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无眠》 1 1 我们村的人平日吃斋念佛。 只有每十年一次的请神宴上煮一大锅野象汤,全村共享。 八岁那年的请神宴。 我在碗里的肉上,看到了玩伴阿毛的青色胎记,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是全村供奉的灵童,我深知轮到谁也不会轮到我。 直到十年后,阿毛的父亲猩红着眼,举起斧头狠狠抡向我...... 1 我们村孩子极少,仅有的孩子一个个都骨瘦如柴。 娘怀我时,三个月的肚子有六个月大,像个快被撑爆的西瓜。 爹带娘去城里的医院做B超,回来时高兴坏了。 原来娘怀的是龙凤胎。 这在我们村是极罕见的事。 村里德高望重的大祭司眯着他那三白眼,用神杵点点娘的肚子。 「天降祥瑞啊,我们白象村有福啦......」 那晚爹大摆宴席,在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下喝得红光满面。 我是村里第一个在省城医院出生的孩子,虽然我只是一个女孩。 可是我被护士抱出产房时,爹却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还有一个呢」 「还有什么」护士被问得一脸呆愣。 「这是个女娃,还有一个男娃呢」 「您是不是弄错了就一个孩子啊......」护士怕医闹,很耐心地解释道。 爹霎时黑了脸,他粗黑的眉头一皱,在产房外大喊了起来。 「明明是龙凤胎,为什么就生出来一个你们医院把我的男娃藏哪了!」爹猩红着双眼,扒在别人家孩子床边一个接一个看。 觉得哪个都像自己被藏起来的男娃。 最后还是院长出面,千劝万劝才把精神已经失常的爹请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爹沉默不语,只是一根接着一根吸烟。 抱着我的娘跟在后面不敢抬头,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得知了一切的村民扭曲着一张张皮包骨的脸,唾沫星子快把我们三人淹没。 仿佛我在娘胎就残害过一个生命,那个饱含着全村人希冀的雄性生命。 尚在襁褓的我一时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爹娘受我连累,亦成了村民口中虚张声势的骗子与贼。 看够了热闹的大祭司开始端详起我的脸。 忽然,他枯树枝般干瘦的食指颤抖地点了点我眉心的红痣。 「眉头朱砂,灵童降世啊......她这分明是阴阳一体,福报!这是我白象村的福报!」说罢,大祭司年迈佝偻的身躯竟带头跪倒在我身前。 「灵童勿怪,灵童勿怪,是老东西我瞎眼......还不快快下跪,若是灵童子因你们降祸于白象村......」 村民们一时间面如土色,战栗着身躯跪倒一片。 一张张苍白干瘪的脸吃了苍蝇般难看,空洞凸起的眼球中只剩恐惧。 「还有你!你也跪!」 大祭司的神杵指向父亲的膝盖。 父亲一改最初对我的憎恶与鄙夷,「扑通」一声跪倒在抱着我的母亲脚旁。 母亲惊得一哆嗦,险些崴了脚。 在我们这里,长跪幼,夫跪妻,受跪礼的人都是要遭天谴的。 娘颤颤巍巍地弯了膝盖。 「慢!」 大祭司张了张他凹陷干瘪的嘴,露出松散泛黄的几颗牙。 「是你生的她,你不用跪,灵童子不会怪你......」 从那日起,村民们再次对我爹娘恭恭敬敬。 从前他们吃斋拜佛,如今他们吃斋拜我。 自我降临,白象村的确风调雨顺,穰穰满家。 我八岁生日那天,家里挤满了人。 一桌酒菜,中间摆着爹从城里带回的蛋糕。 掉皮的木桌被擦得锃亮,亮得如同村民们贪婪饥饿的眼。 蛋糕被切成许多方正的小块,神圣得好似远古的仪式。 饭桌上唯一没有大快朵颐的,是隔壁阿毛的爹。 今天,也是阿毛的生日。 我与阿毛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同日出生,同为女孩,地位却天差地别。 我是阴阳同体的灵童子,而她仅仅是一个女孩。 阿毛她爹瘦削蜡黄的脸上绽开讨好的笑,把他的那碟蛋糕推到我面前。 他嗫嚅半晌,最终只是向我弯了弯腰。 「阿饶,今天是你生日......你多吃点......」 男人布满褶皱的脸拧成麻花,滑稽可笑。 2 村民们吃得欢,借着酒意玩起了猜拳。 阿毛她爹缓缓起身,垂着头走到中间。 「灵童可真是灵呐,俺看咱白象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嘞......今天阿饶生日,俺在这先谢谢阿饶......」 「俺有个事要问大伙儿,阿饶也在这,正好帮俺做个证......」 他深深鞠躬,却不是向我,而是朝着村民们的方向。 众人醉眼惺忪,起着哄。 「赵老三,你也说了今天阿饶生日。当着灵童的面儿你说话还敢拐弯抹角」「就是!有啥话不能直说的。」 男人讨好地对上我懵懂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 「阿饶是老天送咱们的福星,那就是咱白象村的神,既然这样,那这四年一次的请神宴就没有必要举办了。 吧......阿饶说是不是!」 我尚未回答,村民们先不干了。 「赵老三我看你是胆儿肥了,这请神宴持续了几百年是你说废就废的」 「天上那么多神,又不是只有阿饶一个,这万一哪个神又不高兴了,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众人的眼睛再次冒起青光,像是要把男人生吞活剥。 他无助地望向我,希望我开口说些什么。 只听得「铮」地一声,大祭司的神杵重重捣向地面。 「不能废!」他声音低哑,如同地府索命的伥鬼。 短短三个字让阿毛他爹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他那刚刚还充满希冀的双眼一时变得空洞迷茫。 大祭司的话如同圣旨,从来没有人敢忤逆。 村民们恶鬼般在男人耳旁窸窣低语。 「俺们吃斋念佛整整十年,你要是不愿意吃肉就别来,今天阿饶生日你可别扫兴!」 阿毛他爹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却又被他吞了下去。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只是自那日起,阿毛就鲜少来找我玩了。 很快到了请神宴的日子。 那天村长院中支起一个大棚,桌上摆着一大锅象肉汤,热气腾腾。 象骨熬得白洁,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油光。 嫩肉煮得松散,软乎乎地挂在骨头上,似乎用牙齿一碰就会掉下来。 村长用筷子捅了捅骨头端。 里面软嫩如同果冻的骨髓「滋」一下冒了出来。 村民们十年未食荤腥,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好似茹毛饮血的饿狼。 大祭司一声令下,村民们便快速盛肉,弓着身子把整张脸埋进碗里撕咬咀嚼。 一个个如同野猪拱食,吃得油光满面。 娘为我盛了整整一大碗肉。 我正准备动筷,却看到了肉皮上那一抹熟悉的青色。 筷子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好在大家只顾着吃,并未注意我的失态。 那青色我实在太眼熟。 它的颜色、形状、大小怎么和阿毛身上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阿毛曾经握着我的手指按在那块胎记上。 她跟我说,爹告诉她这是好运的象征,会保佑她平安喜乐。现在给我摸一下,我也会平安喜乐的。 我不会认错,我绝不会认错! 可是保佑阿毛平安喜乐的胎记,现在完完整整地躺在我碗里的肉上。 心脏似被重锤猛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险些吐出来。 望着大快朵颐的众人,我一阵毛骨悚然。 白象村位居大山,山中并无野象。 村民们平日吃斋念佛,以种地为生,不会打猎。 那这象肉是从哪来的呢 我环顾四周,却没有在坐席上找到阿毛和她爹。 一股寒意缓缓爬上我的脊梁骨。 我爹从碗里仰起脸,露出两只被热气熏得通红的眼,狐疑地扭头看我。 「阿饶怎么不吃是哪不舒服吗」 我暗自攥紧自己颤抖的手臂,吃痛似的拧紧了眉。 「肚子疼,想去茅房......」 爹猩红的眼贪婪地瞥向我盛满肉的大碗。 「天黑了,阿饶慢着些走,莫摔了啊......」 我摸着黑溜进了村长家的后厨房。 一股腥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满地发黑的血污冲击着我的双眼。 高翘着篾片的竹篮中放着一把刃口染血的大刀。 熏黑的草灶边,那打满补丁的衣物染着褐色的干涸血痕,枯黄的发团缠着一个起了毛边的发绳。 阿毛的红色发绳! 我吓得双腿发软,门外却忽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3 我寒毛直竖,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往外跑了。 我连滚带爬地躲进后厨房角落一个宽大的杂物柜。 一股带着灰尘的霉味直沁我的鼻腔,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角落的光线极暗,柜子露出一条小缝,在黑暗中不会被发现。 阿毛他爹是跛着脚闯进来的。 他两只手腕被磨出血,裸露的手臂上是青紫的勒痕。 男人目眦欲裂,双腿一弯就跪倒在那摊血污中。 「阿毛,爹来晚了,爹来晚了......是爹来晚了。」 他捧起那摊腥臭的衣服,紧紧把脸贴在上面,嘴里神神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 「阿毛,你等着!爹找到带你回来的办法了,再等等!阿毛,再等等......」 我在黑暗中颤栗,脑袋嗡嗡作响。 手臂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木板。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空旷的室内格外清晰。 男人猩红的双目猛然转向我藏身的木柜。 我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呼吸,用力闭紧双眼,生怕对上那双凶狠可怖的眼睛。 一阵窸窣声响,男人似乎已经起身。 柜门外的水泥地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 男人依旧跛着脚,隐约能听到他另一条腿拖着地面的摩擦声。 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不停地祈祷他千万不要继续上前,后背的衣服已被涔涔冷汗浸湿。 男人那只被麻绳勒得青紫的手臂直直地伸向了柜门。 「吱呀」一声,我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 柜门却没被打开。 被踢开的是后厨房的木门。 村长吃得满脸油光,顶着他的大肚子进了厨房,身后跟着村里最强壮的几个男人。 他贼溜溜的小眼扫了一眼男人,抹了把嘴边的油。 「呦,力气挺大的呀赵老三......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男人缓缓转身,脸上却无半点刚才的悲痛愤怒。 他傻里傻气地歪了歪头,咧开嘴嘿嘿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讨好与谄媚。 赵老三甚至舔了舔干裂的唇,「村长,俺闻到肉香了,实在太香了......搞得俺都馋了......」 村长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几个人谨慎地互相看看,这赵老三是吓傻了还是装傻 村长狐疑地瞪着男人,「你来俺家这后厨房干嘛别给老子装傻!」 男人委屈又着急地看着面前几人。 「娟儿上街这么久没回来,也没人给俺做饭,这不是闻着香,以为你厨房弄什么好吃的就过来了......」 几人又是一愣,这次,他们眼中带着不解与恐惧。 娟儿宋娟 赵老三口中的娟儿是他的妻子,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宋娟正是上街买东西,被一辆超速的摩托撞死的。 也正是那年在医院,赵老三捡回了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垃圾桶的阿毛。 赵老三觉得阿毛是上天补偿他的礼物。 他并未因她是个女孩就苛待她,反之,吃穿用都紧着这个女儿。 甚至今年决定用自己打工的钱供阿毛去城里上学。 要不是大祭司的命盘选中了阿毛......或许,或许...... 几人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慌乱地闪了闪。 赵老三憨厚地挠了挠头,「吃完了就吃完了嘛......娟儿去城里买了好些吃的,明儿一起来俺家做客啊。」村长望着男人淳朴敦厚的面庞,终于放下戒备。 赵老三多么宝贝这个女儿,拼死拼活也要救阿毛,那么多绳子都没勒住他。 他看到这场面,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一定是受刺激,记忆错乱了。 不过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老三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阿毛。 村长眯了眯他那绿豆小眼,打着哈哈让人把赵老三拉了出去。 房间只剩村长和村东的阿强。 村长压低声音,「快些收拾,那衣服头发什么的赶紧烧掉。大祭司吩咐过了,这事交给咱哥几个几十年都 没出过差错......千万不能给外人看到!」 村长离开了后厨房,阿强麻利地用簸箕铲起了阿毛的衣物,也出去了。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我才钻出杂物柜。 4 我小心地把身上沾的灰尘全部掸掉,还踩了几脚去茅房路上的泥坑。 一路上,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要蹦出胸腔。 阿毛的事情村民们并不知道,赵老三是在装傻。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脑中浮现出阿毛那张纯澈的笑脸。 我们是自小的玩伴,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城里上学,一起走出白象村,一起去看山外的世界。 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恐惧与悲伤将我的心绪揉成一团乱麻。 回到坐席,我面前的大碗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瘦肉。 爹面色不善,似乎觉得我回来得挺不是时候。 他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怎么出去这么久肚子好些没」 问话间,几道目光转向我,正是村长与刚刚在后厨房的几人。 几人眯了眯眼,粗黑的眉拧了起来。 村长朝我挤出一个笑,「什么阿饶刚刚不在这吗阿饶跑哪里玩去了」 我揉了揉肚子,「肚子疼去茅房了,天太黑,我回来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村长注意到我鞋底的泥巴,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不小心了,没摔疼吧还有些肉呢,阿饶趁热吃,等会儿该凉了......」 我呼吸一窒,望着那给我盛肉的大胖手,只觉汗毛倒竖。 大碗推到我面前,四周灼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的身上。 2 2 不!我不吃! 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嘶吼:这是阿毛的肉!你们吃的是阿毛的肉! 我坐立不安,两手死死地揪着衣服,额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不能吃,我该怎么拒绝我该怎样让村长相信我什么都没发现 村长眯起他那两只小眼,目光阴沉,「阿饶怎么不吃」 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呛得泪眼汪汪。 村长目光瞬间更冷了,他咄咄逼人地追问,「阿饶刚刚真的去茅房了吗」 娘不高兴了,她瘦弱的身子挡在我身前,「你干什么她从今早就说肚子痛!」 村长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这不是怕阿饶没吃着肉吗」 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这不是暗戳戳地说他抢自己闺女吃的吗。 爹的脸腾地红了,他怒目圆睁,「谁说阿饶没吃着阿饶就是吃多了才闹肚子,是不是阿饶」 我含着泪连连点头。 「她去茅房那么长时间......要是真去茅房还好,如果是贪玩跑哪玩去了,神明必会觉得不敬......」村长揪着这事不放了,「谁看见她去茅房了这不都是她自己说的!」 众人神色紧张起来,刚刚大家都顾着吃,确实没人注意我。 「俺看到了,阿饶捂着肚子从茅房出来的,太着急还绊了一跤,裤腿上都是泥!王哥李哥没看到吗,咱们一道走的呀。」 我抓着手臂的手狠狠一颤。 说话的人是赵老三。 大家这才注意到我裤腿上的泥巴,只有通往茅房的路上有一个大泥坑。 村长望向赵老三那双笃定无害的眼睛,皱紧的眉头松了松。 赵老三是最不可能说谎的人,一个吓得精神错乱的人有什么心思说谎呢更何况他刚刚提到老王老李,他们是一起从后厨房出来的。 这个话题不可以继续延伸了,待会漏了陷麻烦可就大了。 村长僵硬地挂着笑,「哎,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担心了,刚刚说话急了神童子别怪啊。忙了一天总怕这请神宴办得不够好,大家宽容宽容啊......」 闹剧收场,酒足饭饱的众人各回各家了。 回家以后,我依旧吐个不停。 娘抱着我,双眼含泪,「阿饶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上医院」 我摇着头,只是把脸埋在娘的怀里,泪水如破闸洪水般夺眶而出。 我张了张嘴,话却像鱼刺般卡在喉咙里。 「阿饶想说什么哪不舒服有人欺负你了和娘说!」 我真的好想告诉娘,请神宴是假的,你们吃的是阿毛的肉! 可是我说了又能怎样,大祭司德高望重,村长阴险狡诈,有危险的只会是知道秘密的人。 赵老三都只能靠装傻逃过一劫,如果娘知道了,他们又不知要做出什么事...... 不可以,我不可以告诉娘! 我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是神童子啊。 就算要吃人也不该是吃我,轮到谁也不会轮到我的。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搂着娘。 自那日起我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几个星期。 吃什么药都好不了,只得找来大祭司。 大祭司说这是心气郁结,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 我定定地望向他那浑浊苍老的眼睛,只字未提他们那些龌龊与龃龉。 我说,我要上学。 5 爹娘很快为我办好入学和住宿手续。 我离开白象村,只身一人去城里上学,平时多受班主任照顾。 我学习很刻苦,超出同龄人十倍百倍的刻苦。 转眼十年过去了。 我努力读书,终于在高考那年以第一志愿被A大录取。 十八岁的我坚定地信奉无神论。 我深知根本就没什么阴阳同体的神童子,亦没有靠食人肉才能保佑村庄平安的说法。 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回白象村了。 八岁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可今年的请神宴,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拐过蜿蜒的山路,尚未到达村口,村民们就笑脸盈盈地迎了出来。 我不仅是给白象村带来福佑的神童子,更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爹佝偻着背,在村口笑开了花。 回到家,我还准备像小时候一样帮爹娘干农活,却被他们催促着回里屋。 「阿饶的手是拿笔的,这些活又脏又累,爹娘来做就好。」 村长苍老了许多,请我去他家里吃饭。 我笑眯眯地应下。 人多眼杂,我麻利地在他房间装了窃听器。 平时我看似用电脑学习,实则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村长与大祭司那边的动静。 几日后终于让我蹲到了秘密对话。 开口的是村东的阿强,他声音压得极低。 「大祭司的命盘,这次选的是谁」 问题抛出,却无人应答。 那边一片沉寂,静得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我暗暗捏了一把汗,我的窃听器藏得很隐蔽,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良久,对面才传来一道叹息声。 「唉,这次命盘异象。算出七月十九日有人有血光之灾......老天帮我们杀人,倒是省得我们动手了。」 「等着吧,这事急不得。村里人的动向,多注意着些。」 电脑前的我狠狠一怔,按住耳机的手颤了颤。 七月十九日,不就是明天吗血光之灾...... 不,我不信这些! 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却仍觉得冷汗涔涔。 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从七月十九日一早我就开始绷紧神经,生怕出了什么事。 好在一上午过去了,也没什么反常,我悬着的心渐渐落回肚子里。 「阿饶,热不热啊园子里有桃子,又脆又甜的,你自己去摘着吃啊......」娘含笑招呼着我。 自打回来我心里一根弦就紧绷着,天气又热,我只觉思绪乱糟糟的,燥得慌。 听了娘的话,我自然地往果园那边走去。 园子很大,这些年白象村靠着农家果园做电商致富,村民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时代在进步,村民们不再日日食素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坚信,那些陋习会被时代浪潮裹挟而去。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这些害人的东西会被碾碎成灰湮灭在风中。 今天会平安过去的,大祭司的预言不会成真的,我暗自想。 我只顾着往前走,一抬眼,却直直对上了一双猩红沁血的双眸。 是赵老三!他怎么在这 不对,他跟踪我!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赵老三失了魂般注视着我眉心的红痣,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十年了,哈哈哈哈哈,十年了,阿毛,爹终于能来接你了,爹今天就接你回家!」 阿毛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然而来不及了,一只迅速伸上前的手臂将我死死囚住。 男人有力的双臂狠狠勒住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奈何男女力气实在悬殊。 这里离村那边太远,呼喊是不会有人听到的。 「我劝你别挣扎了!」他一边勒着我,一边死死瞪着我,「你以为当年在柜子里我没看见你吗」 「阿毛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装看不见!你什么都不说!你和那群混蛋有什么区别」 「帮你遮掩就是为了等今天,你是灵童子,今年的请神宴拿你祭神就能换回阿毛的命!」 「大学生如果我的阿毛没死,她也会是大学生!」 「十年!这十年你过得不错吧,可阿毛呢可是我的阿毛呢」 「如果阿毛没死,如果阿毛没死......没事!没事的!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我可以解释! 我用力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呜咽嘶哑的呛声。 我被勒得快要窒息,一手拼命在衣兜里摸那把折叠小刀。 赵老三目眦欲裂,势必要在今天杀了我。 他一手按住挣扎的我,一手举起斧子,狠狠朝着我纤细的脖颈抡去。 6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向旁滚了一毫米。 这一毫米救了我的命。 斧子偏了,只在我被掐得青紫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老三就要砍第二下时,我的刀终于掏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咬着牙狠狠把刀扎向赵老三。 我被勒得睁不开眼,没有方向,只有蛮力。 忽然,勒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咳个不停,一挣脱就要往外跑,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鲜血汩汩地自赵老三颈间往外冒,他两手抬起,却怎么也捂不住如破闸洪水般四溢的鲜血。 我情急之下割断的是他的颈动脉。 他直直地跪倒在我身前,一如十年前跪倒在阿毛染血的衣物前。 久违的画面就这样在我眼前重合,我竟一时恍惚。 赵老三眼中的猩红终于退去,那双眼如被雾岚笼罩的深潭,他嘴里喃喃。 「阿毛,阿毛啊......」 阿毛......十年了,整整十年,赵老三只是想找回失去的女儿。 他有什么错 我眼睛红了,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我跌坐在赵老三跟前,慌乱地捂住他的脖子,一手急忙掏出手机拨打120。 山里信号差得要命,我一遍又一遍祈祷,老天啊,救救他!救救他吧! 我想背起他往外走,却被他紧紧扯住袖子。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疼惜,他用力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 「阿毛,是阿毛回来了吗阿毛,爹带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眼眶发酸,把脸贴到他的掌心。 「是,阿毛回来了。」 阿毛回来了...... 贴着我脸的手垂下了,赵老三闭着双眼,唇边带着笑。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七月十九日,命盘,血光之灾......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信仰被这个可怕的玩笑摔得粉碎。 为什么这一次,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后来呢」 「博主不会真杀过人吧」 「博主快讲,我要急死了!」 网友们催促着我。 十二点,弹幕刷屏了,直播间人数破百万。我顿了顿,却没有继续讲刚才的故事。 「已经十二点了,主播要下播了,后面的下次再说,也欢迎大家关注我!」 我叫阿饶,二十二岁,A大中文系大四在读。 同时也是一个民俗文化博主,和网友分享亲身经历或非亲身经历的故事。 做自媒体的第二个月,我的粉丝量就破万了。 我想我很有做自媒体的天赋,抓住网友猎奇的心理快速掌握了流量密码。 这几天的直播,一下子让我涨粉二十万。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到了直播间。 弹幕多得像连爆的炸弹,却不是问故事的后续。 「博主看新闻了吗说是县里的人去今山一个村子访查,结果在果园绊了一跤,好像踩到的是人骨。」 「博主不就是今山人吗我的天啊,博主说的故事不会是真的吧」 「要不是上面的人下来视察,这人骨还不知道多少年才会被发现呢。」 「这村子好像开网店卖农家水果,肥料还不知道用的什么呢,以后谁还敢在这家店买水果啊。」 「博主说句话,博主之前的故事是真的吗」 我淡定地调整着镜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谁说是人骨这不是网友猜的吗。造谣要负法律责任,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家人们谨言慎行哦。」 「领导有提到农家乐的水果质量出问题吗用的什么肥料不也是网友猜的吗。现在电商竞争激烈,家人们怎么就知道发恶评的不是对家买的水军呢」 「至于故事是不是真的,主播要说是真的,大家信不信」 弹幕安静了。 我笑了,「那主播要说是假的,大家就信了吗」 「家人们心里都有答案,还纠结主播的答案吗」 弹幕又一次沸腾了。 「博主说得对!」 「博主继续讲故事吧,我们等了一整天呢。」 「蹲博主的故事。」一百加。 我咳嗽了起来,「真的抱歉家人们,主播今天发高烧,嗓子也发炎了,大家应该能听出来......所以主播今天其实是来请假的。谢谢家人们的耐心等待,主播嗓子好了一定及时上线通知大家。」 我下播了,后台私信都是粉丝发的祝早日康复。 第二天一早,私信和评论区再次爆了。 「博主料事如神!」 7 如我所说,鉴定结果出来了,绊倒领导的是猪骨而非人骨。 农家果园的产品质量也有保证,大家可以放心购买了。 这场闹剧收场,我的粉丝再次暴涨十万。嗓子好多了,我准备今晚继续上播。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未等到晚上,我出租屋的房门就被民警敲响。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民警检查果园的猪骨并未发现任何问题,然后在村庄转了转,却有了意外收获。 他们在我家猪圈后的凹槽发现了一个大冰柜,冰柜藏得很隐蔽,也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巨大的冰柜中竟埋了一具男尸! 警方立刻拉起了警戒线,对这一片展开深入调查。 法医鉴定死者是颈动脉断裂,失血过多而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年前。 根据村民们口述,死者姓赵,四年前外出务工就意外失踪了。 死者独居,未婚无子嗣,常年待在工地,回来的次数很少。 警方带走了我娘,可是我娘无力配合调查。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那是赵老三啊......就再也没别的话了。 我在外地上大学,我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我上大学时做兼职每月会给村里打钱,请村民们平日多帮衬我娘。 警方立刻找到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一切的一切都似乎与我的故事重合了。 村民们吞吞吐吐,我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审讯室里,警察问我是否杀人。 我低头看手机,并不回答。 一条又一条信息与未接来电从页面弹出,我被警方带走的事情瞬间在网上传开了,认识我和不认识我的人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重重呼出一口气,望向审问我的警察,我承认了。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隐瞒,因为人,的确是我杀的。 「那么故事呢」 「当然是我编的。」 「目的是什么」 「显而易见,想火,想挣钱呗。」 我们这些吃流量红利的,不想办法博人眼球,怎么火呢 警察并不相信。 一切都太顺利,也太奇怪了。 我一个以第一志愿录取C9名校的学生,怎么会在步入大学前的那个暑假,进行一场自毁前程式的犯罪呢 可是紧接着,警方又在后山的草堆里搜到了我作案的折叠刀。 刀上提取出了我的指纹以及死者的血液。 「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垂着头,掩饰着眼底的懊恼,却还是被对方一眼捕捉到。 「我们向村民了解了你当年的情况,你上学时缺了一大笔费用,是吗后来这笔钱是怎么解决的呢」听到这话,我不禁一颤。 这几个月,我靠着自己积累的粉丝帮村民们带货,他们对我满是感激。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全都忘了。 显然,村民们不愿意再替我隐瞒下去了,哪怕这可能会使我们农家果园声誉尽毁。 我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出了真相。 我自小没了爹,是娘一个人抚养我长大,供我上学。 娘却在我十八岁那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打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工,还是没凑够学费与生活费。 事情和你们想的不一样,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却非村民们的希望与骄傲。 我成了同岁孩子父母口中比较的对象,也成了村民羡慕嫉妒的对象。 没人愿意借我钱,除了赵老三。 得知赵老三愿意借钱时,我真的高兴坏了,他让我去果园等他,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没想到的是,他欺负我没爹娘护着,试图侵犯我,我力气小没法反抗。 挣扎间摸到衣兜里摘果子用的折叠小刀。 我杀了他,我并不解恨,也并不后悔,其实我想将他千刀万剐。 精虫上脑欺压弱小的恶棍,难道不该死吗 是娘心里过意不去,不然我一定让他曝尸荒野。 与此同时,我得知自己被村民们告上了法庭。 村里那时用现金的情况比较多。 村民们口中,我不仅杀了赵老三后拿走他的钱,寒暑假回村还时常偷村民们的钱。 我的学费与生活费明明已经够了,却因为攀比的不良习性再次作歹。 「是这样吗」警察望向我的眼神由最初的同情变得严肃又失望。 「我......」 「请如实回答!」 「是。」我吞吐了半晌,还是开口。 「因为嫉妒,我有困难时他们没雪中送炭反而落井下石,在我被强暴时明明听到呼救,却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他们不记得我为白象村做出的贡献,反而揪着这些小错不放!」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的偷盗行为」 「我......可那又怎样,我只是......」 我终于急了,如果说杀人理由正当,那么偷盗呢这能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我行为不端。 我开始挣扎,开始辩解,这些事情不知怎么就统统传到了网上。 我品学兼优、勤工俭学的形象一夜倒塌,一时间网上全是骂我的恶评。 我被挂在热搜整整一个星期,真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今山人以我为耻,村民以我为耻,A大以我为耻,曾经的粉丝以我为耻。 我终于火了,并且是爆火,只是方式没有那么体面。 出庭那天,门口站满了记者,闪光灯不停地朝着我的眼睛闪烁。「请问是什么让你忘记了初心,从一个赤诚求学的学子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盗窃者」 「请问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抱着病体辛勤工作供你读书的母亲」 「请问你是否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是否对得起学校对你的教育与栽培,是否对得起以你为榜样的粉丝们」 我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一切如预料般顺利。 我的罪状被一项一项地列出,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直到最后,法官问我是否认罪...... 我一直垂着的头才终于抬了起来,我面对着一张张或是失望或是愤慨或是憎恶的脸,认真地说:我不认! 我不认罪!人不是我杀的!我没偷过东西!村民们可以为我作证! 8 明明之前都认了,现在我却改口得这么快。 四周瞬间乱作一团。 「肃静!」 到底怎么回事 「死者,是我的父亲!」我沙哑着嗓子说道。 「他,是我的父亲!」 四周一时静得能听到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庭上告我的村民们一时红了眼眶。 「我们都能作证,死者确实是阿饶的父亲......」 「她没有杀人,也没有盗窃!」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一头雾水。 那之前,又是在搞什么...... 「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热度够大了吧, 村民们看着我颤抖的手臂,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阿饶,没事的!」 「阿饶,说吧,这次可以说了!」 「阿饶不怕,你还有我们呢,说吧!」 我狠狠呼出一口气,「接下来我所述全部属实。」 我叫赵饶,小名叫阿饶。 赵老三,是我的父亲。 我出生在今山的白象村。 我有爱我的父亲和疼我的母亲,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我娘当年的确生了双胞胎,我的妹妹,就叫阿毛。 爹在工地打工,娘留在村里劳作,虽早出晚归,但我家庭幸福美满。 白象村虽落后闭塞,爹娘却不重男轻女,他们给予了我与妹妹全部的爱。 我和阿毛一天天长大了,原本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的。 我八岁那年,爹的工地出事了。 工程进展得非常不顺利,工头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天,阿毛去工地给爹送饭,就再也没有回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有一个习俗,大家可能闻所未闻,我起初也并不了解。 在鲁班秘术中,有一种残忍的献祭邪术,叫打生桩。 某些工程进展得不顺利时,老板会将活人埋到混凝土中,「生桩」成了建筑工程的守护神,稳定建筑。 打生桩会选择一对童男童女,活人献祭。 爹亲眼看着阿毛被按在地上灌了一嘴水泥,埋在了坛里。 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们知道吗,一个父亲,他要目睹自己的骨肉被活埋被折磨致死! 爹疯了。 回来后爹开始胡言乱语,没有人相信,可是阿毛的确不见了。 我们报了警,起初他们确实寻找过阿毛,可是没有人信一个疯子的话。 然而这些都是真的,我摸黑一个人跑到工地,找到了那口大坛。 坛里都是土,我刨得满手是血,刨出了阿毛的红头绳。 这是厉氏的工程,后来对阿毛失踪的调查就那样不了了之。 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吗 不!他们并没有放过爹。 爹死在冬天,我找到他时满地都是血,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 脖子被割断了,手里还攥着阿毛给他送饭时戴的手套。 凶手猖狂地留下了那把折叠刀,这是警告,警告我们不要再抓着这件事不放。 娘自那日起身体越来越差。 后来我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办法。 村民们知道了都想要帮我,可是谁也没有这个能力。 无奈之下我只能不停地炒热度,我需要热度。 我终于可以在大庭广众下把这件事亲口说出来。 「所以之前的事情,都是你演的」 「是的!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你们一查就知道!」 说出实情后,这个案子瞬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警方开始深入调查,调查当年的工程,调查厉氏,调查我话里的真伪。 不出几日,警方找到了我口中那个巨坛。 里面除了我妹妹的尸骨,还有另一个男孩的。一时间舆论四起。 「这是法治社会,活生生的孩子没了,现在才找到尸体!」 「恶俗的迷信,活埋啊,那可是活埋!这些糟粕竟然还没被铲除,罪犯就是社会的毒瘤,应该判死刑!」 「真的太可怕了,一家人就这么被毁了,我不敢想象博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厉氏的相关工程负责人扛不住压力,亲自出来解释。 同时开始各种操作,飞速删帖删评,买水军扭曲事实,用其他热点压热度...... 但这一次,热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一波过去一波又起。 关注这件事的人太多,媒体、网友、社会各界人士纷纷要求严惩凶手,没有人再保得了他们。 厉氏集团失了人心与口碑,面临破产。 杀我爹的凶手找到了,他承认工程负责人指使杀人。 「严惩凶手」的评论炸开了锅,如同席卷邪恶的飓风。 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我身后站着千千万万人。 正义终于来了。 他们进监狱的那天,外面下起了小雨,似乎苍天都在低声啜泣。 为我整整十年的艰辛啜泣,为爹和妹妹的悲惨遭遇啜泣,为我们家庭的毁灭啜泣,为正义的迟到啜泣。 墓园,我缓缓蹲下,在爹和妹妹的墓碑前放下两束花。 整整十年,逝者终于得以安息。 可是整整十年,真的太久,久到我感受不到丝毫正义到来的畅意。 我时常想,如果那天妹妹没去给父亲送饭,是不是这一切就都能避免。 是不是她就能平安喜乐地长大成人,然后和我一起步入大学,娘就不会因悲痛弄坏了身子,我们就会家庭美满幸福安康。 我默默地落泪,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哪怕恶人已经被绳之以法。 明明白象村落后闭塞多年,可村民们依旧淳朴善良;凶手接触着先进的科技,却对那落后腐朽的糟粕深信不疑。 人性的恶何必以闭塞为借口呢光明背后的阴湿沼泽,明明藏着那么多龌龊龃龉。 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能将掩住黑暗的遮羞布掀开,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掀个底朝天。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们至死不渝,哪怕头破血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