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沉溺旧时夜》 1 1 我是太子萧恒的暗卫。 他被贬时陪他流亡三千里,他中药后用身体替他解毒,他遭人追杀时替他挡刀。 就连他的小青梅被山匪劫去,也是我作为人质交换,被折磨了七天七夜。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他入骨,就连萧恒也这样认为。 承诺若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定会许我皇后之位。 后来他真的做了皇帝,金銮殿上论功行赏。 却嫌我恶心低贱,封了小青梅为后。 我仍旧不哭不闹,长跪谢恩。 毕竟三千里流亡路,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为了他。 ...... 被山匪送下山之后,我才知道,老皇帝死了。 如今登基的新皇,正是萧恒。 许是忙着登基大典,他没有派人来接我。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我一路从城外的山头走到了宫门口。 高高的宫墙上,萧恒从身后环抱着林栖月,满脸笑意。 栖月,从今往后你就是天下之母,是朕唯一的皇后。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低头收回视线,正欲离开,却被一道女声叫住。 阿久,你回来啦!都怪阿恒这几天非要陪我逛街看戏,都忘记派人去接你了。 女人提着裙摆,一路从城楼上小跑而下。 在我面前站定时,胭脂香混着龙涎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不是被登基一事缠住了身,而是忙着陪心上人花前月下。 走了许久的路,汗水洇透衣裙,粘在伤口处。 密密麻麻的疼快要让我站立不稳。 林栖月假意要扶,却在触及我肩膀时往后踉跄了几步,接着掩面啜泣。 阿久,我好心扶你,你为何不领情 是不是还在因山匪一事怪罪于我 见惯了她栽赃陷害的把戏,我连反驳都觉得费劲。 只往后退了半步,深深弯下腰去。 林小姐金尊玉贵,奴婢浑身脏污,怕是会脏了贵人的手。 道歉的话说得娴熟。 只因过去几年里,类似的事发生过无数次。 起初我还会为自己辩驳几句,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萧恒的偏袒和惩罚。 在冰冷的水中浸泡半日,在烈日下跪好几个时辰,关进满是鼠蚁的柴房...... 久而久之,我终于学乖了几分。 只是这次明明道了歉,萧恒的神色却更冷了。 一脚踹在我的腿窝,冷声道: 既然自称奴婢,就要有当奴才的自觉,以后见了主子必须下跪。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碎石子扎进皮肉的锐痛混着旧伤撕 裂的灼痛,几乎让眼前炸开白芒。 是,奴婢记住了。我低眉顺眼,只求他能快些放过我。 可他偏不让我如愿。 指着不远处的步辇,语气玩味。 朕累了,也该回宫了。你去给栖月做垫脚奴如何 我知他是在故意羞辱。 可还是垂眸应下,缓缓爬到步辇前。 粗粝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迹。 林栖月踩着金线绣鞋的脚悬在半空,故意在我头顶晃了晃,才轻轻落下。 阿久的背,倒是比软垫还舒服些。 侍卫们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讥讽至极。 爬得上龙床,做得了脚垫,阿久姑娘还真是能屈能伸! 这些人曾是我在暗卫营结识的伙伴。 可从我用身体替萧恒解毒后,他们认定我是靠狐媚手段上位的贱婢,再不肯与我为伍。 讥笑声如同利刃,在心底反复剐蹭。 我却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情绪都咽进喉咙。 步辇在肩头摇摇晃晃,帷幔内不断传出女人的嘤咛。 到了宫殿门口。 萧恒将衣衫不整的林栖月打横抱在怀里,步履匆匆走进寝殿。 肩上的重担忽地卸下,我长舒一口气,告退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被萧恒身边的黄公公拦住。 2 2 随黄公公进了内室,我才知道,原来萧恒是要我在他与林栖月欢好时守在一旁伺候。 鎏金兽炉飘着龙涎香,却盖不住屋内情 欲的味道。 林栖月埋在萧恒怀里,声音娇嗔。 阿恒,有旁人在这里,我都不好意思了。 萧恒冷冷瞥我一眼。 果然好人家的女儿就是脸皮薄。哪像有些人,为了上位罔顾廉耻,什么花样都给玩,比青 楼里的女子还要下贱。 他被流放途中被下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无奈之下,只能在马车上委身于他。 那夜他要了我七次,承 欢的声音被随行的侍卫听了个清楚。 最初他还觉得对不住我,可随着被老皇帝召回京城,恢复太子之位。 愧疚便如晨雾消失殆尽。 甚至觉得中药一事是我故意设计,为的就是攀附他这棵高枝。 替他解药的这晚成了我的耻辱,也成了他侮辱我的出口。 愣着作甚还不过来给栖月扇风。 萧恒的声音裹着欲念,扯碎林栖月的罗衫时,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我。 我应了声是,垂眸上前。 握着湘妃竹扇的手不住发抖,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 林栖月突然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萧恒后背,娇 喘着唤他的名字。 接着,两人旁若无人发出满足的喟叹。 给栖月擦身子。 强忍着胃中翻涌,我端来一盆热水。 林栖月神色慵懒倚在床头,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而我粗布衣衫下的手臂,满是山匪用马鞭抽出的一道道血痕。 锦帕落在身上的瞬间,林栖月惊呼。 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吗 铜盆猛地被掀翻,尽数洒在身上。 湿透的衣裙牢牢扒在伤口处,像是有万千蚂蚁一同啃噬。 萧恒抄起手边的玉枕砸向我。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玉枕擦着头皮飞过,在墙上砸出一道凹痕。 强忍着痛意,我主动下跪。 奴婢知错。 片刻的沉默后,萧恒烦躁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出去候着,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终于能离开,我连滚带爬退到殿外。 没注意到背后萧恒死死盯着我的眼神。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我捏着胸前温润的玉佩,细细摩挲。 阿渊,阿渊,再等等我...... 雨势渐急,将宫道浇得朦胧。 三三两两的小宫女经过廊下。 见我跪在寝殿门口,皆满脸鄙夷。 这不是那个爬床的阿久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听说她刚从山匪窝里回来,指不定被多少男人糟蹋了。 我要是她,早一根白绫去了,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我置若罔闻。 自顾自盯着水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 双目无神,形容枯槁。 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初入暗卫营,意气风发的少女。 忽然有些担忧。 不知重逢的时候,阿渊能否认出我。 3 3 雨下了整整一夜。 我跪在殿外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天光微亮时,殿内传来窸窣穿衣声。 萧恒推门而出,明黄龙袍刺得人眼睛发疼。 今日是朕的登基大典,到晚上设宴论功行赏,你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他语气讥讽,笃定我会问他要个名分。 我垂着头,并不接他的话茬。 见我没反应,萧恒有些恼羞成怒。 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怎么哑巴了你为朕做这么多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他的拇指碾过淤青,我忍着痛意,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能看着陛下荣登大宝,便是奴婢所求。至于其他的,奴婢不敢肖想。 四目相对,萧恒眼神躲闪,猛地松开手。 整了整身上的龙袍,丢下一句你最好真的这样想,便快步离开。 护着萧恒坐上龙椅,这是阿渊的愿望。 自然也是我的。 林栖月随后而出。 居高临下睨着我,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轻蔑的笑意轻晃。 阿久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只是被你这双下贱的眼睛看光了身子,我着实有些不爽。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 一个不受待见的暗卫和即将登上凤位的世家贵女,任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立刻有人上前死死钳住我的肩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林小姐,奴才这就将她拖去暴室,剜了那双脏眼睛。 剜了双眼 那岂不是再也看不见阿渊。 思及此我拼命挣扎,常年习武的腕骨狠狠撞向身后太监的手肘。 那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我起身往宫门外跑去。 来人!阿久以下犯上,给我把她抓起来! 身后是林栖月尖锐的喊声,数十名侍卫抽刀追来。 拖着腿伤跌跌撞撞往前跑,膝盖处的剧透让我眼前发黑。 可阿渊的脸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我不能瞎。 不能在九泉下重逢时看不见那张令我朝思夜想的脸庞。 踉跄着冲进西角门,突然撞进一个带着龙涎香的怀抱。 在宫里横冲直撞,像什么样子! 萧恒的声音裹着怒意,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压在宫墙上。 追兵脚步声由远及近。 见到萧恒纷纷下跪行礼。 林栖月视线扫过我与萧恒相触的肌肤,眼中闪过一丝妒意。 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款步走到萧恒身边。 阿恒,阿久自恃武功高强,对我屡屡不敬。如今更是嘲讽我还未行册封礼,就夜夜与你厮混,不知廉耻...... 萧恒脸色阴沉,钳住我手腕的力度骤然加大。 不过是个爬床的贱婢,也有脸嘲讽朕未来的皇后 林栖月娇弱地倚上萧恒肩头,指尖却偷偷勾住他腰间玉带。 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温香软玉在怀,萧恒呼吸陡然加重,随手将我扔给侍卫。 既然自恃武功高强屡屡生事,那便费了她的武功。 话音未落,侍卫们将我团团围住,生拉硬拽拖进暴室。 啊! 为首的侍卫手起刀落,三两下挑断了手筋脚筋,我痛得大叫,浑身冒冷汗。 抬眼却看萧恒虚掩着挡住林栖月的双眼,生怕血污脏了她的眼。 4 4 行刑结束。 我像块破布被扔在角落,手脚筋断裂处汩汩流血。 侍卫们临走前还踹断了我两根肋骨,现在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内脏里搅动。 阿久姑娘 铁门吱呀一声,黄公公提着食盒鬼鬼祟祟溜进来。 四下张望后,从袖中掏出金疮药。 老奴偷拿的,姑娘快些敷上。 药粉洒在伤口时,我疼得眼前发黑。 黄公公叹着气给我喂水。 何苦呢陛下明明对姑娘...... 公公,我打断他,眼神亮晶晶的,难得露了一点少女娇憨,你知道的,我另有意中人。 黄公公手一抖,瓷碗摔得粉碎。 却始终没再说出劝我的话。 窗外传来礼乐声,登基大典开始了。 摸着胸前的玉佩,我感受到上面卫字的纹路。 阿渊,再等等,我马上就能完成承诺了。 暴室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萧恒逆光站在门口,明黄龙袍上沾着酒渍。 他踢了踢我无力垂落的手:还没死 艰难地撑 开眼皮,我视线模糊地望向他。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太医,却只是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救治的意思。 掐住我下巴,他强迫我看向窗外。 宫人们正在悬挂红绸,喜气洋洋地筹备庆功宴。 你苦心算计了这么久,终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开心吗 从前解释过许多次下药一事与我无关,他却总是不信,如今早已懒得解释。 闭上眼,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奴婢不敢。 萧恒似乎被我的顺从激怒,猛地将我拽起来。 装什么死!在朕身下婉转承 欢时,不是叫得比谁都大声!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这反应似乎取悦了他,萧恒冷笑着松开手。 给她收拾干净,别在晚宴上丢人现眼。 太医们这才上前,粗鲁地给我的伤口撒上药粉。 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衣衫时,我死死攥着胸前的玉佩,想象那是阿渊握着我的手。 夜幕降临,我被架着来到金銮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 萧恒高坐龙椅,林栖月穿着凤袍坐在他身侧,笑得端庄又得意。 今日朕能登此大位,全赖诸位爱卿辅佐。 举起金樽,萧恒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当论功行赏。 一个个名字被唱响,封侯拜相,赏赐金银。 当黄公公展开最后一道圣旨时,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暗卫阿久,护驾有功,特封为...... 抬头望向龙椅,我正对上萧恒志在必得的眼神。 他唇边噙着笑,仿佛已经看见我跪地谢恩的模样。 美人位分。 满殿哗然。 美人不过正四品,连一宫主位都算不上。 对于救过皇帝无数次性命的功臣,这简直是一种羞辱。 林栖月掩唇轻笑。 陛下,阿久姑娘怕是嫌位分低呢。 萧恒眯起眼睛。 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暗卫,美人位分已经足以。 我挣开搀扶的太监,用尽全力站起来。 双腿颤抖着,却还是艰难地走到大殿中央。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缓缓跪下——其实只是瘫倒在地,因为膝盖根本使不上力气。 奴婢不愿。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 萧恒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奴婢只求陛下为奴婢与卫小将军赐婚。 咔嚓。 金樽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在龙袍上。 卫渊已经死了五年! 奴婢知道。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求陛下准奴婢与他冥婚。 5 5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这才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三千里流放路,以命相护的情谊。 全是拜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将军所赐。 一片死寂中,唯有李栖月攥紧的手一松,蓦然笑出了声。 卫将军早早为国捐躯,阿久身份卑贱,嫁个死人,倒也是一段佳话。阿恒,不如就成全了她。 闻言,老太傅突然出列。 卫将军为国捐躯,其情可悯。阿久姑娘既然...... 闭嘴! 萧恒一脚踹翻龙案,酒盏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龙袍下摆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浓重的酒气。 你跟着朕三千里,为朕挡刀解毒,全是为了卫渊 男人掐住我下巴,指甲陷入皮肉。 血从撕 裂的伤口渗出,我却不觉得疼。 是。 为什么! 我咳出一口血沫。 因为辅佐陛下上位,是卫将军生前的愿望。 奴婢亦有私心,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卫将军。便想借救命之恩,名正言顺嫁作卫家妇。 萧恒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癫狂,吓得群臣噤若寒蝉。 林栖月急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笑声过后,他叫出我的名字,阿久,声音嘶哑。 漫长的等待让我生出希望,等待过后,却是他带着嗤笑的嘲讽。 卫将军将门之后,你一介爬床的贱婢,怕是会脏了卫将军的轮回路。 那一刻,希望溃不成军,脸上一片冰凉。 萧恒还想再说什么。 却在看清我满脸的泪水后,陡然止住了声音。 五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箭矢射进肩胛骨时,我没有哭; 被山匪折磨得遍体鳞伤时,我没有哭; 手脚筋被挑断、肋骨被踹断时,我也没有哭。 可一句脏了卫将军的轮回路,便让我多年来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萧恒声音酸涩: 你当真这样爱他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想到往事,忽然笑了。 我当然爱他。 十八岁的卫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是京城所有世家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这样的少年将军,偏偏爱上了我这个身份卑微,连自由都没有的暗卫。 我自知配不上他,因此一直不敢回应他的爱意。 直到及笄那天,他送给我一件亲手缝制的罗裙。 少年将军目光炽 热,眼底是明晃晃的爱意。 阿久,你这么漂亮,却整日穿些灰扑扑的衣袍,真是暴殄天物! 你合该穿些颜色鲜艳的罗裙,那才衬你。 说到最后,他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 阿久,等我母亲向你提亲时,我也亲手为你缝制嫁衣。 他的声音清朗如晨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 那日的阳光也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投在泛红的脸颊上。 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暖。 我鬼使神差点头,收下了那承载着少年情谊的罗裙。 每每想到这事,都觉得甜蜜—— 原来战场上挥枪如神的少年将军,也会为了心上人,甘愿在指尖磨出细密的伤口。 只可惜后来边疆动荡,他领兵前往,却没能回来。 京城的阿久姑娘,再也没等到她的情郎。 6 6 那日金銮殿上论功行赏,萧恒独独漏下了我。 为此我成了满宫上下的笑柄。 被分进浣衣局,我整日要洗半人高的衣物。 人人皆知我得罪了萧恒,人人都要来踩我一脚。 我知他是在等着我低头,冲他摇尾乞怜,可我偏不让他如愿。 浣衣局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寒冬腊月,井水结了一层薄冰。 我砸开冰面,将手伸进去,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动作快点!这些衣裳可都是林小姐的,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管事嬷嬷的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咬着牙,我加快了搓洗衣物的速度。 手指早已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皂角水里,钻心的疼。 听说她从前是暗卫呢,武功高强,怎么如今连这点活计都做不好了 什么暗卫,不过是个爬床的贱婢罢了。陛下仁厚,留她一条性命,她倒好,还敢在金銮殿上大放厥词...... 宫女们的讥笑声飘进耳朵。 我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搓洗着衣物。 黄公公来当说客时,我正在拧干最后一件蜀锦襦裙。 皂角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上蜿蜒成暗褐色的细流。 他停在三步开外,嗓音里掺着三分叹息。 陛下突发高热,满口胡话,只喊着姑娘的名字。太医们束手无策,老奴斗胆,来请姑娘去看看。 我神色冷淡。 黄公公说笑了。奴婢如今是浣衣局的粗使丫头,哪有资格面圣 黄公公突然跪下,声音哽咽。 陛下这几日......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姑娘。今日得知姑娘在浣衣局受苦,气得摔了茶盏,当即要召姑娘回去。是林小姐拦着,说......说让姑娘吃些苦头也好...... 我心头一震,却还是摇头。 公公请回吧。 只是皇权之下,哪还有拒绝的权利。 终究还是被林栖月带着侍卫绑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着药味,熏得人头晕。 萧恒躺在龙床上,面色潮 红,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呓语。 阿久......别走...... 我站在床尾,冷眼旁观。 太医们见我来了,如蒙大赦。 姑娘可算来了!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像是心火郁结所致...... 我打断他们:奴婢不懂医术。 听见我的声音,萧恒有了些许反应,费力地抬起眼皮,固执地朝我伸手。 阿久,你好狠的心,我们相依为命五年,你怎么可能从未对朕有过真心 只要你说句爱我,皇后之位就是你的。 萧恒挣扎着说句这句话时,林栖月猛然攥紧了衣角,生怕我会答应。 盯着他眼底翻涌的炽 热与病态,我深深拜下去。 陛下金尊玉贵,奴婢不敢肖想。 动作间,胸口的玉佩露出一角。 萧恒的目光扫过,倏然瞪大了眼。 7 7 阿久,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这玉佩分明是我赠予你的那块! 自以为找到了我爱他的证据,萧恒着急到忘了自称朕。 在记忆中搜寻了许久,我隐隐约约记起,他是曾送给我这样一枚玉佩。 那时我刚用身体替他解毒。 落魄皇子耳尖泛红,从贴身衣袋摸出这块温润的玉佩。 指尖轻颤,却固执地塞进我手中。 等我登上皇位,就用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换它。 我拒绝不得,只好收下,只是流亡途中穷困潦倒,我早就拿它换了银钱。 如今胸前这块,是阿渊所赠。 亦是我真正珍视之物。 这玉佩分明是我赠予你的那块! 萧恒的声音嘶哑却笃定,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林栖月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上面卫字清晰可见,边缘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是卫渊出征前夜,我不慎摔落在地留下的痕迹。 我平静地将玉佩塞回衣领。 陛下认错了,您的那块,早在流放第二年就典当换粮了。 萧恒也认出了玉佩的不同,脸色瞬间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颓然倒回龙床,眼中光芒寸寸熄灭。 原来......我在你心里,连一件信物都留不住。 林栖月趁机插话。 陛下,这贱婢分明是故意羞辱您!那块玉佩可是先皇后留给您的遗物,她竟然...... 闭嘴!萧恒突然暴怒,抓起药碗砸在地上,都滚出去! 瓷片飞溅,划破我的脸颊。 血珠滚落,我却感觉不到疼。 正要退下,萧恒又喊住我。 阿久,你过来。 他声音里的脆弱让我脚步一顿。 五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下意识服从,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龙床前。 萧恒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滚烫得吓人。 他仰头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恳切。 告诉我,如果卫渊还活着,你会怎么选 我心头猛地一跳:陛下此话何意 萧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北境传来密报,三年前那场战役,可能有人生还。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我死死咬住舌尖才没惊叫出声,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条件呢我太了解萧恒了,他不会平白给我希望,陛下想要什么 萧恒的手指抚上我脸上的伤口,沾了血轻轻摩挲。 我要你今晚留下来。 8 8 养心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我跪在龙床边的脚踏上,看着萧恒在高热中昏睡。 他时而呓语,时而惊醒,每次睁眼都要确认我还在,才肯重新躺下。 天亮时分,他的高热终于退了。 萧恒声音沙哑,眼神复杂。 你居然真的守了一夜,我还以为你会逃走。 我平静地为他斟茶:奴婢不敢。 这是实话。 紫禁城有重兵把守,我如今武功尽废,逃不出去。 萧恒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你就不好奇卫渊的下落 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陛下若想说,自然会说。 萧恒突然道:北狄边境有个奴隶营,最近出现一个中原人,会使卫家枪法。 我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过,萧恒冷笑,那人面目全非,双腿已废,未必是你朝思暮想的卫将军。 闭上眼,我压下汹涌的情绪。 求陛下开恩,准奴婢前往确认。 凭什么萧恒捏住我的下巴,凭你昨夜守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知道他要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跪伏在地。 只要陛下成全,奴婢愿入后宫,终生侍奉。 这是我唯一能给的筹码。 萧恒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怕。 他一把将我拽起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腕骨。 为了卫渊,你连这种条件都肯答应那我们的这些年,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沉默以对。 萧恒突然大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好,很好!朕准了!不过—— 他一把扯开我的衣领,拽下那块玉佩。 这个,朕收回了。 玉佩离身的瞬间,我下意识去抢,却被他狠狠推开。 萧恒将玉佩攥在掌心,勒出深深血痕。 七日后启程。 启程前,我被软禁在偏殿。 手脚的伤被太医精心调理,却始终使不上力。 萧恒再没来过,只派黄公公每日送来补药。 姑娘趁热喝。陛下特意吩咐加了天山雪莲,对经脉修复有益。 药很苦,我却一饮而尽。 我要尽快恢复力气,才能带卫渊离开。 第七日深夜,殿门突然被推开。 林栖月带着几个嬷嬷闯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陛下有令,临行前赐药。 我警觉地后退,什么药 当然是避子汤。陛下嫌你脏,怎会让你怀上龙种 松了口气,我接过药碗。 正要喝下,却闻到一丝熟悉的苦杏仁味——是剧毒鸠羽! 电光火石间,我假装手抖打翻药碗。 汤药溅在地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 贱人!林栖月勃然大怒,给我按住她! 嬷嬷们一拥而上。 我虽然恢复了些力气,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压在地上。 林栖月掐着我的下巴,将新熬的药往我嘴里灌。 陛下是我的!你这种贱婢也配肖想 滚烫的药汁灼伤喉咙,我拼命挣扎,还是咽下去几口。 腹部立刻传来绞痛,鲜血从嘴角溢出。 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时,殿门被猛地踹开。 住手! 萧恒一身夜行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林栖月,将我抱起来。 传太医!快! 林栖月哭喊着扑上来,阿恒,我是为你好!这贱婢会毁了你—— 萧恒厉喝:滚!再敢动她,朕诛你九族! 剧痛中,我感觉到萧恒的手在发抖,不断拍打着我的脸。 阿久,别睡!朕命令你不准睡! 视线模糊间,我仿佛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真是荒唐。 临死前出现的幻觉,居然是萧恒为我流泪。 9 9 我没想到还能醒来。 更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会是萧恒憔悴的脸。 他眼下青黑,龙袍皱巴巴的,显然守了很久。 为什么......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萧恒沉默地扶我起身,喂我喝水。 温水滋润了灼伤的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的疑惑。 陛下为何救我 萧恒的手顿了顿:朕还没折磨够你,怎会让你轻易死去 典型的嘴硬。 可我太虚弱,没力气与他争辩。 三日后出发,朕亲自带你去北境。 我震惊地看他:陛下要离宫 萧恒冷笑,眼神却透着疲惫。 怎么怕朕看到你的卫将军,会忍不住杀了他 放心,朕还没那么下作。 他起身离开,却在门口停下。 阿久,若那人真是卫渊,而他不认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我摸着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本该有块玉佩。 我会让他想起来。 萧恒的背影僵了僵,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三日后,一支商队悄悄离开京城。 我扮作小厮,跟在萧恒身后。 他易了容,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一路上,他对我格外照顾,仿佛回到了流亡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向导指着远处。 过了前面山头就是奴隶营。最近确实有个中原人,武功不错,就是脑子不太清楚。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奴隶营比想象中更可怕。恶臭弥漫,惨叫不绝。 穿过铁笼和刑架,我们最终停在一个单独的囚笼前。 就是他。守卫踢了踢笼子,哑巴一个,倒是挺能打。 笼中人背对着我们,衣衫褴褛,长发脏污打结。 可那挺拔的肩背,我死都不会认错。 阿......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缓缓转身—— 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浑浊无光,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可那双眼睛,那双我朝思暮想的眼睛...... 空洞,茫然,没有一丝熟悉。 阿渊,是我啊......我扑到笼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是阿久...... 没有反应。 萧恒在一旁冷笑:看来你的卫将军,早就不记得—— 我突然哼起一首小调。 那是卫渊教我的第一首歌,边关将士思念故乡的民谣。 我唱得断断续续,嗓子还带着毒伤的嘶哑。 笼中人的身体突然僵住。 他慢慢抬头,完好的那只眼睛渐渐聚焦。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久 10 10 那声模糊的久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生怕这是一场梦。 是我,我是阿久! 卫渊的独眼渐渐聚焦,颤抖的手穿过栏杆,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却在触及皮肤时猛地缩回,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的手,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 别看......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脏...... 我抓住他退缩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浸湿他伤痕累累的掌心。 不脏,我的阿渊永远都是最好的少年将军。 萧恒突然一把扯开我,脸色铁青。 够了!人已经见到了,该回去了。 我死死抱住栏杆:陛下答应过—— 朕反悔了。萧恒冷笑,一个残废也值得你如此 卫渊闻言猛地抬头,独眼中迸发出骇人凶光。 他竟用扭曲的双腿撑起身子,如野兽 般扑向萧恒! 保护陛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长矛刺穿卫渊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我尖叫着冲上去,却被萧恒拦腰抱住。 看清楚!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卫渊在血泊中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 般的低吼。 我狠狠咬在萧恒手上,趁他吃痛挣脱,扑到卫渊身前。 别动,伤口会裂开...... 颤抖着撕下衣角为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 卫渊用仅剩的力气爬回角落,蜷缩成一团。 走......他声音破碎,别看我......这样...... 心碎成千万片。 我的少年将军,曾经意气风发骑马倚斜桥,如今却连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萧恒趁机拽起我:他都不想见你,还不死心 我甩开他的手,跪下来对卫渊轻声道: 阿渊,等我回来。 转身时,我擦干眼泪,眼神已变得决绝。 回程路上,萧恒一直紧盯着我。 别妄想救他。奴隶营有重兵把守,你武功尽废—— 我打断他:陛下可否告诉奴婢,卫将军为何会沦落至此 萧恒神色微变。 原来三年前那场战役,是有人泄露军情导致全军覆没。 而泄密者,正是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恒。 为除掉功高震主的卫家,他暗中勾结敌国,害死了卫渊的父亲和兄长。 卫渊重伤被俘,被挑断脚筋扔进奴隶营。 为什么!我声音发抖,卫家世代忠良! 萧恒冷笑:卫渊若活着回京,就会发现他父兄的死与我有关。 原来如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强忍杀意。 当夜,萧恒宿在驿站上房。 我假意顺从,在他茶中下了迷 药。 11 11 确定他昏睡后,我偷走令牌和玉佩,骑马直奔奴隶营。 月黑风高,守卫打着哈欠换岗。 换上萧恒的夜行衣,用令牌顺利进入。 卫渊的笼子前,我颤抖着打开锁。 阿渊,我来带你回家。 他惊愕地抬头,独眼中映着月光。 危险......走...... 我背起他瘦削的身体:抱紧我。 刚走出几步,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林栖月带着大批侍卫围住我们,笑得狰狞。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这贱婢真敢来劫囚! 我握紧卫渊的手:你怎么—— 陛下早醒了。林栖月得意道,他故意放你来的,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这残废死在你面前! 侍卫们举刀逼近。 我将卫渊护在身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站住!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再上前一步,大家同归于尽! 林栖月脸色大变:拦住她! 趁他们慌乱,我猛地将瓷瓶砸向火把。 砰! 巨大的爆炸声中,烟雾弥漫。 这是我用驿站灯油临时做的烟雾弹。 背着卫渊冲出重围,我拼命跑向事先藏好的马车。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我闷哼一声,肩胛骨被射穿。 放......下我......卫渊声音发抖。 我咬牙将他推进马车:坐稳了! 扬鞭催马,马车冲进夜色。 追兵的火把如繁星,越来越近。 卫渊突然从身后抱住我,独眼中泪光闪烁。 阿久......够了...... 我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不够。我要你活着,要你亲眼看着仇人遭报应。 天亮时分,我们被逼到悬崖边。 林栖月带着侍卫将我们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冷笑一声,突然掀开车帘—— 里面竟堆满了火油和炸药! 你疯了林栖月尖叫后退。 我举起火把,火光映着卫渊的脸。 阿渊,怕吗 他摇头,独眼温柔:与你一起,不怕。 林栖月转身就跑。 我将火把扔向马车,抱着卫渊跳下悬崖。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追兵和林栖月,全部葬身火海。 下落过程中,我紧紧抱住卫渊。 抓紧藤蔓! 悬崖半腰,我早布置好了藤网。 我们跌进厚厚的草堆,侥幸活了下来。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新皇萧恒回京途中被山匪掳走。 据说死状极惨,双眼被挖,四肢尽断。 而北境某个小镇,多了对残疾夫妻。 丈夫瞎了一只眼,妻子瘸了一条腿。 他们在街角开了家小茶馆,生意清淡,却总是笑声不断。 每当夜幕降临,妻子总会为丈夫哼一首小调。 那是边关将士思念故乡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