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颇得圣眷》 1 第 1 章 1 ==== 余邯六年,七月将秋依旧残余了燥热,昨日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后,不仅没能拂去燥热,反叫空中余了些许烦闷。 历经两个月的选秀刚结束,今日正是新妃们入宫的日子,惯来庄严肃静的宫中难得热闹起来,中省殿忙得脚不沾地,其掌事公公刘义安一直待在殿内,见新妃都陆续入宫了,朝和宫那边也没传出来消息,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刘义安想起现下宫中的情势就不由得头疼,如今中宫主位空缺,周贵妃主理六宫,独揽宫中大权,偏偏太后对周贵妃颇有不满。 这次选秀也是太后亲自提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次选秀是太后娘娘和周贵妃在打擂台,光是新妃入住的宫殿都来回经过数次博弈,中省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在最终结果在新妃们入宫前安定下来。 刘义安现在就盼着今日能顺利过去,他身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一点。 与此同时,新妃们也逐渐到了各自的住处,距离御花园不远的一处宫殿,女子抬头望了望牌匾,身后立即有人隐晦地塞了个荷包给引路宫人,笑着道: “今日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只是奴婢和我家主子初来乍到,对宫中诸事不清,不知公公能否提点一二?” 那宫人麻利地收下荷包,却是不敢应这话:“姐姐言重,当不得提点二字,奴才也是仗着早进宫两年。” 话落,小路子不着痕迹地偷觑了眼站在人前的女子,许是今日初入宫,女子穿了一身胭脂色的软烟罗锦缎裙,颜色明亮姣姣,也越发衬得女子肤如凝脂,一双细眉不染而黛,脸颊渲了些许浅淡的粉脂,如是芙蓉映面,姣眸皓齿,明艳无双。 小路子在宫中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承认,女子的容貌在这美人如云的宫中也称得上脱颖而出。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女子朝他看过来,美人面稍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风情余韵,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小路子忙忙低下头,或许是看在荷包的份上,也或是他自己心底有盘算,小路子不介意这时候对这位褚才人卖个好: “这昭阳宫里头只住了位苏嫔主子,尚未有主位,且这昭阳宫和御花园离得近,闲暇时也方便找个逗趣的地儿,褚才人住的是西偏殿玉琼苑,不论景致还是大小都是难得的好地方。” “虽说昭阳宫没有主位,但苏嫔主子位高于您,待才人主子收拾妥当后,还是去向苏嫔主子问个安为好。” 小路子点到即止,就停了话头。 褚青绾听出了小路子的善意,她弯眸笑了笑,应声道: “谢过公公提点。” 小路子忙道不敢,将人引到玉琼苑前,就恭敬地低声告退。 玉琼苑的宫人早早就候在殿门口等待,待听见动静时,众人忙忙跪地请安: “奴才们见过主子。” 才人位份是有六人伺候,其中两位太监,四位宫女,因着才人位份能够带两位婢女入宫,因此,现在来拜见褚青绾的只有四位宫人。 褚青绾垂眸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这四位宫人,只凭外表来看,看不出什么究竟来,至于是忠是奸也得日久见人心,但这宫中最是排资论辈的地方,纵是穿着相同,也隐隐约约能看出其中不同来。 褚青绾心底有所了然,面上却是依旧情绪淡淡,她生得容貌明艳姣盛,仿若不易相处的模样,唯细眉垂弯间余着些许温柔: “都起来吧。” 她语气平淡,既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口头警告,也不见温柔和善,偏是如此,却越发让众人捉摸不透她的性情,一时间不由得越发谨慎恭敬。 在褚青绾观察宫人的同时,宫人也在偷偷打量这位才人主子,心底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新妃入宫正是宫人流动的时候,不少宫人在这个时候会使银钱让自己分配到一个好地方,若是能跟着一个有前途的主子,做奴才的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且不提以后,只凭才人这幅样貌,在这宫中就不会沦落到落寞无闻的地步。 褚青绾往宫中走的同时,也不忘冲她身后的二人颔首示意道: “她们二人是我带入宫的宫女,日后领着一等宫女的俸禄,在内殿伺候。” 迟春和弄秋轻轻福身,报了姓名。 待到了殿中,褚青绾细细打量了一番内殿摆设,各处摆件位置讲究得体,道不上华贵,却是别有一番雅致滋味,褚青绾眉眼舒展些许,在宫人要退下时,她叫住了其中一人,笑容浅淡问: “你叫什么名字?” 被叫住的宫人一顿,却是没有愣住,利落地福身请安:“奴婢颂夏。” 褚青绾没忍住轻挑了下眉梢,她掩唇笑道: “你这名字和我这两个婢女的名字倒是相衬,你入宫多久了?” 颂夏意识到什么,态度越发恭敬: 1 “回主子的话,奴婢在宫中已经待了七年。” 褚青绾眸色稍闪,当今登基至今也不过第七年,也就是说,颂夏在新帝登基那一年就入了宫廷。 2 第 2 章 2 ==== 日上三竿,外间暖阳恰好照射在黛瓦上,长春轩的宫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长廊下,借着瓦片躲避燥热的余温。 青郦端着茶水踩上青石砖,待听见些许隔壁传来的声响时,她不由得停住脚步,转头朝玉琼苑看了一眼,这昭阳宫许久都住了主子一位妃嫔,习惯了隔壁的安静,乍然有了声响,她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 青郦皱眉收回了视线,昨日落雨后的土地还有点湿润,她蹭了蹭脚底的泥才踏入内殿。 内殿,穿着藕色宫装的女子倚在榻上翻书,待青郦将茶水放下,她才放下书,铜镜中照出她柔和的眉眼,她看见青郦的表情,了然地问: “新妃们已经入宫了?” 青郦应声:“应该是的,奴婢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说着话,青郦麻利地把茶水端给主子。 苏嫔好像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低头去饮茶,倏然,苏嫔微不可查地停住,不待青郦不解,苏嫔轻声道: “这银针茶是去年的陈茶?”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只有去年晋嫔位时得了那位一些赏赐,今年新入宫的贡茶根本没有长春轩的份。 话音甫落,苏嫔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等青郦回答,她低垂着眸眼,缓慢地一口一口将茶水饮尽。 青郦有些怔愣,这段时间主子表现得一如往常,让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青郦才察觉出异样,主子怎么可能一点不在乎?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不自觉地关注新妃入宫的时辰。 青郦心底蓦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是主子带入宫的,岂能不了解主子,主子哪里是在说茶叶? 主子是两年前入宫的,这两年内也有些薄宠,否则不可能两年内晋到嫔位,但这宫中妃嫔如同这贡茶一样,常有常新,旧物总是不如新物得人欢喜的。 青郦看向那盏茶水,心底忍不住地后悔。 这银针茶是去年圣上赏赐的,她之前纵是没觉得主子不对,也是担心主子心底会不舒坦,今日泡茶时特意选了圣上赏赐的银针茶,只是想叫主子知道皇上还是惦记主子的,结果没想到会弄巧成拙。 长春轩主仆对话的同时,褚青绾也终于准备好,前来长春轩请安。 踏入长春轩后,褚青绾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宫人做事谨慎,踩在长廊上没有一点脚步声,待到殿前,宫人福身不卑不亢道: “请褚才人稍后,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褚青绾立在殿前,她能察觉到一些隐晦的打量视线,她是新人,会引得众人好奇再是正常不过。 内殿,苏嫔正和青郦说着话,见宫人来通报,也没觉得意外,宫中有高位妃嫔,只要这位褚才人不是个蠢的,就不会当做不知道。 苏嫔让宫人将人请进来,抬眸瞥了眼青郦,好笑地摇头道:“好了,快收收情绪,省得叫人看笑话去。” 青郦忙忙低头,擦了擦脸。 褚青绾被宫人引进来时,青郦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但残余的气氛仍旧让褚青绾眨了下眼,她仿若没有察觉地福身行礼: “嫔妾见过苏嫔。” 她微微垂首,以示尊卑。 也恰是这个举动,叫苏嫔将她整个脸庞都尽收眼底,苏嫔眸色忍不住地稍凝,呼吸有一刹间收紧。 苏嫔惯来清楚这宫里是不缺美人的,但在见到这位褚才人时,也止不住地觉得过于出挑些。 女子微微低着头,柳叶眉细弯,桃腮粉面,脸颊饱满而水嫩,双颊晕了一层浅淡的脂粉,如似芙蕖映面,叫她一出现就仿佛让满殿生辉,许是来给她请安,女子发髻间只簪了简单的首饰,却仍然难掩姿色。 苏嫔很快回神,笑着让人起身: “褚才人快起来,你今日刚入宫,车马劳顿,怎么不在殿内休息?” 她转头吩咐宫人赐座,顺势让宫人上茶。 褚青绾坐在位置上,底下人端了茶水进来,是中省殿今年送来的新茶,虽不如银针茶名贵,却也是难得的好茶,褚青绾出身名门,对此自然有了解,她垂眸抿了口茶水,眸中闪过若有所思。 这宫中的一景一观都透露着讯息。 3 第 3 章 3 ==== 拜见过苏嫔,褚青绾终于能得闲,御膳房送来了午膳,颂夏隐晦地提醒,这是新妃入宫 她很紧张,对皇上是否会来宝相楼也有些迟疑,她和皇上其实早就相熟,毕竟皇上是她的亲表兄,在皇上没有登基前,她们见过数面,不过那时情景和如今不同,彼时,皇上只是一位皇子,而她娘亲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她又是娘亲膝下唯一的子嗣,彼时不乏一些皇嗣对她百般殷勤,皇上当初虽不至于如此,却也是对她很是温和。 顾美人知晓这些皇子的目的,不过是想通过让娘亲在舅舅道些好听话,娘亲没有掺和入这些事情,最终选择了中立,只在立储时看出了舅舅偏向,才锦上添花地替他说过一番话。 4 第 4 章 4 ==== 褚青绾在听见外间脚步声时,就意识到了今晚侍寝的结果,但当真的听到消息,她还是没忍住抿了抿唇。 终归到底,今日是她出阁的第一日,她没办法做到一点也不紧张。 而且,褚青绾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今日会是顾美人侍寝,不论心底是什么想法,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待会迎驾。 青丝已经干透,褚青绾轻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铜镜,低声道: “替我梳妆。” 说是梳妆,其实不过是挽了个发髻,铜镜中的女子恰是好颜色,褚青绾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没再额外涂抹粉黛,迟春看出她的想法,拿起一盒香膏,认真地擦在她后颈处,香味浅淡而隐秘,若有似无。 褚青绾正在准备侍寝时,后宫其余宫殿也都得了消息。 朝和宫,周贵妃处理了一日的账本,脖子酸疼,正半支着额头让宫人替她揉按,听见宫人汇报,想起当时选秀时见到的女子,她也不意外,只轻勾了下唇。 梅影替她按着肩膀,见状,迟疑着不解: “娘娘,奴婢不懂……” 外人皆以为褚才人的位份是圣上安排的,其实不然,除了顾美人的位份外,圣上根本没有对这次选秀插手,当真是全权交由娘娘操办。 梅影见过那位褚才人,所以,她才不懂明明褚氏和江氏家世相当,娘娘为何要给褚氏才人的位份? 想起褚才人的容貌,梅影心底涌上些许担忧。 周贵妃微微阖着眼眸,纵是没看见梅影的表情,她也知道梅影在担心什么: “生得好又如何,这宫中谁不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而且,她要的就是褚才人那副扎眼的容貌。 殿内燃着熏香,袅袅白烟从香炉中升起,周贵妃想起慈宁宫满门心思惦记宫权的那位,冷笑一声: “她想要借这批新妃生事夺权,殊不知只要皇上不想让她掌权,纵是她做得再多,也是无用之举!” 梅影听她提起太后,脸色微变,她环视了眼四周,连忙使眼色让众人退下去。 待殿内只剩她们主仆二人,她叹了口气:“娘娘,您和她置什么气,总归皇上是站在您这边的。” 太后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若是让外人听见娘娘的话,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就足够叫娘娘喘不过气了。 周贵妃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想起这次选秀是怎么来的,她就止不住地气闷。 数月前,宫中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怀胎六月的容婕妤忽然被人害得小产,太后娘娘借此为理由指责她没有管理好后宫,欲从她手中夺权,幸好被皇上不动声色地驳回,太后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提出圣上膝下子嗣不丰,要提前选秀。 皇上刚驳了太后的脸面,不好再驳第二次,这才有了这次选秀。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位杜才人就是太后娘娘选好的棋子,顾美人只是个意外,这种情况下,周贵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这次选秀中才会出现了两位才人。 见娘娘一脸不虞,梅影只好压住心底的担忧,她劝慰道: “皇上今晚召了褚才人侍寝,正好合了娘娘的心意。” 梅影又想起娘娘特意把褚才人安排在了昭阳宫,低声道:“苏嫔惯来是个聪明人,她定然能看出娘娘的想法,让娘娘心想事成的。” 周贵妃轻呼一口气,她眉眼有晦气一闪而过: 5 第 5 章 5 ==== 朝和宫。 今日妃嫔们难得都来得很早,殿内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轻微的议论声不间断,时而有人朝上面的空位看去。 也有人朝杨贵嫔望去,捂住嘴作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听闻二皇子昨日病了,杨贵嫔怎么没有前去看望?” 杨贵嫔脸色一下子难堪下来,她冷冷瞪着那个人:“李美人待会不妨把这番话在愉妃面前重复一遍。” 谁不知道愉妃娘娘在二皇子面前提都不愿提起她,又怎么会让她亲自去见二皇子,自二皇子生下来这么久,她也只有二皇子周岁前被允许去甘泉宫见过二皇子数次。 只是愉妃太可恨,一次她去看望二皇子后,二皇子当晚就传了太医,被太医诊断是花绒堵在嗓子间险些窒息,而那花绒被甘泉宫的宫人指认是她带去甘泉宫,愉妃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她才是二皇子的亲母。 甚至声声指责她这般疏忽恶毒,怎配做二皇子的生母! 杨贵嫔至今想起愉妃指控她的话,仍觉得浑身颤抖,那是她的亲子啊! 她怎么会害二皇子?! 自那以后,愉妃再不许她去往甘泉宫,最叫她难过的是,圣上也默许了愉妃的举动。 杨贵嫔不得不怀疑,这是愉妃故意设局,就是希望能彻底斩断她和二皇子的联系,幸得皇上最终没有在玉牒上将二皇子生母改人,否则,她恐是要夜不能寐! 她得知二皇子高烧时,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偏偏她不能去甘泉宫,如今还有人火上浇油,她如何能控制情绪? 杨贵嫔只恨不得将说话之人生剥活剐了! 李美人被杨贵嫔堵得噎住,讪笑一声,没敢再撩拨。 杨贵嫔位高于她,虽然因为二皇子,愉妃不会许杨贵嫔出头,但宫中也没人敢怠慢她,毕竟谁也不能预料日后的情况,万一她日后有翻身之地呢? 至于杨贵嫔的话?她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才敢在愉妃面前说二皇子的是非。 高位上只坐宋昭仪和何修容,何修容瞥了眼李美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也是这时,褚青绾和苏嫔一起踏入了朝和宫,听见动静,众人转过头来,在场的都是今日初见新妃,有人倏地握紧了杯盏。 褚青绾落后苏嫔半步,被宫人领到了她的位置上。 褚青绾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位置应当都是按位份安排的,她的位置和苏嫔不在一起,这叫她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今日请安带的人是颂夏,不止是因为颂夏对宫中的情况更了解,也因为她还没有彻底信任颂夏,她不放心让颂夏看守宫殿。 褚青绾刚坐好,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位就是褚才人,还真是一副花容月貌。” 褚青绾抬起头,看见了说话之人,她穿着一身庭芜绿色的华服,头上带着琳琅的首饰,褚青绾不知道她是谁,只凭着座位判断她的位份应当不低,颂夏也恰时提醒她:“那位是何修容。” 褚青绾当即起身行礼,似羞赧般脸颊稍许飘红: “宫中美人如云,嫔妾蒲柳之姿当不起娘娘这般谬赞。” 何修容扫了眼女子含羞后越添了些许颜色的脸,忍不住眯了眯眼眸,她停顿了一下,才笑道:“褚才人不必自谦。” 话落,不等褚才人说话,何修容又摇了摇头,颇有些惋惜道: 6 第 6 章 6 ==== 七月暖阳恰好,褚青绾一路领着颂夏到了御花园,此处不止她们主仆二人,有人比她们要早到。 李美人垂头丧气地跟在何修容的仪仗旁,褚青绾只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在朝和宫的一幕发生时,褚青绾就意识到了何修容和李美人应该是关系不浅,否则,何修容没有必要在那时替李美人说情。 长鸢湖上满是荷花,褚青绾没有相熟的人,也没有和人群凑热闹,她寻着安静之处走到长鸢湖边,眼前的景色让她因苏嫔而生出的烦躁渐渐散去。 “嫔妾见过褚才人。” 褚青绾转过身,见一女子正福身冲她行礼,褚青绾认得她,请安时坐在她旁边。 褚青绾眸色微闪,她让女子起身后,才似有些不解:“卢宝林怎么在这里?” 卢宝林起身,她走到褚青绾身侧: “嫔妾从凉亭中瞧见褚才人在这里,便想来和褚才人打声招呼。” 褚青绾掀眼望向卢宝林,她和卢宝林也不过第一次见面,她不解卢宝林为何特意来和她打招呼。 卢宝林没有解释,她也转头看向满池的荷花:“这种荷花名为鸳鸯羽,很得愉妃娘娘喜欢,也因此,中省殿特意派了宫人仔细照料着。” 褚青绾偏头,愉妃娘娘得宠,她喜欢之物会被底下人特意看重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卢宝林刻意提起此事是为何? 卢宝林好像只是随意提起,当有其余妃嫔过来时,她就自然而然地和褚青绾请辞,和其余妃嫔一起离开。 褚青绾轻微蹙眉,片刻,她转头低声问颂夏: “这长鸢湖附近有发生过什么事么?” 颂夏细想了一番,迟疑地说:“有是有一桩,但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情了。” 褚青绾安静地等着颂夏的话。 颂夏压低了声音:“是容婕妤。” “数月前,身怀有孕的容婕妤在请安后,不慎在长鸢湖旁摔倒,等抬回福宁殿时,腹中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后来经调查,是前一晚落了雨,湖边泥土湿滑,才会出现这种意外。” 颂夏咬住了意外二字。 褚青绾听出来了,她心下微微一沉,依着卢宝林的说法,这长鸢湖有中省殿的人特意照料着,又怎么会出现让妃嫔们打滑的事情? 而且,容婕妤有孕在身,当真会这么不小心么。 褚青绾不知道真相,而且,此事也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不解,卢宝林为何会对她提起此事。 想到容婕妤,褚青绾眼眸轻颤了一下。 颂夏见主子安静下来,她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不由得轻声提醒:“时辰不早,午膳也该送到殿中了,主子早些回去吧。” 褚青绾应了声,正要和颂夏一起离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击掌声。 褚青绾愕然,她被教过宫中规矩,自然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她转头就见圣驾渐行渐近,来不及细想,她和颂夏一起福身行礼。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御花园中的安静:“嫔妾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 7 第 7 章 7 ==== 昭阳宫。 迟春见隔壁的苏嫔都回来很久,自家主子依旧不见踪迹,心底难免升起些许担忧,正要派人去寻,就听见外间传来些许喧闹。 迟春忙忙出了玉琼苑,待看见主子和人相携而归时,骤然一惊,立即意识到什么,满脸笑意地低声吩咐: “快,去准备茶水,顺便再去御膳房传膳。” 弄秋也知道眼前一幕意味着什么,按住兴奋的情绪,赶紧应声。 褚青绾将迟春的吩咐尽收眼底,她佯装赧然,轻微垂下脸地轻声说:“皇上会留下来用膳么?” 她委实生得好颜色,脸上一点点染上羞涩时,实在是让人移不开视线,胥衍忱今日得闲,也不差这会功夫,再说,如果他当真一点心思都没有,根本不会陪褚青绾回来。 但胥砚恒没有直言,而是转言道:“昨晚委屈你了。” 褚青绾一怔。 显然,这位心底是清楚昨晚他去了甘泉宫,她今日请安时会遇到一些言语议论。 只是和皇嗣比起来,她不重要,他也不在乎。 褚青绾在这一瞬间骤然意识到眼前人的自我和对后宫女眷的薄凉,如今说这番话,也不过虚词而已,好似是关心歉疚,其实补偿都没有一点,简单的一句话就想一带而过。 褚青绾眼眸一颤,她没再说在朝和宫时的那番说辞,而是低眸闷声道: “是有些委屈。” 毕竟,昨晚言而无信的人是他,而她空等半晌却被爽约。 她再通情达理,心底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情绪。 胥砚恒意外,他转头望向女子,这宫中的女子都好像带着一层面具,叫她们心底再是嫉恨不满,面上也要做善解人意之态。 胥砚恒见得多了,也早已习惯如此。 正如褚青绾所想,胥砚恒的确没有在意她昨晚受的委屈,她若自知之明,就不会和皇嗣作比较。 褚青绾没等胥砚恒说话,她抬眸望着胥砚恒,声音却是很轻很轻: “但皇上现在来了,嫔妾就不觉得委屈了。” 胥砚恒扫了眼她勾缠着帕子的双手,她仿佛也因这番话有些紧张,一双眸子颤颤地望着他,让人不得不相信她,这番话也好像格外真心,胥砚恒忽然想起离开御花园时,她也这般勾着他的手指,他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底下奴才间的消息总是流通得很快,圣驾来了玉琼苑也是瞒不住的消息,所以,弄秋去传膳,御膳房一点没有磨蹭,很快让宫人拎着膳食和弄秋一起回来。 御膳房的掌事公公心底啧啧称奇,这褚才人当真是好运道。 昨晚被甘泉宫截了侍寝的机会,今日居然就能在御花园遇见圣驾,是偶然还是刻意根本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这位能让圣驾陪她一起回宫,便是十分了不得的能耐。 苏嫔在听见外间热闹时,就让青郦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等知晓圣上陪褚才人一起回了玉琼苑后,她不由得安静了一瞬。 她偏头朝玉琼苑看去,只觉得那位褚才人的命运真是起伏不定。 她今日醒来时得知昨晚玉琼苑未曾侍寝,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情绪,但这宫中,想来是没人希望有别人会比自己还要得宠的。 8 第 8 章 8 ==== 御前浩浩荡荡地给玉琼苑送去赏赐,这消息根本瞒不住,有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福宁殿,数月前,这里还属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但容婕妤小产后,此处逐渐冷清下来。 杨贵嫔也在这里,她得了消息后怔了一下,许久,才说: “皇上待她真上心。” 容婕妤一点点咽下药膳,对杨贵嫔的话不置可否,小产一事叫她心神俱疲,尤其结果被归于意外后,她对这后宫妃嫔是否得宠就再没有一点在意。 她也的确是个聪慧的人,也知晓她的人生不是只有孩子一个意义,她越是不吵不闹,圣上反而待她能余些怜惜。 所以,哪怕福宁殿冷清下来,宫中待遇依旧没降低。 容婕妤闭了闭眼,她惯来小心,唯独那日一时心血来潮去了长鸢湖赏花,就出了纰漏,偏偏所有证据的结果都指向意外。 容婕妤不信这宫中有意外。 可在圣上问她“你一贯请安后就回宫,今日为何会去长鸢湖”时,容婕妤却回答不上来。 她赏景是一时兴起,别人如何算计得到? 圣上从她的哑口无言中看出了答案,默了片刻,只叫她养好身体,底下宫人因照顾不当被罚了个遍,清理长鸢湖的宫人也被处死。 许是自责,她月子中耗尽了心神,叫她的身子骨到底落了病根,如今日日离不得药膳。 玉露给杨贵嫔端上了银针茶,这是主子有孕期间圣上赏赐下来的,是今年的新茶,宫中也除了几位主位,也就福宁殿得了些许。 每次杨贵嫔来的时候,玉露都不吝啬地给她泡上一杯。 这宫中都是见风使舵的,唯独杨贵嫔还和主子一如往日地交好,只凭这点,就让玉露对杨贵嫔另眼相待。 杨贵嫔没心情品茶,她自哀自怨:“皇上只见了她一面,就不吝送去赏赐,果然,还是要生得好颜色,才能被那位看入眼中。” 闻言,容婕妤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她心情压抑,也越来越不爱听这些负面的话。 她又不爱说重话,只能叹了口气,轻声道: “你管她作甚,这宫中常年入新人,你要真一个个计较过去,岂不是要活生生地累死?” 再说,新妃入宫,那位自然要新鲜一阵子,能恩宠长久不衰的人才是这宫中真正的聪明人。 杨贵嫔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心底有念想,希望能得皇上青睐,也希望能将二皇子抢回来,便不自觉地关注起后宫的情况。 越多人得圣上青睐,便说明她的机会越少,她心底岂能一点不焦虑。 容婕妤看在眼底,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那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主,也是最不会勉强的主,他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便是宫中没了愉妃娘娘和褚青绾一流,难道皇上就会看重杨贵嫔了? 答案可想而知。 但这般刺耳的言语不必说出口。 容婕妤只好道:“你放平心态,有二皇子在,皇上总会念几分旧情的。” 杨贵嫔哀怨: “他若真念旧情,又岂会让我母子分离。” 9 第 9 章 9 ==== 褚青绾在入宫前,得过母亲给的一本小册子,嬷嬷也教过她侍寝的规矩。 她以为她便是不能游刃有余,也会是冷静自持的,总归再是赧然,她也应该能有理智处理好一切。 但一切都是枉然。 在体内的浪潮席卷时,她忍不住地低头埋在罪魁祸首的脖颈,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他停顿一刹,再回过神时,她被人置在床榻上,地面上衣衫凌乱,一片狼藉。 她不知道是何时是失去了意识,又仿佛一直在海面上沉浮。 再醒来时,外间暖阳已经透过楹窗洒进来,轻薄的床幔没能彻底遮住光线,褚青绾艰难地睁开双眼,她一动,双腿和腰间便传来些许涩意的疼。 她埋首,双手捂脸,颇有点没脸见人。 这和她预想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就如同用膳时她努力观察一样,床榻间,她也曾努力过,她不热情,但也不算赧然,唯独努力又是枉然,最终被某人捂住双眼,哑声嗤笑: “省点力气。” 眼前一片漆黑,视力不在,其余感官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再想起时,那人话音中扑面而来的嘲笑也叫她面红耳赤,她咬紧牙关,从榻上起床,床榻的另一边早就凉透,胥砚恒不知是何时离开。 总归是早朝前。 褚青绾懒得去想,她晃动了床幔上的摇铃,迟春快步走进来,待看清床榻上的凌乱时,迟春忍不住地红了一张脸:“主子醒了。” 褚青绾脸上也染上红霞,她没敢看迟春,声音些许哑: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 褚青绾松了口气,幸好没有错过请安的时辰,但或许是今日起身得过于艰难,她不由得想,宫中明明没有皇后,为何还要每日请安不断。 但这个问题,她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两条腿一阵酸软,腰窝处也有指印的红痕,伺候她穿衣时,迟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看她,褚青绾一言不发,她偏头看窗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待细细梳妆好,她没有彻底掩盖侍寝的痕迹,众人都知晓她昨晚侍寝,再是掩饰,也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她初入宫,有些时候也不需要那么面面俱全。 宫中嫔位以上才有仪仗,褚青绾只能步行前往朝和宫,或许是昨日她表态明显,也或许她今日起得太晚,她踏出玉琼苑时,没有再看见苏嫔。 这叫褚青绾也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一身疲倦的时候还要应付外人。 一路到朝和宫,她来得不早不晚,朝和宫中的位置还没有坐满,但她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落在她身上,褚青绾早有预料,似是被人看得赧然,她稍红了脸,被颂夏扶着落座。 苏嫔也看见了女子的作态,她低头抿了口茶水。 眼见辰时要到了,高位还是空了一个,是愉妃的位置。 直到周贵妃从内殿出来,愉妃的位置依旧是空的,褚青绾有些惊讶,昨日愉妃那种情况都来了请安,她本以为今日也不会有空位。 毕竟,昨日愉妃的疲惫是肉眼可见。 但转念一想,昨日是新妃第一次请安的日子,或许愉妃只是不想错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