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被我撩到失语》 第 1 章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凛冽。 熙春楼内熙熙攘攘,一楼厅院内挤满了避寒的脚夫和小贩。 酒香混着肉香撞开半掩的木窗。 木窗旁的方桌上挤满了四五位媒婆,桌上堆满了嗑完的瓜子。 “哎呀刘大娘,怎的还换上金钗子了,近来生意不错啊!”穿着绿绸棉褙子的王妈妈捏着绢帕寒暄道。 “哪里哪里,”刘大娘捋了捋耳前秀发,不经意间露出一对翡翠耳环,“也就撮合了陈掌柜儿子的婚事,给了我白银十两呢。 ”王妈妈挑眉瞥向角落一侧的方桌。 只见那坐着一位朴素的女子,发鬓只用木簪固定,几丝碎发因雨水软软地贴在颈侧。 见此人如此落魄,王妈妈掩嘴故意大声笑道:“那柳三刻半月有余没说成一桩婚事了,还不如找我们给她寻门亲事回家相夫教子得了,我看街口的村夫就不错。 ”众人顺着目光看去皆是大笑。 耳膜被尖锐的嘲笑声刺得发疼。 一口劣茶下肚,柳昭虞掏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起身来到众人桌旁。 “我倒羡慕王妈妈的手段,把陈掌柜儿子克死两任妻子的八字藏得严实,不知孙娘子婚后可会答谢你呢?”瞧了一眼王妈妈气得脸色铁青,偏生又被抓住把柄不敢出声的模样,柳昭虞得意地笑了笑,甚至摸了把桌上的瓜子磕了起来。 见她如此猖狂,旁侧的刘大娘气得唇边的黑痣一颤一颤,指着柳昭虞便想破口大骂。 拨开碍眼的手指,柳昭虞低声一笑,“刘妈妈有这空闲,不若多摸摸你这双耳环,免得明日就要被当掉咯。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皆好奇地盯着眼神躲闪的刘妈妈。 “哦?你们不知道?”柳昭虞悠哉游哉地磕开一个瓜子。 “听说王妈妈的儿子在赌坊欠了足足一百两赌债!现下将棺材本都押进去了,也堵不上这无底洞咯。 ”几道目光如钩子般扎向王妈妈和刘大娘。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方才嘲笑柳昭虞的二人顷刻间便成了众矢之的。 唇角一勾,柳昭虞起身又摸了把瓜子放进兜内,满意地朝屋外走去。 寒风撞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疼。 将脖子缩进衣领,刚踏出门槛,柳昭虞便见檐下一身着薄麻衣的乞丐冷得直发抖,瞧见她出来还晃了晃手里乞讨的碗。 手摸向袖子里和纸一样薄的钱袋,柳昭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她狠心,只是再过几日自己可能就要和这乞丐成同行了。 抬脚正欲匆忙离开,身后却传来短促的“哐当”一声。 顺着声响,她回头便瞧见是刚刚的乞丐跌倒在地上,手里的碗早已滚到了台阶下。 嘴上嘟囔着“又是这种伎俩”,还是乖乖将人扶起。 一阵慌忙中,柳昭虞瞄到乞丐的双脚,心下刚产生一丝怪异,就被连连的道谢打乱思路。 见他并无异样自己便继续向当铺走去。 快到当铺门口时,冻僵的手往衣兜里摸了个遍也没找到钱袋。 坏了。 柳昭虞脸色陡然一变。 定是刚刚那乞丐顺走了自己的钱袋。 这下她才想起为何刚刚觉得古怪——那人明明是乞丐,脚底却异常干净。 分明就是专门蹲在门口等鱼上钩呢!如今身上是当真身无分文了。 风啪嗒啪嗒拍打在身上。 柳昭虞只觉得心头的愤怒盖过了寒冷。 她一路跑回熙春楼,却早已寻不到那乞丐的身影,倒是地上还剩几枚铜币。 聊胜于无,好歹能买个馒头。 柳昭虞蹲下正欲捡起,眼前却出现了一双墨色暗纹靴,她一眼便瞧见上头用金丝绣的缠枝牡丹。 不用抬头便知此人非富即贵。 丢个芝麻虫,钓起翡翠虾。 可千万不能放过送上门的财主。 眼睛一骨碌,正想着待会怎么为这财主说门亲事,耳边便传来少年般干净清透的声音。 “姑娘可需帮助?”通红的双手捡起铜币,柳昭虞起身后却看到眼前男子大半张脸被鎏金面具覆着,只余双眼和左下半张脸露出。 阳光透过屋檐洒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眼神深邃而明亮,甚至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水珠。 因面具遮着,到让人更注意起他淡绯色的双唇在阳光下透出红润的光泽。 虽瞧不见面具下的长相,但定是俊俏小生。 眼神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柳昭虞心里已将街头当铺女儿到贵妇千金都想了个遍,就等着狠狠敲诈此人,不,为他说媒呢。 被当成摇钱树的江荣瞧见柳昭虞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面具下的眉毛不悦地皱着,拢袖欠身半步。 其实从众人嘲讽柳昭虞那会他便在酒楼,也包括目睹她被偷钱袋。 那小偷便是从江荣跟前溜走。 但他不想管,此事与他有何关系?他只是来此为自己寻一媒婆,一个业绩不好的媒婆。 再者,这么明晃晃的骗人之术,也就脑子不好的才会相信。 柳昭虞见江荣沉默半晌后问道:“姑娘可知‘柳三刻’可在此?”这柳三刻说的便是柳昭虞,只因她曾用一炷香的时间便撮合成绸商独子与临安通判之女。 “我便是,公子可是要谈亲事?”“是替我家公子说媒,”江荣勾了下唇,“江员外之子。 ”柳昭虞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那个靠专供给皇室蜀锦成京城首富,名下的铺面比酒楼里桌子还多的江员外?若真说媒成功,金钗银钗怕都不在话下。 但这样好的差事理应轮不到她一个末流媒婆手上,就定给王妈妈她们抢走了。 江荣似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从宽大的墨色袖袍里拿出一张纸。 “姑娘不必担忧,这是公子立的凭据。 ”柳昭虞接过契约一看,上面竟写着“事成赠黄金十两,立此为据。 ”前一刻还一脸警惕的柳昭虞,下一刻便咯咯笑着,小心地将契约叠起收好。 “您家公子何时方便,我需上门谈风。 ”闻言江荣心中更是鄙夷,只觉面前的市井女子贪财好利,面上却勾唇一笑。 “明日午时,旧桥门街江府。 ”第二日午时未到,柳昭虞已早早来到江府门前。 叩门不久后便有一小厮开门接应。 越往里走,柳昭虞心中的疑惑愈大。 旧桥门街一般只是小商户或小官所住,像江府这种富贵人家怎会住在此处。 但府内却比寻常人家精致,虽只是青瓦灰墙,但看得出来府中的花草颇为名贵。 穿过院子来到前厅,小厮进去通报一声后便让柳昭虞进去。 越过楠木屏风,一股淡雅松香扑面而来。 屋内已经有两人,一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人正喂他喝药。 她怎么不知道这江公子还是个医师?见有人进来,“江公子”便放下碗,朝她走来。 脚下后退几寸,柳昭虞却借机打量此人。 虽相貌堂堂,但和自己坊间听到的面如冠玉、气质出尘是一点不相关啊。 无妨,没有什么是黄金十两不能解决的。 瞧对方向自己走来,柳昭虞满脸堆笑,正欲开口。 “江公子”却扔下一句“二位慢聊”后就离开了,独剩那位背对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只见他素衣广袖下的双手搭在轮子上,熟练地将自己转向柳昭虞。 如果说刚刚还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这病秧子便是江公子,那此刻柳昭虞看到他的长相后却不得不信了。 日光透过窗洒在他的脸上,一身白衣衬得清秀的脸上格外苍白。 眉目淡然,鼻高唇薄,几缕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此刻正半倚着脑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举止投足间的高贵丝毫没有被病态遮掩。 “外面风大,柳姑娘再这么杵着,”声音与昨日面具男的温润不同,语速不紧不慢,倒有一股慵懒的劲。 “我要着凉了。 ”柳昭虞听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自己昨日就是被钱迷了眼,脑子一时糊涂了。 这陈员外膝下有两子,且都未婚。 大子江泊钧不仅相貌出众,才高八斗,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更是将父亲一半的生意做得更大了。 而江泊钧的弟弟江荣却是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也罢,未到弱冠之年却因贪玩坠马后摔断腿,终日躲在自己的府里不见人。 有这么一对比,柳昭虞自然而然想到的是江泊钧。 一个看上去明日就要归西的瘸腿怎的还要祸害别的姑娘。 柳昭虞愤愤地往旁挪了一步,任风继续刮进屋内。 瞧见江荣面色不悦,柳昭虞心中的不快少了点,但不代表她愿意吃这亏。 “我不过一市井牙婆,江公子这般人物,该请鸿胪寺出面才是。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愿替一瘸子说媒。 面对自己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之意,眼前人只是默默地将桌上的木盒子打开,“江某知此事难办,再加十两黄金如何?”柳昭虞直愣愣地盯着盒子里叠满了几层的黄金。 十两黄金确实不行,但这二十两嘛……“江公子莫担心,我这便看看有没有适龄女子。 ”江荣便瞧见嘴巴快翘上天的柳昭虞乖顺地退出屋外,甚至贴心地把木门掩上。 小财迷。 江荣冷笑一声,转了转脚腕,双手撑着椅背刚想站起,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柳昭虞去而复返。 江荣惊地又跌坐在轮椅上,门开了一条缝,寒风吹得江荣抖了一下,便见门缝里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何事?”江荣不耐地皱起眉头。 “江公子记得重新拟一份契约啊。 ”眼睛瞟了眼盒子,柳昭虞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是生怕他不讲信用。 江荣冷哼了一声。 柳昭虞回去后翻遍册子,最后敲定江府之女江羡好。 此人父亲是京中茶商,家业虽不大,但最重要的是,此女曾因与情郎私奔后被抛弃,名声遭到破坏,故与自己说过对相亲之人要求不高。 于是第一场相亲定在三日后的熙春楼雅阁内,自己则伪装成小厮,偶尔进厢房内探情况。 起初送茶时,二人似乎交谈甚欢,只是越到后面越觉得江荣表现怪异。 比如端起兔毫盏一口牛饮,还用袖子胡乱擦嘴。 又比如在讨论《五马图》时,江羡好感叹于作画手法精妙,江荣却指着马匹,一脸嫌弃。 “照这画买马准赔,你看第二批马眼距太宽,定是夜盲。 ”眼瞧着江羡好脸上的嫌弃愈发明显,更是悄悄将凳子挪离三分,柳昭虞忍不住朝江荣咳咳两声。 就算你不学无术,这时候也该装一下吧!江荣似乎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后续倒是乖乖地一味附和江羡好。 柳昭虞察觉情况好转,便守在房外也没进来。 片刻过后,屋内却突然传来“哐啷”一声重响,接着只听到江羡好的一声尖叫。 “江郎!” 第 2 章 猛地推开木门,入眼却是蜷缩在地上的江荣,上半身正剧烈且僵硬地抽搐着,似是癫疾发作一般。 柳昭虞吓得喉咙发紧,然而回过神后便麻利地蹲在一侧准备施救。 装病装累了的某人正寻思找个契机恢复,脖子处却传来冰凉的触感。 眼睛悄悄一瞥,便瞧见一双手正急切地解开自己的衣领,指尖还不时蹭过他的颈侧。 碎密的痒意瞬间从脖颈爬到脊椎尾端。 察觉身下人耳廓渐渐泛红,胸膛的起伏愈发明显,柳昭虞还以为是自己施救手法不对,急得起身便想去找大夫。 身下却适时传来两声虚弱的“咳咳”。 “江姑娘呢?”江荣声音微弱,扶着地上缓缓坐起,不着痕迹地拢起敞开的衣襟。 见他没事一般,柳昭虞松了口气,然闻言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还好意思问?她一进来,江羡好就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撞到小厮也不敢回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第一场相亲定是失败了。 “我怎的不知江公子还有这顽疾?”回头含怨地盯着不知何时已坐回轮椅上的江荣,她追问了一句,却还没等话音落下,就又倒了杯热茶,换了个打算。 “不过无妨,江公子只需……”“契约上写的是二十两黄金,昨日你已画押。 ”“自己消息不灵通,可不能怪在江某头上。 ”江荣截了她的话,垂眸看着眼前突然恹了的柳昭虞,接过茶杯轻抿,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木质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加钱不成,反被嘲讽,柳昭虞只觉得这声音格外惹人厌烦——和这病秧子一样。 杲杲冬日出,牌匾上的冰雪初解,顺着“江府”二字滴在柳昭虞乌青的眼下——为了江荣的相亲,自己几乎没合过眼。 离第一次相亲已过去十日有余,今日是第四次了。 一想起前两次相亲,柳昭虞便觉头疼万分,江荣总有法子搞砸亲事——今日说自己腹痛,明日又称自己浑身发软。 这病发作得比打更的梆子还准!疑心渐起,这第四次相亲便寻了世代为医的谢姑娘。 二人来到江府内,便瞧见院子中间栽满了海棠,一半粉嫩,一半雪白。 一架轮椅静静停在树下,江荣着一身月白锦袍,发间玉簪微斜,右手握着花枝修剪。 远远望去,倒有点清雅矜贵之意,饶是识人无数的柳昭虞也是一怔。 恐是知道这次没法装病,江荣今日表现异常乖顺。 眼见谢姑娘脸上浮起笑意,柳昭虞假意离开,给二人留点独处空间。 “浪荡小人!”人还未走远,身后突然传来谢姑娘一声怒骂。 这又是怎得了?柳昭虞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半是愤怒半是疑惑地回到院子,却已不见谢姑娘的身影,只瞧见那“浪荡小人”似是无事发生般又在悠闲地摆弄花枝。 心下更是怒火中烧,柳昭虞气急败坏地冲到他跟前,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你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江荣闻言眉尾轻挑,眼见面前的姑娘眼睛快要喷出火星子般,他只好佯装无辜地咳了几声。 “许是近日感染风寒,便拿出帕子擦了擦,没曾想谢姑娘看到后反应那么大。 ”说罢便掏出一块帕子。 瞧见那帕子上绣着的鸳鸯,柳昭虞只觉两眼一黑。 若是她瞧见相亲对象掏出与别家女子的定情信物,恐怕反应比谢姑娘还大。 然而这阵子相处下来,自己早就摸透了这人一肚子坏水——定情信物是假,故意恶心人是真。 “江公子,你若真心不愿,大可直言,何须用这种手段为难别人。 ”话说出口,怒气在心头却久久不消,烧得她双手微颤。 自己见过的腌渍人多了,但如江荣这般目中无人,有意戏弄别人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每个字都如冰凌坠地般,在他耳畔炸开。 江荣死死地攥着轮椅,双手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又突然停住。 周遭安静地只听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声。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柳昭虞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府。 “待公子想清楚了再作安排吧。 ”二十两黄金拿不成,总得再想法子挣钱。 如今接连搞砸几桩亲事,怕是没人敢来找自己说媒了。 柳昭虞深深地叹了口气,正愁该如何维持生计,一阵少年呼喝声却从巷尾传来。 眼睛一骨碌,一股想法涌上心头。 次日巳时,横街巷尾的空地上蹲着一身穿素衣的男子,眼睛时不时瞟向巷口,俨然是在等什么人。 此人便是柳昭虞。 这里一向是名门子弟踢蹴鞠的场地,从前自己时常扮作男子模样来此踢球,因自己球艺怕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所以每回赢了都能得个几两银子,故今日便想来碰碰运气。 过了片刻,几名锦衣少年从远处走来,簇拥着风流眼正商量着什么。 数了数对方人头,柳昭虞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人还没满,自己还有机会。 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便往风流眼走去。 “各位缺人吗?带上我如何?”声音似乎比寻常男子要清亮几分。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一身材略微娇小的男子,长得倒是俊俏,只是一身洗的发白的素衣和众人格格不入。 见众人半信半疑间应下,柳昭虞心中一悦,连忙束紧腰带在一边活动手脚。 “今日难得有比赛,你们居然不喊上我。 ”背后突然传出一熟悉的声音,一听这声音柳昭虞就气得咬牙切齿。 扭头一看,果真是他——那日的面具男。 眼睛狠狠地瞪着站在敌方队伍的江荣。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受江荣的折磨。 想到这,柳昭虞用力扭着手腕。 江荣正与众人说着客套话,却觉得一簇目光格外炽热,盯得自己浑身不舒服,这才发觉场上多了一位生面孔。 然自己这几日心情不悦,并不想上前客套,故蹙了蹙眉就专心颠球了。 瞧见江荣没有认出自己,柳昭虞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实自己生的本就英气,又因偶尔在外干重活,倒不像寻常女子般肤色白皙,加上自己刻意把眉眼勾勒成细长上挑的模样。 若非熟悉之人还真看不出来。 咚——击鼓声响起,球赛开始。 站在柳昭虞前头的男子率先抬脚狠踢,眼见皮球划过弧线直逼风流眼,江荣猛然跃起,用左膝将球顶向斜侧方,皮球擦着门柱弹出,发出“哐当”一声。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身手还不错,柳昭虞不由一愣。 比赛进行过半,敌方在江荣的带领下已领先三球,而柳昭虞这边却是一球未进。 比赛甚至隐约成了江荣一人独秀。 只见他一袭墨色锦袍,长袖翻飞间隐约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抬脚、侧踢、凌空抽射,一气呵成。 见没有进球,他又突地凌空跃起数尺,右脚精准勾住半空中的球,猛地一踢,球径直越过网眼。 眼见己方各人逐渐烦躁,甚至误将球传给对方,柳昭虞朝旁作了个手势,示意队友把球往自己这带。 队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许是想死马当作活马医,当真把球踢向她。 触球的瞬间,她佯装抬脚朝左侧射门,钩得对方几名球手向左侧奔去,却突地收势,人已轻盈地绕至对方防线空档。 右脚轻推,左脚跟进,球竟在她两脚间连弹三次,最终化作一道流星直入网窝。 竟是“转乾坤”的技法,众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皆瞪着眼看向柳昭虞。 唯有江荣眼色如常。 许是一开始就没小看她,又或者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的身法。 显然柳昭虞觉得江荣是后者。 那就让他瞧瞧自己的真本事。 将目光收回,柳昭虞凌空截下对手踢偏的球,三两下便带着球往江荣闯去,来到他身侧后,她微微收腹,右脚便向江荣踢去。 江荣瞧见柳昭虞抬脚便使出一记冲撞腿,心下一紧,连忙足尖点地旋身,不仅避过这一击,还顺势夺过了球。 不是踢球吗?怎得还往他身上踢?察觉此人对自己抱有敌意,江荣微微错愕。 报仇不成反丢球,柳昭虞气得腮帮微动,猛地压低身子,用足背外侧重重砸向球底,皮球被这股力道撞得腾空而起——眼见就要被她夺去,然而眼前人反应极快,侧身便用膝盖顶住她的大腿,左脚抢过皮球后还勾唇得意地朝柳昭虞笑着。 两人目光对视间,似是一场无形的对抗。 此刻胜负欲如沸油灼心,哪还顾得上礼教俗规、男女之别。 咬紧后槽牙,柳昭虞猛地用左肩撞向江荣,力度之大让对方发出一声闷响。 江荣本欲借势旋身,此时一缕清甜的花香混着尘土气息,悄然漫入他的鼻腔,倒让他愣了神。 趁他不注意,柳昭虞右腿直夺皮球,“啪”的一声,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入网眼。 皮球穿过风流眼的刹那,阳光恰好刺破云层,她回头冲江荣挑眉一笑。 光影洒在柳昭虞扬起的脸庞,显得她眉眼亮得惊人,一缕碎发被风吹着贴住微红的脸颊,身后素色发带正肆意地飘扬着。 眼前的少年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分明是看过千百次的寻常蹴鞠招式,可少年的姿势利落的惊人,这一瞬间江荣胸腔的深处蓦地传来陌生的震颤。 正恍惚间,耳侧却突然传来细线崩断的脆响。 面具的系带断了。 寒风从面具边缘钻进皮肤,江荣呼吸陡然滞了一瞬。 自己的身份万不能在此时暴露,江荣双手死死扣住面具,骨节绷得发白,仿佛要把这面具焊进皮骨。 一时间慌了神,竟忘记自己还在球场上。 待柳昭虞从进球的喜悦中回过神,便瞧见皮球直冲江荣头顶砸去。 第 3 章 皮球如离弦之箭划过半场,直逼江荣脑门。 来不及了。 柳昭虞倏地伸出左腿疾扫——右腿胫骨传来钻心的钝痛让江荣不禁发出一声闷哼,脑中杂念浑然消失,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后背溅起一阵烟尘。 皮球恰好“咚”的一声砸在他旁边。 “没事吧!”柳昭虞眉头紧锁,一脸担忧地蹲在他旁边,似是十分惭愧——如果忽略她不自觉上扬地嘴角。 “我见球来的迅速,来不及推开你,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来不及,只是她想报仇罢了。 笑意在眼中流转,柳昭虞故意咳嗽几声,掩饰想笑的冲动。 然她也是有分寸的人,没有下死脚。 江荣揉了揉腿见没什么大碍,踉跄地站起身,双手仍护住面具。 “多谢。 ”面具下的目光热切又真诚,愣是让柳昭虞又尴尬地咳了几声。 在众人的关切中,江荣匆忙丢下一句“今日身体不适,先走一步”,便扶着面具离开。 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与上场前逢人便笑的温润模样全然不同。 找了个临时替补的人后比赛又开始了。 然而没了江荣的敌方愣是一球没进。 摩梭着手中赢来的银子,柳昭虞眉心露出一抹喜悦,却在思及某人狼狈的背影后突地皱起眉头。 一日、两日、三日……场上却再也没出现江荣的身影。 没了他的阻挡,这几日柳昭虞几乎是带着队伍碾压式获胜。 钱袋被银两塞得鼓起,然而她的心却觉得空落落。 忍住了不知道第几次朝巷口张望的欲望,柳昭虞似是下定决心般将钱袋扎好。 等赚完明日她便寻个新活计。 天气渐暖,地上积雪化尽,正午阳光穿过槐叶,在柳昭虞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眯着眼瞧见巷口陆续出现几个有说有笑的身影,她也懒得上前客套,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墙上。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早发现这群官宦子弟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自己这一介白丁,又何必热脸贴人冷屁股呢。 身旁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咯吱”声。 “好久不见。 ”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大,却没被意料中的强光所刺——眼前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着柳昭虞。 江荣眼眸温和地望着她,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下却有明显的乌青。 柳昭虞正欲开口,那边却因分队的事情催着上场,她只好将话又咽回肚子。 上场后见江荣十分自觉地站在了自己旁边,她瞬间皱起了眉头。 “一起赢有什么意思,”她挑衅地冲江荣做了个扫堂腿,“和你分胜负才痛快。 ”瞧见头也不回冲进敌方阵营的某人正冲自己张牙舞爪,江荣无奈又妥协地轻叹了一口气。 风流眼被皮球撞得叮当响——二人今日仍是打得十分焦灼。 用衣袖擦干额上的汗,柳昭虞呼哧呼哧地踩着球却没动,眼神狠狠地盯着江荣——身后的周二郎。 这厮今日不知怎得,一看到球在自己身上就拼命撞她,可这几日他素来只是在外围防守,鲜少主动抢球。 柳昭虞右脚精准截住半空中的球,正欲闪过防守者,这周二郎竟看准机会,一个翻身横插堵住她的传球路径。 两人衣袂交错间,对方脊背猛然后仰,直往她腿上撞。 这分明不是抢球而是要碰瓷!待柳昭虞意识过来后,周二郎左肩已堪堪蹭过她收势不及的右膝,而后整个人竟如断线风筝般跌出两丈!等柳昭虞众人围过去时,便看见周二郎紧捂胸口,人正蜷缩在地上痛吟。 “只是切磋而已,何苦用‘下截脚’这等阴招?”闻言柳昭虞眉峰轻跳了半寸。 自己没钱没势也能被诬陷?她做什么事惹着这周公子了?目光扫过周二郎紧捂的胸前,柳昭虞欲言又止。 若是平常自己吃亏,定是争个三天也要争明白,但当下的情形却不一样。 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有替周二郎打抱不平的,有提议去衙门的,但更多是在一旁看戏的。 在这群富家子弟眼里,她不过是一出身贫寒,呼之即来的玩伴,不管她是否真的踢伤了周二郎,他们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真相开罪别家公子。 换而言之,她争辩与否结果都是一样。 几个穿锦缎圆领袍的纨绔正斜倚着槐树哄笑,周二郎似也觉得她不会反抗,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破旧的鞋尖微微碾转草皮,仿佛要把所有怒意都踏进泥里。 可她偏偏吞不下这口恶气。 她正欲上前争执一番,却被一人的身影挡住视线。 “我记得按照规矩,凡跌出超一丈者,需验其是否自跃。 ”江荣朝众人屈身拱手,轻轻开口道。 短短一句话确是在替柳昭虞解围,让她有了由头为自己辩白。 居然有人愿意为她这粗布短褐之人说话,柳昭虞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似是察觉到目光,江荣亦看向她,嘴角的笑依旧温柔如清风。 收回思绪后柳昭虞低头直直地看着仍在痛吟地周二郎。 “周公子是说,我刚刚那招‘燕子衔泥’伤到了你?”“对啊!我刚想抢球,你一个勾踢就揣在我肩上!”闻言柳昭虞微微一笑,不作辩解,只是当场演示了“燕子衔泥”的动作。 “诸位且看,我这膝头怎可能勾到周公子胸口处?”饶是柳昭虞已经努力站直,她的膝盖也只是堪堪到江荣的腰线,而周二郎身高与江荣相差不大。 周二郎脸色瞬间煞白,目光飘忽不定,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定……定是你刚刚……哎哎你干嘛!”他还欲为自己辩驳几句,柳昭虞却蹲在他面前,将他的衣襟扯开,饶有兴趣地开口道。 “按理说我这一脚既能将你踹飞两丈远,力道之大也该有点淤青吧?”见周二郎胸前毫无受伤的痕迹,众人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然而和柳昭虞想的一样,众人只是骂了周二郎几句后就当无事发生一般,拉起他就想继续比赛。 虽然不知周二郎无缘无故为何冤枉自己,但她委实不想再和这种小人一起——以自己的性子她怕真让他假伤变真伤,便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 路上柳昭虞摸了摸钱袋,轻叹一口气,脑海中突然冒出那鎏金面具,又是一声叹息。 “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一阵碎密的脚步声,柳昭虞回头发现竟是那鎏金面具的主人追了上来,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 “在下叶方舒,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柳……柳二财。 ”柳昭虞呵呵地干笑两声,声音越说越小。 平日自己都是在酒肆这种地方干杂活,身边不是“狗蛋”就是“旺财”,自己入乡随俗便也起了个类似的名字。 平时说的还挺顺口,今日对着江荣反而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柳昭虞有些担忧地看着江荣,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会嫌弃自己。 然而江荣瞥了瞥眉后居然问道:“柳昭虞可是令妹?”成了“令妹”的某人生硬地点了点头,又是呵呵两笑。 江荣一脸“原来如此”——难怪刚刚柳兄扒周二郎衣服时他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想起周二郎,江荣脸色又倏然沉了下来。 他向来不喜欢此人,平日里就没少干肮脏事,恐今日过后还害得柳兄也不来此处踢球了……“知音难觅,五日后的戌时你我二人在青蘅巷尾切磋球技如何?”清润的眼眸里满是真诚,让人难以拒绝,柳昭虞迷迷糊糊间便应下了。 五日后,柳昭虞却站在了江府前。 朱漆大门顶的匾额上,冬阳映在金漆上泛出细密的碎光。 檐角探出的老槐枝上,只麻雀在枝头蹦跳,叽喳声脆生生地落下来。 柳昭虞闻声仰头细听,嘴角因笑意上扬。 来这的目的无他,是为了江荣的第五次相亲。 而这次她心情这么好,却是因为他的一封信。 前两日自己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叶方舒”的。 信中写道他已查清那日周二郎诬陷她的原因——此人好赌,喜欢押注球赛,因柳昭虞的到来导致他押注的队伍连败,这一场赌资就达千贯,眼见自己亏损数日,同僚又嘲笑自己,便产生报复之心。 信中还写道,周二郎父亲原是工部官员,昨日竟有几名工匠联合去衙门告其在河堤工程中不仅偷工减料还克扣工钱,此事最后甚至惊动了圣上。 如今包括周二郎在内的周家众人已关押大牢等候审问。 读完信后,柳昭虞心下虽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但又觉得此人活该。 这另一封信,则是江荣所写。 说来也奇怪,这二人的字迹与他们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叶方舒”看着温润公子的模样,字迹却是狂放的草书,江荣看着不靠谱的慵懒劲,写的字却是端庄秀丽的楷体。 拆开信仔细看了几眼,竟是一封道歉信。 信中写道江荣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已向几位姑娘送礼道歉。 柳昭虞今日心情这么好不全是因江荣的道歉,而是信中的最后一句话——为表诚意,江某愿再加酬金,若柳姑娘有意,八日后江府见。 瞧见酬金二字她也等不及了,便提前几日来找江荣。 往日敲门不过片刻便有小厮应门,这次足足过了一刻门才从里打开。 这边柳昭虞满心困惑,那边江荣却急得擦汗。 他为了今晚能赢“柳二财”,正好端端地在院中练蹴鞠招式,小厮却突然跑进来说“柳姑娘来了”。 湿透的里衣能换掉,满头大汗能擦掉,但这通红的脸该怎么掩饰?于是柳昭虞来到院中便见到了与往日都不同的江荣——面颊泛着红潮,额前碎发凌乱地黏在泛红的皮肤上,胸膛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会有的神态啊……“江公子怎得大清早就满头大汗?”双手交叠在胸前,柳昭虞目光在江荣身上来回扫视,不经意间撇到角落一个灰色的物体。 江荣顺着方向望去,本就慌张的全身绷紧,这一眼更是吓得他呼吸一滞。 自己一时着急,居然忘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江公子家中怎会有蹴鞠?”柳昭虞一步步逼近江荣,一双眸子眯了眯,“瞧这上面的泥土,似乎刚用不久。 ” 第 4 章 思虑再三,江荣动了动唇正欲开口,抬眸却发现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微风穿廊而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在凝脂般的耳后轻拂。 一缕香气沁入鼻尖,却不是院中的海棠花香,倒夹杂着几分兰草的清香,勾的人鼻尖发痒。 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江荣原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卡在齿间。 见江荣呆楞着不回话,柳昭虞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江荣对面,撇撇嘴,语气里尽是嫌弃。 “江公子莫是多了个痴呆的顽疾?”一时被迷了眼,竟忘记她这牙尖嘴利惹人厌的本事了。 江荣恼火地闭起眼,轻轻地哼了一声。 以江荣的性子,柳昭虞原以为他会回呛自己,没想到江荣就这么静静地闭眼片刻,嘴唇动了又动才开口道。 “抱歉,之前确实是我做的不对。 ”向来话里藏针的病秧子居然跟她道歉了?院中树冠层叠如翠云,鸟儿似是受到惊吓般,扑棱着翅膀鸣叫。 略带狐疑地将头转向江荣,却对向他真诚的目光。 其实找自己牵线的公子哥也有十分顽劣,故意戏弄相亲女子与柳昭虞的,但向自己道歉的他却是第一个,当下对江荣的印象都好了许多。 目光又触及角落的蹴鞠,柳昭虞突然想起来那覆面之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回眸望向江荣。 “你与叶方舒是何关系?那日竟是他来寻我为你说媒。 ”早就料到她会问起此事,早就编造好的身份脱口而出。 江荣称叶方舒乃其姨母之子,前年姨母家中生故,他便来投靠江府。 两人自小交好,江荣不仅应下,还将府中大小事务交由他负责。 末了补上一句,“这蹴鞠便是他的。 ”一听到叶方舒在府上,柳昭虞眼珠子四处转,瞧瞧这里,看看那里,注意力全然不在江荣身上。 江荣略带不满地挥了挥手,示意旁边抱着木盒的小厮上前。 “这是什么?”目光被吸引回木盒上,柳昭虞好奇地盯了会,见江荣朝自己挑眉,便明白这是给自己的。 紫檀木盒通体泛着锻光,一瞧便知价格不菲。 莫非江荣为表歉意,提前将黄金二十两给自己?思及此,柳昭虞打开锁扣的手都激动得不利索了。 端起桌上的瓷杯,江荣轻抿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镶珠宝蝴蝶金钗可是他在首饰铺找工匠定制的,整个京城只此一只。 这蝶身镶嵌着西域的珍珠宝石,雕刻更是栩栩如生。 拿人钱财吃人手短,哪怕今日自己装瘸之事未被发现,但还是提前封住她的嘴为好。 “怎是这等俗气无用之物?”嫌弃地发出“啧”的一声,柳昭虞拿起发簪看了几眼,又丢回盒子里。 “俗气?”江荣脸色瞬间铁青。 “你还不如给我几两银子实在,好歹能买点酥饼呢。 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要什么金银首饰。 ”自己的一番心意成了俗物,虽也不在乎她是否喜欢,但江荣心里仍生出一股怒火,皮笑肉不笑道:“这钗子值五两黄金。 ”言下之意便是这礼物十分珍贵,希望她不要不知好歹。 然而不知好歹的某人却只悟到了表面意思——这钗子可以卖好多钱。 激动地一拍手,柳昭虞连忙将金钗藏进衣袖,想了片刻又将木盒一起端走,连带声音都变得欢快起来。 “公子放心,我也不是愚笨之人,该说不该说的我明白。 ”倒也是个聪明人。 江荣见柳昭虞悟到自己的意思,唇角小幅度地上扬片刻,突地又敛眸凛声道:“现下还有一件事需同你说。 ”此事便是江荣向她交代,自己相亲之事是被逼无奈,所以此前才想方设法搞砸婚事。 至于无奈的原因他并未与柳昭虞说,只与她提了一个要求——他既需要相亲作掩护,又不能真的成功。 这倒让柳昭虞十分难办。 “你这不是耽误其他姑娘?”指尖烦躁地扣着桌子,柳昭虞眉弓都弯成了川字。 “契约签定,簪子也收了。 ”江荣故意拖着腔调,悠哉游哉地开腔,“便看你的本事如何了。 ”愤愤地踏出江府门槛,柳昭虞原本喜悦的心情一扫而空。 原以为捡了个大买卖,结果是请了个难缠的祖宗!摩梭着袖中的金钗,柳昭虞决定先去珠宝铺卖掉它。 然而在当铺踌躇半天,金钗还躺在袖子里。 倒也不是自己喜欢这金银首饰,只是她想送与母亲。 柳昭虞自小在外祖父家中长大,成日在乡野撒泼,也养成了好动的性格。 五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周竹悦将她接回家中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却过得十分贫寒,只能蜷缩在破烂的榆林巷中。 从当铺出来不过申时,回到榆林巷却已天黑过半。 走到巷尾末端一房前,临街的木板门上歪斜地刻着“周记”二字,朱漆剥落处隐约露出虫蛀的木纹。 柳昭虞推开褪色的榆木门,便见母亲正在灶台处生火。 周竹悦一身破旧的灰褐色麻布裙,腰间却束着规整的方胜结,常年曝晒的麦色皮肤上浮着细密的晒斑,那发髻却梳得极工整。 浑身总有种与这贫寒格格不入的一份贵气。 见女儿推门进来,周竹悦却连头都没抬一下,似是对她毫不在意。 自母亲将自己接回京中,却不似寻常母女般亲热,柳昭虞甚至觉得,她有点恨自己。 她听闻父亲乃京中商贾,生意虽谈不上好,但理应有点积蓄留给母女二人,可自柳昭虞回到母亲身边,便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她猜定是家境落魄后母亲心中难过,所以她这些年想方设法挣钱,便是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今日女儿挣了不少银子呢,咱们今晚可以吃肉了!”将荷包里的银子和铜币倒在掌心,柳昭虞数钱时故意将声响拨得清脆,余光偷瞄着母亲的脸。 “晓得了。 ”周竹悦淡淡地扫了一眼,又将目光注回锅中。 铁勺刮过锅底发出刺耳声响,腾起的白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 柳昭虞瞧着那细纹,双手在衣服上将水迹蹭干净后从袖中拿出那金钗。 “娘,我见这钗子样式精致,定十分配您。 ”说罢便想将金钗别在母亲的发髻。 然周竹悦瞄到金钗后却气得摔下手中的锅铲,一把夺过钗子后就是一阵厉声喝斥。 “谁让你花钱买这些了!”“娘……”往日能言善辩的柳昭虞此刻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金钗被塞回自己手里,周竹悦将她关回房中命她好好思过。 定是母亲嫌她浪费钱了。 轻叹一声,柳昭虞决定改日就将钗子当掉。 将钗子放在褪漆的木桌上,柳昭虞拿起桌上纪录适婚女子的册子翻看,然蜡烛燃了大半仍未敲定人选。 照江荣的意思,他应是想找一位同样需要相亲作掩护又不嫌弃他的女子,可册子里无不是着急嫁人的,又怎会和他一起做戏。 思绪如麻,用力将册子合起,柳昭虞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吐出,瞧了眼香篆见差不多到戌时,便套上素衣,又略微梳妆一二。 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条缝,见母亲并不在院中,柳昭虞踮着脚悄声来到青瓦墙边翻墙而出。 周竹悦从屋内走出,瞧见这番场景却没上前阻拦。 将柳昭虞屋内蔫了的野菊换掉后正准备离开,周竹悦却瞥到桌上那只金钗,犹豫片刻,终究是将它插进发髻。 缺角的铜镜映出扭曲的人影,生锈的绿斑吞噬了周竹悦的轮廓。 手指轻抚过钗上那只蝴蝶,她冲镜子宛然一笑,看到的却是一黝黑疲惫的女子。 而那双拂过琴作过诗的手,早就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粗大,似是在提醒她早已不是那江南第一闺秀,如今只是这被婚姻束缚的女子罢了。 周竹悦脸色瞬间冷下,手指紧握金钗,毫不领情地扯了下来。 赶到青蘅巷尾时,更夫的梆子声自御街传来。 刚入春的京城仍透着凉意,柳昭虞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衣不停地跺脚取暖,然而跺得她脚底发麻了也没见到叶方舒的身影。 瓦舍勾栏的鼓乐混着人群的叫好声在远处炸开,头顶垂下的油纸灯在夜风中摇晃,将柳昭虞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第一次见面就失约,柳昭虞气得鼻子哼气,转身便往巷口走去,却在拐角处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是叶方舒来赴约,便冲那身影喊了声“叶公子”。 那人步履匆匆,闻声竟是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倏地转身,满脸戒备地看了眼柳昭虞。 “公子认错人了。 ”柳昭虞这才发现这人竟是前些日子与江荣相亲的医女谢靖瑶。 只是她为何大半夜出现在此,还一脸憔悴。 然而此时自己是男儿模样,贸然上前显得唐突,她只好俯首道歉。 谢靖瑶略微点头后便一路小跑朝西去,柳昭虞一路跟着,发现她竟然往熙春楼去了。 “请问‘柳三刻’可在此,我寻她有事。 ”竟是冲自己来的,柳昭虞眼神微微一凝,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二楼雅间,将身上的衣裳换掉,又收拾了一番,便踩着碎步回到一楼。 “谢姑娘寻我何事?”似是瞧见救星一般,谢靖瑶看到柳昭虞的身影便往她冲来,发间银簪坠子撞出细碎清响,开口间混着急促的喘息声。 “柳姑娘,敢问江公子的亲事如何了?”“还尚未寻到良人,”柳昭虞对上谢姑娘惊喜的眼神,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谢姑娘这是……”“我……我心悦江公子已久,姑娘可否为我二人再安排一次见面?” 第 5 章 若非手腕被谢婧瑶掐得发疼,柳昭虞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虽说有人愿和江荣相亲她谢天谢地,但他俩上次见面闹得并不愉快,谢姑娘还怒斥人家是“浪荡小人”。 怎得今日就说看上他了?然不管柳昭虞如何发问,谢婧瑶只一味强调自己对江公子情根深种,希望她再为二人牵一次线。 谢婧瑶说到最后竟急得眼眶泛红,似乎下一秒便要落泪。 眼见自己就要成为那话本里棒打鸳鸯的无情之人,柳昭虞连忙应下。 “姑娘莫急莫急,我这就与江公子商讨。 ”次日天未亮,柳昭虞便赶到了江府。 敲门的手叩了又叩,小厮才匆匆打开门,柳昭虞前脚刚准备踏进门内,小厮却伸手拦住她,为难地朝她拱手。 “今日公子身体不适,柳姑娘若有急事与我转达便好。 ”“你家公子哪天身体舒适了?”柳昭虞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小厮一听好像确有道理,小声嘟囔了句,“今日……公子是真的不适……”“算了算了。 ”柳昭虞不耐烦地挥挥手。 “与你家公子说,我已为他寻得下次相亲的人选,乃谢大夫之女谢婧瑶,若他亦有意,我便安排二人见面。 ”小厮进去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便踩着碎步出来了,称江荣愿与谢婧瑶见面。 “公子邀谢姑娘三日后酉时在栖云楼小阁子见。 ”听到“栖云楼”后柳昭虞不禁在心中嘟囔了一句——不愧是京中首富之子,出手就是阔绰。 这栖云楼乃京中七十二家酒楼之首,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阁组成,呈五方对望之势,飞桥连廊互通,内外廊道交织,内里更是珠帘绣额,灯烛辉煌。 就连普通的厅院吃一顿都得花个两银子,更别说为名门望族设立的小阁子了,指不定一桌菜肴就是寻常百姓十几年的俸禄。 三日后酉时,柳昭虞与谢婧瑶跟着堂头来到了西座三层的一处雅阁内。 屋内装饰辉煌,紫檀木的圆桌上用汝窑青瓷盘盛着各式珍肴——水晶脍、荔枝金橘饮、蜂糖脆柿,还有许多柳昭虞连名字都喊不出的。 然江荣这钱真是花错地方了。 不经意地瞄了眼谢婧瑶,果不其然看到了她脸上紧皱的眉头。 谢家向来以节俭为家风,这一桌怕是五个人都吃不下,如此铺张浪费谢姑娘自是不喜。 再看了眼江荣,今日他一袭雪青绸缎长袍,玉冠束发,像没有察觉到谢婧瑶的不悦,仍不紧不慢地给二人倒茶,二人坐下后,这相亲便开始了。 借夹菜的功夫柳昭虞偷偷观察着二人,却是越看越觉得奇怪。 按理说,她打听到谢婧瑶应是沉默寡言、仪静体闲的性子,可今日她一反常态,一会给江荣夹菜,一会又主动搭话。 若说这是对心上人的关心,可当二人的距离过近时,她又会不着痕迹地挪开,脸上也全无与心上人接触的害羞。 余光瞥了眼一脸神色温和,句句回应的江荣,柳昭虞更是困惑得摸不着头脑。 江荣断不是这等温柔之人,只是他又为何要装出这副模样?月色如纱,更深露重,酒楼内歌舞声渐渐平息。 江荣扫了眼桌上空了大半的菜,又看了眼悄悄往兜里塞糕点的柳昭虞,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复又对谢婧瑶柔声开口。 “今日我与谢姑娘洽谈甚欢,可惜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改日再谈。 ”“江公子既也觉得聊得来,不若我们这月就定下婚事可好?”谢婧瑶这一句话惊得房中二人都愣住了。 江荣彻底装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什么?”“我心悦公子多时,若公子不弃,明日我便将八字交予柳姑娘。 ”见江荣没答应,谢婧瑶急得抓紧衣袖,声音中夹杂几分急切与哀求。 最后还是柳昭虞好生劝说才送走了谢婧瑶。 人一走,江荣立刻剜了一眼柳昭虞,咬牙切齿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是假意相亲吗,怎么这人上来就说要与我成婚!”柳昭虞也是一头雾水。 刚刚她在两人聊天之际便把已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恰逢没有合适女子之时,谢婧瑶突然说她心悦江荣,今日江荣又一反常态,对谢姑娘事事有回应。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江荣的安排啊。 然而转念一想,这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姑娘一心要嫁,江荣今日这乖顺的模样定是又受到了胁迫,一时半会也不会拒绝。 那这婚事岂不是要成了?这么一想柳昭虞觉得心中敞亮了不少,乐得眼眸都弯了,瞧见江荣气得耳朵通红,她还装模做样地“啊”了一声。 “恭喜江公子喜觅良缘,我明日便去谢家求八字去。 ”瞧见柳昭虞离去的脚步声中透着股得意的劲,江荣气得脸色阴沉。 第二日柳昭虞却悠闲地等在熙春楼,并没有去谢家。 磕了会瓜子便有一小厮找上她,说是江公子来信,还给了她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柳昭虞拍了拍手,接过信扫了几眼内容,突然扬唇一笑。 信中内容与她猜想相同——江荣称二人见面不过两次,让柳昭虞再安排多几次相亲再做定论不迟。 将袋子掂量了几下,她便知道是江荣想用钱堵住自己的口。 昨日那番话本就是吓唬江荣,为的就是从他这骗点封口费。 她料谢靖瑶定会再来寻她,掏出纸笔记下此事,后又问她是否还愿意与江荣见面。 信写好后便和店小二说,若有一女子来寻她就将此信给她。 藏在袖中的金钗硌得手臂疼,柳昭虞一把捞起桌上的钱袋便离开了熙春楼。 金钗变成了厚厚的一沓银票,柳昭虞从珠宝铺出来后又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 孩童的读书声伴着几声婴啼从巷子的一个三进院落内传来,院外的飞檐下悬着一匾额,遒劲楷书镌刻着“仁爱阁”三字。 这“仁爱阁”收留的都是无处可去的孩童,让他们能有一处容身之地。 不同于慈幼局乃官府出资,这仁爱阁乃民间富商所建,平日一些乐善好施之人亦会出钱资助。 柳昭虞驻足门前,从那沓银票里抽了两张藏进衣袖,待读书声慢慢停下,她便将剩余的银票塞进钱袋里掷入院中。 拇指和食指扣成月环放在唇边,一声哨音自口中传来。 听到暗号响起,院内传来一阵碎密的脚步声,柳昭虞见有人出来便转身快步离去。 吱呀——樟木门从里打开,走出一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上拎着柳昭虞丢的钱袋,左右瞧了瞧见看不到踪影,这才将屋内的男子送至门外。 “刚刚那是何人?”江荣略带迟疑地朝孩童问道。 孩童告诉他,此人自仁爱阁开办以来,隔三岔五便来此处,每次都是丢下钱就跑,从不露面。 江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过于熟悉的钱袋,心中生出一股别样的情绪。 离开前瞧了眼孩童略微苍白的脸色,又交代了一句,“我这几天找到那几味药材便派人送来。 ”“谢谢东家!”孩童朝轮椅上的人拱手。 柳昭虞回到熙春楼后便收到了谢靖瑶的留信,信中谢姑娘称愿与江荣见面,只是希望地点定在御街,且越快越好。 御街作为当朝最繁盛的街道,沿街商铺数千,歌舞百戏更是应接不暇,确是相亲的好地方。 只是她记得江荣不喜出门,前几次相亲都是在酒楼包间呆着,这热闹之地不知他是否喜欢。 然江荣得知后却是爽快应下。 于是几日后,柳昭虞便与江荣在御街的一处绸缎铺前等谢靖瑶。 余光鄙夷地扫了一眼旁边戴着帷帽的江荣,柳昭虞无奈地抿了下唇,声音中带着一丝无语。 “你若不愿来此人多的地方,大可直说,何必搞得这么夸张。 ”指节分明的手指掀起薄纱一角,江荣冷淡着一张脸,郑重其事地答道:“大夫说我晒不得太阳。 ”抬头看了眼天,天气阴沉得仿佛下一秒便要倾盆大雨,柳昭虞也懒得揭穿他。 嘴硬又矫情,柳昭虞心中嘀咕着。 待谢靖瑶到了后,三人便沿着街道走走停停。 似是喜欢热闹与人多,谢婧瑶一路上总爱往人群中钻去。 路边戏台上正表演者顶技,台下人群如沸粥翻涌,谢婧瑶见江荣默默地躲在一旁,便上前将他推至人群中。 “这表演实是精彩,公子在此处才能看得仔细。 ”今日谢靖瑶一身桃衫雪裙本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这一嗓子喊得又极大声,引得不少人投来目光。 江荣不着痕迹地将脸前的薄纱拢得更紧了。 待表演结束后,三人又行至一处首饰摊子前,摊子上摆着数十支簪子,谢婧瑶盯着其中一支垂丝海棠簪出神片刻后,捻起簪子便递到江荣眼前,羞怯地低着头。 “江公子可否为我戴上这簪子?”按当朝风俗,男子为女子簪发有“结发”之意,若是江荣在这大街之上当真为谢婧瑶簪发,为了谢姑娘的名声恐是要应下婚事了。 帷帽下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就在柳昭虞忍不住想上前打破僵局之时,江荣竟一把握住了簪子,当真往谢婧瑶头上触去…… 第 6 章 簪子将要触到谢婧瑶发髻之时,净白的手忽又停下。 江荣掀开脸前的薄纱,将簪子递到眼前端详片刻,瞥了一眼柳昭虞,微微一笑开口道。 “谢姑娘如此秀雅绝俗,若真戴上这钗子,反倒是方底圆盖,实难契合。 ”这弦外之音不就是在暗示谢婧瑶,他们二人并不相配,莫要勉强。 谢婧瑶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无光,脸上却没有过多的失落,只是微微鞠躬,垂下眸子轻轻开口,“公子说的是。 ”“哟,这不是那个摔断腿的江二公子嘛!”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一身穿墨色暗纹绫罗长衫的公子,迈着极为嚣张的步伐来到柳昭虞等人跟前,此人腰间悬着一枚和田白玉佩,上方刻着“陈”字。 陈公子轻蔑地扫了江荣一眼,目光落在轮椅时,更是嗤笑一声。 “今日能偶遇江公子,实是荣幸。 想当初江公子的马技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说到此处,陈公子愤愤地哼了一声,见江荣默默地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哼,他又将手中的折扇一合,故意拖长声调说道。 “不知江公子何时能再露一手?”见江荣仍一言不发,似是觉得这般沉默实是无趣,又或是觉得他如今废了双腿奈何不了他们,陈公子竟抬脚便往轮椅踹去。 帷帽下的眸子深沉似墨,江荣阴沉着脸,袍子下的双腿因怒气而紧绷,恨不能给眼前的小人一个扫堂腿。 可他不能,装瘸之事断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而暴露。 隔着薄纱,江荣死死地盯着陈公子的脸庞。 旁侧却突然伸出一只腿,狠狠地揣在陈公子的脚上,甚至在他素白的鞋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你!”陈公子痛得往后酿跄了几步,面目狰狞地指着柳昭虞。 “按陈公子的话,瘸腿不能骑马该被笑,那嘴贱的岂不是该割舌头,腿脏的就该剁脚?”说话间柳昭虞却未看向他,而是垂眸整理了下衣袖,而后突然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子想先从哪件开始?”陈公子吓得左脚踩右脚,颇为狼狈地酿跄几步,又觉得不能在江荣面前失了脸面,佯装镇定地拍拍衣袖,留下几句恐吓的话才离开。 眼里愠色渐浓,江荣盯着陈公子的背影片刻,便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去,柳昭虞与谢婧瑶也只好互相道别。 买了几匹布后柳昭虞才往榆林巷走去,却在路过一处巷子时,听到里头传来几声求饶声,声音似还有点熟悉。 贴着墙角把头往里探了探,便看到地上躺着个被麻布蒙着头的男子正痛吟着,那身墨色暗纹绫罗长衫实是熟悉——这不就是方才的陈公子。 旁边还站着一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然而柳昭虞这个角度却瞧不见此人的面容。 男子一记狠踹,陈公子痛得连连惨叫,缩在地上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在江荣那吃了个不痛快后,他便气愤地往家中走去,不料走到这巷口时就被人套了麻袋一顿毒打,论他怎么开口求饶,此人就是不说话,只一个劲打自己。 而且打几下就停一会,每次他以为这人放过自己时,刚想松口气,又是一脚。 太歹毒了!见陈公子最后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此人似也不想闹出人命,一脚将他踹晕后,抬脚便往巷口走去。 正蹲在一侧偷看的柳昭虞吓得拔起腿就跑,生怕这“大侠”灭自己口。 从巷口出来后,江荣扶了下鎏金面具,拍拍身上的灰尘,神清气爽地迈着步子离开。 江荣可以忍,不代表“叶方舒”也能忍。 这一幕早被柳昭虞抛在脑后——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谢婧瑶与江荣的婚事。 眉头不自觉地瞥着,柳昭虞抿了口茶,瞧了眼一楼戏台上那眉飞色舞的说书人。 今日讲的是女子被家中逼婚的故事,见又是这等拆散鸳鸯的悲剧,柳昭虞兴味索然地思索起来。 细细一想,江荣与谢婧瑶二人还当真称得上是“郎有情妾有意”。 二人各怀目的——江荣为堵住谁的口假意相亲,谢婧瑶定也是受到威胁才着急与江荣定亲。 只是这背后的缘由她实在是想不通。 正想的入神,说书人的醒木“啪”的一声砸在桌上,惊得柳昭虞脑中线索全无。 只见那说书人压低声音,故作玄虚道地冲台下喊道。 “列位看官猜怎么着?这陆家为攀高枝,竟将陆女许配给那年过半旬的老头做续弦!”台下看客皆露出气愤的神情,一阵唏嘘声中,说书人忽地用折扇挡住脸,一阵凄切的女声自扇后传来,听得台下人无不动摇。 脑中突地闪过了什么,柳昭虞摩挲着茶杯,看了看身后同样激愤地食客,眼睛一骨碌,茶杯一砸,猛地拍桌愤起。 “这爹娘也太不是人了!哎,可惜那谢家之女怕也难逃父命!”旁侧的食客一听“谢家之女”,便悄悄伏低身子凑到柳昭虞跟前问道:“哦?姑娘说的可是世代从医的谢家?”“正是正是!”只见那食客似是憋了许久,一个劲吐露。 这谢家乃京中有名的杏林世家,奈何始终不得子,只有谢婧瑶一女,这谢大夫死活不肯让女儿继承医馆,本就因后继无人遭医行排挤。 年头又因拒绝将秘方药材上贡给医行,被暗中克扣药引配额,眼看百年世家就要毁于一旦。 竟还有此事?见事情有了些眉目,柳昭虞继续敛着眉套话,“这我还真不知道,兄台这信息当真灵通!”这人扬眉一笑,话便止不住地往外抖。 原来这要秘方被拒只是引子,那医行行长早就有意纳谢婧瑶为妾,才借机威胁谢家,称若将谢女许配给他,就能重获药引。 谢大夫本就认定“唯有男子能从医”,向来不喜谢姑娘,当下就应允了。 只是这会长年过四十,不仅三妻四妾,坊间还传其虐待妻儿,属实不是良配。 这下便说得通了。 想来谢婧瑶知道此事后,便想先与江荣定下亲事,又刻意让他在街上给自己簪发,就是想让众人误会她与江荣的关系,以为两人私定终身。 这样下来,若赵延宗仍要娶她,怕是要遭受非议。 可若是旁的公子,谢婧瑶或许真能成功,但江荣本就无意娶妻……说书人仍捏着女声在哭诉,柳昭虞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杯苦茶下肚,余光却被一面具吸引。 急忙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叶方舒匆忙进了暗角的一处阁子内。 旁侧的食客见她一直盯着此人,以为她是心生好奇,意味深长道:“此人可厉害了。 ”厉害?他不是江荣家中的管家而已?见柳昭虞眼中透露出不解和困惑,食客便与她解释道:“他入京不过三年,这城中大半酒楼都归他所有,你知道栖云楼吧,便是他的。 ”接着故作神秘地招招手,示意她凑前来,“听闻他似有断袖之癖,与那江二公子颇为亲密。 ”柳昭虞双眼瞪得溜圆,半晌才回过神来。 此话乍一听太过荒唐,可细细想来好像也不无道理,难不成江荣想掩盖的事情便是这个!思索再三,她起身往叶方舒的阁子走去。 江荣踏进阁子后摘下面具便匆匆坐下。 屋内早就等候着一人——正是今年进士及第的叶辞远。 他本江南人,祖辈以丝绸贸易起家,虽富甲一方却无政治根基,因此家中倾力供其读书科举,进士出身后虽谋得官职,却因商贾出身遭排挤,后因性格耿直又被贬为地方税吏。 当下心灰意冷,本想就此辞官回家做回富家公子,江荣却找上他,称他能助自己平步青云。 面对父母日夜叨扰自己一事无成,他便与江荣合作。 今日便是二人的第一步。 叶辞远掏出一张状纸递给江荣,缓缓道。 “照你的意思,我去封丘县调查过,这便是那被打断腿的农户写下的状纸。 ”接过状纸扫了几眼,手指摩梭着糙纸,江荣陷入沉思。 前几月下人核账时发现,酒楼近三月的米粮、酒曲采购价暴涨三成,但市面市面粮价平稳。 他心下起疑便暗中调查,没几日便发现是当地豪强借“买扑税制”,暗里勾结官员,将七百余户未涉商贾的农人田产强登税籍,明面上向官府缴税三千贯,暗里却收五千贯有余。 若叶辞远能将此事上报,粮价能下降不止,也能替他谋得官职。 “如今你还不能面见官家,先收着。 ”江荣扫了一眼状纸,复又交给叶辞远,“朝中还有什么动向吗?”“长宁公主似是得了恶疾,我听闻宫中御医也无可奈何,近日正秘密在坊间寻医。 ”连宫中御医都治不好?江荣微微一愣,按理说公主寻医这等大事应当传得人尽皆知才对,可为何不能外传?只怕是这病不止是恶疾这么简单。 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江荣眉头微皱,冷汗顿时涔涔而下,却始终一声不哼。 “怎得腿疾又犯了?”叶辞远眉头轻拢,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掀开江荣的裤腿,却是一愣,“近日见过你父亲了?”腿上遍布着新旧不一的伤痕,右侧小腿也不似寻常人般笔直,乍一看倒有点触目惊心。 自他上次撞见江荣装瘸,他也没有刻意向自己隐瞒,虽然个中缘由他不知,但叶辞远晓得江荣父亲并不喜他,这腿上的伤怕就是他打的。 待腿上的疼痛稍缓,江荣双手借力撑桌站起,踉跄着走到门前,声音虚弱地开口道:“莫管闲事。 ”吱呀一声,江荣推开榆木门,却突然身形一顿——“叶公子。 ”柳昭虞朝江荣拱手,眼神晦明晦暗,“叶公子猜,方才我听到了多少?” 第 7 章 二人对视间,柳昭虞察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冽,下一刻又变成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 待她来到门外偷听之时,屋内恰好聊到江荣欲寻机会面见官人,她自然也听到了公主在坊间寻医。 这等朝廷机密之事被偷听,若被发现定不会放过自己,她自然也不会蠢得故意等江荣发现。 她故意暴露自己便是料定叶方舒不会拿自己如何,因为她能帮他——“我有法子让他入宫。 ”柳昭虞斜睨了屋内叶辞远一眼,语气中不仅没有被发现后的心虚感,反而有着几分胸有成竹。 “我们方才聊得不过是酒肆经营的门道,又怎么会牵扯到入宫呢,柳姑娘怕是听错了。 ”唇角牵起,江荣温柔颔首道。 这态度摆明就是不信任她,柳昭虞瞪了他一下,满脸的不悦。 倒是屋内一直盯着柳昭虞的叶辞远忽地出声。 “不妨让这位姑娘说完再做定论不迟。 ”柳昭虞这才注意到房中这人一身淡青色绸缎长袍,发间别着一支竹节白玉簪,最特别的是那双水润透亮的眸子,眼尾略上扬却不显凌厉,颇有江南水乡特有的清隽之感。 相貌如此出众,不知有婚配没有,回头找机会问问。 略带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柳昭虞见江荣没出声,便将自己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讲出。 “长宁公主不愿公开寻医,我猜是得了妇人之疾,却觉得难以启齿,才不愿声张。 ”宫中女子就医向来只寻女医,可女子为医本就艰难,这宫中前些年好不容易出了位女医官,却在年初病逝。 太医院虽汇聚了无数杏林圣手,然皆为男子。 莫说月事不调、带下赤白等闺帷隐疾本就难以启齿,还要恪守着“男女授受不亲”,更是讳疾忌医。 若不慎传出,轻则丢失清誉,重则那是性命难保,故这六宫妃嫔宁忍隐痛,亦不敢累及清誉。 “想来因公主深得圣上宠爱,这才不怕流言蜚语,暗中寻医。 ”闻言江荣面上不做声色,心中却生出一丝惭愧与不忍。 怪不得方才二人猜不出缘由。 因他们身为男子,却没思虑女子背后的不易。 “照你的意思,我们需在坊间寻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并借进宫治病的缘由,让叶辞远寻机会面见官家?”回过神后,江荣旋即领悟了柳昭虞所说的法子,却又突然眉毛轻拧,问柳昭虞是否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轻轻点头,柳昭虞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谢家之女谢婧瑶。 ”谢婧瑶?为何是她?江荣心下又是一阵疑惑。 他自是知晓这谢女精通医术,不过十岁便能熟读医书,精通医理。 前些年更是凭借一手针灸之法,令一面部赘瘤多年的女子恢复容貌,坊间都称其华佗再世。 只可惜她的父亲十分忌讳女子行医,自此再也不让她替民治病了。 可按理说柳昭虞与她交情不深,她没必要为了替她正名便要掺和进来,毕竟此事仍有风险。 “谢家欲将她许配给医行行长做妾。 ”若这法子既能治好公主,又能让谢婧瑶脱离苦海,这世间亦能多一位女医,她自是愿意趟这淌浑水。 “我能得到我要的,你们亦能借此进宫,岂不是两全其美?”见江荣迟迟不语,仍在考虑背后的利益,柳昭虞眯起眸子,嘴角仍含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我虽不知公子谋的是什么,亦无心考究,可若你不帮这忙,明日坊间会传出什么,我就不知了。 ”这人贯会威胁自己,明明无权无势,偏生就有股倔强。 江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突地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温润清透。 “柳姑娘当真聪慧。 ”一时半会也不知这是夸奖还是讽刺,柳昭虞盯着眼前人,倒有点看不透他了。 平日里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柔公子模样,可刚刚知道自己偷听后,那眼里闪过的一丝阴戾又让她有点陌生。 见他应下,柳昭虞着急找谢婧瑶告知此事,也没做停留,转身离去之际,身后的江荣却让她留步。 “劳烦姑娘向家兄说,前几日我摔到了腿,并非有意失约,实是抱歉。 ”回头瞧了眼江荣,柳昭虞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便推门而出。 直到屋内瞧不见柳昭虞的身影,叶辞远才不舍地收回目光,颇为好奇地问江荣她的身份。 江荣没多说,只说她是自己寻来应付父亲的媒人罢了。 “横竖你这婚事也成不了,不若让她也给我牵牵线?”闻言叶辞远撑着脑袋,满是期待地望着江荣,“这姑娘□□通透,又生得清秀绝伦,要不然你为我二人说个媒?”“叶公子既这么想成亲,我明日便往你家寄信,告诉你爹,你无心向上,只想回家娶妻,如何?”一想起家中那鸡毛掸子,叶辞远当下浑身一抖,乖乖地闭上嘴。 这边柳昭虞从酒楼出来后便一路小跑去了谢家,她不敢告知自己媒婆的身份,只与家仆称她是谢婧瑶的手帕交。 然不论她如何说破嘴,这家仆就是不放她进去,只说谢姑娘身体不适,早就闭门不出。 想起前几次与谢婧瑶见面,她总是步履匆匆,柳昭虞猜定是她偷偷溜出府被发现,如今正被软禁家中。 见不到谢婧瑶又怎么将计划告诉她?柳昭虞正愁得在谢家门口打转,却突然听到门内一阵喧闹,似是有人往门外走来。 柳昭虞忙躲在墙角一侧,人刚藏起来,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走出两人。 其中一人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正谄媚地朝身旁的男人说话,嘴角那颗豆大的黑痣随着嘴唇一颤一颤。 “恭喜陈老爷,这谢家女与你乃是天赐良缘!这谢大夫刚说了,后日您便可来迎亲!”这么快?柳昭虞闻言一惊,脑中乱如麻线,然瞧了眼身旁的青瓦墙,心下便有了决断。 入夜后,她蒙了脸,又换上一身麻利的衣服,便从谢家围墙一跃而进。 然屋内看守的人比她想象中还多,光是一个院落内就有七八个家仆举着火把巡逻。 等她摸索到谢婧瑶院中时,更是没法靠近——家仆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柳昭虞只好作罢,索性也算探到了谢婧瑶被禁足之地,于是又悄身翻出墙外来了江府,将打探到的消息都告知给江荣。 “我们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可现下连谢姑娘都没见着。 ”难掩着急的情绪,柳昭虞不断在江府院中踱步,扰的江荣闭着眼睛,手指无奈地扶了扶面具,“我有办法。 ”于是第二日,柳昭虞来到了陈府——医行行长陈老爷家中。 按江荣的意思,她今日需假装成媒婆登门,想方设法拖延几日婚期。 于是一见到陈老爷,她便一把抓过他的袖子,连连摇头,称二人八字不仅不合,甚至克他,到最后更是恐吓到,若当真娶了谢婧瑶,怕是不过三日他就会暴毙家中。 吓得这陈老爷连忙派家仆传信至谢家,称婚事改日再议。 前几日八字还对的好好,今日就说相克,陈老爷必定会起疑,故此举终归拖不了很久。 他们必须尽快将谢婧瑶救出。 当夜柳昭虞与江荣便蹲在谢家院子外,等着合适的时机闯入谢家。 厨房内的灶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院中不断飘出食物熏烤的香味,二人猜此时正是用膳之时,怕伤及无辜,便决定再等等。 待厨房渐渐没了声音,江荣才将点着的枯木丢进院内。 不过多时,裹挟着焦糊味的黑烟直冲夜空,火星随风飘散,柳昭虞便大喊一声,“走水了!走水了!”院中立即响起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不时夹杂着人被浓烟呛到的咳嗽声。 二人寻了处无人的角落,便一个翻身落在院中,里头空无一人,便知道他们调虎离山的计划成功了。 一路沿着小径来到谢婧瑶院落,柳昭虞来到屋前正欲敲门,却听到远处的柱子后似有什么动静。 “有人,”江荣眉心微微动了动,“她看见我们了。 ”那丫鬟从柱子后探了探脑袋,满脸惊恐,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 她为何见到有人闯入却不喊?目光略带狐疑,柳昭虞却顾不上这些了,连忙敲门,朝门内小声试探道:“谢姑娘?我是柳昭虞。 快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谢婧瑶似比上次见面又清瘦几分,眼眶泛红,俨然一副哭过的模样。 “你们这是?”简单的交代了一番,谢婧瑶也知当下唯有此举能救自己,利索地从床底掏出一个箱子,便跟着三人一块翻出院子。 一辆马车早早候在远处,见三人出来后,叶辞远从马车内掀起帘子,朝众人挥手。 谢家内喧哗声似有平息,柳昭虞猜定是火被扑灭了,担心有人回到院中会发现人丢了,拉着谢婧瑶的手就往马车奔去。 火把的光线骤然照亮了眼前的路,两个丫鬟举着火把出现,拦住了众人。 一个妇女从暗处缓缓走出,目光在谢婧瑶身上停留,开口道:“你们这是去哪?”柳昭虞察觉谢婧瑶僵在原地,被自己握着的手微微发抖,闻言哆哆嗦嗦挤出两个字。 “母亲。 ” 第 8 章 谢婧瑶的母亲王氏?只见王氏半张脸沉入浓墨般的夜色中,脸上的神情或明或暗。 临门一脚却突然有人阻拦,柳昭虞紧张地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看了眼江荣,却见面具下的他眼神平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莫非他已想好对策?柳昭虞心下虽一阵疑惑,却莫名地心安了几分,果不其然,只见江荣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朝王氏屈身拱手,面色沉静的开口道:“我们有办法让谢姑娘摆脱这婚事,还望夫人莫要阻拦。 ”柳昭虞一听更是心头一紧。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好法子,人家都让陈老爷明日便上门接人,摆明就是希望赶紧嫁掉谢姑娘谋取利益,你还告诉她不要拦着我们救人,这不是送死吗?柳昭虞气得肺都要炸了,愤愤地扯了扯江荣衣袖,低头凑到他耳边,认真地问道。 “要不然等会硬闯?三个人你打得过吗?”似是没听懂她的话,江荣不露声色地将衣袖从柳昭虞手中抽出,盯着对面搅着帕子,神情复杂地王氏,似是在逼她做出决断,补了一句。 “夫人,里头很快就会发现了。 ”王氏紧抿双唇,闻言抬眸看了眼谢婧瑶,忽地将手中的帕子抓紧,似是下定了决心,朝身后的丫鬟挥挥手,示意她们让开。 “我会替你们拖延时间。 ”王氏深深看了眼谢婧瑶,却在目光掠过柳昭虞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片刻后才回过神朝谢家走去。 天色未明,长街上的薄雾还未散尽,马车已冲破朦胧向御街驶去。 掀起纱帘一角,柳昭虞瞧了眼后头并没有人追他们,才长呼一口气,将头伸回车内。 见江荣仍是一副淡定自若地神情,颇有几分好奇地问他为何笃定谢婧瑶母亲会放他们走。 “院中那丫鬟与刚刚那二人的腰牌上都写着‘东院’。 ”柳昭虞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三个丫鬟都是谢婧瑶母亲的人,既然院内那丫鬟没有拦住他们,就说明她们的主子本就没有阻拦之意。 那样紧急的情形他却能察觉到这些,怪不得坊间都说他有手段。 柳昭虞颇为佩服地瞧了眼江荣,却又觉得此人城府颇深,妄她还以为他只是个头脑简单的习武之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渐渐行至御街尽头,车夫连忙勒紧缰绳。 随着最后一声马蹄轻叩落地,车身稳稳停在路旁。 谢婧瑶抱着手里的箱子,正准备掀帘下车,江荣却轻声喊住她,“谢姑娘。 ”掀帘的手顿住,谢婧瑶疑惑地回头看着这戴着面具的男子,似是在等他开口。 “宫中人心复杂,锋芒毕露反而易招祸患,是留是走,姑娘需想清楚。 ”江荣说完只朝谢婧瑶微微颔首,也没再多言。 谢婧瑶错愕片刻,似是还没悟到他的意思,脚步略微迟疑地下了马车。 反倒是叶辞远半天了还在车里磨磨蹭蹭,江荣无奈地紧闭双眼,冷哼一声,“赶紧下车,别磨蹭。 ”“又不是你去见官家!哎呀紧张死我了!”没好气地怼了江荣一句,叶辞远紧张地将双手放在膝上来回摩擦,开口间连声音都在颤抖,“万一公主救不成,我会不会掉了脑袋!”外头天蒙蒙亮起,赶来上朝的马车自四面八方而来,眼瞧见外头人越来越多,他们的马车在此停留这么久,难免遭议论。 柳昭虞突地一脸严肃,压低声音凑到叶辞远跟前。 “听闻在宫门滞留超三刻者,就当自愿净身入掖庭局当差!”闻言叶辞远猛然挺直腰板,生怕晚一步就被抓走似的,头也不回地滚下了马车。 见二人入宫,车内的两人也不好在此停留,柳昭虞便让车夫往谢家赶去。 “怎么还去谢家?”眉心蹙了蹙,江荣不明白柳昭虞为何还要回去。 按理说谢家如今定已发现谢女丢失,既要隐瞒此事,又要提防那陈老爷上门要人,早已乱作一锅粥。 此时柳昭虞若回去也帮不上忙,况且以她的性子,不是向来只认钱不管闲事?江荣想的这些柳昭虞固然知道,她也不会蠢得进去凑热闹。 然那王氏最后看自己的眼神,不该是对初次见面之人该有的——那眼神里夹杂着恍惚与惊喜。 可柳昭虞记忆中从未见过她,莫非是母亲或者父亲的旧友?思及此,柳昭虞眼神微微一动。 她五岁才回京,那时父亲已病逝,母亲初次见到自己的那天,也不似母女相遇那般惊喜,反倒是一见到自己就跑回屋中不见人,还是外祖父好生劝说,母亲才留下了自己。 所以她向来对他们二人的过往十分好奇,当下有线索摆在眼前,又怎会错过。 只是——“谢婧瑶母亲怕是隐瞒不了多久,若被发现,恐怕等不到谢姑娘带着圣旨回来,就要先被家法伺候了。 ”她见谢家如此着急嫁女,还以为谢姑娘的父母都是无情之人,却没想到王氏亦抗拒这桩婚事。 然女子在家中本就地位低下,连夫家将女儿强配给六十老翁冲喜,王氏也无力左右,若真被发现谢姑娘失踪,谢家定会严惩。 柳昭虞必须在谢婧瑶回来之前保住她。 马车速度渐缓,柳昭虞掀开帘子,“济世活人”的牌匾映入眼帘。 “你要与我一同进去吗?”听到她的声音,江荣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冲着她不冷不热地扫了过来,“我的目的既已达到,旁得便与我无关。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去做。 怪不得会与那病秧子玩在一块,柳昭虞没好气地丢下一个冷眼,跳下马车后往谢家走去。 车夫见车上人迟迟不开口,略微为难地问了句,“贵人要去哪里?”目光在柳昭虞背影停留,江荣垂眸回了车夫一句。 “回江府。 ”柳昭虞自是不能从正门进去,左右看了眼四处无人,才从围墙外一跃而进,偷摸着进了谢家。 躲在柱子后观察了片刻,却始终没见到王氏的身影。 难不成谢家已发现谢婧瑶失踪,把王氏抓去审问了?她听说谢家家法向来严苛,寻常男子三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王氏一介女子又怎能熬得住?若她没了,自己也无从得知父母的事情。 越想越心慌,正一筹莫展时,柳昭虞却见角落的亭子内有一丫鬟十分眼熟,连忙走上前,细细一看,发现竟是守在谢婧瑶门口的那个丫鬟。 只见那丫鬟脸色苍白,似是十分惊慌,手上的动作也不利索。 柳昭虞喊她时更是吓得浑身一抖。 “姑娘,你可还记得我,”见那丫鬟连连点头,柳昭虞又问,“现下谢姑娘的母亲在何处?”“主母……主母私放小姐之事被老爷发现了,此刻正被老爷责罚……”这丫鬟啜泣着说道,昨夜他们将人救出后,王氏连忙将谢婧瑶院中看守之人换成自己人,又让一丫鬟扮作她的模样呆在房中,本来一切妥当,谢家直到天亮也没发现异样。 然而今日一早,那陈老爷突然上门闹了一番,称他今日便要迎娶谢婧瑶,谢婧瑶父亲,也就是谢老爷,自是不会阻拦,然王氏却是百般百般借口不愿放人。 谢老爷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待见到房中只有那丫鬟时,更是命人将王氏抓去正厅便要家法伺候。 待柳昭虞赶到正厅门口时,便见王氏跪在地上,背上的衣裳渗出一道血印,在家仆的搀扶下才勉强有力气跪着。 旁边的谢老爷气得脸色通红,握着竹杖的手青筋暴起,将手中的竹杖高高扬起,又往王氏的腰上狠狠打去,半点不见多年夫妻的情意。 “慢着!”竹杖离王氏距离不过分毫,就被这一声呵斥生生打住。 “你是何人?敢擅闯家宅!”谢老爷脸色阴沉可怖,将手中的竹杖往柳昭虞指去。 “就是她说我与谢美人八字不合的!”坐在木椅上的陈老爷一见到柳昭虞,气得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砸。 眼见这新仇旧恨扑面而来,柳昭虞心头一紧。 家仆见她闯入府中,当下便向她走来,似也要押下她一并处罚。 情急之下,柳昭虞突然故作镇静地一笑,意味深长地朝谢老爷开口。 “谢老爷当真以为他娶了谢姑娘就会将药引配额给你们?”谢大夫似也没料到她这番话的意思,仍是阴沉着脸,却示意家仆退下,让柳昭虞继续说。 “谢老爷大可想想,这陈老爷给的定贴奁产上,是否清楚写明‘药引配额’?”按本朝律令,定贴奁产上的才算是夫妻二人的共同财产,也算是立了字据,倘若只是口头答应,日后反悔也不是不可能。 谢老爷仔细一想,这定贴上还当真没有写明,转头狐疑地瞥了一眼满脸慌张的陈老爷,便想要个说法。 眼见自己心里的肮脏事被摆到台面上了,一时觉得脸面全无,陈老爷竟一怒之下猛地拍桌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朝身后的仆从猛地挥手,示意他们压下柳昭虞。 “你无凭无据便随意诋毁,进了官府可是要受杖刑的!”然柳昭虞还真拿不出证据,她刚刚那一番话也是随口捏造,为的便是为王氏拖延时间。 肩膀被人压得生疼,柳昭虞吃痛地闷哼一声,抬脚便想猛踹那家仆,不料膝盖反被狠踢一脚,整个人酿跄着跪倒在地,然嘴上仍不服输。 “说几句就急眼,莫非陈老爷背地里还干了不少肮脏事?”陈老爷额角霎时青筋暴起,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猛然拍向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他霍然起身逼近柳昭虞,右手高扬,便往她左脸劈去。 散落的碎发被掌风掀起,可见这一巴掌力度之大。 柳昭虞紧张地闭起眼,疼痛却迟迟未来,反倒是被陈老爷的惨叫声震得耳膜发鼓。 还没来得及睁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冽的声音。 “陈老爷,谁说没有证据了?” 第 9 章 这声音……他不是说不来谢家么?柳昭虞瞳孔微微一亮,扭头便想看看来人的脸,然脖子刚转了几寸,就被压着自己的家仆呵斥道:“老实点!”似是见柳昭虞仍不听话,家仆伸出五爪便想揪住她的发髻往后拽——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突地精准击中家仆的手背,剧痛让他猛缩回手。 察觉身上没了禁锢,柳昭虞甩了甩肩膀,双手撑膝正想起身,一双月白云纹靴却来到了跟前。 她顺着袍角往上看,便见到那张带着面具的脸正朝自己温柔地笑着。 他伸手欲要扶她,掌心朝上停在离她半尺处,既礼貌又疏离。 柳昭虞一抬眼,与面具下的男子目光交汇片刻,竟觉得心跳蓦地加快。 想她自小在乡野间摸爬滚打,同村少年摔跤打滚从不论男女,后来更裹着粗布衣扮作男子混入市集,寻常与一群匹夫勾肩搭背也没觉得有异样。 怎得今天对视片刻便觉得脸红心跳的。 见江荣不满地抿着唇,柳昭虞以为是嫌自己扭捏,正想把手搭在上头,两人掌心将要触碰的瞬间,江荣的手掌却突然收回。 “劳烦姑娘帮我把地上的银两捡起来。 ”什么银两,他不是扶自己起来的吗?瞪着眼一脸错愕地看着江荣片刻,柳昭虞这才发现地上确实躺着两枚银子。 抬头瞧瞧捂着手惨叫的二人,又低头看看,这才明白原来方才陈老爷和家仆便是被江荣用银子打疼的。 原来只是要自己捡东西,柳昭虞气愤地抓起银子丢到江荣手里,也不管他再度伸出的手,自己拎起裙子便站了起来。 一旁的陈老爷本就因美人逃婚心生不满,当下不仅在柳昭虞这吃个不痛快,还被一来路不明的人打伤手,更是气得鼻孔冒烟,指着江荣恶狠狠地问道。 “你今日拿不出证据,我便将你押去衙门走一遭!”江荣轻笑一声,明明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却有点冷,“哦?陈老爷当真敢去官府告我?”最近乍暖还春,仁爱阁中许多孩子都得了风寒,院中的大夫便想煎药,然走遍城中大小药铺,却发现有几味药材要么无货,要么价格比寻常高出三倍有余,可这几味药材并不珍贵,其中必有蹊跷。 上次去仁爱阁得知此事后,江荣便给了银两让大夫先抓药,他则暗中调查。 他从那几家高价售卖药材的店铺入手,发现他们并不在药行行会的登记上,可他们售卖的药材却带有惠民药局的印记,那便说明是有人从惠民药局购入药材,却又高价私下卖给黑市。 有这权力的,便只有医行行长陈老爷了。 所以他来此并不是为了某人。 默默扫了眼一旁不愿看他的柳昭虞,江荣收回视线。 “陈老爷明面上向官府申请了五千斤药材,实际上却将大半药材高价卖到黑市,又对药铺称今年天气致使药材霉变,只能申请到三千斤的药引,从而克扣各家药引配额。 ”温润的嗓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气息,江荣说完背手站着,看向陈老爷的眼神锐利如刀,压迫感油然而生。 “这证据嘛,我自是有的。 ”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张,江荣嘴角微扬,朝陈老爷晃了晃。 “过往的我可不追究,但之后的药引配额你需如实发放给各家药铺,否则我只好找大理寺评评理了。 ”闻言柳昭虞眼底却闪过一缕诧异,明明证据在手,为什么不追究?然陈老爷一听却丝毫不怕,反倒是挑衅地冷哼一声,“有本事你就去告!这药引和美人我都要!”原本这话就是诈他的,见陈老爷的反应在自己意料之中,江荣也不气恼。 陈老爷见他拿自己没法子,便迈着嚣张的步伐离开谢府,然入刚走到门外,就突然听到一声尖细高喝。 “圣旨到!”陈老爷一听,以为是江荣找了官家告自己,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屋内众人也闻声匍匐于青石阶前。 只见一身着绛紫蟒袍的太监手捧圣旨,进屋扫了众人一眼,便展开圣旨念道。 圣旨中先是提到,长宁公主身患重疾,群医束手,谢家女谢婧瑶医术高明,“挽天家之金枝”,官家与公主感其术精德厚,欲将她留于宫中任女医。 “但——”念到这也不知是这公公气息不足,还是故意停顿,这但了半晌也没个下文,惊得下头跪着的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脑袋更是吓得往地上磕去。 公主不是治好了,难道又出什么岔子?柳昭虞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了,那公公才又继续拖着嗓子开口道。 “谢氏女叩阙陈情,唯愿悬壶于闾巷,施药于穷檐,圣上深嘉其志,许其开馆授徒,广传医道!”闻言柳昭虞眉头舒展,这才明白当日为何在谢婧瑶下车之际,江荣说了那一番话——若治好了公主,定会被留于宫中做女医,然宫中人心险恶,太医局神医众多,偏偏被一介民女治好了公主的病,难免日后不会针对谢婧瑶,江荣便是想提醒她莫要贪图宫中荣华。 只是他为何又晓得这宫里的规矩,柳昭虞好奇地偷瞄一眼神情淡然的某人,心下对他的好奇又多了几分,只是刚飞走的思绪又被一声尖细的声音打断。 “圣上悯其遭逢俗礼所迫,”说到这公公扫了眼跪在下头的陈老爷和谢家众人,“特许其终身不婚,并赐牌匾一方,钦此!”这一圣旨下来,不仅谢婧瑶的名头传开了,也免遭陈老爷的骚扰,可谓是一石二鸟。 又瞧见方才还一脸嚣张的陈老爷此刻只能灰溜溜地躲在一边,柳昭虞当下觉得心中好是快活。 公公将圣旨递到谢老爷手上后便想离去,然谢老爷眉头一皱,拦住公公问道:“这官家不是还赐了牌匾和金银,怎得不见踪影?”那公公一个白眼翻上天,没好气地回道:“圣上赐的是谢氏女,不是谢家。 ”柳昭虞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便吃了谢老爷一记眼刀,“你一外人擅闯宅院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见传圣旨的一行人已离开谢府,谢老爷便想将气撒到柳昭虞身上,当下朝家仆挥挥手,便想将二人拿下。 “谁敢动他们!”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婧瑶立于门前,下颚微扬,身着流金绣凤锦袍,上头纹着华丽的牡丹,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哪家高门贵女。 谢老爷见自己的女儿穿的如此光鲜亮丽,又是御赐的女医,当下便是一阵嘘寒问暖,一会夸谢家光宗耀祖出了一个好女儿,一会又夸自己含辛茹苦教女有方。 听得柳昭虞心底一阵恶心,坊间皆知这谢老爷碍于女子身份可从来不许谢姑娘学医,何来的教女有方?“父亲不必多言,今日我是来接母亲一同去药馆住下的。 ”谢婧瑶也懒得同他纠缠,带着周氏和柳昭虞二人一并出了府,便坐着马车朝医馆行去。 上了马车却没见到叶辞远的身影,江荣心中一紧,便向谢婧瑶询问他的下落。 谢婧瑶便将叶辞远进宫后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叶辞远进宫后不仅向圣上举报封丘县豪强欺压百姓一事,还提出了分户定等和设立税籍校正司等对策,圣上欣赏他的才能,不仅将此案交予他处理,还授予了他商税案判官的官职。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职,不过也够了,江荣唇角轻勾。 这第一步计划已然成功,便要走下一步棋了。 马车到了医馆后,谢婧瑶母女二人朝柳昭虞二人感谢了一番后,又邀他们三日后来医馆一叙,这才下了车。 车中便剩柳昭虞与江荣二人。 这马车不如昨日去宫中的那辆大,哪怕柳昭虞已刻意坐在远离江荣的一侧,两人的膝盖还是会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摩擦。 明明隔着布料,他却仍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正贴着他的大腿,甚至随着车身的颠簸,时不时往大腿更深处触去……马车又一次颠簸着,柳昭虞的膝头堪堪擦过江荣大腿内侧,本就紧绷的肌肉更是一缩。 江荣指节死死扣住身下的木板,拼命将身体往后方靠去,却仍躲不过那似撩非撩的膝头。 他本就怕痒,这若有似无的触碰更是让他浑身颤栗。 细密的痒意如炭火盆里炸开的火星,顺着江荣的大腿便向腰腹窜去。 他恼火地瞪了眼对面的始作俑者。 “干嘛?”柳昭虞眨巴着眼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看了一眼。 见她一脸从容,江荣气得眸色微沉,决定闭上眼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下一步计划,叶辞远……叶辞远是不是说过喜欢柳昭虞来着?怎么又扯到这个人身上了?罢了,再想点别的,江荣气得眼皮微颤,努力将注意力从两人的触碰间转开。 将《计然七策》在脑中念了个遍,腰腹那团火才堪堪灭下。 柳昭虞便见到江荣突然长呼一口气,眉眼间甚至染上了淡淡的愉悦。 心下正奇怪此人坐个马车也能一会生气一会乐的,车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嘶声。 车身猛地一顿——马车速度本就不慢,骤停的刹那,江荣后背狠狠地撞上身后的侧壁,柳昭虞更是整个人被弹了起来,只觉得视野一阵天旋地转,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一阵慌乱间,她本能的想抓住什么,掌心却精准地按在了江荣的大腿上——隔着锦缎布料,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柳昭虞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手下的肌肉因用力而隆起的弧度。 然后,她情不自禁地掐了一把……这力度对柳昭虞可能是掐,可对江荣来说却更像是摸了他一下。 不可置信地瞪了眼轻薄自己的某人,江荣敏感地整个人剧烈一抖,只觉方才好不容易冷静的地方似又着了起来。 第 10 章 耳尖的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江荣脖颈。 “柳姑娘,”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松手。 ”柳昭虞慌忙抽手时,却瞥见他仓促地将外袍下摆往腿间一扯,似是在遮掩什么。 车内气氛莫名尴尬,两人凝固在檀木坐榻的两端,一个偏头装作凝视街市,一个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裳,就是不愿与对方对视。 索性马车很快便休整上路——原来方才行进时,轮子不幸陷入大坑,险些侧翻,这才慌忙停下。 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眼见二人的膝头愈发靠近,江荣不着痕迹般用右膝拼命抵住柳昭虞身下的木椅,双手因用力后撑而青筋凸起。 江荣整个上身不自然地侧弓着,尽管脖颈渗出一层细汗,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似是与柳昭虞碰一下便会当场香消玉殒。 柳昭虞平日混迹市井,难免听过不少男女之间的事情,若说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她也未免太愚钝。 看了看眼前耳尖泛红的江荣,又想起方才他在谢家伸手却不扶自己的模样,心下更是有意逗逗他。 马车又一次颠簸,柳昭虞顺势前倾,杏色衣襟堪堪擦过江荣膝头,见他拼命绷紧腿后撤的狼狈模样,柳昭虞闷笑一声,笑眼弯弯地盯着他。 “叶公子好生奇怪,平日做事一脸从容,怎得今日摸一下就红成了关公?”面具下那双眼睛霍然瞪大,一双眸子里满是震惊地瞪着柳昭虞。 这人是在调戏他?!江荣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差点没让他撅过去。 “停车!”江荣猛然起身,还没待车夫掀起帘子,就一把撇开车帘一跃而下。 下次再同这人坐马车他便是狗!三日后。 晨光还未穿透纱窗,药铺门前的小轿便已络绎不绝。 余光瞥见炉上的药罐沸溢,柳昭虞急急抽了湿布垫手去掀盖,却被烫得指尖发红,尚来不及管痛得发麻的手指,又蹲身去捡被孩童打翻在地的山楂。 今日柳昭虞本是来找王氏询问父母之事,结果一进到铺子里便忙得不可开交。 这城中女眷们自从得知京城出了位官家钦赐牌匾的女医后,天不亮便纷纷来寻诊,于是她刚进门就被谢婧瑶拉来打杂。 也不能怪她们热情,往日碍于男女大防,寻常医馆的郎中们为她们看病时,都只能隔着纱帐望闻问切,又岂能精确,于是小病一拖再拖。 可如今不仅问诊时不必设帷障,这女医更是专通妇人诸症,一手针灸之术连宫里的太医都比不上,得了消息自是满京城女子都来了。 手中的木杵撞在石块上发出闷声,柳昭虞边碾药,边用余光瞄了眼一旁抓药的王氏。 见草药磨得差不多,柳昭虞拿着药粉放到王氏跟前,看大家没往这边留意,便向王氏开口道。 “谢姑娘这番当真不易。 ”她没直接开口问起父母,而是先从谢姑娘入手。 “是啊,可世上又有多少女子能有这般运气。 ”王氏目光温和地看着一旁的女儿,却又思及什么,略带几分自嘲地笑了笑。 柳昭虞眼神轻轻一凝,若有所思地试探道:“夫人是指……你与谢老爷?”王氏闻言神情有些恍惚,停顿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 “自我嫁与老爷,日子虽看似和睦,可他待我母女二人并不好,那日的家法,其实从前我便经常受过。 ”悬壶济世的大夫,宅院外挂着“济世救人”的牌匾,宅院内却拳脚相加发妻,当真是讽刺。 心下泛起一阵厌恶,柳昭虞问王氏为何不与他和离。 “和离?”王氏垂眸一笑,“和离二字,于女子而言犹如死罪。 ”她与柳昭虞说道,她本是江南人,早年与妹妹一同来到京中,她嫁给了百年医家,妹妹则与一寒门子弟相爱。 后来不知怎得,妹妹却突然要与他闹和离,还将这寒门子弟告到了官府,可最后却因“妻告夫罪,虽得实,徒两年”被困入狱。 好不容易从狱中出来,却又因弃妇身份遭同乡欺辱,朝廷又有规定称,女子满十五岁未婚者与离异者,皆需每月多缴纳三成的税。 后来她遭不住家里的逼迫,只得草草嫁给一乡野村夫。 “所谓一别两宽,于女子实为糖衣匕首。 自她跨出夫家门槛之日,便已被钉上不贞不贤的耻辱柱上,你又让我如何敢步她后尘。 ”王氏轻轻摇头,泪痕顺着眼角的纹路滑下。 同为女子,柳昭虞心下也颇不是滋味,然她实是好奇父母的事情,于是便顺着话开口道:“是啊,我的母亲这几年时常遭受非议。 ”闻言王氏愣神片刻,又转头打量了几番柳昭虞,在她的眉眼停留片刻后,张了张嘴。 “你长得有几分似我一故人,你母亲可姓周?”竟是她母亲的旧人?柳昭虞连连点头,并说出母亲的姓名。 王氏随即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与她诉说起其母亲周竹悦的事情。 周竹悦乃江南名门之后,琴棋书画自然不在话下,可满城女子最羡慕的,却是她独一份的肆意洒脱。 明明弹得一手好曲,却厌弃这闺阁规矩,就喜欢策马踏青,弯弓射柳。 “还记得当年那场城隍庙会,她一袭红衣单手控马,一箭便射下当日的彩头,自那天起,城中许多女子都纷纷不顾家中阻拦,应是丢下课业不学,跑去习马术。 ”原来自己的母亲曾是这般风流人物,柳昭虞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可转瞬却又落下。 “母亲是江南人?”可她的外祖父母分明是泗州人,且家住乡野,十分贫寒,断不是王氏口中的江南名门。 莫非是后来家道中落了?可她自幼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他们虽谈不上粗鄙之人,却也没有半点朱门富贵之气,就连日常礼仪也是柳昭虞回到母亲身边才习得。 可周氏却称她断不会记错,柳昭虞心下疑惑却又无处解答,只能暂且应下,似是记起什么,复又问道。 “那我母亲当时可有与旁人定下婚事?”周氏皱眉思虑半晌,却说当年母亲不仅没有婚事,城中心悦她的富家子弟想与她搭话都难,更莫说是柳昭虞父亲这般不起眼的商贾。 来问诊的人挤满了药铺,周氏见那边人手不够便离开帮忙。 眉心微拧,柳昭虞握着药杵迟迟没有动静,整个人思绪浑然飘走。 待江荣进来时,便瞧见前几日还有心思戏弄他的“登徒浪子”,此时跟焉了的大白菜似的,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的小厮见江荣一直望着那边碾药的女子,便问是否需要推他过去。 “不去。 ”江荣不屑地冷哼一声。 前几日马车的事还没找她算账,他才不想见她。 何况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叙旧的。 轮椅碾过青砖的吱呀声打断了谢婧瑶手上的动作,待她抬眼,便见一袭素白锦袍的江荣已停在药柜前。 乌发如锻,面若冠玉,仍是初见时那般丰姿俊雅,只是眉宇间透着几分焦急。 “谢姑娘,你这可有川芎?”今日前来药馆,江荣就是为寻这一味药材。 今日一大早,母亲的贴身丫鬟便来到府里找自己,称母亲染上风寒数日,头痛如劈,昼不能食,夜不能寐。 原本这风寒引起的头痛只需服用疏风止痛的川芎即可,可丫鬟找遍京城,药铺却都称近日川芎紧缺。 听到这消息,江荣觉得定是那药行行长陈老爷私下将川芎都藏着,复又想起谢婧瑶得了官家恩准,如今可以越过陈老爷直接向官药局问药,这才来此询问。 可谢婧瑶闻言轻轻摇头,“莫说川芎,官药局连白术、茯苓和大黄这几味药材都说无货。 ”正值乍暖还春时,本就容易感染风寒,这城中大半百姓都被寒邪缠身,偏偏缺少这几味药材,她问了好几次官药局却怎么都拿不到药。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宋姨娘本就身体欠佳,若再寻不到药……”从药馆出来,小厮便着急地小声询问。 闻言江荣竟也毫无头绪。 若连官药局也拿不出药,那便没那么简单了……“你先打听近日陈老爷的动向。 ”江荣挥手示意小厮将自己扶上马车,“我去江宅一趟。 ”去江宅,而不是回江府。 小厮扶着江荣的手微微一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开口间满是担忧。 “公子不可啊,离老爷规定的日子还远着,若现下回去,定会受罚的,您先前忤逆婚事已激怒老爷……”那小厮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也听不仔细了,可尽管如此,躲在墙角偷听的柳昭虞仍是听了个大概。 她本是出来倒掉煮过的药材,没曾想刚想回去,便听到江荣与小厮的这番对话。 原来他找自己说媒是为了拒绝父亲替他安排的婚事,可堂堂江府二少爷,回自个家怎么还得受罚?柳昭虞双眉因困惑而聚拢,下唇也被齿尖轻咬出浅白的印痕。 而且刚刚家仆喊的是“宋姨娘”。 江荣的母亲竟然只是妾室?但坊间皆传江员外与正房刘夫人伉俪情深,二十年也未置偏房,怎么还蹦出个姨娘来。 看来这江家远不像传闻那般简单。 第 11 章 待马车渐渐停稳,江荣掀开帘子,入眼便瞧见一座十分气派的宅邸——墙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出金光,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匾额,刻着“临江阁”三字。 门前石狮嘴里含着掌心般大的西域明珠,就连门口看守的家仆穿得都是寻常百姓买不起的绫罗绸缎。 若是旁人瞧见都得停下脚步夸赞几句,然江荣瞧见这宅邸却是满脸的嫌弃。 他向来瞧不起江启明这般夸张的做派。 “劳烦向老爷通报一声,二公子回来了。 ”江荣身边的小厮十分恭敬地朝门口家仆微微躬身。 那家仆一听是二公子,目露鄙夷地睇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进府通传,似是十分不待见江荣。 过了片刻家仆方才出来,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一脸傲慢地开口道:“老爷让二公子从侧门进府。 ”只有仆役这般地位低下的人才会从偏门进入。 江荣作为江宅的二公子,再不济也不该受这般侮辱。 小厮气得紧咬压根,然江荣却像习惯了一般,闻言不做声色,只让小厮推着自己往偏门走去。 若说江宅从外头看已经够气派,这里头更是寻常人不敢奢想地奢靡,就连内里的花园,也是兜兜转转三刻才走完。 小厮知晓这次江荣回府定会受罚,也没将他带到主厅,而是推至祠堂外,略微担忧地看了眼江荣后才退下。 祠堂前的门槛比他的轮椅还要高出几分——明知他双腿不便,满宅的阶梯却未铺设过一处坡道。 不是疏忽,而是摆明了要为难他。 脸色变了变,江荣眼底一片冷意。 恰逢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身侧转角处传来。 江启明大步流星地迎向江荣,腰间挂着的两块羊脂白玉撞得叮当响,见到他后更是乐得眉开眼笑。 “竟是我的荣儿回来啦!”说罢从身后的家仆手中捧过一木盒,“这是爹特意去找大师求得符,保佑你这腿疾早日治好!”接过符纸,江荣心里头却没有多少感激。 若江启明当真希望自己腿疾好转,该寻的是名医而不是这破符纸。 他这好父亲,怕是巴不得他一辈子站不起来。 见江荣没有搭理自己,江启明也不觉尴尬,笑眼弯弯地问江荣今日为何回来。 “自是来探望母亲。 ”收起眼底的冷意,江荣又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江启明捋着胡子,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戒备,“你有这份孝心为父很是欣慰,但家中规矩你也知道,先领罚吧。 ”说罢从小厮手中接过早就备好的木尺。 前头演的这出戏也不知是做给谁看,江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责罚便是要用木尺敲打手心,看似不疼,然江启明从不手软,每次下来手心总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敲到第五下时,江荣手心已泛起一道道血痕,却仍咬着牙没出声。 木尺裹着风声高高扬起,再一次要落到江荣手心——一声悠哉游哉的声音打断了江启明的动作。 “爹爹可仔细些,莫打残了弟弟双手,不然回头连轮椅都推不动,可别赖在我家里。 ”来人一身鸦青绸袍松垮地挂在肩上,襟口不仅有几处未干的酒渍,就连玉冠也是歪斜地扣在头顶。 醉眼朦胧,几缕碎发更是黏在泛着潮红的颧骨上,俨然一副酒意未散的纨绔模样。 “钧儿!你又去那万春楼饮酒了!”瞧见江泊钧站得歪七扭八,又看看端坐在轮椅上仪态端庄的江荣,江启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戒尺转了个方向,便追着江泊钧打去。 江宅里瞬间充斥着江大公子的喊叫声。 从江府出来后,江荣盯着手上渗血的伤痕片刻,突然五指收拢,任指尖狠狠掐进伤口。 他如愿见到母亲了,只是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整个人只能蜷缩在床上,屋内见不得一丝光,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 恐怕再寻不到这川芎,母亲怕是熬不住了。 这川芎产于四川石羊镇一带,后经汴河直抵京城,数十年来,此地几乎从未断供过此药,偶遇天灾,也只是产量稍减,断不会像近日一般。 那便只能说明问题的根源并不在药材产地,而是运输途中出了问题。 于是他立马回府稍信给叶辞远,让他留意近日朝堂上可有关乎漕弊的奏议,特别是漕粮阻滞、运道不畅之患。 没过几日,江荣翻看叶辞远寄来的信中,果真提到了一起漕运之事——近月以来,泗州的龟山运河段已接连发生十五次药船倾覆,致使数百万药材沉没。 这龟山段水流湍急,确实易发生船只触礁,可泗州段的运河三年间便经历了三次大修,可谓是耗银百两的大工程。 若是一次两次的翻船也罢,这接连数十次,实是蹊跷,官家本就疑心此事。 况且泗州作为汴河与淮河交汇处,本就是各地药材运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这一沉船,药材进不来京城,城内又闹风寒,百姓病情一拖再拖。 眼见情况不妙,朝廷上月连忙派工部水部郎中前去调查。 结果却传来他“自缢身亡”的消息。 朝廷又接二连三外派官员前往泗州,却全都无功而返。 这泗州一案也陷入了僵局。 烛火在灯台上摇曳,江荣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 “水流湍急?”江荣冷笑一声,“只怕是有人暗度陈仓罢了。 ”既然无人能解,那这功劳他们便要了去。 若叶辞远当真能了截此案,指不定能得个正四品官职。 他忽而扬眉轻笑,即刻提笔回信,让叶辞远明日上朝向圣上应下此事。 将信写完递给小厮,手中的笔却没置下,转而抽出一张信纸写了一番话。 最后在落款处写下“柳昭虞”三字。 此行凶险,他定也要一同前往泗州,那这说媒之事也无甚必要继续了,干脆写信给柳昭虞,称这相亲一事先暂且搁下。 只是若这信当真寄出,那便代表二人以后再难相见了。 思及此,江荣递向小厮的手忽而愣了一下。 第 12 章 “公子莫非……”小厮眼睛眯成一条缝,故意凑到江荣跟前,“是不舍得柳姑娘。 ”不舍得?闻言江荣将信毫不留恋地丢到小厮手里,轻哼一声。 他巴不得她别出现!五日后,得知叶辞远接下泗州一案,江荣也没闲着,当夜便来到栖云楼东侧一处小阁子内。 这屋内布局十分奇怪,不仅比寻常阁子狭小,只有一木桌置于正中央,凑近木墙竟然还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厢房传来的声音。 背靠墙坐下后,江荣抿了口茶,神色淡然。 过了片刻,隔壁厢房内传来推门声,接着响起一谄媚的声音——正是药行行长陈老爷。 “各位大人请进请进!”房中陆续响起几声脚步,应是还来了两人,只是不知身份,但也证明他前阵子打探的消息无错——陈老爷今夜会在栖云楼与几位朝廷官员见面,谈得或与泗州一案有关。 于是江荣特意让店小二将陈老爷带去隔壁包厢,他则在这边守株待兔。 几番对话下来,江荣更是确认泗州之事却是有人从中作梗——房中两人的对话间提到,这翻船一事乃泗州当地官商勾结所致,可至于如何运作的,他们并不知晓。 只是背后利益巨大,光是到他们二人手里的赃银便有五千两之多,足以抵一个官员十年的俸禄。 只要钱能到手里,他们只需确保此事不被发现即可。 “官家近日似又起疑,竟派了个叶判官前去调查,就怕他当真查出点什么。 ”其中一声音粘腻的大人颇为担忧地说道。 另一官员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闻言捧腹大笑起来。 “连那五品官员都有去无回,还怕这一小小的判官?若真担心……”“我们让他去不成便是。 ”闻言江荣眉心紧皱,手指扣着木桌,心下暗叫不好。 此行怕是比他想的还要凶险,如今叶辞远怕是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 回头得警告他一番,莫要随意出府。 隔壁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似是一送茶的店小二进了房,只是江荣却觉得这人的声音好生耳熟。 脑海中正回想此人的身份,隔壁却突然又响起另一人的声音。 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呼吸停滞间,江荣猛地起身,似是不敢相信来人的身份。 “二位大人,叶某来晚了,见谅见谅哈。 ”这叶辞远到底是有什么毛病,竟敢在这节骨眼随意与人私下见面!江荣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三步并作两步便推开房门。 人刚踏过门槛,便猝不及防与一人撞作一团,恍惚间,似有什么湿润又柔软的东西擦过他的下巴。 两人皆酿跄地后退了几步。 还没看清来人的身份,一股清甜却又熟悉的花香突地撞进江荣鼻腔。 明明都没看清那人的长相,警惕的心却在闻见香味的一瞬忽地落下。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脸,指尖触到面具后江荣才抬眸打量起眼前人。 竟是他?怪不得这香味如此熟悉……眼前站着一捂着唇的少年,一身粗布短打,头上的灰布幞头被撞得歪斜,露出一缕碎发,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怨气——柳昭虞当然有怨气了,却不是因为这一撞。 自上回从王氏口中得知母亲的身世,柳昭虞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去渎头镇一探究竟。 原本定的是今晚子时出发,可昨日她突地看到栖云楼近日人手不够,在招跑堂,日给能有三百文,她便应下了。 谁知今晚酒楼生意火爆,她跑前跑后十余趟,原本戌时便能放班,硬生生拖到亥时,这也罢了,可工钱竟然没有涨!指尖揉着被撞得发麻的唇瓣,她十分郁闷地将那缕碎发胡乱地别在耳后,也没心思和眼前人掰扯,转身便想离去。 “帮我个忙。 ”迈出的步子顿住,柳昭虞收回脚,转身疑惑地看着江荣,才发现他眸色凝重,开口间也不似往日那般淡定。 柳昭虞忽地想起眼前人便是栖云楼的东家,更是一脸埋怨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有什么要事,开口就是拒绝。 “抱歉东家,现已到亥时,非我当值,您还是……”“十两银子。 ”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砸到了柳昭虞手心。 十两?柳昭虞本来疲惫地双眼陡然睁开,紧抿的双唇像被两根线猛然往上一扯,嘴角都快翘到耳边了,一脸积极地凑到江荣身边,“东家有何吩咐?”太阳穴又被气得突突跳,江荣也没心思吐槽这两兄妹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低声向柳昭虞交代一番。 此事倒不难办,江荣只让她多进叶辞远的阁子内晃悠,若看到其他人劝酒或夹菜,便适当捣乱一下。 眉心一拧,柳昭虞刚想问个明白,眼前人却不给她机会,双手撑在廊边的木栏上,一个翻身,竟直接跃下一楼。 竟着急地连木梯也不走,莫非屋内牵扯着什么大事?柳昭虞微微错愕,心下更是留了个心眼。 看着眼前的木门,抬起的指尖犹豫片刻后才小心推开,柳昭虞捧着食盘进了屋,假装在一侧分汤,却借机偷偷打量屋内众人。 在场的她只见过两人——药行行长陈老爷与叶辞远。 几番对话下来,柳昭虞也大致猜到了另外二人的身份。 身穿深青色暗纹常服的姓刘,另一个半头白发的则姓沈,二人应都是京中的官员。 只见刘大人将手上的扳指轻轻叩击了几下案几,眼神扫过桌上的酒杯。 隔壁的沈大人似是得了命令,忽而起身离席,举着酒杯绕到叶辞远身后,一手压着叶辞远肩膀,一手则高举酒杯过头,脸上堆满了笑。 “叶公子可莫再推辞,今儿个可是专门为您设的送行宴,这酒若不喝,便是不给我们几人面子了!”不愧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开口便教人推辞不得。 叶辞远笑容略微僵硬地接过酒杯,似也觉得来者不善,递到嘴边迟迟不敢喝下。 见他犹豫,沈大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按在叶辞远肩头的手越发用力,大有不喝便立刻掐死他的感觉。 寡不敌众。 叶辞远眼睛一闭,将嘴凑到杯前—— 第 13 章 忽地一片衣襟啪的打在叶辞远眼皮上,他吃痛地张开眼,发现旁边不知道从哪挤进来一店小二,上菜时动作幅度之大,连带着将他手中的酒也弄洒了。 “贵人当心烫!”手中捧着的热汤冒出一阵阵白烟,柳昭虞见沈大人仍站在叶辞远身后,又故意将热汤往他身上撞去,顿时一股蒸腾的热气扑向沈大人面门,逼得他连连后退。 “哎呀大人,您别挡着我上菜呀!这若烫着了,怕得遭罪咯!”嘴上说着别挡道,人却一个劲往沈大人身上逼去,边走还边将汤锅倾斜。 见那琥珀色的汤汁在锅沿危险地晃动着,甚至落下几滴在鞋面上,沈大人因酒气涨红的脸霎时褪成青白,竟被逼的一屁股摔在椅子上,肥胖的臀部发出啪的一声。 柳昭虞这才满意地将那热汤放到桌上,在众人怨恨的目光中退出了房间。 刘大人仍不死心,见她离开,又将酒斟满,皮笑肉不笑地冲叶辞远道:“莫让旁人扰了兴致!继续喝!”“啪”的一声,门被推开。 “上菜了!今儿刚捞的鱼!”柳昭虞踩着碎步端上来一碟姜醋鱼脍,也不知有意无意,上菜时手肘往旁边一抡,极其精准地将叶辞远的酒杯撞倒。 快要劝上的酒顷刻撒在地上。 刘大人气得眉毛倒竖,刚要破口大骂,又瞧见她一脸无辜地捡起酒杯,只得默默将话又吞进肚子。 定是巧合!他不死心地又斟满酒,等柳昭虞走出门外片刻后才敢端起酒杯,刚脱口而出一个“喝”字,门又被推开了。 “今日最后一份蟹酿橙!”……就这么一来一回,酒刚倒上就洒,洒了人就走,饶是叶辞远这般迟钝的也意识到不对,其余几人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今晚的宴席本就是鸿门宴,明面是送行宴,实则是让叶辞远今夜连京城都走不出去。 这酒里下的迷药,足够他晕个三天,届时耽误了出城的机会,泗州一案就能暂且搁下。 可偏生来了个捣乱的人,刘大人几人皆面露凶色的盯着柳昭虞。 屋内情形不妥,柳昭虞呵呵地干笑两声,迈着步子便想退出房外。 咔擦一声,木窗突然炸开,突有一人提刀破窗而入。 来人黑巾蒙脸,一身黑衣,一双狠戾的双眼在众人身上扫视片刻,在看到叶辞远的瞬间,五指收紧,眼底寒光乍现,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刀尖狠狠朝他刺去——“狗官拿命来!”刀刃在阴影中划出冷光,脚尖踩在木板上发出嘎吱声,不过片刻,刀尖已直逼叶辞远脖颈。 一个酒盏突地从旁侧飞出,撞上刀刃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酒盏落地,被撞开的刀刃堪堪擦过叶辞远的脖子。 见刀被自己撞开,柳昭虞提着的心刚放下,便见那刺客忽地扭头看向她,似是嫌她碍眼,刀锋一转,又朝她刺来。 这也太没有原则了,怎么还能中途换目标的!心下暗叫不好,可手上却已然没有能扔的东西了,柳昭虞被逼的连连后退,却在刀尖刺向眼前的一瞬间,突地双腿卸力。 扑通一声,刺客看见柳昭虞突然跪在自己身前,讥笑一声。 “没本事逞什么能!”转身看向身后的叶辞远。 不料左脚刚迈出一步,右脚脚腕突地被柳昭虞猛踢一脚,整个人酿跄跪地。 小命要紧。 此时柳昭虞也顾不上屋内的叶辞远了,连忙起身扭头就冲出厢房。 行刺数十年都没今日这般狼狈,那刺客显然被彻底激怒,气得都忘记自己是来找谁的,握刀直刺向她后背。 饶是柳昭虞已使劲全力迈开步子,耳边刀尖掠过的风声却越来越近——刀尖离身后仅有一寸时,江荣突然从廊柱身后窜出,手中反握一柄长刀,朝她奔来。 两人对视的瞬间,柳昭虞眼神微动,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心跳猛烈,连带着耳膜也跟着鼓动。 “救……”呼喊声卡在喉梗却没吐出。 柳昭虞的眼睛突然瞪大,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掠过自己,进了屋内。 抬脚跨入厢房的动作十分利落干脆,不过片刻便从里头带出叶辞远,随后匆忙离去。 全程目光都未在柳昭虞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全然不在意她的生死。 刺客的刀尖已刺破外衣,柳昭虞只觉得后背某处隐隐作痛,随之而来的还有心里头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刺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虎离山了,猛地抽刀追了上去。 刀尖一抽离,背上的伤口骤然收缩,疼得柳昭虞吸了口气。 索性上到马车后,她瞧了眼伤口并不深,只是略微见血,敷了点药便将血止住。 指尖轻轻擦过伤口,方才受伤的一幕又浮现在脑中,柳昭虞眼中生起一股怒火,砰得将药放在身旁。 当初球场上那一脚还是太轻了,就该将他揣个几天不能下床才对!枉她以为自己遇到知己了,竟是个这般无情之人!柳昭虞气得脸色铁青,见车夫迟迟不走,板着脸猛力一掀车帘,沉声道:“怎得还不走?”车夫垂着眼不敢看自己,支支吾吾半天,柳昭虞只听到了什么“等人”和“给钱”。 车钱不是早就给过了,怎得还要讹她啊?柳昭虞一肚子邪火蹭蹭往上冒,刚要破口大骂,车夫突地指着某处喊道:“来了来了!”眯着眼往那处瞧了瞧,视野里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柳昭虞的眸子也逐渐染上怒气。 真是冤家路窄啊……“抱歉,来晚了。 ”因一路小跑,江荣说话间呼吸急促,朝车夫略微点头后,便让身后的叶辞远先上马车。 手刚攀上车辕,里头突地伸出一只鞋,碾着叶辞远手背重重一压。 “两位公子,这是我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柳昭虞探出头,紧紧盯着江荣,目光里尽是寒意。 丢下她跑了还想坐她的车?她可不是如此善心之人。 柳昭虞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荣,丝毫不退让。 第 14 章 “车夫,莫管他!我们走!”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愠怒,柳昭虞冲车夫开口,一副不想和江荣聊下去的模样。 车夫握着缰绳尴尬地回头,结结巴巴开口道,“公子,还是得等他们一起走……”“为何?”“这一趟半个时辰,若只搭你一人我只能挣五十文,”车夫摸了摸后脑勺,“但我这车本就能坐三人,若是搭上他们,我一趟能多挣一百文。 ”还以为自己平日收两份钱干一件事已经够爱财如命,没想到这车夫为了不亏本还能做出“拼车”的举动。 柳昭虞沉着脸没再说话,压着叶辞远的脚往后一缩,又气愤又无奈地往车内坐去。 当下若她不让二人上来,那就要给车夫多一百文。 可若非赶路,她连五十文都不愿意掏,更莫说是这么多钱。 小不忍则乱大谋,看在钱的份上,先暂且一忍,日后再寻机会报复回来便是。 这般想着,呼吸反倒平缓下来。 只是看到江荣在自己身旁坐下时,柳昭虞十分嫌弃地身子往车壁边又挪了半寸,衣袂与他的袍角泾渭分明地隔开一道缝。 马蹄哒哒踩在地上,车内却异常安静。 江荣也知他刚刚那番行径实是无情,然此时不便说清,故上车后阖着眼未说话。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叶辞远吹了吹被踩疼的手,眼睛在两人间提溜转,最后落在柳昭虞身上。 “方才谢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若不弃,我们二人今日就结为兄弟!”“不必。 ”柳昭虞扯了扯嘴角,报上姓名后便不愿与他多言。 见她似乎还在生气,叶辞远便凑近她耳边,低着声音解释道:“我理解你,他这人啊,向来只对有用之人上心。 ”还跟她说道自己没被江荣划分为“有用之人”前的事情——当初他被同行排挤时,因心直口快辱了一个欺压百姓的官员,结果归班路上遭此人报复,一个麻袋套在自己身上,将他拖进巷子里好生毒打一遭,待那人走后,他掀开麻袋,却看到江荣站在跟前。 “他那日就在巷口,明明能救我,偏生就坐在马车内看戏。 我问他缘由,你猜他说什么?”叶辞远像个怨妇一般瞥一眼江荣,“他说‘若连这般都捱不过,留之何用?’”虽然事后二人同盟后,江荣便对自己的安危十分上心,但叶辞远知道,那都是出于利益。 竟也是个可怜人,柳昭虞心下对叶辞远多了几分怜悯,拍拍他的肩膀,往他身侧挪近。 看了看对面抱团的二人,江荣无奈轻叹,却也没心思管。 今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叶辞远的出现、众人的针对。 还有那行刺之人、以及被伤的某人——“恐怕这案背后牵扯到的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 ”倦意如针,眼底泛起一阵酸涩,江荣下意识屈指按向眉心,却只能触到冰冷的面具,复又垂下手,任由那点倦意融进夜色。 面具非他所愿,他亦不愿做无心之人。 可若还是那温良恭俭的江二公子,他早该死了。 见江荣一脸疲惫不愿过多开口,柳昭虞实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起二人究竟为何事而行。 叶辞远偷偷瞄了眼闭眼养神的江荣,见他无意阻拦,便向柳昭虞全盘托出。 闻言柳昭虞眉心一瞥,倒有些许惊讶。 她的外祖父恰巧便是负责泗州一带漕运的纤夫,这泗州运河之事,他或许知道内情。 将此事告知二人后,叶辞远当下便邀柳昭虞一同前往泗州。 心下盘算一番,若三人同行,那路上所花费用定能减上不少,柳昭虞立即便应允。 背上伤口突地抽疼,柳昭虞忽而想起方才那刺客与屋内其他人的反应,眼神微微一变,说出了心里的推测。 “恐怕今夜行刺之人不是在场的几位大人。 ”若是那几人所为,那刺客突袭之时,他们又岂会吓得躲在角落发抖。 况且若官府追查起此事,在场的三人皆有嫌疑,怕是不好脱身,他们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天子脚下亦敢如此,若到了泗州,岂不是更猖狂?江荣救下叶辞远是因为他有用,可自己于他而言毫无用处,若当真遇险,她岂不是小命难保?思及此,柳昭虞默默吞了口口水,心下决定到了泗州还是与他们二人分开行动为好。 其他二人自是不知她的种种想法,听完她的推测后,江荣阖上的眼眸睁开,嘴角轻扯,带着几分怒气地看着叶辞远。 “明知你已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今夜还敢出府应邀,也不知你这进士怎么考上的。 ”这满是嘲讽又令人生厌的语气,怎得这么像那病秧子?印象里温润儒雅,待人亲和的叶公子去哪了?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方舒”,柳昭虞发现今夜的他是越来越陌生了。 突地想起那日酒楼听到的断袖传言——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一个被褥里睡不出两种人”?江荣只觉得柳昭虞忽然身形一顿,看向自己的眼光变得十分复杂。 然而还没想明白,叶辞远却“啊”的一声,语气里尽是诧异,“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江荣。 展开信一看,开头署名确实写着叶方舒三个字。 信中写道,明日二人便要离开京城,“叶方舒”便想约叶辞远今日去酒楼一叙。 “那栖云楼本就是你的,京中又无人知道你我二人关系,我这不就信以为真了,谁知我进屋才发现是个局。 ”叶辞远解释道。 柳昭虞只稍稍一瞥便知道此信不是江荣所写。 她见过“叶方舒”的字迹,应是狂放的草体,可这信中却用着秀丽的楷书,柳昭虞心下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自是不知这信中字模仿的是江荣的字迹,可江荣知道,因此他展开信的刹那,心下更是一阵发寒。 这封信不仅是写给叶辞远看的,也是写给他看的——此人不仅知道叶辞远和自己关系不浅,更是知道江荣与叶方舒乃是同一人,故意用江荣的字迹落款叶方舒的名字,便是一种警告。 第 15 章 可他行事向来缜密,连江启明都不知其身份,又怎会暴露?但他今夜只是向叶辞远下手,那便说明仍是忌惮着自己的某层身份,亦或是他还对此人有利用价值?困惑一股股从脑中涌现,本就疲惫的双眼更是变得格外沉重,于是直到上船前,江荣始终未发一言。 汴京至泗州相距八百余里,又因泗州扼汴河漕运之喉,舟楫如梭,商旅往来其中,自然走水路更为方便,一则省时,二则耗费更少。 此行时间紧迫,江荣自是选择走水路。 然自上船后,他本就疲惫的脸色更是苍白。 杂事给众人交代船上之事时,柳昭虞发现江荣始终依靠着船舱,闭着眼不说话。 她以为是江荣太疲惫了,也没多留意。 不料一阵海浪劈向船身,船体开始在浪尖上疯狂跳荡,柳昭虞只觉得身体随着浪涛不受控地摆荡着。 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干呕,她回头一瞧,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往日温柔端方的江荣,此刻正死死拽住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如醉酒般歪斜地依着木杆,上半身探出船外,十分狼狈地干呕着。 船身又一次颠簸,喉头一阵痉挛,江荣又一次干呕着。 若是水性好,他恨不得现在便跳进海里游回去。 冷汗顺着脊背浸透里衣,胃部如被无形之手揉捏着,喉间因呕吐而泛起一股酸腐腥气,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难辨方向。 太难受了,江荣半依着木栏,本欲喊叶辞远来扶自己回房,又觉得太过丢人,最后咬咬牙,脚步浮云地摸着木栏慢慢走回去。 浪似乎越来越激烈,船身不停晃悠,江荣被甩得手一软,往地上摔去。 左肩忽地落下一道温热的力道,恰巧在他踉跄欲倒时扶住半边颓塌的身体。 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江荣鼻腔,一时间竟压住了胃部翻涌的感觉。 “公子若不舒服,大可依在我身上,我扶你回去。 ”低头垂眸,便见柳昭虞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因那股香气实在让他心安,江荣当真放任自己将重量压向她的肩头。 几缕青丝因海风的吹拂,时不时扫过江荣脸颊,却又因肩膀被柳昭虞压制着,没法伸手拂开,只能被迫忍受这恼人的痒意。 因她的搀扶而神智回笼,江荣垂首想开口,却恰见她未束紧的立领间,露出一抹女子般雪白的肌肤,短暂地一怔。 察觉脖颈处有股炽热的目光,柳昭虞侧头便瞧见江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后脖颈,脑中又闪出酒楼的谣言。 柳昭虞默默地将领子往上一扯。 江荣似也觉得方才的行为放在两个男子间不太对劲,僵硬地扭过头没说话。 “公子的房间到了。 ”身侧之人突然一顿,似是将他领到了客房前。 没曾想柳兄竟不是记仇之人,今夜之事非但不计较,还好心地将自己扶到房前,江荣心下顿生感激,开口便要朝他道谢。 “多谢公子,明日……”然而话未说完,江荣扭头瞧见眼前的房间,脸色却突地一沉。 此乃民间商船,上层客舱位于船的中段,此处的舱房专供富商显贵歇息——雕花木窗半敞,夜里海风穿过,自是凉快。 舱内布局豪华,就连里头的檀木矮榻铺的都是织金锦褥。 而寻常百姓则只能住下层船尾窄室,屋内逼仄如笼,仅容一席草编地铺、一方粗木凳。 江荣选择的当然是前者,可再悄悄眼前昏暗的房间,江荣面含怒气,低沉的声音里满是不悦。 “你确定这是我的房间?”“自是。 ”眼里掠过一抹瞧不见的欢喜,柳昭虞轻拍江荣肩侧,似是怕他逃跑,忙不迭地丢下一句问候便匆匆离去。 “公子好生歇息,明日若有事,便去二层寻我。 ”很好,原来今夜主动扶他就是为了鸠占鹊巢,江荣抿起唇,眸里藏着怒气。 瞧了眼里头破了洞的草席,江荣转身朝二层挪去。 柳昭虞进了客房后,满意地转了一圈,便准备脱下衣服沐浴一番。 天气渐热,今夜又一路舟车劳顿,背后的血迹和汗液混作一块实是难受。 平日里烧火做饭都需精打细算,更莫说烧水沐浴这等奢侈之事,故哪怕寒冬腊月,柳昭虞都只能拿冷水擦拭身子便罢。 然屋内不仅有浴桶,应是知屋中之人非富即贵,杂事还特意备了热腾腾的药浴汤,故她此时只想着好好享受一番。 随着抹胸解开,最后一抹布料也散在地上。 柳昭虞迈进木桶内,半个身子沉入水中,疲惫的四肢瞬间被暖意浸润。 舒服地阖上眼,柳昭虞懒洋洋地将头抵在木桶边缘,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蒸腾的水雾抚过肩头,被水汽黏在后颈处的发丝衬得肌肤如新雪般白嫩。 一滴水珠自发梢滴落,在纤细的脖颈出拖出一道晶亮的痕迹,顺着水中人凝脂般的后背,没入更深处。 木门撞开的瞬间,潮湿的雾气裹挟着皂荚的涩香扑面而来。 待眼前雾气散开,江荣便瞧见浴桶处那抹白得晃眼的身影,以及后背上那抹隐入深处的痕迹。 娇艳欲滴。 嗡的一声,江荣脑子里突然闪过四个字。 所有的晕眩与耳鸣在此刻静止。 他呆愣地盯着水中人的后背,不自觉地喉结一滚,一时间竟晃了神。 木门的吱呀声吵醒了柳昭虞,待她回过神,只觉得后背被屋外的风吹得阵阵发冷,转头一看,便看见江荣一脸痴迷地盯着自己的后背。 闯入房中偷窥别人沐浴也罢,怎得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盯着看!身子往水中沉去,只露出一颗气得涨红的脑袋,柳昭虞双眼圆睁,冲江荣吼道。 “夜半闯入他人房中还偷窥别人洗澡,叶公子这是哪门做派!”被这一骂,江荣回过神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却突地皱眉,似是十分不解。 “你我同为男子,有何可害羞的?”如今自己是“柳二财”,若被男子看个肩膀就羞愧难当,反倒容易起疑。 于是柳昭虞只能故作镇定地又转过身去,假装洒脱地抬手一挥,“洗就洗,小爷怕你不成?”嘴上这么说着,柳昭虞却隔三岔五地回头偷偷看了几眼,确认江荣背对着自己坐在木椅后,才长呼一口气,动作麻利地起身穿好衣裳。 在柳昭虞看不到的角落里,“同为男子”的某人却耳廓泛红,连喝数杯冷茶才堪堪止住心头的那股燥热。 燥意下压,疑心却起。 前些日子被柳昭虞调戏脸红尚能理解,可今日怎得看个男人洗澡亦会脸红心跳?莫非他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待柳昭虞穿戴整齐走到桌边,便见江荣指尖不停叩着木桌,眉头紧皱,似是十分烦躁,见自己出来后,故意撇着头不看她,动作僵硬地走到屏风后。 大抵是头晕目眩实在难忍,江荣草草地用湿布擦净后便披衣而出,然后十分自觉地往床榻一躺——眼睛陡然睁大,看着眼前人窝在自己的床上,柳昭虞气得差点忘记压低嗓子,声音略微尖锐地吼道。 “你怎的还睡在我的床上!”“麻烦柳兄弄清楚,这是谁的房间。 ”江荣没好气地从被窝中微微抬头,似是十分难受,又猛地将头垂下。 “柳兄若介意,可以去楼下舱房将就一晚。 走之前记得替我吹灭蜡烛便好。 ”这贱嗖嗖地语气怎得越发像那病秧子了,柳昭虞听得心底冒火。 今夜无辜被刺伤之事还没同他计较,柳昭虞本想抢了他的房间好生享受,自是不愿就此罢休。 房中蜡烛突然熄灭,江荣以为是柳昭虞要离开了,指尖摸向面具后的系带,正欲解开。 身侧床榻突地凹陷——竟是柳昭虞直接跨过自己,躺在了床榻的内侧,还不客气地踢了江荣一脚,似是觉得他太占地方,末了还补上一句。 “我睡相不好,若是夜里对你拳打脚踢,叶兄莫见怪。 ”比谁赖皮?她柳昭虞可没输过!身子往下一躺,见身侧之人没做反应,柳昭虞又将手中的被子一夺,江荣直接半个身子露在外头。 今日实在疲惫,江荣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不料却被此人纠缠。 眼中闪过几分寒光,江荣忍了忍,手中暗暗使劲将被子夺回半寸。 就这么来回拉扯间,两人距离愈发靠近,江荣稍一低头,便能嗅到身侧人脖颈处的暗香,心头又是一阵躁动。 偏生柳昭虞还十分不安分,这里踹一脚,那里补一肘子,那股香味便一直萦绕在鼻息。 忍无可忍,江荣突地起身,将右手撑在柳昭虞身侧,左手压住身下的被褥,将她困在身下。 两人的发丝在床上纠缠,一缕乌发随着俯身的动作滑入身下人松散的领口,落在她白皙的锁骨处。 男子炽热的体温将她围绕,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气氛突地变得暧昧,柳昭虞顿时老实地窝在被子里不敢动。 然脸仍是止不住地发烫,强忍着心慌,柳昭虞不自在地开口服输,“我不动了,你……”话音未落,江荣一个手刃劈向柳昭虞颈侧。 第 16 章 身下人脑子一歪,暧昧旖旎的氛围砰的一声消失。 江荣嘴唇轻勾,又戳了戳她的肩侧,见没有反应,这才安心地躺下,将脸上的面具摘掉。 某人一夜好梦。 晨光初露,船舱里漏进几缕光斑,混着咸涩的海风扑开半开的菱花窗,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许是今日风平浪静,江荣起身后似没有昨日那般难受,回头看了眼睡得七歪八扭的柳昭虞,江荣嫌弃地轻啧一声,起身洗漱一番后,便推门去找叶辞远。 门一打开,外头却正巧站着准备推门而入的叶辞远。 “哟这么早就出门,我正想找你商量泗州一事呢。 ”叶辞远拢袖跨进屋内,悠哉游哉地坐在案几旁。 端起茶杯吹了吹,正要饮下,余光却瞧见床榻处有东西在动。 勉力睁开眼,柳昭虞刚支起上半身,脖颈处却传来一阵酸痛,疼得她忍不住溢出一声闷哼。 房中某处突然传来一声茶杯落地的声音。 叶辞远颤巍巍举起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惊愕地睁大眼睛,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挤出一声变调的声音。 “你们……你们睡了?!”江荣嘴角一抽,无语地按着面具,正想开口辩解几句,床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叫喊,“嘶,腰要断了,昨夜叶公子当真生猛!”尾音打着旋儿,活像只得意洋洋的狸奴。 掌心气得骤然握紧,江荣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柳昭虞。 对上他的眼神,柳昭虞狡黠地翘起唇角。 横竖她如今也是男子身份,自是无碍,至于江荣嘛——瞧了眼叶辞远活像见鬼般的表情,柳昭虞猜江荣的名声定是毁了大半,当下乐得心里炸开花。 眼见再待下去叶辞远就要受惊晕倒,江荣掐着他肩膀将他拽出房门,临走时的脸色阴沉可怖。 有了这么一遭,接下来数日江荣再未进过房中,白日里似也有意避开她,两人再未相见。 没了他的打扰,柳昭虞觉得这几日心情都好上了许多,于是今日清早起身后,也没躲在房中,而是来到船舱透气。 然今日不知怎得,明明天气晴朗,海面上却巨浪翻涌,打在船身上的浪甚至比人高上几尺,船身也比往日都要晃荡。 柳昭虞连忙向舵工打探,这才得知行船十三日,今日已来到了龟山运河的入口处。 “这龟山运河段近年来颇得朝廷关注,工部新修水利,理当水势平缓才是,怎的反倒如此湍急?”一个海浪拍上船身,柳昭虞只觉得整个人被狠狠地一甩,浪头裹着腥咸劈头盖脸砸来。 舵工青筋暴起的双臂猛然握住舵轮,见船身堪堪避过东侧礁石后,才长呼一口气回道。 “运河内段固然无事,然我们身处的入口处却是弯道环流,水纹如麻,”他抬手指着漩涡处,“不过往来艄公皆是经验丰富,至今倒没听过民船触礁发生。 ”这就怪了,纲船舵工素来老练,那运往京城的药船又怎会接二连三的在一处触礁?柳昭虞有意向艄公打探,可那艄公显然是知道点什么,却支支吾吾不愿朝她开口。 见套不出话,柳昭虞只好打道回府,不料临走时艄公突然问起她去哪。 “泗州渎头镇。 ”“渎头镇,”艄公目光扫了几眼柳昭虞,眼神里满是遗憾,“那可是个好地方。 ”眉头微皱,却没想通此话是何意。 按理说这渎头镇地处穷乡僻壤,怎么着也算不上“好地方”才是,况且刚才这艄公的眼神,似乎还略带几分不满?想得忘神,竟走到了船尾,柳昭虞转身欲往二层走去,却听到旁侧屋内传出一声熟悉的声音。 “若与他同路,我的身份难免会暴露。 到岸后我们先行一步。 ”这声音是叶方舒没错,柳昭虞微微一愣,开始琢磨起这句话的意思——她自知叶方舒身份不简单,可他究竟是谁,又为何不能让自己知道?屋内二人又接着聊起泗州一事,然柳昭虞对此案并不关心,故也没有继续偷听,转身便回到二层。 夜半时分,柳昭虞窝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将头枕在手背上,开始思索叶方舒的身份。 短短三年便成了众人口中的经商奇才,京中七十二家正店几乎都在其名下,听闻江员外都得忌惮他几分。 可她曾四处打探过,他入京前的事情竟无人知晓,也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就连他的身份外界亦不知。 竟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她只是一介平民,自是不了解朝堂之事,可那日在马车得知泗州一案的经过,连她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他竟还主动卷入这桩疑案。 而且这阵子相处下来,此人极擅长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端倪,为人又心狠手辣,恐已树敌无数,若其背后又另有身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柳昭虞将枕麻的手缩回被褥中,决定到了泗州后便离此人远些为好。 自心里有了这念头,船靠岸前,柳昭虞一直刻意避开与江荣见面。 这天清晨,船夫让众人收拾好包裹准备下船。 漕船的绞盘咯吱转动着,岸上数名纤夫弓腰拽缆,待船靠岸后,柳昭虞即刻抓起包裹便下了船。 掠过江荣身侧时,柳昭虞清晰地听见他冲自己冷哼一声,似是还在为他清白被毁而郁闷。 这是柳昭虞自五岁离京后第一次回到泗州,竟比从前还要热闹许多,停靠的船只挤满了码头,货箱还未落地便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讨价声。 一路上更是商铺林立,竟不比京城逊色几分。 可跨过汴河桥来到东城,却是格外的萧条。 两边店铺门扉紧闭,街上空荡荡,偶有几个行人路过,却都紧捂口鼻,满脸嫌弃。 路过一处巷子时,柳昭虞瞥到里头的墙角蜷缩着一身着破烂的老者,面色惨白,一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不知是死是活。 方才西城还好生热闹,怎得这东城却像是闹瘟疫一般,柳昭虞脸色凝重,忽地瞧见街角处有一药铺,连忙捂着口鼻跑去,想着抓几副药备着。 药铺门前挂着一牌匾,上头写着“刘氏药铺”。 与街上相比,此处人多了不少,却是一片混乱。 有人推搡,有人高举银钱,亦有人衣衫褴褛跪在门前嘶喊,里头的伙计刚将药包拿出,顷刻间十几双手便如饿鸦扑食般探去。 莫非城中怪病横行,这药铺老板是个善心之人,特来此给百姓送药救人?柳昭虞趁乱挤进人堆里,却在望到药柜上头写着的几行字后,骤然愣住。 后头的人似觉得她挡道,不停地往前推搡,“谁啊!不买药别横在这啊!”后腰突地被谁肘击,传来的钝痛让柳昭虞踉跄往前扑去,又被前头的老汉狠狠撞上肩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偏生想走又被夹在人群中逃不掉。 身后人墙被扯开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上她的腕骨将人拽出,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侧。 得救后柳昭虞猛吸几口气才缓过神来,便听到身侧之人温声关心道。 “柳兄没事吧。 ”大抵是下船后有力气装了,又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对上那人面具后温润如水的眼眸,柳昭虞心中暗暗吐槽,然开口却提到方才所见。 “原以为那掌柜是施药济世,没曾想收钱也罢,寻常五文一两的药材,他竟卖到五十文!”不止这一味药材如此,几乎全部药材都比往常要贵上数倍。 想起刚才看到的药价,柳昭虞气得脖子涨红,江荣瞧了眼那头乱如热粥的人群,紧抿的双唇轻张,“不止这处药铺如此。 ”方才下船后,他便让叶辞远去探查那名自缢身亡的官员的消息,他则便直奔城中各大药铺。 不料皆是这般情形——药价贵得离谱,可偏偏不吃还不行,于是百姓便只能节衣缩食,省下银子来买药,所以街上的铺子没人光顾,自然也闭门谢客了。 想起自己装病晕倒时,柳昭虞曾熟练地救过自己,虽然这救人的手法确有不妥……脖子处突地一痒,江荣轻咳一声。 柳兄既是她的兄长,应当也会点医术。 江荣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半两川芎递给柳昭虞,让她看看有何异样。 捻起药材捏了捏,又放在鼻尖轻嗅,柳昭虞眉头轻挑,将药放回江荣手中。 “摸着潮湿,闻着似乎有股腥咸味。 ”潮湿、腥咸味……“看来这便是那些沉船的药材了。 ”江荣捏着手里的川芎,垂眸沉思。 药船触礁确是人为所致,若他没猜错,应是有人伪造沉船假象,实则将船上的药材截下,再运往城中高价出售。 可这运输之事层层相扣,究竟是从哪处出了岔子?能在城中如此放肆,其背后定有靠山才对。 见江荣盯着手中的药材发呆,柳昭虞本就不愿与他过多牵扯,当下寻了个借口便离开。 又在城中兜兜转转好半晌,才找了家客栈准备住下。 从荷包里摸出半两碎银递给店小二后,柳昭虞余光中瞥到二层闪过一抹熟悉的墨色衣角。 店小二在店簿上提笔记下信息后,突地轻哼一声,“客官运气真好,正巧赶上最后一间客房。 ”“今日落脚的人这么多?”“是啊,其实这间客房原本被一公子要了,只是他不知怎得突然改口,说与同行之人挤一挤便是,这才刚好余下一间房。 ”柳昭虞若有所思地朝二楼那处瞥去—— 第 17 章 二楼客房内,叶辞远不满地嘟囔着,“明明有两间房,干嘛非要挤一处。 ”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声,江荣轻抿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回道,“省钱。 ”省钱?他堂堂京城首富之子说省钱?叶辞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突地想起什么,满脸警惕地捂着衣襟。 “孤男寡男的,我可不和你睡一张床!”凉凉地扫了一眼叶辞远,江荣无语地闭着眼,“宋良之事查得如何。 ”提及正事,叶辞远立刻正经起来,和江荣一五一十地说道他今日打探到的信息。 宋良便是派来调查泗州一案却离奇“自缢身亡”的工部水部郎中。 此事实在蹊跷,江荣便派叶辞远找先前接触过宋良的人打探一番。 此番奉旨暗查泗州一案,并未提前告知泗州官员,而此地官员却对外人格外排斥,故今日叶辞远屡屡受阻,所幸仍探到些许信息。 “知县洪光亮是那日发现宋良自缢府中之人。 据他口述,那日他进府是为了告知第十次覆船一事。 ”可等洪光亮推门而入后,便看到宋良已逝,屋内只留下一封绝命书,里头写着他畏罪自尽的原因,最后还称他羞于无法查清真相,如今大事又发,实在没脸回京,唯有以死谢罪。 “这么看,宋良自缢好像也有道理。 ”叶辞远摸了摸下巴,猜测道。 毕竟官家派他查案数月不仅一无所获,还在他眼皮底下又发生一次覆船,畏罪自尽确实说得通。 轻叩案桌的指节停下,江荣唇角轻勾,摇了摇头。 “他定不是自尽。 ”见身侧的叶辞远一脸不解,江荣敲着桌子解释道——宋良此人向来刚正不阿,为人执着。 当年黄河一案,哪怕证人翻供,物证湮灭,他耗费七年时间亦要查清真相。 又怎会因短短数月查案无果就要自尽。 倘若他当真因渎职自杀,也应该提前向朝廷请罪,而非在事故发生后仓促自尽。 更何况,他根本不是死在事故发生后——“洪光亮当夜还没来得及上报覆船一事,宋良就已自尽,何来的‘大事又发,无颜回京’。 ”不论是宋良的为人处事,又或是时间逻辑,皆不符合常理。 这就只剩一个解释,那便是宋良或许是查到些许眉目,掌握了泗州一案的关键线索,故而被灭口。 窗外夜色如墨,连远处的山峦也隐没在黑夜中。 窗纸簌簌作响,夜风掠过檐角,吹进屋内。 “无妨,明日一早我们再去药铺打探。 他们敢在城中作乱,定与官府脱不了关系,我们顺藤摸瓜便是。 ”江荣揉着略微发疼的膝头,见一侧的叶辞远仍坐着发呆,假装起身思考,不经意间往床上一躺。 待反应过来后,叶辞远瞧着那头悠哉游哉地某人,气得牙痒痒。 “这是我的房间!今夜你打地铺!”“两男人怕什么,”江荣只想一个人独享大床,便故意懒洋洋地开口道,“我又不会对你怎样。 ”想起柳二财扶着腰下不了床的一幕,叶辞远含泪睡在地上。 第二日清晨,江荣二人来到药铺前,却陷入了沉默——门板上赫然贴着“官府查封”四个朱砂大字。 “这药价高涨难道不是官府在暗中支持?”若药铺背后有官府撑腰,又怎会被查抄。 难道他们的猜测是错的?叶辞远疑惑地摸了摸脑袋,旁侧的江荣皱着眉许久没说话。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喷嚏声。 两人回头,便看到两眼含泪,鼻尖泛红的柳昭虞。 柳昭虞今日一早起身后,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下害怕自己也染上城中顽疾,故便想来药铺抓几副药备着。 不料不仅药铺关了,还碰到了两个不想见的人。 “柳兄也是来抓药的?”见江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问道,柳昭虞没好气地应了句是,便想告辞离开。 她总觉得一碰上这两人就没甚好事发生。 见她要走,江荣突地冲柳昭虞背影温声道,“柳兄何不与我们一起。 我们恰巧要去城中其余的药铺转转。 ”吸了下鼻涕,柳昭虞沉默片刻,还是跟上了二人步伐。 午日当头,城中闭门的店铺比昨日更多了,许是药铺关门,城中四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闷咳声。 三人一路上用袖口紧捂口鼻,在城中兜兜转转半日,却仍一无所获。 昨日还好好的几家药铺,一夜间竟全被官府查封。 本就酸软无力的四肢现下更是累得走不动,柳昭虞半阖着眼倚在墙上,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我走不动了,不找了不找了。 ”江荣略微嫌弃地瞥一眼柳昭虞,正欲开口,巷尾处突然传来几声争吵,不时夹杂着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冤枉啊!这药价也不是我一人定下的!城中……哎呀!别打了!”药价?莫非……微微一愣,江荣旋即顺着呼喊声转过街角,便看到此处一间店铺门前斜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济生堂”三个灰白大字。 敞开的木门上并未贴着官府查封四字。 竟是一间药铺。 江荣贴着榆木门板,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冷哼。 “闭嘴!官价三十文一两的药材,你竟敢标价六百文!有什么冤情,衙门自会明察!”接着里头又是一阵混乱。 看样子应是衙役来抓人,但这药铺掌柜不从,二人才发生了争执。 听这对话,这药铺掌柜似乎知道什么内情,若真被官府抓去,再想问他便难了。 可若贸然进去,不论寻什么藉口,定会让背后之人疑心他们的身份……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身侧青瓦墙,江荣下颚绷紧,却忽地唇角轻勾,转身回到巷口——巷口处,柳昭虞倚着墙缓缓滑坐,虚弱地半眯着眼睑,有气无力地扭头看了眼同坐在地上的叶辞远。 “你又没生病,怎得看起来比我还累。 ”瞧他面色红润,除了眼下有一圈乌黑,似乎也没别的异样,怎得走一会就腰酸背痛的。 说起此事,叶辞远似乎十分生气,揉着发酸的腰,和柳昭虞吐槽起来,“受某人所赐,一整夜没睡好。 ”地板又硬又凉,怎么躺都觉着浑身难受,也不知道江荣作甚非得挤一屋,害得他一觉起来浑身发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腰疼、一夜未睡、共处一室……柳昭虞本就因传言误会江荣的断袖之癖,这下更是深信不疑。 若论外貌,叶辞远并不比江荣逊色,反倒多了几分柔情,特别是簌簌轻颤的睫毛下那双微扬的桃花眼,嗔怒时眼尾还会染上淡绯色,让人见了都我见犹怜。 默默扫了眼叶辞远,柳昭虞心下却略微遗憾地叹了口气——若能给他牵线,这亲事怕是比吃饭还容易,她又何苦受那病秧子的折磨,只可惜叶辞远竟与叶方舒……一想起江荣,柳昭虞只觉得头更昏昏沉沉了,烦躁地闭着眼,正欲歇息半晌,左肩却忽地被人轻敲。 一阵春风掠过,柳昭虞觉得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缓缓睁眼,入眼便对上面具下那双温润的眸子,亦如那日球场上,二人久别重逢后的相见。 一样的画面,眼前一样是他,然柳昭虞见到他的瞬间,却没有那日的欣喜——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早发现此人并非表面那般温和,反倒冷漠无情,善于算计。 他的发丝仍在自己脸上捣乱,柳昭虞不耐烦地扭过头,冷声问道,“何事?”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面具下的眉毛轻挑,江荣无声笑了下。 “前头有间药铺,我带你去寻大夫。 ”有这么好的事?柳昭虞狐疑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眼前人许久,却始终不敢应下。 见她没搭话,江荣也不想瞒着,和她解释心中的盘算。 原来他是想让柳昭虞以久病未愈的借口,进药铺里拖住掌柜,他好打探消息。 柳昭虞一听就来气了,先不说此事于她而言有何好处,这种利用之事为何非得是她,这不还有叶辞远吗!然而扭头一看,却发现身侧的叶辞远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江荣解释道。 “我不去,”柳昭虞没好气地闭上眼。 “你不是身体不适?”“我身强体壮,自己能好的。 ”柳昭虞没敢说自己是怕抓药花钱,江荣却看出来了,“只要柳兄配合,银两我来付。 ”“……”下一刻,柳昭虞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药铺在哪?” 第 18 章 药铺里头的两人似还在争执。 抬头看了眼牌匾,柳昭虞装模做样地弓起背脊轻咳两声,“如何?”她虽说身体不适,可除了四肢酸软,人没精神,看起来却不像病入膏肓的模样,这几声咳嗽一听便知是装的。 见江荣没说话,柳昭虞以为他嫌自己戏太假,直起背冲江荣吼道,“若嫌弃我,你……咳咳咳!”一股掌风扬起。 江荣左掌猛地拍向柳昭虞后背,力度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弓起背脊,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喉间忍不住呛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喘。 这下不用装了,她是真的快咳晕了。 在柳昭虞瞧不见的地方,江荣默默勾了下唇。 二人推门而入后,便瞧见里头一片狼藉,半数药柜被扯开,地上凌乱的散着各色药材。 掌柜衣衫凌乱,被一着皂色圆领袍的衙役粗暴地反手压在桌上。 柳昭虞隐约瞧见那衙役手里攥着一盖有红泥官印的缉拿文书。 见来者一个咳嗽不止,一个戴着面具,衙役将身下的掌柜猛地一压,十分警惕地扭头冲二人喊道。 “官府办事,你们要来阻挠不成?”“自是不敢。 ”江荣垂眸颔首,朝衙役深深一揖。 “只是舍弟染上恶疾数日未好,听闻掌柜医术高明,才特来此寻医。 不敢叨扰官爷太久,我们抓完药便走。 ”见衙役眯眼狐疑地扫过他们,柳昭虞咳得实在没力气了,怕要露陷,于是撇开江荣的手,走到衙役跟前,突然弓腰剧烈干咳。 衙役皱着眉本能往后退去,柳昭虞的指尖却颤抖着揪住衙役衣袖,在他耳边轻言几句,复又把什么东西塞在衙役手里。 那衙役从惊恐到怀疑,最后接过东西掂量了几下,突地冷笑一声,竟撒开掌柜的手往门外走去。 “莫要太久,我在门口守着。 ”衙役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柳昭虞便凑到江荣跟前,朝他摊开手。 “贿赂他的五两银子。 ”江荣闷声一笑,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到柳昭虞手心后,垂下双手隐于袖中,朝掌柜走去。 见柳昭虞跟在身后,江荣突地停住脚步,回头冲柳昭虞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烦请柳兄在此处歇着,我与掌柜谈话片刻便好。 ”用完她又丢下?柳昭虞砸吧着嘴,不服地朝前走了一步,却在看见江荣手中的某物后,吓得后退连连后退,一脸灿笑地点头。 “你慢慢,我不去我不去。 ”江荣这才放心地朝掌柜走去。 那掌柜见病人躲在一旁不上前,十分疑惑地问道,“那位公子不来号脉吗?”从地上拾起一把药材,江荣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咸腥味扑鼻而来。 掌柜见他不回话,又行为怪异,皱着眉欲要开口。 一把短刀愕然横在他的喉梗处。 江荣左手反扣掌柜双手手腕,将其死死压在药柜前,见他朝屋外望去,似要喊衙役进来,于是将手中的刀往他脖子又靠近几寸。 “敢喊人我便杀了你。 ”掌柜吓得长须不住地颤动,连连点头。 “我无意取你性命,你只需老实交代这药材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药价翻倍。 可若你敢撒谎……”面具外的嘴角微勾,江荣垂下眼温和地看着掌柜,只是眸子里却毫无笑意。 那掌柜犹豫片刻,终是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药材的事情——因沉船一事,各路运来的药材尽沉于海,城中各铺存药见底,掌柜们都急得火急火燎。 有一日突有一人称他手中有药材卖,虽然价格比官价高了不少,但他说全泗州仅他此处还有药。 “我们见那药材无异,城中百姓又急于求药,若买下再翻个高价卖出,何愁不赚个盆满钵满。 ”“此人是谁?你们又在何处交易?”江荣将刀刃逼近几寸。 “他让我们把银票存入长生库中,换取对应的药引凭证,每月初一便会有人根据凭证来送货。 ”“那人我不知道姓甚名谁,我只记得他脚上总穿着一双草鞋,皮肤黢黑,模样……”掌柜余光瞥了眼一旁远处的柳昭虞,“模样倒是与这位公子有几分相像……”紧握刀柄的手陡然握紧,江荣看向远处的柳昭虞,眼底闪过一片冷光,却在下一刻收起手中的刀刃,温柔一笑。 从药铺出来后,柳昭虞便一直觉得江荣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另一侧,江荣回头望了望一直打量自己的衙役——临到客栈,江荣却突然称自己有事要办,让柳昭虞先回去。 夜过戌时,柳昭虞特意路过江荣的房间,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这么晚了他们二人却没回来,柳昭虞在房门外徘徊半晌,正思索着,突地余光瞥到拐角处有一抹衣角闪过。 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躲闪迅速,柳昭虞没看清他的容貌。 客栈二层虽有四五间客房,然除了柳昭虞这间还亮着,其余应都无人入住。 而且此人不像是落脚的,更像是跟踪她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柳昭虞只觉得指尖骤然发凉,脊椎窜起一道刺骨寒意。 倏然推门入房,攥紧门栓猛力回拉。 后背贴着发凉的木门,听到外头许久没有声响,柳昭虞才敢轻呼一口气。 矮身钻进床榻最深处,柳昭虞将被褥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然人本就昏沉,后半夜实在熬不住,脑袋耷拉了几下,便沉沉睡去。 窗棂忽被夜风撞开,帐幔翻飞间,卷进几片枯叶。 冷风钻入床榻,风掀起黏在脖颈上的发丝。 睫毛颤动几下,柳昭虞迷迷糊糊间,听到床榻旁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脆响声愈发靠近,在靠近床榻时忽而停住。 勉力睁眼,视野模糊间看到一个黑色身影。 柳昭虞原本迷糊的脑子瞬间惊醒,指尖悄悄摸向枕下的木簪。 待那人影忽然逼近床沿,柳昭虞猛然坐起,抽出木簪,狠刺向对方脖颈——簪尖离黑影仅半寸时,那人却骤然侧身,木簪堪堪擦过来人肩侧。 柳昭虞顺势拧转腰胯,右手攥紧簪柄,又朝来人刺去。 簪锋离他咽喉仅剩半寸时,那人手掌如铁钳般突然扣住她腕骨。 “是我。 ”见柳昭虞抬膝便要顶向他□□,江荣连忙开口。 怎么是他?柳昭虞心中虽有疑惑,握着木簪的手却卸力了几分。 “你来干嘛?”没好气地看了眼江荣,示意他松开握着自己的手。 江荣非但没松手,反而指节骤然收紧。 她本能后撤,却被江荣顺势拽近半步。 两人距离不过半寸,江荣突然附身,垂落的发丝扫过柳昭虞锁骨。 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柳昭虞不自觉地吞咽一声,只觉得整个人在发烫。 然下一秒江荣的话却让她后背发凉。 “莫出声。 来刺杀你的人就在门外。 ” 第 19 章 柳昭虞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只是一介平民,虽然在京中因钱与人生过口角,但也不至于一路追杀到泗州吧。 心中堆满了困惑,柳昭虞张了张嘴,却又想起江荣的警告,始终没有发出声。 门外似乎响起了微弱的脚步声,却在靠近客房时停住。 下意识屏息,柳昭虞轻张嘴唇,无声问道,“怎么办?”目光锁在紧闭的木门,江荣朝她轻吐一字:等。 等?还等什么?等屋外那人来杀她吗?柳昭虞急得太阳穴砰砰乱跳,偏生又不敢随便乱动,只得握紧手中的木簪。 屋内安静的只听得到柳昭虞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屋外重新响起的脚步声。 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就在柳昭虞欲要开口的瞬间,握住自己的那双手猛然收紧。 “柳兄身手非凡,跳窗应该会吧。 ”耳边响起江荣不急不缓的声音。 “我不……”她踢球好不代表会武功啊!柳昭虞苦着脸很想吐槽。 身后却突然传来门栓被劈开的声音。 刀尖挑开门栓的刹那,江荣扣住柳昭虞的手腕骤然握紧,拽着她来到木窗旁。 瞧了眼离地面两丈高的窗台,柳昭虞眼前一片晕眩,把心一横,跟着江荣一跃而下——失重感瞬间包裹住她,柳昭虞本能地蜷缩着。 她有一瞬间怀疑真正的刺客是身旁之人——他想让自己摔死。 衣角被气浪掀起,坠至半空时,江荣突地屈膝后蹬,握着柳昭虞的手急速滑向她的腰际,借着这股力道,稳稳托住她的腰,将下坠之力卸下几分。 足见触底刹那,柳昭虞只觉得腰间的手将她轻轻一托,人便如蜻蜓点水般落在地上。 等柳昭虞回过神后,已被江荣拽着躲在客栈旁的一处巷子里。 待那刺客踢开木门后,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唯有一扇半掩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冲到窗前朝四下张望,只来得及看到两抹身影,阴狠的眸子眯了眯,心中却已确认二人的身份。 远处,柳昭虞同样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竟是白日药铺里的衙役。 表情一滞,柳昭虞望了望身前的江荣,沉默片刻。 再回过头时,已瞧不见衙役的身影。 “泗州定是呆不下去了,”柳昭虞用衣袖擦去额角冷汗,“你要与我一同回渎头镇吗?”拍拍衣袖,江荣对上柳昭虞的眼眸,扬唇一笑。 “若柳兄不弃,路上我可护你周全。 ”今夜计划虽有些许差错,但好在结果如他所愿。 闻言柳昭虞轻扯唇角,笑容里却夹杂着几分疑惑。 虽说渎头镇乃泗州漕运的关键之地,江荣去此处调查无异,可他是如何知晓今夜会有刺客……回想起江荣与药铺掌柜谈话后的眼神,柳昭虞总觉得今夜之事不太对劲。 可没等她细想,街角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瞬间照亮了黑夜。 数十名官兵顷刻间布满城中各处。 领头的捕快抽出画像朝众人厉喝,“挨户搜查!凡包庇逆犯者同罪论处!”“坏了,定是抓我们的,现下该怎么出城!”攥紧衣角的指尖发白,柳昭虞心跳如雷,连带着耳膜也在鼓动。 两人后背紧贴着湿冷的砖墙,柳昭虞努力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火把燃烧的刺鼻味随风灌入鼻腔,布靴踏过水洼的闷响突然逼近二人。 江荣猛地拽住她的手腕,退入角落的货摊后。 二人前脚刚躲进阴影中,后脚便有两名衙役来到他们方才藏身之处。 “方才明明听到声音了。 ”其中一名衙役将火把往各处探了探,似是注意到角落的货摊,举着火把走去。 火焰瞬间照亮了柳昭虞的半边脸——“南门发现刺客!”一阵暴喝突然在远处炸响。 衙役一听,猛然后撤退出巷子,临走时衣料甚至擦过了柳昭虞路在外头的布鞋。 待周遭的脚步声消失后,柳昭虞如溺水般大口呼吸着。 身侧的江荣倒是一脸平静,似是料定他们不会被发现一般。 拽了拽柳昭虞衣袖,江荣开口。 “我们从北门出城。 ”官兵似乎都被引去了南门,二人狂奔至北门的路上始终未见一人。 远处青灰色的城墙自地平线逐渐隆起。 柳昭虞隐约瞧见城门前停着一架马车。 二人钻上马车后,车夫立刻扬鞭驱马。 手往袖子里探去,指尖触到钱袋后,柳昭虞才敢长呼一口气。 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柳昭虞拨开眼前凌乱的发丝,目光扫向背对着她的江荣。 心中的疑惑一波一波涌出。 柳昭虞忽而咬住下唇,指尖顺着青丝滑向脑后,在触到木簪后停顿半刻。 直到身后的城门隐没在地平线下,江荣紧绷的肩膀才敢卸下几分防备。 掀开帘子的手垂落,江荣将头扭回车内。 一根木簪突然抵在他白皙的脖颈——喉结抵着簪尖上下滑动,握簪之人只需往前一戳,发簪便能刺入他的脖颈。 可他一脸面色从容,抬眸看向柳昭虞时,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似乎没太惊讶。 “柳兄这是何故?”“今夜之事是不是你计划的!”将发簪握紧,柳昭虞清亮的嗓音中带着怒气。 “若非如此,你怎么知道今夜会有刺客,马车又早早在此处候着我们出城。 ”质问的话顿了顿,见身下人仍眼眸弯弯,一脸从容地看着她,柳昭虞更是怒不可遏。 “叶公子不打算解释一二?”垂落在软垫上的指尖轻叩,江荣轻笑一声,“你倒是聪明。 ”“但只猜对了一半。 ”指尖拨开颈侧的发簪,江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今日官府以“打击私盐”的罪名查封了城中各处药铺后,他去了交易药材的长生库,竟发现此处不仅仍在售卖药材,甚至价格比昨日所见还要高出数倍不止。 可此处的药材并没有咸腥味,长生库的掌柜说话间又滴水不露,他心下起疑却拿不到证据,便想来一招引蛇出洞。 他先令叶辞远赴官府亮明身份,称他已查到关键线索,明日便派人去长生库搜查。 接着再故意暴露行踪,堂而皇之地回到客栈,让对方知道他的落脚处,好诱幕后之人现身,最后二人兵分两路离开泗州,前往渎头镇回合。 “但没曾想那刺客不知为何,竟去了你的房中。 ”真是如此?柳昭虞半信半疑收回手中的木簪。 “能调动这么多官兵出马……幕后之人莫非是官府的人?”没回柳昭虞的问题,江荣突地话锋一转,问起她此行回泗州的原因。 “我自幼在外祖父母家中长大,此行自是回去探望二老。 ”察觉江荣在回避话题,柳昭虞皱了皱眉,“怎么了?”“听柳兄谈过,外祖父乃管漕运的纤夫?”见柳昭虞点了点头,江荣复想起白日里药铺掌柜与他说的话,低声问道。 “柳兄的外貌可是随了外祖父?”闻言柳昭虞愣了会没回话。 她离开泗州时刚及五岁,对外祖父的长相早已模糊,自是不知道如今他的外貌。 于是对江荣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没得到答案,江荣也只好作罢,将头依在窗沿边,阖眼养神。 耳边却突然传来柳昭虞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问了我这么多,该轮到我问了吧。 ”江荣睁开眼,便看到柳昭虞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 心下一软,又想到自己确实对她隐瞒太多,便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口。 见他应下,柳昭虞将身子往前一探,目不转睛地盯着江荣。 “你是不是喜欢男子?”江荣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睛陡然睁开,嘴角抽了抽,半晌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她会问自己的身份,又或者为何戴着面具。 不料竟是这么荒唐的问题。 他气得地扯扯嘴角,“不……”垂在身侧的指尖突然被人勾住,掌心甚至被来人用指腹蹭了蹭。 脑中似有什么炸开一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梗。 江荣只觉得被她勾过的皮肤骤然发烫,像被火星子燎过一般。 他要说什么来着,不……不什么?来人指尖仍在他掌心一蹭一蹭,痒意瞬间顺着手攀爬至江荣脊骨。 接着,他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若不喜欢男子,叶公子怎得不甩开我的手。 ”柳昭虞轻笑一声。 江荣怒而甩手,却发现更奇怪了,反倒有种被抓包后的心虚。 然而令他更生气的是——他似乎一点也不抗拒与她的接触,甚至在她若无其事地抽开手后,仍盯着被触及的地方发愣。 回过神后,瞧见柳昭虞满脸得意地看着自己,江荣突地冷笑一声。 “柳公子方才凑太近,瞧见你的模样……把我都吓得愣住了。 ”“什么?”柳昭虞气得撅起嘴,“你意思是我相貌丑陋吓到你了?”自己扮作男装后虽比不上江荣那般一眼惊艳,但好歹亦是俊朗不群,曾惹得几位小娘子芳心暗许。 怎得今日到他口中变成了吓人的模样了?一个生气,一个别扭。 于是直到第二日到达渎头镇前,车内两人都没再说过话。 马车外的嘈杂声渐密,近处包子铺的摊主正扯着嗓子拉客,似乎嗓门太大,惹得隔壁卖菜的妇人怒喝一声。 二人的争吵声似要刺破车帘,江荣挑开布帘,这才发现已快到渎头镇。 阳光洒进车内,柳昭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车外的景象,心里头一阵欢喜。 于他人而言,此地或许只是一处穷乡僻壤,定是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可对她来说,这里却比京城好上千万倍——不必贤淑,不必管那繁缛的规矩。 在这里她可以赤着脚踩进溪水,可以躺着田野里看远处的老牛甩着尾巴啃草。 无人会叱她一句“成何体统”。 更何况,这里还有爱她的阿公阿奶。 柳昭虞心情一好,便主动与江荣搭话道,“到了渎头镇你有何打算?”眼神微微一动,看着眼前有一日没和自己说话的某人,江荣勾了下唇。 “先寻一处落脚地吧。 ”话音刚落,柳昭虞脸上笑容一顿,突地弹起,凑到江荣身侧,半个脑袋探出窗外。 “怎么了?”江荣敛眸不解地朝那处看去。 柳昭虞转头看着他,眉眼中尽是着急。 “方才我好像,看到我阿公了……他被衙门押走了……” 第 20 章 顺着方才的方向看去,江荣瞧见两名衙役正驱赶着几名颈套木枷,足缠铁镣的犯人,他们脚上皆穿着草鞋。 “怎会如此……”紧盯着远处被推搡着的外祖父,柳昭虞急得掀帘便想跳下马车追人,可帘子掀起一半又突然垂下。 “不行,如今官府正搜捕我们,若此时下车定会被他们发现。 ”柳昭虞恹恹地跌坐回马车内。 江荣盯着远处的背影片刻,收回视线,便看到柳昭虞急得眼珠直转,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外祖父暂时没事,不必太担心。 ”闻言一顿,柳昭虞略带迟疑地看了眼江荣,问他为何如此笃定。 “他是被当作泗州一案的替死鬼了。 ”江荣抬眸看她,眸色渐渐晦暗。 “既是替罪羊,那必得押他进京,到官家面前画押才作数,若途中灭口,岂不自断活路。 ”此话确有道理,况且眼前人虽善于玩弄权谋,但应下的话却从不有误。 柳昭虞提着的心刚放下几分,又皱眉问道,“你如何笃定他们是清白的。 ”连她与阿公这样有血缘关系之人,方才也有瞬间恍惚,他又是怎么判断出他们只是替死鬼而不是真凶呢?藏在面具下的眸子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情绪。 江荣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悠悠开口,“亏我昨日还夸你聪明。 ”又呛她。 柳昭虞气得咬唇,心中却还在想着外祖父之事,也没心思与他掰扯。 车轮碾过青砖路,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然越靠近渎头镇,路便越难走——马车又一次陷进泥坑中,这次无论车夫如何挥鞭驱马,轮子仍在原地打转。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这路还是如此难行。 ”柳昭虞默默叹气。 二人无奈只好下马,徒步行至镇口前。 镇子里,七八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孩童正在街心抛石子,旁侧蹲在井边择菜的妇人时不时讲着二人听不懂的方言,似是在训诫自家小孩莫要贪玩。 可在瞧见柳昭虞二人后,原本嬉作一团的孩童瞬间噤声,稍大的孩子突然将其他人拽到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二人。 择菜的妇人亦停下动作,瞧见江荣腰间的佩刀后,更是一脸惊恐的攥紧镰刀躲进屋内。 “他们一直如此?”江荣察觉情形不对,右手握住刀柄,微微侧头问道。 摇了摇头,柳昭虞也是十分困惑。 二人在一处青瓦屋前停下。 柳昭虞抬头看了眼西下的太阳,冲身后的江荣问道,“要不你今晚就在此处住下。 ”江荣点点头,便跟着越过院子,顺带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间屋子要比路上见过的都要大上许多,甚至青瓦顶下还用一木匾歪歪扭扭地写着“柳宅”二字。 指尖摩挲着刀柄,江荣默默站在柳昭虞身后。 柳昭虞抬手叩了叩木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开口时险些忘记压低声音“阿……咳咳,阿奶!我回来了!”片刻后,屋内响起几声脚步。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烟火气扑面而来。 里头站着一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一身靛蓝补丁的粗布衣裙,头顶刚及柳昭虞肩头。 瞧见眼前陌生的男子,老妇人眯着眼愣了半晌,“你是……”“阿奶!”余光瞥了眼旁边打量二人的江荣,柳昭虞将头凑近外祖母耳边。 “我是阿虞!”一听是柳昭虞,外祖母立刻笑得双眼眯成缝,牵着她的手便要进屋,突地看到身后一戴着面具,腰间还配着刀的男子,整个人一哆嗦,结结巴巴问起此人的身份。 听到柳昭虞说是暂住一晚的好友后,外祖母也没多说什么,一并将他请进屋内。 只是进屋后,江荣发觉她总时不时瞟自己。 夜色渐沉,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毛茸茸的灰影,三两只萤火虫在院落里忽明忽暗。 柳昭虞懒懒地支着肘坐在窗边,任由松散的发梢垂在窗台上。 远处稻田传来闷闷的蛙跳声,她便跟着那节奏,赤着的脚在木凳横梁上轻轻晃悠。 “都是京城的大家闺秀了,怎得还这般不顾礼仪。 ”外祖母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置在木凳旁,将地上的布鞋摆正。 “阿奶,你以前从不说我的!”柳昭虞顺势把脸埋进外祖母怀里蹭了蹭。 余光瞥到那碗姜汤,柳昭虞突地想起白日外祖父被押走之事,于是试探地说道。 “阿奶,你这没有治风寒的药材嘛,我都病好几天了。 ”一听到药材二字,外祖母突然一顿,笑容略微僵硬,“哎哟进城一趟不容易,我们平日里都是自个儿抗过去的。 ”可若说外祖父这些纤夫就是覆船背后的真凶,家中又怎会没有备下药材。 从怀里挣脱开,柳昭虞拧着双眉,抬眸看着外祖母。 “泗州药船接连倾翻,此事当真是外祖父做的?”见外祖母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柳昭虞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可若如此,为何家中会没有药材?”“是不是有人逼迫他们定罪?阿奶!你定知道内情对不对?”面对接二连三的追问,原本抱住柳昭虞的手突然泄力。 一双浑浊的眼睛转向窗外,外祖母闭上眼轻轻摇头。 “此事确实是你外祖父所为。 ”“镇上男子皆以纤夫为生,可你外祖父渐渐年老力衰……”眼睛复又睁开,外祖母开口间声音颤抖,“待生计无着时,有人提议劫官药船伪作沉没,再高价倒卖药材牟利……”渎头镇地理位置特殊,作为汴河入淮处,入京的船只必经此处,而龟山段又水流湍急,自然能为劫船作掩护。 可劫船一事十分复杂,除了劫船之人需武功高强,这药材又是怎么通过巡河司的检查,上岸后又放于何处……这一切断不是区区几个乡野出身的纤夫能做到的。 可无论柳昭虞如何询问,外祖母坚决咬定外祖父便是真凶。 眼见外祖母神色隐约透出不悦,柳昭虞转而问起母亲之事。 “那我母亲她……当真是泗州人?”抬眸看了眼神色稍微缓和的外祖母,柳昭虞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可我打探过,她似乎是江南出身。 ”见她终于没有继续追问药船一事,外祖母轻叹一口气,坐在木凳一旁,犹豫片刻后才开口。 “此事确实不应瞒你。 ”心口一滞,柳昭虞手指不自觉握紧。 虽然这些天心里头隐约猜到些许,可在听到真相后,仍是慌了神——“你母亲她并非我们所生。 ”外祖母继续说道,当年她上山摘果途中,偶遇一昏迷女子——也就是柳昭虞母亲周竹悦。 恐遭野兽袭击,她便将周竹悦带回家中。 奇怪的是,待周竹悦醒后,却闭口不谈家在何处,提到寄信让家人接回之事,更是十分抗拒。 “后来她将身上的财物都给了我们,求我二人收留她。 我们膝下无儿女,瞧着她年纪合适,便将她收作养女,同栖镇中。 ”竟是如此。 柳昭虞失神地盯着窗外隐于黑夜的远山,皱了皱眉。 “当年你是在哪里寻到母亲的?”“就在前头的武山。 ”外祖母回道。 渎头镇踞江淮西北侧,离江南隔着数百里,而武山在其北麓,若要到达此处,需得横穿整个镇子。 母亲独自一人从江南到此处,实在可疑。 柳昭虞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欲追问更多细节。 外祖母却眯着眼摇了摇头,“哎哟,阿奶我年纪大了,哪还记得那么多!”“那阿奶与我讲讲旧时母亲的事情吧。 ”柳昭虞将话头一转,扯着外祖母的手晃了晃。 见她眨巴着眼冲自己撒娇,心下一软,外祖母便谈起周竹悦的陈年往事。 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的柳昭虞,本该在听完这些事情后感到欢喜才是,可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外祖母口中的母亲,是个温柔贤淑、听话乖巧的女子。 平日里不是在家中做针线,便是下田替二老干农活。 就连外祖母要周竹悦与柳昭虞父亲成婚,她亦爽快应下,只为报答二老的养育之恩。 可她分明记得,母亲拙于针线,更厌弃大家闺秀的规矩——刚回京那时,她因举止不合闺范遭人耻笑,于是夜里偷摸着学《女戒》。 结果被母亲撞见后,她一气之下撕了书页填灶膛,还举着木棍满院子追着她打,让她莫要再学这等束心规矩。 这般烈性反骨,与外祖母口中之人判若两人。 心头被一桩桩琐事压着,柳昭虞将外祖母送回房中歇息后,来到了院子里透气。 夜色如墨,远山被雾霭完全吞没,最后几点萤火虫的幽光熄灭后,周遭漆黑一片。 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柳昭虞托着下巴,耸拉着嘴角。 原以为今夜便能知道一切,结果真相反而越来越远,柳昭虞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脚边传来一阵沙沙声。 什么东西突地轻轻撞在她的鞋尖。 柳昭虞低头,发现竟是一个藤球。 只是这藤球做得实在粗糙——藤条歪斜,接口处还支棱着细密毛刺,一看便知是生手仓促编就的。 院落旁的树荫下,立着的人影动了动。 柳昭虞抬头望去,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 第 21 章 江荣自暗处走来,站在柳昭虞身侧,弯腰戳了戳她手中的藤球。 “要踢球么?”江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过得轻点,它经不起折腾。 ”盯着他手上横着的两道红痕,柳昭虞略微错愕地问道,“这是你做的?”“不是,它做的。 ”似乎觉得这话问的太幼稚,江荣没好气地闷哼一声,指了指院子里昂首挺胸的公鸡。 见那公鸡还很配合地朝江荣点了点头,柳昭虞没忍住笑出了声。 与江荣过了几招后,柳昭虞只觉得心里头畅快了不少,连带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着。 将球稳稳停在手心后,柳昭虞抹了抹额上的汗,没将球传给江荣。 江荣以为是球散了,走到她跟前,刚欲开口,便看到柳昭虞忽然抬头冲他一笑。 “谢谢。 ”目光扫过她泛着桃粉的脸颊,又掠过她因喘息而起伏的肩线,最后落在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里。 江荣喉结动了动,只觉心跳声在耳畔炸开,喉间像堵着一团棉絮,连应声都忘了词。 直到柳昭虞疑惑地歪着头问他怎么了,江荣才仓皇错开视线,悄悄后退半步。 “咳,不用谢,权当今夜留宿你家的回礼。 ”“哦,今夜的回礼啊,”柳昭虞将球颠了颠,不怀好意地凑近江荣,“反正你还要在我家住几日,不若你每晚都编一个给我?我要换着花样的。 ”见她越发得寸进尺,江荣深吸一口气,便想拒绝。 捏着藤球翘起的毛刺,柳昭虞忽然仰头,尾音拖得绵软,“可以别拒绝我吗,我很喜欢这个。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江荣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手艺拙略,这球也算不上多好,有甚可喜的。 ”因为她母亲曾给她编过一个,也是周竹悦送她的唯一一个礼物。 原是与她母亲有关,江荣闻言,便猜到她应是与外祖母谈起了母亲的事情,方才才会如此沮丧地坐在外头。 “你母亲她……怎么了?”许是这藤球让她对江荣多了几分信任,柳昭虞将母亲之事全盘托出。 “我总觉得阿奶定有事瞒着我,可她们为什么都要骗我?”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暗淡,柳昭虞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我与母亲同住十载,她却半字未吐……就连素日疼我的阿奶,也不愿告诉我真相。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我。 ”眼眶有些湿润,柳昭虞下意识别过头。 过了半晌,耳畔突然传来江荣略带自嘲的声音,“若真相伤人,不知也罢。 ”若他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还会以为,自己有个疼爱他的父亲,可拆穿骗局才知,那年雪夜被父亲领进门的雀跃原是无根欢欣。 这些年他努力挣脱束缚,可母亲却始终无法逃出江府……江启明仍端坐员外之位,他的好哥哥依旧顶着本该属于他的名号。 有时望着江府照旧如常的一切,他也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反正知了也改不了命数,不若存些念想。 ”江荣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一遭见到叶方舒这般模样,柳昭虞倒有些许震惊——他似乎开始向自己袒露心事了?思及此,唇角不自觉轻扬,但想起方才的话,柳昭虞突地收了笑容,摇了摇头,“我不喜欺骗,哪怕真相残忍。 ”手指轻轻抚过刺手的藤球,柳昭虞神色清冷平淡。 “你们觉得不知者才能安稳,可我觉得被瞒着的人才最可怜。 ”“或许我撼不动陈年旧事,也改不了既成的定局。 ”“可那又如何?只要我行动了,局面定会有改变,”稳稳接住抛起的藤球,柳昭虞弯眼一笑,“哪怕微乎其微,我亦要去做。 ”不管当年母亲来到泗州的真相是什么,亦不管旁人又为何瞒着她,她都会查出当年的真相。 远处的草丛似被风吹过,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江荣愣愣地望着眼前眸光明亮的柳昭虞,半晌说不出话。 只要做了便会有改变么……衣袖里的手收紧后又松开,江荣偏过头直勾勾看了眼柳昭虞,突地一笑。 既如此,那他便再试试。 见他笑了,柳昭虞便知他心情许是好了点,于是开口问起泗州一案有无进展。 江荣眼睛似是不经意瞟到什么,皱了皱眉。 “夜凉了,我们进屋谈吧。 ”可进了屋内,柳昭虞却担忧地看了眼江荣。 即便她有意把最好的房间给了他,这屋子却仍是十分简陋。 屋内只有一些简单的陈设——一张虫蛀斑驳的矮脚木床,靠窗的榆木桌朝一侧歪斜,桌上放着的几张信纸淹没在长短不一的藤竹下。 想他京城出身,又与那出手阔绰的病秧子相熟,柳昭虞原以为叶方舒会嫌弃此处。 没想到他却十分自在地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似没有半分嫌弃。 瞥了眼昏暗的烛光,他熟练地从旁侧拈出三根灯草芯,将单股的芯子撕成更细的绒丝,又交叠着搓捻成粗线换作新的灯芯。 屋内模糊的灯影瞬间清晰。 “你怎么会这种方法?”柳昭虞眼神微微错愕。 平日里像他们这种穷苦人家,自是用不起上好的烛料,烧出来的灯火往往很昏暗。 为了让烛火更明亮,他们通常都会将灯草芯捻粗。 可叶方舒这样的富家子弟又怎会知晓?难道——“江荣那病秧子平日虐待你?”柳昭虞气得一跺脚。 眼见自己就要担上虐待他人的罪名,江荣无奈地扶着额解释道,“没有,表哥他待我很好。 ”柳昭虞显然不信,甚至将这当作是他在帮江荣说话,更是一脸气愤。 无奈江荣只好暂时挑开话头。 从藤草下抽出那几张信纸,将其中一张递给柳昭虞。 “叶辞远方才来信了,如我所料,此事与泗州知州脱不开关系。 ”那日一别后,他与叶辞远兵分两路——他前往渎头镇探查药材的去向以及翻船的残骸,叶辞远则留在泗州继续查明宋良自缢一事。 那日二人被官府追杀之后,江荣便有意让叶辞远留意泗州知州文承允的动向,发现他得知有人在寻找当年宋良一事后,没过几日便邀洪光亮入府。 “洪光亮入府后便再未现身。 他既是宋良自缢的目击者,文承允岂容这等活证在外?”烛光下,江荣的眼神忽明忽暗。 “囚于深院,怕是灭口的前奏。 ”“你不怕他对叶辞远下手?”闻言柳昭虞略微担忧地瞥了眼江荣,却发现他摇了摇头,“他有御赐金字牌,必要时可令厢军随护。 ”略微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信纸,发现上头提到叶辞远似乎发现了一样证据,于是问江荣证据是何物。 江荣小心地从衣袖里揣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是宋良自缢的绝命书。 ”可他对着绝命书反复比照过,宋良的笔锋走势全对得上,根本不存在伪造的痕迹。 如今洪光亮被困,绝命书又查不出端倪,人证物证皆无,江荣也有点一筹莫展。 再看看眼前动作大大捏捏,甚至将绝命书凑到烛火前看的某人,江荣越发觉得头疼,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毁了。 不料柳昭虞突地惊呼一声——“怎么了?”江荣连忙凑上前,以为她不小心烧坏了绝命书。 “你当宝贝一样收着当然看不出端倪。 ”柳昭虞冲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见他一脸不解,便指着某处给他看,“你看这里。 ”顺着指尖细细看去,江荣这才发现沾了水的“回京”二字竟微微翘起。 细瞧竟发现字迹之间似还有一条裂缝。 “许是我指尖沾了水,方才摸到它后便觉得特别粗糙,后来仔细一看,此处似有异样。 ”眼眸一亮,江荣将桌上的茶水倒在绝命书上。 不过片刻,绢黄的纸层开始逐渐分层卷曲,表层的宣纸逐片剥离,数百块裁剪工整的字迹碎片慢慢浮现——“这是?”柳昭虞呆愣了一会。 眯起眸子,一声低笑自江荣喉间传来,“有人用了装裱的手法试图偷天换日。 ”伪造字迹的风险自然比拼贴字迹大得多。 字迹细心一瞧便能看出端倪,但这装裱便不一样了——常人都会仔细保管证物,谁没事会故意打湿?只要不碰水,根本看不出拼贴痕迹。 可如今有这一样物证还不够。 截了官船上的药材后,又是怎么瞒过巡河官的检查运往泗州,这私售官药得来的银钱经由长生库又去往何处。 背后种种的一切,都不是这一张绝命书能解决的。 听完江荣的一番话后,柳昭虞拧着双眉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指尖叩了叩木桌,江荣眉梢轻佻,不慌不忙道,“明日你便知晓,不过现在我们得见位客人。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客人?柳昭虞一头雾水地问道,“谁?”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柳昭虞顷刻便明白江荣的意思,悄声走近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居然立着一身形枯瘦的女子,半边脸颊被污泥覆盖,苍白的脖颈上有数道刺目的红痕。 她见到柳昭虞后,先是一脸惊慌失措,又突地扑跪在地,手指死死抠住柳昭虞的衣角,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求公子救……救我!”她仰起头,声音嘶哑地哀求道。 “我知道你母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