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宠妃茶又娇,病娇皇帝心尖绕》 第1章 第1章 去死吧! 陶紫芙还没反应过来,她的亲生儿子就将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匕首就刺进她的胸口。 她的亲生女儿在一旁冷眼看着,仿佛她是个无关痛痒的人一般。 * 呜呜...... 陶紫芙耳畔忽然传来阵阵悲咽的哭声。 她快死了吧...... 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可这偌大的皇宫里,又有谁会因为她的死而难过呢 这十几年来,她为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后宫的那些妃子和皇嗣,不是被她搞死,就是被她搞伤,还活着的,也都被她得罪的差不多了。 可到头来,她的两个孩子竟为了认陶白薇做母亲,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唯一会为她难过的,恐怕也只有皇帝凌承裕了。 可这哭声......怎么听也不像一个男人的声音,倒像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难道她已经下地狱了,这声音莫不是恶鬼的哭声 她吓得猛然睁眼,入眼并不是想象中阴森诡谲幽晦冥冥的阴曹地府,亦不是幽禁她一年的长乐宫。 这里是......凌承裕的朝晖殿! 何人在殿外喧哗 凌承裕清冷淡漠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 她正欲回头去看,却被小跑着进殿的公公惊得忘了呼吸。 皇上,是陶婕妤带着小皇子在殿外哭着求见,说是有人要谋害小皇子。 他......他不是好多年前被凌承裕处死的公公满庆吗 他怎么在这儿! 陶紫芙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凌承裕本已比了不见的手势,可见陶紫芙突然从书案上弹起,当即改了主意,淡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陶紫芙转头,看到御案后的凌承裕和他身侧的公公彭德寿俱是年轻了十几岁,心中的骇然逐渐如涟漪般扩散。 重生这样的好事,竟落到了她这种恶人的头上 怎么这副表情凌承裕搁下毛笔,眉梢眼角尽显帝王的凛冽矜傲,朕不是都允她们进来了 陶紫芙心头一颤,这样冷傲的眼神,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 怔愣了片刻后,她才豁然开朗。 重生哪是件好事,这分明是老天对她的惩罚,让她回到十几年前,不就是要把唯一爱她的人也从她身边收走。 酸涩之感瞬间涌上心头,继而又蔓延至眼眶,她委屈地撇了撇嘴,声音带了些许哭腔:臣妾方才做了噩梦。 凌承裕眼尾的的冷意瞬间消融,几步跨到她的身旁,拇指轻抚上她的脸颊,轻轻为她拭去泪珠: 朕又没苛责你,怎么还哭上了 陶紫芙很想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可一想到他方才凛冽的眼神,便又将这股冲动压回了心里,只低头应了句: 臣妾是被噩梦惊到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如丝如缕的恶鬼哭声,此刻已响彻大殿。 陶紫芙循声看去,就见哭得梨花带雨的陶白薇,怀抱着一个嗷嗷直哭的婴孩走进了大殿,手中还紧紧捏着个被剪成两截的巫蛊娃娃。 她忽然又有些庆幸,前世不就是从这只巫蛊娃娃开始,她才逐渐沦为了陶白薇的傀儡,任其摆布,做尽恶事,可最后陶白薇却完美的隐匿了。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她的,虽然收走了凌承裕的宠爱,但也让一切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凌承裕淡然扫了眼陶白薇,脸上不见半分喜怒之色,唯有那张薄唇在悄然间缓缓抿紧。 彭德寿在他身边伺候了近二十年,自然懂这表情的含义,心知若不是因为这小皇子是陶紫芙所生,而陶白薇又是陶紫芙最爱重的嫡姐,此刻她二人定然已经被轰出了大殿。 他给陶白薇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说正事。 陶白薇这才扑通一声跪下,泪眼婆娑地喊道: 皇上,有人要谋害小皇子,求您一定要为臣妾和妹妹做主! 凌承裕见陶紫芙依旧垂着头发呆,眼底泛起深深的忧虑。 往日里她最在意孩子,哪怕孩子只是打个喷嚏、睡不安稳,她都要抱着检查许久,可今日听到有人妄图谋害孩子,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不知方才究竟做了怎样的噩梦,竟让她连孩子的事都无心理睬。 凌承裕心中烦躁,后悔刚才没多安抚她几句,一时更没了听陶白薇哭诉的心情,只敷衍地回道:哦 陶白薇亦察觉到了陶紫芙的不对劲,眼中不觉也蒙上一层诧异之色。 凌承裕性情一向清冷,对凡事都漠不关心,他对此事不上心倒也罢了,可是往日里爱子如命的陶紫芙怎么也一反常态,对此不闻不问的 她呈上被剪成两截的巫蛊娃娃,声音哽咽: 皇上,臣妾今日在小皇子房中发现了这只写有他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 臣妾本不愿多生事端,便命人将这娃娃剪坏处理掉,可娃娃剪开后却涌出大量香粉,臣妾怀疑这香粉与小皇子近日的红疹发热有关,便宣了太医前来查验。 孙太医来验过后,确定香粉中掺了能令幼儿红疹发热的药物,还说这样的剂量若不是发现的及时,小皇子恐怕就有性命之忧了。 凌承裕轻蹙了下眉头,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沉着脸斥责道:他都快有性命之忧了,你还把他带到此处做甚 陶白薇听出了凌承裕话里的怪罪之意,急忙解释: 小皇子昨夜开始突然哭闹不止,臣妾想了许多法子都哄不住,料想小皇子应是想找母亲了,今日本是派了人去长乐宫请妹妹的,却被告知妹妹在朝晖殿,这才将小皇子抱了过来。 凌承裕没再开口,可陶白薇心中却更焦躁了。 往常她若是说了这么些关于小皇子的事,陶紫芙早就冲上来抱孩子了,可今日陶紫芙却始终都不接话。 趁人不备,她使劲掐了一把怀中婴孩的大腿,旋即又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哭诉道: 小皇子浑身起满了红疹,就连那娇嫩的脸蛋儿上都未能幸免,瞧着实在是叫人心疼。 孩子被掐痛,哭声更大了,可陶紫芙却依然垂着眼眸,不声不响。 凌承裕担忧她溺在噩梦里出不来,便想用孩子转走她的注意力。 他睨了眼陶白薇,沉声道:把孩子抱过来。 陶白薇立即起身,抱着孩子就往陶紫芙面前送:紫芙,快抱抱你的尧儿。 陶紫芙才看了一眼凌初尧那张起满红疹的脸,前世死前的记忆,便又铺天盖地涌进她的脑海。 那时,这孩子也是满面通红,满眼杀意的要杀了她。 她亲眼看着匕首一寸一寸没入她的胸口,却毫无抵抗之力。 她的儿子凌初尧紧握着匕首,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这毒妇死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做姨母的孩子。 她的女儿凌初宜则在一旁附和:对,你死了,才不会有人去阻拦姨母为我求公主的封号。 她想要解释,拼尽全力握住凌初尧紧攥匕首的手,可他却捅的更用力了。 你这蛇蝎毒妇,恶事做尽,就算爬到皇贵妃的位置又如何,依然改变不了你低贱的庶女出身和卑劣的品性。 还是姨母好,嫡女出身,品行高洁,若她做我的母妃,朝中便再也无人对我做太子一事有非议了。 你必须死! 凌初尧愤懑鄙夷地声音不断在她耳中回响,那张狰狞凶残的脸也不停在她脑中放大,最后竟和面前这张起满红疹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别过来! 第2章 第2章 陶紫芙大喊一声,抬手挡住眼睛,猛地向后瑟缩着。 凌承裕未及细思,本能地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抚上她的后脑,轻柔地安抚着。 旋即,又冲陶白薇厉声呵道:还不滚开! 陶白薇抱着孩子,被眼前这一幕吓蒙了。 她断没想到,往日里把孩子视若性命的陶紫芙,会被自己的儿子吓到,亦没想到往日里对诸事皆淡然的凌承裕,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彭德寿知道凌承裕已经在暴怒的边缘,可陶白薇却依然毫无眼力价地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他赶忙上前解围:陶婕妤,要不您还是先抱小皇子回去吧,陶修仪方才被噩梦惊到了,这会猛然看到小皇子与往日不同的面孔,怕是又勾起了噩梦中可怖的回忆。 陶白薇心中颇为懊恼,但见陶紫芙这副模样,显然是帮不上她一点忙,只好抱着孩子悻悻离开。 是谁要害尧儿 在她即将跨出朝晖殿大门时,陶紫芙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前世,陶紫芙一听有人险些害死她的儿子,瞬间就失了理智,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她都无暇去细想,这才被陶白薇一路牵着鼻子走。 如今,老天既让她重走这一遭,她定然是要好好看看,陶白薇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陶白薇听到问话,不禁勾起唇角,心底暗叹:噩梦算什么,陶紫芙到底还是那个会因为孩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蠢女人。 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缓缓转身,语气悲愤地回道:是花充媛要谋害小皇子。 陶紫芙毫不意外,果然还如前世一般,又将此事扯到了花嫣然的头上。 前世这件事处理的极为顺利,当日就证实了暗害小皇子的人是充媛花嫣然。 凌承裕当即便要降了花嫣然的位分把她丢去冷宫,但花嫣然一直哭着喊冤不肯认罪,又有不少妃子出面替她作保,这才让凌承裕松口允了重查此事。 可当晚陶白薇就以害怕为由抱着孩子跑去长乐宫,说后宫的妃子见她姐妹二人因孩子得宠,如今已经联合在一起对付她们和孩子了。 还说那些妃子就是想拿此事来试探凌承裕的态度,若是花嫣然之事惩戒的不够狠厉,以后定还会有人继续行暗害之事。 陶紫芙那时蠢,竟把这番话听进了心里,当即就要去求凌承裕把花嫣然打入冷宫。 可陶白薇却说打入冷宫这样的惩罚不痛不痒,等过些时日还能被放出来,不足以震慑后宫众人,只有将其杖杀才能彻底绝了旁人的暗害之心。 她当时护子心切,又全然信了陶白薇的话,以为全后宫的女人都想害她的孩子,便接受了用花嫣然杀鸡儆猴的主意。 后来她去求凌承裕时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花嫣然已经被杖杀了,而她的嫡姐陶白薇却因为保护皇子有功被晋封为了新的充媛。 从那之后,与花嫣然一向交好的贤妃施盈一改往日的温顺模样,处处与她作对,没少给她苦头吃。 如今她冷静下来将往事细想了一遍,才惊觉这其中竟有不少蹊跷之处。 她暗暗收束心神,面上仍摆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故作疑惑地问道:听姐姐的语气这般笃定,可是掌握了什么要紧的证据 陶白薇立即上前,把在肚里憋了半天的话全部吐出: 近些时日,除了花充媛再无旁人踏入我的静澜苑,而且尧儿也恰恰是在花充媛来过之后才病的,如此情形,不是花充媛还能是谁呢 陶紫芙了然地点了点头,没错,前世陶白薇用的也是这番说辞。 陶白薇见陶紫芙点头,心中暗自得意,赶忙一脸讨好地跪在凌承裕面前: 皇上,未免走漏了风声让花充媛提前毁了罪证,还是该尽早派人去搜查她的凝瑞阁才行啊。 凌承裕见陶紫芙对此事上心,便想早早将此事打发了纾解她心中的不畅,转头吩咐道: 彭德寿,你带些人速去将凝瑞阁搜查一番。 陶白薇下意识勾起抹浅笑,心中正暗自窃喜,却忽然听到陶紫芙的制止声:皇上且慢。 凌承裕和陶白薇皆是不解地看向陶紫芙。 陶紫芙不紧不慢地开口:皇上,臣妾以为只搜查花充媛的凝瑞阁有失公允。 凌承裕知道陶紫芙在孩子的事情上一向盲目,以为她又要耍小性子,妄图搜查整个后宫,脸色不禁沉了几分,但末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 那依你之见,要如何做才算不失公允 陶紫芙:臣妾觉得尧儿是在静澜苑生的病,故此静澜苑也有嫌疑,不该排除在外。 凌承裕神色一滞,疑惑地看向陶紫芙,惊疑这句话竟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她待陶白薇一向倾尽心力,有时就连他亦不免为此生出几分酸涩之意。 陶白薇当初要入宫时,她整日在他身旁缠磨,说往昔于家中多得这位嫡姐照拂,日子方才顺遂安稳,恳求他一定要给陶白薇封个品阶不低的美人位分。 陶白薇入宫后,她又说位分不高且未承恩宠的妃子,连底下的宫人都会肆意苛待,又日日缠磨在他身边,求他宣陶白薇侍寝。 现在忆起此事,他都仍觉心中烦闷,郁塞不畅。 她诞下龙凤胎数月后,又执意要将儿子送往陶白薇的静澜苑抚养,起初他未肯应允,她便整日在他耳畔软语相劝,日子渐长他亦觉孩子占去她太多心力,便在半个月前点头应允了此事。 难道是后悔将儿子送走了,想借此事把儿子接回长乐宫 凌承裕还未说话,跪在地上的陶白薇先着急了。 她手捂胸口,珠泪簌簌而落:妹妹这是在疑我么我待尧儿如何,妹妹心中还不清楚吗 清楚,怎么会不清楚,他都为你将我置于死地了,我要还不清楚岂不白活一世了。 陶紫芙心中虽是鄙夷至极,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神色未有丝毫异样: 本宫此举乃是为了堵住后宫悠悠众口,搜查静澜苑不过是做给后宫众人瞧的,姐姐向来行事磊落,清者自清,想必也不会惧怕这番搜查吧 陶白薇的哽咽声忽然顿住,慌不迭地偏过头去,低声应道: 妹妹既是为我考虑,我自然是不怕的。 彭德寿一向知晓二位娘娘情谊深厚,可眼前这般情形,着实让他一头雾水,不敢贸然行事,只待凌承裕点了头,他才出门领了众人离去。 陶白薇垂首敛目,听着殿外渐去渐远的脚步声,眉头微蹙。 怎么重活一世,同样的事情却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发展下去 莫不是她记错了日子,前世她不是这日来的 今日也真是不赶巧,偏偏遇上陶紫芙做了噩梦,连孩子的事都无心顾及了,不然此事就该如前世那般顺遂。 她不动声色地斜睨了陶紫芙一眼,心中突然烦躁起来,也不知接下来陶紫芙还会不会继续被噩梦影响,亦无法预知这件事是否还能如前世那般遂她的心意。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胡乱的想着,不觉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她才将纷乱的思绪收了回来。 第3章 第3章 彭德寿端着搜出的证物跨进了朝晖殿,花嫣然惊慌无措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将证物呈上,才恭敬地回禀道: 皇上,奴才在二位娘娘宫中皆寻得了制作巫蛊娃娃所用的彩晕锦,且二位娘娘宫中的彩晕锦均不足一匹,花充媛取用了两尺有余,陶婕妤则用去了三尺多些。 凌承裕凤眸半敛,单手支着额头,沉声开口:你们自己解释吧,这布都用在了何处 陶白薇斜晲了一眼紧张到咽口水的花嫣然,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彻底消失了: 回皇上,臣妾瞧那匹彩晕锦颜色贵气非常,便裁了三尺多给小皇子做了身衣裳,如今那身衣裳还在臣妾宫里呢。 花嫣然垂头咬着嘴唇,几次想要张口却又都憋了回去。 陶紫芙见花嫣然又如前世那般垂着头半晌都不做声,心知若不吓唬吓唬她,又得消磨半天才能让她说出缘由,于是故意恐吓道: 花充媛,你若说不出这布的去向,那本宫便只能把你当做暗害本宫儿子的人。 不是我,我没有! 花嫣然慌张地使劲摆手,眼中霎时蒙上一层水雾,半晌才委屈巴巴地从怀中掏出个缝得歪歪斜斜的布袋。 臣妾只是想给皇上做个香囊。 饶是陶紫芙前世已经见识过这个丑东西,可再度瞧见时,仍觉两眼一黑。 缝成这样,比狗啃的都难看,有这时间和功夫多吃两块桃花糕不好吗 陶白薇掩唇轻嗤一声,摆出故作不解的样子: 我看花充媛的香囊应该也用不了两尺多的布吧,两尺多起码能做十个这样的香囊了。 花嫣然红着眼眶瘪嘴解释:臣妾只是手笨才多浪费了些布料,但臣妾的确没有害小皇子。 上一世,陶紫芙受陶白薇的挑唆蛊惑,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花嫣然就是行凶之人,是以花嫣然的解释她半句都听不进去。 如今,再瞅着那个缝得乱七八糟的丑东西,心中实在愧疚。 思及此,陶紫芙上前一步,替花嫣然分说道: 皇上,花充媛连个香囊都缝不好,哪来的本事做巫蛊娃娃,臣妾认为此事应是与她无关。 陶白薇眸光骤沉,心脏猛抽了一下,方才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前世陶紫芙只顾着安抚哭闹的孩子,完全没了自己的主张,根本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今日陶紫芙偏偏受噩梦影响,碰都不肯碰孩子一下,更别说让孩子扰乱她的心绪了。 陶白薇心中暗急,明白若是任由这局面发展下去,只怕会祸水东引,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她心思一转,立即高喊道:花充媛不擅女红,可凝瑞阁大有擅女红的宫婢,或许那巫蛊娃娃就是花充媛命人做的。 况且,据孙太医所说,花充媛不久前才因为咳疾去太医署开了些药,那些药里恰好就有令小皇子红疹发热的曼陀罗。 不是我!花嫣然声音提高了几分,转头朝凌承裕看去。 皇上明鉴,臣妾生病以后,每次前往太医署取药、煎药之事,皆是臣妾宫中的宫婢负责操持,臣妾连吃的药是何样子都未曾亲眼瞧过,更无从知晓其中都含着哪些成分了。 陶紫芙的眉心微微蹙起,确定前世时不曾提到曼陀罗一事。 当时陶白薇只是一口咬定花嫣然授意旁人做了巫蛊娃娃,可花嫣然又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所以她才认定此事就是花嫣然所为。 后来花嫣然被杖毙,此事自然没了再追究下去的必要,直至整件事结束,她都不知道让凌初尧红疹发热的究竟是何药物。 如此重要的证据,陶白薇前世却只字未提,眼下只因维护了花嫣然一句,她就急着将此道出,很难叫人不起疑心。 皇上,臣妾冤枉!花嫣然刚抹掉眼泪,突然抬头直直看向陶白薇,我想起来了,你身边那个宫女采云最近也在咳嗽,我去看小皇子那天她还一直咳呢。 若是治疗咳疾的药里含有曼陀罗,那你宫中岂不是也有这种药,凭什么就只有我有嫌疑。 陶白薇心中猛地一悸,指尖不经意间攥紧了袖口,她万没想到,平日里瞧着呆傻蠢笨的花嫣然,竟还有如此心思缜密的一面。 她强按下心中的慌乱,缓缓开口:我待尧儿如亲子,采云是我的陪嫁宫女,最是忠心,她是绝不可能暗害小皇子的。 倒是花充媛,平日里与我们鲜少走动,既无亲缘维系,又无旧情可依,这背地里藏的是怎样的心思,才更叫人难以揣测。 花嫣然怔住,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又低着头哭了起来:臣妾只是喜欢小孩子,臣妾没有害人。 陶紫芙叹了口气,忆起前世花嫣然也如现在一般,只知道哭着否认,却连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 这样一个呆傻的姑娘,又怎会是个在暗中使坏的阴毒之人呢 她稍作思忖,上前提议道: 皇上,臣妾有个法子或许能找到暗害尧儿之人。 凌承裕见陶紫芙不再被噩梦所扰,眉宇间的忧虑消散了不少,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陶紫芙:依臣妾愚见,我们可以从那只巫蛊娃娃的身上寻找线索。 女红之术虽大抵相似,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针习惯,每一针落下的轨迹,每一道线穿梭的路径,针法、针脚实际都有所不同。 如今,既然两宫都有制作巫蛊娃娃的嫌疑,不如就将两宫中的宫婢全都召集起来,命她们缝制些东西,之后再着司制司的司制前来一一比对,如此便可找到制作巫蛊娃娃之人。 凌承裕目露嘉许之色,偏头看向彭德寿:还不快去 彭德寿不敢耽搁,当即拿了巫蛊娃娃、领了人就往两宫赶。 陶白薇再次听到众人离去的脚步声,只觉那是从地狱传来的索命符咒,令她寒毛直竖,周身发颤。 第4章 第4章 她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陶紫芙非但没有像前世那般帮着她,反而还查到了她的头上。 那只巫蛊娃娃确是她命静澜苑的一个小宫女缝制的,当时她自信地以为所有事不过是照着前世的轨迹重走一遍,哪里会想到竟有意外发生。 此刻她已悔恨到了极点,恨自己没盯对好日子就行事,更恨自己太过大意,明知有后患却没有提前处理掉。 方才还能勉强按在心底的慌乱,此时已悄然爬上面颊,她只能假借哄不好怀中哭闹的孩子来掩盖这抹慌乱的缘由。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彭德寿带着司制司的司制和一名直抹眼泪的小宫女回到了朝晖殿。 小宫女刚跨进殿门,就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虽然她的头紧贴着地面,脸也被手臂遮挡住了,可陶白薇还是从她头上的那支发钗认出了她,那支发钗还是因为她做了巫蛊娃娃,才赏给她的。 陶白薇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在她神思恍惚间,那名小宫女已经招认了制作巫蛊娃娃一事。 等她再回过神时,听到的是凌承裕冰冷的问话声: 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她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驳斥小宫女的话都已经在喉咙里打转了,却突然听到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 无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的主意。 凌承裕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挑了挑眉毛: 你一个宫女,若无人指使怎敢毒害朕的儿子 小宫女趴在地上,身体抖成了筛糠了,颤声回道: 奴婢只是想找个比陶婕妤更厉害的人教训她一番,没想真的毒害小皇子。 奴婢做那个娃娃是想让爱子心切的陶修仪误会陶婕妤,可陶修仪还没来,就被陶婕妤先发现了。 陶紫芙见陶白薇也是一脸的震惊和疑惑,一时间也拿不准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只得继续询问小宫女: 你为何要针对陶婕妤 小宫女:奴婢前些日子偷了陶婕妤的一支发钗,被发现后陶婕妤竟罚了奴婢半年的月俸,奴婢气不过,所以才想出此招,想报复陶婕妤一下。 陶白薇虽不知道这小宫女为何将罪责独自揽下,但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舒平,就又被陶紫芙的问题吊了起来。 这么说来,巫蛊娃娃中令我儿红疹发热的药也是你放的 小宫女狠狠咬了下嘴唇,回道:是奴婢放的。 陶紫芙挑眉:那你说说,你放的是什么药。 陶白薇的心霎时又被揪到嗓子眼,在巫蛊娃娃中放曼陀罗的事只有她和她的贴身宫女知道,旁人是断不会知晓此事的。 这个问题若是答不上来或是乱答一通,岂不彻底坐实了小宫女就是受人指使,万一这个时候小宫女再反咬她一口,那她真就百口莫辩了。 她紧张得脸色都变了,却听小宫女回道: 奴婢放的是曼陀罗。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的,但好在不会连累自己,陶白薇心里暗暗放下了心。 陶紫芙眉头轻蹙:我记得宫中有规定,宫女不得是医、巫、商贾、百工的子女,你又是从何处得知曼陀罗可以害人的 小宫女:以前奴婢家的隔壁住的是一户行医的人家,奴婢小的时候常去她们家中玩,所以知晓些药材的药性。 陶紫芙从小宫女的回话中找不到一丝破绽,可又觉得陶白薇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 方才她对着花嫣然的时候,还是一副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样子,可真正的犯事者找到了,她却没那么气愤了。 但若说此事是她一手策划的,她又怎会如此震惊,那副样子倒像是完全不知晓此事一般。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陶白薇眼见局势发生了逆转,生怕再拖下去会生出别的意外,立即顺势把罪责都推到小宫女的头上: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了错事,本宫责罚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引你走正道,你非但不领情,反倒记恨起了本宫。 你做的这些事令本宫心寒倒是其次,可伤害小皇子,害本宫冤枉花充媛却是不能饶恕的。 她转头朝凌承裕叩首请罪:臣妾治宫不严,行事失察,险些酿成大祸,请皇上责罚。 凌承裕方才就瞧见陶紫芙看陶白薇的眼神有些复杂,心中猜想她只是想借此要回儿子,却又不愿让陶白薇受到责罚,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整件事都是这宫女一手造成,毒害皇子、构陷嫔妃,罪不容诛,拖出去杖毙了,以儆效尤。 至于陶婕妤,虽行事失察,但亦是此事的受害者,这次便不追究了,只是静澜苑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朕心甚忧,小皇子还是抱回长乐宫养着吧。 陶白薇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这可是她拿捏陶紫芙的关键,自然是不舍得还回去的。 可眼下她又想不到将孩子留下的理由,纠结了一瞬后,正欲妥协,忽听陶紫芙开口: 皇上,臣妾近来不大舒服,怕是照顾不好两个孩子,尧儿就还是先由姐姐带回去吧。 凌承裕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了陶紫芙好一会儿,才无奈说道:那便依你吧。 陶白薇暗暗舒了口气,忙以到了给小皇子哺乳的时辰为由,抱着孩子匆匆退出了朝晖殿。 回到静澜苑时,她的两个贴身宫女正像两只无头苍蝇一般在院子里来回打转,见她抱着孩子回来,面露喜色,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说: 娘娘能安然回来就好,看来奴婢们想的法子奏效了。 陶白薇抬手招来小皇子的乳母将孩子递了过去,随即就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进了屋。 门一关上,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小宫女是怎么回事 采月:奴婢见彭公公亲自带人来搜查,问又不肯多说,搜了半天最后只带走了制作巫蛊娃娃的彩晕锦,奴婢觉得情况不妙,便把那小宫女叫到隐秘处威胁了一番。 陶白薇诧异:只是威胁了一番,她就肯为本宫卖命了 第5章 第5章 采月得意一笑:奴婢告她毒害皇子是诛九族的重罪,这件事若是被皇上查出,与之相关的一个也跑不掉,但娘娘金尊玉贵,又有陶修仪帮衬,顶多是被废去位分关入冷宫,但她这种小宫女,就只能拉着全族的人给她一起陪葬了。 她当时吓坏了,说要投井自杀保全家人性命,奴婢怕她这样做会给娘娘招惹麻烦,便劝她将罪责全部揽下,让她说是针对娘娘才做了此事,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再是毒害皇子,她的家人也不必受她的牵连。 陶白薇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问:曼陀罗的事也是你们告诉她的 采云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音回道: 这样要紧的机密,奴婢起初是没和她说的,是后来看到彭公公又带着司制司的司制来指派任务,这才趁人不备同她提了一嘴。 此事亏得你们两个机灵,本宫才得以脱身。陶白薇转身从妆奁中抓出两把金瓜子塞进两人手中,你们是本宫最信任的人,本宫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得了赏赐,都欢喜的不得了,末了才想起那冤死的小宫女: 娘娘,可要暗中派人给那小宫女的家人送去些钱财 陶白薇敛起眉目:不可,若是叫人发现了,本宫岂不是又要陷入险境,况且此事已盖棺定论,那宫女的家人又不知晓个中缘由,凭白多给他们钱财反倒惹人生疑,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两人应了一声,拿着赏赐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 傍晚,长乐宫。 陶紫芙的贴身宫女芷兰见她从回来就趴在贵妃榻上发呆,不吃不喝,也不看话本子,就连往日里最惦念的小公主也不肯多看一眼。 她去打听了一番,得知小皇子在静澜苑被人害得生了满身红疹,以为陶紫芙是为此事生气,但又碍于陶白薇的面子不好发作,这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生了一天的闷气。 芷兰望着一桌子的菜,耐心劝道: 娘娘,您午膳就没吃,晚膳再不吃点,只怕身子会吃不消的,您就是再忧心小皇子,也不能不顾念自己的身子啊。 话音才落,门外就响起了凌承裕清淡的声音: 既是这么忧心儿子,朕让你把儿子抱回长乐宫,为何还要当众拒绝 陶紫芙没想到凌承裕会来,在她印象里,凌承裕一向不好女色,他刚登基的那两年,要不是太后催着,他甚至一个月都不会进后宫一次。 后来还是她生下龙凤胎,凌承裕来后宫的次数才逐渐频繁了些,但也只是隔三五日才来一次,她心里清楚,凌承裕是为着孩子来的,并不是为了她或是其他的妃子。 今日她也想过凌承裕会为了儿子来后宫,当时也曾动过为了见凌承裕而把儿子接回长乐宫的念头,可她一看到那张起满红疹的脸,脑中就满是自己前世死前的惨状和绝望。 又想起此时的凌承裕也并没有多爱她,来了怕也只是聊些关于儿子的事情,可她重活一世不想再靠着孩子才被凌承裕宠爱,她想要凌承裕宠她只是因为爱她这个人。 是以,她才拒绝了凌承裕的提议,同时也想当然地认为凌承裕今晚会去静澜苑。 她一回头,见凌承裕已经跨进屋内,脸上明显有几分不悦,显然不是为着关心她而来的。 她赶忙从榻上起身,快步迎上去行礼,问过安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皇上,您怎么来了 朕不能来吗凌承裕没有扶她起来,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圆凳,过来。 陶紫芙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乖顺地坐了过去。 他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缓声道:朕还没用晚膳,你陪朕一同用些。 陶紫芙虽没什么胃口,却也不敢拒绝,勉强吃了几口就停箸了。 凌承裕眉心轻轻蹙起,侧头看她:今日怎和猫儿似的,才吃这么几口 陶紫芙低头摆弄着纤细的手指,低声应道:臣妾今日没什么胃口。 可是为着尧儿的事凌承裕鼻息微微一动,也搁下手中的餐具。 提起这个,他就有些气恼。 他知道陶紫芙碍于情面不好向陶白薇开口要孩子,他都做主帮她要了,她居然当众拒绝,拒绝完又回来独自难受。 陶白薇就那么重要吗! 有时候他真后悔让陶白薇入宫,陶白薇没入宫时,陶紫芙有什么都会同他讲,可自从陶白薇入宫以后,陶紫芙就像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黏他了。 陶紫芙见凌承裕的脸色越发阴沉,更加确定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赶忙拽着他的袖子解释: 臣妾是身子不大舒服才吃不下,不是为着尧儿的事。 凌承裕脸色缓和,清冷的眸子中流露出关切之色: 哪里不舒服了宣太医了吗 陶紫芙见他关心,大胆地抱上他的手臂靠了过去: 臣妾做了噩梦,一直心绪不宁,想来这是心病,宣太医也是没用的。 凌承裕想起她今日的反常,温声问:阿芙做了什么噩梦 陶紫芙脑中立刻浮现出儿子女儿狰狞的面孔,她不由得抱紧凌承裕的手臂,可怜巴巴地说道: 臣妾梦到有两个恶鬼趁皇上不在的时候,变成尧儿和宜儿的模样将臣妾骗去了地府,还在那里用刀捅臣妾,臣妾哭着哀求他们,可他们却捅得更狠了,臣妾一个人在那里怕极了,皇上也不来救臣妾。 凌承裕转过身,将瑟缩在他手臂的陶紫芙拉入怀中坐下,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着: 梦都是反的,尧儿和宜儿不会害你,朕也不会不管你。 陶紫芙闻言,得寸进尺地楼上凌承裕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头撒娇道: 那皇上这几日能来陪陪臣妾吗臣妾心里害怕,见到不皇上,寝食难安。 凌承裕犹豫了一下,并未应允:朕近来有事要忙,没法日日都来陪你。 陶紫芙瘪了瘪嘴,在他颈间蹭蹭,活像只委屈的小猫:皇上刚才还说不会不管臣妾。 凌承裕被蹭得心头一软。 他太久没见过陶紫芙这样黏他的一面了,无奈叹了口气,改口道: 你若乖乖吃饭,这几日晚上朕尽量来陪你。 陶紫芙没料到凌承裕会答应,眨着眼睛看了他许久,才欣喜应道: 臣妾会乖的,臣妾这就再多吃一些。 凌承裕一把拉回要起身的陶紫芙:今日不是没胃口吗明日再多吃吧。 说完,便抱着她朝暖阁走去。 彭德寿极有眼色地挥了挥手,将屋中的下人全带了出去。 第6章 第6章 承宠之后,陶紫芙浑身筋骨仿若被抽离,娇躯绵软地伏在凌承裕怀中,未说几句话,便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整夜,她抱着凌承裕睡得极为安稳,前世那些令她胆寒心悸的情景,都未曾出现在她的梦中。 娘娘,您怎么还睡着,再不起来的话,就要误了去熙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芷兰面色焦急地轻推着床榻上熟睡的陶紫芙,陶紫芙只是微眯着眼睛瞟了眼窗外的天色,便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她的美梦。 芷兰心里有些着急,自家娘娘今日是怎么了。 皇上是说过娘娘不必早起伺候他上朝,可从未说过可以不去中宫请安啊。 况且,她家娘娘也从未有过如此恃宠而骄的做派。 这副样子,八成是生病了。 芷兰忧心地上前询问:娘娘,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奴婢去太医署请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陶紫芙眉头紧皱着,请什么太医,她都被幽禁了,还需要去请安吗 她转过身正要发脾气,却在视线对上芷兰稚嫩的脸蛋儿时猛然惊醒。 不对,她重生了! 她匆忙掀开被子,从床榻上一跃而起:现在几时了,快帮我梳洗换装! ...... 熙春宫内,妃嫔们陆续到达,众人候着皇后娘娘出来之际,皆按位分坐定,随意闲聊着。 修媛齐嘉柳看了眼左侧空着的位置,不屑地撇了撇嘴,转头朝陶白薇望去: 陶婕妤,小皇子在你宫里病了,可皇上昨晚怎么没去你宫里,反倒跑去陶修仪宫里了 陶白薇淡笑着回应道:小皇子的病情已无大碍,况且有太医照料,皇上自然放心,至于皇上要去哪里,又怎是臣妾能做得了主的。 齐嘉柳轻哼一声,嘲讽地笑笑:你和陶修仪是亲姐妹,可差距怎么那么大她都把孩子让给你了,你却还是争不来恩宠。 陶白薇脸上的笑意不减,徐徐说道:妹妹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比臣妾久,皇上更宠妹妹是应该的。 此话一出,齐嘉柳脸上瞬间挂不住了,要论起在皇上身边的时间,她可比陶紫芙还要久,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她。 她怒拍了一下身侧的桌子,腾地一下站起了来,抬手指着陶白薇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齐修媛,你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还这般没有规矩 皇后郑宛自内殿款步而出,面容端肃,不急不缓地截断了齐嘉柳的话。 齐嘉柳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狠狠瞪了陶白薇一眼,不甘心地坐了下去。 坐在最前端的德妃安凝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齐嘉柳一眼,本是等着看她杀陶白薇的威风,最后却看她吃了一肚子憋屈,真是没用的东西。 可毕竟是自己的人,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吃瘪。 她扫了眼陶紫芙的空位,揶揄道:若论起规矩,陶修仪才是最该被数落的,这都几时了,竟还不见踪影。 话音还未消散,陶紫芙袅袅婷婷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殿内。 她行至中央对皇后屈膝行礼,恭敬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起晚来迟了。 齐嘉柳的满腹憋屈终于找到出口,对着陶紫芙轻嗤了一声,转而看向皇后,忿忿道: 皇后娘娘,依臣妾看,陶修仪定是仗着昨夜侍奉圣驾,今日故意拿乔来迟,如此行径全然没将您放在眼里,您该好好责罚她才是。 皇后目不斜视,并未理会齐嘉柳,她才不会去做得罪皇上的蠢事。 如今陶紫芙凭着一对龙凤胎圣眷正浓,此时若为着这样一件小事去罚她,无疑是自讨苦吃。 她目色柔和对陶紫芙摆了摆手,淡声道: 起来入座吧,本宫知晓你向来守礼,今日之事断不是有意为之。 皇后娘娘......齐嘉柳还欲说些什么,却在迎上皇后警告的眼神后,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皇后心里清楚,此事这般处理的确有损她的威望,倘若其他妃嫔皆效仿此举,往后在后宫中,岂不没人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眸光轻转,徐徐扫过众人,旋即轻启朱唇,声音不失严肃: 后宫妃嫔的首要任务就是服侍好皇上,陶修仪昨夜侍奉圣驾,想来并未休息好,今早起迟了也是情有可原。 倒是花充媛...... 她悠悠的眸光落在花嫣然空着的位置上,声线陡然添了几分寒意。 昨日既没侍奉圣驾,今日又没来告病请辞,眼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见人影 贤妃施盈听出皇后这是想拿花嫣然立威,忙不迭出言为其开解: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花充媛昨日受了些惊吓,想来今日身染微恙,许是还未来得及向娘娘递上告假的牌子。 昨日之事皇后也略有耳闻,正想就此再训示几句,却被一个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小太监打断了: 皇后娘娘,花充媛与嘉福县主不知因何起了争执,此刻嘉福县主指使了身边的宫女,与花充媛在湖边厮打作了一团。 施盈当即便坐不住了,和谁起争执不好,偏偏和嘉福县主那个混世魔王起了争执。 这宫中但凡有和嘉福县主起争执的,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争赢了要被太后狠狠责罚,搞不好连小命都会丢掉;争输了不但要遭县主的一顿毒打,最后依然免不了要被太后斥责一番。 皇上在太后面前又素来恭顺,深知太后偏宠这个亲外孙女,凡遇上嘉福县主的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太后处置。 施盈心急如焚,扑通一声朝皇后屈膝跪下,皇后好歹是太后的亲侄女,求她去协调此事总比找旁人要靠谱些: 皇后娘娘明鉴,花充媛虽是孩童心性,但她绝非是不明事理之辈,更不会轻易与人生出龃龉,还望娘娘前去主持公道。 皇后抬手按揉着太阳穴,黛眉微蹙,面上尽显烦躁不耐之色:这后宫的事端,当真是一刻都不让本宫安宁。 她本不愿蹚这浑水,可适才之事已折损了她的威望,眼下若再要回避,岂不让她愈发没了威严。 她幽幽叹了口气,缓缓起身:罢了,都随本宫一道去瞧瞧吧。 众妃虽不愿掺和嘉福县主的事,但皇后放了话,只得跟着一同前往。 第7章 第7章 你们没吃饭吗给我使劲打她! 皇后带领众妃还未走到湖边,隔着老远就听到六岁的嘉福县主正扬着稚嫩的童音大声叫嚷着。 施盈心头一惊,平日里谨守的宫规礼法瞬间被抛诸脑后,发狂一样地朝湖边奔了过去。 赶到时,花嫣然正被嘉福县主的两个宫女扭抱在地上撕扯着,身上的衣裙滚得全是尘土,头发也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满是带血的抓痕。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殴打后宫妃嫔! 施盈怒斥一声,快步上前将两个小宫女猛地拽开,又满是心疼地将躺在地上的花嫣然拉进怀中。 花嫣然忍了一早上的委屈霎时决堤,扑进施盈怀里放声大哭: 施姐姐,她们欺负我,还把母亲留给我的玉簪扔进了湖里。 嘉福县主不屑地撇了撇嘴,脸上溢满了嘲讽之色: 不就是个破玉簪嘛,有什么好哭的。 花嫣然抹着泪从施盈怀中探出头来,忿忿道: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独此一份,你赔我! 我又没拿,凭什么叫我赔。嘉福县主小脸一扬,抬手指向湖面,你那破玉簪就在湖里,舍不得就跳下去拿呀。 花嫣然气得嘴唇发抖,猛地从施盈怀中挣脱出来朝嘉福县主扑了过去: 是你把我的玉簪扔进湖里的,就要你赔! 嘉福县主退后一步,朝身侧的宫女递了个眼色,发狠道: 你们两个把她给我扔进湖里去!不是要玉簪嘛,自己下去捞吧。 两个宫女得了令,不由分地把花嫣然拖到了湖边,正合力把她往湖里推,就听到一声威严的呵斥。 住手! 两人回头见是皇后,这才堪堪收了手,纷纷跪了下去。 皇后蹙眉,先是看了眼鬓发散乱狼狈不堪的花嫣然,又将目光投向满脸得意神色倨傲的嘉福县主,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县主未免也太放肆了,花充媛好歹是皇上的妃子,岂能容两个宫女如此折辱 言罢,她眸光蓦地一转,凤颜含怒,对那两个宫女冷声道: 县主年幼不懂事,你们身为她的贴身宫女,非但没有从旁规谏劝导,竟还一味附和,跟着县主肆意胡闹,难不成你们平日里学的规矩都喂进了狗肚子里,竟连尊卑上下都全然不顾了 来人呐!把这两个目无宫规不懂尊卑的宫女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嘉福县主闻言,立刻张开手臂拦在两个宫女身前,瞪着眼喊道:我看谁敢! 她们是太后祖母赏给我的宫女,除了我,谁也无权处置她们! 皇后心中怒意翻涌,气得咬紧了银牙。 她本就是来立威的,眼下却又被驳了颜面,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她怒容未消,扬了扬手,示意随行的宫婢依令行事。 宫婢们不敢违逆皇后懿旨,心中虽畏惧嘉福县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将她先抱离现场。 可嘉福县主平日里娇纵跋扈惯了,见有宫婢靠近,蓦然转头,狠狠咬在了宫婢的手上。 宫婢始料未及,疼得惨叫一声,等退后时,手上已清晰地印着一圈鲜血淋漓的牙痕。 花嫣然眼见局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心中不禁害怕起来。 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县主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唯独她是个外人。 此事若闹到太后那里,只怕还得是她去领罚。 这么想着,她又抹起了眼泪。 陶紫芙瞧着花嫣然抹泪的样子,心中竟又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之情。 昨日起码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哭包,今日却被弄得污脏凌乱,脸还被人挠破了皮,实实在在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小泪人儿。 终究是前世亏欠了她,陶紫芙心中有愧,实在不忍看她这副委屈可怜的模样,于是便从袖中掏出手帕行至湖边,为她轻轻拭去眼泪。 嘉福县主见众人皆向着花嫣然,心中的妒火与怒意瞬间升腾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她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而后猛地转过头,朝着站在湖边的花嫣然用力一推,动作又快又狠。 花嫣然冷不丁遭此一推,惊呼都未及出口,娇弱的身躯便直直朝着湖中坠去。 陶紫芙未及多想,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可下坠的趋势迅猛,瞬间便将陶紫芙也一同拽入了湖中。 两人在落入湖水的刹那,溅起大片水花,惊呼声在湖面上空回荡,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陶紫芙在水中扑腾了好一阵儿,力气耗尽时,也没看到来救她的人。 她才重生了一天,就又要死掉了吗 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 上一世花嫣然因她而死,这一世也要她因花嫣然而死 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凌承裕自己有多爱他...... * 朝晖殿外,彭德寿的干儿子彭康,神色焦急地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朝殿内张望着。 彭德寿瞪了一眼他这向来不稳重的干儿子,惶恐地看了眼身侧的凌承裕,见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奏折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黑着脸朝殿外轻步走去,一跨出殿门就拎着彭康的耳朵走到了偏殿的位置。 彭康痛得直咧嘴,赶在彭德寿训斥他前,开口汇报了后宫中刚发生的事情。 彭德寿手一松,面上悄然笼上一层愁绪。 他也顾不得再理会彭康,疾步回到了朝晖殿内。 他知道凌承裕批折子的时候最烦被人打扰,可眼下这事若是不及时汇报,只怕更会被责罚。 一番挣扎后,彭德寿递了杯温茶,讨好道: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凌承裕早就瞥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淡声问: 说吧,发生了何事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彭德寿尴尬笑了一下,旋即便换回了严肃的表情,嘉福县主刚又闯祸了,这回把花充媛推进了湖里,还连累了...... 人可救上来了 凌承裕神色淡淡,不等彭德寿把话说完,就出声打断了。 彭德寿愣了一下,赶忙回道:救上来了,只是...... 救上来便罢了,嘉福县主有母后和长公主护着,朕也不便多言。 凌承裕面色冷凝,眸中闪过一丝烦躁,再度截断了彭德寿的话。 彭德寿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陶修仪站在花充媛身旁,也被殃及落了水,眼下仍昏迷不醒。 第8章 第8章 嘭地一声,茶杯被重重摔在桌上。 凌承裕倏地从御案后站了起来,龙颜震怒,眸底却是掩不住的担忧: 太医署的太医呢 彭德寿小跑着跟上了凌承裕的脚步: 太医已前往长乐宫瞧过了,听闻药方也已开好,只是陶修仪一直昏迷不醒,汤药始终难以喂下。 凌承裕未再开口,可脚下却犹如生风。 平日里从朝晖殿到长乐宫需得一刻钟的工夫,今日竟用了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凌承裕进门时,陶白薇的姐妹情刚在众人面前演完,正欲起身离开。 往日里,她极少有见到凌承裕的机会,纵使好不容易见上了,也都有陶紫芙在场。 可只要有陶紫芙在,凌承裕就从没注意过她,她每每想争宠,也总是有心无力。 眼下陶紫芙昏迷着,再不能说个不停,勾走凌承裕的注意,可不就是她争宠的最佳时机嘛。 陶白薇压住内心的狂喜,脸带哀伤地扑到凌承裕脚边: 皇上,妹妹实在太无辜了,好心去拉花充媛,却被一同带入了湖中。 可怜她现在昏迷不醒,连药也喂不进去,今日若苏醒不了,只怕是会凶多吉少,臣妾在这后宫里,只有妹妹一个亲人,臣妾好生害怕。 陶白薇学着陶紫芙平日在凌承裕面前娇弱的样子,期许凌承裕也能像安慰陶紫芙那般,将她拉进怀里,温声安抚。 可凌承裕却连脚步都没停,径直朝床榻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学的不像吗 陶紫芙平日里就是这副样子啊,难道是她的样子还不够惹人怜爱 陶白薇暗自思忖了片刻,觉得定是她的情绪不够饱满,所以才没能引起凌承裕的注意。 她狠下心来,使劲咬了舌尖一口,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她疼得抽噎道:皇上,臣妾既忧虑又害怕,心中慌得实在坐立难安。 舌尖的疼痛令她抽噎不止,她垂首揣度着:这回皇上总该心疼她了吧。 聒噪!凌承裕凤眸骤凛,坐在床榻边连头都没回一下,冷声下令,把她拖出去。 陶白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架着拖出了长乐宫。 寝殿内没了陶白薇的声音,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凌承裕晲了眼跪在地上的太医,面色阴沉似铁,寒声问: 陶修仪现下情形如何 太医据实答道:娘娘气道堵塞肺气不畅,又有寒邪入体直逼心窍,是以才昏迷不醒。 微臣方才已用艾灸为娘娘温通了肺气,只是还需辅以汤药驱走寒邪,才能将娘娘唤醒,但眼下娘娘始终牙关紧闭,这汤药......实在难以喂服。 可今日若不能让娘娘服下这汤药,恐怕病情会日甚一日,如此一来,娘娘苏醒便愈发没了指望。 凌承裕望着陶紫芙,眉头深锁。 明明昨夜还是在他怀中撒娇胡闹的小猫,只几个时辰没见,竟成了这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把药端来,朕亲自喂。 芷兰闻言,立刻捧着药碗到床边奉上。 凌承裕扶起床榻上的陶紫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将汤匙中的药汁缓缓送进她的口中。 药汁果然没再从她嘴角溢出,只是原本几口就能喝完的汤药,足足花了两刻钟才彻底喂完。 彭德寿不禁在心里感叹,满宫佳丽也唯有陶婕妤能令皇上搁下繁重的政务,心甘情愿地匀出宝贵的时间,这般耐心相待。 太医再次诊过脉后,回禀说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便能苏醒。 可即便如此,凌承裕还是放心不下,索性叫彭德寿将奏折全都抱到了长乐宫。 一下午,凌承裕奏折也并未批到心上,数次起身去查看陶紫芙的情况,可陶紫芙始终双眸紧闭,未有丁点转醒的征兆。 暮色渐浓,凌承裕搁下最后一本奏折,正欲宣太医再来瞧瞧,就听到床榻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疾步行至床榻边,入目便见陶紫芙正无意识将锦被踢开了。 总算是有点反应了。 他舒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缓缓在床榻边坐下,将锦被重新给陶紫芙盖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乖,不许再踢了。 陶紫芙昏昏沉沉间,恍惚听到凌承裕的声音,心中忽然一紧,拼了命地想要睁开双眼。 她藏在心里的那些爱意从未开口和凌承裕说,她真的想要亲口告诉他。 一番挣扎后,她总算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眼便是明黄色的衣袍。 她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扯住那抹明黄色的衣角,像是怕这衣袍会自己溜走一般。 凌承裕料想她是因落水受了惊吓,俯身轻抱住她,柔声安慰: 阿芙别怕,没事了,朕在这里。 陶紫芙扯着衣角的手攥得更用力了,突然大哭起来: 臣妾舍不得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活过来,才陪了皇上一日,臣妾觉得不够,臣妾不要离开皇上,要一直陪着皇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凌承裕眼底满是怜惜,知道她定是被惊到了,不然也不会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只不过这些胡话,他倒是极为受用,都这样可怜了,心里却还惦记着要一直陪他。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把陶紫芙从床上拉进怀中,宽大的手掌在她背后轻柔地安抚着, 朕不离开,准你一直陪着。 陶紫芙只觉得脑袋蒙蒙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只知道她得把想说的话都告诉凌承裕才行。 她伏在凌承裕怀里继续抽抽搭搭地说着:臣妾最爱的就是皇上了,臣妾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皇上。 凌承裕笑笑,故意逗她:尧儿和宜儿也不要了吗 不要,臣妾就要皇上一人。 陶紫芙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这倒是让凌承裕有些吃惊,以陶紫芙的舐犊深情,他总以为她会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犹豫。 皇上也只要臣妾,好不好 陶紫芙扬起因发热潮红的小脸,一瞬不瞬的盯着凌承裕看,眼角不停有珠泪顺着滚烫的脸颊滚落。 凌承裕无奈叹了口气,想着许是她今日发热烧得神志不清了,才会变得这般黏人逾矩。 可对着这副娇俏可怜的样子,他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终是心软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第9章 第9章 陶紫芙又抱着凌承裕哭了好一阵,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唯有抓着他衣角的手,还紧紧地攥着。 彭德寿见夜色渐沉,陶紫芙的情绪也似是稳定了下来,知道皇上不可能留宿在一个生病的妃子宫里,便恭敬地上前提醒: 皇上,时辰不早了,可要摆驾回朝晖殿安歇 凌承裕看了眼怀中眼睫几乎合上的陶紫芙,对彭德寿微微颔首。 迷迷糊糊中,陶紫芙忽然觉得身子开始下坠,奋力睁开眼时,就看到凌承裕逐渐退后的脸。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攥紧抓着衣角的手,死死拽着不肯松开,才平复的哭声又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再度汹涌爆发: 皇上别丢下臣妾,臣妾不要离开皇上。 凌承裕还未完全直起的腰身,瞬间又弯了下去,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安慰: 好,朕不离开,不许哭了。 又等了片刻,陶紫芙的哭声依然没止住,凌承裕只得抬手招来彭德寿: 给朕宽衣吧,今日不回朝晖殿了。 彭德寿心中惊骇,忍不住躬身劝道: 皇上龙体尊贵,关乎江山社稷,奴才担心您留宿于此会染上病气,万望皇上以龙体为重。 凌承裕瞬间拉下脸来,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意: 朕又不是孱弱之躯,哪那么容易就被病气侵扰。 彭德寿不敢再多言,立即上前准备宽衣。 凌承裕才要起身,陶紫芙却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眼见着都要喘不上气了,他只好再次俯身,轻声安慰: 朕不走,朕只是去更衣。 陶紫芙紧拽着他的衣角,哭得肝肠寸断,胸口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抽泣道: 臣妾不松手,臣妾一松手,皇上就会不见。 凌承裕摇头笑笑,冲彭德寿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彭德寿犹豫了一瞬,想到凌承裕方才阴沉的脸,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屋中的奴仆全部退了出去。 凌承裕合衣在陶紫芙身侧躺下,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问: 朕不走,也不更衣,如此,你可安心些了 陶紫芙顺势将手臂环上他的腰身,紧贴在他怀中抽噎着回道: 臣妾要抱着皇上才能安心。 凌承裕脸上浮起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抱着可以,但要乖乖睡觉,不许再哭了,不然朕可真的走了。 陶紫芙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原本汹涌的哭声戛然而止,只有鼻子还时不时的抽动几下。 凌承裕不禁轻笑出声,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 也不许再一直盯着朕看,闭眼睡觉。 陶紫芙虽有万般不舍,但又怕不听话凌承裕会走,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把眼睛闭了起来。 整晚,凌承裕都没休息好,只要他稍稍一动,陶紫芙就如做了噩梦般惴惴不安,于是他只好保持同一个姿势躺了一整夜。 翌日起来时,他浑身都是酸痛的。 临上朝前,他拟了道圣旨递给彭德寿,要他等下亲自去熙春宫宣读。 彭德寿领了圣旨,就朝熙春宫赶去,等后宫的妃嫔们都到齐了,才跨入熙春宫的大门。 圣旨宣读完,所有妃嫔都震惊了。 往日对后宫琐事向来不闻不问的皇上,此番竟在众人面前严词问责了皇后,还罚她于熙春宫中禁足一个月之久。 不过,昨日之事毕竟险些闹出人命,皇后统摄六宫出此纰漏,的确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受到责罚倒也说得过去。 令众人倍感意外的是,皇上此番居然还责罚了嘉福县主,不仅下旨将她身边的两名宫女杖毙,还责令她抄写佛经百遍好好修养身性,更罚她禁足七日,同时严令申明,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入县主居所探视。 嘉福县主自出生,还从未受过如此重的责罚,这道圣旨显然没顾及太后和昭和长公主的面子。 昭和长公主是皇上的姐姐,也是嘉福县主的生母,亦是太后的亲闺女。 八年前被先帝送往西黎和亲,和亲的第二年西黎国主离世,在太后的哭求下,先帝派人接回了公主,几个月后公主便诞下了嘉福县主。 太后素来疼惜公主,这份疼爱亦蔓延至公主膝下的嘉福县主身上。 自嘉福县主出生,太后便将其视若掌上明珠,千依百顺,从未有过苛责。 先帝在世时,嘉福县主曾纵容身边的太监将两名御膳房宫女毒打致死,在太后的袒护下,先帝也只是不疼不痒地批评了几句,此事便就此揭了过去。 从那之后,嘉福县主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在后宫中作威作福,时常以欺压宫人为乐。 凌承裕继位后,嘉福县主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仅欺压宫人,甚至还时常冒犯后宫的妃嫔。 起初,后宫的妃嫔也并不惯让着她。 妃嫔们皆出自勋贵高门,生来便满身矜傲,又仗着身为长辈,自是容忍不了被一个幼童肆意欺辱。 可每逢起了争执,太后从不问是非曲直,一味偏袒县主,动辄严惩妃嫔,后宫诸妃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低头服软。 也有些不服气的妃嫔,曾跑到凌承裕跟前诉苦告状,满以为能讨个公道,可凌承裕每次都淡然地叫她们别和一个孩子计较。 经此诸事,后宫妃嫔也认清了现实,嘉福县主靠山强大,便是皇上也对她无计可施。 是以,平日里大家都是能避则避,免得无端惹祸上身。 后宫众妃皆以为,此次事端也会同往昔一般,最终不了了之,岂料皇上此次竟全然不顾太后情面,对此事严加追究,重重惩处。 众人自熙春宫离去后,那道圣旨的内容就仿若长了翅膀,在皇宫中飞速传开,不过须臾,便传至昭和长公主的耳中。 公主听闻自己的女儿不但要被禁足,还要罚抄百遍佛经,登时怒不可遏,即刻率领一众随从,气势汹汹地奔赴女儿的居所。 只是她赶到时,凌承裕所派的侍卫早已在门前严密把守,无论她如何利诱威胁,那些侍卫都丝毫不为所动,半分都不肯通融。 公主听着宫墙内女儿的悲切地哭声,顿觉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直蹿上脑门,转头便带着一众随从直奔太后的寿安宫而去。 第10章 第10章 寿安宫内,厉嬷嬷刚从外面打问了一圈今早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向太后全部禀明,殿外就传来了昭和长公主的哭声。 公主尚未踏入殿门,带着哭腔的声音便先一步钻了进来: 母后,您快救救嘉福吧! 因着厉嬷嬷的话没说完,太后只知道凌承裕要罚嘉福写百遍佛经,同时杖毙其身边的两个宫女,并不知道嘉福还被罚了禁足,一时间只觉得是公主大惊小怪。 她斜倚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待公主进来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不就是抄书嘛,你若心疼,找几个人代她抄写便罢了。 公主抹着眼泪坐到太后身旁,悲咽道: 母后说得轻巧,如今儿臣连嘉福的面儿都见不到,又怎么为她安排代写之人 太后这才睁开眼睛朝公主看去:怎的就见不到面儿了 公主止了哭声,诧异看着太后:母后竟还不知皇上降旨,将嘉福禁足了七日,还严令不许任何人前去探视。 有这等事太后坐直了身子,看了眼厉嬷嬷。 厉嬷嬷立刻躬身答道:回太后,确有此事,皇上此番不止罚了嘉福县主,连带皇后也被罚了一个月禁足。 公主立刻抱住太后的手臂不依不饶道:母后您看,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 方才儿臣去嘉福的住处,皇上居然在门口遣了侍卫严密把守,儿臣还听闻,皇上特意将身边的束嬷嬷调去看管嘉福,还命束嬷嬷每日监督嘉福抄书。 提到这个,公主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母后,百遍佛经呢,嘉福不知何时才能抄完,她哪里受过这样苦啊! 方才儿臣去她的住处,隔着厚重的宫墙都能听到她在里面凄惨的哭声,她长这么大还从未那样哭过呢。 太后初听此言亦是十分震怒,但凌承裕的性子她是知晓的,对她向来恭顺听话,不敢有半点违逆,断不会轻易做出令她不悦的事情。 她素来将嘉福县主视作眼珠子般珍视,凌承裕又岂会不知,可他今日突然做出此番举动,想来定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太后捻着佛珠思索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对公主劝道: 莫要忧心了,待至晚间你再前往,定不会有人阻拦你了。 公主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颇为不解:为何 太后此刻已全然是一副心下明了的样子,身子再次缓缓倚回软榻,面上神色放松: 皇上的脾性哀家了解,他是断不敢触怒哀家的,故而,也绝不敢真的责罚嘉福,此番他这么做应该是做给前朝那些大臣们看的。 后宫的妃子毕竟不同于宫女,昨日那两个落水的妃子又险些溺死在湖中,他总要对此有所交代,不然前朝那些谏臣定会为此日日上书。 白日里人多眼杂,他自然是要把惩戒的架势做足,所以才会派人拦你,你晚些时候再去必会畅通无阻,届时你多带些识文断字的宫婢,一晚上便能将那百遍佛经抄完。 公主对太后的分析笃信不疑,面上的阴霾顷刻尽散,欣喜回道: 有母后这番话儿臣便放心了,那儿臣先回去准备准备,晚些时候再去探望嘉福。 公主欢喜地离开后,太后便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可当晚寿安宫刚摆好晚膳,长公主便又哭着赶到了,此番哭得比早上还要悲切些。 母后,皇上他不是做做样子,他是真的要罚嘉福,您快想想办法吧。 太后放下手中的碗筷,听长公主将方才去探望嘉福县主又被拦在门外的情形讲了一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再也没了用晚膳的心思,厉声对厉嬷嬷吩咐道: 你即刻就去把皇帝给哀家叫来! 凌承裕早在拟圣旨之前就料到了此举必会招致太后的不满,是以,用过晚膳后便在朝晖殿等着厉嬷嬷了。 他随厉嬷嬷到达寿安宫时,见太后满脸愠色地端坐在主位,身侧是直抹眼泪的昭和长公主。 这倒是与他想象中的情形一般无二。 他面上带着一贯恭顺的神情,躬身向太后行礼,言辞恭谨: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甚至都没用正眼瞧他,从鼻腔中冷哼出一声,脸上满是不悦之色,语气颇为不满: 皇上对嘉福县主这般严惩,是存心要和哀家过不去,如此,叫哀家如何能心安 凌承裕面露为难,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母后有所不知,嘉福县主一事,朕实在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太后脸上的神情未有半分缓和,依旧冷着脸: 哀家昔日也曾辅佐先帝处理过数载朝政,前朝与后宫之间的利害关联,哀家也不是不知。 只不过,你想在前朝百官面前做出惩戒的样子,白日里做做姿态也就罢了,到了晚上,又何必如此执拗不知通融呢 凌承裕知晓太后这番话的用意,不过是想让他在人前做做样子,人后免去对嘉福县主的责罚。 若是搁在平时,他的确能对嘉福县主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昨日嘉福县主险些害死他的阿芙。 这一点,他忍不了。 他面上虽是恭顺,但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母后恕罪,若是此事搁在寻常时候,朕自是不愿多做过问,更不会责罚嘉福县主,只是近来前朝战事频发,先是南夷和东厥屡屡进犯我朝边境,朝中可堪重用的将领几乎都被派往了这两处应敌。 可近些时日,北狄也趁乱屡犯我朝,眼下唯一能出征对抗北狄的将领便是昨日被嘉福县主推下水的花充媛之父,花靖将军。 朕两日前才钦点了让他五日后出征北狄,可昨日他的女儿却险些在朕的后宫中殒命,是以,朕才不得不严办此事。 至于朕不肯通融一事,只因朕怕这后宫之中人多嘴杂,若是将朕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传到花将军耳中,只怕会令花将军心寒,亦无法安心出征,为朝廷尽力。 太后原本愠怒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前朝之中近乎一半都是她的人,她自然知晓近来的战事,只是她没想到昨日被推下水的妃子竟是花将军的女儿。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嘉福的性子也确实该收敛收敛了,此番若能磨一磨她,叫她长些记性也好。 第11章 第11章 凌承裕从寿安宫出来时,夜色已深。 彭德寿知道他昨夜没休息好,今日又操劳了一整日,料想他应是要回朝晖殿休息,便试探着问道: 皇上可是要摆驾回朝晖殿 去长乐宫。凌承裕未做思考,脱口而出。 彭德寿暗自咂舌,以往只知道皇上偏宠陶修仪,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陶修仪在他心中的位置,以后对陶修仪的事还需更上心些才行。 凌承裕到长乐宫时,院中的灯烛已全部熄灭,阖宫一片漆黑静寂。 彭德寿朝里面望了一眼,谨慎问道:皇上,陶修仪怕是已经歇下了,还要...... 进去吗三个还没说出口,凌承裕已经跨了进去。 彭德寿跟在后面轻抽了下自己的嘴巴。 嘿,就不该多此一问。 守在院外的太监小乐子见皇上突然来了,腿一软跪了下去,也没人来通知他今晚是陶修仪侍寝,不然他哪里敢把院中的灯火熄了。 他惶恐地趴在地上:皇上恕罪,奴才不知道您要来,这就去把院中的灯都点上。 凌承裕摆了摆手:不必点了,陶修仪几时歇下的 小乐子歪头估摸了一下,回道:娘娘不知皇上要来,一个时辰前就服药睡下了。 彭德寿提着灯笼偷偷看了凌承裕一眼,不知眼下是该往前走,还是该折返回去。 一个时辰前就睡下了,这会八成已经见到周公了,皇上总不会还要进去吧 踌躇间,凌承裕已经朝寝殿的方向走去,他赶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下次他绝不会再在陶修仪的事上犹豫了。 寝殿内,唯剩两盏摇曳的烛火透出莹莹的光亮,陶紫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今日醒来后,身上的高热已退去了大半,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只是白日里听芷兰提起她昨夜逾矩的行为后,心中就开始惴惴不安。 她前日才求了凌承裕来陪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表现,竟先做出了僭越之事。 好好的机会浪费掉不说,也不知凌承裕有没有因此而气恼于她。 忐忑地等了一整日,连句凌承裕的口信都没等到,眼瞅着夜都深了,朝晖殿那边也没动静,料想他是不会来了,这才服了药躺下。 可躺下后,她心里却更烦躁了,满脑子都是凌承裕厌弃她的念头,后来干脆躲在被子里抹起了眼泪。 凌承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一抽一抽的背影。 怎的又在哭鼻子 凌承裕在床榻边坐下,把搭在她腰间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陶紫芙猛然回头,一双红肿含泪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 停了半晌,她才起身爬到床边,紧紧抱住凌承裕: 臣妾以为皇上生臣妾的气,不要臣妾了。 凌承裕垂眸看着她:好端端的,朕为何要生你的气 臣妾......臣妾昨晚好像过于不听话了。陶紫芙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极了做错事情怕被责罚的心虚孩童。 凌承裕只觉得好笑,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轻点了下头,沉声应道: 嗯,的确是过于不听话了。 陶紫芙满心以为凌承裕这么晚还来看她,是不怪她了,可看凌承裕这个反应,倒像是来秋后算账的。 她立即松开他,在床上乖乖跪好,慌乱地解释道: 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昨日病了,脑子不清醒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皇上能不能原谅臣妾这一次,臣妾保证以后都会听话的。 凌承裕见她眼眶又隐隐地泛红了,打消了继续逗她的念头,放缓了脸色: 既然昨日是病糊涂了,那朕就不同你计较了,现在朕命你赶紧躺回被子里去。 陶紫芙还想再抱他一会儿,可想到自己才说了以后会听话,只得磨磨蹭蹭地钻回被子里: 皇上是不是要走了 凌承裕挑了挑眉:这么问朕,是不想朕留下 臣妾想!陶紫芙答得不假思索,生怕凌承裕误会了她的意思,继而又红着脸解释道:只是臣妾病了,怕是没法服侍皇上就寝。 凌承裕轻哼了一声:嗯,昨晚拽着朕的衣角不让朕走的时候,你倒是没想这么多。 陶紫芙立刻辩解道:昨晚臣妾是病糊涂了,臣妾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 凌承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朕倒是觉得今晚你还可以再做一回不懂事的人。 陶紫芙稍愣了一瞬,随即便又迅速从被子里爬了出来:臣妾给皇上更衣。 你病着,回去躺好。凌承裕指了指锦被,虽是用了命令的口吻,但尾音里却难掩宠溺。 陶紫芙大着胆子凑上去撒娇:皇上若不更衣躺下,万一等下反悔走了怎么办 朕不走。凌承裕转头朝芷兰招了招手,你来给朕更衣。 见芷兰躬身走了过来,陶紫芙才乖乖松手,躺回被子里。 门外,彭德寿还在翘首以盼。 皇上进门前还和他说,去看一眼便回朝晖殿,只是没料到这一眼竟然要这么久。 他正纳闷着,就见芷兰从里面退了出来。 芷兰对上他诧异的眼神,笑着行了一礼,公公也去休息吧,皇上已经歇下了。 彭德寿嘱咐好在外候着的小太监,便先去休息了。 寝殿内,凌承裕躺好后,陶紫芙破天荒地没有去抱他。 凌承裕知道陶紫芙有抱着他睡的习惯,见她迟迟不来抱自己,心中疑惑: 今日不抱着朕了 陶紫芙贴墙缩在床榻内侧,小声回道:臣妾怕把病气过给皇上,今夜便不抱着皇上了。 凌承裕昨夜没休息好,已然是有些困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可他闭眼躺了许久,却仍然能感觉到里面的人还在翻来覆去的打转。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低哑着嗓音开口道: 过来抱着朕睡吧,你那点病症还不至于影响到朕。 旋即,一个娇软的身体迅速靠了过来:臣妾不抱着皇上果然是睡不着的。 凌承裕勾了勾唇角没有答话,原以为怀里的人还要再闹一会儿才会睡着,却不成想他还没睡着,怀里的人却已经睡熟了。 竟然真是不抱着他就睡不着啊。 第12章 第12章 翌日,陶紫芙醒来的时候,凌承裕已经去上朝了。 她仗着生病可以不去给皇后请安,心安理得地继续赖在床上。 等下吃点什么好呢 昨日只顾着忧虑,都没怎么吃东西,眼下还真有点饿了。 正想叫芷兰去安排小厨房给她做些好吃的,芷兰竟自己进来了。 娘娘,贤妃又带着花充媛来感谢您了。她还没吩咐,芷兰先开口了。 这么早!陶紫芙猛地从床上坐起,她们今日也不用去给皇后请安吗 芷兰:皇后娘娘因治宫不当,被皇上罚了一个月禁足,后宫妃嫔这个月都不用去请安了。 那也不用来这么早吧...... 陶紫芙很想叫芷兰将人打发走,可昨日施盈就带花嫣然来过了。 昨日她正心烦,便让芷兰以她在睡午觉将人打发走了,今日若再不见,倒像是她故意拿架子一般。 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下来,你叫她们先坐一会,我盥洗好就去。 换好衣裙,穗儿扶着陶紫芙去了前殿。 按照规矩,陶紫芙该向施盈行礼问安。 她才要屈膝,施盈便起身拦了下来:妹妹无需多礼,听闻你大病了一场,身子可好些了 面对如此温柔娴静的施盈,陶紫芙一时实在难以适应。 前世因着花嫣然被杖毙一事,她与施盈的关系可谓是剑拔弩张。 在她印象里,施盈从未给过她好脸色,更多次仗着位分高,找来各种由头罚她跪佛堂、抄经书、禁足......还有好多次要不是凌承裕及时赶到,她险些就被打了板子。 后来,她还听说,施盈曾经为了让凌承裕责罚她,在朝晖殿门外跪了整整三日,最后是晕倒了,才被宫人抬回了安和宫。 那么恨她的一个人,如今却满眼关切地瞧着她,她若能完全心无波澜,那才是见鬼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勉强扯出个微笑,淡声回道:劳姐姐挂心,已经好多了。 施盈对她的疏离并未在意,只当是她们不熟,才会如此。 她推了下身旁的花嫣然,催促道: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来和你陶姐姐道谢吗如今你陶姐姐就在眼前,怎么反倒不吭声了 陶紫芙连忙摆手,她不过是为了弥补前世的过错罢了,而且她也没拉住花嫣然,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搭了进去。 姐姐客气了,说起来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姐姐没觉得我是跟着添乱便好。 陶紫芙答得很谨慎,重活一世,她可不想再到处给自己树敌了。 妹妹怎么会是添乱呢,那嘉福县主人人避之不及,可唯有妹妹当时肯去拉嫣然一把,这份情谊我和嫣然都记在心里。 施盈还正说着话,花嫣然已经跑到陶紫芙身边拉起了她的手,待施盈话音一落,她立马接上: 要不是因为我,陶姐姐也不会落入湖中,我幼时曾学过一些浮水,我掉入湖中倒没什么大碍,可听闻差点连累陶姐姐为此丢了性命。 陶紫芙才想客气两句,花嫣然又急急说道:而且我要谢陶姐姐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前几日要不是陶姐姐信我,在皇上面前为我说话,我差点背上毒害小皇子的罪名,若无陶姐姐帮我,皇上定是要狠狠责罚于我的。 要不是花嫣然满眼真挚,陶紫芙都要以为她也重生了。 毒害皇子的事情,花嫣然本就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查清真相不过是还了她一个清白,这种事情搁在别人身上不生出怨恨就已是万幸,怎么可能还来感谢。 这番感谢陶紫芙是更不敢领受了,连忙回道: 妹妹这么说倒叫我心里不安了,因着尧儿的事无端把你牵扯进来,还盼着你莫要因此怪罪我们才好。 花嫣然一脸认真:陶姐姐这是哪里话,你人美心善,尧儿又那么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们。陶姐姐若是不嫌我烦,以后能让我常来长乐宫找你们玩吗 陶紫芙懵在原处,完全没料到花嫣然竟是这么热情主动的性子。 眼瞅着气氛有些尴尬了,施盈忙笑着解释道: 妹妹莫要见怪,嫣然就是这副小孩子心性,她在家与弟弟妹妹们玩闹惯了,入宫这段日子没了玩伴,所以才总想到妹妹宫里来找孩子玩。 提起这个,花嫣然就满腹牢骚:后宫这么大,孩子竟还没我家中的多,施姐姐不让我和嘉福县主玩,德妃娘娘又嫌我烦,不让我去她宫里找瑾瑶公主玩,我真真是要闷死了。 施盈无奈摇了摇头:你看看她,还赖上我了,若不是我时常拦着,她都不知道被嘉福县主欺负多少回了。 陶紫芙忆起前世时,凌承裕也总嘱咐她离嘉福县主远一些,想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和施盈是一样的心思吧。 她下意识接话道:嘉福县主被纵得无法无天,确实该少来往。 施盈叹了口气:孩子若从小就被养歪了,只怕长大也是个麻烦。 陶紫芙忽然被这句话点醒,孩子哪里分辩得清善恶,无非是看教的人怎么说。 那他的尧儿之所以会杀她,会不会也是被人教坏了 花嫣然见陶紫芙垂眸不语,面上明显失落:陶姐姐是不是也嫌我烦,不愿让我常来 陶紫芙回过神,对她浅浅笑道:妹妹性子可爱,我甚是喜欢,方才犹豫只是担心妹妹会因前几日蒙冤的事情惧怕见到小孩子,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妹妹若是不嫌孩子哭闹心烦,尽可常来我宫中玩耍。 得了应允,花嫣然兴奋地在屋里跳了半天,施盈生怕她这么闹腾会打扰到陶紫芙,又说了没几句,便带着花嫣然离开了。 人走后,陶紫芙满脑子都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她的尧儿还那样小,若此时接回身边看紧了,是不是便可避免前世那样的结局。 她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芷兰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反应,最后还是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 陶紫芙怔怔地望着门外,沉默了许久后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把尧儿接回身边自己带 第13章 第13章 芷兰是陶紫芙从小带在身边的婢女,自是十分清楚陶紫芙对陶白薇的感情。 当初,她在知道陶紫芙要把小皇子交给陶白薇养时,就曾劝阻过,但最后被陶紫芙严厉训斥了一顿,此后便再没敢提起这事。 她斟酌了一番后,抱着大不了再被训斥一顿的心情,回复道: 奴婢一直都觉得您不该把小皇子交给陶婕妤教养。 说完,她见陶紫芙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出言反驳,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小皇子和小公主是您怀胎十月,险些搭上性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您为这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奴婢都看在眼里,娘娘自己不心疼自己,可奴婢却心疼得很。 陶婕妤在家中时,虽对您多有关照,可那也不能把您拼死生下的孩子带走,当做自己的孩子养,这小孩子自小跟谁长大,以后自然就和谁更亲厚,纵使娘娘是孩子的生母,只怕日后也难敌养母的情分。 这些话陶紫芙前世就曾听芷兰说过,只是那时,她像是被陶白薇下了蛊一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偏就只信陶白薇的那番鬼话。 前世,自打凌初尧出生起,陶白薇便时常在她耳边念叨,教养皇子绝非是小事,容不得半分疏忽。 后来这些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味,从皇子的教养至关重要,变成了她曾经也没读过多少书,教养起皇子只怕会有心无力。 起初,她也没那么在意,觉得孩子还小,有的是时间让她再多读些书,可陶白薇又说凌初尧是凌承裕的长子,于皇家而言意义非凡,若教不好定会让凌承裕失望。 她怕凌承裕对她失望,更怕凌承裕失望后会不理她,每每想到这些,她就惶恐到夜不能寐。 陶白薇知道后,便摆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对她说: 妹妹如今这般为难,不如将小皇子交予我抚养,我定会倾尽全力,把小皇子照料妥当。 倘若日后小皇子教养得好,妹妹身为生母,自然是荣耀加身;若稍有差池,毕竟并非妹妹亲自教养,也怪不到妹妹头上。 她那时只觉陶白薇就是她的救星,转头就去求了凌承裕,让他应允了此事。 如今,她经历了一世再回想起这件事,才发觉自己当初有多傻。 她的学识虽教授不了皇子,但皇子的学识自有太师、太傅和太保来传授,即便学的不好,也问责不到她这个做母亲的头上来。 可当时她却为了这些本就无需她烦忧的事情彻夜难眠,还为此把孩子拱手让给了陶白薇。 陶白薇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可最后却把她的儿子教成了为达目的狠心弑母的卑劣之人。 她现在甚至怀疑,陶白薇是不是从一开始,存的就是这样的心思。 她越想越不安,焦躁地对芷兰吩咐道:我这两日甚是想念尧儿,你即刻就去静澜苑把他给我抱回来。 芷兰前几日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没得吩咐不敢擅作主张,眼下得了命令,便立刻飞一般地赶到了静澜苑。 陶白薇在她刚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一听她是来抱孩子的,笑容霎时便消失了,连态度也冷了不少了。 不是我不愿让你抱尧儿回去,只是妹妹如今也病着,尧儿身上的红疹也还没尽数退去,她们两个的身子如今都太虚弱,若此时相见,只怕会互相过了病气,反倒于她们的恢复不利。 芷兰知道三日前陶紫芙从朝晖殿回去后就心神不宁的,想必那个时候就想把小皇子抱回去了,只是一直碍于情面才不肯开口。 方才许是听花充媛又提起小皇子,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开了口。 瞧着她刚才急躁的样子,只怕今日若不把小皇子抱回去,夜里她又不能安寝了。 思及此,芷兰顶着陶白薇不算和善的眼神,为难的开口道: 奴婢知道陶婕妤是为了陶修仪和小皇子好,只是今日奴婢若不能把小皇子带回去,只怕陶修仪一生气,会在皇上面前数落奴婢的不是,到时皇上定会狠狠责罚奴婢的。 陶白薇也听说了凌承裕连续两夜都去了长乐宫,也怕陶紫芙在凌承裕面前抱怨此事。 几日前凌承裕便叫她把孩子还回去,眼下若是再听几句抱怨,难保不会派人强行把孩子带走。 她略做思忖,重新扯回抹笑意:昨日我光顾着照料尧儿,也未曾去瞧瞧妹妹,今日我便带着尧儿随你一同过去,正好也去看看妹妹恢复的如何了。 一行人没一会儿便到了长乐宫。 陶紫芙一见陶白薇也来了,心里瞬间烦躁起来,情绪也低落了不少,话比平日里少了一半。 陶白薇不以为意,觉得她是因为病着没有精神才会如此,倒还是如往常一般,拉着她嘘寒问暖,尽显关切。 聊了一会儿后,陶紫芙实在不想继续应付陶白薇了,干脆装出一副累了想休息的样子,半伏在软榻边的小桌上。 陶白薇很是识趣,见她状态不佳,主动起身提了告辞。 陶紫芙本以为她这就要走了,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可陶白薇起身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抬手招来了抱着孩子的采月。 听闻妹妹想念尧儿了,原是该让尧儿在妹妹这里多住几日的,只是尧儿如今还未痊愈,身边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人看顾,实是劳心费力。 我知妹妹素来疼爱孩子,对孩子的事情向来是亲力亲为,若把尧儿留在你这儿,你必然又要亲自照料,可妹妹如今亦是病躯,我怎舍得让你如此劳累。 况且妹妹还要照料宜儿,我实在是担忧妹妹的身体会吃不消。 她从采月怀中接过孩子,抱到离陶紫芙两步远的位置,继续说道: 尧儿身体娇弱,怕是难抵妹妹身上的病气,便由我抱着给妹妹瞧瞧吧。 若是搁在前世,陶紫芙定会觉得陶白薇这番话皆是出于真心关切,心中或许还会涌起无限感动。 可如今她只觉得陶白薇的话仅是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压根儿不想把孩子还回来。 只是眼下她还不能完全确定陶白薇是否真如她心中所想,亦怕莽撞拆穿会让她以后行事都陷于被动,只得佯装苦恼道: 姐姐的好意我明白,只是这两日我尤其想念尧儿,一日不见都觉食不下咽,姐姐若真心疼我,便让他留下陪陪我吧。 说完她给芷兰递了个眼色,芷兰意会,快步上前去接孩子,可陶白薇却一个退步躲开了。 第14章 第14章 陶白薇抱着孩子,似嗔似怪地睨了陶紫芙一眼,声音却还是一贯的柔婉: 妹妹自从有了孩子,便总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我可不能放任你这般胡闹,你若实在想念尧儿,大不了我日日都带他来看你,待你身子恢复后,再留他小住也不迟。 陶紫芙胸中憋闷,明明是她的孩子,陶白薇不过才带走半个月,竟已当成了自己的,还大言不惭地只应允了让孩子能来她宫里小住。 若不是怕直接撕破脸会让陶白薇起疑,她恨不得现在就强行把孩子抢过来。 只是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还没看清楚陶白薇的真面目,不想先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她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腾腾怒意,勉力维系着面上的温婉和煦,继续争取道: 姐姐的提议属实贴心,可眼下正值暑热难耐之际,我却要劳烦姐姐日日往返于两宫,心中实在过意不过。 妹妹同我讲这些,可就生分了。陶白薇佯装气恼,随即又恢复回关切的模样,我们是亲姐妹,你身子抱恙,我本就放心不下,即便不是为了让你见尧儿,我也定是要每日都来探望你的。 陶紫芙心中已然明了,晓得这般委婉迂回之法,决然讨不回孩子,便也不再继续尝试,只轻声应道:那便有劳姐姐了。 陶白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明媚了不少,方才还疑惑陶紫芙的反应,明明前世死乞白赖地求着她养孩子,怎么如今反倒想要回去了。 不过眼下再看,应是她多心了,陶紫芙若真想要回孩子,前几日凌承裕开口时,就能顺理成章地要回去,自不必等到今日才来和她争。 她又随意客套了几句后,便满心欢喜地抱着孩子离去了。 娘娘,您明明那么想念小皇子,方才为何不将小皇子强行留下 芷兰望着陶白薇远去的背影,皱着一张脸,不解地问道。 陶紫芙征了怔,没有回答。 她并不是真的想孩子。 前世的弑杀,她无法忘记,那两个孩子对她弃如敝履的眼神,她亦无法忘记。 她满腔的爱意,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她已然无法再如前世那般将她们视若珍宝,甚至无法再分给她们半分爱意。 她不过是不想让孩子跟着陶白薇,再次变成捅向她的利刃。 她必须要回孩子,严加看管起来,决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本宫记得之前后宫诸妃竞相效仿窦昭容调制香膏,但因配比有误,制出了大批招惹蜜蜂的香膏,如今咱们宫中可还有这些香膏 芷兰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 娘娘不是在思念小皇子吗怎么突然没来由地问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想不通,但她明白,娘娘既是问了,便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稍作回忆后,答道:那些香膏应是被奴婢收在了配殿,娘娘可是要奴婢去把它们找出来 陶紫芙默默点了点头,淡声吩咐:待寻到之后,瞅个时机,将那香膏悄然抹到尧儿的吉服上。 芷兰大惊,一定是她听错了,娘娘怎么舍得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她心中的骇然还未退去,又听陶紫芙继续说道: 再过三日便是夏至了,宫里要设宴庆祝,等会儿你把我和孩子们的吉服送去浣衣局清洗,便在取衣服时把香膏抹在尧儿的吉服上吧。 芷兰这次确定听清楚了,满脸惊疑地望着陶紫芙: 娘娘,这样做可是会伤到小皇子的。 陶紫芙早料到芷兰会是这副惊恐的反应,便做出十分痛心的样子趴在贵妃榻上,忿忿道: 本宫后悔了,想要回自己的儿子,可方才你也瞧见了,姐姐已经把本宫的儿子据为己有,全无归还之意。 芷兰理解她家娘娘,渴盼亲子,却又顾念与姐姐的往日情谊,难以直白索要,无奈之下,才会想出这伤害孩子的法子。 只是娘娘那般疼爱小皇子,若小皇子当真因此受伤,她心中必定如万箭穿心,痛彻心扉。 芷兰不忍心,小心提议道:娘娘,您何不去求求皇上呢您若开口,皇上定会降旨,命陶婕妤将小皇子归还于您。 陶紫芙摇了摇头,她也想过去找凌承裕,这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 只是,她回想起当初为了将孩子交予陶白薇抚养,曾在凌承裕面前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了近两个月,期间还同他说了不少陶白薇适合抚育皇子的缘由。 而且,就在几日前,她才刚拒绝了凌承裕要她接回儿子的提议,眼下若是又改了主意跑去求他,岂不让他觉得,她对待抚养皇嗣一事如同儿戏,朝令夕改,全无定见。 芷兰见她一味的摇头不语,只当她是不想用皇上来压陶白薇,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行了一礼后,便依吩咐去忙了。 ...... 两日后,芷兰要去浣衣局取吉服时,只盼着陶紫芙在这两日改了主意,便又特意去询问了一遍:娘娘,咱们当真要把这招蜂的香膏抹到小皇子的吉服上吗 陶紫芙在这件事上压根就没犹豫过,前世凌初尧狠心杀她,这一世让他被蜜蜂蜇两下,已是很轻的惩罚了。 况且,她还想借此事,再试探陶白薇一番。 前世,陶白薇总和她说自己待尧儿如何用心,她那时对此亦是深信不疑,甚至直至死前那刻,都觉得陶白薇只算计了她,但对孩子是真心的。 可前几日,重新经历了巫蛊娃娃的事情,其中诸多细节,她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越琢磨越觉得陶白薇的诸多行径都透着蹊跷,不像是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样子。 虽说如今她对陶白薇待尧儿是否真心已不甚在意,但她却想借此事,看看陶白薇是否如她心底揣测的那般,表里不一,满心算计。 只是她的这些心思无法对芷兰明说,只能在面上继续装出不舍与无奈的样子,叹气道: 本宫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待尧儿回到本宫身边,本宫再好好补偿他吧。 芷兰见陶紫芙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揣着香膏便去了浣衣局。 她才刚在小皇子的吉服上抹完香膏,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呵斥:何人在屋内鬼鬼祟祟 第15章 第15章 芷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上一抖,香膏险些从手中滑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把香膏塞进袖口,装作无辜的样子转身应道: 尚嬷嬷,是我,长乐宫的芷兰。 奴婢是奉了我家娘娘之命,特意来找嬷嬷的,如今小皇子在陶婕妤的静澜苑住着,娘娘料想浣衣局还不知晓此事,恐将小皇子的吉服送错了地方,特差遣奴婢前来知会嬷嬷一声。 只是奴婢方才过来时,瞧见您没在,便想着先进来找到娘娘和小公主的吉服,等下便不劳烦嬷嬷遣人去长乐宫送了。 浣衣局的掌事尚嬷嬷一听是长乐宫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原是陶修仪宫中的人,我正欲差人去给娘娘送吉服呢,既是姑娘亲自来了,由姑娘将吉服带回,自是更为妥当。 芷兰行了一礼,端起盛放着陶紫芙和小公主吉服的都承盘朝屋外走去,可才走了几步,余光便瞥见尚嬷嬷正往小皇子吉服的方向走去。 她脚步一顿,心瞬间高高悬起,生怕尚嬷嬷会掀开小皇子吉服上覆着的织物罩,那香膏气味馥郁,幽幽萦绕,一旦查验,她暗中涂抹香膏的事情必会败露。 前几日她才听闻皇上杖毙了一个谋害小皇子的宫女,此事若被告发到皇上跟前,不仅是她难逃一死,恐怕还会因此牵连她家娘娘。 她立刻回身,像是猛然想起一样,对尚嬷嬷提醒道: 对了,嬷嬷,小皇子的吉服也劳烦您尽早遣人送去静澜苑。 尚嬷嬷在宫里摸爬滚打数十载,人情世故早已烂熟于心,深知这句客气的话里实际蕴藏的是陶修仪的催促之意,当即她便停了脚步,立刻遣人将小皇子的吉服送往静澜苑。 芷兰见小皇子的吉服出了浣衣局,这才松了口气,回到长乐宫。 ...... 夏至的宫宴设在崇德殿,宴席结束后,是教坊司准备的舞乐表演,小公主和小皇子便是这时候被抱到大殿上来的。 陶白薇一心想在众人面前展现她对小皇子的宠爱,见采月抱来小皇子,便迫不及待接了过来,抱入自己怀中,还不停摇着手中的团扇为小皇子扇风。 随着扇子的轻摇,香膏的味道逐渐扩散开来,陶白薇虽闻到了缕缕幽香,但心中却并未在意,只当这香味是周围妃嫔们身上飘过来的。 蜜蜂闻香而来,起先只有零星的几只,陶白薇不甘心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被几只蜜蜂破坏了,便挥动手中的团扇,妄图赶走那几只蜜蜂。 可扇子挥动得越急,香膏馥郁的香味就愈发肆意飘散,未过多时,远处嗡嗡声渐起,一群蜜蜂奔着陶白薇和怀中的孩子就飞了过来。 坐在她周围的妃嫔生怕被蜜蜂蛰到,纷纷惊叫着从座位上逃开,大殿上一时混乱不堪。 陶白薇虽也被蜜蜂吓懵了,但她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将小皇子抱入怀中的目的,纵使她已经被蛰得满脸大包,却依然抱着小皇子不松手。 她的脸被蛰得生疼,可心中却升起一股窃喜。 她如今这副样子,定是比陶紫芙往日里那副模样要可怜得多,凌承裕这回总该心疼她了吧。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就见陶紫芙惊呼着朝她扑了过来。 这样好的机会,可不能让陶紫芙沾上边,不然凌承裕眼中定然又是只有陶紫芙没有她,那她刚才岂不白受罪了。 她抱着孩子迅速退后,避开了陶紫芙伸出的手,装出一副大义的样子,大声喊道: 都别靠近我,小心被蛰到! 陶紫芙在心中冷笑,已然看清了陶白薇表里不一的虚伪嘴脸。 她若真是对孩子事事躬亲,万般疼爱,又怎会在参加如此重要的节日庆典前,不好好将孩子要穿的衣物检查一番。 那件吉服昨日的香气正甚,只需稍稍留意就能察觉出端倪。 可不止陶白薇没有发觉,就连她宫中的宫女也没有发觉,可见昨日那件吉服被送去以后,并没有一人前去查看。 陶白薇往日里总说她把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可若真是如此,她宫中的下人又怎敢如此怠慢孩子的事情。 今日,旁的人都看出了那些蜜蜂是冲着小皇子去的,陶紫芙不信陶白薇身处其中会看不出这一点。 她若当真爱护孩子,就该命人立刻将孩子抱进内殿,迅速将门闭起,以此来阻隔蜜蜂的侵袭,可她偏偏要带着孩子在众人面前被蛰得满头是包,以此来彰显她对孩子的爱。 背地里放任不管,众人面前却又装模作样,这可不就是利用嘛。 陶紫芙虽不心疼凌初尧被蜜蜂蛰得满头是包,但她不能忍受陶白薇利用孩子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凌承裕面前,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她一瞬间把两世所有痛苦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眼泪总算流了下来。 她哭喊道:姐姐,那蜜蜂像是冲着尧儿去的,可是他身上有什么招蜂之物 陶白薇正演在兴头上,忽听此言,心中一咯噔。 她才用小皇子设计了一出巫蛊娃娃的事情,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但她也因此被凌承裕以行事不察为由斥责了。 这还没过几日,若是又在小皇子身上发现了被人暗害的线索,不但她免不了要被责罚,可能就连孩子都要还回去。 其实她刚才就意识到是小皇子衣服上的味道有问题,但只顾着做样子给凌承裕看,压根没考虑那么多。 眼下被陶紫芙点出,显然不能再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她装模作样地趴在小皇子身上闻了一番,大声叫道:这衣服有问题! 旋即便把小皇子身上的吉服扯下,扔到了地上,蜜蜂循着味,全都朝着衣服冲了过去。 果然是衣服有问题。 可这次的确不是她叫人做的,前世也没有发生此事,她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是谁在衣服上做了手脚。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人做的,但唯独不能是她静澜苑的人,否则她刚才受的那些罪,就全白搭了。 她方才一心想着装样子给凌承裕看,倒不觉得脸上有多痛,可此刻还未等到凌承裕来心疼她,就要面对这难以收拾的烂摊子,顿感脸上似有万千钢针齐刺,剧痛钻心。 她抬起那张已然肿胀得面目全非的脸,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皇上,小皇子的吉服是浣衣局送来的,必是她们在上面做了手脚,您一定要严查啊! 凌承裕看着一旁直抹眼泪的陶紫芙,沉声道:传浣衣局的尚嬷嬷进殿。 第16章 第16章 尚嬷嬷刚被带进殿,陶白薇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质问道: 你们浣衣局怎么做事的,竟敢用掺了招蜂香料的水给小皇子洗涤吉服! 尚嬷嬷看了眼陶白薇和小皇子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当即慌了神,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奴婢冤枉啊! 自奴婢掌事以来,浣衣局给各宫主子们洗涤衣物时,皆是用的清水,而且,奴婢一直都是严令禁止香料进入浣衣局的,皇上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浣衣局搜查。 芷兰瞅准时机,上前跪在尚嬷嬷身旁,证明道: 启禀皇上,浣衣局的确是用清水给小皇子的洗的吉服,奴婢可以作证。 芷兰不傻,昨日尚嬷嬷曾看到她在无人时靠近过小皇子的吉服,若是追究起来,尚嬷嬷必会将此事抖出。 她此时站出来为尚嬷嬷作保,也是为了博取尚嬷嬷对她的信任。 陶白薇方才好不容才想到可以把责任推给浣衣局,眼下却被芷兰给破坏了,她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还可以再推卸给谁,只得对芷兰大喊道: 你又不是浣衣局的宫女,你如何能知道她们是用什么水洗的衣物。 芷兰淡定答道:奴婢昨日奉陶修仪之命去过浣衣局一趟,当时亲自检查过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吉服,确定是没有问题的,这才让尚嬷嬷将吉服送去了静澜苑。 尚嬷嬷暗暗吸了口气,她就说陶修仪怎会因为担心宫婢将衣服送错地方,就专程遣了贴身宫女去知会此事,原来竟是派人去检查衣服的,怪不得昨日看到芷兰在屋内翻动衣物。 她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昨日凭经验听出了芷兰的言外之意,没做耽搁就将衣服送去了静澜苑,不然今日就是长了一百张嘴,怕是也说不清楚了。 既然小皇子的吉服从浣衣局送出时,还是没有问题的,那便只能是陶婕妤宫中的人对吉服动了手脚。 齐嘉柳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兴味,在众人中扯着嗓子高声喊了一声。 几日前,她在陶白薇身上吃了瘪,心中一直不大畅快,如今终于逮着个能反击的机会,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陶白薇愤恨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对凌承裕哭道: 皇上,巫蛊娃娃一事后,臣妾便对宫中的下人管教甚严,稍有差错便严惩不贷,更何况臣妾宫中刚有一名宫女因暗害小皇子而被下令杖毙了,她们如今哪还敢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此事必定是有人故意设局,想借此陷害臣妾,望皇上明察! 陶紫芙眼眶泛红,珠泪潸然,赶在凌承裕开口前陡然质问道:姐姐怎可把责任推得如此干净 此事即便是有人要故意构陷姐姐,可姐姐今日若能在给尧儿更衣时更细心些,又怎会授人以柄,致使尧儿蒙此劫难 我那般信任姐姐,放心地把尧儿交给姐姐抚育,可姐姐是怎样待尧儿的 尧儿于我宫中居住半载,向来安然无恙,可姐姐将他带离不过半月,先是遭人毒手,浑身红疹遍布,如今又被蛰成这副凄惨的模样,你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心疼 陶白薇心中慌乱,急急狡辩道:妹妹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这就是旁人离间我们姐妹情谊的阴毒之计,你若因此疑心我,岂不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坐在上方的太后冷哼了一声,看向陶白薇的眼眸中满是不屑。 都是她玩剩下的套路,竟还好意思在这样隆重的节日上,搬到她跟前来。 她近来常听皇后提及,陶氏姐妹仗着一对龙凤胎,将后宫中的恩宠全都占了去,那时她心中就颇为不悦。 她送去凌承裕身边的女人,哪个不是窈窕佳人,只可惜,那些人中竟没一个能得凌承裕的青眼,更没一个诞下皇子的,除了德妃去年生下个公主,其他人的肚子皆是杳无音信。 这后宫的妃子,有了嫉妒心,才会有争宠的动力。 她没有对陶氏姐妹以及那两个孩子下手,实则也是有意要让自己送往凌承裕身边的一众妃嫔好好瞧瞧,在这后宫中,育有子嗣是何等扬眉吐气的光景。 可她精心安排到凌承裕身边的一众妃嫔还未施展手段争宠,这陶氏姐妹竟又妄图利用孩子来吸引凌承裕的注意。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茶,心中已有了主意。 这姐妹俩靠一个皇子两人分宠,如今正好可以借机截断她们这种心思。 她细细喝了口茶,抬眸冷冷扫向陶白薇,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陶婕妤开口闭口尽言他人之非,话里话外含沙射影,暗指后宫不得太平,难不成是在质疑哀家与皇后的宫闱治理之能 陶白薇吓得直向太后叩头:太后恕罪!臣妾绝无此意,实在是此事太过离奇,臣妾才一时糊涂妄加揣测,还望太后明鉴。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哼一声:皇子接二连三在你宫中出事,你既担了抚育之责,便难辞其咎。 平日里你仗着几分宠爱,行事就这般肆意,若真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何至于让他遭此大难莫不是觉得在这后宫中,凭那点恩宠就能为所欲为了 陶白薇欲哭无泪,她哪里有什么恩宠啊,纵使皇上去她的静澜苑比去别的妃嫔处要多一些,可至今为止皇上都没让她侍寝过,不然她何至于要想方设法的骗走陶紫芙的孩子。 太后沉着脸,继续说道:陶婕妤恃宠而骄,罔顾宫规,值此节庆之际竟蓄意生事,搅乱皇家安宁。此等德行,既不配抚育皇子,亦有辱婕妤之位,自即日起,降为美人,迁出静澜苑,以示惩戒。 太后娘娘,臣妾冤枉啊!求太后娘娘饶恕臣妾这一次吧。 陶白薇现下不止觉得脸上的疼痛愈发难耐了,就连心也抽痛不已,哭嚎的声音愈发凄厉起来。 太后近来本就因为嘉福县主被责罚一事烦闷难消,此刻陶白薇刺耳的哭嚎声扰得她愈发烦乱了。 本还打算着让陶白薇迁回长乐宫的偏殿住着就好,眼下却不想那般遂她的心意了。 她方才见齐嘉柳似是与她有些不对付,扯了扯嘴角,冷漠道: 长乐宫如今添了两个孩子,空间已然局促,不便再容多人居住,陶美人便迁往齐修媛的绮云宫住下吧。 第17章 第17章 凌承裕的视线没有离开陶紫芙,见她此刻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对陶白薇的安置去向并未在意,便也不再开口多言,索性由着太后全权处置此事。 齐嘉柳的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对未来的日子又多了几分向往。 只是她见凌承裕一直沉默不语,生怕此事生变,忙不迭开口应道: 回太后娘娘,臣妾素来独居绮云宫,常觉宫室空旷冷清,心中正想着寻个姐妹来相伴解闷,如今恰好,臣妾这便命人将偏殿收拾出来,好迎陶美人入住。 陶白薇知道此事只有陶紫芙向皇上开口求情,才会有转圜的余地,便立刻把求助哀戚的目光投向了陶紫芙。 陶紫芙又岂会不知她心里打得是何算盘,如今已然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断不会再生出任何想帮她的心思。 况且,她刚才乍听到让陶白薇迁出静澜苑时,还在暗自发愁,不知往后该用何种法子才能将人撵出长乐宫,眼下这烦人的包袱既已甩掉,她又怎会再自找麻烦将其接回。 为了避免陶白薇等下会恬不自知的开口求她,她干脆行了一礼,以放心不下小皇子,要带他回去瞧太医为由,离开了崇德殿。 陶白薇虽然郁闷,心中却也能想通这其中的缘由。 陶紫芙素来爱子如命,今日她的儿子因自己的疏忽被蛰得满面红肿,她为此生出几分不满,实属平常。 眼下恐怕也是因为这几分不满,才和她置气,故意不帮她的。 不过她也并未放在心上,陶紫芙一向好哄,待这几日过去,她心中的怨气一消,还不是只需略施巧言,就能把她哄得如往日那般对自己言听计从。 只是眼下没了陶紫芙的帮助,确实有些棘手。 她可不想住进绮云宫,以齐嘉柳的做派,必会仗着一宫主位的身份,处处找她麻烦。 宫宴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回静澜苑,而是跑去了朝晖殿。 她此刻的样子可比陶紫芙往日里的模样要可怜多了,更何况她这副凄惨的样子还是保护小皇子所致。 她不信凌承裕这次还会毫无动容,不然他也不会在太后处置完此事后,沉着脸一言不发。 想必今日之事,凌承裕心中是想维护她的,但最终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才没开口。 只要她学着陶紫芙的样子,来求一求他,虽说不见得能恢复了位分,但最起码不用再搬去绮云宫了。 她在朝晖殿门外,一跪就是两个时辰,从天光大亮一直跪到暮色沉沉,腿也麻了,膝盖也肿了,嗓子也哭哑了,可凌承裕就是不宣她进去。 就在她犹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圣意之时,彭德寿从内殿走了出来,和善地对她说道:陶美人,皇上请您进去。 陶白薇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领悟到了。 皇上那般英明怎会不知她来此处的目的,只是若要答应她,就会违逆了太后的旨意。 想来让她在外面跪了那么久,也是为了让她看起来更凄惨一点,如此,才能在太后面前有个交代。 她觉得她不能辜负了皇上的这番好意,必须要把可怜凄惨的样子展现给在场的每个人。 她扯着已经嘶哑了的嗓子再次大声哭嚎起来: 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待小皇子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今日之事的确是臣妾的疏忽,臣妾不该把小皇子吉服上的香味当做普通熏香置之不理,可这件事情真的只是臣妾的一时疏忽,并不是臣妾刻意为之,不然臣妾今日也不会被蜜蜂蛰成现在这副样子。 凌承裕压根不想听她解释这些,实在是她在外面一直嚎哭不止,扰得他头疼心烦,赶了几次也赶不走,本想命人将她打一顿直接拖走,但又怕陶紫芙为她忧心,这才让彭德寿把她叫了进来。 朕知道你不会害尧儿,但今日之事,是你冲撞了太后,太后要责罚你,朕也不便多言。 凌承裕坐在御案后,单手撑着额头,眉头轻蹙,眼睫微闭,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陶白薇心中更加肯定了,他是想庇护她的,只是有些有心无力,如此看来,不要位分,只是换个住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小皇子遭此大罪全因臣妾之失,臣妾不敢奢望皇上和太后的宽宥,只求皇上能给臣妾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准臣妾迁回长乐宫,悉心照料小皇子,如此方能稍减臣妾心中的愧疚之意。 凌承裕没有抬头,亦没有睁眼,冷漠道: 皆因你未能妥帖照看好尧儿,才触怒了太后,朕若让你以照料尧儿为由搬回长乐宫,岂不是公然驳了太后的颜面 你若真想弥补心中的愧悔之意,方法有很多,不是非得回长乐宫才行。 陶白薇诧异,不答应为何还要她在外面跪了那么久,难道只是为了给儿子出气吗 可她也被蛰伤了,他看不到吗 朕乏了,把陶美人送回绮云宫。 凌承裕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命人将陶白薇拖了出去。 朝晖殿的人自然不会把陶白薇送回绮云宫,只是将她拖离朝晖殿的范围后,就自行离开了。 陶白薇摸着黑,一瘸一拐的朝绮云宫的方向走去,心中的怒意越烧越旺。 待她踏进绮云宫时,目光瞬间扫到自己的宫女正在西偏殿里忙碌,积压在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三步并作两步疾冲向齐嘉柳的正殿。 齐嘉柳今日心情大好,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在软榻上吃果子,见她一脸怒意地冲了进来,倒也没太在意,只嫌弃的睨了她一眼,揶揄道: 陶美人这大半日去哪了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宫里乱逛,也不怕把人吓着了 陶白薇暗暗咬了咬牙,没理会这一句,径自问道:齐修媛为何将我分到了西偏殿按照我的位分,合该给我东偏殿才是。 齐嘉柳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丢进了果篮,拿起桌上的手帕细细擦起手指: 陶美人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怎么还质疑起本宫的决定了 她将手帕轻轻一甩,再抬眸时,眼中寒芒骤现: 本宫乃一宫主位,自然是想让你住哪就让你住哪,本宫念在你今日是第一天搬来,便不同你一般计较了,若是再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第18章 第18章 陶白薇知道现在和齐嘉柳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便将心头的怒火暂且压下: 臣妾自然不敢质疑齐修媛,只是心中不解,特来向齐修媛请教而已。 齐嘉柳难得看到陶白薇这副服软的样子,心下一爽,倒也愿意再同她多说几句: 东偏殿此前一直空着,本宫的东西又太多,所以已经将它当做库房用了,陶美人要搬进来的事情太过仓促,本宫只来得及给你收拾出来西偏殿,只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齐嘉柳这话的意思明显是不打算把东偏殿让出来给她住,她也没必要再自讨没趣,行了一礼,请退道: 臣妾初来绮云宫,还有许多事情未打理好,就不打扰齐修媛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有着前世的记忆,又怎会永远被困在这绮云宫,早晚有一天要让齐嘉柳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从正殿出来,熊熊怒意再次浮上她的面颊。 不等她彻底跨进西偏殿,便已怒声吩咐道:都别干了,所有人都进来跪着! 说是所有人,其实也就只有三个宫女,采云、采月和灵儿。 原本她在婕妤的位分上是有四名宫女的,但前几日刚被杖毙了一个,掖庭局还未来得及给她安排新的宫女,眼下便只有这三个人。 小皇子的吉服是不是你们搞的鬼陶白薇歇斯底里地冲那三人吼道。 若不是为着此事,她今日断不用遭这些罪,更不用受如此严重的责罚,亦不会憋了这满肚子的气。 采月最先开口:奴婢昨日自始至终都侍奉在娘娘身旁,半刻都未曾离开过娘娘的视线,娘娘您是知道的。 采云也急着辩白道:奴婢昨日离开也是奉了娘娘之命去各处取领东西,并未靠近过小皇子的吉服。 灵儿怯生生地答道:奴婢只是个粗使宫女,连进屋的资格都没有,压根不知道小皇子的吉服在哪儿放着,更别说是去搞鬼了。 陶白薇心里也觉得不是这三人做的,可是芷兰一口咬定衣服从浣衣局送出来时,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想不到会是谁。 但眼下她憋了一肚子火,只想随便找个人发泄一番。 她抬手指向灵儿,目光阴寒:就是你做的!居然还敢狡辩! 她晲了采云、采月一眼,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把她拖出去,狠狠掌嘴一百下,看她还敢不敢再嘴硬不承认。 采云、采月也不顾灵儿的哭喊,立即起身将她拖了出去。 采月今日是亲眼见了陶白薇在崇德殿受的所有苦,掌起嘴来,狠辣无比。 打在脸上的啪啪声,一声一声地清晰传进屋内,陶白薇这才觉得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打脸声和哭喊声,不多时就传进了齐嘉柳的耳中。 才搬进她的绮云宫,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沉着脸走出正殿,不悦地问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呢 灵儿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跪着爬了过去,哭求道:修媛娘娘救救奴婢吧,奴婢是冤枉的。 齐嘉柳扫了她一眼,见她两颊已经被扇得肿了起来,嘴角还漫出丝丝血迹,着实是有些可怜。 不过,比起心疼小宫女,她更想借机找陶白薇的麻烦。 陶美人好大的威风!才进了我这绮云宫不过片刻钟,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再住得久一点,我这绮云宫都怕是都要容不下你了! 陶白薇在听到齐嘉柳的问话时就已经出来了,知道她想要找茬,并未跟她呛声,只平静答道: 这个贱婢在小皇子的吉服上动了手脚,所以臣妾才会命人教训她。 灵儿摇着头哭道:不是奴婢做的,奴婢甚至都没见过小皇子的吉服,奴婢实在冤枉。 齐嘉柳不在乎小宫女是不是被冤枉的,但她可不想就这么放过陶白薇: 陶美人这般重责于她,可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此事就是她所为 陶白薇:臣妾虽无直接的证据,但是经过各种调查和推敲,确定就是此人所为。臣妾教训自己的宫女,齐修媛不会也要过问吧 你的宫女齐嘉柳的声音里满是不屑,陶美人莫不是忘了,从你住进我这绮云宫起,莫说是宫女了,就连你,也是本宫的,你哪来的宫女 陶白薇一时语塞,按照宫规,的确如此。 她服软道:臣妾一时失言,望齐修媛见谅,但臣妾也是为了帮皇上与太后分忧,才会教训这个贱婢的。 齐嘉柳见她搬出了皇上和太后来压她,心中更加不爽了:你既没确切的证据,何谈为皇上和太后分忧 本宫瞧着,你此番做派倒像是因为本宫将你分进西偏殿,对本宫心生不满却又拿本宫无可奈何,于是便寻了这么个无辜宫婢撒气。 臣妾不敢。陶白薇低垂着脑袋,声音恭谨柔顺。 但在低垂下的头颅阴影中,她的双眼却满是怨毒与愤恨,唇角紧紧抿起,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今日之事明明她才是最冤的那个。 她什么都没做,却挨了责罚,丢了位分,失了主位,还遭了满身的罪...... 回来抓个自己身边的奴婢出出气,竟也要被找茬。 这绮云宫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原是想等过几日陶紫芙心中的怨气消了,再去哄她将自己接回长乐宫。 眼下这种情形,已然是等不了几日了,她明日便要行动起来。 ...... 长乐宫里,被她惦记的陶紫芙,此刻正悠哉悠哉地趴在贵妃榻上翻着话本子。 芷兰抱着凌初尧从屋外走了进来,一脸兴奋地对她说道: 娘娘,小皇子醒了,许是抹的药膏见效了,这会儿不哭不闹乖得很,您抱抱他。 陶紫芙一转头,就看见凌初尧那张满是红色鼓包的脸,吓得瞬间向后躲去,大喊了一声:拿走他! 芷兰愣住,半天才回过神来:娘娘,您怎么了 陶紫芙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显得太不正常了,叹了口气,神色哀伤地解释道: 我一看到尧儿那张可怜的脸蛋儿,就不禁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心中便愧悔难当,痛不欲生。 芷兰心疼地看着她,安慰道:娘娘也别太自责了,您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这么做的。 哦阿芙有什么苦衷 凌承裕清冷的声音猝然在门口悠悠响起。 第19章 第19章 芷兰腿一软,直接抱着小皇子跪了下去,要不是凌承裕已经跨进了屋内,她恨不得使劲抽自己的嘴巴几下。 这般口无遮拦,不仅要害死自己,怕是连娘娘也要被她害了。 陶紫芙心中亦如擂鼓,不知道凌承裕听到多少,也不知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终究是逃不过因孩子而死的命运吗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仿佛只要不对上凌承裕的视线,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 凌承裕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走到了上座。 你们都退下。 他淡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陶紫芙的心如坠深渊,已然认清了自己即将被赐死的命运。 十几年的相伴,她是了解凌承裕的,面上越是平静,心里的怒意便越是汹涌。 前世,后宫中有几名妃子犯下过错,可凌承裕面对她们时,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说。 她那时心里气极了,每次她犯错,凌承裕总是沉着脸斥责她,怎么轮到别人时,他就变得这样平心静气了。 但很快她就不气了,因为没过多久,凌承裕就下令赐死了那些妃子。 那时,她便知道了,能被他沉着脸斥责的,都是小问题,若是哪天他连沉下脸斥责都不愿做了,那才是大祸临头,离死期不远了。 眼下可不就是这样的情形。 她素来知道凌承裕对她偏宠都是为着孩子,可今日她却把他唯一的儿子搞成这副惨样,还将此事嫁祸到了别人的头上。 原想着重活一世,要靠自己的本事当上宠妃,可如今宠没争来,倒是可以先想个死法了。 她记得前世看别的妃子被赐死,是可以从毒酒,白绫和匕首这三样里任选一个的。 匕首最先被她排除了,前世就是被捅死的,太痛了,这一世说什么也不选这个死法了。 可她曾听宫中的老嬷嬷说过,饮下毒酒的死法也很痛苦,据说毒酒喝下以后五脏六腑都是痛的,最后还要不停地呕吐,直到把肚里的血吐都干净才会慢慢死去,这个死法太折磨人,也不行。 白绫倒是既没匕首痛,又没毒酒摧残人,可她听说被吊死的人舌头都是收不回去,死后的样貌极其丑陋,她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她才活过来没几天,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不想就这么死了,更不想是被凌承裕赐死。 眼泪不争气地直往出涌,抽泣声也抑制不住地响了起来。 不多时,一双绣着宝相花的云头锦履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正欲仰头,凌承裕骨节分明的大手已朝她伸了过来: 屋里又没旁人,朕不扶你,你自己起来,朕还会说你吗这也值得哭鼻子 陶紫芙未作丝毫犹豫,当即伸出手牢牢抓住他的手,但却没敢立即起身,神色满是谨慎,抽抽噎噎地轻声问道: 皇上不责罚臣妾吗 第20章 第20章 凌承裕手上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旋即便松开手,再次回到上首的座位上: 朕总要听听你的苦衷,才能决定要不要罚你。 陶紫芙听这话似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忙不迭扑到他脚边,再次规规矩矩地跪好。 凌承裕垂眸看着她:起来,去那边坐着说。 她垂下脑袋,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嗫嚅道:臣妾犯了错,不敢坐着说。 那你同朕说说,你犯了什么错凌承裕也没再坚持,任由她跪着。 臣妾不该用这个法子要回孩子,更不该为了要回孩子让尧儿受伤。 陶紫芙此刻是真的有点后悔了,生怕凌承裕不能原谅她,刚勉强止住的泪水,此刻又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 凌承裕只当她是因为伤了尧儿,又害陶白薇受了重罚,心中实在内疚自责,才会这般情绪失控。 可尧儿和陶白薇都是对她极其重要的人,她又向来柔顺和善,若不是遇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应是不舍得对这两人下此狠手的。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珠,继续问道: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要回尧儿 陶紫芙点了点头,虽说这其中确实还掺杂了些私人恩怨,但归根到底就是为了要回孩子。 凌承裕瞧着陶紫芙,认定她有所隐瞒,未吐实情,脸色陡然一沉,语气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尧儿是你的儿子,你若想要回,直接开口和陶美人要,她还能不还给你吗 陶紫芙有些委屈,此事牵扯的许多前世恩怨,若是凌承裕知晓,定然也能理解她,可重生之事实在离奇,本就让人难以相信,若又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讲,反倒像是找的推脱之词。 思来想去,她只得编了个谎话: 此前是臣妾一直求着姐姐帮忙照看尧儿的,可姐姐才带走尧儿半月,臣妾就改主意了,臣妾有些羞于启齿,不知该如何直接开口索要,前几日也曾委婉地提过,但姐姐并无归还的意思,臣妾一时心急,这才犯了糊涂。 凌承裕依然有些气恼:你同她没法直接开口,不能来和朕说吗朕难道会不管你 臣妾怕惹皇上生气,不敢去找皇上。 陶紫芙膝盖往前挪了挪,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紧挨着他的腿,解释道: 让姐姐抚育尧儿的事,臣妾当初也在皇上跟前软磨硬泡了许久,前几日还不识好歹地驳了皇上让臣妾接回尧儿的好意。 臣妾心中惶恐,怕这会儿又急切地求皇上把孩子要回来,会让皇上觉得臣妾行事毫无分寸,心性轻浮,难成体统。 更怕皇上会因此厌恶了臣妾,再也不来长乐宫看臣妾。 怕朕不理你,就想了个伤害尧儿的法子凌承裕的眉头微微隆起。 自从有了孩子后,陶紫芙的心力几乎都放在了孩子身上,甚至有时为了照顾孩子还把他晾在一边,又怎会因为他伤害孩子。 陶紫芙以为凌承裕这句话是为了儿子在质问她,瞬间又被吓哭了,拽着他脚边的衣袍抽泣道: 臣妾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这才用了最不该用的那个,臣妾知道错了,皇上若怒气难消,便打臣妾一顿吧。 凌承裕沉着脸,拉开她拽着衣袍的手:心里有事不同朕说,确实该打。 第21章 第21章 陶紫芙心中七上八下,垂首琢磨着伤了皇子须得挨多少板子才能抵消,若那板子数目惊人,也不知求求情,凌承裕会不会松口少罚一些。 正想得入神,凌承裕忽然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此番便权当罚过了,往后若再有欺瞒朕之事,可不会这般轻饶你了。 陶紫芙忙不迭点头,顺势依偎上前,大胆上手,环住他的腰身,娇声道: 皇上既已罚过臣妾,可莫要再生臣妾的气了。 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神,倒像此事真与她无关一般。 凌承裕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苛责她: 朕虽饶了你,你也当谨言慎行,既然陶美人已为你担下罪责,此事你也须得咽进腹中,这几日对陶美人该是何态度,你心里应当有数,莫叫旁人瞧出端倪,闹到太后那里去。 陶紫芙只觉凌承裕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如今才不会对陶白薇有一丝怜悯,但面上仍保持着乖巧的样子应道:臣妾晓得了,定会妥善为之的。 屋外,芷兰将小皇子送回后,便一直忐忑地守在廊下,直至东方既白,听得屋内摇铃唤水,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下。 * 绮云宫,西偏殿。 晨雾还未散去,陶白薇便起来了。 她面色憔悴,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前,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眼神中满是纠结与犹豫,不知到底该不该今日去找陶紫芙。 昨晚,她几乎整夜都未合眼。 脸痛得压根没法入眠,哪怕只是稍稍翻个身,脸颊都会蹭到枕头,一旦蹭到,脸上就似有万千根银针狠狠扎入皮肉,令她痛不欲生。 脸上的疼痛倒还能用仰躺来缓解,可心中的烦闷却完全找不到排解的出口,憋了一肚子气不说,还要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日忧心。 虽说陶紫芙平素里性子温软,极易哄劝,可这次毕竟事关她的宝贝儿子,若在她怨气还未消散时去哄骗她,只怕也并非是件易事。 娘娘,齐修媛实在欺人太甚! 采云提着食盒匆匆入内,声音里满是愤懑。 陶白薇蹙眉,只当是采云被齐嘉柳为难了,心下并不想多管,连她都需要忍着,更何况是她的下人。 如今我们在她的屋檐下,她就是再过分,我们也得忍着。 采云将食盒搁在案上,眼圈微红:可娘娘若一直这般忍让,只怕日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说着,她揭开盒盖,露出食盒内孤零零的一碗白粥,连片菜叶也没有。 齐修媛派人将娘娘的菜全取走了,只给娘娘留了这一碗白粥。 陶白薇指尖一颤,攥紧了手中的罗帕。 昨日她在朝晖殿门外跪了一下午,回来时已错过了晚膳的时间,虽然绮云宫是有小厨房的,可负责小厨房的下人却以食材都用光了为由,拒绝为她开小灶。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是齐嘉柳授意的,本想着大不了就是饿上一顿,哪会想到齐嘉柳竟然连御膳房分给她的膳食都要截走。 她虽并非出身于声名烜赫的勋贵世家,可好歹也是官宦门第中尊贵的嫡出小姐,自小也是养尊处优,受尽呵护,长至如今这年岁,还从未受过食不果腹的苦楚。 第22章 第22章 将她分进更小的西偏殿倒也罢了,如今连饭都不给吃饱了,若再忍下去,真叫齐嘉柳觉得她好欺负了。 她霍然起身,拎着食盒直奔齐嘉柳的寝殿。 进门时,正撞见齐嘉柳的宫女在收拾桌上的饭菜。 满桌珍馐,几乎都没动几口,就被撤下去了。 她心中的怒火蹭地一下蹿得更高了,用力将自己的食盒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怒瞪着齐嘉柳,冷声质问道:齐修媛这是何意 齐嘉柳斜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你一大早拎着碗白粥风风火火地闯进本宫的寝殿内,本宫都还没问你这是何意,你竟先质问起本宫来了 臣妾虽降位迁宫,可到底还是皇上妃子。陶白薇强压怒火,该有的份例,也不该被齐修媛截了去。 齐嘉柳轻摇团扇,冷嗤一声:你一个小小的美人,有什么值得本宫截走的份例就你那仨瓜俩枣,本宫根本就瞧不上。 陶白薇冷笑:齐修媛既然瞧不上,为何还要命人将臣妾的早膳截走 真是可笑!齐嘉柳丢下手中的团扇,鄙夷地笑出了声,本宫连自己份例里的饭菜都吃不完,又有小厨房给本宫开小灶,你的饭菜是比本宫的好吗,本宫要截走你的饭菜 陶白薇见她不肯承认,心中更恼了: 臣妾的奴婢今日去膳房只领到一碗白粥,膳房的公公说,臣妾的其余饭菜都被齐修媛的人取走了,难道齐修媛今日用膳时,没觉得自己的饭桌上凭白多出三道菜吗 齐嘉柳眼神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不屑的模样,轻抬了抬下巴道: 小厨房每餐都会给本宫加菜,多出几道菜于本宫而言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还不至于让本宫放在心上。 至于那膳房公公的说辞,更是一派胡言,说不定是他自己装错了怕你责罚,这才将错处推到了本宫头上。 她眸光一转,扫过桌上还未撤走的几盘菜,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陶美人既是来找本宫讨要饭菜的,本宫自然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桌上这些菜肴,皆是精心烹制,你若有相中的,只管随意挑选便是。 陶白薇掩在袖口下的拳头不由得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算是什么把她当作沿街乞讨的叫花子吗 竟随意用些残羹冷炙来打发她! 她可不信是膳房的公公装错了,若不是齐嘉柳有意吩咐,一个下人又怎敢欺负到主子的头上。 她今日受的屈辱,来日定要叫齐嘉柳百倍偿还回来。 不必了。 她抓起桌上的食盒,转身迈出了齐嘉柳的寝殿。 才一出门,身后便传来阵阵讥笑,如针扎般刺在背上。 原本犹豫的心思此刻无比清明,与其在齐嘉柳跟前受尽折辱,不如去陶紫芙那里碰一碰运气。 第23章 第23章 去寻件旧衣裙来,我要去长乐宫见妹妹。陶白薇踏入内室便扬声吩咐道。 采月心领神会,知道她家娘娘这是要到陶紫芙面前扮可怜了。 只是翻箱倒柜寻了许久,愣是找不出一件旧衣裙来,无奈之下,只好将娘娘初入宫闱时穿的那套衣裙取了出来。 虽然这件衣裙只穿过几次,但与入宫后所制的衣裙相比,无论是料子还是针黹,明显都更逊一筹。 服侍陶白薇换好衣裙后,采月捧着青玉药盒轻声道:娘娘,奴婢给您上药吧。 陶白薇望了眼铜镜中的自己,往昔如芙蓉初绽般的容颜,此刻却是满脸肿包,当真是一副惨相。 她抬手轻摆,唇角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必,保持这副摸样,妹妹见了才会心疼,我方能早日搬离绮云宫这个鬼地方。 拿捏陶紫芙,于她而言最是信手拈来。 小时候,每次她闯了祸,都会装出一副孤立无援满心惶恐的样子,哄骗陶紫芙前去收拾烂摊子。 待母亲闻讯赶至,她又立刻摆出拼命揽责极力袒护的模样,总让母亲误以为祸就是陶紫芙闯的。 久而久之,母亲对陶紫芙的印象愈发不好了。 但凡家中闹出点差错,便将罪责一股脑儿地归咎到陶紫芙头上,动辄打骂斥责不说,还常将她关入柴房禁闭,甚至连饭都不给她吃。 每至此时,她便扮作好人,随手将自己吃腻了的糕点、嫌旧不愿再佩戴的珠钗和闲置无用的药膏,全当做宝贝塞给陶紫芙。 陶紫芙傻乎乎地收了她不要的破烂儿,还对她感恩戴德、崇敬有加。 忆起过往种种,陶白薇便对此行更加胸有成竹了。 她在长乐宫朱漆宫门前停住了脚步,垂首抚了抚素绢裙裾,再抬眸时,眼底已盈满秋水般的哀戚,一如她幼时闯了祸去向陶紫芙求助时的神情。 娘娘昨晚没休息好,此刻正在补觉呢,陶美人还是先回去吧。 穗儿挡在寝宫门前,杏眼微挑,拦住了陶白薇。 若是搁在往常,陶白薇才不会把一个宫女放在眼里,直接推开,闯进去便是了,反正陶紫芙也不会怪她。 可今日她是来求人的,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即使是对着一个宫女,她也会把戏做足。 她轻扯着手中的罗帕,妥协道:妹妹若是没醒,我便先去看看尧儿吧。 穗儿撇了撇嘴角:美人还觉得将小皇子害得不够惨吗若不是因着美人的疏忽,小皇子又怎会遭此劫难美人还是离小皇子远些的好。 陶白薇暗暗咬牙,一股恼意涌上心头,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罗帕。 若不是为了装出可怜凄惨的样子,她此刻定是要狠狠掌掴穗儿的。 一个低贱的宫女,竟也敢对她冷嘲热讽。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尧儿,我愧对尧儿,亦愧对妹妹对我的信任。她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第24章 第24章 我知道妹妹还在怪我,原不该在这当口儿来扰妹妹清净,惹妹妹心烦,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尧儿和妹妹,不来看她们一眼,我实在无法安心。 与其自己动手教训宫女,不如装可怜卖惨诱哄陶紫芙去惩治她。 她在门口的哭声越来越响,直吵得陶紫芙用被子蒙上头也隔绝不了。 眼瞅着她毫无要走的意思,陶紫芙只得起身更衣。 寝殿的雕花木门缓缓开启,陶紫芙抬手掩唇打着哈欠,黛眉微蹙,面上尽是疲惫困倦之色: 姐姐一大早便跑到本宫门口哭个不停,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去,还以为是本宫做了对不起姐姐事情呢。 陶白薇听出了话中的怨怼,赶忙拿罗帕抹着眼泪,解释道: 昨日之事是我不好,心中愧疚万分,这才想着一早来给妹妹负荆请罪的。 她抬眸,委屈地扫了穗儿一眼:方才是听了穗儿姑娘对我的埋怨,心中愈发愧疚了,这才一时没忍住情绪在妹妹门外哭了起来。 她心中暗自得意,以陶紫芙对她的情谊,就算再怎么恼她,也不会任由她被一个宫女欺负。 她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等着看穗儿被陶紫芙收拾的狼狈模样。 姐姐确实该愧疚,我那般信任你,你却让尧儿屡次三番的陷入险境。 陶白薇心中的得意瞬间被陶紫芙冷淡的声音劈得无影无踪。 她还是低估了凌初尧受伤对陶紫芙的影响,眼下看来,唯有先设法将自己摘出致使凌初尧受伤一事,才能再谋划其他事情。 她咬了咬下唇,讲出昨晚提前想好的说辞:妹妹有所不知,尧儿的吉服其实我是让人检查过的。 我不放心旁人,便将此事交予了采云,可采云前不久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竟是什么味道都闻不到,这才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陶紫芙心下鄙夷,也不想再看她虚伪的做戏,直接戳穿道: 姐姐不是总说对尧儿之事向来是亲力亲为吗怎么这次却将尧儿的事情交到了旁人手上 陶白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辩解道:妹妹入宫久应是知道的,夏至前夕各宫皆忙碌不堪,我初次居于一宫主位,实是有些应付不来,这才交代给了采云。 听到这个一宫主位,陶紫芙更不想搭理她了。 前世,陶紫芙为了让她有抚育皇子的资格,想方设法为她谋求晋位的机会,甚至还忍着心痛直把凌承裕往她身边推,为的就是让她能通过侍寝得到一个晋位的机会。 可最后陶白薇晋了位份,迁了宫,抱走了她的儿子,却全然不记她的好,竟还在背后算计起了她。 陶紫芙越想越气,干脆斜倚到贵妃榻上,阖起了眼睛。 陶白薇有些慌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还未说出口,陶紫芙就一副要下逐客令的样子,显然是还在为昨日之事和她置气。 眼前的情形比她预料中要难搞得多,她略做了一番思索,觉得既然认错不能消减陶紫芙的怨气,那便只能把错处归咎到别人身上。 她晲了陶紫芙一眼,计上心来。 第25章 第25章 我没照顾好尧儿,妹妹气我恼我都是应该的,只是妹妹莫要叫一时的怒气冲昏了头脑,落进了旁人的圈套。 陶白薇抬眸觑了眼贵妃榻上的陶紫芙,见她仍闭目不语,只得继续说道: 此事虽也怪我疏忽大意,但我的过错毕竟是无心造成的,那个在尧儿吉服上做手脚的人,才是我们姐妹真正的敌人。 妹妹若是只顾着和我置气,而不去查那个做手脚的,岂不是本末倒置,落进了旁人离间我们姐妹的圈套 陶紫芙羽睫轻颤,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陶白薇料想是自己的话触动了她,霎时来了精神,继续分析道: 我瞧着此事必是有人眼红我们姐妹因孩子得宠,又忌惮我们姐妹同心不好对付,这才生出了此等毒计。 此人定是想用孩子离间了我们之后,再对我们分别下手,妹妹近来可千万要小心了。 陶紫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问道:姐姐这么说,可是已有了怀疑之人 陶白薇心中暗喜,只当是自己的这套说辞起了效果,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 照芷兰的话,那个对尧儿吉服动手脚的,只能是我宫中的人,而我宫中唯一的外人,便只有那个粗使宫女灵儿。 可我觉得她一个末等宫女是绝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想来背后定有别的主谋。 陶紫芙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前世,她就惯爱用这套说辞,每次孩子身上稍有状况发生,她就会用此方法扯出一个妃子,让陶紫芙去斗。 如今不知她又想攀扯出谁,陶紫芙很是好奇。 陶白薇原想顺势推测主谋是齐嘉柳,但又考虑到近期她和齐嘉柳的矛盾比较明显,怕如此直白地引到齐嘉柳身上会引起陶紫芙的怀疑。 她犹豫了一瞬,决定先装可怜离开了绮云宫之后,再做别的打算。 妹妹不知我现在的处境...... 她长吁短叹了一阵,又拿着罗帕轻轻擦了擦眼泪,才继续开口道: 昨日我原想拷问出灵儿背后的主谋,可谁知那齐嘉柳竟处处与我找茬,连我教训自己的宫女她都要插手,还说我没资格管教宫女。 我是很想为妹妹分忧的,可灵儿有她护着,我动不了分毫,如今我也是有心无力,对于背后的主谋毫无头绪。 陶紫芙听出她话中之意,知她是想迁出绮云宫,偏不接她的话茬: 既然姐姐已经有了怀疑之人,何不把她交到慎行司 陶白薇当即摇头:人一旦送去慎行司,后宫之人便全都知晓了,那主谋若是暗中买通慎行司的宫人,将人直接打死,岂不死无对证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起身坐到离陶紫芙更近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 妹妹,如今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我们更要拧在一处,才能不被旁人暗算,不如你把我要来长乐宫与你同住吧,如此,我们姐妹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陶紫芙睨了陶白薇一眼,心中暗笑。 旁人有没有暗算她,她不清楚,但陶白薇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脸上来了,她还是瞧得出来的。 第26章 第26章 这么快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迫切地把心中所想倾吐出来,并不是陶白薇往日里的风格。 可见是被齐嘉柳磋磨得狠了,竟连往日的沉稳都顾不得了。 这才搬进去不足一日,便把陶白薇逼得方寸大乱,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陶紫芙无奈叹了口气:姐姐这不是为难我吗,让你迁入绮云宫,可是太后的懿旨,倘若我硬是将姐姐要到长乐宫来,岂不是公然与太后作对 若真如此,我们两个何需旁人动手,太后便能把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陶白薇急忙献上早已想好的计策: 妹妹直接开口自然不妥,但妹妹若是向皇上求个恩典,由皇上出面,太后必不会怪罪到我们姐妹头上。 打她的主意倒也罢了,竟连皇上的主意也敢打。 陶紫芙正要回绝,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陶姐姐! 转眼就见花嫣然提着裙裾快步而入,额间沁着细汗,颊生红晕。 陶紫芙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抬手招呼道:跑这么急做什么快过来坐下歇会儿。 花嫣然气喘吁吁,一手抚胸,欢快地挨着陶紫芙坐下,亲昵之态,倒像她俩是亲姐妹一般。 陶白薇看在眼里,心中极不舒服,她们两个何时这般亲近了 花嫣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献宝似的递与陶紫芙: 陶姐姐,这是给小皇子治蜂毒的药膏,昨日我特意传信回家取的,他们今早一送来,我就赶紧给姐姐拿来了。 陶白薇冷哼一声:宫里什么好药没有,还偏要从宫外拿,别是这药膏有什么不妥吧 这药极好的!花嫣然转头看向陶紫芙,急急解释道,家父常年在外行军,常遇到蜂叮虫咬的情况,这药是随军太医精心调配的,治蜂毒最是灵验。 我家中的幼弟少时顽皮,捅了马蜂窝,满脸肿包,便是涂了这药,不出三日就好了。 陶紫芙笑笑,拉着她的手轻拍了拍:妹妹的心意,本宫自然信得过,正好尧儿今日还未上药,就用妹妹送来的这个吧。 花嫣然欢喜起身:让我去给小皇子上药可好我最会上药了。 好,那就有劳妹妹了。 陶紫芙话音未落,花嫣然已捧着药盒跑了出去。 陶白薇蹙眉看着花嫣然的身影钻入另一个房间,幽幽开口: 妹妹,在这后宫中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莫要轻易相信旁人。 陶紫芙点头,是得多留一个心眼,不然又要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姐姐方才说的事,容我寻个时机向皇上提一提,姐姐且先回去等消息吧。 陶紫芙本欲直接回绝,转念想到陶白薇不是轻易罢休之人,此番若直接拒绝了,不定她又生出什么事端,倒不如先拖一拖,让齐嘉柳好好磋磨她一番。 陶白薇只当陶紫芙是应允了,喜不自胜地告辞离去。 第27章 第27章 送走花嫣然后,陶紫芙就把穗儿叫进了小厨房。 穗儿是凌承裕继位后,特意从众多宫婢中给她挑来的宫女,一手厨艺,无人能出其右。 前世,凌承裕来她宫里时,总爱让穗儿做牛乳菱粉香糕和玫瑰酥酪,可那时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竟从来没有亲自给凌承裕做过。 如今能重来一遍,她决心要好好争宠,也要和后宫的其他妃子学学,亲手做些凌承裕爱吃的去讨他的欢心。 她原是打算做好这两样甜点后,回屋再睡小憩一会儿,刚好赶在凌承裕下午加餐的时间送过去。 可进了厨房才晓得,做糕点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不是水加多了,就是面加多了,光是在揉面这个步骤上,她就来来回回弄了好多遍。 穗儿好几次忍不住想要上手去帮她,都被她严词拒绝了。 让旁人帮忙,哪还能体现出她的心意。 等她终于将这两样甜点做好,竟已过了吃晚膳的时间。 娘娘,咱们还去给皇上送甜点吗 穗儿瞅了眼铜漏刻,面上有些迟疑。 这个时辰,皇上应是刚用过晚膳,怕是根本没肚子吃别的东西。 去! 陶紫芙看着自己忙活了大半日的成果,气鼓鼓地回道。 就算凌承裕不吃,也得让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心意。 她稍微梳妆了一番,就拎着紫檀木食盒往朝晖殿赶去。 眼瞅着朝晖殿就在眼前了,她竟看到同样拎着食盒等在门口的德妃安凝。 安凝的厨艺她是了解的,以往在东宫的时候,安凝就常变着花样给凌承裕做美食,凌承裕每次都是尝几口,就递给她吃了。 在她心里,安凝的厨艺是可以和御膳房最厉害的厨子媲美的。 还好凌承裕没收下安凝送来的食盒,不然哪里还有肚子吃她做的甜点。 她正暗自庆幸,就见彭德寿从内殿出来,接过了安凝手中的食盒。 她垂眸瞥了眼自己手中的食盒,牙关一咬,提起裙摆就往朝晖殿的方向疾奔而去,可不能让安凝抢占了先机。 安凝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鄙夷道:跑得快就能进去似的。 还未走远,身后的宫女忽然小声说道:娘娘,跑得快......好像真的能进去。 安凝一回头,正看到彭德寿笑盈盈地将陶紫芙迎了进去,气得在原地狠跺了几脚,才忿忿离去。 朝晖殿内,凌承裕端坐在御案后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奏折。 陶紫芙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悄悄用自己的食盒替换掉了安凝的食盒。 凌承裕用余光瞥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勾起:阿芙这么晚来,可是有事要和朕说 陶紫芙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食盒:臣妾今日亲手做了甜点,特意带来给皇上尝尝。 你亲手做了甜点凌承裕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做了什么甜点 臣妾今日和穗儿学了牛乳菱粉香糕和玫瑰酥酪,皇上要尝尝看吗 她语气虽是在征询,可说话间,已经拎着食盒冲到了御案边上,大有一副不尝一口不会罢休的架势。 凌承裕也不阻止,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任由她把甜点一样一样从食盒中取出来: 不会是叫穗儿做了,跑来跟朕说是你自己做的吧 臣妾哪是那样的人!陶紫芙眉头紧蹙,从鼻间逸出一声娇哼,臣妾为了这两道甜点可是从早做到晚,整日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呢。 第28章 第28章 那朕现在叫人给你传膳。 凌承裕睨了彭德寿一眼,彭德寿心领神会,抬腿就往殿外走,却被陶紫芙一把拽住了。 凌承裕挑眉:不是说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陶紫芙朝安凝的食盒瞟了一眼,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狡黠地笑了笑: 皇上吃了臣妾做的甜点,应该也没肚子再吃别的东西了吧德妃娘娘做的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就让给臣妾吃了吧,也省的让御膳房再为臣妾一人开灶了。 凌承裕看着她轻笑出声:行,朕让给你。 陶紫芙眼角含笑,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端起了自己做的牛乳菱粉香糕,送到了凌承裕面前: 臣妾等下去吃,皇上先尝尝臣妾的手艺。 凌承裕晚间本已吃饱,可看她一片心意,又不忍心拒绝,只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皇上,好吃吗 在她满含期待的眼神里,凌承裕极力克制自己想要皱眉的表情,可终还是在咽下糕点的那刻,轻蹙了下眉头。 这个味道,这个口感...... 的确不是穗儿做的。 不好吃吗 虽然蹙眉只在短短的一瞬,但依然被陶紫芙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抓起一块咬了一口,才在口中咀嚼了两下,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又干又涩,着实是难以下咽。 她尴尬地从凌承裕手中拿回了剩下的半块香糕,难为情地说道: 这道没做好,等臣妾回去重新学了再做给皇上吃,皇上还是尝一下这碗玫瑰酥酪吧,这个肯定不会那么难以下咽了。 凌承裕已然是不抱太大期望了,可尝了一口后,还是没忍住,淡声问了句: 你做完之后,没先自己尝一尝吗 陶紫芙认真地摇了摇头:臣妾特意做给皇上的,哪能先自己品尝。 答完她才意识到,或许凌承裕并不是想问这个,而是觉得她做的这碗玫瑰酥酪也不好吃。 这个也不好吃吗 她拧着眉毛问了一句后,也不等凌承裕回应,自己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甜得发齁,像是打翻了蜜罐,非但没有半点清甜的回味,反而腻得人舌根发麻。 她迅速将这碗玫瑰酥酪也塞回了食盒,瘪着嘴说道: 这道臣妾也没做好,皇上还是吃德妃送来的东西吧。 凌承裕看她一副酸溜溜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开心,她此前倒是极少将吃醋表现得这么明显。 算了,朕若吃了,还得叫御膳房再单独给你开灶,你去吃了吧。 垂头丧气的小猫瞬间精神起来:那臣妾可不客气了。 凌承裕朝安凝的食盒扬了扬下巴,再次默许。 陶紫芙毫不客气地坐在御案下的小书案后,美美地吃光了安凝送来的所有食物,心满意足地趴在书案上看凌承裕批阅奏折。 等凌承裕批完奏折再抬眸时,陶紫芙已经在书案上睡着了。 彭德寿贴心地低声问道:皇上,可要给陶修仪也备下沐浴的汤水 第29章 第29章 凌承裕略微思索了片刻,摆了摆手。 自他登基以来,朝晖殿还从未有过妃嫔留宿的记录,他目前也不想打破这个规矩。 如今太后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和后宫的动向,而他亦未在这个位置上坐稳。 今日若是把陶紫芙留下,日后恐怕也会给她带来麻烦,倒不如让她回去,免生不必要的事端。 他走到书案前,轻拍了拍陶紫芙的肩头:阿芙,起来了。 陶紫芙悠悠睁开眼睛,抬头望他:皇上,您批完奏折了 凌承裕点点头,若不是因为她在这里,他总要分心去看她,应该会结束得更早。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陶紫芙倏地一下从书案上坐起。 什么就该回去了 她还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呢,怎么就该回去了。 她转头看了眼屋外的夜色,灵机一动,扑进他怀里,娇声道: 臣妾怕黑,今夜能不能不走了 凌承裕:朕派人掌灯送你回去。 可是,臣妾今日还没同皇上说话呢。陶紫芙抱着他不肯松手。 凌承裕淡笑一声,耐着性子问她:那方才同朕一起品鉴甜点的是谁,问朕索要德妃所送餐食的又是谁 那些......那些不算说话。陶紫芙磕磕巴巴地说完,又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臣妾还没同皇上讲臣妾今日遇到的趣事呢。 凌承裕无奈,将手背到身后去抓她的手,可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就突然嘶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人也乖乖地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手怎么了凌承裕看了眼她藏在裙裾后的手,轻声问道。 陶紫芙不自然地裂了咧嘴:只是不小心烫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伸过来,给朕看看。凌承裕朝她摊开手掌。 她咬着下唇,将手背在身后,不敢让凌承裕看到她手上的水疱。 前世,淑妃学德妃亲自下厨讨凌承裕欢心,用刀时不小心割到了手指,后来凌承裕知晓了此事,非但没心疼淑妃,还十分嫌弃地让她以后别东施效颦了。 这做美食争宠的法子,她第一次用,不想落得和淑妃一样的下场,宠没争来,反争来一堆嫌弃。 凌承裕见她半晌都不动,直接上前将她背在裙裾后的手拽了出来。 她躲藏不及,慌忙解释道:臣妾不是笨,只是第一次去厨房不熟悉,才会不小心被烫到的。 凌承裕看着她细嫩的手背上鼓出一个鹌鹑蛋大的水疱,眸光渐沉:彭德寿,去取烫伤药膏来。 彭德寿小跑着将药膏取来,双手奉上。 凌承裕皱着眉头,亲自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水疱处,闷声道: 厨房的事情交给穗儿就好,往后你不必再做这些。 皇上是嫌臣妾蠢笨吗 凌承裕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抬眸时,竟看到那双桃花眼中已氤氲出了水气,忙安抚道:朕是怕你再伤着。 你若想给朕送糕点,叫穗儿做好了你来送,不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陶紫芙焦急辩白道,穗儿做的糕点里,哪有臣妾对皇上的爱。 第30章 第30章 凌承裕的心像被她用手轻轻抓了一下,又酥又麻,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轻抚着她的手背,柔声道: 朕从未觉得你蠢笨,只是心疼你受伤。 她和淑妃的下场不一样! 凌承裕是心疼她的! 既然如此...... 她得寸进尺的凑到凌承裕怀里,举着手撒娇道:臣妾手疼,今晚能不能不回去了 凌承裕睨了她一眼,沉声问:你今日来时,便打得这样的主意吧 臣妾来时没打这样的主意,当时真的只是想给皇上尝尝臣妾做的甜点。陶紫芙辩解完,立刻垂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臣妾现在确实打了这样的主意。 这么坦诚,倒叫人不忍心再推开她。 凌承裕叹了口气,把她留到这么晚,就算此刻派人将她送回去,怕是日后也会被太后找麻烦。 既然左右都逃不过,与其让她伤心地回去,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意。 他看了彭德寿一眼,吩咐道:再去准备一份沐浴的汤水。 彭德寿躬身出了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方才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就知道,万事在陶修仪这里,都会有特例。 * 绮云宫,西偏殿。 采月刚扶着脚步虚浮的陶白薇从净房出来,就被齐嘉柳派来的宫女巧儿拦住了去路:陶美人,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陶白薇扶着墙壁,勉强站稳了身形。 她今日用过午膳后,便开始腹泻不止,到现在已经不记得来过净房多少次了,一整日的腹泻让她整个人都虚弱不堪。 采月拦在她身前,怒瞪着巧儿:我家娘娘都病成这样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巧儿冷哼一声:你和我厉害什么,有本事你到齐修媛面前说去。 采月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陶白薇,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去就去! 陶白薇知道齐嘉柳的为人,若采月去了,必会被她随便寻个理由责打一顿。 她伸手拉住采月,有气无力地说道:莫要冲动,我都这样了,不信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且随我去看看。 采月含泪搀扶着她,主仆二人一步一挪地向正殿行去。 陶白薇绣鞋虚浮,素绢裙裾下的双腿不住打颤,短短几步路,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 正殿内,齐嘉柳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手旁小桌上新得的几样首饰上,听到脚步声,不满地撇了撇嘴: 陶美人的架子可真够大,竟要请这么久才肯来。 陶白薇今日已再无半分力气与她争辩,双腿也已站立不住,直直跪了下去,虚弱道: 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有意来迟的,实在是身子不适,行动不便。 齐嘉柳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发丝也凌乱地贴在汗津津的脸颊上,语气终是缓和了一些: 本宫唤你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和你说一说这宫中的规矩,想来你也知晓,依照宫规,居于偏殿的妃嫔,每日都需按时向一宫主位晨起问安,暮时请省。 你搬来也有两日了,便从明日开始,每日卯时和酉时来给本宫问安吧,莫要失了该有的礼数。 采月瞪大眼睛,愤怒地看向齐嘉柳:修媛娘娘,我家娘娘病得这样严重,你怎能让她明日就来给您请安 第31章 第31章 放肆!齐嘉柳怒拍了下手旁的小桌子,柳眉倒竖,哪来的贱婢也敢质疑本宫的决定,拖出去掌嘴二十! 娘娘,采月不是有意顶撞您的。 陶白薇一面说着,一面去拉被拖走的采月,奈何她身子虚弱至极,非但没能救下采月,自己也被拽倒在地。 她无力地侧躺在地上,望向门外,见巧儿将手高高举起,又狠狠打在采月的脸上,眸中渐有泪光闪动。 响亮的巴掌声在院内回荡,每一声都让她对齐嘉柳的恨意更涨一分。 片刻后,采月含着泪,捧着肿胀的脸颊,再次被人拖了回来。 她顾不得自己脸上的疼痛,刚一挣脱开桎梏着她的双手,就赶忙朝躺在地上的陶白薇爬了过去,小心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陶白薇正欲分辩些什么,齐嘉柳忽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本宫再容你休养两日,两日后再来请安吧。 陶白薇张了张嘴,终是没发出声响。 罢了罢了,两日后,说不定她就搬去长乐宫了。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精力与齐嘉柳争论,倒不如赶紧回去躺下休养一番。 她在采月的搀扶下行了一礼,颤颤巍巍地出了正殿。 齐嘉柳又摆弄了会儿她的新首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听不清晰了,才幽幽开口:人可走远了 巧儿跑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眼,回头应道:回娘娘,她们已经回去了。 关上门过来! 齐嘉柳把面前的首饰往远处一推,沉下脸来。 本宫是怎么交代你的听不懂稍加惩戒是什么意思吗把她搞成这副样子,本宫还怎么继续磋磨她 巧儿惶恐地跪下:娘娘恕罪,都怪奴婢愚钝,会错了娘娘的用意,奴婢就这去膳房那边把药换了。 齐嘉柳厌弃地合上眼睛,挥了挥手,巧儿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刚一出宫门,她就和满脸喜色的采云撞了个满怀。 你跑哪儿躲懒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巧儿揉着手臂,瞪眼质问。 采云拎起手中的药材晃了晃,谁躲懒了!我去太医署给我家娘娘取药了。 巧儿冷哼了一声,用肩膀撞了采云一下,径自跑了出去。 切,狗仗人势。 采云对着巧儿的背影暗骂了一句,转身也快步跑回了西偏殿。 娘娘,奴婢打探到一个好消息。 她一进门,就喜滋滋地冲到陶白薇身边,眉开眼笑地说道: 陶修仪今日就去见了皇上,想必是知道娘娘在这里过得艰难,这才一刻也等不及地要将娘娘从这里救出去。 陶白薇原本阴郁的脸上瞬间染上几分惊喜之色。 她还以为陶紫芙上午对她不咸不淡的,是要再和她置上几天气,才会出面帮她,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般的迫不及待。 你看仔细了确定是陶紫芙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确认道。 奴婢跟了一路,保证没看错,绝对是陶修仪。采云信誓旦旦,奴婢从太医署一路跟到朝晖殿,亲眼看着陶修仪拎着食盒进了内殿。 奴婢原想等陶修仪出来,向她打问一下情况,可直等到朝晖殿都熄了灯,也没见陶修仪出来,想来应是在朝晖殿宿下了。 第32章 第32章 陶白薇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她嫉妒,凭什么重活一世,第一个在朝晖殿留宿的妃嫔还是陶紫芙,而且比前世还早了好几年! 但很快她便将这股嫉妒压了下去,眼下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得先离开绮云宫这个鬼地方,才能再考虑别的事情。 想通这一切后,陶白薇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此后的两日里,她一边调养身子,一边等着迁宫的消息,可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傍晚,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眼看着暮色渐沉,陶白薇面上逐渐焦躁起来。 不是两日前就去见了皇上,为何都这个时辰了依然毫无动静,若再不传来消息,她明日起就得去向齐嘉柳晨昏定省的问安了。 采云,掌灯,随我去一趟长乐宫。 陶白薇在房间里踱步了数圈后,终于沉不住气,决定去找陶紫芙当面问问。 主仆二人提着灯笼,一路疾行,不出半刻便赶到了长乐宫。 陶白薇心中焦躁,也顾不得多余的寒暄,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听闻妹妹前日去见了皇上,不知妹妹可曾向皇上提起接我来长乐宫的事情 陶紫芙没想到,才短短两日她就沉不住气了,不过看她憔悴的面色,也能猜到她这两日过得有多不如意。 可那又如何呢 她这点不如意,与前世她对自己做的那些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陶紫芙压着心中的嫌恶,搪塞道:自然是提了,但皇上并未应允。 那妹妹没有再劝劝皇上吗陶白薇急切地催问了一句。 陶紫芙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长出了一口气,佯装作无奈的样子说道: 姐姐应是知道的,皇上素来孝顺,从不愿违背太后娘娘的懿旨,此番我向皇上提出此事后,便被皇上当场痛斥了一顿,此等情况,若我还去劝说,此事岂不更无指望了 陶白薇颓然地坐了下去,口中喃喃道:那可如何是好 陶紫芙见她赖着不走,又恐她回去后另生事端,引太后重新彻查此事,便又留了个活话: 太后的懿旨刚下,最近正在气头上,皇上怎可能在此时做出违逆太后之举。姐姐且再忍耐些时日,等此事的风头过了,我会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提起此事的。 陶白薇虽然心急,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先回绮云宫继续应付齐嘉柳。 想到第二日的问安,她想不出齐嘉柳又憋了什么损招,竟是一夜都没睡好。 翌日卯时刚到,她便已穿戴整齐,等在了正殿门口。 她就是要将规矩做足,让齐嘉柳挑不出她的错处,找不了她的麻烦。 她保持着标准的姿势,一直从卯时站到了辰时,才听到正殿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昨夜她便想了许多种可能,想到齐嘉柳会故意让她多等一会儿,甚至怀疑齐嘉柳会在暗中偷窥,专挑她仪态松懈的时候开门,再以她仪态不端为由责罚她。 故此,她今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整个过程未敢有丝毫松懈。 门开了,她进殿后恭恭敬敬地向齐嘉柳行了蹲安礼,并作出一副恭听训示的样子。 就在她以为今日要顺利过关的时候,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 糟糕!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腹泻! 第33章 第33章 陶白薇的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攥紧裙角,咬牙维持着蹲安礼的仪态,只盼着齐嘉柳的训示能早点结束。 齐嘉柳此刻正慢悠悠地讲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她一早上都没逮到责罚陶白薇的机会,眼下是有意要让她多行一会儿蹲安礼。 半刻钟过了去,陶白薇只觉腹中似有千军万马在横冲直撞,已然是再难维持住标准的蹲安礼了。 她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晃动,还未等她调整姿势,就听到齐嘉柳兴奋又阴寒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陶美人,本宫在训示,你却在下面扭来扭去,成何体统! 陶白薇顺势开口:娘娘恕罪,臣妾忽觉腹中绞痛难当,恐污了娘娘凤仪,恳请恩准暂退。 满口胡言!齐嘉柳拍案而起,本宫见你刚才还好端端的,怎的本宫一责问,你便腹痛了 本宫看你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故意寻了借口与本宫作对,你现在就去院子里罚跪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 陶白薇的脸皱作一团,痛苦地辩解道: 娘娘明鉴,臣妾岂敢有半分不敬,只是旧疾未愈,腹中绞痛如绞,此刻实在......实在难以自持。 齐嘉柳冷嗤一声:竟然还敢狡辩,那便罚跪一个时辰! 说完,她对着身侧的宫女吩咐道,你们两个去院中看住她,跪不够时辰,不许起来! 两个宫女领了命,不由分地拽着陶白薇去了院子。 陶白薇面色一凝,反正今日横竖都要被罚了,也没必要再继续顺从了,干脆猛地推开两个宫女,朝净房跑去。 灵儿和翠儿得了命令,哪敢轻易将放她走,立刻追上去将她拽了回来。 采云、采月见状,也赶忙冲过来帮忙。 一时间,几人扭作一团,互相撕扯,喊声不断,院子里好不热闹。 齐嘉柳还未出屋,就已经火冒三丈了。 如此吵闹,是把她这绮云宫当菜市场吗 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一宫主位了! 她大步冲到院中,正欲亲自教训陶白薇,忽听噗地一声,紧接着便有阵阵恶臭弥漫开来。 吵闹的院子骤然安静下来,院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纷纷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来。 所有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陶白薇的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了她藕荷色纱裙后侧洇出的大片黄色汁水上。 齐嘉柳迅速从腰间抽出织金手帕掩住口鼻,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嫌恶地大声嚷道: 臭死了!快滚回你的西偏殿,真恶心人! 围在陶白薇身旁的巧儿和翠儿,也忙用手在鼻尖处快速扇着风,满脸嫌弃地向后退去。 院中其他的粗使宫女和太监们,皆捂着嘴在远处偷笑,时不时还会从指缝中漏出几声窃笑声。 陶白薇羞愤欲死,掩面哭着跑进了净房。 第34章 第34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只一个中午的时间,陶白薇当众出丑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顷刻间便沦为了全后宫的笑柄。 她气得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眼泪都流干了,眼睛也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睁也睁不开。 她万不曾想到,自己重活一世,竟栽在了前世最不济事的蝼蚁手中。 前世,齐嘉柳是在半年后因她父亲的缘故,被降为了婕妤。 当日,她在朝晖殿门外跪了一整日,皇上不肯见她,夜里她又跑到寿安宫门口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太后一醒来,就把她降为了才人,还命人将她送去了废弃的冷宫。 自那日起,往日和她交好的妃嫔们,全都对她避之不及,唯恐被她牵连了。 没过多久,她就死在了那座废弃的冷宫里了。 陶白薇原是想等到那个时候,再把齐嘉柳曾经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手段全都百倍施还于她。 可眼下,她一刻也不想等了,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将齐嘉柳千刀万剐。 她拿着剪刀疯了一般地狠戳着手中那件藕荷色的纱裙,口中不断咬牙切齿地重复着:捅死你,捅死你...... 那样子,就仿佛她捅的不是纱裙,而是齐嘉柳。 采云和采月吓坏了,她们还从未见过陶白薇如此失态的模样,既怕她被剪刀伤到,又怕她一时冲动,真的拿着剪刀去把齐嘉柳捅了。 两人跪在她脚边安抚了许久,才终于寻到个机会,把她手中的剪刀夺了下来。 陶白薇发泄了一通后,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该如何报复齐嘉柳。 以她如今的位分和受宠程度,想要对付齐嘉柳,的确不是易事。 前世,她都是躲在暗处,有任何想对付的人时,就想个法子把位分高且受宠的陶紫芙推出去与之相斗,而她就等着坐享渔翁之利。 如今真让她与人正面相斗,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搁在寻常时候,她自有千百种法子引得陶紫芙与齐嘉柳相争,偏生此刻她与齐嘉柳闹得这般难堪,若仍贸然前去挑唆陶紫芙,倒显得是她在故意借刀杀人。 陶紫芙虽是个蠢的,却也未必蠢到这般地步,倘若叫她察觉出自己被利用,往后这步棋,怕是再难落子了。 陶白薇懊恼地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先从齐嘉柳身上下手。 她记得前世齐嘉柳的父亲是因为科考舞弊,泄露了前一年秋闱的试题,这才被罢免了官职,全家流放至极北的苦寒之地。 当年这件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全面,只是听说齐嘉柳的父亲收受了大量钱财,将试题泄露给了一个豪绅家的公子,那公子凭着作弊取得了功名,据说还在京城谋到了一官半职。 后来,是因为那公子在酒楼醉酒后向旁人炫耀了此事,这才被人告到了御前。 可是,那公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秋闱时考取了什么名次,秋闱后又谋得了什么官职,她对此一概不知。 若非如此,她早就对齐嘉柳下手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向家里休书一封,让父亲平日里多留意留意去年那些考取了功名的学子。 兴许运气好,能将此事提早揭发出来,她也好尽早让齐嘉柳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第35章 第35章 每月的初一、十五,众妃都要在皇后的带领下,一起到寿安宫给太后请安。 这月初一,因着皇后还在禁足期,众妃皆纷纷自行前往。 陶紫芙到的时候,正听到众人在议论昨日陶白薇当众出丑的糗事。 董修容似笑非笑的瞥了陶紫芙一眼,揶揄道:陶修仪怎么只顾着自己争宠,全然不顾你那好姐姐的死活 陶紫芙斜睇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众人相视一笑,脸上俱是得意之色,总算看到这对姐妹吃憋的样子了。 陶紫芙面上虽沉冷,但心中却也在哂笑,陶白薇的死活与她何干。 众妃嫔陆陆续续都到了,却唯独没见陶白薇的身影,就在大家都猜测她许是没脸见人,怕是今日不会来了。 陶白薇出现了。 如果有选择,她的确是不愿意来的,她甚至都能想到众人看到她时,那副耻笑的面孔。 可惜她没有选择,若是因为此事,就托病不来给太后请安,万一惹恼了太后,往后她在宫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淑妃拿团扇掩着唇,笑道:我还以为陶美人不来了呢。 陶美人身子可好全了在齐修媛跟前失仪倒也没什么,但若是在太后面前失仪,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陶白薇恨不能把她们的嘴都撕烂,她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太后娘娘宽仁,必不会在人身子不适时,故意挑错,肆意凌辱。 齐嘉柳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说谁故意挑错、肆意凌辱你若当真规矩,旁人岂能挑出错来 陶白薇正欲分辩,忽闻内殿珠帘响动,太后威严的声音自内殿悠悠传来,由远及近: 哀家这寿安宫何时成了市井之地晨起便这般喧哗! 众妃立即按照位分,分列两排,恭敬站好。 厉嬷嬷扶着太后从内殿缓步移出,众妃整齐下跪行礼。 行了,都起来吧。 太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 哀家早先便三令五申,既入宫门,当以侍奉圣驾为要。你们不思恪守本分,反倒屡生嫌隙,搅得六宫不宁,徒惹圣心烦忧,近日更是频生妃嫔龃龉之事,莫非将哀家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不成 还是说你们以为皇后禁足,这六宫便没了王法,容得你们肆意妄为了 众人惶恐,再次从座位上起身跪在地上,齐声道:臣妾不敢。 太后轻哼一声,罢了,起来吧。 众人重新落座后,太后才又缓缓启唇: 如今边关烽火未熄,朝堂军务倥偬,哀家也不愿因后宫琐事再劳圣心,你们既不能为皇上分忧国事,便该谨守本分,使这后宫成为皇上暂歇的清净之地,方不负天家恩典。 陶白薇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掌心一阵生疼。 她原以为太后此番必会严惩齐嘉柳,岂料竟是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眼波扫过齐嘉柳微微上扬的嘴角,垂眸掩去眼底的不甘,只觉喉间似堵了团浸透苦水的棉絮,吐不出又咽不下。 太后捻着手中的翡翠佛珠,继续说道: 第36章 第36章 近来战事吃紧,皇上日理万机,便是无暇临幸后宫也是常理,你们若识大体,便该安守本分,莫说是争宠献媚,便是递个香囊、送盏茶汤,也得分个时辰场合。 太后的话音骤止,凤目微凛,眼尾朱砂痣随着眸光流转,最终定定落在陶紫芙身上。 陶修仪,哀家这话,你可听得明白 陶紫芙乌瞳一怔,冲我来的 不就是在朝晖殿留宿了一夜嘛。 前世她也经常留宿朝晖殿,也没见影响到凌承裕处理朝堂政务,怎么这会儿偏就逮着她上纲上线了。 不过,纵使她心中再有怨怼,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仍旧恭敬回道: 臣妾见皇上连日废寝忘食,实在忧心龙体,这才斗胆备了些糕点送去朝晖殿。 太后指尖的翡翠佛珠忽地一顿,泠然道: 若当真只是送些膳食,学德妃放下就走便是,何故非要进到殿内演那添香倒茶的戏码 陶紫芙腹诽,德妃是自己要走的吗那不是凌承裕没让她进去若她进去了,指不定也要赖着不走呢。 太后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陶修仪到底是这六宫里唯一诞下龙凤呈祥之人,可见是个有造化的,既这般忧心圣躬,明日便去宝相寺斋戒祈福半月,用你这双全的福气,好生为皇上祷祝边疆捷报。 陶紫芙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半个月! 她不过是在朝晖殿留宿了一夜,就要被撵出宫半个月! 半个月,德妃能送多少个食盒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凌承裕还能想起来她这个人吗 太后忽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凤眸微眯道: 方才陶修仪口口声声忧心皇上,哀家听着倒是一片赤诚,怎么哀家才要你为圣上尽些心意,倒摆出这副委屈模样莫不是这‘忧心’二字是糊弄哀家的 陶紫芙闻言当即离席,裙裾逶迤间已盈盈拜倒: 臣妾叩谢太后恩典,能为皇上祈福,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臣妾乍闻这般殊荣,一时喜不自胜,反倒失了仪态。 太后垂眸拨弄着腕间佛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既然陶修仪这般欢喜,那便即刻回宫打点行装,明日卯时三刻,哀家会派凤鸾卫护送你去宝相寺的。 陶紫芙不敢有再多言语,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了。 太后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将众人也都遣散,独叫了齐嘉柳留下。 齐嘉柳以为太后是要为昨日之事责罚她,众人一散,便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太后略一抬手,厉嬷嬷立即会意,上前将齐嘉柳搀了起来。 太后指尖轻柔着太阳穴,叹道:你呀,与其整日盯着那些个不相干的人,不如好生琢磨琢磨如何讨皇上欢心。 说着,她端起参茶轻抿一口:德妃虽也不得宠,但好歹还知道去争取,况且她膝下至少还有个公主,你呢至今甚至都还未正经侍过寝。 太后忽又压低声音:这次哀家费心替你挪开绊脚石,这半月你若再抓不住机会,往后也不必来哀家跟前哭诉了。 齐嘉柳闻言,眼中倏地迸出异彩,欢喜叩谢道:谢太后为臣妾费心,臣妾这半月定不辜负太后的一番苦心。 太后摆了摆手:行了,哀家乏了,你也退下吧。 齐嘉柳又行了一礼,才满脸喜色地退了出去。 第37章 第37章 陶紫芙苦着一张脸,步伐沉重地回到了长乐宫。 前世,她是见过旁的妃子是如何争宠的,个个眼波流转,粉面含春。 她们见到凌承裕,活像饿了三日的雪貂见着鲜肉,连指尖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若是她真的离开半个月,只怕再回来时,那龙塌上就要换新人承欢了。 她指尖在檀木小几上轻声叩击着,忽然眸光一亮,对正在收拾行装的芷兰轻声唤道: 芷兰,别收拾了。 芷兰疑惑地停下,见她对自己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陶紫芙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你去后殿偏房备一桶新汲的井水,本宫要沐浴,切记莫要叫外人瞧见了。 芷兰更纳闷了:娘娘,井水寒凉,您直接用井水沐浴是会生病的。 本宫就是要生病。陶紫芙黛眉微蹙,懊恼嗔怪道,本宫才不要去什么宝相寺祈福半个月。 芷兰意会,不多时,就将沐浴之水备好。 陶紫芙咬紧牙关,连衣裙都未褪去,就径直跨入浴桶。 衣裙浸水的刹那,寒意如千万根银针直刺骨髓,激得她浑身一颤。 有一瞬间,她真的很想从浴桶跳出来,可一想到出来就要离开凌承裕半个月,便又觉得这点寒凉算不得什么了。 芷兰看着她逐渐泛紫的嘴唇,心疼道:娘娘,稍微泡一下便出来吧。 陶紫芙抱着肩膀,牙齿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却依然倔强地摇了摇头: 要多泡一会儿才能生病。 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芷兰哀求道:娘娘,您快出来吧,您的脸色都变了。 陶紫芙点了点头,从浴桶里爬了出来:光是泡冷水未必有效,你去把七轮扇搬来,再冲我扇扇凉风。 芷兰瞪大眼睛,怔愣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在陶紫芙催促的眼神下,搬来了七轮扇。 这是要生病吗 这是要作死啊! 果然,等她从正殿取来要换的干衣裙时,陶紫芙已经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她赶忙叫了信得过的宫女帮忙把陶紫芙抬回了正殿,又吩咐跑得快的小太监去太医署请了太医。 ...... 傍晚,朝晖殿。 彭德寿在心里默数着凌承裕今日看天色的次数。 数到第六十八次时,凌承裕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神情烦躁地问道: 今日可有人来求见朕 彭德寿躬身回道:娘娘们今日都未敢来,奴才听闻是太后今个儿一早训了话,不让娘娘们来打扰您处理政务。 凌承裕知道太后训了话,还知道太后让陶紫芙去宝相寺祈福半个月。 他眉头隆起:阿芙也没有来过吗 彭德寿小心翼翼地回道:奴才今日未见娘娘来过。 凌承裕指尖在龙纹扶手上叩出凌乱的声响,面上的表情更加烦躁了: 她当真打算去宝相寺待半个月 彭德寿凭着多年的经验,推断出皇上这是在恼陶修仪没来找他帮忙,堆着笑脸宽慰道: 娘娘定是真心想为皇上分忧,这才甘愿为了皇上前往宝相寺祈福半个月的。 凌承裕猛地拍案而起:祈福有用的话,朕还养那几十万大军作什么!倒不如都剃度出家,日日对着泥塑木雕磕头去! 彭德寿惶恐地跪下。 第38章 第38章 他招谁惹谁了,又不是他让陶修仪去庙里祈福的,冲他发火有什么用。 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摆驾长乐宫! 凌承裕丢下这句话,就径自朝门外走去。 彭德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身形颀长的帝王在前面大步流星的疾走着,他在后面一路小跑的紧跟着。 赶到长乐宫门口时,他累得直喘粗气。 正要调整呼吸,大喊皇上驾到时,就看到孙太医拎着药箱从里面出来了。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 孙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凌承裕就冷声打断了:何人生病了 孙太医:回皇上,是修仪娘娘晕倒了,不过此刻微臣已为娘娘施针...... 孙太医的话还未说完,凌承裕已经大步跨进了宫门。 一进内殿,他便听到了芷兰的哀求声:娘娘,您就把药喝了吧。 床上的人使劲推着药碗:拿走,我不喝!我要病着,我不要去宝相寺! 胡闹! 他上前一把夺过药碗,在床边坐下,紧蹙的眉峰下,眸光晦暗,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恼。 陶紫芙见药勺终是递到了她的唇边,委屈地哭道: 臣妾不想吃药,也不想去宝相寺,臣妾半刻也离不开皇上。 凌承裕眼底的气恼彻底消散,只余满满的心疼,耐着性子柔声劝道: 阿芙乖,把药喝了,朕保你哪儿都不用去,就待在朕的身边。 陶紫芙这才含着泪把药都喝下。 凌承裕喉结动了几番,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你前几日才刚好,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不想去,不能来找朕吗 臣妾怕您为难。陶紫芙纤指微颤,轻轻勾住他龙袍的袖缘,臣妾不想让您为难。 凌承裕呼吸一滞,指腹轻轻抚上她滚烫的面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还难受得厉害吗 陶紫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皇上抱抱臣妾,臣妾就不难受了。 凌承裕眸光倏然一软,五指穿过她纤细的指缝,温声道: 好,朕今夜不走,留下来抱你。 臣妾不能留皇上。陶紫芙忽然抽回自己的手,满眼委屈地看着他, 太后若是知道了,又要说臣妾不合时宜的争宠献媚,下次不定又要把臣妾送到哪里去呢。 凌承裕的眸色陡然转深,少顷,再次将她的手掌扣于掌心: 有朕在,没人能随便把你送走,这次不能,往后亦不能。 陶紫芙苍白的唇畔忽地绽开一抹笑容,染着病气的眸子却依然一闪一闪的: 其实,臣妾心里也是想让皇上留下来的。 凌承裕起身命人更了衣后,掀开锦被一角,躺在她的身侧,长臂一伸,将她圈进怀抱: 朕抱着你,你安心睡吧。 娇小的人儿在他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忽然仰起小脸,惊慌道:臣妾忘了遣人向太后娘娘告假了。 第39章 第39章 无妨。凌承裕嗓音轻柔,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散落的青丝,明日朕会遣人去寿安宫与太后说的,安心睡吧。 陶紫芙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唇角漾起抹安心的浅笑,再度垂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那缕熟悉的龙涎香,恍惚间,竟似回到前世做宠妃的那些年,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有凌承裕帮她收拾残局。 真好。她轻声呢喃。 什么真好 她一抬头,就跌进了凌承裕缱绻的眸光中,下意识回道: 这样的感觉真好。 又在说胡话了。凌承裕抚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下次若再敢这般糟践自己,朕可不来看你了。 她望着凌承裕的眼睛,笃定这就是句永远都作不得数的狠话,娇媚笑笑,声音温软得能掐出水来: 皇上最疼臣妾了,不会不管臣妾的。 凌承裕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终是没再忍心说些吓唬她的话。 他近来总是对她不忍心,原本藏匿得很好的感情,近来也总是克制不住。 许是这些天她总生病的缘故,突然变得特别黏人,又特别爱哭,所以他才会这般心软不舍吧。 他还沉浸在思考近来的变化中,怀中的人却已经呼吸绵长地睡熟了。 翌日,临上早朝前,他特意派了彭德寿去寿安宫告假。 太后在内殿听闻陶紫芙无法前往宝相寺,已隐隐有了怒气,待步出内殿,瞧见来告假的居然是彭德寿,那股子火气噌地一下蹿得更旺了,怒声斥道: 她宫里是没人了吗竟要你这个御前的太监总管来给她跑腿传话! 彭德寿自是知道皇上派他来的用意,也知道若换作是旁人,太后必是会更加为难,赶忙打起圆场: 太后娘娘切勿动怒,有皇上在,陶修仪哪敢使唤奴才,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的。 陶修仪此次病得昏沉,已然神志迷糊,皇上见她支应不了下人,又担忧太后娘娘久候心焦,这才打发奴才过来回话的。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鼻腔中溢出一声冷哼: 昨日清晨,她前来给哀家请安时,还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怎么一回自己宫里,就病得人事不知了 她微微眯起双眸,话语中满是深意:去告诉皇帝,就说哀家备了他最爱喝的雨前龙井,让他退朝后到哀家宫里来一趟。 彭德寿应了一声,恭敬退下。 退朝后,凌承裕径直前往寿安宫,一入宫门,他周身气质瞬间收敛,尽显恭顺之态:给母后请安。 太后坐在上首的位置,淡声开口:坐吧,知道哀家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第40章 第40章 母后可是要同朕商议边疆战事凌承裕故作不知,扯出前朝政事。 太后微微抬眸,斜睨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郑重,态度也算恭谨,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前朝之事自有百官为你分忧,哀家要同你说的,乃是后宫之事。 她顿了顿,神情严肃:你要知道,身为帝王,绵延后嗣、开枝散叶乃是重中之重,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专宠一人。 你近来对陶氏太过偏宠了,哀家也是担心你沉溺其中,这才想着把她送出宫些日子,你倒好,为了将人留下,竟还帮着她在哀家面前说谎。 凌承裕眸底寒芒微闪,却转瞬即逝,唇角反而噙着三分温润笑意,恭敬道: 母后误会朕了,朕怎敢欺瞒母后,陶修仪确实病了,许是那日落水伤了根本,这些时日总是缠绵病榻。 太后指尖重重叩在凤纹凭几上,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皇帝莫要避重就轻!纵使陶氏当真是病了,你也不该失了分寸。 你常去她宫中留宿倒也罢了,竟还容她留宿在你的朝晖殿,你对她太过纵容了!后宫妃嫔众多,你却唯独厚待于她,如此,要招致后宫多少人的不满与怨怼 凌承裕唇边依旧噙着温雅笑意,眼底似有追忆之色流转: 朕待她确有几分不同,当年在东宫时,她便随侍了整整三年半,那时朕每每忙至三更,她便也陪着熬到三更,总是静立一旁,添茶研墨,夏日打扇,冬日添炭,事事尽心,从无半句怨言。 说到底,朕不过是念着她伺候得尽心,才愿意多留她在跟前待着罢了,她于朕而言,便如厉嬷嬷对母后,母后不也是因厉嬷嬷伺候的周到而格外厚待她一些吗 太后满腔的怒意生生被这番话压了下去,她微微眯起双眸,忆起往昔陶紫芙如低贱宫婢般,整日里在凌承裕身畔尽心伺候的场景,若论这一点,的确是其他妃嫔所不能及的。 她神色稍霁,语气和缓了几分: 你待陶氏亲厚些无妨,可若太过,难免寒了其他妃嫔的心,哀家也不是非要你待她们如陶氏一般,只盼你能稍加眷顾,让六宫雨露均沾,如此,方能后宫和谐。 凌承裕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的神色,温声道:母后金玉良言,朕定会谨记于心。 太后眉眼间终于浮现出一丝倦色:你还有政事要理,哀家便不留你了。 凌承裕起身恭敬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踏出寿安宫朱漆大门的刹那,他面上温润如玉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夏日暖阳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竟显出几分凌厉的寒意。 近来时日以来,他确实有些肆意而为了,全然不似以往的克制自持,总在遇上陶紫芙的事情时,就一味地顺从内心的情感。 可他明明很清楚,当下皇位根基未稳,他给予陶紫芙的恩宠,只会是一把刀尖指向她的利刃,不仅无法庇佑她,反而会让她陷入险境。 是时候冷落她一段时间了。 只是,一想到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凌承裕便觉心头如被细丝紧绞,生生地疼。 晚间,彭德寿自殿门外回来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凌承裕合上最后一本奏折的时候,谨慎地开了口: 皇上,方才穗儿来禀,说娘娘今日病得又严重了些,几乎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今晚还摆驾长乐宫吗 第41章 第41章 凌承裕眉头深锁,指节在御案上急促叩击着,倏然起身时,恰瞥见殿外侧头偷听的公公满庆。 他眸色骤然一沉,拂袖转向身后的寝殿,声音里淬着冰碴子: 朕又不是太医,岂能天天去看她进来伺候更衣,朕要安歇了。 彭德寿暗自嗟叹,圣意实在太难揣测了,明明昨日还是忧心忡忡的,怎么今日又冷漠嫌弃上了 他对守门的太监挥了挥手,见他们把门关上,赶忙转身追进了身后的寝殿。 只是,一跨进去,就傻了眼。 皇上竟然已经亲自把龙纹外袍脱了!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凌承裕身后,惶恐道:皇上 凌承裕垂首整理着寝衣,声音压得极低:速去取朕那套青缎暗纹常服来。 彭德寿似乎明白了什么,不敢耽搁,迅速将常服取来,服侍他穿上。 你今夜在此守着,不许叫任何人进来,朕明日早朝前回来。 说罢,他吹灭了屋内的烛火,自后窗轻掠而出,转瞬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彭德寿望着那道渐次隐入夜色中的身影,不由轻捻手中拂尘,低低叹了一声:这龙椅坐着也是千斤重啊。 * 长乐宫,寝殿内。 芷兰正拿着浸了水的绢帕,轻拭着陶紫芙滚烫的额头,忽听到身后珠帘微动,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锦毯上传来。 她瞳孔骤然放大,瞬间屏住了呼吸,正瞎琢磨着该如何呼救时,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冷嗓音: 是朕。 芷兰蓦地回头,却看到皇上身着一袭素日罕见的青色常服,修长的食指轻抵在嘴唇上,眼眸微敛,朝她递来一个噤声的眼风。 她怔忡立于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凌承裕走近,对她摆了摆手,低声吩咐道: 你去殿外守着,莫要让任何人知道朕今晚来过长乐宫。 芷兰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行了一礼,忙退出了寝殿。 凌承裕在床榻边坐下,指尖轻触陶紫芙烧得绯红的面颊,眼中溢满了疼惜。 陶紫芙本就睡得不踏实,朦胧间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龙涎香,本能地睁开了眼睛。 她涣散的眸光在触及榻边人影时倏然一凝,眼底瞬间漾开点点微光,苍白的唇畔不由得勾出抹浅弧,嗓音虽沙哑虚弱,却掩不住丝丝沁出的欢喜: 皇上,臣妾以为您不来了,不然定会醒着等您的。 凌承裕指尖一顿,眼底疼惜更甚,声音却刻意沉了几分: 身子不舒服就好好休息,还强撑着等朕做什么。 陶紫芙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笑: 若是知道皇上要来,便不是强撑了,只要想到皇上会来陪臣妾,臣妾就觉得病都好了一大半。 第42章 第42章 凌承裕凝视着她眸中漾开的欢喜,想到即将要刻意疏远她,心骤然像被钝刀慢慢碾过,痛得呼吸一窒。 他蓦地起身,借着更衣,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不舍尽数隐入阴影之中。 他吹灭床头烛火,拉开锦被躺下,娇软滚烫的身体迅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他手臂陡然收紧,眷恋地轻抚着怀中的温软,良久,才哑声道: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朝堂上有诸多事情需要朕去处理,朕或许会忙很长一段时间。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又低了几分,最近这些日子,朕怕是没时间常来看你,你晚上早些休息,莫要守着漏刻等朕。 陶紫芙的手指轻抚过他的胸口,声音轻柔: 太后娘娘昨日提点过臣妾了,说皇上近来为边疆战事劳心,臣妾晓得的,臣妾定会安分守己,不叫皇上分心。 黑暗中,凌承裕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疼惜,指尖微颤,轻轻拂过她散落的鬓发,柔声道: 朕的意思是,叫你照顾好自己,即便朕不来看你,你也要好生用膳,按时吃药,断不可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言罢,又担心她不放在心上,忽而语气转沉,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冷硬,但尾音里却依旧藏着丝丝宠溺: 若是让朕知道你没听话,便是忙完,也不来看你。 陶紫芙纤细的手指迅速从他的胸口滑至颈后,十指如兰蔓般紧紧缠绕,急切地说道: 臣妾记下了,定会好生进膳,按时服药的。 旋即,又将脸埋入他的颈窝,声音闷得发颤: 臣妾会听话的,皇上能不能答应臣妾,若是忙完了,第一个就来看臣妾,好不好 她带着药香的温热吐息,正落在凌承裕突突跳动的脉搏上。 本该给她个模棱两可的回复,让她不要抱有太多期待,可最终凌承裕还是鬼使神差的轻轻嗯了一声。 怀中温软似是很满意这个答复,重新调整了睡姿,如往常那般抱紧了他,片刻后,便没了多余的声响,只余下轻柔均匀的呼吸声。 凌承裕这一夜却没怎么睡好,五更鼓未响,他已悄然起身,就着残月微光整好了衣冠。 回身替榻上的人掖好锦被,又驻足在床边伫立着凝望了许久,才悄然后退,纵身掠出后窗。 回到朝晖殿时,彭德寿正在寝殿后窗边四下张望着,看到他的身影,才堪堪舒了口气。 他身形如燕,自后窗轻掠而入,衣袂翻飞间已无声落地。 他垂首挑开腰间衣带,嗓音压得极低:宫中可还太平 彭德寿会意,当即躬身凑近半步,以气音回道: 昨夜您离开后,奴才便遣彭康暗中盯着满庆,适才彭康来报,说那厮回房后便熄了灯,至今房门紧闭,期间连净房都未曾去过。 凌承裕满意地点点头,眸中精光微闪,沉声道: 今日下朝后,你且寻个由头将他打发出去,务必要让他在外面耽搁一个时辰,朕有要事与御史大夫相商。 是。彭德寿手上不停,利落地为他更换好朝服,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不若就遣他去监看内务府清点江南新贡的云锦,那批料子足有二十八箱,纹样花色都要一一造册,便是手脚再利索,没个把时辰也断然理不清爽。 凌承裕唇畔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如此甚好。 第43章 第43章 齐嘉柳自打从寿安宫回来,便没工夫再理会陶白薇,一门心思都扑在争宠这件事上。 太后算是彻底点醒了她,让她清楚不能再这样继续混下去了。 只是短短两年多的时间,曾经在东宫最不被看好的陶紫芙,如今都爬到她的头上了。 想当初,她在东宫好歹是个承徽,可陶紫芙却只是最末等的奉仪。 不对,在众人眼里,陶紫芙那时候连奉仪都算不上。 徒有个奉仪的头衔,跟在凌承裕身边三年多,愣是没侍寝过一次,可每日却还要像个宫婢一样忙前忙后的伺候。 当时东宫里的妃子没少在背后嘲笑此事,别人嫁进东宫,都是来做主子的,偏偏陶紫芙是来做下人的。 可如今,她再见那个被众人耻笑的陶紫芙时,居然还要行礼问安! 太不光彩了! 去将本宫新得的那些点翠嵌宝的簪环取来,本宫要去见皇上,自然是要打扮的娇艳些,才能让皇上移不开眼。 巧儿赶忙捧着妆奁碎步近前。 齐嘉柳扫了一眼,从里面拈起一支累丝嵌红宝的步摇对镜比量了一番,微微蹙了蹙眉,又挑起对点翠蝴蝶簪在鬓边轻贴了一下,忽而转过头来: 对了,本宫让小厨房准备的冰糖百合马蹄羹可做好了 翠儿上前一步,脸上掬着笑容:回娘娘,都已经备好了,就等着您去送了。 齐嘉柳收回目光,指尖在妆奁上方一顿,落在那支镶玉蝶恋花步摇上: 就这支吧,给本宫戴上,要斜簪在堕马髻上,让那流苏正好垂在鬓边。 巧儿按吩咐给她簪好,夸赞道:娘娘今日这装扮,当真比那画上的九天玄女还要光彩照人,皇上定舍不得叫娘娘离开朝晖殿。 齐嘉柳得意地抚了抚步摇上垂下来的流苏,缓缓起身:今日就你随本宫一道去送吧。 主仆俩一前一后来到朝晖殿,彭康远远瞧见,疾步上前,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娘娘,您还是先回宫吧,皇上此刻正在殿内商议朝政,特意吩咐过,今日不见任何人,望娘娘体谅。 昨日傍晚,齐嘉柳来送冰糖燕窝羹,就被拦在了门外,理由是皇上政务繁忙,若此刻分了神,又要熬到三更天,于龙体无益。 她自然是不能做那个不识大体的人,于是将食盒留下,人便离开了。 今日她就是怕再遇到昨日那样的情况,这才特意赶在一下早朝的时间过来,居然又被挡在门外。 她此前就曾听闻,陶紫芙次次都能进去,怎么到她偏就不行了。 昨日彭德寿虽来回绝,好歹还肯进去通传一声,今日这彭康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就要打发她走。 她盯着殿前那抹佝偻的身影,眼底寒意骤起。 莫不是这小太监看她位分没有陶紫芙高,故意看人下菜碟,不去给她通传 第44章 第44章 她凝神细听,并未听到殿内有议论声,更觉彭康是存心刁难,她眸中寒光一闪,忽然拔高了声调: 好个狗奴才!往日陶修仪来送汤水,次次都能入内面圣,怎的到了本宫这儿,连通报都省了如此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谁给你的狗胆让开!你不愿为本宫送,本宫亲自送进去。 彭康见齐嘉柳要硬闯,面色惨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前,苦苦哀求道: 奴才这颗脑袋不值钱,可若是冲撞了圣驾,连累娘娘就万死莫赎了,还望娘娘三思啊! 齐嘉柳更生气了,一个守门的小太监,居然敢拿掉脑袋威胁她,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把这以下犯上的狗奴才给本宫拖开! 她手指一挥,巧儿便上前和彭康撕扯了起来。 大殿内,凌承裕与御史大夫尤绍元正议至紧要处,忽闻殿外喧哗,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彭德寿心下暗恼彭康办事不力,可终究是自己认下的干儿子,恐皇上一怒之下要了他的脑袋,忙不迭趋前跪奏: 奴才这就去劝回娘娘。 凌承裕眸色骤然转冷,忽而沉声道:让她去偏殿候着。 彭德寿心头一颤,虽不解圣意,却不敢多问半句,赶忙起身照做了。 大殿内重归寂静,凌承裕指尖轻点案上密折,缓声道: 严文山买通吏部,修改政绩升迁官位,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中州刺史,若由朕亲自动他,借此撬动吏部,太后那边必起疑心。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倒不如让朕的好皇叔瑞王来做这把刀。 尤绍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皇上的想法虽妙,可却不易操作,严文山在商和州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却从未耽误过赋税上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瑞王掌着户部,向来只问钱粮是否足额,从不过问来路,那些贪官污吏,可都是他的钱袋子,他怎会舍得自断财路,动严文山这个人 凌承裕闻言轻笑:瑞王在商和州地界有处私盐矿,此事若让严文山知晓,以他那贪得无厌的性子,定会上奏朝廷,请旨将盐矿收归州府,届时瑞王失了摇钱树,岂会善罢甘休 朕既要借严文山之手收了盐矿,又要借瑞王之怒彻查吏部。他指尖在御案上画了个圈,最后重重点了两下,钱和权,朕都要收回来。 尤绍元满眼叹服,当即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微臣明白该如何做了,这便着人将盐矿之事,不动声色地透与严文山知晓。 尤绍元退下后,彭德寿偷眼觑见凌承裕眉宇间透着几分悦色,这才敢挪着碎步上前,躬身询问: 皇上,齐修媛已在偏殿等了些时候了,可要......传召 凌承裕眸光一凛,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这般想进朝晖殿,今日便多留她在偏殿待一会儿。 彭德寿窥见凌承裕这般神色,脊背陡然生寒,那眉宇间分明凝着三分杀意,若不是齐修媛的父亲身居要职,平日里又有太后帮衬着,只怕已不是在偏殿里待一待就能了事的。 不过这又能怪谁呢,谁让齐修媛不知好歹,非要攀扯陶修仪。 第45章 第45章 彭德寿躬身退出正殿,行至偏殿时已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齐修媛,皇上特意嘱咐奴才来传话,说是眼下仍有要务急需即刻批阅,怕是还得劳娘娘再耐心多候些时辰。 齐嘉柳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客气道: 有劳彭公公特意走这一趟,还请公公转告皇上,本宫不急,莫说是等这一时半刻,便是等到月上柳梢,本宫也是等得的。 彭德寿离开后,齐嘉柳脸上愉悦之色不减,一直喜滋滋地等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巧儿瞧了眼屋中的漏刻,凑近低语:皇上定是存着与娘娘共进午膳的心思,这才把娘娘留到这个时辰。 齐嘉柳闻言唇角微翘,朝殿门处抬了抬下巴:你去瞧瞧,彭德寿怎么还不来宣 巧儿去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拧着眉回到齐嘉柳身边: 娘娘,正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个传膳的人影都没有。 齐嘉柳眉眼中透出些许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皇上不传膳,定是还没忙完,且再等等吧。 两人愣是等到午膳的时间都过了,也没个人来通传一声。 以往齐嘉柳在自己宫中时,无拘无束惯了,行动坐卧全凭心意,从没有这么长时间正襟危坐过,更别说饿肚子了。 眼下为了仪态,她规规矩矩坐了一上午,腰酸背痛,浑身都不得劲。 但最难受的,还得是她空空如也的胃,今日为了不在御前失仪,她连早膳都没敢多用,此刻已然是饿得眼前有些发昏了。 她柳眉紧蹙,面上满是焦虑之色,起身亲自至门外张望了好一会儿,终是按捺不住腹中的饥饿,再次朝着正殿走去。 彭康见她款款而来,连忙转身进殿,不多时便引着彭德寿疾步而出。 她见彭德寿出来,快步上前,声音里透着几分幽怨: 皇上怎么还未召见本宫莫非是政务缠身,将本宫忘在这偏殿了 彭德寿躬身赔笑,恭敬道:娘娘说笑了,皇上记着娘娘呢,只是今日朝务繁重,皇上连午膳都尚未顾得上用,不然也不会冷落了娘娘。 齐嘉柳闻言,眸色微黯,她原想就此告退,可转念想起自己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说多久都能等得,若此刻离去,倒显得心意不诚。 她轻咬了咬下唇,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 若是皇上忙完了,还望公公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本宫仍在偏殿候着呢。 彭德寿恭敬应承下,转身回了正殿。 正殿内,凌承裕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眼帘微垂,神色疏淡,嗓音里透着几分慵懒: 朕倦了,去寝殿小憩片刻,若齐修媛再来问,依旧打发她去偏殿候着。 转身要进寝殿时,忽又停住脚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语气不觉柔了几分: 午后你遣个妥帖的人去长乐宫瞧瞧,别让穗儿过来了。 彭德寿清楚,和陶修仪有关的事,决不能马虎,立即躬身回道:奴才这就去办。 * 偏殿内,齐嘉柳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彭德寿来传召,又乏又饿不说,连口润喉的水都没有,真是比以往被皇后罚抄经书还要痛苦百倍。 她扫了眼漏刻,哑着嗓子问:这都到晚膳的时间了,皇上还没传膳吗 巧儿倚在朱漆门框边,回望她时已是两眼黯淡无光,勉强地摇了摇头。 第46章 第46章 两人又是一顿枯等,竟直接等到了月挂中天。 巧儿站了一天,双腿已然累到打颤,声音也变得有些虚弱:娘娘,都到了就寝的时间了,咱们还等吗 齐嘉柳蔫蔫地歪在椅子上,望着殿外渐浓的夜色,沉思了良久。 她也不想等了,可都熬到这个时辰了,若是走了,这一整日的罪便都白受了,但若是留下...... 这个时间可不就是侍寝的时间嘛。 她忽而娇羞一笑:继续等着,不能前功尽弃。 巧儿扶着门框,心里连连叫苦,后悔早上说了那句奉承的话,不然今日跟来的就该是翠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竟抱着门框睡着了。 直到听到有人喊她,才猛然转醒。 一睁眼,就看到同样在打哈欠的彭公公。 她眼中放光,忙问道:公公是来替皇上传召我家娘娘的吧 话音未落,已跌跌撞撞奔至椅边,颤抖的手指轻推齐嘉柳肩头: 娘娘快醒醒,皇上召见您了。 齐嘉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慌忙整理鬓发。 彭德寿抬步上前,重重叹了口气:娘娘请回吧,皇上刚批完奏折,眼见都三更天了,明日还要早朝,实是没有精力再见娘娘,特遣奴才前来告知娘娘一声。 齐嘉柳整理发髻的手一顿,眼中满是失落,追问道:皇上说没说让本宫明日再来 彭德寿苦着脸,摇了摇头,心下亦是叫苦不迭,若非皇上口谕,命他三更时分再来传齐修媛回宫,此刻他也早该在值房里拥衾而眠了。 齐嘉柳抬眸望了眼已经烛灭灯昏的正殿,黛眉微蹙,只得携了巧儿离开。 两人出了朝晖殿,皆是两眼一黑,是真的一片漆黑。 尤其是当朝晖殿的大门关上以后,连最后一点亮光也没有了。 主仆俩只能借着微弱的月色,摸着黑前进。 齐嘉柳今日精心打扮了一早上,又饿着肚子端坐了一天,却连凌承裕的面都没见到,眼下还要这般狼狈的摸回绮云宫,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愤然朝路旁狠踹一脚,不料竟正踢到了石凳上,霎时一阵钻心剧痛自脚尖窜了上来。 她哎哟一声,再顾不得体统,蹲下身去紧紧捂住绣鞋尖儿,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连嗓音都带了颤: 都欺负本宫,连这破石凳都欺负本宫。 巧儿压根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就见自家主子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一时也慌了神,忙跟着一起蹲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娘娘,您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方才出来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要盏灯笼!若有个光亮照着,本宫也不至于伤了脚。 齐嘉柳抬起头,猛推了她一把,将气一股脑儿的全撒在她身上。 巧儿被推到在地,满腹委屈,却不敢回嘴。 她也没这么晚出来过,哪里会晓得这个点儿,路上竟是一盏宫灯都不点。 借着泠泠月亮,她看到自家娘娘玉面含霜,眸中却是怒火灼灼,几乎快要把她焚烧殆尽了。 她心头突突直跳,暗想此刻若不是在宫道上,必定是要去领罚的,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必须得补救一下。 第47章 第47章 娘娘,奴婢有个主意。 巧儿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前些日子陶修仪生病,皇上去探望了好几次,次次都留宿在长乐宫,而且陶修仪还打着生病的名号,让皇上派人去太后面前给她告假,可见皇上最是怜惜病弱之人。 齐嘉柳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巧儿乘胜追击:娘娘今日等了皇上整日都未进饮食,回宫时又伤了脚,若是明日‘病’了,皇上知道了必定心疼。 齐嘉柳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思索,被搀扶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已经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明日你去找些艾草来熏屋子,再让翠儿去御膳房要些苦味的药膳,本宫要皇上一进门就闻到药香。 巧儿见她眉目舒展,这才略略宽心。 翌日一早,绮云宫正殿就开始忙活起来,又是熏屋子,又是请太医,忙进忙出的一上午不停。 齐嘉柳的阵仗搞得极大,全后宫都知道她生病了。 太后心知她的用意,却也有意成全,特地遣了厉嬷嬷往朝晖殿,明为传话,实则是要凌承裕移驾绮云宫探视。 绮云宫的西偏殿里,采云望着正殿一群人进进出出的样子,撇着嘴道: 齐修媛可真能折腾,这半日里太医都快把她那屋的门槛踏破了,先是嚷着头风发作,过半个时辰又说胃疼难耐,方才又传话说脚伤发作。 陶白薇轻嗤一声,满脸鄙夷:她以为装病皇上就会来看她吗蠢货! 话音才落,门外就想起了彭德寿的唱喏:皇上驾到! 陶白薇倏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外边的动静。 怎么可能! 装病这招,她前世就用过,装得可比齐嘉柳严重多了,帕子上都咳出血了,皇上也没过问一句。 可转瞬,一袭明黄色身影就闯入她的视野。 她正要依规矩到院中行礼,就见齐嘉柳扶着额头,一副弱风扶柳的样子从正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骄里娇气地还未说上半句,就朝凌承裕怀里扑了过去。 凌承裕倒是一如往常的眸色清冷,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眸光扫向巧儿:扶好你家主子。 巧儿心头一颤,赶忙上前扶好齐嘉柳。 凌承裕绕开她们主仆,径自走进了正殿。 陶白薇唇畔掠过一丝冷笑,心知凌承裕此行未必真心,顿时计上心头。 她轻抚云袖,淡淡道:听闻妹妹病了,你随我去长乐宫走一趟,把我初入宫时皇后赏赐的那支老山参带上。 采云面露惑色:娘娘,如今皇上就在绮云宫,您不想着怎么见见皇上,向他诉诉苦,怎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呢您若想看陶修仪,等皇上走了再去也不迟啊。 你懂什么!陶白薇瞪她一眼,我当着齐嘉柳的面去截宠,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吗换个人去跟她争,我们看戏便好。 采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去取来了那支老山参。 陶白薇去长乐宫只略坐了一下,见陶紫芙果真病得昏昏沉沉的,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含糊呓语,顿觉自己的计划成了一大半,心下欢喜的不得了,回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快到绮云宫门口时,她见到凌承裕的仪仗还在外候着,当即换了副面孔,从腰间抽出手帕,悲悲咽咽地抽泣起来。 第48章 第48章 才踏入宫门,她便不着痕迹地用手肘轻碰了采云一下,采云会意,立即扬声道: 娘娘,您就别难过了,陶修仪虽昏迷不醒,可太医署的太医们个个医术高明,定能令陶修仪转危为安的。 陶白薇闻言哭得愈发哀切,声音都带着颤: 你又不是不晓得,妹妹在家时就体弱多病,寻常风寒都要将养月余,更何况是这样严重的病。 正殿内,齐嘉柳刚在凌承裕森冷的目光下,硬是灌下三碗本不必入口的苦药,此刻听闻殿外陶白薇的哭嚎,心头火起。 她眼波斜睨巧儿,指头按着太阳穴,娇声软语道: 陶美人这般哭嚎,扰得本宫头疼欲裂,还不快请她回自己屋里哭去。 巧儿跑出去,原想尽快将陶白薇扶回去,不料陶白薇却顺势一跌,坐在正殿门口哭得愈发凄切了。 巧儿一时怔住,慌忙要去搀扶,却被采云猛地推开: 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冲撞我家娘娘!娘娘为陶修仪的病已是忧心如焚,你竟还来欺凌我们! 采云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巧儿刚要开口辩解,彭德寿已自殿内踱步而出,沉声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采云当即含愤控诉:回禀公公,我家娘娘方才探视陶修仪,见其昏迷不醒,忧思过度以致步履虚浮,巧儿非但不加搀扶,反将娘娘拽倒在地! 巧儿那句奴婢没有还没说出口,便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截断: 陶修仪如何了 陶白薇见凌承裕自殿内走出,慌忙自地上起身跪好,以袖拭泪道: 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只是,臣妾方才见妹妹病得神志不清,卧榻间仍在独自呓语,喃喃呼唤着‘皇上’,臣妾实在心如刀绞,这才冲撞了圣驾。 凌承裕眸色微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疼惜,面上仍是一派沉静: 陶修仪既病得这般重,朕自当前去探望,以免厚此薄彼。 话音未落,齐嘉柳便急急追出殿外,拽着他的衣袖,语带哽咽: 皇上,臣妾这会儿也难受得紧呢,头也痛,胃也痛,脚也痛...... 凌承裕冷眼扫过她拽着衣袖的手,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不舒服就再喝三碗药,朕又不是太医,留下能给你治病不成 齐嘉柳好不容易把他盼来,哪里肯轻易让他走,软声细语道: 皇上便是医臣妾的良方,若能得皇上垂怜,臣妾这病痛自然就消了大半。 凌承裕眸色一沉,愤然挥袖,将她的手甩开,厉声斥责道:朕看你是没病装病! 彭德寿!帝王冷冽的声音在殿中炸响,后宫妃嫔装病争宠,依宫规当如何处置 彭德寿躬身上前,谨慎答道:回皇上,依宫规,后妃装病争宠,位分低者杖三十,罚俸半年,抄写《女诫》百遍;位分高者,可用降位三级替换杖刑。 凌承裕眸色一沉,冷冷扫过齐嘉柳那张已然吓呆的脸:齐修媛,是要领三十杖刑,还是降为充媛 第49章 第49章 齐嘉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拽住凌承裕的衣摆: 皇上明鉴!臣妾当真没有装病,今晨起来便头痛欲裂,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脚也确实肿了...... 凌承裕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打断她的话: 要朕再传太医给你看看吗若是没问题,便不是装病争宠,是欺君之罪。 齐嘉柳身子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再发不出一声喊冤的话。 既然你不选,那朕替你选。凌承裕拂袖转身,传朕旨意,齐修媛装病争宠,降为充媛,罚俸半年,抄《女诫》百遍。 齐嘉柳膝行两步,泪如雨下:皇上,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开恩啊! 凌承裕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绮云宫,齐嘉柳眼睁睁看着那一袭明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突然转头瞪着陶白薇发狠道: 好你个贱人,竟敢和陶紫芙联手谋害本宫,本宫与你们二人势不两立! 陶白薇佯作惊恐,委屈抹泪:娘娘装病被罚,与臣妾有什么关系,娘娘该去找让你装病那人才是。 说罢,她拽着采云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刚一转身,唇角便扬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原本只是想借陶紫芙截走齐嘉柳的恩宠,没想到竟意外让齐嘉柳栽了个大跟头,真真是意外之喜! 她和采云回屋后没多久,便听到院外传来巧儿凄厉的惨叫声。 趴在窗户上一瞧,就看到巧儿十指被拶子紧紧夹住,两个小太监正狠命拽着绳索。 * 长乐宫。 陶紫芙听到陶白薇离开后,生怕她再折返回来,又多躺了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 她蹙着眉头把藏在锦被里的话本子摸出来,满脸不耐烦地嘟囔道:真心烦,本宫都病了,还要来烦本宫。 芷兰惊讶地看着自家主子,娘娘以前是最爱重她这位嫡姐的,但凡陶白薇的事都要亲自过问,还特意叮嘱过她们,遇到陶白薇的事必须第一时间禀报,可谓是事事上心。 可自打小皇子在静澜苑被害的满身红疹后,一遇到和陶白薇相关的事,娘娘不是躲着不管,便是满脸厌恶。 娘娘还在为陶美人没照顾好小皇子气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陶紫芙解释不清,只得撇撇嘴:她一进门就跟哭丧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死了呢。 娘娘您别乱说!芷兰连忙道,快敲三下木头去去晦气。 陶紫芙看芷兰焦急担忧的模样,于心不忍,抬手在紫檀木床沿轻叩三下,眉眼弯弯地笑道: 好啦,本宫好不容易捡回这条命,才不会轻易死掉,本宫还要长长久久地陪在皇上身边呢。 殿门外,凌承裕听闻陶紫芙并未病至昏沉,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他刻意放重脚步,佯装愠怒道:朕的阿芙如今倒是长本事了,竟学会与人合起伙来欺君。 陶紫芙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光是那熟悉的嗓音入耳,便已让她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也顾不得自己只穿着寝衣,掀开锦被就要下榻行礼。 凌承裕快步上前按住她肩头;病中不必多礼。 语气虽硬,手上动作却依然轻柔。 第50章 第50章 陶紫芙顺势坐回床榻,仰着脸冲他甜甜一笑:皇上政务忙完了 凌承裕板着脸,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朕听说你病得神志昏沉,连梦中都在一直唤朕,纵有万机待理,也总得过来瞧瞧。 说罢,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这般谎报病情,该当何罪 陶紫芙这才惊觉凌承裕自进门起便神色不豫。 她慌乱摇头,眼中盈满委屈:臣妾没有派人去谎报病情。 见凌承裕依旧面沉如水,她急得眼角泛红: 臣妾虽思念皇上,可那晚皇上说最近要处理朝政,臣妾都记在心上,怎会不懂事地派人打扰,让皇上分心 说着像是怕他不信,连忙举起床榻上的话本: 臣妾自己找了事情做的,整日都在房中看话本子打发时辰。 芷兰见状也跪地帮腔:娘娘想念皇上,宁愿在房中描摹皇上画像,也从未差人去朝晖殿叨扰。 凌承裕本就不是真心责怪,听闻画像二字再绷不住脸色,唇角微扬:病了不好生将养,倒有闲情作画 臣妾不知皇上要忙多久......陶紫芙低头绞着衣袖,便想着画幅皇上的画像挂在榻前,权当是皇上陪着臣妾了。 凌承裕瞥了眼空荡荡的床帏:画像呢 还......还没画好。陶紫芙声音渐弱。 芷兰见圣颜转晴,小声补充:娘娘画了十余幅都不满意呢。 取来朕看看。凌承裕笑意更深。 芷兰连忙捧来一叠画卷,最上头那幅墨迹犹新,只是...... 那画工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陶紫芙慌忙从锦被里钻出来,抢过第一幅画藏在身后:这个画得不像。 瞥见第二幅时,她耳根都红了,手忙脚乱又抽出来藏在身后:这个更不像! 到最后,她索性跪坐在榻边,双手死死捂住剩余画作,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皇上别看了,臣妾都没画好。 凌承裕知晓她在家中时受嫡母苛待,从未正经学过书画,心中只有怜惜,哪会责怪。 他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柔声道:朕不看了,快些躺好,当心着凉。 陶紫芙趁机把整叠画作都抢过来,一股脑儿塞到床榻最里侧,这才缩回被中,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凌承裕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待会儿朕命人给你送一副宫中画师为朕作的画像,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莫要再为这些劳神了。 末了,他瞥了眼床榻里侧那叠画纸,眼底漾起温柔涟漪:等朕闲了,亲自教你作画。 陶紫芙眼中顿时流光溢彩,忙不迭点头:臣妾定会用心学的。 凌承裕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朝中还有奏章待批,朕得回去了。 皇上......陶紫芙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恋恋不舍,要不,用了午膳再走吧。 第51章 第51章 凌承裕原已决意离去,却在触及她含情凝睇的眸光时,心尖蓦地一软。 他总是对她有很多不忍心。 他抬眼扫过铜漏刻,见确已至午时,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 罢了,朕陪你用膳,只是用完膳后就必须要回去了。 陶紫芙眼中流光一闪,乖顺应道:臣妾省得的。 凌承裕给彭德寿递了个眼色,他立刻转身吩咐了殿外的小太监传膳,不消片刻,宫人们就端着菜肴把桌子摆满了。 芷兰服侍陶紫芙穿戴整齐,从寝殿出来时,凌承裕已在膳桌前正襟危坐。 前世多年的盛宠让陶紫芙早已养成了用膳不必拘礼的习惯,未及思索便自然而然地挨着凌承裕坐下。 凌承裕眸光微动,却未出言责备,还将彭德寿刚为他盛好的薏仁粥,推到陶紫芙面前: 特意让御膳房给你熬的,趁热喝。 谢皇上。她眉眼弯弯捧起碗,才浅尝了一口就由衷赞叹,好喝。 既合口味就多用些。凌承裕状似不经意道,听闻你昨日午膳、晚膳都未动几筷。 陶紫芙执勺的手一顿,像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小孩,诧异地睁大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皇上如何知晓的 凌承裕夹菜的动作稍滞,旋即淡淡道:方才进来时,顺口问了穗儿。 原来如此。她乖巧地应着,又勉强咽下几口,终是搁下了手中的汤匙。 这两日实在食欲不振,这半碗粥已是极限,若非为了让凌承裕安心,这半碗都是吃不下的。 她侧过头,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凌承裕的侧颜。 凌承裕故作不知,自顾用膳,眼尾余光却将她贪恋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以往在东宫的时候,她也总是偷偷看他,但那时她并没有现在这般明目张胆。 那时她总爱捧着话本子作幌子,实则从书页边缘悄悄窥他,若是不慎与他四目相对,便慌得将绯红的脸蛋儿整个埋进书册里,许久都不敢再抬头。 忆起她羞涩的模样,不禁又想起在东宫初见她时的场景。 那是他十六岁生辰宴上,满座珠围翠绕间,唯独陶紫芙穿着半旧藕荷色襦裙,鬓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局促得像是误入琼筵的婢子。 哪来的宫女,也敢混在妃嫔席中他当时故意冷声呵斥。 臣......臣妾是奉仪。陶紫芙吓得扑通跪地,惶恐地解释着,颤抖的尾音淹没在周遭的嗤笑中。 后来才知,她是吏部司封司主事陶熹的女儿,还是个庶女。 他暗自生疑,往日塞来东宫的都是权臣家的嫡女,怎的突然送进来个从七品小官吏家的庶女 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他将人留在身边细细观察,时日久了,他既看破了旁人送她入东宫的用意,却也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 第52章 第52章 她待在他身边,总是战战兢兢,得他半分好,必要还以十分。 那双纯真的桃花眼望过来时,没有谄媚算计,只有一泓清澈见底的真心。 在她身边,他不必揣度每句话的深意,不用维持储君的威仪,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东宫里的虚与委蛇,都能在她这里得到片刻安宁。 她是这漩涡深宫中,唯一能让他卸下铠甲,获得一息喘息的存在。 凌承裕倏然回神,见她仍痴痴凝望,不由失笑:方才不是还说粥好喝怎么才吃两口就搁下了 臣妾吃饱了,就想多看看皇上。她眼波流转,直白的情话脱口而出,面上没有半分羞赧。 凌承裕察觉她近来愈发大胆了,总这般明目张胆地将满腔爱意摊在他眼前,偏生他还爱极了她这般模样,像只终于敢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夹了块她最爱的樱桃毕罗过去:再多吃一点,这两日你都没怎么进食。 见他亲自布菜,陶紫芙哪舍得拒绝,乖乖拾起银箸小口品尝。 忽而想起什么,她抬起水润的眸子:皇上,今日是哪个碎嘴子跑到您跟前乱嚼舌根,说臣妾病得昏沉不醒了 陶美人。凌承裕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今日没来瞧你 陶紫芙撇了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来了,还未进门就在院子里哭丧似的,臣妾听着心烦,索性装昏没有理她。 凌承裕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所以,装昏的时候唤了朕 臣妾没有!臣妾没想借她去打扰您,是她自己添油加醋乱说的。陶紫芙急得直摆手。 想到陶白薇又背着她搞鬼,她秀眉微蹙,眼底的嫌恶之色藏都藏不住:臣妾就知道她来准没好事,都躲着不理她了,竟然还能生事! 凌承裕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思索着近来她对陶白薇态度的剧变。 往日里提起陶白薇,她总是满口夸赞,处处维护,如今却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甚至还暗中使绊。 他放下银箸,温声问道:可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陶紫芙心头一紧,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在旁人眼中,她一向对陶白薇恭敬有加。 只是,前世被陶白薇算计致死的真相无法明说,她只得斟酌道:臣妾愚钝,近来才发现她待臣妾并非真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渐低:臣妾从前在家中无人疼爱,分不清真心和假意,如今得皇上怜惜,才懂得何为真情,臣妾心中有了比较,愈发觉得她待臣妾虚情假意,这才想疏远她的。 凌承裕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笑意,他的阿芙往后只依赖他一人,如此甚好。 何况他早看出陶白薇心思不纯,先前不过是顾及她的感受才未加干涉,如今她自己认清这一点,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既已认清她的虚假面目,往后便少与她走动,免得她借你的名义兴风作浪,平白让你受累。 臣妾记下了。陶紫芙心里本就是这样打算的,顺势乖顺应下。 凌承裕微微颔首,起身欲走,陶紫芙急忙跟着站了起来,急急握住他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盼: 皇上得闲了,还来看臣妾吗 凌承裕驻足回望,见她眼波盈盈的模样,终是心软:朕答应了教你作画,得闲了会来的。 陶紫芙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屈膝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第53章 第53章 陶紫芙一连在宫中静养了七日,雕花窗棂外的日影来了又去,可凌承裕都没再来过。 她倚在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缠枝纹。 她心中清楚,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前世这几年,凌承裕本就鲜少踏足后宫,有时半个月都不见一面也是常有的。 那时她虽然也是整日都盼着他来,可心里终归还装着孩子,他不来的日子,逗逗孩子,倒也不觉无聊。 可如今重活一世,亲子弑母的痛楚犹在骨髓,那两个孩子的面容每每浮现,便如利刃剜心,教她再难生出一丝亲近之意。 况且,她前世死前做了多年宠妃,享尽了椒房独宠的殊荣,凌承裕每日都会来她宫里,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她的手静坐半晌。 重生后的这几日,他虽不似前世那般日日相伴,却也隔三差五就来陪她。 她习惯了那些朝夕相对的恩宠时光,如今再回到这般冷清的光景,她心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她心中懊悔,早知道七日不见就如此难熬,当初就不该说不去打扰他的话,如今想寻个由头去见他,都像是自己言而无信。 芷兰见她连日来总是倚在雕花窗前出神,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黯淡无光,不由轻声道: 娘娘可是觉得闷了要不咱们去御花园看看花,扑扑蝴蝶 见她仍望着窗外不语,顿了顿,眼角染上几分促狭: 娘娘,说不定皇上批折子累了,这会儿也在御花园散心呢。 陶紫芙指尖一颤,忽而转身:备上那柄湘妃竹扑蝶网,我们不去御花园扑蝴蝶,本宫记得朝晖殿外的绒花树下,常有彩蝶停驻。 芷兰会意,抿嘴笑道:若是碰巧遇见皇上,奴婢就说娘娘追着一只蓝色的凤尾蝶,不知不觉就跑到这儿来了。 就你机灵。陶紫芙笑意盈盈,轻推着芷兰,还不快去取扑蝶网来。 芷兰笑着取来扑蝶网,递到她手里时,她连指尖都透着雀跃。 一路上,她为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感到心花怒放,不由得脚下生风,根本顾不得欣赏沿途景致,满心只想着快些见到凌承裕。 娘娘。芷兰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悄悄指向御花园深处,皇上在那儿。 陶紫芙唇边的笑意还未漾开,便生生冻在了脸上。 花园深处,昭容窦蓉正扶着隆起的孕肚,仰着笑脸对凌承裕说着什么。 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凌承裕的表情,可偏偏阳光镀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所有表情。 她拿着手中扑蝶网朝面前的挂花树抽打了两下,明明答应她得了闲就来教她作画,可如今却在陪窦蓉逛花园。 她不喜欢窦蓉,前世窦蓉暗中在她的安神香上做手脚,害她头痛了好久,虽然后来她设局反击,让窦蓉被凌承裕赐死,可毕竟是前世的仇人,再见怎么都不会心平气和,尤其还是这样的场面。 芷兰见她指尖掐进扑蝶网的竹柄里,忙低声安慰道: 娘娘,皇上应是关心皇嗣,才陪窦昭容逛园子的。 若是搁在前世这个时候,此刻她定会压抑住内心的冲动,默默转身离开。 第54章 第54章 可如今,她已经尝过独占君心的滋味,前世那些辗转承欢的日夜里,早将她的心浸透了独占的毒,她才不要把凌承裕让给她旁人,更不要让给她的仇人。 她提起裙摆朝花园深处走去。 芷兰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家娘娘要过去,在她印象里,她家娘娘可不是这般又争又抢的性子。 陶紫芙一路疾行到花园深处,规规矩矩地向前面的两人行了蹲安礼:皇上吉祥,窦昭容吉祥。 凌承裕听到声音,眼底已有流光跃出,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清冷的神色。 转过身,看见眼前倔强的身影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分明是等着他去扶。 几日不见,竟学会争宠了,不过,他觉得这样甚好。 他上前伸出手,眼前的人没有犹豫便把手放了上来,起身时嘴角瞬间扬起一个浅浅弧度。 与此同时,窦蓉的脸色却阴沉了三分。 前几日她便听宫里传,陶紫芙姐妹俩合起伙来去绮云宫截宠,最后害的齐嘉柳受了重罚,至今还在寝宫中罚抄《女诫》,如今竟又跑到她跟前来截宠了。 她扶着孕肚上前轻轻搭上凌承裕的臂弯,娇声道: 皇上,臣妾走了这半晌,腿实在酸得厉害,不如去旁边的流芳亭坐坐臣妾最近新得了本棋谱,连梦里都在琢磨棋路,正想请皇上指点呢。 凌承裕本欲拒绝,可眼尾余光扫到仪仗里跟着的满庆时,便改了主意,淡声吩咐道:去流芳亭备棋。 窦蓉斜晲了陶紫芙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她知道陶紫芙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往日里最怕在人前献丑,断不会听闻要下棋,还硬凑上来自讨没趣。 可还未转身,就见陶紫芙忽然上前一步:皇上,臣妾近日也在学棋,可否容臣妾在旁观棋 窦蓉愣住,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凌承裕清淡的应允声:既然有心向学,一同来吧。 窦蓉恨得牙痒痒,却有没法表现在明面上。 棋下到一半,她执起一枚白玉棋子,眼角余光瞥见陶紫芙神思恍惚的模样,故意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红唇微勾: 陶修仪人虽在亭中,这心思怕是早随着园子里的蝴蝶飞远了吧这般心不在焉,倒显得方才说要同皇上学棋的话并不真诚。 陶紫芙闻言,轻咬下唇,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扑蝶网,但抬眸朝凌承裕看去时,眼神里却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臣妾愚笨,不像窦昭容这般聪慧,一点就透,这棋路越看越糊涂,若是皇上得闲了,能来单独教教臣妾吗 窦蓉执起茶盏,掩去唇边一抹讥诮。 皇上素来勤政,后宫皆知,今日能来陪她逛园子,还是她借着腹中龙胎的由头,三番五次差人去朝晖殿求来的。 想让皇上亲自教棋,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又呷了一口茶,悠哉哉等着看陶紫芙被拒绝后的失落模样,却忽然听到皇上淡声应道: 好。 第55章 第55章 窦蓉一口热茶呛在喉间,顿时咳得满面通红。 她正欲借着咳嗽撒娇,却见凌承裕已拂袖起身。 窦昭容身子要紧,今日这盘棋便到此为止吧。凌承裕的目光未在她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眼仪仗里的满庆,你送窦昭容回宫。 满庆躬身上前,手作引路的姿势:昭容娘娘,请。 窦蓉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不想这般轻易便宜了陶紫芙,正捏着帕子想再争取一番,又听凌承裕开口: 朕还有折子要批,先回朝晖殿了。 她心头一松,唇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只要不是陪陶紫芙赏花扑蝴蝶就好。 臣妾告退。 窦蓉盈盈下拜,起身时朝陶紫芙投去个轻蔑的浅笑。 只是,这抹笑意还未达眼底,就被凌承裕下一句话击得粉碎: 陶修仪随朕去朝晖殿伺候笔墨。 陶紫芙闻言眼前一亮,当即福身应道:臣妾遵旨。 起身后也顾不得理睬窦蓉怨毒的目光,提着裙裾小跑几步追上了凌承裕的身影。 一路上,凌承裕并未多言,目不斜视的径自向前走。 陶紫芙望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也不知在她养病的这几日里,他是否也曾这般陪其他妃嫔赏花对弈,是否也在别的宫苑驻足留宿 胡思乱想间,已不知不觉行到朝晖殿。 凌承裕刚要落座,一回身,正撞见跟在身后的人眼圈泛红,嘴唇微瘪,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他不由失笑,方才在流芳亭明明都给她撑过腰了,怎么还是委屈了。 不愿来伺候笔墨他故意板起脸问道。 臣妾何时说过这话陶紫芙仰起瓷白的小脸,眼中的水光更甚了。 他在她脸颊轻点两下,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都写脸上了。 陶紫芙一怔,低头拿起桌上的墨锭,在砚台里打着转儿研墨,红着眼眶小声嘟囔着: 臣妾才不是为这个难过的。 他坐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你同朕说说,你在为什么事难过。 提到难过的事,陶紫芙才强压下去的委屈情绪瞬间又翻涌起来,声音都带了哽咽: 皇上明明答应了臣妾,说得了闲要来教臣妾作画,可是皇上今日得闲了,却在陪窦昭容赏花。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抑制不住地吧嗒吧嗒直往下落,一颗颗泪珠全都落进了砚台里,晕开一大片墨色: 皇上忘了答应臣妾的事,是不是把臣妾也忘到一边了 凌承裕从未见过她像这样吃旁人的醋,本来看到她哭得这样伤心,该是心疼的,可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至身前,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朕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 朕同她也才刚到园子没多久,棋也未下完一局,这样短的时间哪够教人作画,朕自然是要选个更合适的时间去教你。 陶紫芙垂眸不语,细细品了品这句话,觉得他这样解释,应是在哄自己,大着胆子凑上前坐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 皇上现在欠着臣妾两桩事了,可莫要忘记了。 第56章 第56章 凌承裕微微蹙眉,刚欲把她从怀中推开,转念想到方才已经支走了满庆,推她的手顿了顿,最终落在她的腰间。 他低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的丝绦:又要学作画,又要学下棋,学得过来吗 陶紫芙忽然凑近,把头靠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下颌:皇上都没教,怎么知道臣妾学不过来。 凌承裕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上下滚动。 他扫了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强压下心头躁动,声音却已然哑了几分: 既然这么有决心,朕定去教你。 他垂眸看向赖在怀中不肯起身的人儿,掌心在她腰间轻轻一拍: 不是来伺候笔墨的,怎么还赖着不起 话音未落,那双藕臂却缠得更紧了,温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垂: 臣妾好些天没见皇上了,就再抱一会儿,行吗 凌承裕眸色骤然转深,眼底欲色翻涌如潮,忽然将人打横抱起,沉声吩咐了一句: 都去殿外候着。 彭德寿闻言立即躬身,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朱漆殿门合上的瞬间,凌承裕已抱着人转入寝殿,织金帐幔层层垂落,掩住了龙塌上的旖旎风光。 直至日影西斜,房中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凌承裕亲手给怀中的人穿好中衣,又在怀中抱了好一阵儿,可怀中的人仍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蜷在他怀里,指尖恋恋不舍地勾着他的衣带,不肯让他离开。 凌承裕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朕都陪你胡闹半日了,再闹下去,今晚怕是要挑灯批折子了。 怀中人忽然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那臣妾今晚留在朝晖殿伺候笔墨可好 凌承裕低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再过两日便是十五了,不怕去寿安宫请安时,太后把你送出宫了 陶紫芙慌忙坐起身来,松散的中衣滑落肩头也顾不得拢: 臣妾怕的,臣妾不留了,这便回长乐宫去。 凌承裕不由失笑,伸手替她拢好衣衫:倒也不用这么急,用过晚膳再走吧。 陶紫芙想起前些日子在寿安宫请安时,太后锐利如刀的目光,和不容拒绝的语气,心下仍觉不安,下意识攥住凌承裕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若是太后娘娘又要把臣妾送走,皇上可千万不能不管臣妾。 凌承裕低笑一声,将她不安分的手指拢入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朕可有不管你的时候 陶紫芙轻轻摇头,眉心却依然紧蹙着。 见她仍神思不安,凌承裕索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温声安慰道: 若是旁人问起今日之事,你只说是来研墨侍茶便好,没人会为难你的。 陶紫芙这才稍稍舒展眉头,乖顺地点了点头。 在朝晖殿用过晚膳后,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未多停留便带着芷兰匆匆离开了。 第57章 第57章 之后的两日,陶紫芙一想到要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便不敢再有争宠的心思,连宫门都没踏出过,整日都待在寝殿里。 十五这日,皇后仍在禁足,众嫔妃照例自行前往寿安宫请安。 陶紫芙到的时候,殿内已按位分立了不少妃嫔。 她没有多想,按照往常的惯例,直接站到了齐嘉柳的身前。 陶紫芙!齐嘉柳突然厉喝一声,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你害我至此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来羞辱我! 说罢,全然不顾宫规,猛地推了她一把。 陶紫芙猝不及防向旁边踉跄几步,幸而芷兰眼疾手快,才没摔倒在地上。 她刚刚站稳身形,正欲质问,却听窦蓉阴阳怪气道: 陶修仪争宠的手段,后宫实在无人能及,能走动时便亲自去皇上跟前献媚,动不了时便派人去皇上面前装可怜,这般争宠的做派,真真是不给后宫众姐妹留一条活路。 陶紫芙脸色骤沉,在太后宫里说这样的话,可不就是想置她于死地嘛。 虽说前两日她确实在御前和窦蓉争过宠,可她并没有献媚。 倒是窦蓉,对着凌承裕又是挽手臂,又是要对弈,那副样子,才更像是献媚! 说她派人去御前装可怜,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她若有委屈,向来都是直接摆给凌承裕看的,才不需要假手于人。 窦昭容这话,臣妾实在冤枉。她强压下心头怒火,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却格外清亮, 那日不过是偶遇皇上与您游园,皇上见您身子不适,这才命人送您回宫,怎么到了窦昭容口中,倒像是臣妾故意拐走皇上似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派人去皇上面前装可怜,臣妾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你装什么糊涂!不等窦蓉开口,齐嘉柳先按耐不住了,尖声大喊道,若不是因为你,本宫岂会被害得这样惨! 陶紫芙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全身上下都好端端的,实在不理解她说的这样惨是怎么个意思。 况且,她与齐嘉柳并无过多交集,这一世没有,前世亦没有。 在她眼中,齐嘉柳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短命鬼,用不了半年,她便会因她父亲的事情被牵连,降为才人贬去冷宫,最终在冷宫殒命。 她还犯不着去招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 可齐嘉柳望过来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愤怒。 她不由蹙眉问道:我何时害过你 齐嘉柳看着她这副无辜的神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全然不顾体统地控诉道: 你和你那好姐姐联手做的好事!那日皇上明明来探本宫的病,你却故意派你姐姐跑到御前装可怜,截走本宫的恩宠不说,还害本宫连降三级,罚俸半年,罚抄了一百遍《女诫》!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精心描绘的妆容都哭花了。 陶紫芙心头一震。 自她生病之后,除去前两日去了趟御花园,便一直都在闭门静养,并不知外头闹出这般风波。 第58章 第58章 此刻记忆串联,才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凌承裕突然去看她,进门便说她联合旁人一起欺君,原来竟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此事不过是陶白薇想在凌承裕面前演出姐妹情深,这才故意跑到朝晖殿去夸大其词乱说一通。 没想到,竟是为了在齐嘉柳面前演这么一出好戏。 怪不得陶白薇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她病了两三天,才想起来去看她。 原来是又想把她推出去,借她之手,与人相斗。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站在人群中的陶白薇,见她低眉顺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冷嗤一声,前世就是如此,陶白薇用她做刀杀人,自己却躲在众人之后坐收渔利。 如今重活一世,竟还想故技重施,今日就偏不叫她如愿。 陶紫芙正要开口向陶白薇质问,内殿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一大早就在哀家门前哭闹不休,成何体统! 众嫔妃慌忙按位次站好,见太后扶着厉嬷嬷的手缓步而出,眉宇间尽是不悦。 众人齐声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揉着太阳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哀家看你们压根不是来给哀家请安的,是存心来给哀家添堵的。 齐嘉柳的情绪被挑起,一时难以自抑,还在众人中抽抽噎噎,怕太后怪罪,赶忙开口道: 太后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有意殿前失仪的,实在是陶修仪姐妹俩的争宠行为太过恶劣,臣妾忆起往事,情难自抑,这才失了分寸。 太后闻言,目光愈发阴沉。 她本就因陶紫芙未去宝相寺,反倒让皇帝来告假一事耿耿于怀,此刻见她又惹出事端,心中已有了计较。 哀家前些日子才告诫过你们,莫要不分场合的争宠献媚,竟还有人把哀家的话当耳边风。 太后冷冷开口,凌厉的目光最终落在陶紫芙身上, 怎么,陶修仪是觉得如今得了圣宠,就可以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太后娘娘明鉴!陶紫芙扑通跪下,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自太后娘娘教诲过臣妾之后,臣妾并未做过不分场合争宠献媚的事情,更未做过齐修媛......齐充媛口中所说的与陶美人合谋争宠之事。 她微微抬眸,泪光盈盈地望向太后:自臣妾生病以来,从未见过陶美人,根本不可能指派她去御前装可怜,还望太后娘娘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此话一出,殿内骤然一静,连方才还在抽泣的齐嘉柳都止住了哭声。 满殿妃嫔的目光在陶氏姐妹之间来回游移,都知两人中必有一人说了谎。 陶白薇闻言脸色骤变,慌忙跪到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我分明亲自去长乐宫探望过你,还将皇后娘娘赏赐的那支老山参带去了,当时亲手交给了芷兰。 陶紫芙轻轻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姐姐可曾与我说过话可曾向芷兰询问过我的病情 陶白薇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见妹妹病得昏沉,不忍打扰,并未多言,只略坐了片刻便走了。 陶紫芙轻笑一声,声音忽然转冷:既不知我病情,又为何要跑到皇上面前乱说呢 第59章 第59章 陶白薇万万没想到,陶紫芙为了自保,竟会当众把她推出去。 此前,陶紫芙都是处处维护她的,每次都是宁肯自己受过,也要将她护住,怎么这次却当众将她逼到这般田地 但眼下情形紧急,她也顾不得细想这背后的原因,只想尽快将自己眼前的危机解除了。 太后娘娘明鉴!陶白薇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泪眼盈盈,臣妾岂敢故意在御前妄言,那日是皇上主动垂询,臣妾一时情急,误以为妹妹病重,这才向皇上误传了信息。 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顿了顿,都是臣妾关心则乱,求太后娘娘恕罪。 陶紫芙垂首冷笑,她甚至都能想到陶白薇是用了怎样的手段,引得凌承裕去主动垂询,又是用了怎样悲切地样子骗的凌承裕信以为真。 然而,太后并不了解陶白薇,只知道凌承裕对陶紫芙的确更上心些,而齐嘉柳又素来是个沉不住气的。 心中不由得猜测,此事大抵就是场乌龙,只是齐嘉柳受了重罚,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罢了。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摆手道:哀家听明白了,不过是一场误会,既然今日已经说开,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陶白薇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只不过,她虽在太后面前逃过了责罚,却不知自己已在齐嘉柳心中埋下了祸根。 齐嘉柳原以为害她至此的罪魁祸首是陶紫芙,心中正为不知该如何报复而发愁,可眼下真相大白,得知是陶白薇在背后作祟,嘴角立刻扬起一抹畅快的弧度。 她虽被降为了充媛,但却仍是绮云宫的一宫主位,要整治一个住在她宫里的美人,简直易如反掌。 从寿安宫回绮云宫的路上,齐嘉柳一路心不在焉,但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回到绮云宫后,她往软榻上一歪,忽然开口:翠儿,去把陶美人这个月的用度单子取来。 不过一刻钟,翠儿便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回来:娘娘,这是内务府记档。 齐嘉柳接过册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忽然,她指尖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去把陶美人给本宫叫来。 翠儿立刻去西偏殿将陶白薇带了过来。 陶白薇踏入正殿时,齐嘉柳已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 陶美人。她缓缓抬眸,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本宫倒是不知,你何时有了用雨前龙井的资格本宫没记错的话,美人位份该配的是六安瓜片才对。 陶白薇心头一紧,暗恨自己前阵子大意了。 自上一次给太后请安回来,齐嘉柳便再没为难过她。 她料想是太后那日将齐嘉柳单独留下进行了训斥,这才让齐嘉柳回来之后有了收敛。 想着有太后主持公道,她便放松了防备,却不想齐嘉柳竟又开始找茬了。 她不由得想起刚来那几日的磋磨,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臣妾......臣妾此前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心中实在好奇这茶的味道,便自己添了银子向内务府换了些。 啪!齐嘉柳把茶盏重重摔在案几上,冷笑一声,陶美人倒是挺会享受,竟连宫规都不管不顾了!宫规明令禁止私自更换份例,你这是把规矩当儿戏吗 第60章 第60章 她不等陶白薇辩解,又对翠儿厉声道:去,把陶美人的茶叶全数没收,再监督她抄写二十遍《女诫》,今晚之前必须交到本宫手上! 陶白薇原是想辩驳一下的,可想了想,齐嘉柳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即便驳了这件事,也还会有别的事。 眼下不过是抄书,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驳了这件事,后面的不见得会比这件好应付。 陶白薇最终福身行了一礼,顺从的应了下来。 待陶白薇退下后,齐嘉柳重新回软榻上躺好,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将她害得这么惨,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陶白薇抄了一整日,终于在晚上就寝前,将二十遍《女诫》抄好,送到了齐嘉柳的跟前。 齐嘉柳粗粗翻看了一下,数量没错,字迹也工整。 她暗笑,以为这样她就挑不出错处了吗 她故意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女诫》往桌上一拍: 陶美人,你瞅瞅这都什么时辰了,本宫看你就是不服管教,故意拖延时间耗着本宫,耽误本宫就寝! 陶白薇心中虽气,但到底知道齐嘉柳的为人,不想与她多做争辩,只得福身道:臣妾不敢。 齐嘉柳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角落那张矮几:既然陶美人喜欢耗着,就去那儿再抄五遍。 本宫乏了,可没闲工夫陪你耗着。她起身走向床榻,随口吩咐道,翠儿,把灯都熄了,只留一盏给陶美人。 陶白薇朝角落看去,那张矮几只及膝高,只能跪在地上抄写,几案上的烛火如豆,必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她强忍怒意,轻声道:臣妾在这里抄写恐会打扰到娘娘休息,不如让臣妾回自己房中写完,明日一早再给娘娘送来。 怎么齐嘉柳猛地转身,柳眉微挑,陶美人是想回去找人代笔不成 臣妾绝无此意!陶白薇急声辩解,娘娘若是不放心,大可让翠儿去监督臣妾。 翠儿要服侍本宫就寝,她去监督你,谁来服侍本宫齐嘉柳冷嗤一声,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使唤本宫的贴身宫女。 陶白薇暗暗咬牙,知道今日若不让齐嘉柳顺心,明日她定会变本加厉,只得忍下怨气,跪在角落那张矮几前抄写起来。 待到五遍抄完,已是三更时分,陶白薇拖着酸痛的膝盖回到自己房中,连衣裳都未换便昏睡过去。 翌日请安时,她眼底布满血丝,困得频频点头。 齐嘉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陶美人这是觉得本宫降了位份,便不必放在眼里了 陶白薇还未来得及辩解,她便猛一拍案,厉声喝道: 既然听不进本宫训话,就去院中跪着清醒清醒!跪不够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陶白薇精神恍惚地被人拖去了院中,愣是从清早跪到了烈日当空的正午。 被采云、采月架着回房后,她顾不得怨恨,也顾不得红肿的膝盖,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入夜,这时头脑清晰了许多,意识到齐嘉柳又要拿她出气,心下不免又惦记起搬去长乐宫的事情。 第61章 第61章 想到长乐宫,陶白薇便想到陶紫芙,愁绪瞬间涌上眉间。 昨日从寿安宫回来后,齐嘉柳的刁难就接踵而至,让她根本无暇细想在寿安宫发生的事情。 此刻万籁俱寂,她头脑豁然清明,才猛然惊觉陶紫芙对她的态度已与前世大相径庭。 前些日子,陶紫芙对她态度冷淡,她只当是在夏至宫宴上自己没有照顾好小皇子,陶紫芙一时与她置气罢了。 可如今距离夏至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以陶紫芙的性子,这点气早该消了,但昨日却偏偏叫她当众难堪,若非是她反应快,只怕又要被重责了。 如此一想,她更觉陶紫芙近来很不对劲,仿佛从巫蛊娃娃那件事开始,陶紫芙就不再像往昔那样维护她了。 莫非是瞧出了那件事是她暗中做的手脚 陶白薇心中一惊,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纱裙。 可不过片刻,她又缓缓躺了回去,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 不可能,以陶紫芙的拳拳爱子之心,若是知道这件事是她做的,必要闹到凌承裕面前,若真如此,只怕她早就没命了。 如此看来,陶紫芙对她这般冷淡,或许只是因为她在短时间内连着两次让陶紫芙的儿子受到伤害,这才导致陶紫芙心中积郁了怨气,难以消解。 陶白薇忽然觉得茅塞顿开,原来一切的关键还是在孩子身上。 她此前总是想着如何讨好陶紫芙,却忘了陶紫芙最在意的其实是孩子。 若是她早点把关注放在如何讨好孩子上,陶紫芙的气应是早就消了。 想到此处,她心头豁然开朗,明日只需带上些精巧的玩具,再装出几分真心疼爱孩子的模样,还怕陶紫芙不心软 那个蠢丫头,最吃这一套了。 月光渐渐西斜,陶白薇终于安心合上眼睛。 翌日,齐嘉柳又找了新的由头,罚她去院中跪两个时辰,她料定今日必能说服陶紫芙接她去长乐宫,便没做任何挣扎,顺从地去院中领了罚。 她起来时,双腿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可面上却是这几日前所未有的欢愉。 快去把让你们准备的玩具拿上。陶白薇低声催促道,声音里混着难掩的兴奋,我们现在就去长乐宫。 采云直接从房中拎出个鼓鼓囊囊的锦缎佩囊来,里面竟是装了七八样精巧的玩具,布老虎、拨浪鼓、陶响球......凡是宫中有的,几乎全在佩囊里了。 陶白薇甚是满意,扶着采云,一瘸一拐地朝长乐宫走去。 长乐宫中,陶紫芙用完午膳正在犯困,刚在贵妃榻上躺下,就听到院中传来了陶白薇的声音。 她眉心微蹙,朝芷兰递了个眼色,随即闭目假寐。 芷兰意会,快步迎出去,在廊下福了福身:陶美人安好,娘娘方才歇下,不若您改日再来 无妨的。陶白薇笑得温婉,指了指采云手中的锦缎佩囊,我今日是专程来探望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带了些新得的玩意儿,既然妹妹歇着,我先去陪孩子们玩会儿也好。 屋内,陶紫芙烦得直蹙眉头。 她太了解陶白薇了,看这架势,今日若是不见,怕是能在长乐宫耗上一整天。 芷兰!她佯装被吵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外头是谁在说话 回娘娘,是陶美人来了。 陶紫芙缓缓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既然是姐姐来了,就请进来吧。 第62章 第62章 陶白薇从采云手中接过锦缎佩囊,挎在自己手臂上,又故意将身子歪了歪,装出一副腿伤难忍的模样,一步一顿地挪进了屋内。 妹妹你看!她柔柔地举起佩囊,声音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我特意寻了些新奇玩意儿,正适合尧儿和宜儿玩。 采云立刻接话:娘娘这两日膝盖肿得严重,本是不该到处走动的,可她一看到这些玩具就非要亲自送来,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陶紫芙在心中冷嗤,不想继续看这主仆俩在她面前做戏,便直接戳穿道: 姐姐既然腿脚不便,差人送来便是,这大热天的,何必折腾 陶白薇笑容一僵,她演得这般卖力,陶紫芙竟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 她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强撑笑意: 我许久未见孩子们了,心中甚是想念,今日也不过是想借着送玩具的由头,来看看孩子们。 陶紫芙只觉得她脸上的笑容虚伪至极,已然是不想再接腔了,便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困倦道: 本宫昨夜没休息好,实在困得紧,姐姐既是为看孩子来的,就让芷兰带你去吧,看完了也不必等我醒来,早些回去养伤才是。 说罢,便重新躺回贵妃榻上。 见陶白薇又张开了嘴,急忙抢先说道:芷兰,还不快带姐姐去 陶白薇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榻上的人已经阖上了眼,芷兰又站在身旁一副送客的样子,她只得起身离开。 回绮云宫的路上,陶白薇一想到未来的日子,脚步便愈发沉重,明明是夏日的骄阳,却照得她浑身发冷。 她手中的锦缎佩囊被攥得变了形,方才漏拿出的银铃铛,在里头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她的失算。 路过一处水榭时,她猛地停住脚步。 水面倒映出她扭曲的面容,那眉眼,那轮廓,与陶紫芙分明有七分相似。 可凭什么凭什么陶紫芙就能获得圣宠,而她却要在这深宫里仰人鼻息 早知如此,那年她就不该装病推掉入东宫的机会。 记忆倏地回到那一年,是她母亲一直在她耳边念叨: 咱家这样的门第,就算进了东宫,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太子几面,与其让你去受那份活罪,不如让陶紫芙去,你且等着更好的姻缘。 她就是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才故意装病推脱,不然陶紫芙一个庶女,哪有进东宫的资格。 可太子登基后,陶紫芙却一路扶摇直上,短短两年里,就从才人晋位到修仪,还助他父亲也升了官。 她母亲这才生出了悔意,又想方设法将她送进了皇宫。 原以为占着长得相似的优势,她也能一路上位,可她活了两世,竟都未能如愿。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与陶紫芙就是差在东宫陪伴的那几年。 若当年她没装病推脱,今日被称作陶修仪的就该是她,而不是陶紫芙。 娘娘,眼下我们要怎么办 采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定定地望着天空。 所幸,她父亲因陶紫芙的关系被升任为侍御史,刚好有监察百官的职责。 眼下,也只能多写几封家书传回去,让父亲尽快查出齐嘉柳父亲科举舞弊的证据,她才能有安生的日子。 第63章 第63章 陶紫芙原以为按陶白薇不肯罢休的性子,第二日应是会挑个更早的时辰来,可直到下午都没见陶白薇再来纠缠,倒是难得的清静。 她心情颇好,连用了两碗荔枝酥山。 芷兰见她又要去盛第三碗,连忙拦住:娘娘,酥山性寒,再用该伤脾胃了。 见她仍抱着碗恋恋不舍地盯着冰鉴,灵机一动: 娘娘,明日是大公主的一岁生辰,您看是不是该把贺礼定下来了奴婢先前按您的吩咐备下几样,现在拿来给您选选 不必麻烦了。陶紫芙懒懒摆手,就那个金镶玉的长命锁吧,找个紫檀木匣子将它装起来。 芷兰应声退下,临走时不着痕迹地将冰鉴也推了出去。 陶紫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 ...... 公主的生辰本不必隆重操办,按例只需在生母宫中简单庆贺即可。 但大公主凌清漪是凌承裕的第一个孩子,礼部丝毫不敢怠慢,硬是比照着皇子的规格,在崇德殿大办了一场。 宴席过后,殿中乐声渐起,舞姬们踏着节拍翩跹而至。 陶紫芙刚抿了口冰镇果酒,忽觉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 起初她并不以为意,以为是昨日贪食荔枝酥山伤了脾胃。 谁知不消片刻,这痛楚便如潮水般层层漫了上来,先是隐隐作痛,继而变成尖锐的刺痛,最后竟成了如刀绞般的剧痛。 她下意识按揉腹部,但疼痛却未有丝毫缓解,腹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撕扯,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芷兰察觉异样时,陶紫芙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整个人伏在案几上,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连唇色都褪尽了。 芷兰吓坏了,着急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陶紫芙张了张嘴,却疼得发不出声响。 芷兰心头一颤,忽地朝上首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皇上,娘娘她...... 话到一半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既不敢妄言宴席有问题,又不敢断言是中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禀明。 纠结间,凌承裕早已从上首龙椅大步走来。 还未到近前,见陶紫芙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连指尖都在发抖,当即喝道:宣太医! 小太监飞奔而出,殿内众人纷纷侧目,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不知所措地退至一旁。 不多时,小太监就带着同样气喘吁吁的孙太医回到了崇德殿。 孙太医趋步上前,跪地为陶紫芙诊脉,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凌承裕眉头紧蹙,满脸忧色,急切问道:如何可是中毒 孙太医额头渗出细汗,又换了一只手诊脉,半晌才叩首道: 第64章 第64章 回皇上,娘娘脉象沉紧,并非中毒之兆,而是寒邪入侵导致的气血凝滞。 他略一迟疑,低声问芷兰:娘娘这几日可曾贪凉月信可至 芷兰闻言一怔,连忙附耳低语:娘娘月信未至,但昨日确实用了两碗荔枝酥山,方才又在席间饮了冰镇果酒。 孙太医推翻了心中的猜测,面上更困惑了。 凌承裕见他仍面有疑色,当即决断:备轿辇,送陶修仪回长乐宫,传太医署全体太医会诊! 芷兰上前将陶紫芙扶起,忽见她浅色裙摆上已洇开一片暗红,忙道:孙太医,我家娘娘是来月信了。 孙太医瞬间如释重负,连忙叩头禀道:皇上,娘娘确是寒凉伤身,又逢月信,以致气血逆乱,痛经剧烈,臣这就为娘娘开一副温经散寒的方子。 凌承裕刚松了眉头,就见陶紫芙突然蜷缩着蹲跪在地,任芷兰怎么搀扶都起不了身。 他未及多想,上前一把将人抱起,转身朝殿外走去。 崇德殿内,德妃的脸色霎时阴沉如墨。 今日是她女儿的生辰宴,按例,宴席结束后,皇上该与她同回锦华宫,夜里也该宿在她那儿。 她已经整整五个月未曾侍寝了,天知道她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可陶紫芙偏偏在这日闹了这么一出,今夜她怕是又要独守空房了,也不知下次侍寝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盯着被凌承裕抱走的陶紫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装模作样!不过是痛经,也值得闹这么大阵仗,好像谁没痛过似的。 慧妃轻轻叹了口气,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婉却暗含讥诮: 陶修仪确实有些夸张了,本宫素来体寒,月信时也常腹痛,却从未像她这般,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切!窦昭容冷嗤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陶修仪惯会争宠,早不疼晚不疼,偏挑大公主生辰这日疼,可真是巧得很啊! 她斜睨着殿门方向,继续道:方才席间用膳时还见她神采奕奕,转眼间就疼得走不动路了,这般做戏,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陶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花嫣然腾的一下起身,瞪着杏眼,大声维护道,你们方才没瞧见她疼得脸色都变了吗那岂是能装出来的 窦昭容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添油加醋地反问:你怎知今日不是陶修仪故意吃了什么寒凉之物,特意让自己疼得更厉害些否则怎会疼到站都站不稳 她就是个狐媚子!齐嘉柳听到装病争宠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妒恨,撇嘴骂道,这月里她都病了多少回了,回回都要劳动皇上去探望,惺惺作态,也不嫌臊得慌! 淑妃轻摇团扇,语气温温柔柔,却字字带刺: 说来也怪,陶修仪平日里瞧着身子骨挺康健的,怎么一到皇上面前就娇弱得跟纸糊的似的这月打着生病的名义,都让皇上留宿长乐宫多少回了,如今连月信都能拿来作筏子争宠了。 史充仪立即应和:可不是咱们这些人痛经时,哪个不是咬牙忍着偏她金贵,疼得连路都走不了,非得让皇上抱着回去,这般矫情,也不怕折了福分! 丽妃幽幽叹息了一声:可惜啊,皇上偏偏吃她这套,咱们再贤惠端庄,也比不上人家会撒娇卖惨。 德妃越听越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方才凌承裕抱起陶紫芙时那副紧张模样,又想到自己这几个月连见他一面都难,心中更是妒恨交加。 她死死盯着殿门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恨不能现在就冲到长乐宫,将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拖出来狠狠掌掴。 第65章 第65章 陶紫芙被凌承裕抱回长乐宫时,整个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她蜷缩在锦被中,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疼......好疼...... 她无意识地呻吟着,声音细若蚊呐,却听得凌承裕心头一紧。 孙太医!凌承裕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沉冷,焦躁地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即刻想法子给陶修仪缓解疼痛! 孙太医跪在榻前,额上渗出细汗:回皇上,娘娘这是寒邪入体,气血凝滞,需得持续热敷小腹,再辅以汤药调理。 芷兰闻言,连忙起身:奴婢这就去准备汤婆子! 且慢。孙太医急忙拦住,娘娘此刻痛得厉害,汤婆子温度难以掌控,若是不慎烫伤反而更糟 他沉思片刻,抬眸看向芷兰:不如你将手搓热后为娘娘暖腹,这样既能控制温度,又能随时调整。 凌承裕眸光一沉,伸手制止了要上前的芷兰:朕来。 孙太医和宫人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凌承裕已坐在榻边,将陶紫芙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他搓了搓手心,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探入陶紫芙的中衣,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小腹时,心头猛地一颤。 这样酷暑难当的时节,她的小腹竟冷得像块寒玉,凉意顺着他的掌心直往心口钻。 他眉心拧成一道深痕,抬眸瞥向芷兰时,嗓音不自觉地发紧:她素来如此吗 芷兰眼眶泛红,使劲摇了摇头:娘娘此前从未痛过。 凌承裕眸色又沉了几分,转向孙太医时,语气已带了几分凌厉:这是何故 孙太医连忙躬身:回禀皇上,女子月信将至时,若贪食生冷,最易使寒气入体,轻则气血不畅,重则...... 他偷眼瞧了瞧龙颜,声音低了几分,重则便如陶修仪这般,寒凝血瘀,痛不可当。 凌承裕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手掌仍在陶紫芙腹间缓缓画着圈。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肌肤一点点渗入,陶紫芙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可好些了他贴在她耳畔轻问。 陶紫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虚弱地唤了一声:皇上...... 还未来得及再说点什么,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疼得她猛地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疼...... 凌承裕手臂一紧,将她搂得更牢,手掌更是一刻不停在她腹间温柔地打着圈按揉。 穗儿捧着刚煎好的汤药匆匆入内,孙太医见状连忙躬身道: 皇上,此药需趁热服下,方能驱散寒邪。 凌承裕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陶紫芙唇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乖,把药喝了就不疼了。 陶紫芙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苦涩的药味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喝到后头竟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 怎么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凌承裕无奈叹了口气。 想起曾经在东宫时,她有次病得昏沉,也是这般缩在他怀中不肯喝药,后来是命人拿来蜜饯,才哄得她将药全部喝下。 他抬眼环顾,目光落在案几的攒盒上,芷兰立刻会意地捧来蜜饯。 第66章 第66章 他拣了颗糖渍梅子,轻轻抵在她唇间:含了这个,把剩下的喝完。 甜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陶紫芙终于乖顺地转过头,将剩余药汁一饮而尽。 汤药的温热渐渐驱散体内寒意,加上凌承裕始终未离的手掌传来的暖意,腹中的绞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陶紫芙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竟在凌承裕怀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凌承裕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平,却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手掌依旧贴在她小腹处。 他扫了眼跪了满屋的宫人,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都退下。 待最后一缕衣袂声消失在殿外,寝宫内顿时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 陶紫芙悠悠转醒时,寝殿内已点起宫灯,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承裕和衣而卧,就躺在她身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仍稳稳覆在她小腹处,连睡梦中都不曾移开。 她侧过头痴痴地盯着他的睡颜,往日里极少有机会看到他熟睡的样子,每次总是她先沉沉睡去,待她在晨光熹微时醒来,身侧之人早已伴着星光去上早朝。 陶紫芙看得入神,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抚上他的眉骨,沿着挺拔的鼻梁缓缓下滑。 凌承裕突然睁开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在看清她的瞬间泛起温柔涟漪。 他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还疼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陶紫芙霎时红了脸,忙移开自己的视线,像只猫儿般往他怀里钻了钻,轻声道: 有皇上暖着,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怎么疼,便是还有些疼。凌承裕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热的手掌继续在她腹间打着圈轻揉,朕再给你揉揉,你安心睡吧。 陶紫芙却突然按住他的手,仰起小脸望着他,眼眸里盛满了心疼: 皇上也睡吧,您都揉了一整日了,臣妾看着心疼。 凌承裕低笑一声,眼底漾开一片温柔,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下午你睡着时,朕也歇过了,不碍事。 陶紫芙往他颈窝处贴了贴,信誓旦旦地保证:臣妾往后定不再贪凉,再不贪食那些冰碗酥山了。 这话朕可不信。凌承裕忍俊不禁,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微鼓的腮帮,贪嘴的小猫儿,真能改得了性子上回偷吃冰葡萄吃坏了肚子,也是这般说的,朕可都还记得。 陶紫芙闻言耳尖顿时烧得通红,整张小脸都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臣妾......臣妾上回没疼得这般厉害,这回吃到教训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凌承裕想起她白日里疼得冷汗涔涔的模样,眸色不由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是朕太纵着你了,往后每月你月信将至时,朕就命人将你宫里的冰鉴都锁起来。 陶紫芙忽的抬头,小声问道:锁起来就不必了吧 凌承裕失笑:方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忌口的转眼就反悔了 臣妾才没有呢。陶紫芙轻哼一声,赌气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嘟囔道:皇上就是不信臣妾。 凌承裕也不反驳,手掌在她腹部轻轻揉了揉,温声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朕守着你。 陶紫芙乖顺地闭上眼睛,伴着熟悉的龙涎香,没一会儿,便又进入了梦乡。 第67章 第67章 两日后,是皇后禁足解封之期。 天光未亮,皇后便遣了婢女们分赴各宫传话,说在熙春宫备了时令茶点,邀众姐妹一聚。 六宫嫔妃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相聚,分明是皇后想借着相聚的由头,将这一个月来后宫的大小事务摸个清楚罢了。 众人饶是心下不情愿,却也没人敢拂了中宫的面子。 陶紫芙在宫中将养了两日,腹痛已经好了七八分,自然也是不敢推拒的,只让芷兰带了太医开好的藏红花,便也动身前往熙春宫。 熙春宫内,熏香袅袅,皇后端坐在凤座上,一袭正红色凤穿牡丹织金锦袍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含笑环视众妃:本宫禁足这些时日,甚是惦念诸位姐妹,今日特备薄茶,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话音方落,宫女们便捧着茶点鱼贯而入。 皇后轻抚茶盏,含笑道:这是太后赏的顾渚紫笋,本宫一直舍不得用,今日特意取来与姐妹们同享。 众妃闻言面上皆是惊喜之色,顾渚紫笋可是极珍贵的贡茶,只有皇上和太后才有资格喝,平日里她们连见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是喝了。 唯独陶紫芙神色如常,这茶她倒是常在凌承裕那里喝,早已见惯不惯。 她款款起身,福了一礼:谢娘娘厚赐,只是臣妾前两日腹痛,太医嘱咐近日不得饮茶。 说着,她示意芷兰取出备好的茶包,臣妾带了太医配的药茶,想借娘娘小厨房一用。 窦昭容也扶着孕肚缓缓起身,面露难色:娘娘恕罪,太医说臣妾这身子不宜多饮茶,怕是也要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了。 她侧首扫了眼捧着药罐的贴身宫女,柔柔开口:臣妾带了安胎药来温,还望娘娘行个方便。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余光瞥向末座的潘才人。 潘才人慌忙起身,战战兢兢道:臣妾......臣妾近日脾胃不适,太医也不让饮茶。 皇后脸上笑容未变: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几位妹妹自便就是。 三人分别给自己的贴身宫女递了个眼色,窦昭容的贴身宫女捧着药锅率先离去,潘才人的宫女端着空盏紧随其后,芷兰将茶包里的几根藏红花细细倒入茶盏,这才施礼退下。 不多时,三个宫女就捧着各自主子的汤水回来了。 皇后与众人闲聊了一阵,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对身旁的若槿道:去将本宫为大公主准备的生辰礼取来。 若槿立即从内殿捧出个锦盒来,皇后亲自打开,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如意。 这柄如意本宫早就为大公主备下了。皇后轻抚如意,轻叹一声,可惜本宫禁足在身,未能亲临贺喜,还望德妃妹妹莫要见怪。 德妃连忙起身,正要行礼道谢,殿内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痛呼。 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窦昭容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扣住腹部,整个人正从椅子上缓缓滑落。 她身后的宫女忙跑至她身边,却也跟着尖叫起来:血!娘娘......娘娘见红了! 皇后面色骤变,凌厉地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得骇人:若槿,速传太医!其他人都不许动! 她今日才刚被解了禁足,就在她宫中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是有人故意想嫁祸于她,还是偏她倒霉凑巧遇到了意外。 第68章 第68章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怀着龙嗣的妃嫔在她宫中出了事情,不彻查清楚,她都得受到牵连。 她冷眼逡巡了一圈,却见众人脸上也都是惊诧之色,倒都像是毫不知情一般。 窦昭容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的哭喊,身下的血迹已蜿蜒至织金地毯上。 皇后黛眉紧蹙,沉声吩咐道:来人,先把窦昭容抬到偏殿的软榻上。 陶紫芙望着地毯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中满是震惊与骇然。 此事竟与前世截然不同。 她分明记得,前世窦昭容是在御花园摔了一跤才险些小产的。 虽然事后窦昭容一直声称是有人故意害她,可当时查了许久都未查到任何线索,后来窦昭容顺利诞下公主,此事便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再看,前世的那场意外,恐怕还真如窦昭容所说,是有人故意设局害她。 陶紫芙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见在座的众人均是满面凝重,一时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不消片刻,若槿领着太医匆匆进了偏殿。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医擦着汗疾步而出,跪地时眉宇间竟带着几分喜色: 回禀皇后娘娘,万幸救治及时,窦昭容已转危为安,龙胎亦无大碍。 皇后紧绷的肩颈这才稍稍放松,缓声问道:可知是何缘故 太医躬身道:微臣查验药渣,发现其中混有藏红花,此物性烈,孕妇误食极易伤胎。 殿内霎时一片哗然,众妃嫔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陶紫芙。 陶紫芙眉目一凛,脸色也沉了下来。 没想到这屎盆子竟是准备扣到她头上来的。 陶修仪!齐嘉柳突然尖声喝道,你平日里装病争宠倒也罢了,如今竟连皇嗣都不放过!莫不是怕窦昭容生下皇子,分走你的恩宠 陶紫芙眸光一冷,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齐充媛这话好没道理,你哪只眼睛看到此事是本宫所为 除了你还有谁丽妃把玩着腕间翡翠镯子,慢条斯理道,方才进过小厨房的,除了窦昭容的人,可就只有你和潘才人的宫女了。 史充仪见机酸溜溜地插嘴: 说起这藏红花,可不是谁都能享用的,若不是妃位以上,根本瞧都瞧不着,我们月信腹痛时,太医署至多给开些寻常红花,不像陶修仪,在皇上面前做做样子,便能用到这么好的药。 陶紫芙倒是不知这藏红花竟是如此珍贵的药材,若是知道了,今日必不会带来惹眼。 不过,眼下她却也因此推出了想嫁祸她的人,应该就在皇后、德妃、贤妃、淑妃、丽妃、慧妃这几人之中。 还不待她细想,潘才人的贴身宫女秋菊突然战战兢兢地走到中央跪了下去,颤声说道: 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方才亲眼瞧见芷兰往窦昭容的药锅了倒了东西。 第69章 第69章 芷兰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血口喷人!方才我明明同你一样,只是在小厨房等待水沸,何时碰过窦昭容的药锅 秋菊瑟缩着肩膀,避开芷兰的视线: 你......你是在窦昭容的宫女转身去取药碗之际,假借去炉边看水,趁机在药锅里倒了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条手帕,双手举过头顶,高声道: 奴婢有证据!方才芷兰倒进药锅的东西,就是用这条帕子包起来的。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条手帕上,帕角暗红的粉末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陶白薇扫过帕子上绣着的粉紫色荷花,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陶紫芙的手帕。 想到前些日子陶紫芙对她的无情,她眼底霎时闪过一丝狠厉,心中萌生了报复的想法。 旋即,她摆出一副震惊的神情,抬手虚掩住嘴唇,声音却刻意拔高了几分: 这......这不是紫芙最珍爱的那条手帕吗这条帕子上的荷花还是皇上特意命司制司最好的绣娘绣上去的。 果然如此!齐嘉柳抚掌冷笑,陶修仪,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你还有何话要说 董修容突然大步上前,劈手夺过帕子递到太医跟前:验!看看这上头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太医战战兢兢接过手帕,先是仔细嗅闻了一番,又用指尖蘸取粉末,放到舌尖处舔了舔,半晌才白着脸回禀: 回......回各位娘娘,这手帕上的确是藏红花的粉末。 殿内众妃嫔闻言,唇角不约而同地扬起微妙弧度,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她们并不在乎真相到底如何,只是这残害皇嗣的罪名若是扣在陶紫芙的头上,那便断了她往后的受宠之路,如此一来,众人便觉得欢喜。 皇上断不会宠爱一个伤他子嗣的妃嫔,那时,不管陶紫芙多么楚楚可怜,皇上怕是都不会再看她一眼。 端坐在凤椅上的皇后,面上却不同于众人,依然是一副凝重的模样。 她心里清楚皇上待陶紫芙的情意,深知为难陶紫芙就等同于和皇上过不去。 她向来不愿做得罪皇上的事情,可眼下的证据偏又都指向了陶紫芙。 她略作沉思,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陶修仪,这帕子当真是你的吗 陶紫芙早将那条手帕从太医手中拿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 听见皇后问话,她从容跪地: 回皇后娘娘,这条手帕的确是臣妾的,只是在大公主生辰宴过后,臣妾便找不到这条手帕了,不想如今竟出现在了旁人的手上。 陶修仪好会推脱。德妃斜睨着她,唇角勾起嘲讽的冷笑,一句找不到了,就想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若都似陶修仪这般脱罪,刑部大牢早该空了一半。 陶紫芙轻嗤一声,只略略扫了德妃一眼,并未多做理会,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明察秋毫,想必早已看出此事有蹊跷,是有人妄图将谋害皇嗣之事栽赃给臣妾,只是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齐嘉柳拍案而起,怒声喝道:都人赃并获了,你竟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第70章 第70章 陶紫芙看都没看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分析道: 谋害皇嗣当诛九族,若真是我所为,又岂会蠢到用自己最珍爱的帕子包药,还偏偏挑一个有旁人在场的情况让芷兰动手。 她侧头盯着秋菊,眼底寒光乍现:更不会蠢到让旁人有机会‘恰好’捡到关键物证。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众嫔妃面面相觑,这才重新思考起此事。 齐嘉柳眼看着陶紫芙扭转了情形,不依不饶道: 这或许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故意让人看到,之后再用这套说辞脱罪。 陶紫芙像看傻子一般看着齐嘉柳,轻笑反问道: 齐充媛是觉得有人在做杀头之事时,会故意存了让人看见的心思,专等着被旁人发现了,再想办法为自己脱罪 齐嘉柳被问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哆嗦着嘴唇,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皇后眉梢微动,紧绷的面色缓和了不少,缓声道:本宫方才就觉得蹊跷。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再次划过每张面孔: 如今看来,今日是有人想一箭三雕了,既害了窦昭容腹中的皇嗣,又栽赃了陶修仪,还要牵连本宫这个做东的。 众妃原本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可眼见矛头竟突然指向她们,顿时都慌了起来。 位分低的纷纷跪地陈情,说自己连藏红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妃位以上的也急着撇清干系,这个说素来体热从不用活血之物,那个道太医署都有记录可查...... 不过须臾之间,殿内还能与此事扯上关系的,便只剩德妃与慧妃二人。 殿内众嫔妃的目光如游丝般在德妃与慧妃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慧妃突然拍案而起,茶盏砰地一声震翻在案。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看着本宫做什么!本宫体寒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总不能因为本宫此前常用藏红花,就觉得是本宫吧!本宫方才又没遣人去小厨房,难道本宫还有隔空下药的本事不成 德妃眸光一闪,也跟着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慧妃说的在理,方才我们并没派人去过小厨房,此事岂会与我们有关。 陶紫芙忽地轻笑一声:既是栽赃,自然要做得与自己毫无干系才好,否则怎么叫栽赃呢 慧妃眸光一转,瞪向陶紫芙:陶修仪的意思是我们栽赃你了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是怎么栽赃你的。 陶紫芙神色平淡:臣妾若是知道,便不会被栽赃了。 行了,都别吵了。皇后沉声打断,不管此事的背后主谋是谁,实施者只能是方才进过小厨房的三人。 她犀利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定定地落在秋菊身上: 你说那手帕是芷兰投药后留下的,那么你是在何处看到的手帕,又是在何时偷偷捡起来的 第71章 第71章 秋菊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婢是在灶台旁发现的,当时芷兰投药后,许是太慌张没塞好,转身的时候,手帕就从她袖袋里滑出来了,奴婢......奴婢觉得蹊跷,就、就偷偷收起来了。 陶紫芙指尖一挑,将那条素帕悬在秋菊眼前。 阳光透过茜纱窗,将帕子照得纤毫毕现,雪白的绢面上不见半点灶灰,唯有帕角那抹暗红格外刺目。 这倒是奇了。陶紫芙轻声道,指尖捻着帕角轻轻晃动,灶台旁捡的帕子,竟比本宫妆奁里的还干净 秋菊喉头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奴婢......奴婢捡起来时顺手拍、拍过了。 是吗陶紫芙忽然将帕子一收,眸光如刃,本宫竟不知,是什么样的拍法,能将灰尘拍得一干二净,却唯独拍不掉帕上的药粉 秋菊浑身剧震,仓皇抬头时正对上陶紫芙洞若观火的眼神。 她嘴唇哆嗦着,突然转向皇后连连叩首:皇后娘娘明鉴!奴婢......奴婢是怕毁了证据,才、才小心留着的啊! 皇后凤眸微眯,声音如淬了冰:你既然这么在意证据,为何不当场揭发 秋菊面如土色,惊慌得全身都在颤抖,结巴道: 奴、奴婢是......是害怕,当时只有奴婢一人看到,奴婢怕被反咬一口。 皇后冷哼一声,继续问道:你既然都看到有人给窦昭容的药锅下药了,为何不提前告知窦昭容的宫女 秋菊被接二连三的问题彻底问懵,慌乱答道: 奴婢......奴婢怕自己猜错,误会了芷兰,这才没敢声张。 满口胡言!皇后突然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方才还说为保证据才暗中拾帕,现在又成了怕误会本宫看你是做贼心虚!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皇后凌厉的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潘才人。 潘才人! 皇后才叫了声名字,潘才人就惊得直接从座椅上滑跪在地。 这婢女是你宫里的人,你作何解释 臣、臣妾......潘才人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抬眸的瞬间瞥见德妃阴沉的脸色,忙又将头垂了下去。 她紧紧咬着嘴唇,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 回皇后娘娘,此事确实是臣妾所为,臣妾嫉妒窦昭容有孕,嫉妒陶修仪受宠,这才生了歹念。 皇后见她招认的如此爽快,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你一个小小的才人,怎会有藏红花 臣妾......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一年前她也曾面临这样的困境。 那日,她无意冲撞了丽妃,丽妃震怒之下要将她拖下去杖毙,是恰好路过的德妃,将她救了下来。 那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这条命以后就是德妃的了。 今日,能为德妃顶罪,也算是将这份恩情还上了。 她擦掉眼泪,重重叩首:臣妾是从德妃娘娘那里偷来的,前不久臣妾趁德妃娘娘不注意,随手捏走了几根。 第72章 第72章 陶紫芙眉心微蹙,余光扫过身侧抖如筛糠的潘才人,心下生疑。 潘才人向来胆小怕事,怎会因为嫉妒就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抬眸间,她敏锐地注意到慧妃与德妃截然不同的神色。 慧妃不知何时已放松了姿态,正闲适地把玩着腕间玉镯,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德妃虽仍保持着端庄的坐姿,面色却阴沉如墨,脸上没有一点洗脱嫌疑的喜悦。 陶紫芙心中瞬间有了答案,颇为不解地睨了身侧的潘才人一眼,不懂如此胆小谨慎的人为何要为德妃揽下这杀头的罪责。 皇后的目光亦在潘才人与德妃之间来回游移,一时间,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 良久,皇后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潘才人已认罪,此事也算有了了结。来人,将潘才人和秋菊一并押入内宫狱,待本宫禀明皇上再行发落。 潘才人被带走后,皇后也没了继续闲聊下去的兴致,直接遣散了众人。 当日暮色四合时分,宫里传出了消息,潘才人被赐死在内宫狱,秋菊被判诛灭九族。 陶紫芙倚在雕花窗棂前,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判决,神色未动。 凌承裕对子嗣的看重,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前世,宜儿曾染上天花,她原以为凌承裕那么忙,必不会有功夫来照看孩子,便独自几天几夜未合眼的照顾,却不曾想,凌承裕得知此事后,竟罢朝三日亲自赶来长乐宫照料。 眼下凌承裕只有三个孩子,他心中应是很期待窦昭容腹中的孩子。 况且,皇后今日去禀明情况的时候,必定细细描述了窦昭容裙裾染血的惨状。 凌承裕听闻自己未出生的孩子险些被人害死,还能给潘才人留个体面的死法,已是仁至义尽了。 陶紫芙望着逐渐变暗的天色,只觉心情也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窦昭容今日流了那么多血,腹中孩子又险些没保住,凌承裕今晚定会去映霞宫陪她吧。 一想到凌承裕今晚会像前几日安抚她那般,温柔的安抚窦昭容,她就觉得仿佛有人用到在她心上割开个大口子,令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趴在窗前一动不动,檐下的宫灯在晚风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芷兰吩咐宫婢将晚膳摆好,见她仍倚在窗边出神,缓步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娘娘,晚膳已备好了。 她盯着窗外,一动未动,只淡淡道:撤了吧,本宫今日没胃口。 芷兰瞧着她单薄的身影,心头一酸。 今日自打从熙春宫回来,就见她的情绪一直如此低落,想来定是因为莫名被人栽赃,所以心情不畅。 芷兰轻轻叹息一声,柔声劝慰道: 娘娘素来行得正坐得端,任谁想栽赃娘娘都只会是徒劳,今日之事作恶之人都已伏诛,娘娘您该宽心才是,莫要再为此事伤神了。 陶紫芙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低落,忽见殿外宫灯骤亮。 还未反应过来,一队提灯的宫人便鱼贯而入,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便听到彭德寿的唱喏:皇上驾到—— 第73章 第73章 陶紫芙眼底霎时有流光溢出,只是人却依然怔愣地趴在窗前,出神地向外望着。 凌承裕怎么会来长乐宫呢 他今晚不是该去映霞宫安抚险些小产的窦昭容吗 直到看见那袭明黄色的身影跨过殿门,院内宫人慌忙跪了一地,陶紫芙才从怔愣中彻底回神,急急从窗边的软榻上起身前去相迎。 凌承裕大步朝内殿走去,刚迈过门槛,就径直朝陶紫芙伸出了手掌。 陶紫芙搭上他的手起身,却破天荒地没有松开,五指悄悄收拢,将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 他眉梢微挑,却也没说什么,就这样牵着陶紫芙走到膳桌前。 他撩袍落座,目光扫过纹丝未动的膳桌,又想到方才陶紫芙趴在窗前出神的样子,淡声问道: 不吃饭,趴在窗边想什么 陶紫芙轻轻咬了咬下唇,在心里暗暗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搁在寻常时候,她定然会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想要独占他的心思摊开给他看。 可今日,窦昭容险些小产,她怕这时候露出自己心中的独占欲,会让凌承裕觉得她太不懂事。 她眼波流转间,已换了副委屈的神情,忽地抬起水雾氤氲的眸子,轻声道: 臣妾只是有些后怕,今日若不是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只怕......被赐死在内宫狱的就是臣妾了。 说着,她又咬着唇角垂下头去,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凌承裕嘴角微微勾起抹浅弧,皇后今日同他说的,分明是阿芙遇事沉着冷静,机敏过人,这才得以洗脱嫌疑。 可他的阿芙现在却一副娇弱无助的模样。 懂得依赖他,这很好。 他轻轻回握手指,将陶紫芙细嫩的手掌完全包裹,稍用力一带,就把陶紫芙拉到他身侧的紫檀木椅上。 朕不会让你蒙冤,更不会让你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今日即便没有皇后,你也绝不会有事。 这语气太过熟悉,让陶紫芙恍若又回到了前世最得宠的那段时光。 那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总能听见凌承裕在她耳畔说:别怕,有朕在。 她心头一热,再也顾不上装懂事大度,拉着他的手,软声央求: 皇上,今晚能多陪臣妾待一会儿再走吗 凌承裕眉峰微动,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让朕留宿长乐宫了 陶紫芙一时语塞,不知他这是玩笑话,还是真打算留下。 她偷偷抬眼,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顿时红了耳尖。 皇上......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您今晚不去映霞宫陪窦昭容吗 凌承裕不疾不徐地执起玉箸,反问道:你想让朕去吗 陶紫芙想都没想,就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凌承裕轻笑一声,下巴朝膳桌上的菜肴微微一扬: 你好好用膳,朕今晚就留在长乐宫。 陶紫芙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瞬间睁圆,嘴唇微张:皇上没骗臣妾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补救:臣妾不是怀疑皇上,只是......只是想再确认一番。 第74章 第74章 凌承裕放下玉箸,抬眸凝视着她:朕何时骗过你 陶紫芙慌忙摇头,立刻松开他的手,执起玉箸乖乖用膳。 只是才咽下两口金丝燕窝,又忍不住偷眼去瞧他: 皇上,若是一会儿窦昭容遣人来请您,您也不去吗 凌承裕神色淡淡,自顾用膳,只淡声回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陶紫芙失落地哦了一声,心中大抵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瞬间又没了胃口,只堪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她时不时偷眼望向殿门方向,面上俨然是一副防备不速之客的样子。 凌承裕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夹起一筷鲈鱼脍,淡淡道:朕方才去看过窦昭容了,她不会遣人来的。 陶紫芙猛地转头,将放在殿外的注意力彻底收回,脸上溢满了难掩的喜悦。 她慌忙执起玉箸,不仅将剩下的燕窝一扫而空,还接连用了好几块蜜汁火方。 ...... 长乐宫里一派和乐,锦华宫中却是死气沉沉。 德妃睨了眼从殿外匆匆进来的丹橘,脸色阴沉得吓人:皇上可是去了映霞宫 丹橘头垂得更低了,紧张地抿了抿嘴,声音轻的只有近前的两人能听到: 皇上起先是去了映霞宫,但只待了两刻钟不到,便......便摆驾长乐宫了。 哗啦—— 德妃手中的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上等的贡茶泼洒在锦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她苦心布局的一箭三雕之计,到头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窦昭容的龙胎安然无恙,皇后也丝毫未受到牵连,就连那个贱人陶紫芙也全身而退,最后独独害死了对她忠心耿耿的潘才人。 她忽然想起潘才人被拖走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竟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哀戚与解脱。 她好恨,为何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明明她是众多妃嫔中最先承宠有孕的,本该享尽荣宠,却偏偏只诞下一位公主,自此恩宠平平。 而那个出身微贱的陶紫芙,居然能一举诞下龙凤双胎,此后便圣眷不衰。 她不敢想,若是将来窦昭容也生下个皇子,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陶紫芙。 那时,皇上哪里还能记起她来。 今日之事,若是稍作拖延,让太医迟来一会儿,窦昭容腹中的孩子定然保不住。 都怪皇后,偏要装好人! 那窦昭容分明不是太后的心腹,太后私下里也曾暗示过不想要这个皇嗣,偏生皇后非要摆出副贤良淑德的做派,屡次三番阻挠旁人去害窦昭容。 她只恨自己不是太后的亲侄女,不然这后位,岂能落到郑宛的头上。 她瞅了眼角落里的更漏,此刻恰是刚用过晚膳的时间。 她倏地起身:备辇,本宫要去寿安宫给太后娘娘问安。 丹橘忙去殿外张罗。 她临出门时,取出了妆匣最底层那支鎏金点翠的发簪,戴在了头上,那是去岁太后赏的,说是奖励她懂事。 第75章 第75章 太后见过德妃后,翌日一早便差人把皇后郑宛叫到了寿安宫。 皇后一到,寿安宫的宫人们便向往常一样,从殿内退了出去。 朱漆雕花门吱呀一声合拢的刹那,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重重拍在案几上。 哀家都听说了。 太后半阖着眼眸,声音寒凉,昨日那般天赐良机,既能除去窦氏腹中的胎儿,又能栽赃给陶氏,你为何统统都放过了 郑宛先是一怔,随即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缓步轻移,在太后身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她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太后斟了盏新茶: 姑母这般说,定是只听了一面之词,叫人蒙蔽了。 太后沉着脸,冷眼睨了郑宛一眼,显然不信德妃有诓骗蒙蔽她的胆量。 姑母您想,郑宛将茶盏轻轻推至太后跟前, 昨日我刚解禁足,若窦昭容在我的熙春宫出事,此事即便不是我做的,可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这失察之罪也是逃不掉的。 见太后神色稍霁,她又压低声音: 若只是让我受些责罚倒也没什么,可我担心郑家会因我受到牵连,这才急急宣了太医保住那孩子。 太后神色微动,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烟氤氲间,她忽然抬眸:那陶氏呢你助她脱罪作甚 郑宛轻叹一声,满脸无奈之色: 姑母明鉴,并非宛儿要帮陶氏,实在是她太过机敏,那帕子上的破绽,是她当众点破的,即便我不助她查明,她也会闹到皇上面前的。 她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又低了几分: 其实宛儿一早就看出此事是德妃一手谋划的,昨日所为,与其说是帮陶氏,不如说是在救德妃。 太后手中佛珠蓦地一顿。 郑宛抬眸,与太后四目相对: 若此事任由陶氏闹到皇上面前,以皇上对陶氏的情分,定会彻查此事,届时被赐死在内宫狱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潘才人了。 太后顿时眉目舒展:此事你处置得宜,不愧是郑家教养出来的。倒是安凝那丫头,行事太过莽撞,回头哀家再好好说说她。 郑宛正欲告退,却听太后又道:三伏将至,前往行宫避暑的名册可拟好了 姑母放心,已依照往年的旧例拟妥。 郑宛话音未落,太后便摆了摆手。 今年破个例。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陶氏的孩子年幼,经不起舟车劳顿,就让她留在宫中照看。至于窦氏......怀着身子最是畏热,带上罢。 是,宛儿回去就改。 郑宛爽快应下后,带着若槿,恭敬地退了出去。 回到熙春宫后,郑宛径直将那份早就拟好的行宫避暑名册递给若槿: 送去朝晖殿,请皇上御览。 若槿双手接过,却迟疑着没有挪步:娘娘,这份名册......还未按太后的吩咐修改。 不必改。郑宛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掠过案上新插的芍药,就这么呈上去。 若槿担忧地看了名册一眼:可名册没改,您怎么跟太后娘娘交代 郑宛忽然轻笑出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说是皇上不允。 第76章 第76章 若槿向来知晓太后的雷霆手段,仍旧担心: 可奴婢看太后是真心不愿让陶修仪去,若太后亲自找皇上问起此事,那...... 放心。郑宛开口打断了若槿,即便太后亲自找皇上去说,皇上也绝对会找各种理由带上陶修仪的。 若槿捏着手中的名册微微发颤,终是忍不住问道: 娘娘为何总是护着陶修仪甚至不惜违逆太后。 郑宛摘下一片芍药花瓣,在指尖轻轻捻弄,声音轻得像叹息: 本宫护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从踏进东宫那日起,本宫就知道姑母和父亲在图谋什么。 她忽然转头,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在姑母和父亲眼里,本宫不过是枚漂亮的棋子。 若本宫帮着姑母,待她真坐上那个位置......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本宫这个前皇后,又算什么东西 可本宫若是向着皇上,便永远都是名副其实的皇后。 这后宫里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哪样不是先供到熙春宫六宫妃嫔的晨昏定省也是从不敢怠慢。 即便是最得圣心的陶修仪,见了本宫,不也得规规矩矩行大礼么 若槿恍然,却见郑宛将手中的花瓣轻轻一掷: 这深宫里的宠爱如露如电,唯有权力才是永恒的,不过本宫没有姑母和父亲那样的野心,只想守住这后位安稳的度过余生。 若槿眉头微蹙,仍有些忧心:可若太后娘娘真成事了,知道您一直在违逆她,岂不会对娘娘不利 不会有那一日的。 郑宛言之凿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们根本不懂皇上,无论是父亲、瑞王,还是姑母,都太小瞧皇上了。 她转头望向壁上悬挂的《江山万里图》,声音渐低: 你可知道,当年先帝病重时,皇上才十四岁,远未到亲政的年纪,姑母和瑞王便往东宫塞了不少重臣之女,就等着新帝年幼,好把持朝政。 她忽然轻笑,可谁料先帝硬是撑过了皇上及冠,姑母眼见无法再把持朝政,便又改了主意,想让东宫妃嫔诞下皇子,好行一招去父留子。 她知晓皇上对重臣之女有戒心,便又挑了许多小官吏家的女子送进东宫。 话到此处,郑宛忽然顿了顿, 可皇上,必是早把姑母的这番心思看得透透的,不然也不会将陶氏带在身边三年半,却从不招她侍寝。 不近女色,不过皇上是做给旁人看的。她摩挲着腕间玉镯,如今他对陶氏的专宠,才是他的真性情。 若槿的眉头仍未舒展:可如今皇上既知太后的心思,怎么还敢让后宫妃嫔有孕 郑宛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当皇上这两年在做什么六部要职换了三成,禁军统领也换成了皇上的心腹。 姑母手中的权柄,早已被不动声色地削去了三成。 至于去父留子她轻轻摇头,如今这局面,姑母若敢动皇上,瑞王的大军怕是明日就会踏破宫门。 更何况,如今在姑母的眼里,皇上是只温顺的绵羊。她轻笑一声,她怎会为了一只羊羔,反倒把真正的豺狼引进门 若槿闻言,眼中忧虑终于散去。 她将那份未作改动的名册仔细收进锦缎封套中,福身告退: 奴婢这就送去朝晖殿。 第77章 第77章 两日后,映霞宫。 董修容正帮着窦昭容清点各色夏装,忽见秋棠白着脸从殿外踉跄进来。 这是怎么了董修容笑着打趣,莫非是听说能去行宫,欢喜得丢了魂 秋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行宫避暑的名册里,没有您...... 胡说!窦昭容手中的云纹纱衣倏然落地,前儿厉嬷嬷亲口传的话,说此次太后特意点了本宫同去,名册里怎么可能没本宫! 奴婢去宫门处反复确认了十遍。秋棠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告示上......的确没有娘娘。 定是你看错了!本宫亲自去看! 窦昭容忽然推开扶着她的懂修容,踉跄着向前走去,孕中的身子左摇右晃。 娘娘当心。秋棠急忙膝行上前攥住她的裙角,娘娘!告示上除了妃位的主子,就只有......只有陶修仪。 窦昭容身子一晃,绣鞋踩到散落的纱衣,险些跌倒。 董修容急忙上前扶住她,轻抚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 妹妹别急,行宫屋舍本就不多,能去的原就是妃位的那几人。那陶紫芙不过是因着之前在东宫像婢子一样伺候过皇上几年,如今同去,怕也是重操旧业,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罢了。 窦昭容望着满箱收拾妥当的绫罗绸缎,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太后娘娘金口玉言,怎会突然反悔 她突然抓住秋棠的手腕,你现在就去给本宫打听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秋棠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婢奴婢方才遇见朝晖殿的青栀姑姑......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是皇上亲口说的,娘娘胎象不稳,保胎要紧,不宜远行。 皇上就是偏心!窦昭容猛地将满箱罗绮掀翻在地,去年陶紫芙怀着双胎都能去!偏本宫就不行 说着,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陶紫芙在御花园同她争宠的情形。 啪! 她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震得叮当作响: 定是陶紫芙那贱人在皇上面前使了手段! 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行宫名额有限,她便来抢本宫的! 董修容自小和窦昭容在一处玩大,最见不得她被人欺负。 她眸中寒光一闪,忽然凑近低语: 蓉妹妹莫急,此次随行的侍卫统领,恰是我兄长旧部...... 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山高路远,若陶紫芙的马车出了什么意外,此次便叫她有去无回。 ...... 长乐宫内,芷兰捏着绢帕匆匆入内,见陶紫芙正在整理行装,忙凑近低语: 娘娘,此去行宫的名册上,没有小皇子和小公主。 陶紫芙正在收拾妆匣的手忽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竟有这等好事! 芷兰见她怔住,以为她是心中忧虑,连忙宽慰: 路途颠簸,小皇子和小公主年幼,怕是也经不起舟车劳顿,其实......留在宫里也挺好的。 他们确实不宜远行。陶紫芙飞快接过话头,唇角不自觉上扬。 没有孩子在跟前碍眼,也没有陶白薇作妖,可真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她忽而想到陶白薇前几日在熙春宫故意攀咬她的嘴脸,又恐她趁自己不在打什么歪主意。 她略作思索,想到穗儿从不惧怕陶白薇,总能让陶白薇哑口无言,轻笑一声: 第78章 第78章 穗儿也是个心细的,让她留在宫里照看孩子们,你随我去行宫。 芷兰见自家娘娘心情并未沉郁,也忙欢喜的去收拾了自己的行装。 翌日寅时三刻,前去行宫的车马仪仗已列队待发。 陶紫芙昨夜兴奋难眠,今晨又起了个大早,在马车里一晃,一路上都困倦得神色恹恹的。 御前侍卫打马巡视数圈后,在龙辇前低声禀报: 皇上,修仪娘娘似乎......兴致不佳,一路上都未见笑颜。 凌承裕闻言蹙眉,手中茶盏轻轻一搁,料想陶紫芙是舍不得两个孩子才会闷闷不乐。 他忽然抬手:停驾。 彭德寿正待询问,就听到凌承裕的吩咐: 去传陶修仪来侍奉茶水。 声音虽淡,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柔色。 彭德寿躬身应是,转身时嘴角却翘了起来。 龙辇内的茶水早由宫人备得妥妥当当,哪需特地召人伺候 皇上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心疼娘娘独自郁闷,想叫来亲自哄着。 陶紫芙正倚在马车内昏昏欲睡,忽闻彭德寿传召,顿时困意全消,立即起身前往龙辇。 行至龙辇前,她三步并作两步登了上去,却见凌承裕已执盏在手。 皇上怎么不等臣妾来,自己先斟好茶了她不动声色地凑近,指尖轻轻扯住龙袍袖角,莫不是等下还要叫臣妾回自己的马车上 凌承裕唇角微扬,抬手对窗外打了个手势。 车队重新启程,他含笑问:可安心了 陶紫芙笑逐颜开,立刻执壶斟茶,臣妾定当尽心侍奉。 昨夜没睡好凌承裕指尖抚过她眼下的淡青,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 陶紫芙并未多想,如实点头。 凌承裕不着痕迹轻叹一声,安抚道:不过一月就能回宫。 陶紫芙凑到他怀里,撒娇道:臣妾倒是想多住些时日。 哦凌承裕挑眉,为何 陶紫芙仰起脸,眸中漾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在行宫既不用日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也没平日那么忙,不必整日埋首奏折,能多陪陪臣妾。 凌承裕低笑,忽而又认真问道:你不惦记尧儿和宜儿 陶紫芙不假思索的摇头:他们有穗儿照看,花充媛也日日都去长乐宫陪他们玩耍,臣妾放心得很。 凌承裕凝视着她澄澈的眸子,那里头盛着的欢喜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尾:原是欢喜得睡不着 陶紫芙认真地点点头。 那现在睡会儿。他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陶紫芙乖顺地闭上眼,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竟真的渐渐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一阵颠簸将她晃醒。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听马车外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地惨叫: 啊—— 第79章 第79章 陶紫芙心头猛地一紧,那凄厉的叫声分明是—— 芷兰! 她倏地起身,从凌承裕怀中退了出来,转身撩开龙辇的车帘。 后方队伍乱作一团,尘土飞扬间隐约可见翻倒的马车。 皇上。彭德寿仓皇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修仪娘娘的马车突然侧翻,芷兰姑娘她......她险些从山道上坠落,如今被压在车架下。 话未说完,陶紫芙已浑身发抖,车帘从指间滑落,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芷兰虽是她的婢女,但自小就跟在她身边,最是忠心,她心中早就把芷兰当做亲人看待。 芷兰! 她顾不得仪态,纵身跃下龙辇。 凌承裕面色陡沉,龙纹靴踏过碎石追上前去。 彭德寿赶忙小跑着跟上,惊呼声被山风撕碎: 皇上,此处的山道危险啊! 凌承裕就似没听到一般,只顾着大步向前去追陶紫芙。 陶紫芙跌跌撞撞地跑到那辆支离破碎的马车前。 就见芷兰大半个身子悬在深不见底的山崖上,仅靠被车架压住的腿才勉强卡在山道边。 鲜血顺着她苍白的手指滴落,在山道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芷兰! 陶紫芙撕心裂肺地喊着,正要冲上前去,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回。 转身对上凌承裕阴沉的脸色,她膝盖一软重重跪地:求皇上救救她...... 凌承裕眼底怒意顷刻化作心疼,一把将人拽起揽进怀中。 救人!厉喝声在山谷间回荡。 陶紫芙挣扎着想回头,却被他大掌牢牢按在胸前。 她只能听着身后不时传来布料撕裂声、侍卫们的呼喝声,还有芷兰痛苦的呻吟声。 她死死攥住凌承裕的衣襟,在他怀中哭到浑身发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直到一声救出来了划破死寂。 陶紫芙感到头顶的力道稍松,急急回头。 芷兰面无血色地躺在血泊中,随行的岑太医正为她包扎。 陶紫芙刚要上前,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禀皇上,岑太医跪地叩首,芷兰姑娘性命已无碍,只是左腿胫骨断裂,需静养百日。 凌承裕掌心轻抚陶紫芙颤抖的背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备车,送她回宫,命太医署轮值看护。 皇后当即下令调整车驾,命德妃与慧妃同乘一驾,让出辆马车送芷兰回宫。 凌承裕目光扫过那辆支离破碎的马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眸中杀意凛然: 传朕口谕,所有经手陶修仪马车之人,押送大理寺严审! 侍卫不敢怠慢,当即快马加鞭朝皇宫赶了回去。 凌承裕将怀中之人紧紧裹在龙纹披风里,重新登上车驾。 怀中那个方才还笑靥如花的人儿,此刻却在他胸口蜷缩成一团,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乖,不哭了。他指尖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柔得不像话,有朕的旨意,太医署必不敢怠慢芷兰。 第80章 第80章 皇上,臣妾害怕。陶紫芙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指尖都在发颤,若不是皇上唤臣妾来侍茶,方才...... 话未说完,凌承裕的手掌已轻轻覆在怀中之人的唇畔上。 他喉结滚动,将人搂得更紧。 方才那辆粉碎的马车景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若他的阿芙躺在血泊中......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成冰。 他垂眸看着怀中啜泣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有人要他的阿芙死。 不怕。他轻拍着怀中的人,声音里藏着压抑的颤抖,有朕在。 陶紫芙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啜泣,泪眼朦胧间又沉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中途的驿站。 方才留下查验马车的侍卫已在偏厅候了多时,凌承裕不愿陶紫芙再被此事惊扰,柔声嘱咐几句,独自前往偏厅。 慧妃在廊下瞥见陶紫芙独坐的身影,红唇微勾,向一旁的驿站侍女递了个眼色。 驿站侍女立刻端着茶盘,袅袅走到陶紫芙身边:娘娘请用茶。 陶紫芙抬眸,恰见侍女腕间一抹翠色闪过,那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分明是去岁万寿节时皇上赏给慧妃的! 她心头警铃大作,忆起前世时,慧妃惯爱用钱财收买下人,让其为之卖命。 眼下忽然把这么好的一只玉镯送给这陌生的驿站侍女,不用想也知道没安好心。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搁着吧。 她朝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只待皇上回来,就向慧妃发难。 慧妃站在廊下见她久久不用,与身旁的德妃交换了个眼神,便执着茶盏走了过来。 妹妹怎的不喝这茶是我从宫里带来的,最是润喉,是我特意拿出来,命驿站给大伙沏的。 说着她自己先啜饮一口,随后将茶盏放在了陶紫芙的茶盏旁。 德妃适时出声:慧妃妹妹这茶确实不错。 德妃姐姐喜欢慧妃笑吟吟起身,穿黄衫的侍女那儿还有,姐姐尽管去喝。 陶紫芙看着她们一唱一和,脑中忽然想到个比告状更有趣的法子。 趁二人周旋之际,她纤指一勾,迅速将慧妃饮过的茶盏换到自己面前。 待慧妃回身,她从容举起那盏茶,轻抿一口,淡淡道:果然是清爽润喉。 慧妃见她喝下,眼角眉梢瞬间绽开掩不住的喜色,又假意关切道: 妹妹哭哑了嗓子,可要多饮些才好 多谢慧妃娘娘关怀。陶紫芙盈盈一笑,当真将茶盏饮了个底朝天。 慧妃见状,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顺手抄起案上另一盏茶仰头饮尽,起身时还不忘嘱咐: 妹妹若还要,尽管吩咐那黄衫丫头。 陶紫芙含笑颔首,目送慧妃摇曳生姿的背影远去。 不多时,凌承裕便从偏厅回来了,众人又休息了一会,便又启程了。 慧妃倚在马车锦垫上,用帕子掩唇笑着,肩膀不住轻颤。 待车驾行出一段,她才从袖中摸出个空瓷瓶,凑到德妃耳边,低声说道: 我方才把这瓶泻粉全倒进陶紫芙的茶盏里了,待会儿她在御前定会...... 话未说完,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德妃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慧妃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响,紧接着噗地一声不雅声响在车厢内炸开,慧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车厢内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德妃慌忙掀开车帘。 第81章 第81章 慧妃捂着肚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转头对着窗外喊道:停驾! 侍卫们未得皇上口谕,哪敢轻易就停。 见队伍仍在前进,她猛地扑向车窗,声嘶力竭地喊道: 停驾!立刻停驾! 侍卫们面面相觑,只得快马加鞭将消息层层上报。 待车驾终于停下,慧妃已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匆忙跳下马车。 只是她起身的那一瞬,德妃便瞧见了她杏色裙摆后洇开的一片黄渍。 德妃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顿时嫌恶地别过脸去,蹙眉掏出腰间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 她将头探出车窗外呼吸了好一会儿,原想着车厢内的气味也该散完了,可才一回身,那股秽气便又扑面而来。 她环视车厢,目光扫过慧妃方才坐过的锦垫,见上面赫然印着一滩可疑的黄浊痕迹,顿觉胃中翻涌。 呕——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踉跄冲出马车,蹲在路边干呕了许久。 太后的凤辇内,沉水香都压不住骤然升腾的怒气。 她冷眼看着从马车内仓皇而出的慧妃和德妃,脸色阴沉的吓人: 简直丢尽了皇家颜面!去把德妃给哀家叫来! 厉嬷嬷鲜少见太后这般震怒,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不多时,德妃捏着帕子轻掩着嘴唇,委委屈屈地走了过来,还未开口先红了眼眶: 太后娘娘,臣妾实在可怜!慧妃她......她将秽物弄得满车都是,把车厢搞得臭不可闻,臣妾实在恶心,这才失了仪态。 太后脸色依旧阴沉如墨,指尖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目光凌厉地扫了德妃一眼: 方才在驿站还好端端的,怎的转眼就成了这副样子这点子路都能生出这么多事端吗 德妃指尖死死绞着帕子,到底没敢供出慧妃下药之事,只低声道: 臣妾......臣妾也不知慧妃怎么了。 正说着,慧妃被两个宫女架着从林间踉跄而出。 厉嬷嬷冲她使了个眼色,慧妃赶忙白着脸过来行礼。 谁知膝盖还没弯下去,突然又捂着肚子往林子里冲去。 成何体统!太后将手中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给她单独备辆车,立刻遣返宫中! 德妃趁机道:就用臣妾那辆吧,那辆已经...... 太后不等她把话说完,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你去与皇后同乘,启程! 待仪仗重新行进时,彭德寿已探明原委,隔着车帘低声禀报道: 皇上,是慧妃娘娘突然闹肚子,太后已命人将她遣送回宫了。 陶紫芙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想到慧妃提着裙摆往林间狂奔的狼狈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般开心凌承裕挑眉看她,眸中漾着化不开的宠溺。 陶紫芙索性歪进他怀里,仰起小脸笑得狡黠: 少了个跟臣妾抢皇上的人,臣妾可不得开心一会儿。 她指尖绕着凌承裕腰间的龙纹玉佩,贪心道: 要是她们全回去才好呢,皇上就是臣妾一个人的了。 凌承裕也没忍住,轻笑出声。 第82章 第82章 他的阿芙近来变得很贪心,和以往很是不同,但他却很享受这种被全心全意依赖和占有的感觉。 他的阿芙就该如此,眼里心里永远都该只有他一人。 暮色四合时分,皇家仪仗终于抵达行宫,行宫的宫人早已备好珍馐美馔。 众妃嫔皆是倦容满面,草草用过接风宴后,便纷纷告退回宫。 凌承裕按例给各宫赐下温泉水沐浴,以供众人缓解疲乏。 太监、宫女们抬着描金浴桶穿梭在各宫之间,给各宫的浴池注入温泉水。 淑妃倚在软榻上,看着宫人们往来运送温泉水的忙碌景象,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忽然勾了勾手指,贴身宫女竹韵立刻俯身凑近。 她声音压得极低:本宫记得这行宫里有个养蛇的小太监,你速去找他要几条毒蛇来,再寻个行宫的宫婢,让她暗中将蛇放到陶修仪的浴池里去。 说着,她从随行的妆奁里摸出两支不常戴的金钗递到竹韵手上:你留一支,另一支给放蛇的宫婢。 竹韵揣着金钗匆匆离去,不多时便赶回来复命了。 她附在淑妃耳边轻声道:娘娘,事情办妥了,只是没有毒蛇,只有些菜花蛇。 无妨。淑妃冷笑一声,抬头望向陶紫芙宫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反正她身边连个贴身婢女都没有,菜花蛇也够她喝一壶了。 淑妃倚在窗边,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陶紫芙惊慌失措地从浴池逃窜的模样。 湿透的纱衣紧贴着身子,发髻散乱,在众目睽睽之下尖叫着奔逃。 这样的丑态,莫说讲究礼法的太后,便是最宠她的皇上见了,怕是也要龙颜大怒。 她忍不住掩唇低笑起来。 去外头守着。淑妃朝竹韵使了个眼色,唇角勾起恶毒的弧度,等那贱人出丑时,记得把各宫的人都引去看看。 竹韵会意地福了福身,蹑手蹑脚地溜到殿外暗处。 不远处的宫殿里,陶紫芙完全没察觉到潜在的危险,这一整日的经历,让她身心俱疲。 在行宫宫婢的服侍下,她褪去衣衫踏入浴池。 温热的水雾氤氲而起,稍稍缓解了白日的疲惫。 她闭目靠在汉白玉池壁上,思绪又飘回芷兰身上,也不知那丫头此刻有没有回到宫里。 她想的入神,浑然不知暗处有个宫女正悄悄踢翻竹篮,几条大蛇倏地滑入水中。 嘶嘶—— 一阵细微的响动突然传入她耳中,她蓦地睁眼,正对上一双冰冷的蛇瞳! 啊! 她惊叫着踉跄后退,那蛇却如离弦之箭般窜来,在水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 来人! 她话音都未落,小腿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低头看时,水面已泛起一丝猩红。 她顾得不多想,立刻爬出浴池,将宽大的披风裹在身上。 殿外脚步声杂乱,等宫婢们冲进来时,那蛇早已消失在水雾氤氲之中。 此事若是搁在前世这个时候,陶紫芙定会惊慌失措地裹着披风跑出去。 可如今的她,并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深知此刻若衣衫不整地冲出去,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先给本宫更衣。她声音沉稳得可怕,再去请太医。 她顿了顿,随手指了其中一个宫婢:你现在去禀告皇上。 第83章 第83章 竹韵躲在殿外阴影处,眼见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却始终不见陶紫芙的身影。 正疑惑间,忽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远处疾步而来,身后似乎还跟了一群人。 待人影走近,她才看清,那不就是皇上嘛! 皇上显然是刚从浴池中匆匆赶来,只随意披了件外袍,湿发还滴着水,衣襟微敞,露出一片胸膛。 竹韵惊得捂住嘴,这情形若引来各宫围观...... 她打了个寒颤,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淑妃正惬意地泡在温泉中,见竹韵慌慌张张冲进来,顿时喜上眉梢:可是那贱人当众出丑了 娘、娘娘,竹韵扑到池边,声音发颤,是......是皇上衣衫不整地去了陶修仪那儿。 什么淑妃猛地站起身,温泉水哗啦作响,说清楚! 竹韵硬着头皮道:皇上像是......刚从浴池中出来。 她比划着凌承裕衣襟敞开的模样,连水都没擦干就......就去了陶修仪那儿。 荒谬!淑妃猛地拍打水面,声音陡然拔高,定是你看错了! 她不信向来矜贵清冷的皇上,会衣衫不整地在行宫中疾行。 竹韵跪在池边瑟瑟发抖:奴婢亲眼所见,皇上连束发的玉冠都没戴。 更衣!淑妃霍然迈出浴池,温泉水顺着她紧绷的身子哗啦啦流下,本宫亲自去看看。 竹韵忙上前伺候更衣,可才刚给淑妃系上裙带,头发都未来得及帮她绞干,她就迫不及待地朝殿外冲去,湿漉漉的发梢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水痕。 刚踏出殿门,夜风一吹,淑妃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若被人瞧了去,定要落下话柄。 她左右环顾了一番,找了个隐蔽的阴影处躲了起来。 她在阴影里站了许久,久到滴水的头发都被夜风吹得半干,远处宫殿的殿门才突然洞开。 殿门外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跪了一地,不多时,凌承裕便抱着陶紫芙大步走出。 月光清晰地照出他散落的墨发,以及那件随意系带的外袍下若隐若现的胸膛。 淑妃死死捂住嘴,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如梦初醒般地松开了手。 她赌气般地一脚踹向身旁的紫竹,竹叶簌簌落下,沾在她尚未干透的发间。 精心设计的局,非但没让那贱人当众出丑,被太后连夜遣送回宫,反倒将她直接送进了凌承裕的寝殿。 这哪是害人分明是给那狐媚子做了嫁衣! * 凌承裕的寝殿内,陶紫芙蜷在锦被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水,指尖轻轻勾着凌承裕的衣角: 皇上,臣妾怕,那些宫女连蛇进了浴池都不曾察觉,芷兰不在,臣妾不想一个人住在那里,臣妾往后能住皇上这里吗 凌承裕想起方才从池底捞出的三条菜花蛇,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私心当然想将她留在身边看着、护着,只是眼下太后也在行宫住着,这般张扬的宠爱,只怕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不着痕迹轻叹一声,本想回绝,可对上榻上之人湿漉漉的眼睛后,终是心软。 他指腹抚过她湿润的眼睫,妥协道:可以住到伤好。 话一出口,陶紫芙的眼眶瞬间又盈满泪水。 第84章 第84章 不等她的眼泪流下,凌承裕忙又开口:之后让青栀跟着你去那边住,她在御前侍奉十年,最是稳妥。 这话虽说的轻柔,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陶紫芙长睫轻颤,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青栀不仅是御前女官,更是凌承裕乳母的女儿。 能让青栀去服侍她,已经是很大的恩典了,的确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况且太医说这伤要七八日才能恢复,谁知道七八日之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凌承裕见她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又在想什么 陶紫芙眼波流转,忽然环住他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臣妾腿疼......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几分娇气,想抱皇上一会儿。 凌承裕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的耳畔:抱着朕就不疼了 她仰起脸,眼中盛着狡黠的星光:抱着皇上,就顾不上想别的了。 凌承裕忽然收拢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抱着朕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她倚在凌承裕肩头,声音又软又糯: 想和皇上有关的事情,想怎样才能让皇上更疼臣妾些。 凌承裕眸色渐深,声音也越发低哑:朕还不够疼你吗 陶紫芙在他灼热的注视下渐渐红了脸颊,却仍壮着胆子贴得更近: 可臣妾还想要更多,想要每日都陪在皇上身边,想要皇上只疼臣妾一个人。 话音落了,凌承裕却没再回话。 陶紫芙抬眼偷偷看他,却正撞进他幽深如潭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完了,这话搁在此时,太过逾矩了。 她正欲开口补救,忽觉天旋地转,龙涎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凌承裕灼热的唇畔擦过她的耳际,轻吐出两个字: 贪心。 他的阿芙居然存了独占他的心思,这想法很是僭越,但他却在心中回应了一句:朕允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锦帐上纠缠的身影愈发缠绵。 直到破晓时分,锦帐内才归于平静。 陶紫芙早已疲惫得睁不开眼,一结束便软软地贴在他怀中,沉沉的睡去。 翌日一早,凌承裕早朝前特意吩咐,让宫人们别去打扰陶紫芙休息。 待他处理完朝中事务归来时,陶紫芙仍蜷在锦被中酣睡。 可要唤娘娘起来青栀轻声询问。 凌承裕抬手制止,轻撩衣摆在榻边坐下。 他捻起被角,将陶紫芙半条露在外面的小腿盖好,目光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日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蝶翼般的阴影,他不由多看了片刻才起身。 行至殿外,他才低声嘱咐青栀:备些樱桃毕罗来,让膳房多加些蜂蜜。 青栀福身退下,一转身便抿嘴轻笑起来,樱桃毕罗是陶修仪最爱的点心。 第85章 第85章 淑妃倚在窗边,指尖狠狠绞着帕子。 这两日她日日派人盯着凌承裕寝殿的动静,满以为陶紫芙赖上一日便会被送回去,可谁知她竟像扎了根似的,再未从凌承裕的寝殿踏出过半步。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不过是被菜花蛇咬了一口,也配一直赖在皇上的寝宫不走! 竹韵战战兢兢捧着食盒过来:娘娘,桂花糕备好了。 走!她猛地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带上桂花糕跟本宫去瞧瞧,看那狐媚子的伤到底是有多重! 竹韵忙把桂花糕装进食盒,小跑着跟上了淑妃的脚步。 待淑妃行至殿前,面上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连声音都柔和了三分: 本宫听闻修仪妹妹受了伤,实在是忧心,特意带了些新做的桂花糕来看看。 彭德寿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已经是今日第三位来探病的娘娘了。 他哪会不知,这些娘娘名为探陶修仪的病,实则都是借机来见皇上的。 这也难怪,以往皇上在行宫时,朝务是没那么繁忙的,每日总会有逛园子散心的时候,娘娘们总会挑这个时间偶遇皇上,或是陪皇上赏花,或是陪皇上下棋。 可偏偏这次陶修仪住进了皇上的寝殿,皇上一忙完便一头扎进寝殿不出门了,其他娘娘只得寻了各种理由来见皇上。 奴才这就去为娘娘通传。 彭德寿留下话后,转身进了内殿,淑妃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陶紫芙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修仪,竟让她一个妃位之人在外面等着通传才能见! 一想到这机会还是她拱手送上去的,心中就更加恼火了。 直到听到内殿再次传来脚步声,她才勉强扯回理智,硬生生在脸上堆出三分笑意。 娘娘请。彭德寿躬身引路。 她跟着彭德寿踏入内殿时,眼前景象却让她呼吸一滞。 她原以为陶紫芙是靠着卖惨装可怜才能一直赖在这里的,都做好了看陶紫芙装凄惨的样子,眸中的鄙夷都准备好了,却愣是变成了震惊。 陶紫芙不见半点病容,一袭浅碧纱裙端坐在御案前,正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着什么。 凌承裕就站在她身后,右手虚扶着她的手背,亲自带着她的手运笔作画。 两人衣袖交叠,远远望去恍若一体。 淑妃齿尖深深陷入唇内,铁锈味在口中蔓延也浑然不觉。 皇上向来清冷矜贵,平日里最是厌恶旁人靠他太近。 宫中不少姐妹都说过,同皇上一起在园中赏花时,若是装作无意故意凑近,皇上便会立刻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将人逼退。 可如今,皇上却在陶紫芙这个贱人这里破了例。 臣妾参见皇上。她强忍喉间腥甜,盈盈下拜。 凌承裕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仍流连在画纸上:嗯。 淡淡的一个字,连目光都未多给。 淑妃气得想跺脚,却只能忍住,起身时,正瞧见陶紫芙偏头对凌承裕抿嘴一笑。 第86章 第86章 是把她当空气吗! 臣妾听闻修仪妹妹受伤了,特命人做了桂花糕,拿来给妹妹尝尝。 她再次出声打断,两人这才朝她看去。 陶紫芙搁下画笔,正欲起身行礼,凌承裕的手已按在她的肩上: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了。 淑妃的牙齿不自觉咬紧,不过是被菜花蛇咬了一口,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她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气愤强压回去,面上堆满关切:妹妹伤势如何了那蛇没毒吧 陶紫芙知她并非真的关心,只客气道:劳姐姐挂心,那蛇没毒,伤口太医已经处理过了,只需再养几日便可恢复。 淑妃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又借机打探道:妹妹可知这蛇是从何处来的 陶紫芙摇摇头:行宫里的人说此处常有蛇出没,许是宫殿太久没人居住,有蛇在里面安了家。 淑妃心头一松,假意嗔怪起来:这行宫里的下人定是平日里疏于管教,所以做事才会那么不认真,害妹妹受了伤。 转而,她又故作体贴道:妹妹没有贴身宫婢在身边伺候哪行,正巧我带了两个贴身宫婢,等下便给妹妹送来一个。 不必,青栀够用了。不等陶紫芙开口,凌承裕先发话了。 淑妃一愣,心中又破防了。 皇上对陶紫芙怎会这般好!竟连自己的御前宫女都分给她使唤。 早知被蛇咬一口能有这样的待遇,当初她就该把蛇放进自己的浴池里。 她越看陶紫芙,心中越气,生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面上的表情,又说了没两句,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她故意朝御案上的宣纸扫了一眼。 她倒是要瞧瞧,陶紫芙是画了怎样的佳作,才让皇上那么移不开眼。 不看还好,一看更气恼了。 那宣纸上哪有什么佳作,不过是歪歪扭扭爬着几条疑似花鸟的墨团。 唯独角落里几笔还算工整,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皇上握着她的手画的。 一想到进门时,皇上竟是盯着这几团墨疙瘩才没理睬自己,淑妃心中更加烦躁了。 娘娘当心门槛。彭德寿的提醒将她惊醒。 她沉着脸快速跨出内殿,殿外烈日灼人,却照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毒怨。 她苦练十年的工笔花鸟,连皇上一个眼神都没换来过,而这鬼画符般的涂鸦,竟能得皇上的贴身相教。 皇上明明对任何事都要求极高,怎么会看得上这么不入眼的画作。 一定是陶紫芙那个贱人借着住在皇上那里的便利,使了什么狐媚手段魅惑了皇上,这才让皇上屈尊教了她。 淑妃暗自思忖着,若她有机会住进皇上的寝殿,待皇上看过她的画作后,必定会把陶紫芙抛诸脑后,那她得宠便指日可待了。 她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侧头对竹韵低声吩咐道: 你再去找那个养蛇的小太监要几条菜花蛇来,今晚把它们统统放进本宫的浴池里。 第87章 第87章 夜色沉沉,淑妃寝殿的浴池氤氲着雾气。 竹韵跪在池边,手中竹篮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娘、娘娘......竹韵声音发颤,当真要用这个法子吗 淑妃靠在浴池边,余光扫向竹篮时,面色泛白,眸中不禁流露出些许犹豫。 想到蛇吐着信子扭动身躯的样子,和被蛇咬破皮肤的疼痛,说不恐惧,那是骗人的。 但一想到陶紫芙因被蛇咬伤,就能直接住进凌承裕的寝殿,还能和他单独相处七八日,她就嫉妒得发狂。 她自入东宫以来,几乎从未有过和凌承裕单独相处的机会,唯一一次单独相处,便是一年前的侍寝。 可那晚凌承裕竟是直接在就寝的时间才去,侍寝结束后,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凌承裕便已背过身去睡了。 她不是没有手段的,以往在家中时,她靠着那些扮乖装弱的手段,截走了全家人的宠爱,还抢走了嫡长姐入东宫的机会。 她不信那些手段在凌承裕这里没用,只可惜她满身的手段愣是寻不到施展的时机。 她朝竹篮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这是她得宠的机会,她必须这么做。 放! 竹韵闻言,颤抖着将手放到篮盖上,在即将掀开之际,又忍不住劝说道: 娘娘,如今陶修仪还赖在皇上那儿,您要不等她离开再用这个法子。 你是不是蠢!淑妃瞪着她,指尖狠狠戳在她的额头上,她一走我就被蛇咬,不是让所有人都怀疑本宫是故意的 竹韵吃痛低下头,却仍在为她担忧:可是,陶修仪不走,娘娘怎么住进去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皇上心疼本宫。淑妃冷笑一声,皇上要带本宫回去住,自然就会把陶紫芙撵走。 竹韵见她心意已决,也不敢再继续多言,手一抖,竹篮倾覆,三条大蛇扑通入水,瞬间激起淑妃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冲出浴池,雪白的小腿上赫然数道血痕。 竹韵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这去请太医来。 站住!淑妃一把拽住她,疼得唇色发白却硬挤出冷笑,叫太医做什么,去请皇上,就说本宫被蛇咬了。 奴婢明白。竹韵抹了把泪,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身后,淑妃盯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勾起一抹浅笑。 想着凌承裕要过来,她特意只换了宽松轻薄的中衣,还故意将被咬得流血的腿搭在榻边,也不许人清理腿上的血,任由鲜血蜿蜒而下,在锦褥上洇开刺目的红。 她躺在榻上,忽听到殿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嘴角不禁溢出抹得意的笑容。 随着脚步声渐近,她隐去笑容,换了副凄惨可怜的神情,眼尾甚至还挂了颗要掉不掉的泪珠。 殿门被推响的一瞬间,她娇软的嗓音都备好了,却在看到来人后,硬生生变成了厉声呵斥: 滚出去! 殿门口的竹韵和太医都被吓得身形一颤。 竹韵再瞧时,就见淑妃正手忙脚乱地扯着被子往身上盖,而她身上那打扮,哪里是太医能看的。 竹韵慌得赶忙回身,连推带搡把太医往外赶:娘娘受惊了!您、您先去配药...... 将人推远后,她才迅速跑进殿内,将殿门关上。 淑妃抱起榻上的软枕直接朝她砸去,眼尾那颗精心悬着的泪珠,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眸中只余下喷涌而出的怒火: 第88章 第88章 废物!连本宫的话都听不懂吗本宫要见的是皇上! 竹韵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伏在地上颤声道: 奴婢去请皇上了,皇上正在沐浴,特意让彭公公遣人去请了太医。 淑妃怒容稍霁,挑眉问道:太医是皇上请来的 竹韵忙不迭点头:彭公公通传之后,特意遣了彭康去请的。 过来为本宫更衣。淑妃的怒容彻底散去,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骄矜,想来皇上是知道这些蛇没毒,所以才没急着来看本宫。 竹韵连忙捧来衣裙,嘴上抹蜜:皇上心里装着娘娘呢,不然怎么会专程派人去给娘娘请太医。 淑妃忽然绽出笑颜:既然太医都来了,那便先让太医给本宫瞧瞧吧。 当太医战战兢兢进来时,淑妃已换了副温婉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劳烦太医了。 太医跪地将她腿上的血清理干净,见腿上竟有四五处咬痕,深浅不一地泛着青紫,不由蹙眉: 娘娘这是......被许多条蛇咬伤的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盈盈泪光:本宫也不清楚有几条蛇,只知道那蛇凶得很,甩都甩不到。 说着,她突然抬眸:陶修仪的伤不是这样的吗 太医只顾着低头包扎并未多想,如实回道:陶修仪只一处咬伤。 淑妃重重叹了口气,直说自己倒霉,遇到了性子不好的蛇。 但心中却在狂喜,她仿佛已经看见皇上心疼的目光,和陶紫芙那张妒恨交加的脸。 太医麻利地处理完伤口,又交代了些注意的事情,便行礼告退了。 殿门刚合上,淑妃便一个眼风扫向竹韵:再去请皇上!就说本宫的伤......很严重。 竹韵会意,匆匆退下。 淑妃重新躺回榻上,指尖轻抚过腿上包扎好的伤口,忽然轻笑出声。 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等皇上来了,要怎么虚弱地倒在他怀里,要怎么含泪诉说这些年的相思。 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她心跳如擂鼓。 她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宠冠六宫的模样。 正想着,又听到殿外脚步声渐起,她忙收敛神色,摆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正要娇声唤皇上,却见进来的仍是竹韵一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竹韵不等她开口,便仓皇地跪在地上:皇、皇上他......他已经歇下了。 淑妃柳眉倒竖:皇上方才还给本宫请了太医,怎会不来看本宫就歇下了! 竹韵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彭公公说......说皇上陪陶修仪作画整日,身子疲乏,已经歇下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还......还说让娘娘好好将养。 殿内瞬间死寂一片,淑妃盯着自己精心布置的腿上,紧紧捏着拳头,这出苦肉计,终究是白演了。 过了许久,她才伏在锦被上哭出声来。 而此刻凌承裕寝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通明如昼,将两道对弈的身影投在窗纱上。 第89章 第89章 陶紫芙突然起身握住凌承裕的手腕,阻止他将棋子落下,又迅速腾出只手,就将方才落下的棋子抢了回来: 这步不算。 她眨着眼,将白子藏进掌心。 凌承裕挑眉,指尖在棋盘上轻点:这局第四回,今晚的第二十七次......悔棋。 皇上是夫子,臣妾是学生。陶紫芙攥着棋子歪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无辜地眨着,皇上让让臣妾嘛。 凌承裕低笑,无奈摇了摇头:准了。 陶紫芙得逞地抿嘴,捏着棋子对着棋盘左右比划了良久,却始终没有落子。 这么难决断凌承裕单手支着下巴,眼中满是宠溺。 就好了,就好了。陶紫芙捏着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眉头皱成了小疙瘩。 她将棋悬在右上角,悄悄抬眼偷瞄凌承裕的反应,却正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慌忙又低头假装沉思。 就......就这里。白子嗒地落在右上角星位。 凌承裕指尖轻点棋盘:想好了 这一问可不得了,陶紫芙立刻想到上局他也是这么问了一嘴,自己没当回事,结果被吃掉一大片白子。 等等!她指尖飞快拈起棋子,咬着唇将棋子落在左下小目,还欲盖弥彰地按住棋子,这回真不改了! 凌承裕悠然落下一枚黑子,棋盘上顿时风云突变,她的大片白子转眼成了瓮中之鳖。 凌承裕慢条斯理地提起一片白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阿芙又输了。 陶紫芙鼓起腮帮,盯着棋盘上残存的几枚白子,不甘心道:再来一局! 不来了,该休息了。凌承裕朝更漏扬了扬下巴。 陶紫芙不依,拽着他的衣袖轻摇:臣妾今晚一次都没赢过呢,皇上再陪臣妾下一局嘛。 凌承裕挑眉轻笑:才学一天就想欺师了 陶紫芙看了眼棋盘上寥寥无几的白子,娇声央求:臣妾输得也太惨了,晚上会睡不着的。 凌承裕饶有深意的哦了一声,那看来朕以后不能再陪你下棋了,不然要影响你休息了。 陶紫芙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弹起来扑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臣妾方才是乱说的,其实臣妾早就困了。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您看,臣妾都打哈欠了。 凌承裕失笑,终是败给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 他总是不忍叫她失落。 罢了,陪你下最后一局。他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纵容,下完可不许再耍赖了。 谢皇上。 陶紫芙灵巧地溜回座位,指尖翻飞间,黑白棋子已分拣得清清楚楚。 凌承裕故意一直放水,奈何陶紫芙实在棋艺不精,收官时白子仍是所剩不多。 凌承裕喉头微动,正斟酌着安慰之词,却见陶紫芙已经趴在棋盘上,葱白指尖点着白子数得认真。 四十三,四十四!她突然抬头,眸中漾着粼粼波光,皇上,臣妾进步了!比上局多留了二十八子呢! 凌承裕嘴角噙着笑意,并未戳破是自己故意让着:现在能安心睡了 嗯!陶紫芙重重点头,发间珠钗叮咚作响,臣妾今晚定能睡个好觉,还能做个甜甜的好梦。 第90章 第90章 凌承裕看烛光在她雀跃的眉眼间跳跃,那副笑颜比御花园最艳的海棠还要明媚三分。 早知多让她几手能令她这般开心,方才就该回回都这么让着她。 再回神时,陶紫芙已经钻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自顾地笑着。 * 翌日,晨光未现,淑妃就被腿上阵阵刺痒闹醒。 她五指成爪,狠狠向伤口抓去。 娘娘不可!竹韵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手,会留疤的! 滚开!淑妃一把将她推远,指甲已经抓破纱布,本宫痒得要死,哪里顾得上...... 她话到一半突然哽住,盯着指尖蹭上的血珠,不由得想到这身伤竟连凌承裕一面都没换来,心中便越发的恼火。 竹韵缩在角落嗫嚅:奴婢再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她猛地抬头,怒目圆瞪:你就知道请太医!本宫搞伤腿是为了见太医吗 竹韵惶恐跪下,心里叫苦不迭,皇上不愿意来,她一个小小的宫婢有什么办法。 过来!淑妃突然掀被下榻,给本宫更衣,本宫要亲自去皇上下朝的必经之路等皇上。 竹韵手忙脚乱取来衣裙,却见淑妃故意用指尖蘸了伤口渗出的血,在裙摆处抹开几道刺目的红痕。 淑妃面上浮出冷笑,如今她这伤,可比陶紫芙要严重多了,不信皇上能不怜惜她。 梳妆完毕,她踉跄往外走去,每一步都精心计算着摇曳的幅度。 淑妃在宫道转角处守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那抹明黄身影。 她立刻哎哟一声,按着受伤的腿往凌承裕身上倒去。 娘娘当心。 彭德寿一步上前,将她稳稳地扶住,恰好挡住了凌承裕退后的身影。 淑妃咬碎银牙,要不是此刻在装可怜,她定是要狠狠瞪彭德寿一眼。 她挤出泪光,故意撩起染血的裙角:皇上,臣妾昨晚被蛇咬伤好多处,太医看了都直摇头,臣妾疼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既如此,就在寝宫静养。凌承裕冷眼扫过她刻意展示的伤口,未多停留,抬腿要走。 她慌忙拽住凌承裕的衣袖:皇上,臣妾害怕,也不知那宫殿是否还有蛇患,臣妾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凌承裕冷声打断:连你身边的潜在危险都发现不了,你的贴身宫婢也太不尽心了! 来人!他大手一挥,将淑妃手中的衣袖默默扯走,将淑妃的贴身宫婢压下去,杖责二十! 竹韵闻言,瞬间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淑妃也吓懵了,直到看到侍卫将竹韵拖走,才回过神来。 皇上开恩!她扑上前拽住凌承裕衣摆,这次便饶过她吧,臣妾腿伤了需要人照料,若是将她也打伤,便没人照顾臣妾了。 凌承裕居高临下睨着她:朕是在为你做主。 淑妃神色一滞,终是重重叩首:求皇上让臣妾将人带回自行管教。 凌承裕沉默片刻,忽然拂袖,让侍卫将人放了:罢了,便依你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淑妃跪在原地泪流满面,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不但没让凌承裕怜惜她,反而还气恼上她了...... 第91章 第91章 陶紫芙自打学了下棋后,就迷上了下棋,接连几日都缠着凌承裕陪她对弈。 凌承裕批阅奏折,她就趴在案几另一端自己摆棋谱。 凌承裕对着舆图研究边关战事,她就乖乖坐在软榻上抱着棋罐数棋子玩。 待凌承裕一闲下来,她就立刻抱着棋盘凑上去:皇上,您能不能再教臣妾些新的棋路 凌承裕以往极少有这样日日陪她的机会,倒也乐得多陪陪她,更何况,与她对弈的乐趣,是不同于旁人的。 与旁人对弈,乐趣在于棋逢对手的厮杀,可与她对弈,乐趣却不在于对弈本身。 看她为一步棋蹙眉咬唇的模样,看她偷子得逞时眼底闪过的狡黠,甚至看她耍赖时鼓起的腮帮子,都比对弈本身有趣数倍。 陶紫芙可不知道凌承裕的这些心思,只当他陪自己下棋是因为自己天赋异禀,只学了几日,棋艺就突飞猛进,入了他的眼。 眼瞅着腿上的伤要好了,陶紫芙正琢磨着要怎么做,才能再多赖几日,凌承裕就被朝务绊住了。 据说是边关传回来新的战事消息需要紧急处理,凌承裕连着两日白天都泡在议事堂和大臣们商议朝政,晚上回来时眉宇间也总是透着倦色。 陶紫芙看着心疼,不忍再给他找麻烦,腿伤一好,便主动带着青栀搬回了自己的寝殿。 只是,她才过了一段与凌承裕朝夕相处的日子,突然搬回去,变成冷冷清清的一个人,终是难以习惯。 青栀见她终日闷闷不乐地趴在窗边发呆,轻声哄道:娘娘,奴婢也略懂些棋艺,不若奴婢陪您手谈两局 陶紫芙转过头,眸中多了几分光彩:你也懂棋 青栀微微躬身:奴婢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那不就是和她的水平差不多嘛,不对,应是不如她的,她这几日突飞猛进,有时甚至都能和凌承裕下个平局,略知一二的水平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细想起来,她好像还从未尝过赢棋的滋味。 她顿时来了精神,拉着青栀朝案几的棋盘走去,脑中已幻想出自己大杀四方的情景。 青栀虽为宫婢,却自幼受严苛教养。 她母亲深知她将来是要侍奉凌承裕的,也知凌承裕素来对任何事都要求极高,故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无一不精心教导。 青栀的棋艺或许不如世家贵女,但若与陶紫芙这个初学者相较,还是技高一筹的。 几局下来,青栀虽也有心相让,可她终究没有凌承裕那高超的让棋技术,每每结束,陶紫芙都输得惨不忍睹。 你,你是不是趁本宫不注意偷子了 陶紫芙终于在又一次大败后,忍不住质问起来。 青栀慌忙摆手,立即起身抖了抖衣裙,极力证明自己并未玩赖:奴婢哪敢偷娘娘的棋子。 不偷子都输得这样惨了,若要偷子,岂不更没法看了。 陶紫芙盯着棋盘上寥寥无几的白子,眉头皱得老高。 她前几日和凌承裕下棋,都没输得这样惨。 莫非是凌承裕的棋艺没有青栀高 第92章 第92章 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听说的都是凌承裕棋艺极高,就连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都不是他的对手。 莫不是那些人因他是皇上,故意让着他的 正思索间,殿门被人轻轻叩响,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正跨步进门的贤妃施盈。 因着花嫣然的缘故,这一世,施盈对她颇为亲善,非但没有像前世那般动辄就找她麻烦,反而时不时就去关怀她一下。 如今再见到施盈,她心中早已没了那股不舒服的别扭。 前些日子就听闻妹妹被蛇咬伤了,想着妹妹在皇上那里住着,不好去打扰,硬等着妹妹回了自己宫里,才来看妹妹。 施盈一进门,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陶紫芙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姐姐莫要担心,我的伤已经好了。 施盈瞥到案几上的棋盘,忽然来了兴致:妹妹是在下棋吗我也许久没和人对弈了,不知妹妹可愿赐教 陶紫芙自是知道施盈的才名,她是太傅之女,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起来她和凌承裕还算是师承一人呢。 这么想着,陶紫芙又觉得说不定施盈的棋艺和凌承裕也差不多,便欣然应了下来。 施盈并不知陶紫芙的棋艺,本着尊重对手的心理,一步未让,一局下来,陶紫芙留在棋盘上的仅有十五子。 施盈面色尴尬,她还从未遇到过棋艺如此差的对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正在脑中斟酌措辞,就听陶紫芙喃喃道:怎么都比皇上厉害,我明明能同皇上下成平局的。 施盈的嘴不受控制微微张开,看向陶紫芙的眸子填满震惊,那神情就像是听到她说,能靠一人之力,击退敌方三十万大军一般。 陶紫芙抬眸,正对上施盈这副表情:姐姐为何这样看我 施盈艰难开口:妹妹当真与皇上下成过平局 当然。陶紫芙答得一脸坦然,我同皇上下过许多次平局呢。 施盈顿了半晌才幽幽开口:定是皇上让了妹妹。 陶紫芙微微蹙眉,细细回想与凌承裕对弈的情景,凌承裕那认真的神情实在不似对她放水。 她摇摇头:皇上也不能回回都让着我吧,前几日我和皇上连和了三局呢。 施盈没有直接答她,反而问道:妹妹觉得我下的如何 陶紫芙扫了眼棋盘上惨烈的战况,垂下脑袋:姐姐的棋艺自是令我望尘莫及。 施盈浅笑:可我这样的棋艺却从未赢过皇上半子,就连平局也是鲜少有的,妹妹还觉得皇上没让妹妹吗 陶紫芙突然泄气,原以为自己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没想到竟是凌承裕一直在哄她。 也不知是不是凌承裕瞧她太笨,不愿悉心教授,才故意一直让着她,给她制造一种学得很好的假象。 定是皇上教的不认真,怕我知道他在敷衍我,这才故意让着我。她嘟着嘴抱怨,转而抬眸看向施盈,不如,姐姐教我下棋吧。 好。施盈抿唇微笑,对皇上的做法看破却未点破。 皇上素来不在无用之事上耗费心神,能费心费力的教棋,还掐着步数让棋,这哪是敷衍,分明是偏爱。 第93章 第93章 陶紫芙在同施盈学过下棋后,才知道凌承裕对她有多包容。 她虽喜欢对弈的过程,但却很难一直专注在枯燥的棋谱上。 之前她若走神了,凌承裕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直接停下教授棋谱,顺着她走神的视线,聊些她感兴趣的话题。 但施盈却很严厉,但凡发现她走神,必会用手中的团扇轻敲她的脑袋。 这几日里,她的棋力虽有所长进,可对下棋的那股热情,倒似随着严厉的教习消散了不少。 晚膳过后,她捧着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手中的话本子却突然被人夺走。 她以为是青栀在同她玩闹,转头正要发作,却对上凌承裕似笑非笑的眸子。 朕的得意门生要改修话本子了凌承裕晃了晃手中的话本子,看来前几日表现出的痴迷,是装样子给朕这个夫子看的。 才不是!陶紫芙急得脱口而出。 她正想细细解释原因,却突然灵机一动,赤着脚就跳下软榻,拽着凌承裕就往棋案边跑。 臣妾近来棋艺今非昔比,皇上试试便知。 凌承裕任由她拉着向前,但视线却黏在那双白玉似的足尖上,眉头微蹙。 青栀会意,连忙捧着软缎绣鞋追来,蹲身为陶紫芙穿好。 皇上瞧着吧!陶紫芙信誓旦旦地拍着棋盘,今晚定让您对臣妾刮目相看。 凌承裕嘴角微扬,这话他听了不下十遍,上次是学了金井栏,上上次是练了倒垂莲...... 总之,每学一个新谱,她都会如此说。 凌承裕不动声色执起黑子,在指间摩挲:朕拭目以待。 几步对弈后,凌承裕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挑眉望向对面:看来这几日阿芙没少钻研棋谱,倒叫朕刮目相看了。 臣妾特意请贤妃姐姐指点,这些日子可没少吃苦头呢。陶紫芙眼波流转,满心期待能得一句夸赞。 可一抬眼,却看到凌承裕沉着脸,将手中的黑子丢进了棋罐: 背着朕去找了别的夫子,是觉得朕教的不够好 陶紫芙一怔,原是想给他个惊喜,怎的还弄巧成拙了 她慌忙要解释,却见凌承裕已拂袖起身: 既然寻了新夫子,便去找她切磋吧,朕可没兴致陪别人的弟子练手。 皇上!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数,扑上前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臣妾知错了,再不敢找旁人学棋了! 凌承裕任她抱着,却不肯回抱。 陶紫芙眼眶倏地红了,仰起小脸急着辩解:臣妾只是想让皇上夸夸臣妾,绝不是嫌皇上教得不好。 凌承裕最见不得她掉泪,终究心软,手臂缓缓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陶紫芙立刻会意,把脸凑到他的颈窝撒娇: 皇上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子,待臣妾又温柔又有耐心,臣妾最喜欢跟皇上学了。 凌承裕轻哼一声:你不敬夫子,就该罚你抄完整本棋谱。 陶紫芙一听,顿时苦了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那棋谱厚得能当枕头,臣妾若是抄完,手腕怕是都要断了,皇上不心疼臣妾了吗 话音刚落,殿外彭德寿的声音适时响起:皇上,沐汤已备妥了。 陶紫芙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仰起小脸软声央求: 不如让臣妾伺候皇上沐浴若是伺候得好,便免了那罚抄可好 第94章 第94章 凌承裕本就没打算真的罚她,见她这般主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你又不会,朕怕你帮倒忙。 臣妾虽没伺候过别人,可日日被人伺候着,看也看会了。她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皇上就允臣妾试试嘛。 凌承裕原是想逗她,可见她显然当真了,到底怕拒绝狠了又要惹她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只得松口:罢了,朕允了。 行宫各殿虽都设有浴池,但凌承裕素来习惯在寝殿沐浴。 只是他这几日政务缠身,许久未见陶紫芙,今日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繁杂的事务,等不及沐浴,便径直来看她了。 进门前,索性让彭德寿在这里备下沐汤。 你下去吧,本宫来伺候。陶紫芙一边解着凌承裕的玉带,一边朝彭德寿使眼色。 彭德寿哪里敢轻易退下,偷瞄了凌承裕的神色,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躬身退出殿外。 陶紫芙今日刚沐浴过,想着青栀方才伺候自己时的娴熟模样,原以为这差事再简单不过。 可真当她跪在浴池边时,才发觉这活远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她不得不半跪着俯身,才能勉强碰到凌承裕的身子,才片刻功夫,后腰就泛起酸来。 腰酸就罢了,手臂也要一直举着才能够到。 她心里别提多后悔了,但是一想到若是做不好,回去还要抄整本棋谱,便也不敢开口向凌承裕叫苦。 她暗暗往前挪了挪身子,让整个膝盖悬浮在浴池上。 离得近点,手臂就不用抬那么直了。 她正为自己想的这招偷乐,哪知手上一滑,身体彻底失去重心,直直朝池子里栽了下去。 凌承裕迅速抬手,一把将她从池子里捞了起来,正要问她有没有呛到。 就见她手忙脚乱地抹去眼前的水珠,着急解释道:臣妾只是一时失手,臣妾能做好的。 说着,忙抓起浴巾在凌承裕胸口擦拭起来。 凌承裕忽然抬手扣住她拿着浴巾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从胸膛移开。 陶紫芙懵懂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眼瞳。 不是要伺候朕沐浴吗 陶紫芙看了眼被扣住的手腕,更疑惑了。 抓着她的手,她怎么伺候 凌承裕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怀里。 只一瞬间,她耳尖霎时红到能滴出血来。 不是,她方才说的不是这种伺候...... 殿外,彭德寿掐着时辰,领着干儿子彭康抱着龙纹寝衣前来伺候。 刚踏进廊下,忽听得里头传来的动静,脚步猛地一顿,拽着彭康的衣领就往后退。 干爹彭康抱着衣裳满脸茫然,不是要进去伺候更衣 啪的一声,彭德寿的拂尘柄重重敲在他帽檐上,小兔崽子,这会儿进去,脑袋还要不要了 彭康捂着帽子委屈极了,明明是干爹方才催着他来的。 彭德寿见他不开窍,压低声音道:记着,往后听见里头有类似的动静,立刻退到三丈外候着。 见他仍一脸懵懂,彭德寿摇摇头:去,把青栀姑姑请来,让她备套陶修仪的寝衣。 彭康这才恍然大悟,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第95章 第95章 陶紫芙知道凌承裕介意她找旁人学棋后,再也没敢去找过施盈。 担心凌承裕还在生她的气,接连好几日特意做出好学的样子,每日捧着棋谱去他的寝殿请他指教,但通常听到一半,脑袋就开始神游了。 好在凌承裕不是施盈,不然这几日她的脑袋都要被敲出个大窟窿了。 午后,陶紫芙又如前几日一样,午睡后一睁眼便下意识去摸枕畔那本棋谱,摸索了许久却扑了个空。 奇怪......她撑起身子,直接将枕头抱起,却仍是空无一物,昨日分明放在这里了。 青栀进门见她这般模样,抿嘴笑道:娘娘醒了行装都已收拾妥当,只剩娘娘的妆奁奴婢没敢擅动。 怎的突然收拾行装陶紫芙面上一怔,这还未到回宫的时候。 青栀笑着解释:方才彭公公来传了话,说是朝中出了大事,须得皇上亲自回去处理,这会儿便要出发了。 陶紫芙错愕:这么急! 彭公公说,现在出发,方能赶上明日的早朝。青栀走到妆台前,奴婢帮娘娘收拾妆奁吧,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出发的时辰。 陶紫芙木然地看着青栀把她妆台上的朱钗、首饰一股脑地收进妆奁里,脑中却怎么也想不起前世这个时候发生过什么大事,她甚至不记得有提前回宫这码事。 娘娘,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青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凌承裕向来不喜欢后宫干政,朝中的事也不是她该关心的。 陶紫芙来到车驾前时,抬箱笼的小太监手足无措:娘娘,这些箱笼该往哪辆车上安置 她一时语塞。 来时因着马车侧翻的意外,是凌承裕亲自下令让她的物件上了龙辇,眼下没有旨意,她哪敢僭越。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寻施盈商量,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忽见彭德寿提着袍角小跑着赶来。 他顾不得将气喘匀,就板起脸对着那几个抬箱笼的小太监训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娘娘的箱笼自然要跟着龙辇走! 几个小太监闻言,忙不迭将箱笼往龙辇上抬。 淑妃的马车就停在近处,将彭德寿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箱笼都上龙辇了,人就更不必说了。 狐媚子!她咬牙低骂一声,忽然瞥见皇上扶着太后往这边走来,眼珠一转,当即掀帘下车。 妹妹!她亲热地拉住陶紫芙的手,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你的马车坏了,不如与我同乘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她面上端着温婉的笑意,心中却是一副得逞的奸笑。 她倒要看看当着太后的面,陶紫芙还怎么敢往龙辇上爬。 可还未等陶紫芙应答,凌承裕冷冽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陶修仪,朕让你随行伺候茶水,你怎么还在这里闲聊 陶紫芙趁机抽回手,朝淑妃歉然一笑:姐姐美意,妹妹心领了。 说罢,快步走向龙辇。 淑妃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没入明黄帷帐。 她恨得咬牙,可见太后都没说什么,便只能强颜欢笑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不多时,回宫的车马仪仗便开始前进。 第96章 第96章 陶紫芙斟了杯茶递给凌承裕:谢皇上方才为臣妾解围。 凌承裕接过茶盏,轻声笑笑:倒是机灵。 陶紫芙没有回嘴,只是抿嘴笑笑。 天光尚明,凌承裕原以为陶紫芙定会缠着他下棋解闷,可陶紫芙却安安静静地倚在窗边,只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出神。 有心事凌承裕打破沉默。 陶紫芙蓦然收回视线,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凌承裕沉着脸,眯起眼睛:没心事怎的这般沉默安静得都不像你了。 陶紫芙捏着裙角小声嘟囔:臣妾怕惹皇上心烦。 凌承裕闻言挑眉,冷哼一声:你前几日恨不得日日黏在朕的身上,也不见你这般懂事。 臣妾可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陶紫芙急得直起身子,皇上此番着急回去,定是朝中出了烦心的要事,臣妾怎会在这种时候还惹皇上心烦。 凌承裕脸色骤晴,眼底漾开笑意,轻拍了下身旁的锦垫:到朕身边来。 陶紫芙想都未想就移了过去,紧紧贴着他坐着。 凌承裕抬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温润:此番急着回宫,并非是烦心的事,反倒是件令朕愉悦的好事。 陶紫芙不解,既是愉悦的事,干嘛还星夜兼程赶回宫中,但涉及朝政,她终究没敢多问,只是仰着脸看他。 凌承裕倒是没打算避讳她,直言道:说来还是你父亲的功劳,他替朕揪出去岁秋闱泄题舞弊之人,将一干蠹虫连根拔起,解了朕心头大患。 陶紫芙檀口微张,眼底泛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凌承裕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你父亲立此大功,于国于家,都是喜事,朕知你不谙朝政,说与你听只为安你的心。 她勉强颔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虽不懂朝政,但她了解她父亲。 前世,她父亲便是靠着她的恩宠才勉强当上侍御史,直到她死,都碌碌无为。 这一世,怎会才升任侍御史一年,便立这么大个功 更令她心惊的是,秋闱舞弊案本该是在岁末才被揭发出来的。 她至今记得分明,当时齐嘉柳母族被尽数流放,齐嘉柳跪在朝晖殿外哭求了一整日,那日恰好下了场极大的雪,鹅毛大雪转眼就将她裹成了雪人。 如今这案子不仅提前数月被揭发出来,首功之臣竟成了她那平庸的父亲,这实在是令她匪夷所思。 不过须臾之间,她紧蹙的柳眉便舒展开来。 重生以来,命运的轨迹早已与前世大不相同。 或许人生便是如此,就像一枚棋子落下,便能搅乱整盘棋局,那些细微的改变,正如春风拂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终将推着世事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想通了这一层,她顿觉心中豁然。 马车内熏香袅袅,帘外景致单调,方才的忧虑散去后,倒是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眼波流转,忽然扯了扯凌承裕的衣袖,娇声道;皇上既没烦心事,能陪臣妾下棋吗 凌承裕微微颔首,望着她淡笑。 这个爱黏着他的,才是他的阿芙。 第97章 第97章 陶紫芙一回宫,连盏茶都未及去饮,便提着裙裾直奔芷兰的房间。 虽在行宫时已收到芷兰报平安的传信,可若不亲眼确认,这颗心总是悬着的。 门扉轻启,入眼便是芷兰单脚蹦跳的身影。 见她突然出现,芷兰杏眸一亮,惊喜道:娘娘!您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陶紫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单腿摇晃的芷兰,目光落在她那条用杉木皮固定的左腿上,柳眉顿时拧成了结: 都这样了,怎么还闲不住 芷兰讪讪一笑,颊边泛起两朵红云:奴婢这几日都乖乖躺着呢,就是方才口渴得紧,这才...... 话音未落,就被自家主子瞪得缩了缩脖子。 堂堂长乐宫掌事宫女,连口水都要自己取陶紫芙嘴上嗔怪,手上却轻柔地将她搀回床榻,好生坐着,不许乱动。 芷兰正想解释,就见陶紫芙已转身斟了盏温茶递来,瞬间惊得又站了起来:娘娘使不得!奴婢怎敢...... 坐好!陶紫芙故意板起脸,将茶盏硬塞进她手中,你这腿若是养不好,本宫使唤谁去 芷兰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眼眶倏地红了:奴婢给娘娘添麻烦了,非但不能侍奉娘娘,反倒要娘娘为奴婢操心。 得亏只是让本宫为你操心,若那日......陶紫芙话到一半突然哽住,眼眶也跟着红了,若你出了意外,本宫现在不定是什么样呢。 芷兰忙把手中茶盏放到床头案几上,回身轻轻为陶紫芙抹去眼泪,声音哽咽: 都是奴婢的错,平白惹娘娘伤心。娘娘快别哭了,奴婢发誓定会好好养伤,绝不再让娘娘忧心。 青栀收拾好东西,来寻陶紫芙时,正瞧见这主仆二人执手相泣的画面,惊得在门边怔了半晌。 待回过神来,才轻手轻脚地上前,柔声唤道:娘娘 陶紫芙闻声急忙拭净泪痕,端出主子的威仪对芷兰道:你且安心养伤,这几个月有青栀伺候便是。 语气虽强作镇定,眼尾却还泛着淡淡的红。 芷兰哪敢再惹她伤心,乖顺地应道: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陶紫芙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扬声冲屋外喊道:霜儿!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便碎步而入。 从今日起,你专司照料芷兰,旁的差事都不必管了。陶紫芙说着,又转头对芷兰叮嘱,要什么只管使唤她,不许逞强。 霜儿规规矩矩地福身领命,却把一旁的青栀看得目瞪口呆。 这宫里哪有主子专门拨宫女去伺候宫女的...... 陶紫芙又拉着芷兰的手叮嘱了许多,这才起身离开。 青栀跟在身后,望着陶紫芙的背影轻声感叹:芷兰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得娘娘这般厚待。 陶紫芙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抬手抚过廊下盛放的海棠,没有答话。 哪里是芷兰有福气,分明是她有幸,在这茫茫人世能遇到芷兰这样的忠仆。 前世,就有不少人说她宠婢太过,常说芷兰一个宫婢,吃的、穿的、用的比那些位分低不得宠的妃嫔都要好。 可是宫里的人都只瞧见了芷兰跟着她享福的日子,却从不知芷兰曾经陪着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罚。 她的思绪不由飘回在陶府的那些昏暗日子。 她姨娘走得早,自幼便跟在嫡母身边,可嫡母待她却并不亲厚。 第98章 第98章 起初只是冷眼相待,但吃穿用度勉强还算是小姐的待遇。 可渐渐的,嫡母却越来越厌恶她,不仅时常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她。 家中凡有大小错事,总是不问缘由,直接就扣到她头上,轻则辱骂一番,重责...... 或狠罚,或责打,或关进柴房几日不给饭吃。 记得有年冬日大雪,嫡母诬她把家中一副名画弄坏,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日。 她冻得嘴唇发紫,是芷兰偷偷将自己的棉衣脱下,裹在她身上,可晚上回去时,芷兰却被冻得浑身青紫。 还有一次,嫡母诬她打碎了祖传玉佩,不由分地就命人把她拖到院子里用戒尺抽打,是芷兰扑上来将她护在身下,生生替她挨了一百下。 事后她哭着给芷兰上药,那丫头却还笑着说:姑娘别哭,奴婢皮糙肉厚,不打紧。 可她背上明明已经血肉模糊...... 每次她被关进柴房,都是芷兰用自己的月钱去买来炊饼,悄悄从窗缝里塞给她。 可后来她才知道,嫡母总是找茬克扣芷兰的月钱,那丫头压根就没有积蓄,时常为了让她填饱肚子,自己悄悄挨饿。 嫡母见不得有人待她好,便想让芷兰另投他处,许以重金,承诺提拔,甚至还许诺要给她说门好亲事。 可那个傻丫头却跪得笔直:奴婢的命是姨娘买的,这辈子只认紫芙姑娘一个主子。 嫡母觉得她不识抬举,此后对她们主仆二人更是厌弃到了极点。 她从不敢想,那些在陶府的日子,若是没有芷兰,她该如何应对。 娘娘。青栀轻声唤道,内务府罗总管在外候着呢。 陶紫芙倏然回神,疑惑蹙眉:他来做什么 青栀抿唇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说是来给娘娘送赏赐的。 赏赐陶紫芙诧异地抬起眼帘。 她才刚回宫,何来功劳值得赏赐 刚踏出殿门,罗总管就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行了个夸张的大礼:奴才给昭媛娘娘请安! 不待她开口,罗总管转身一挥手,身后的十几名宫人便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最后头的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个紫檀木箱,箱里满是金玉珠宝。 罗总管弓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娘娘晋封昭媛!这些都是皇上亲口吩咐的赏赐。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又笑着解释道,陶大人此番立下大功,连带着陶美人也晋为了婕妤。 陶紫芙闻言恍然,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凌承裕在龙辇上的笑颜,难怪他说是件喜事。 公公辛苦。她随手从赏赐里抓了把金瓜子塞进罗总管手中,本宫稍后自当亲自去谢恩。 罗总管捧着金瓜子,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 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特意嘱咐,说您舟车劳顿,让您好生休息,不必急着谢恩。 说罢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讨好道: 奴才方才还听说,皇上特准了陶大人和夫人明日巳时入宫,在嘉善堂与娘娘相见。 他满以为这个消息能让他再得一把金瓜子,可一抬头,却见陶紫芙的脸色沉得吓人。 他心头一惊,宫里的娘娘不都盼着和家人相见吗怎么陶昭媛反倒像是生气了 他愣了一会,见陶紫芙的脸色越来越沉,终是不敢继续杵在这里,急急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第99章 第99章 陶紫芙原本是决意要去谢恩的,可乍闻凌承裕竟准了父亲与嫡母入宫,心头骤然涌起一阵郁结。 她虽从未向凌承裕细诉过在府中遭受的种种苛待,却也分明提及过嫡母严苛,更直白表露过对嫡母的不喜之情。 如今看来,那些话他应是都没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把与家人相见当做赏赐。 她抿着唇转身回殿,赌气不去看那些新得的珠玉锦缎,径自歪在贵妃榻上。 青栀见她神色倏然转冷,正要轻声探问,就听她冷冷开口:本宫乏了,你把这些物件都收进库房。 说罢,她闭目翻身,只留了个背影给青栀。 青栀不敢多言,只得轻手轻脚地将那些御赐之物一一收起。 退出寝殿时,她朝蜷在榻上身影望了一眼,不由摇头轻叹,这哪里是乏了要歇息,分明是不知因何事生气了。 想到凌承裕交代的事情,她抬手招来小乐子,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小乐子转头便跑出了长乐宫。 晚间,陶紫芙正闷闷不乐地趴在案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面前的布老虎。 忽地,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没回头,只闷闷道: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朕走了。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她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转身便慌乱地抱住了身后之人。 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臣妾不是...... 话刚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太过僭越,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凌承裕眸光微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径直走到上首坐下,语气淡淡:过来。 陶紫芙垂着头,慢吞吞地挪到他跟前。 凌承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声音微冷:怎么得了封赏还不高兴 她听他语气冷肃,也不敢再有小性子,只低声道:臣妾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乏了。 凌承裕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朕看你是把朕说过的话都抛诸脑后了! 陶紫芙惶然抬眸,眼圈儿倏地红了。 凌承裕到底心软,语气缓和了几分:朕有没有同你说过,有心事,不许瞒着朕 陶紫芙怔了怔,这才明白凌承裕在恼什么。 她咬了咬唇,索性不再遮掩,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意:臣妾难受......是因为皇上忘了臣妾说过的话。 凌承裕见她眼眶又红了几分,心下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腹轻轻蹭过她微湿的眼角: 朕忘了什么,让你这般委屈 他一问,陶紫芙心里莫名更委屈了,鼻尖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抽抽搭搭地控诉:皇上不疼臣妾了...... 朕不疼你凌承裕气笑了,为了名正言顺给你晋位,朕连带着抬了陶美人的位分,还要朕怎么疼你 见他语气放软,陶紫芙胆子也大了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带着哭腔道: 第100章 第100章 可是皇上忘了臣妾说过最讨厌嫡母,还宣她入宫与臣妾相见。 就为这个闷了一整天凌承裕无奈轻笑,你说嫡母待你严苛,还时常克扣用度,朕都记着。 见她眼泪掉得更凶,他叹了口气,低声解释: 你父亲立了功,朕问他要何赏赐,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思念女儿,想携夫人入宫探望。你说,朕该如何拒绝 陶紫芙哭声一滞,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他,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顿哭有多滑稽可笑,顿时羞得耳尖发烫,立刻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臣妾错怪皇上了,皇上别同臣妾一般见识。 凌承裕眼底漾着笑意,却故意板起脸:错怪朕的事可以揭过,但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这件事,该怎么算 陶紫芙急急仰起脸辩解:臣妾方才都一五一十告诉皇上了,这怎么能算瞒着皇上。 那是朕自己问出来的,是你主动说的吗凌承裕轻哼一声,若朕今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憋在心里 陶紫芙见他眸中带笑,胆子便大起来,软软地往他怀里蹭:臣妾是怕说这些会惹皇上不悦。 凌承裕忽然将她扶正,望进她湿润的眼底:那方才你说这些时,可见朕有半分不悦 陶紫芙摇头。 今日原该狠狠罚你的。凌承裕在她额头上轻点几下,念你难受了一整日,便算罚过了吧,若再有下次,可不会这般纵着你了。 没有下次了。陶紫芙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又像只猫儿一样蹭进他怀里,皇上最好了,最疼臣妾了。 凌承裕呼吸微滞,随即低笑出声:愈发没有规矩了。 这话听着是责备,但话音里却浸着化不开的宠溺。 他状似无奈地摇头,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收紧,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陶紫芙被他搂在怀中,忽然鼓起勇气仰脸问道:皇上,臣妾明日能不去见父亲和嫡母吗 凌承裕唇角微扬,故意顺着她的话点头:朕倒是无妨,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后宫处处都是眼睛,你若不去,是想落个恃宠而骄不敬父母的名声还是想背上不识好歹拒领圣恩的罪名 陶紫芙一愣,急忙道:是臣妾思虑不周,明日定会去的,绝不会给皇上惹麻烦。 凌承裕凝视着她忽然黯淡下来的眸子,想起初见时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堂堂官家小姐,却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可想而知在家中受过多少委屈。 他心头一软,温声问:为何那么不愿见他们 陶紫芙咬了咬唇,终究不愿再提起那些往事,只轻声道: 臣妾小时候被嫡母责打怕了,现在想到她那张脸,心里都有些发怵。 都过去了。凌承裕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在她背上轻轻安抚,如今你是朕的昭媛,她不过是个普通妇人,该是她怕你才对。 陶紫芙闻言脸上瞬间绽出笑容,像只撒娇的猫儿在他颈间轻蹭:有皇上护着,臣妾什么都不怕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狡黠一笑,明日臣妾要穿最华贵的衣裳,戴最贵重的首饰去见她。 凌承裕笑着点头: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