就只能咬着牙多出血打点。 回想许广几人走私的那批血玉,沈鹤安还未来得及细查,姜泽柔就带着按察院王院判的书信,寻求放人。 有了前面那出,这回按察院再三催促移交玄舶司的账册,他是一个字也不敢听,暗中调来弑夜司的人从中相助,去玄舶司拿人的事,没有提前告诉按察院和皇上,事后他连夜补了一个折子。 依着现在的情势,弑夜司的人愿意前来,反向说明他这位皇帝表哥对他先斩后奏,暂无不满。 为今之计是要把供词和账册赶在按察院之前,一同面呈皇上。 腊月的天色,屋外晚阳西斜,京雪危寒,窗外透射来回穿络的身影,议事厅中央偌大的暖炉噼啪不断,合上账面,抬手抚去额间汗液,先前挺立的腰柱,此时也有些弯曲,膝盖微屈,放缓长时弯腰带来的酸楚,牢牢盯着账册上的录本,不敢耽误半点功夫。 扶桑转身打开门窗,清凉的风吹入,众人面上肌肉一松,沈鹤安打开抽屉拿出信纸,宽袖向上一蜷,笔尖蘸取墨汁,写下玄舶司贪墨细节,指骨紧捏笔端,眸色挣扎几番,末尾写下王院判涉嫌勾结商户几句,落笔比前番后劲多了几分,墨汁透过纸张晕在案面。 安家牵扯的官员他可以慢慢查,姒家背后站的是按察院院判,按察院独立于朝堂之间,纵使有那份契约在,他也容不下忍她。 墨迹未干,沈鹤安吹灭烛火,卸磨杀驴,很幸运她那晚猜对了。 滚动的珠盘停歇,隐约几簇呼气锤腰动作,领头那人捧着一沓录本交给扶桑。 扶桑接过,静待里间的吩咐,沈鹤安神色不明,闭眼平静道:“辛苦各位再把账册装箱,一道交由皇上定夺。 ”扶桑:“是”,放下录本,一同前去装箱。 一道尖利的嗓音由门外传来,“沈大人。 ”弑夜司几人见到来人,互相点头算是问候,继续整理账册。 眼前这位乌黑圆帽,暗紫色圆领长袍,圆润的下颌,声线削尖,眉眼坠着笑意,是宫内用于传唤各官员的传话太监。 扶桑平静开口:“公公何事?”黄昏时节,宫内来人传话,无论好坏,弑夜司的人理应避开,这些都不是他们该听的,里面哪位并未传话让他们下去,大着胆子纷纷支起耳朵,整理账册的动作微不可见的放缓。 传话太监:“今个十五,皇上传沈大人一同吃元宵。 ”扶桑放下封条,抬手示意等候,走进内室,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细声提醒,“大人,皇上传您进宫一同吃元宵。 ”沈鹤安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露出,屋内没有点灯,唯一的油灯,在他写完信后扑灭,依着屋外的烛火,眼底的血丝忽明忽暗,眉宇处透着一丝疲惫。 腊月十五民间素有吃元宵的习俗,当今皇上母亲德妃是沈鹤安的姑母,在外他们是君臣,在内是表兄弟的关系,进宫陪着一起吃顿元宵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弑夜司提到嗓子眼的心平缓咽下,手脚麻利装箱完毕,贴好封条,对里间禀报后,抬着账箱离开。 ——府前一座软轿,四名小太监低眉压轿,路边的人们驻足停留,赞叹他深受皇恩,传话太监扶着他进轿,朝着北面而去。 暮色渐阴,夜市小贩陆续支起摊面,皇上赏赐元宵,这本是天大的恩典,他的右眼没来由跳动。 姒兰君和铁铺老板协商好打造武器的价格,望向远去的轿身,眼底那丝阴郁很好藏在面具下,肩头忽而被人一拍,迅速半敛神色。 抬至东偏门,外官进宫不得再坐轿,沈鹤安品级不高,自当下轿步行,沈鹤安刚要起身,奈何抬轿的小太监并未停下,那位传话的公公见他掀开轿帘,压低着尖嗓说,“沈大人,这都是皇上的吩咐。 ”放下轿帘,轿身平稳,右眼皮晃的厉害,晃眼已经到了万虚宫的正殿。 万虚宫,这是皇上偶尔休沐的场所,按照规矩除非亲近的亲王、皇子、公主、后宫嫔妃,外来官员是不能乘轿来此,何况走的还是正殿。 轿身落地,传话的太监亲手掀开轿帘,扶住他来到正殿门前,暮色转黑大理嵌玉的地砖贴着星光,泛着翠莹。 传话太监上前余门外几个小太监打探,“皇上醒了吗?”除开特定大事,每逢节日,皇上可以减少政务,休沐半日,这也是为什么快要酉时,传话太监才来叫他的缘故。 门站直立两名太监摇头。 或是冬寒的缘故,睡得比平时完了几刻钟,醒来便也晚些,传话太监迎着笑回到沈鹤安身旁,恭敬道:“沈大人,得劳烦您在外候一会。 ”沈鹤安点头,袖口揣着信件,脊柱生的挺直,青色的官袍垂立,发丝卷入官帽,眉心间透着一股桀傲。 一刻钟后,一位戴着绯红宽帽的太监出来,眉尾泛起几抹沧感,胸前的图案稍显复杂,开口训斥传话太监两句,“不懂规矩的崽子,沈大人来了也不传报,天冷地寒的,冻坏了可怎么办?”几句话的功夫,那名传话太监,膝盖直直砸在地面,“儿子错了!求干爹饶命!”几句话就能决定手下人的生死,这便是皇上身边一同长大的太监,汪顺。 也是这内廷中的首领太监。 汪顺不去看那跪地的太监,赔笑道:“沈大人,这帮小的不懂规矩,皇上惦记着您,您来了按照规矩该是去偏殿坐着。 ”几句话把那太监可能冲撞他的罪名,摘的干净。 沈鹤安摇头,本就没想同他计较,何况这位首领太监已经出手,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颔首谢过汪顺的好意,“汪公公,皇上他如何?”这句问的既是皇上醒没醒,也是问皇上心情如何,汪顺在内宫当值多年,依旧笑着回道:“沈大人忧国忧民,这几日的做派,小的也有所耳闻。 ”“实在是令人倾佩啊。 ”话语中不消赞赏,却是不肯透露皇上此刻的状态。 殿内几串东铃响起,汪顺抬眼朝内,伸出手,“沈大人请。 ”沈鹤安躬身低头,跨过一道道门栏,内殿中纱幔轻掩,账中隐约中坐立一道人影,跪地叩拜,“京州巡按沈鹤安参见皇上。 ”暖玉填地作为地砖,和平常青石砖不同,膝盖触地摩挲处并不咯人,反倒贴着小腿骨,传来盈盈暖意。 小太监打开槅窗,纱幔晃动,一股子酒味随着糯米透来,沈鹤安自觉沉下肩,话语中带有一丝兄弟之间的亲切,“皇上,鹤安有话要……”汪顺接过话打断,“沈大人,吃碗元宵,暖暖身子要紧。 ”揭开铜盖,热气混着酒糟飘传,汪顺舀出一碗元宵递给跪在大殿中央的沈鹤安。 沈鹤安单手接过,零碎的酒糟浮在表层,酒气钻入鼻尖,“谢皇上。 ”转动银勺,殿内只听银器碰撞声。 “玄舶司的事,你怎么看?”纱幔内一道不幽不凉问话传出。 刚进嘴的元宵在口中转了个圈,囫囵回复,“玄舶司查出的账本,鹤安已经交给弑夜司,扯出的那些官员……”“吃完。 ”元宵咽下,喉眼几分滚烫,嗓音带有几分暗哑,“玄舶司此事只怕涉及广泛,京州三大家族盘更错节,与玄舶司的最为亲近的便是安家。 ”刻意提及安家,也是顾忌安家出的那位举人,若是日后入朝为官,难保不会采用特权,日后只怕更难处置。 还是一如既往的空响,半垂眼帘盯着碗底几颗元宵,试探说起,“臣上任前,遇见几个商贩在京中走私血玉,卷入其中的便是京中的姒家,臣本有意追查,奈何王院判提前给了释放文书。 ”话语中的暗示不加掩饰,只差不把王院判钉死在贪污罪名上。 “几家势力牵扯朝内,官商相互只怕危害我大栎根基。 ”“臣在各家经商中颁布试行条款,必定整肃商户。 ”汪顺拿起手帕,透过纱幔约莫账内人的心思,巧妙引开话题,“沈大人,这元宵再不吃就凉了。 ”沈鹤安不接话,自顾自说着改革方案,“皇上,自古官商相互首先吃亏的便是百姓,一旦两相勾结,天长日久视政策律法无效,臣请旨彻查玄舶司上下。 ”汪顺:“沈大人,瞧您这一激动,元宵都洒出来了,皇上面前做臣子的还是要注重仪态,切不可冲撞圣上。 ”汪顺说的明了,就差没有直接告诉沈鹤安,里面那位今个心情不佳。 接二连三被汪顺打断,沈鹤安也回过味来,双手把碗底抬高头顶,俯地叩首,“臣知罪。 ”纱幔中这才传来一句不做起伏的声响,“坐吧。 ”小太监拿来矮墩,汪顺搀着他坐下,慢慢嚼着元宵,食不知味,碗底变凉,糯米混着酒糟的清香加重,软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齿关上下粘糊。 袖口的信件贴着手肘,通报的心沉了下去,皇上的这碗元宵一开始就在黏他的嘴。 不死心稍稍抬眼,汪顺闭眼作了个摆手的姿势,齿间的元宵嚼的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