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第一章 第一章 走婚的第九年,徐梦终于答应给我一个婚礼。 可婚礼上徐梦却要求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的初恋替我走完全程。 徐梦送给陈晚精心缝制的婚服,和自己不合身的旧衣服形成鲜明对比。 中途吊顶下坠,为了不让陈晚受伤徐梦伤心。 我宁愿头破血流也要第一时间救下陈晚。 可我没想到即使我这么卑微求爱,徐梦却依旧无视重伤的我眼里只有陈晚。 她向我厉声质问:不知道陈晚身体不好吗 你就应该护在他身上不动! 而不是用力推开,这会伤到他正在恢复的腿! 我从玻璃碎片中站起身,平静地将染血的胸花戴在陈晚胸前。 那就,祝你们新婚快乐。 ...... 离开现场后,我回复了公益组织无偿拍摄纪录片的邀约。 时间是下周三,他们会派人来接我,还剩不到七天。 我看向日历,今天原本是我和徐梦走婚九年的日子。 我以为,她是特意选择这个特殊的日子与我结为夫妻。 却没想到,原来是一场蓄谋已久,仓促潦草的结束。 我自顾自处理伤口,用夹子把碎玻璃碴夹出来。 从离开到家,整整五十公里。 我连续不断走了八个小时,走到脚底血肉模糊。 我看向被扔在角落的皮鞋,心口骤然缩紧。 我苦涩一笑,整个人像倒在冰河里一样无力发冷。 九年了,就连我的尺码,徐梦都记不住。 所有药店已经关门,我简单用纱布镊子处理。 一只冰凉的手接过镊子,熟悉的玫瑰香味瞬间侵入鼻腔。 可在香味之下,却混着不属于我的陌生气味。 徐梦皱着眉看我的脸,怎么伤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我找了你好久。 我抬起头,徐梦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 可她的头发和外套十分干净,也许徐梦不知道。 在我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如果她追了出来,身上不可能没有任何雨水痕迹。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对于她的谎言,我早已习以为常。 手机不停传来震动,徐梦脸上的不耐烦在看到来电显示后瞬间变成紧张。 她立马接听,那边传来重物摔倒声,却迟迟听不见陈晚的声音。 徐梦蹭得站起身,手上下意识用力,镊子夹着玻璃碴陷入我的皮肤。 温热的血液从我眉间滑落,徐梦自顾自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声音焦急,陈晚,你怎么了别乱动,等我来! 直到跨出第一只脚,徐梦才后知后觉想起我的存在。 她脸上满是诧异,似乎没想到我就安静坐在原地不吵不闹。 徐梦看到我脸上的血迹有些愧疚,她声音迟疑。 文言,陈晚腿不好,刚从昏迷中醒来肯定需要人照顾。 今天本来就是你保护不当,害陈晚受到惊吓。 还有你说的气话,我当没听见。 再有下次,那我们就分手。 我笑中含泪,所以她看不见我皮肉外翻的伤口。 看不到皮鞋里的血迹,也看不到我僵直的右腿。 理所当然觉得陈晚受到的那点惊吓,比我这个险些丢了半条命的人更重要。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是不是徐梦都还要在我的墓碑前指责我的过错呢 我嗓音沙哑。 放心,没有下次了。 我再也不会为了你去舍命保护陈晚。 再也不会惹你生气。 也,不再爱你了。 第二章 第二章 徐梦瞬间露出满意的笑容,刚准备出门。 我叫住她,徐梦立马满脸不耐。 文言!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以为你长记性了。 没想到你还是这样胡搅蛮缠,你能不能学一学陈晚的善解人意! 悲伤像电流一样将我的每根神经都变得颤栗,将我原本的痛苦放大无数倍。 她的一字一句像是无数根针,让我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深深看了徐梦一眼,随后一瘸一拐将围巾给徐梦脖子系上。 外面风大,注意保暖。 系好了,别弄丢了。 徐梦愣住,摸了摸围巾手指顿住。 随后揽着我的腰踮脚亲吻我的脸颊。 好,有你亲手织的围巾,我肯定很暖和。 听话,我很快回来。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大度的。 门被关上,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摔倒。 是啊,我一向大度,所以我能接受我爱的人同时爱着别人。 因为我大度,所以我接受无数个日夜,徐梦都会因为陈晚的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徐梦是摩梭族实行走婚,所以九年我求婚九次,屡次被拒绝我都能理解。 我也愿意背井离乡为了徐梦留在陌生的城市九年。 听着晦涩的方言做着最累的工作。 忍受着徐梦家人朋友的白眼和看轻,无名无分陪着她九年。 就连我期待了九年的婚礼,也成了她和初恋圆梦的机会。 而徐梦,到现在都以为我没发现我亲手织的围巾已经被她调换。 可我第一时间就发现那条颜色纹路都很相似的围巾。 却偏偏少了最里层我和徐梦的名字缩写。 而那天陈晚找到我,用着不屑的语气。 不过就是一条破围巾,我想要就能到手。 地摊货,也只有拿不出手的人才会送这么廉价的东西! 围巾被陈晚点火燃烧,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抢。 却被他找来的人按在地上打得遍体鳞伤,嘴角都呕出鲜血。 可当我找到徐梦的时候,她却二话不说甩了我一巴掌。 谁让你动陈晚的!你疯了吗 他腿受伤了,你就这么欺负他! 我这才注意到躲在徐梦身后一脸淤青的陈晚。 我根本没有还手,伤势明显是陈晚自己动的手。 陈晚一脸委屈,我就是想和文言好好谈谈。 没想到,他突然就对我动手。 梦梦,外面的人,不一定是什么人呢。 不会有暴力倾向吧 愤怒和委屈让我胸口憋闷,快要窒息。 我声嘶力竭,我根本没有动手,梦梦,你就没想过看看我身上的伤吗 陈晚的伤势很轻但是很明显,可我衣服下的身体没有一块好皮。 我想脱衣服让徐梦看,陈晚却猛烈咳嗽。 徐梦直接打断我对我怒吼:别刺激陈晚了!你受伤也是活该! 我不想知道,滚出去! 我想解释,可徐梦却用着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让我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无法动弹。 从那天我就知道,她不信我。 我嘴唇嗫嚅,却再没解释。 陈晚将我的相机从身后拿出来,一脸虚伪的愧疚。 抱歉啊文言,我就是好奇想拍照,就让梦梦拿给我了。 结果不小心按到删除键,所有的照片都没了,你不会生气吧 我身体像是被穿进绷紧的绳僵直在原地,我颤抖着手接过。 陈晚却放手,啪嗒一声,相机摔得零件散落一地。 我跪在地上眼眶湿润,曾经我只拍照不拍人。 可遇到徐梦后,我的镜头就全被她占据。 整整200GB,就这样被他轻易清零。 文言,陈晚不是故意的,不就是一个相机,我们重新拍就好了...... 徐梦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上前,我却抱着相机转身离开。 不用了。 现在的徐梦,和曾经的她已经是两个人。 重拍没有任何意义。 她从没有在乎过我,连我们的回忆都可以随意交给陈晚。 九年痴缠,到底是我一厢情愿。 徐梦没有出来追我,而她也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整整一夜,听着他们回忆过往。 风灌入后颈,连四肢的血液都在变冷凝固。 我知道陈晚故意挑衅,他在向我证明徐梦永远对他无条件偏爱。 可我只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徐梦在知道围巾是假的,相机被陈晚故意损坏的情况下。 依旧能对我毫无愧色,心安理得。 现在我才明白,也许,我就是陈晚口中的地摊货。 因为廉价,所以无人在意。 她对我,已经敷衍至极。 心像被绑紧封条的钟,再也无法颤动。 我看向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自嘲一笑。 也许,我早就该放手了。 第三章 第三章 徐梦几天没有任何消息,我也再无期待。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银梳子掉落在地。 这是当初我和徐梦走婚时她送我的定情信物。 作为交换,她环住我取下我的腰带。 在花海中,徐梦吹着笛子,我唱着她教我的歌谣自由自在。 我一直都知道徐梦有个走婚的丈夫,陈晚那个名字。 我曾在她的墙上,纸上,无数次看到过。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认真坚定,充满了思念。 而被泪痕模糊的黄色纸张,也说明了她曾无数个夜晚流泪。 陈晚和徐梦青梅竹马,他们无视走婚的习俗,爱得轰轰烈烈。 在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年,徐梦就决定和陈晚办理婚礼。 可陈晚却没有出现,他的阿爸说陈晚想出去闯一闯。 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部落,所以他宁愿抛弃族人家人。 抛弃他的新娘,让徐梦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从那时我就知道,陈晚是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 明知道她的心里还没有放下陈晚,可我还是想全力一试。 我来回跑两座城市,相隔一千公里,机票车票叠了厚厚一层。 可徐梦依旧不为所动,我决定放手成全她。 后来我凌晨离开前,徐梦赤脚跑了很远,她红着眼追上我的步伐。 她沉默着将怀中层层包裹的鲜花饼递给我,笑中含泪。 以后就吃不到了,我早知道,你也会离开的。 没有人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吃一口吧,很甜的。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义无反顾留下来陪着徐梦。 花楼上笑容明媚的徐梦对窗簪花,我则会爬上花楼为她递上最美的花。 五颜六色的珠子挂在她乌黑的发髻上,红色的衣服更显得她娇媚动人。 我们在白天也会同游泸沽湖,她会在我的镜头下张开怀抱笑着说爱我。 为了能在一起我们单独买了一栋小房子,她会亲手为我做好一日三餐。 也会在我生病时背着我走几十公里,我闭眼时是日落,睁眼却是日出。 她将我牢牢绑在后背,一路上无数次摔倒都只顾护着我的身体。 我毫发无损,可她自己却摔得血肉模糊,肩胛伤口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在医生说我患的是障碍性贫血需要换骨髓时,她听不懂医生的话。 却毫不犹豫反问,那抽我的,能救他吗 在配型成功后,她忍受着痛苦,守在我床边说她阿妈的故事。 在不良反应剧烈的时候,独自躲在夜深的走廊咬到手背出血。 由于并发感染连续高烧,徐梦脸红扑扑的,却只是一脸心疼看着我的伤口。 对我虚弱一笑,你的命要是不够,我续给你。 我的汉初巴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以为我会得到幸福,却没想到陈晚出现后一切幸福的表象轰然破碎。 徐梦总是会早出晚归,她开始自学护理,只为照顾陈晚残疾的双腿。 家里的饭菜被放到凝固,鲜花饼也变得变质发苦。 她开始拒绝和我的亲密,脖子却总是出现暧昧的吻痕。 我高烧不退,她彻夜诵经祈祷,可纸条上的名字却写着陈晚。 她对陈晚的残疾的不忍,成了对我最大的残忍, 她也从一开始对我为了她留在昆明的感动变成理所当然。 我们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现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这段感情彻底将我压得粉身碎骨。 想到过去我再看银梳,只觉心口一窒,像是被捅出了一个血窟窿。 手机震动,徐梦发来一条信息。 文言,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就在我们定情的花楼,我等你。 我攥紧银梳,有些事,确实该说清楚了。 花楼被摆满了玫瑰,和我们的婚礼一样。 我心里出现不好的预感,推开木门。 所有徐梦的族人都欢聚一堂,而此时徐梦正站在陈晚身边和他十指交握。 看到我的出现,徐梦眼神闪躲,可很快变成烦躁。 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又想闹事! 陈晚也一脸害怕,双手紧紧护住头。 是不是文言往你手机弄了什么定位啊 文言,我只是想和梦梦有个完整的婚礼做个念想而已,你别打我。 看到陈晚下意识的反应,徐梦彻底发火。 用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朝着她的家人说话,很快我被一堆人围着殴打拉扯。 徐梦始终冷眼旁观,护着陈晚对我一脸冷漠。 文言,陈晚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是想要一个婚礼,你别太过分! 我心如刀绞,仿佛是生锈的刀一次又一次割着我的心。 我自虐般没有还手,就让他们的拳头让我彻底清醒吧。 可陈晚并不打算放过我,他指着我出声。 梦梦,你不是答应给我长生锁吗 我眼眶通红踉跄着站起身,那是徐梦给我续命的长生锁。 我不敢置信看向徐梦,她犹豫过后还是开口。 文言,一个长生锁而已,陈晚想要,你就拿出来吧。 九年来的委屈终于爆发,我像个疯子一样将婚礼上的东西全部推倒。 将长生锁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让徐梦心头一震。 我红着眼看向她瞳孔颤抖的眼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徐梦,我受够了。 我们......就这样吧。 我将银梳扔给徐梦,再也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坐上来接我的车,永远离开这个待了九年的伤心地。 徐梦,如你所愿。 我彻底消失,成全你们。 第四章 第四章 我没想到车里还有人,笑容甜美的女人主动朝我打招呼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你的同事,我叫顾心。 九年里我都围绕着徐梦打转,很少有其他社交。 我礼貌性微笑没有回话,顾心却看向车窗外,泸沽湖在阳光下格外迷人。 她好奇看向我,听说这里有摩梭族,我很好奇他们的走婚方式 你在这里这么久,应该很了解吧 我苦笑摇头,心里思绪万千。 何止了解我为了徐梦,差点搭上我的一生。 沉默许久我才开口:最好别去打扰这个民族,这是他们的净土。 走婚现在还有的,也有很多幸福的人。 虽然是走婚,可是很多都是对伴侣绝对忠诚的。 只是,有些人的爱,生来就自私。 顾心注意到我的情绪没再说话,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收回手,示意我按着纱布,染血的纱布被她换下来装进袋子。 你的伤很重,最好消毒处理一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当极度的愤怒委屈种种情绪消退。 疼痛很快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可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是习以为常自己处理伤口,这样的痛苦,我早已经习惯了。 只是陌生人突然的关心还是会让我心底怅然若失。 连顾心都能看出我受了严重的伤。 可徐梦却恍若未觉,我失神看向自己的掌心。 曾经的徐梦咬破嘴唇用鲜血抹在我掌心,替我把生命线延长,与我十指相扣。 现在的徐梦却一次又一次将我置身于险境,从满是爱意的眼神变得冰冷厌恶。 只有我还沉溺过去自我折磨,我释然一笑,松开手掌没再回头。 有些人,就像握不住的沙。 既然抓不住,就随风而去吧。 我将手机扔向窗外。 这部手机里有太多回忆,以至于我九年不敢换。 坏了又修,反反复复。 徐梦纵容陈晚一次次摧毁我们的过去,那么这次,也该我了...... 而此时的徐梦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银梳和碎掉的长命锁,久久没有起身。 所以,文言是为了还给她银梳才找到花楼的吗 这是他们定情信物,如果归还信物,就代表关系破裂。 徐梦从没想过文言真的会离开她,他的爱坦荡热烈。 所以她才能仗着他的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这是在陈晚那里从未有过的偏爱和安心。 她以为这份偏爱没有期限,可现在这份爱,好像已经过期了。 她的双腿已经弯曲太久快要麻木。 周围的声音她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轰鸣声。 徐梦像是坠入云雾,整个人用不上力,身体不断向后倾。 她的心怦怦直跳,恐慌让她心脏仿佛要骤停一样。 文言离开前的那句,像是录音机一样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陈晚转动着轮椅拍了拍徐梦肩膀,声音温柔。 梦梦,正好讨厌的人走了。 我们婚礼可以继续了。 徐梦这才回过神,她看向陈晚,眼底情绪复杂。 她回味着陈晚的话,喃喃自语。 我讨厌的人吗 第五章 第五章 陈晚笑容逐渐加深,当然了,你不是根本不爱文言吗 我们都能看出来的,现在他走了,估计又回去了等你哄他。 徐梦有些踉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不爱文言。 那么文言应该也能感觉到,可是,明明她是爱着他的。 徐梦攥紧手,陈晚伸手想拿长命锁,却被徐梦推开。 陈晚被推倒在地,他一脸不敢置信看向徐梦。 梦梦,你干什么 徐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陈晚。 她只是心底有种即将失去文言的慌乱,像蚂蚁在不断啃噬她的身体。 陈晚抱歉,这个长命锁,不能给你。 文言狼狈用双臂支撑身体,却怎么也起不来。 而徐梦却没有多看他一眼,果断跑出花楼。 徐梦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文言的身影,碎掉的银饰扎进她的掌心流出血液。 直到她走到公路,看到那部熟悉的手机,这是文言的手机。 此时已经被碾碎,徐梦颤抖着手跪在地上试图重新开机。 可无论她怎么重复,碎裂的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图像。 徐梦突然想起来三年前一个寻常的下午,她陪着文言穿过大街小巷。 只为了找一家能维修手机的店,他们累到坐在路边。 徐梦靠在文言肩膀吃着冰淇淋。 文言,这手机你用了很久,为什么不换呢 根本修不好了,要不然重新买吧。 文言将徐梦嘴角冰淇淋擦掉,笑容温和。 这里面都是我们的回忆,我舍不得换。 太多记录我无法舍弃,如果有一天我换手机。 除非是真的不能用了。 要不然就是,我不需要了...... 徐梦心脏刺痛,她站在路上痴痴望向远方。 所以,文言已经不需要她了吗 她应该感到轻松,自己终于能全心全意照顾陈晚。 可是为什么,她的胸口,疼得要命。 徐梦跌跌撞撞跑回和文言在一起的房子,里面空荡荡的。 属于文言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他们的照片,文言从前留着的机票。 所有有关他的都消失不见,而有关于自己的,却都留了下来。 那条围巾,还静静放在桌上,徐梦强装镇定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手却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因为摇晃撒在围巾上。 徐梦心疼不已用纸擦拭,可就在这一瞬间。 她浑身僵硬,脸上血色迅速消退。 围巾背面的内侧,没有她和文言的名字缩写。 她记得文言说过,内侧有属于他们的专属印记。 那是他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而她在得知陈晚不小心将围巾弄丢后。 着急找到一模一样的替代品,却唯独忘了这个致命点。 徐梦猛然回想起几天前出门前,文言给自己系上围巾时说的话。 整个后脑像被裹上棉花不断用木槌敲打,沉重而无力。 系好了,别丢了...... 所以,他在提醒自己。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真正蒙在鼓里的,是自己。 他之所以不说破,只是因为爱她。 徐梦想到这点后,崩溃到歇斯底里大哭。 她抱着手机疯了一样跑到之前的维修店,一家又一家冒着雨不断祈求。 最终只有一家愿意试一试,徐梦蹲在地上,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直到手机开机那一瞬间,她迫不及待跑过去,仿佛这样就能让文言重新回来。 可她第一时间看到的,却是自己发的信息,让文言来花楼。 可是她根本没有发送,而自己的手机唯一能拿到的人,只有陈晚。 看着里面陈晚密密麻麻的挑衅短信,徐梦气到发抖,她双眼通红。 原来真正骗她的,是陈晚。 可她,却成了帮凶。 将文言逼走。 徐梦彻底瘫软在地。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第六章 第六章 五年后,我坐在山头上拍摄日出,松鼠从树上爬下来抱着榛子好奇地站在我旁边。 当日出的那一瞬间,金黄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按下快门键,记录下这一瞬间。 一朵小雏菊递到我面前,我回过头,是穿着白裙的顾心。 阳光下的她像是被镀上一层柔光,许久未曾剧烈跳动的心脏再次悸动。 我没有反应过来,手却先一步镜头聚焦,将顾心的笑容留在了我的相机里。 我看向自己的存片,不知不觉中,我的每一个镜头都不由自主对准了顾心。 自从和徐梦分手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再拍过人了。 从未有过,总比失去后。 这几年,我和顾心跑遍了半个中国,为了一个纪录片往往焦头烂额彻夜不眠。 可是也因此我们的纪录片被各大电视台转播,在网络上拥有了一大批粉丝。 为各地旅游正面推进,这些年我们走遍很多城市,却都不约而同避开云南。 很多时候我们也会出现在镜头里,不过都是背影。 我们自觉避嫌,可是我的确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心在逐渐靠近。 冬天第一场雪,她会心疼我冻红的手,不断替我哈气,帮我备好暖手袋。 夏天工作时间太长,她会担心我中暑,包里不放化妆品,反而都是防中暑的药。 这些年,她不光治好了我身体上的大大小小伤势。 同时也在不知不觉治愈我心底隐忍的伤痛。 把孩子都送回去后,我和顾心并肩走着沉默不语。 顾心打破沉默,文言,我想去云南,他们已经邀请我们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对云南有些伤心过往,我不强求你和我一起。 这一去可能要半年,我...... 想起两年前在海边采风时,顾心踩在沙滩上看着我。 这场旅行,终究会有终点。 可我不想和你结束,我们,能不能一起直到终老 那时候我没有回答,海风咸湿的气息让我枯竭的内心又重新润泽。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顾心踮脚吻上我的脸颊,她背对着我自顾自开口。 没关系,我会等你,等你忘了她。 我打断顾心的话,释然一笑。 你已经等到了。 顾心愣住,我吻上她的额头。 拉着她回去订了去云南的机票,我已经逃避了五年。 是时候该面对曾经懦弱的自己了。 和顾心落地昆明后,我们租了车用来装大大小小的设备暂时都放在了宾馆。 顾心拉着我在昆明大街小巷逛着,看着熟悉的城景,我的心却异常平静。 到处都是花花草草,充满了生机。 顾心叫住我,她停留在一家鲜花饼摊位前,笑着指向屏幕。 你看,这老板还在关注我们的纪录片诶。 而且这鲜花饼闻着就好香啊。 我神色微怔,屏幕里反复播放着我和顾心拍的纪录片。 可不一样的是,上面播放的大多是我出现过的镜头剪辑。 虽然很多是背影,可也有偶尔几张出现我的侧脸。 顾心夹了一块试吃的鲜花饼递给我,我吃了以后那种玫瑰香味瞬间四溢。 我的心头颤动,这块鲜花饼,我吃了九年,以至于我的身体比我更先反应过来。 徐梦做的鲜花饼都是她自己种的玫瑰,饼皮很薄,外圈微微焦脆很好辨认。 一个女人走出来,她的笑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慢慢凝固,那双眼睛缓缓流下眼泪。 我看向徐梦,她好像苍老了很多,眼睛不再明亮,笑容也不再明媚动人。 或许只是因为,现在的徐梦在我眼里,已经失去了爱的滤镜,变成了陌生人吧。 好久不见,没想到五年了,又吃到你做的鲜花饼了。 第七章 第七章 徐梦声音哽咽,这五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徐梦想跑上来抱住我,顾心却挡在中间挽着我的手臂微笑。 不好意思,文言这次来云南,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 徐梦看向顾心和我紧贴的身体,她满脸不敢置信。 她抱着平板满脸泪痕问我,我看过了,你拍的每一部纪录片我都看了。 我也看到你们出现在同一个镜头,可是,你们只是工作伙伴对不对 你只是在生我气对吗 此时的徐梦卑微到极点,和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她完全无法重合。 我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陈晚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文言!你还敢回来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在外面混得差了,又回来想求徐梦复合了吗 我没有理会陈晚的阴阳怪气,徐梦却先一步反驳陈晚的话。 够了!这里就是文言的家,他想回来就回来。 我的丈夫,永远都只是文言! 陈晚被气到面色铁青,而我却很诧异。 这是第一次徐梦在我和陈晚之间选择了我,这是我从前九年里最想得到的。 只是太迟了,现在她的偏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我看向陈晚,他双腿萎缩,只能在轮椅上无能狂怒。 他脸色不是很好,显然并没有被照顾好。 看来这五年,他们忠贞的爱情,也并没有让他们过得很好。 我拉着顾心,语气温和。 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素材。 徐梦拦住我,她小心翼翼捧着手机,泣不成声。 我找人重新修了,但是很多数据丢失了。 可我看到了信箱,我知道是陈晚骗你来的花楼。 之前我们的误会,也是他在挑拨。 徐梦赶紧跑回屋,将银梳和长命锁拿出来。 她红着眼声音颤抖,文言,所有东西我已经修补好了。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就好。 还有你的相机,我们重新拍,一切都能回到过去的。 我却摇了摇头,握紧了顾心的手。 徐梦,我们回不去了。 我的镜头只会拍顾心,我也不再需要长命锁。 因为她会永远陪着我到生命最后一刻。 至于你的银梳,还是给陈晚吧。 我已经不需要了,对了,手机坏了。 就换吧。 我和徐梦擦肩而过,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双手无力垂落,她珍藏五年的回忆碎了一地。 可当她回头,文言却没有停留。 直到她的双眼模糊,直到文言的背影逐渐消失。 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近,却又相隔万里。 重逢过后,并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我和顾心开始准备拍摄,从选景到脚本再到录音我们忙得不可开交。 而徐梦就在我住的民宿楼下,风雨无阻等着我。 在我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将热乎的鲜花饼递给我。 还是和当年的笑容一样,她苦涩开口:尝尝吧,很甜的。 我站起身,平静和她对视。 徐梦,再甜也会腻的。 五年了,一切都变了。 我将鲜花饼扔进垃圾桶。 徐梦眼底的希冀彻底被击溃,只剩下空洞和黑暗。 从那以后,徐梦没再出现过。 只是那个长命锁,静静挂在我门前的玫瑰花枝上。 第八章 第八章 我和顾心准备将拍摄的片段整合时,才发现摄像机和设备全部被人砸碎。 里面的存储卡也不翼而飞,我和顾心报了警,但因此所有都需要重新来过。 这次的拍摄签了合同,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完成,就需要赔付高额违约金。 等到顾心睡着后,我一个人来到泸沽湖。 看到徐梦的时候,我既觉得意料之外。 又觉得,好像注定会给我们一个结局。 看到我意外的表情,徐梦笑容苦涩,看着湖水自言自语。 以前,你一旦有烦心事,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着。 我就在这等你,期待着和你的不期而遇。 可现在真的见到你了,我却反而很想逃避。 我没有说话,坐在一旁,拿起石子扔向湖面。 石子跳跃好几次,才落入湖水。 徐梦破涕为笑,你还是喜欢丢石子。 你一直都没变,变的是我。 你知道吗在你走后,我试着去忘记你。 可我不管走到哪,都能想起你。 每一个地方都是我们曾经携手走过的。 我想故地重游,可这其实就像是刻舟求剑。 只是我的自我欺骗。 陈晚的残疾不是意外,而是他被高利贷活活打断的。 他之所以回来,只不过想利用我的同情和过去,让我照顾他。 说爱吗我根本感受不到。 他只会向我索取,会将脾气发泄在我身上。 我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一个免费保姆。 文言,你走以后,再也没人爱我。 我看着湖水自嘲一笑,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我从前爱你,爱的就是你的自由随性,爱的是你的敢爱敢恨。 而不是现在这个自怨自艾,沉溺过去,围着男人转的你。 徐梦愣住,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 十八岁的她,自由明媚。 白天是亲情,夜晚是爱情。 她是自由的,有着母系家庭。 而当陈晚回来后,她失去了自我。 不光推开了文言,还把自己活成了最讨厌的样子。 叹息过后,徐梦将存储卡递给我,我接过后收进口袋。 谢谢你,愿意将存储卡从陈晚那里拿回来。 徐梦瞳孔微微颤动,她嗓音沙哑。 你就不怀疑是我动的手脚,为了让你留下来。 为了报复你对我的冷漠吗 我摇头,我只是不爱你了,不是不认识你了。 你不会做这样的事,虽然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可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我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沙子,背对着徐梦挥了挥手。 徐梦压抑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突然想起来以前每次陈晚诬陷文言的时候。 她总是忽略文言委屈崩溃的神色,一味相信陈晚的话,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 文言为了她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放弃大好前途,放弃社交圈。 九年如一日全身心爱着她,可徐梦还是不断怀疑猜测文言。 可现在,文言却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她。 对比之下,她的爱真的拙劣又可笑。 徐梦凝视着天际的那一轮红日,笑中含泪。 果然,只有你最懂我。 陈晚让我成为他喜欢的样子。 只有你,让我成为我自己。 我报了警,陈晚在家里被警察逮捕。 他被抓的时候,徐梦也在。 陈晚指着徐梦双目猩红,贱人!就为了他你出卖我! 你以为他还看得上你吗你以为你为他做这些事,就能原谅你以前对他的所作所为吗 我告诉你!你们不可能了,一辈子他都会心有芥蒂! 徐梦身形摇晃,她看着很疲惫,眼睛下都是乌青。 可徐梦却露出平静的笑容,我爱他,是我的事。 他原不原谅我,是他的事。 我会弥补,哪怕他已经不需要了。 陈晚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带上警车。 不光会被执行他在外欠债的老赖行为,还会追究他损坏的所有设备赔偿。 我架着摄像机,对准泸沽湖,这是我第一次来的地方。 也是我相机里的第一张照片,现在也该从这里结束。 镜头聚焦,远处却划过一只船。 徐梦站在船上吹着笛子,还是那首她教我的歌谣。 我没有停止录制,天色熹微,她就站在那里。 穿着初见时的红色衣服,依旧是乌黑的发髻,玫瑰一样的容颜。 这成了我拍摄的纪录片的开头,后来我的纪录片冲上热搜。 记者采访的时候突然问起徐梦,大家都很好奇开头吹笛的摩梭女人最后说的话。 根据网友研究口型,大家猜测她说的应该是。 我的汉初巴,去寻找你的爱情吧。 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死去。 我看着大屏幕里的徐梦,心神恍惚。 那天采访结束后,我独自又看了一遍视频。 随后将视频删除,如果我轻易原谅过去。 那我经历的一切,只能说是活该。 而在很多年后,泸沽湖上总是有一位撑着船的女人。 她已经垂暮老矣,却还是静静坐在湖面。 她说自己在等人。 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她都已经忘了。 只是每次日落,她都会准时来到这里。 直到一天,湖面趋于平静。 再也没看到那艘插满玫瑰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