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 1 1 我从沈辞床上起来的时候，他冷不丁拿出一枚婚戒。 是我很久前就相中的款式。 我以为终于要和他修成正果了，心里难掩激动。 他却勾起薄唇，慵懒笑了。 你觉得这个款式怎么样拿去向她求婚，她应该会很喜欢吧 1 我呆愣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辞口中的「她」是谁。 前阵子，听说他被家里逼着相亲，认识了一个白富美。 沈辞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受人胁迫的性子，家里逼得再紧，我也只以为他是走个过场。 可是此刻，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准备结婚了 嗯，沈辞点了下头，顺手捞过裤子穿上，所以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这时候，一缕晨光透过窗缝射进来，正好打在那枚戒指上。 一时间，我觉得那戒指好像更刺眼了。 刺得我头脑发晕。 我只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那你留在这儿的东西，我…… 不要了。 沈辞已经穿戴整齐站起来，声音比我还平静。 都扔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可我却听出了几分急于和我撇清关系的意味。 他不要他留在这套房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我眼眶一阵胀痛，可嘴角却带着笑。 也好，毕竟收拾起来也挺麻烦的。 虽然这房子是他租的，但刚搬进来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 都是我一点一点精心添置，慢慢才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刚在一起的时候，总忍不住幻想我们会不会地久天长，所以隔三差五就帮他添置些东西。 尽管，沈辞不止一次地说过麻烦。 要是哪天不在这儿住了，还得打包带走，都是累赘。 当时的我听见这话，一点都没生气。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沈辞的性子。 他嫌麻烦的东西，才不会辛苦打包，而是毫不心疼地扔了。 只是我忘了，时间会改变很多事。 正如同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明确向我说过，三十五岁之前，他绝对不会结婚。 可现在，未及三十，他就已经找到自己想娶的另一半了。 我心里不禁一阵酸涩，呆怔在床上许久都没回过神。 直到沈辞一身清爽的从浴室出来，拿起车钥匙就要走。 我下意识起身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秦霜，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男人定下来了，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用力掐紧手心，微抿着嘴冲他笑。 好，我会的。 可是在房门关上后，我回头看到玄关镜中的自己，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崩溃了。 我躲在地上埋首痛哭，忽而窗外一道闷雷响起，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我想起沈辞走的时候没带伞，胡乱抹把脸就拿上伞往外跑。 电梯处在运行状态，我没耐心等了，直接冲进楼梯间走步梯。 七层楼的距离，其实要不了几分钟就跑下去了。 可因为心里过于着急，我一个没注意，一脚踩空直接滚了下去。 离奇的是，我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穿鞋，便飞快冲出了公寓楼。 可刚跑到外面，就看见一辆粉红色的车子从眼前驶过。 沈辞坐在副驾上，单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女人的肩，眉眼中透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这时候，他似有所察觉般转过头，隔着车窗与我四目相对。 眉峰微蹙，隐有不悦，似乎对我追出来的行为表示不满。 但也只是一眼，他便又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一般。 我涩然一笑，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雨伞。 大雨淋漓，我麻木站在那儿，任由雨水当头浇下来，试图冲走自己的最后一丝羞耻心。 2 2 对于沈辞不会娶我这件事，其实我从很久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无外乎一个原因，我配不上他。 他是上市公司的接班人。 而我，只是个身背巨债的小模特，圈子里人人都能笑着踩我一脚。 可没有人记得，在很久之前，在我家还没有破产的时候，我也曾骄傲地闪耀过的，甚至是有资格和沈辞坐在一张相亲桌上的。 可惜我和沈辞的路，早在随着家里破产的那一刻起，就背道而驰了。 像落汤鸡似的回到家后，我开始收拾沈辞留在这儿的东西。 从衣服到装饰品，整理了将近十只行李箱。 而这个家也好似被人洗劫过一般，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属于我的东西，少之又少。 这几年，我一颗心全扑在沈辞身上，已经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给自己添置东西了。 沈辞偶尔兴起，倒也会给我买，珠宝首饰，名牌包包…… 他会给我这世间所有能用钱买来的一切，除了他的真心。 东西全部整理完，已经是傍晚。 我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正头疼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沈辞突然又给我打来电话。 秦霜，我记得之前你给我买过一个香槟色的领带夹，上面有玉兰花纹的，你还收着吗 我下意识看向最右边的那只行李箱，低低应了一声。 嗯。 电话那头的沈辞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待会儿让助理过去拿。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怔怔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然后打开行李箱，在一堆装饰品中找到了那只精致小巧的领带夹。 这是我送给沈辞的生日礼物。 省吃俭用一整年，才攒够钱买下来的。 那一天，我知道他晚上另有安排，就和他把庆祝时间约在了中午。 只属于我为他而过的生日宴。 早上去买完领带夹，我就马不停蹄赶回家做饭。 和沈辞在一起之前，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和他在一起后，知道他肠胃不好，很多食物都消化不了，我就报了个营养班，专门为他定制了一本食谱。 在沈辞身上，我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 可是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做成的生日餐，并未得到沈辞的品鉴。 从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我一直坐在餐桌前等他。 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中间给他打过几十通电话，他都没有接。 无奈之下，我联系了他助理。 电话里的背景音一片嘈杂，好像在商场。 沈总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在忙，您晚些再联系吧。 我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被挂了电话。 沈辞身边认识我的人，对我都是这样的态度。 客气却又不尊重。 他们比我看得清，都知道我不可能嫁给沈辞。 而我还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着一桌好菜从中午坐到晚。 直到凌晨十二点，沈辞才醉醺醺地回来。 我强忍下失落的情绪，扶他走进餐厅。 菜已经不新鲜了，不过还有食材，你等一会儿，我…… 不用了，我吃过了。 沈辞扯着领带，眉宇之间透着几分疲惫。 我想起自己准备的礼物，连忙制止他的动作，然后拿出礼物盒。 试试看，喜不喜欢 沈辞看了眼牌子，轻笑，难得，在我身上也是下了回血本。 这话听得我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在他身上，我从来都是倾注全部的。 可这样特殊的日子，我也不想闹不愉快。 更何况，沈辞说过，他最喜欢我乖巧懂事，从不无理取闹的样子。 见他打开礼物盒，我佯装开玩笑地问： 你知道女生主动送领带夹，代表什么深意吗 我看着他，眼中暗含期待。 沈辞却不以为然地笑了，只看了一眼，就顺手把盒子盖上。 秦霜，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制造浪漫这种事，不适合你。 那一刻，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好像有一只手在紧紧攥着我的心，莫名抽痛了很久。 而那天过后，这只领带夹就被他放进了衣帽间柜子里，没有戴过一次。 我刚刚收拾的时候，盒子表面已经落灰了。 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东西，如今突然提起来，让我本能以为他还是在乎我的。 毕竟送领带夹的寓意，是「想要给你我真心的爱。」 可当他的助理来拿领带夹时，却无情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今天沈总和江小姐去逛街，选了一只香槟色玉兰花胸针，江小姐提起他们当时相亲的时候，正赶上沈总生日，她就想送一只领带夹给沈总当礼物，但因为不了解沈总的穿衣风格，所以便换成了别的。 可等相完亲，江小姐带着沈总想去把那只领带夹买下来的时候，却被告知被别人买走了。 偏偏江小姐今天选中的胸针和这只领带夹特别配，她就略表遗憾地提了一嘴，沈总当时听完，左想右想，跟秦小姐买的这只对上了号，就赶紧联系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说突然间，怎么提起了领带夹呢。 原来，是为了未婚妻。 还有他生日那天，迟迟打不通电话的时候，也是和未婚妻在一起。 尽管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我已经开始被他慢慢舍弃了。 3 3 沈辞的助理走后，我摇摇晃晃走进卧室，直接瘫软在床上。 脑子里昏昏沉沉，如走马灯一般，久违地梦到了从前。 十八岁那年，沈辞作为转校生，进了我们班。 我那时候的性子还不像现在这般内敛，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混到一块儿去。 因为从小更喜欢艺术，所以我的专业课成绩一向不怎么理想。 好在爸爸那时候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指望，只等着我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后就出国留学。 为了不打扰其他同学学习，我自觉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老师上课讲题，我听天书似的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可那天早上，睡意朦胧间，一阵惊呼声忽然冲进耳中。 好帅啊！ 我迷迷糊糊抬起头，一眼就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清朗帅气的少年。 那是十八岁的沈辞。 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太大变化，成熟稳重，不善言辞。 声音如清泉流水，悦耳好听，还带着几分磁性。 短暂的自我介绍后，老师安排他坐了我同桌。 我自问自小也是阅男无数，可是看着沈辞一步步向我走来的样子，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小鹿乱撞。 少女情怀，总是先耽于美色，我自问这样很不礼貌，但就是难以自控。 沈辞坐下后，我学着电视上主角搭讪的样子，单手支起下巴，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看。 我叫秦霜，咱们以前是不是在梦里见过，不然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好像我素未谋面的男朋友。 回应我的，是沈辞挡在我面前的一本书——《如何远离精神病》。 很好，很有个性，我更喜欢了。 他认真听讲的样子我喜欢，洁白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在纸上不停写字的样子我也喜欢…… 尽管每次，他回应我的都是无奈地叹息。 秦霜，你每天这样无所事事地盯着我看，不觉得无聊吗，你的人生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我笑着摇头，不无聊啊，看你学习也是一种乐趣。 沈辞皱眉，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无聊的乐趣上，如果再这样盯着我看，我就申请换座位了。 他拒绝得很干脆，我表示很受伤。 为了能跟他长久，我只好从明目张胆地看，变成了小心翼翼地偷看。 结果老师不愿意了，某次数学课上，在我第十二次偷看沈辞的时候，一只粉笔头突然朝我砸过来。 秦霜，上来解这道题！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 我心思全在沈辞身上，连题目都看不明白，哪里会解。 可数学老师一向严厉，我也不知道从来不理睬我的她为什么突然要我解题，我只知道我要丢脸了。 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站起来，我正准备鼓足勇气当众承认我不会时，沈辞冷不丁起身。 老师，这道题我有三种不一样的解法，能不能让我试试 老师听得眼前一亮，毫不掩饰对沈辞的赞赏。 好，那就请沈辞同学上来为我们讲解这道题。 而我，侥幸躲过一劫，心里对沈辞的喜欢更深了。 4 4 这堂课过后，老师在全年级宣扬沈辞的三种解题方法。 很快，全校几乎都知道了新来的转校生是个数学天才。 为了感谢沈辞替我解围，我请他去校外吃大餐，他却坚持吃学校食堂。 没办法，我只好顺着他的想法来。 买饭的时候，他先打好饭去占位子。 等我端着餐盘去找他时，却看见他急匆匆出了餐厅。 紧接着，几个同级男生凑过来，往沈辞的餐盘中放了好多辣椒。 带头的男生是我们学校校霸，平时就喜欢以捉弄人为乐，我没想到他们今天居然盯上了沈辞。 我立马上前制止，你们干什么呢！ 那人抬手指着我，恶语相向，老子警告你，少管闲事，不然弄死你！ 我寸步不让，别人的闲事我可以不管，但沈辞不行，你们休想欺负沈辞！ 那人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愣，然后不怀好意的笑了。 行啊，沈辞也是出息了，这么快就有红颜知己了，你想袒护他是吧行，那你把这盘菜吃了，不然老子以后只会往死里欺负沈辞！ 我知道这人之所以猖狂，是因为他爸爸是学校校董，得罪不起。 为了沈辞以后能安心学习，我毫不犹豫端起那盘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没一会儿的功夫，我就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嘴开始肿了，胃也好像被辣椒包裹了似的，又疼又热，脑子更是晕眩起来。 校霸似乎是看我忍不了了，顺手递给我一瓶牛奶。 可我只喝了一口便尽数喷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牛奶，而是白漆，这会要命的！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即将倒下时，一双手及时伸过来接住了我。 意识朦胧间，我看到了沈辞紧绷的脸，心里不禁松一口气。 沈辞，还好你没吃那些菜…… 秦霜，别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 沈辞的声音很低沉，压抑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只是我太难受了，根本没有精力分辨，还没到医院就昏了过去。 之后，我被紧急洗胃，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好在有惊无险。 但我爸还是心疼不已，不顾一切冲进学校给我讨说法。 几个跟着闹事的都受到了退学处分，唯独带头放辣椒那个校霸，因为父亲是校董，并未受到太严厉的惩罚，只写了一张道歉信试图大事化小。 最后，还是有好心同学录下了当时的视频，偷偷交给我爸，才让我爸得以当做筹码与学校交涉。 最终，校霸被他父亲强行送到了国外，这件事才算了结。 而经过这件事后，我和沈辞的关系似乎近了不少，起码他对我说话的语气不再冷冰冰的没有感情了。 偶尔也会给我讲题，尽管我什么都不懂，他始终不厌其烦。 面对我开玩笑似的告白，他也不会再拒绝，而是摸摸我的头，一脸认真。 秦霜，等毕业那天，我就告诉你我的回答。 我满心欢喜，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在期待中度过。 可在毕业的前一天，爸爸的公司突然破产，他绝望无助的从天台上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沈辞一声不吭出了国。 自此，我的世界一片荒芜，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认识沈辞的那天，晴光正盛。 此后兜兜转转过了多年，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那天在讲台上，披着晨光帮我解题的样子。 纯粹、干净、热烈…… 可惜，那样的沈辞，我再也见不到了。 5 5 醒来的时候，脑袋依旧昏沉，额头上还贴了一只降温贴。 我心念微动，忙从床上坐起来。 与此同时，房门被人推开。 快躺下，你高烧还没退呢，可真有你的，一下子烧到了四十度，要不是我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恐怕你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 我怔怔看过去，是我的好闺蜜，心里忽而忍不住自嘲。 是啊，沈辞明明说过不会再来了，他怎么会在意我的死活呢 闺蜜叹口气，给我递来一杯水。 你说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昏睡了整整四天，我真怕你挺不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烧起来的，大概是因为那天淋了雨吧。 接过闺蜜手里的水和药，刚喝下，就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个……今早沈辞的未婚妻让人来给你送请帖，他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他未婚妻邀请他初中和大学的同学们，提前办宴会庆祝…… 说完，不等我反应，她又自顾自道： 不过那种场合真没什么好去的，都是吹牛扯皮的，没意思。 我知道她初心是为了我好，可我还是自虐似的答应了。 不为别的，只为彻底告别过去。 更何况，沈辞的未婚妻那天就是在这儿接走的沈辞，她事后又送请帖，显然是怀疑了。 我若不去，反而更显心虚。 出发那天，我身体还有些弱，闺蜜强迫我吃了药才放我出门。 一进酒店宴会厅，我就看到了沈辞和他未婚妻。 那个女人明艳又大方，和他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涩然一笑，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只是没想到那么巧，居然遇上了当年辍学的几个学生。 哟，这不是我们高中的大美女秦霜吗，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听说你家破产后，你去做了小模特，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来求求老同学呢！ 秦霜，你现在在你们那圈子里什么价，喝一杯给多少钱啊 我嫌恶地皱眉，起身准备换个位子，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抓住。 来，老同学难得相聚，咱们一起喝两杯！ 我冷声道：我喝不了。 那人却是不屑一笑，没事，我懂你们那行的规矩，给钱才能喝，一杯一万，怎么样，老同学够给你面子吧 说完，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全笑了。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裳，站在聚光灯下，任由旁观者嬉闹取笑。 我很想一巴掌甩到他们脸上，可是我偏偏不能。 自从爸爸死后，我再也不能任性了。 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像踩死蚂蚁一样轻松拿捏我。 我沉下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身体不舒服，来的路上吃了头孢，你们要是不怕担上刑事责任，那今天这顿酒，我就跟你们喝到尽兴，就当是庆祝沈辞结婚了。 可对方根本不信，吓唬谁呢，还吃头孢躲酒，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说话的同时，他把酒杯往我面前又推了几分。 旁边人也开始起哄，甚至把沈辞搬出来，说我不喝就是不给沈辞面子，逼得我进退两难。 我死死盯着那杯香槟，心想豁出去算了，反正这几年活得也挺没意思的。 可就在我准备端起那杯酒的时候，一只手却速度更快地端走了。 秦霜既然吃了药，就不要胡闹了，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我僵着脖子扭头看过去。 沈辞和他未婚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他未婚妻江秋嫣，轻蹙眉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偏偏在这时候，那几个人不嫌事大似的，再次起哄。 沈辞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喜欢替秦霜出头。 不过秦霜也不差啊，高中还替沈辞吃过辣椒呢！ 我们那时候都以为你们俩会成一对儿，谁知道现在却娶了别人。 江秋嫣听见这些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看看我又看看沈辞。 你和秦小姐以前很要好 沈辞漫不经心放下酒杯，安慰她道：他们开玩笑的，别在意，我和秦霜只是普通朋友。 我僵了一下，愣愣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笑了。 没错，我们确实只是朋友，高中时候想追沈辞来着，可惜他看不上我，不过今天看到江小姐，我忽然就明白我差在哪儿了，你跟沈辞才是最合适的。 这几年，我也学会了逢场作戏，自认为我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完全可以进娱乐圈演戏的水平。 我的语气极尽轻松，看向沈辞的眼神中更是没什么感情，好像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内心深处，早已兵荒马乱。 6 6 江秋嫣大概是信了我的演技，依偎在沈辞怀中轻笑。 秦小姐就别夸我了，你都不知道沈辞有都不解风情，相亲那天，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你说说，哪有人用干净来夸女孩子的。 旁边人看着我，全都笑了。 我默默掐紧了手心，嘴角强撑着勾起一个弧度。 沈辞为什么这么夸江秋嫣，我真的太懂了。 当年爸爸出事，沈辞一走了之后，我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无奈做模特挣钱。 不为别的，只因这行来钱快。 但我也不是没有底线的，虽然经常参加酒局，但从不陪客人过夜。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年，在一场重要商务局上，我再次遇到沈辞。 三年不见，他的气质更成熟了，被人簇拥着走进宴会厅。 而我，早就褪去一身青涩，化着艳丽的妆容，艰难应付着一个老男人在我身上揩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们认出了彼此。 我一下子僵在那儿忘了反应，而沈辞只是淡淡瞥我一眼就走开了。 那场宴会，从开始到结束，他都视我如同陌生人一般。 可是在散场后，我被不守规矩的客人强行往车上拖时，也是他及时出面带走了我。 那夜之后，我就不在这行干了。 和沈辞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的维持了四年，靠着他还了不少债，我以为我们之间或许是有未来的，可江秋嫣的一句话，彻底打醒了我。 原来，沈辞他，早就嫌我不干净了啊…… 意识到这一点，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又走来一个醉醺醺的人，是当年给我爸视频的那个同学。 只是她并未看我，而是走向了江秋嫣。 没错，我可以证明，沈辞和秦霜之间绝对不可能有事儿，当年沈辞他哥逼着秦霜吃辣椒，害她去医院洗胃，秦霜她爸不依不饶地闹到学校，逼得沈辞他哥不得不出国。 没过多久，沈辞他哥在街上遇到抢劫的，意外被打死了，再之后，秦霜她爸的公司就破产了…… 她像是喝醉了，嘴里说着语无伦次的话。 可突然把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扯到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忍不住看向沈辞，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可是看着他平静的眼神，我忽然又不想问了。 秦小姐，你没事吧江秋嫣伸手扶住我，眼神关切。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我惨白如鬼的脸。 我摇摇头，目光又被她胸前的胸针吸引注意。 鬼使神差的，我朝沈辞胸口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只香槟色领带夹。 确实很搭，不过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我松开江秋嫣的手，勉强笑道：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江秋嫣点头，也好，那你自己小心。 我没看沈辞的脸色，背上包落荒而逃。 上了出租车后，我没回公寓，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去平乡的车票。 十岁那年，爸爸妈妈就离了婚，之后妈妈一直住在平乡。 不过对我的成长，她不乏关心。 自从爸爸去世后，我为了挣钱很少回去看她。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很想她。 尽管我心里很清楚，我是在逃避。 7 7 火车在三个小时后抵达平乡，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终于到妈妈家。 大门敞开着，我刚走进去，就看见我妈在院子里坐着，面前蹲着一个年轻男人，拿着一只木锤子在我妈腿上敲敲打打。 阿姨，你别心疼钱，这东西可好了，有效缓解腰腿疼痛呢！ 我第一反应就是我妈遇到了骗子推销。 现在可多这种人了，有胳膊有腿的，不去找个正经事做，专骗老头老太太的钱。 于是我想都不想的就冲进去，抡起包就往他头上砸。 骗子，给我滚，老太太的养老钱都骗，你缺不缺德啊你！ 男人被我打得嗷嗷叫，我妈赶紧起身拉住我。 哎呀，霜霜，这不是骗子，是你爸生前资助的大学生！ 资助生 我当场愣住。 而那人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头发虽然凌乱，脸颊也被我的包砸出一个小伤口，但眼神明亮，看着确实不像个坏人。 我妈指着他说：他叫程青白，小学就开始受你爸资助了，现在是个网络漫画家。 程青白……这名字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我仔细回想，突然想起来，高三那年寒假，他来过我家。 当时，他给我爸带了一些家乡特产。 而我因为跟沈辞约好了去图书馆，急着出门，直接在门口跟他撞上了。 对不起啊，我有事先走了，你要是伤着哪儿了就赶紧去医院，医药费我掏！ 我本能道歉，换上鞋就飞快跑了，连他具体的样子都没看清。 只是当晚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在我面前提了几嘴，我才模糊记住这个名字。 这会儿，程青白站在我面前，揉着被我打伤的脸颊满脸无奈。 第一次见面，我被你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怎么过去几年再见，你还是一语不发就动手啊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生气，眉眼反而弯弯的，像夜晚垂悬在天边的月亮，温柔明亮。 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了…… 我心里尴尬，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动手。 也幸好他是我妈认识的人，不然这会儿就该报警了。 误会解除后，我妈看时间不早了，张罗着去厨房做饭。 你难得回来，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我看着她微微弯下去的腰，心里有些酸涩。 这两年，她的身子也渐渐不如从前了。 妈，你歇着，还是我去做吧。 我妈倒没推辞，而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你会做饭 我霎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心里的愧疚反而更深了。 说来惭愧，跟着沈辞的那几年，我尽心尽力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从未给妈妈做过一顿饭。 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什么都要会一点的嘛。我不自在地解释道。 我妈心疼叹气，真是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只怕再说下去，就要忍不住宣泄心中的委屈，于是飞快进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少，有些还是年轻人爱吃的半成品，我随便拿了几样，开始备菜。 正在这时候，程青白走了进来，顺手递给我一件围裙。 我这半年住在这边采风，阿姨时常念叨你，今天你能回来，她很开心。 我垂着头轻声道谢，这半年也多谢你照顾我妈了。 应该的，其实你家当年出事后，我曾去找过你，但你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 而你妈妈这边，我也是最近半年才联系上的，从她口中得知你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怔怔听着，刚想点头，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我正洗着菜，不太方便，就让程青白帮我接了。 不想他刚喂了一声，对面就挂断了。 沈辞，男朋友 他看着来电显示，嘴角抿了一下。 看来他是误会了，要不要我回拨过去解释一下 我愣了愣，然后平静摇头。 不用，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8 8 这顿晚饭，我妈吃的很开心。 大抵是看出我心里有事，夜里她让我和她同睡。 我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妈，爸爸的公司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妈叹道：我只听公司的老员工说，他是得罪了人，但具体是什么人，那就不清楚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爸那样的个性，得罪人是常有的事，我就是和他相处不来才离婚的，但是霜霜，抛开个性不谈，生意场上得失成败本就是常态，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是该放下了。 我和沈辞之间的恩恩怨怨，其实早就算不清了。 在重遇后的这几年，平心而论，他对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就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找到自己真心守护的另一半，而我也该奔向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了。 第二天一早，我拜托程青白带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不少生活用品，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打算在这儿常住。 程青白的院子在隔壁，白天采风的时候，他就叫上我，看村里的农民如何耕地施肥，教附近的孩子们画漫画，到了晚上，就拉着我躺在院子的葡萄架下看星星。 日子过的宁静而安心，一晃眼就是三个月过去了。 在这期间，沈辞没再联系过我。 不过从网络上，我总能看到关于他的消息。 他和江秋嫣出席商务活动， 他在珠宝展上拍下一条价值千万的项链送给江秋嫣， 他和江秋嫣一起拍婚纱照…… 照片上，他和江秋嫣深情相拥，眼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我一眼不眨地看着，心里忽而升起一丝密密麻麻的疼，顺着筋脉翻涌上来，看得我眼睛有些酸涩。 这时候，程青白突然把我的手机抽走。 说好了去爬山，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回房换登山服。 这附近有一座没有开发的野山，海拔不算很高，只是路有些陡峭。 刚来的时候，我就想去爬了。 但程青白说我不认识路，一个人上山容易走丢，非得让我等他采完了风，陪我一起上去。 如他所言，山路确实不好走，但爬山的过程却很解压。 体内所有的郁气好像都在往外泄，越往上走，心境越开阔。 爬到一个小陡坡时，程青白突然转身朝我伸手。 来，我牵着你，不然要摔倒了。 我对上他温柔的眼神，犹豫几秒后，将手覆了上去。 这个小陡坡确实不好走，有好几次我身体都失去了重心险些栽倒，好在程青白一直稳稳抓着我。 半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山顶。 漆黑的夜空中，星光闪烁，好不漂亮。 长年处在霓虹光影下，我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这样耀眼的星光了，一时情难自制，张大嘴巴尽情吼了一声。 程青白站在我身侧，学着我的样子也吼叫起来，复又转头看我。 秦霜，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我蓦然怔了一下，手里的手电筒却一时没拿稳掉了下去。 完了…… 我看向程青白，垮起了脸。 就这么一个手电筒，咱们待会儿怎么回去啊 程青白笑着安慰我，不要紧，山上的路我都熟悉，肯定能安全把你带回家。 他这人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温柔又坚定的，仿佛没有什么能乱他情绪的事。 考虑到没有照明工具，我们没敢在山上逗留太久就准备回去了。 程青白照旧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又一次回头时，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挑了下眉。 秦霜，伸手。 我不明所以的把手伸出去，却看见他往我掌心放了一只萤火虫。 萤萤绿光，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好漂亮！ 程青白认真看着我，目光如水。 秦霜，太阳虽然光芒万丈，也会温暖很多人，但靠的太近便会受伤，而我只愿做这点点萤光，照亮你回家的路，所以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打断了。 秦霜。 9 9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沈辞。 时隔三个月，他变得更稳重了。 阴沉的目光落在我和程青白牵着的手上，仿佛要戳出洞来。 我下意识想要松开，可转念一想，我有什么可避讳的，毕竟都和他没关系了，索性继续大大方方地牵着。 沈辞对此也没说什么，阔步上前递给我一只手电筒。 跟我下山，我有话说。 我不知道跟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但人都找上门了，躲着也没用。 半小时后，我们安全到达山脚下。 我让程青白先回去，然后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等着沈辞开口。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我和程青白的关系。 他是谁 邻居。 邻居就能手牵手上次帮你接电话的人也是他吧 我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看他。 与你无关，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辞难得噎了一下，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退让，甚至解释起当年的事。 我和大哥生来不合，他恨我抢走了父母的偏爱，从小到大想着法的欺负我，当年转学，也是父母看他在学校老惹事，希望我能多盯着他一些。 那天去食堂吃饭，他骗我主任叫我去办公室解题，我不知道他在饭菜里放了辣椒，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你已经出事了…… 后来，你爸去学校讨说法，我爸无奈，只好将他送去国外，不料他依旧惹是生非，最后也因此丢了自己的命，我爸就把他的死怪到了你爸爸头上，所以…… 我低头翻着手机，但屏幕上闪过了什么，我根本没有细看，只是不想面对沈辞而已。 都是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沈辞却一下子慌了，不，秦霜，你听我讲完，你家当年破产，跟我家确实有些关系，我出国那天，本想去找你的，可我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这时候，手机上一条重磅新闻冷不丁弹出来。 「江秋嫣怀孕」 这一刻，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漂浮不定的心好像突然一下子定下来了。 于是我收起手机，抬起头正视他。 沈辞，我说过了，都不重要了，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沈辞却猝不及防一把抱住我，生怕我丢了似的，将我箍得死死的。 秦霜，我后悔了，你离开的这三个月，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我和秋嫣还没有办婚礼，随时可以退婚，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是存心跟你撇清关系的，只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承认，刚回国见到你的时候，我生过你的气，气你为了还债自甘堕落，但我更气我自己，如果我早点回来，或许你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我变成哪样 我冷笑着推开他，脑海中迸出来的却是江秋嫣那天说的话。 她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 可我跟着沈辞的时候，明明也是清清白白的！ 但我现在要是真答应跟他回到从前，那才是真的不干净了！ 沈辞，我爸出事，我谁也不怨，因为那是我们一家该经历的。 至于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回去吧，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就别干那种吃锅望盆的事，怪让人恶心的。 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我说这么难听的话，沈辞的肩膀狠狠震了一下，却依旧抱着我不放。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那样说，可我心里真的有你，我…… 你知道江秋嫣怀孕了吗 我举起手机屏幕，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他眼神一瞬间呆怔了，接着脸色一片煞白。 犹豫、怀疑、踌躇，什么情绪都有。 我忍不住笑了。 其实你今天能来，我真的挺开心的，因为你让我意识到，这几年，我爱上了一个多么懦弱又自私的人。 沈辞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崩裂。 不，秦霜，你不要这样说，我求你了，我…… 我已经没耐心听他废话了。 爱他的时候有多宽容，现在就有多厌弃。 我闭上眼狠狠推了他一把。 沈辞，滚吧，你的爱，我真的一点都不稀罕。 10 10 沈辞最后还是走了。 在我家门前站了三天三夜后，因为江秋嫣险些滑倒流产，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回去的。 他走的那天，天空没有征兆的又下起了雨。 我就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被大雨淋得瑟瑟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触动。 如今想想，或许在我给他送伞的那一天，他面无表情地坐着江秋嫣的车从我面前离开起，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彻底尽了。 此后种种，皆是毫无意义的纠缠。 沈辞走后，我的日子一切照旧。 可不想仅过了半个月，他的助理突然给我打来求救电话。 当时，我坐在院子里跟着妈妈学织毛衣，程青白蹲在一旁捣乱，好不容易才捋顺的线，一眨眼的功夫就又被他弄乱了。 我气得握拳锤他，程青白眯着眼取笑我。 霜霜，你这样特像王大妈家养的小山羊，一生气就梗直脖子嘟嘴巴，不信你看，我还拍照了呢，你俩多像！ 他说着，真拿出了手机。 我打眼一瞧，哪有照片，分明是他自己随手画的漫画。 我当场就气笑了。 程青白，你幼不幼稚！ 程青白却一把握住我锤过去的手。 那也只对你幼稚。 我忍俊不禁，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秦小姐，沈总他胃出血进了医院，闹着要见你，你能不能…… 不好意思，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有病找医生。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可是下一秒，对方接着打了过来。 我不耐烦地挂断，如此反复几回后，正打算关机，微信状态栏又弹出新消息来。 我是江秋嫣，求你来看看他吧，他快死了…… 我怔怔看着那行字，一时忘了反应。 等回神时，程青白已经拿着车钥匙站到我面前。 走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撇嘴，谁说我要回去了。 程青白叹气，看向我的眼神难得正经。 秦霜，人生很多时候就像这些毛线，要么耐心捋顺，要么就彻底扯断，唯有如此，才不会成为一团乱麻。 在他的劝解下，我踏上了回去的车。 到医院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江秋嫣坐在走廊上小声抽泣，和那天依偎在沈辞怀中幸福可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看见我来，她赶紧擦擦眼泪站起来。 他最近几乎天天喝酒，连我的面都不见，我没办法就找去了你的公寓，发现他没有意识地躺在地上，医生说，要是再晚送过来几分钟，恐怕就……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了。 看得出来，她对沈辞是有真感情的。 只可惜，沈辞不值得。 我轻声安慰了她两句，然后和程青白一起走进病房。 只是短短两周没见，他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干净清爽的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 经过抢救，他已经醒了，但没什么精神地睁着眼躺在那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隐有察觉，眼神中蓦然浮起一丝喜悦，然后又撇起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 霜霜，我胃好疼…… 少有的，他把我的名字叫得卑微又可怜。 我叹口气，看着他说：沈辞，你马上就要做爸爸了，别再作了。 听到我的话后，沈辞眼里的光瞬间熄灭，然后不顾虚弱的身体，挣扎着要抓我的手。 11 11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程青白挡开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把我家霜霜弄脏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程青白真的很上道。 无谓的纠缠，远远不如一段新感情，更让对方痛彻心扉。 尽管这是在演戏，但要是能彻底惊醒沈辞，我何乐不为。 于是我当着沈辞的面，挽着程青白的手后退两步。 沈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摇头。 不是这样的，霜霜，不该是这样的！ 他像突然间受了极大刺激似的，用力捂住胃部的位置。 以前，只要我说胃疼，你就会抱紧我，把手搓热了，一圈接着一圈地揉，直到不疼了为止，你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 他长年忙于工作，酒局应酬不断，以致肠胃越来越差。 除了给他做养胃餐，我还学了推拿。 每次他胃疼发作的时候，我就彻夜守在他身边，一圈圈不停歇的帮他揉捏推拿。 一个小时下来，我两只手酸胀得几乎不能动了，甚至因此得了腱鞘炎。 可是每个漫漫长夜，看着他因为胃疼而紧拧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后，我就觉得自己为他做的这一切是值得的。 可从他决定娶别人的那一刻起，我才明白，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感动自己。 我涩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 不，你不可能忘！你曾经明明对我那么好，你说过会一生一世陪着我的！ 沈辞红着眼睛看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蓦然间，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抖着双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戒指。 正是那天在床上，他给我看的。 他湿润了眼眶，话近乎都说不完整了。 这枚戒指，我没送给秋嫣，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喜欢的，你那天在珠宝店的橱窗前站了好久，我、我其实看见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下来，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和秋嫣相亲。 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就是我的心比我自己更早认定你，我想过给你一个承诺的，霜霜，你收下它，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我求你了…… 在沈辞卑微又充满希冀的目光下，我缓缓伸手接过那枚戒指。 很奇怪，那天明明被它耀眼的光刺得脑袋发昏，可是现在，它好像暗淡了许多。 当时看到它的时候，我确实幻想过有一天从沈辞手中接过它的画面，本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想到到头来，连一世都走不完。 原来曾经执着的东西，放手释怀之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珍贵。 我攥紧戒指，忍不住笑了。 沈辞，我会开始新的生活，也会步入一段新的、健康的恋情，甚至是结婚生子，但是那个人，再也不会是你了。 然后，当着沈辞的面，我将那枚戒指用力扔出窗外。 不！ 沈辞绝望大叫，不顾及自己虚弱的身体，拔掉针头就想下去捡。 可他没走两步就瘫软在地，然后无力地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 秦霜，你要把我也扔了是吗，我求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我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一片平静。 沈辞，我不要你了，所以，别再联系我了，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说完，我便拉着程青白走出病房，眼角余光却瞥见沈辞满脸崩溃地趴在地上，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也许在他两次的后悔求和中，他还心存希望，以为我们只是闹别扭，他只要哄哄我就好了，毕竟从前的秦霜，是他给颗小甜枣就心满意足的人。 可他认识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 我心存幻想过，也沉沦过，以为会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但是现在，早就清醒了。 他见过我最难堪无助的样子，也最大程度的给过我温暖和力量，可就像程青白说的，他光芒万丈，不止会照耀我，也会灼伤我。 唯有远离，方得自在。 12 12 最后一次收到关于沈辞的消息，是在新闻上。 他在父母逼迫下，与江秋嫣奉子成婚。 可是婚礼上的两个人都不开心。 沈辞好像一只提线木偶，双目无神地牵着江秋嫣的手走进婚礼殿堂。 看似两全美满，可婚礼结束后，有人偷偷在网上曝光了一段绝密视频。 视频是偷拍的，背景在酒店的化妆间。 江秋嫣用力将化妆包砸到沈辞头上。 她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像条狗似的惦记着她，对我笑一笑会死是不是！沈辞，像你这样的男人，就活该被抛弃！ 她砸的力道不小，沈辞额头当场就流出了血。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唯有看向江秋嫣的眼神是阴冷淡漠的。 没错，我是被抛弃了，而你只能嫁给一个别人不要的男人，嫌我不会笑就别嫁啊！ 江秋嫣怔了一下，然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当初嫌弃她不干净才娶我的，等你终于认清自己的心，你又后悔了！ 可是沈辞，我告诉你，我江秋嫣也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当初让她去医院看你，只是为了斩断你的最后一丝念想，你们之间隔着仇，她永远都不可能嫁给你！ 而我江秋嫣跟着你的时候，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现在怀了身孕，你却想把我踢开，我告诉你，不可能！这辈子，我们两个注定要纠缠到底！ 不幸福的婚姻，不过是互相折磨。 但这是沈辞自己选择的路，再痛苦，也得自己受着。 我无聊地关掉视频，抬起头，却看见程青白拉着行李箱来向我和我妈道别。 我的心没由来慌了一下。 这几个月，在他的陪伴和理解下，我逐渐找到一种最舒服的生活状态。 现在他也要走，心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你要走了 嗯，程青白笑得温柔，采风结束了。 那……还会回来吗我试探着问他。 程青白冷不丁朝我走近一步。 你希望我回吗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更不知该怎么回答。 私心里，我当然希望他回来。 可我又怕，他会将我这一刻的回答，误以为我是把他当做了自己走出情伤的替代品。 程青白却在这时候捧起我的脸。 霜霜，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我回来吗 我愣怔着点头，越点越用力。 程青白满意笑了，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 那你乖乖在家等我，明天晚上，我就到家了。 啊 我诧异抬眸，又看看他的行李箱。 你不是…… 程青白轻点我的额头，傻瓜，我只是去参加一个新品发布会。 他这些日子都忙着赶工画漫画，这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画完了。 意识到被骗，我又气又臊，但还是送他出了门。 程青白上车的时候，冷不丁在我耳边提醒，明天记得看手机。 我不明所以，等第二天一早，准时点进他的新品发布会，却收到了他当众官宣的消息。 新作品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谨以此作，献给我未来的老婆，愿天下有情人，皆能暗恋成真，终成眷属。 程青白温柔的目光仿佛透过屏幕穿出来，深情看着我，让我的心止不住砰砰跳。 不仅如此，他还在他的社交账号上艾特了我，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我是他未来老婆。 我的后台私信一下子就炸了。 啊啊啊，大神官宣了，好幸福啊！ 我看过嫂子的照片，特漂亮，跟仙女似的！ 亲们，看大神新漫画了吗，他居然暗恋他老婆八年了！ 看到这条评论后，我出于好奇，点开了程青白的作品链接。 开篇第一幕，就是他在我家被撞倒的样子。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此后八年，他脑海中，尽是关于我的一切。 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得知我家出事的消息后，他疯了似的满世界找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崩溃大哭。 后来，他找到我爸公司的债主们，每收到一笔稿费，就转账给他们。 难怪这几年，我给有些人打钱的时候，他们都说债已经平了，我还一直以为是沈辞帮我还的…… 而八年后再见，程青白明明是欣喜雀跃的，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眶却早已湿润。 之后的内容，就是我和他在平乡的日常相处，平静、安宁又自在。 还有那天在山上，他送我萤火虫的时候，来不及吐露完的心声。 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让我可以一直和她走下去。 漫画的最后，是程青白引用一位名作家的话做结尾。 「世界斗转星移，而爱，是不朽的灵魂。」 我看得热泪盈眶，在听见外面的车声时，迫不及待跑了出去，然后一把抱住从里面下来的程青白。 骗子，不是说晚上才回来的吗 程青白埋首我颈部，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是想你了，霜霜，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了，我想你都想哭了…… 他说着，还真像个孩子似的染上了几分哭腔。 我忍俊不禁，心却被塞得满满的。 好，那就再也不离开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一辈子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