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散红尘断》 第1章 一 第1章 一 我是陆长明的人形护身符,结婚八年,我为他挡了八次劫。 最后一次他头部受到撞击,失去记忆,再醒来视我为仇人。 出院后他公然带着情人出去同居,我选择视而不见。 直到他把我骗进故障电梯,我受惊见红破水,哭着哀求他救救孩子。 陆长明淬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随泱,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吧。 等我被工作人员发现送进医院,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一个窒息而亡,一个抢救无效夭折。 我因为难产大出血,全身的血液被换了三遍。 醒来后,我吊着一口气看向陆姑姑。 我的血都被换了,已经没用了,放我走吧。 ...... 陆姑姑坐在床边,眼眶微红,低声安慰。 泱泱,我知道宝宝没了你难过,阿明他知道错了,等他回来你要打要骂都行,别说气话。毕竟你对他也是有感情的,不然当年你也不会...... 话音未落,陆姑姑的电话惊响。 她有意避开我走到门口,用手轻掩住话筒,压低声音。 不管你在哪,现在马上给我滚回来。 姑,没事你别给我打电话了,我和文文好不容易请到假出来玩。随泱那女人惯会装可怜博同情,也就你会相信。 匆匆交代完这一句,电话那边只剩下一阵忙音。 我五感天生比别人强,哪怕陆姑姑故意躲远,陆长明的嘲讽声仍旧听得真切。 我至今记得,被困在电梯那天,陆长明和程希文没有立刻走开。 他们在电梯外站了很久,我的哭喊惨叫无形中成了他们情感的增稠剂。 程希文夹着嗓子追问陆长明:阿明,随泱可是怀着孕呢,真出事你不心疼呀 陆长明冷笑一声,凑到程希文耳边轻轻呼气。 我巴不得她死了才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陆姑姑放下手机,再回拨过去已是关机状态,转身看向我,眼中的怜悯喷涌而出。 她不死心,贴着床边蹲下来,双手合十握住我的手,做最后的努力。 泱泱,我们陆家对不起你,长明他是混账,可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的。 只要你不离婚,你要是还想留学我也可以...... 我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 八年两条半命,权当还您这些年的资助之情,再多的我给不起了。 陆姑姑跌坐在地,捂着脸轻声啜泣,片刻后哽咽开口。 好,宝宝们的葬礼安排在三天后,送他们最后一程再走吧。 目送陆姑姑掩面离去,我躲开护士,扶着墙乘坐电梯到达顶楼。 四周一簇一簇耀眼的灯光,此时纷纷化作万千利剑,直指我的心脏。 第一次遇见陆长明,也是这样一个花团锦簇的夜晚。 陆长明的父母在一场火灾中双双遇难,他是棺材子,注定多灾多难。 陆家不知受到哪位高人指点,选中在孤儿院的我。 十五岁那年我被陆姑姑接到陆家。 我和陆长明像两只被母鸟遗落在窠巢的雏鸟抱团取暖。 他被同龄人欺负,我陪着他安慰他。 我怕打雷,他就在房间打地铺给我讲故事。 我在寄宿学校读书,他就跨过半个城市给我送生日礼物。 为了帮陆长明挡劫,陆姑姑安排我们结婚。 我放弃保研,毫不犹豫嫁给他。 我想陆长明这样好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第2章 二 第2章 二 结婚后一切都变了。 陆长明开始慢慢疏远我,我们的沟通急剧减少。独自面对我时,他眼里多了不易察觉的嫌弃。 直到一次聚会,我听到他的朋友私底下嘲笑他。 呦,怎么不带童养媳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我反复安慰自己,他不是不爱我,只是要面子。 到了应劫之年,陆长明身上各种意外事故频发。 每次我都恰好陪在他身边,此后圈子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陆长明真是命硬,换个人早被这种老婆克死了。 陆长明肯定上辈子欠了随泱,这辈子她就是来讨债的。 陆长明虽然没说什么,此后看向我的眼神从疏离化作冷漠。 后来为了躲我,他干脆住进学校的家属楼。 陆姑姑得知情况,逼迫陆长明回家为陆家留后。 陆长明拎着斧头回来把我们的婚房砸得粉碎。 随泱你为什么缠着我不放,是不是要把我克死你才开心。 活该你爸妈不要你,你就是一个灾星,谁沾上你都要倒霉。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看见你都恶心,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和你上床生孩子。 最后陆姑姑以死相逼,陆长明同意冷冻种子,试管生孩子。 现在陆长明忘记我了。 两个孩子也没留住。 兜兜转转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俯身探向楼下,黑暗中仿佛看见两个宝宝跳跃着伸出手等待投入我的怀抱。 突然。 身后出现一股拉力,拖拽着我向后倒去。 我惊魂未定,环顾四周没有一丝人影。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隐约中还能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摸索着站起,右手撑地摸到一个硬物。 拿起来定睛一看,是我和陆长明的定情玉佩,此刻已断成两半。 去而复返的陆姑姑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医院,当晚接我回到陆宅。 一觉醒来,陆长明终于舍得离开温柔乡,出现在我面前。 看见我,他捂着鼻子倒退几步,满脸嫌弃。 随泱你到底给我姑姑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给我戴绿帽子,我没弄死你们就不错了,还想让我给你道歉,你配吗 换做从前,我会卑微地哭着和他解释。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宝宝在他眼里就是野种,他们的死只会让他感到痛快。 我扭头转向一边,死死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 陆长明被我的沉默激怒,他跨步向前狠狠捏住我的脖颈。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皮包骨头像个骷髅,多看你一眼都要做噩梦。你外面那位也是饿了,一点不挑食。 陆长明下了狠手,我清楚感受到头皮瞬间绷紧,喉管不断缩紧,眼球跃跃欲试随时等待从眼眶中弹出。 我挣扎着伸手推他,针头钻出血管,贴着手背上的一层薄皮向下滑行,碾压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陆姑姑及时推门冲进来,扯着陆长明的衣领将他推倒在地。 陆长明,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要她死! 陆长明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青筋鼓起,眼底红线紧密缠绕,是这个女人先背叛我,还生了两个野种! 我闭上眼,扯着嘴角苦笑。 不知程希文和他说了什么,他失忆之后就认定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陆姑姑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陆长明。 你在胡说什么,那孩子明明是...... 第3章 三 第3章 三 姑姑。 我伸手拉住陆姑姑,打断她的话。 陆姑姑低头看见我的手在滴血,顾不上数落陆长明,慌忙拿起手机联系家庭医生。 陆长明爬起来,阴沉着脸盯着我嗤笑道:就那么点小伤口,你在矫情什么 他还想继续嘲讽,电话的专属铃声在房间荡开。 那首歌是他初学吉他时,为我唱的第一首。 电话接通,他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 烫得严不严重......泛红也不行,你现在下楼等我,我马上回来接你去医院。 踏步出门前,陆长明还不忘回头警告我。 随泱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要是再敢背后搞小动作,我们就离婚! 泱...... 陆姑姑压下脱口而出的安慰,包扎好伤口,带着医生一起离开。 我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碎成两半的玉佩安静躺在里面。 答案就在这里。 我找不到理由继续挣扎,我们之间的缘分真的尽了。 宝宝下葬当天,考虑到陆长明的态度,陆姑姑选择隐瞒。 本以为眼泪已经流尽,捧起宝宝们的骨灰盒拢在怀里,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决堤涌出。 陆姑姑背过身悄悄抹去泪水,扶着我的肩头低声安慰。 泱泱,都怪我,是姑姑没保护好你们。 我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样的结果,对于我和孩子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本以为不会出现的陆长明,不知从哪听到消息。 带着程文希大摇大摆走进来。 不过是两个小杂种,哪用得着大操大办。 他一路走过来,一脚踢翻一个花圈。 就这两个野种还想入我陆家的祖坟,姑姑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说着他走过来抢夺我手中的骨灰盒。 我护在怀里躲闪不及,骨灰盒被陆长明掀翻扬起。 他似是不解气,踏着洒落在地的骨灰,狠踢两脚。 我我哭喊着爬过去扑在骨灰上,任陆长明一脚一脚踩踏在我背上。 可怜的孩子,他们还没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早早离开。 现在死了也不得安宁。 大闹完葬礼,陆长明大笑着和程希文扬长李去。 陆姑姑阻挡不得,捂着心脏跌坐在地大声咒骂。 这个畜生,你会后悔的。 陆家容不下他们,我也不舍得再把他们留在陆家。 我抱着重新收敛好的骨灰盒,来到曾经为陆长明祈福的道观。 想当初,得知陆长明命中多劫难。 我从山脚一路跪到山顶,只为求道长给护身玉佩开光。 到最后我双膝青紫,是闻讯赶来的陆长明背我下山。 那天他哭得泣不成声,抱着我在殿前起誓。 泱泱,是上天眷顾让我遇见你,我保证会一辈子对你好。 得神明庇佑,保了陆长明十年平安。 如今我把宝宝留在这里,只愿他们来世能有一个好去处。 最后的牵挂也没有了,我终于自由了。 至于陆长明以后怎么样,就让他听天由命吧。 思索间,口袋里的电话响起。 接通后,陆长明的咆哮从另一端传来。 随泱你怎么这么恶毒,闹葬礼的是我,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啊。 阿文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去青云观咒她。 真是一对癫公癫婆。 我不想和疯子多费口舌,果断挂断电话顺带拉黑。 第4章 四 第4章 四 踏着夜色回到家,想想自己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简单收拾下,就能彻底离开这个一直束缚我的地方。 推开门走进客厅,就看见程希文坐在沙发边。 看见我她挥着手里的东西向我炫耀。 谢谢你呀姐姐,要不是你去青云观,阿明还不舍得把这个送给我呢。 走近几步,我看清她手里拿着一块沁着血色的玉佩。 那是我按照高人的指导用血滋养,又跪着上山让道长开过光,给陆长明保平安的玉佩。 他一直贴身佩戴,哪怕后来厌弃我也不曾摘下。 可是现在,他怎么能让玉佩沾上别人的气息。 我大脑瞬间空白一片,急匆匆上前和程希文拉扯抢夺。 她佯装躲闪,随手将玉佩抛掷在地上,玉佩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我愣在原地,她倏地从沙发站起,跑向门口。 一头扎进陆长明的怀抱。 阿明,姐姐怪我拿了你的玉佩,抢过去就丢在地上,还要动手打我。 那是因为...... 陆长明不待我解释完,疾步走过来,扬起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随泱,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明天我们就离婚! 我身体还未恢复,脚下不稳,一头撞向桌角,仰躺在地。 血贴着我的额头流淌下来,在地上蔓延,慢慢把一片碎玉淹没。 意识恍惚间,我听见陆长明轻声哄着程希文: 一块破玉就她当个宝,你要喜欢我给你买个十块八块...... 再次醒来我又回到医院。 环顾四周,病房里只有我一人。 陆姑姑似乎在打电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口传进来。 我撑着床想要坐起,陆姑姑转身见我醒了。她匆忙挂断电话,小跑上前,拿起枕头垫在我身后。 不知是不是错觉,短短几天陆姑姑老了很多,紧贴鬓角的黑丝悄悄掺入灰白。 她极怜爱地轻抚过我额上的伤口。 转身从床头柜拿出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我。 泱泱,是我对不起你,我以为只要等一等阿明总会好的,可现在...... 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陆家不耽误你了。 说罢她留下一张卡放在我手中,捂着脸转身离开。 打开手机,看见程希文发给我的视频。 我终于知道陆姑姑为什么改变主意。 昨天我昏迷之后,他们就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肆无忌惮的亲热。 程希文身上还穿着,我当初买来准备讨好陆长明的透视旗袍。 直到陆姑姑开门闯进来,气急接了一盆水浇在二人身上。 看着视频里我脑袋下的那一摊血。 我不禁苦笑。 还真是命大啊,又躲过一劫。 默默攥紧手中的卡,我翻开通讯录,拨通一个号码。 我改变主意了,你来接我吧...... ...... 与此同时,陆姑姑刚回到公司就接到医生的电话,陆长明突然陷入昏迷正在送往医院抢救。 等到陆姑姑匆忙驱车赶到医院,陆长明已经清醒倚在床头。 看见陆姑姑出现,陆长明伸长脖子向后张望。 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略显失望。 随泱怎么回事,我昏倒了她都不来,有她这么当人老婆的吗 陆姑姑冷笑:泱泱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哪还敢往你面前凑。 陆长明只以为是他们出事故,随泱险些出意外。 他继续追问孩子的情况。 她身体那么弱,孩子没事吧...... 听到他明知故问,陆姑姑实在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甩在陆长明脸上。 混账!你还有脸问孩子,你儿子都被你挫骨扬灰了。 我们陆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陆姑姑深吸一口气,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陆长明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颤抖着声音开口。 姑姑,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第5章 五 第5章 五 陆长明很快反应过来,轻笑出声。 你们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快别逗我了,我还给宝宝们订了平安锁,估计已经做好了。 说着陆长明拨通朋友的电话。 却被告知他半个月前打电话,让师傅把平安锁改成程希文的生肖。 程希文是谁 陆长明挂断电话,茫然地看向陆姑姑。 就在这时,程希文从病房外跑进来,径直扑进陆长明怀中,仰起脸左右打量他。 阿明,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又晕倒了,吓死人家了。 陆姑姑抱着胳膊转过身,不去看姿态亲昵的两人。 正好你的心肝肉来了,你们俩就好好过吧。 以后你也不用回家了,把你教育成这样,我百年之后真是没脸去见大哥大嫂。 陆长明一把推开程希文,从床上弹起,光脚退到窗台边。 你谁呀是不是随泱花钱雇你来的 阿明你不记得我了吗程希文瞪大双眼,泪水盈满眼眶,随时等待泄洪。 陆长明绕过程希文,走到陆姑姑面前,拖着她的衣角追问。 姑,你的戏演过了,快让泱泱出来吧,我想回家。 陆姑姑看陆长明脸上的急切不似作假,终于相信陆长明已经恢复记忆。 她几天来一直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晚了!都晚了!她哭着,一拳一拳砸向陆长明的胸口,你这个混蛋亲手害死了两个儿子,还差点杀了泱泱。 我们好好一个家,就这样被你这个讨债鬼折腾散了! 伴随着陆姑姑的怒吼,陆长明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涌现,逐渐清晰。 他听见随泱在电梯里的苦苦哀求。 他看见自己掐着随泱的脖子肆意侮辱她。 他还看见自己大闹孩子的葬礼,掀翻骨灰盒。 还有自己和旁边那个女人,在昏迷的随泱身边放纵沉沦。 陆长明捂住胸口,扶墙不断干呕。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害随泱的事,还和另一个女的滚到一起。 他跌跌撞撞爬出病房。 他要马上见到随泱,告诉她,那都不是他的本意。 随泱一定会体谅他的,对!一定会的! 陆长明一路赤脚跑回家,冲进客厅就看见那一摊没来得及清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随泱的! 一时间陆长明忘记脚上的疼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他不断抽气。 流了这么多血,泱泱得多疼呀......她从前划破一道口,都要疼得跺脚。 还有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那是泱泱送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摘下。 现在都没了。 他吸了下鼻子,跪在地上,摸索着一块块捡起,其中一块被浸泡得格外红润。 陆长明攥紧拳头,任凭玉佩的断口划破掌心,他攀上楼梯,口里不断呼唤泱泱。 他不信随泱就这样离他而去,一个接一个房间找过去。 随泱常用的物品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房间的摆设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犹记得拎着行李箱搬出去那一天,随泱就站在卧室门口,一声不吭地注视他离去的背影。 现在他回来了,随泱却找不到了。 第6章 六 第6章 六 陆长明走到床前,捡起随泱的枕头抱在怀里,低头深嗅一口,还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 泪水不断涌出,浸湿枕巾。 他胡乱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向梳妆台,在抽屉下找出他和随泱的合照。 看见照片陆长明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坚信随泱只是生气出去玩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长明这样不断安慰自己。 紧随其后的程希文看见陆长明失魂落魄地站在卧室门口。 她上前环抱住陆长明的腰,轻声撒娇。 她走了也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你这么喜欢这个房子,我们搬过来住好不好 陆长明顿觉胸口堵住,转身一把甩开程希文。 你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一直缠着我不放。 还有,我老婆只是出去玩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再跟着我,小心我报警抓你。 陆长明推开挡在门口的人,跑到书房翻出备用机。 本能地输入那串数字,机械性一遍一遍拨通。 可电话里没有传来熟悉的清脆声音,只有恼人的机械音不断循环你拨打的电话号码暂时无人接通......,他烦躁地抓起手机砸向墙角。 陆长明薅着头发不断思考随泱可能去的地方。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根本不了解随泱。 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是随泱在迁就他的喜好,两人仅有的几次外出旅行,去的也是他喜欢的城市。 陆长明不敢继续等下去,他小心把照片装进贴身口袋,无视程希文的阻拦,冲出门驱车直奔陆家老宅。 对于陆长明的出现,陆姑姑并不意外,只冷漠地盯着他的狼狈样看了片刻。 很快扭头看向站在餐桌边的阿姨,抬手示意。 姑姑,泱泱还会回来对不对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 陆长明屏住呼吸,直直盯着陆姑姑,盼望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陆姑姑绕开他,径自走向餐厅,拉开一个椅子。 过来,先把汤喝了,喝完我再告诉你。 陆长明猛然想起今天是十五号,每个月的这一天他都会准时来到姑姑家,喝一碗五红汤。 今天的味道和之前喝的有些不一样,他压下好奇,皱着眉几口灌下一碗。 陆姑姑坐在对面,没有错过他表情的变化,仰头压下眼眶的湿润,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味道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都是泱泱亲手给你做的,为了你这个畜生她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因为娶了泱泱感到委屈。你真以为她非你不可吗是你离不开她,没有她你早就死了! 泱泱同意结婚,她原本很放心,他们之间感情深厚,她相信婚后陆长明一定会善待泱泱。 可婚后陆长明变得越来越不像话,这几年她私下不止一次劝他对泱泱好点,可转头他就把所有罪责加在泱泱头上。 失忆之后更是彻底疯了,和那样一个女人鬼混在一起。 现在好好一个家被他作没了,她都没脸再见泱泱,他怎么好意思追问泱泱的去处。 震惊过后,陆长明合上干涩的双眼,卸掉力气从椅子上滑落,滚动喉咙,声音嘶哑,姑姑,你到底为什么让我娶随泱你明知道她克死了...... 闭嘴,你这个蠢货! 第7章 七 第7章 七 陆姑姑猛地站起,揪住桌布掀翻桌面的碗筷,瓷碗的碎片溅起,在陆长明脸上留下细密的伤口,渗出血丝。 你倒不如死了好。陆姑姑撑着桌面站稳,晃动脑袋,快速恢复清醒,老道士说你是棺材子,为天道所不容,命里多灾多难,活不过而立之年。 他算出泱泱和你有缘,能帮你挡劫。就是信了他的话,才把那孩子接回来养。让你们结婚,是因为婚后你们的气运能相连。还有每个月以她血为引的五红汤,能帮你沾染她的气息,这样才能保你度过劫难。 泱泱克死谁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没有对不起你,一直都是我们陆家欠她的。 迟来的真相,掀开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这些年为什么疏远随泱,他自己最清楚。 他就是个懦夫,他怕死,别人说随泱命硬克他,他就深信不疑。 随泱日渐消瘦,脸色难看,他只一味嫌弃她,远离她。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哪怕他多问一句,也不至于...... 明明她最怕疼,这些年为了她不知道抽了多少次血。 陆长明眼底刺痛,喉咙腥甜翻涌,一口血从口鼻喷涌而出。 他胡乱抹了一把嘴,举起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脸上。 他恨!他好恨! 他恨姑姑她们对自己的隐瞒,也恨自己发觉真相的时间太晚。 此时此刻,他只能坐在地上痛哭宣泄。 恍惚间又看见年少的自己。 每次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把头埋进随泱瘦弱的肩膀,感受她带着薄茧的纤细手指抚过颤抖自己绷紧的背部。 听她在耳边呢喃: 阿明不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姑姑不想留在这,继续看浪子回头的装腔戏码。把我遗留下的断成两半的玉佩放在桌上,在阿姨的搀扶下转身上楼。 你放过泱泱吧,别再去打扰她。没有你......她会活得更好。 ...... 从医院离开后,我跟着老道士一路辗转,来到邻省不知名山里的一座道观。 道观很破,坐落在半山腰,里面空荡荡,看起来香火很一般。 据他所言,这是他是机缘巧合继承所得。 初次见面,老道士就断言我和陆长明有缘无分,我差点把他当成江湖骗子赶出去。 他说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是个有福之人,我开始相信这老道有点水平。 后来私下里,老道士建议我等陆长明渡劫后,和他一起修行。 可我始终有牵挂,放不下陆长明。加之后来又有了宝宝,更没了这份心思。 不曾料到,人世间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一个命字。 在山里的日子,我感受到久违的平静。 早上我跟着老道士练习太极,打八段锦。 下午静修冥想,学习古法秘术。 闲暇时,我在道观后面开垦出一片荒地,种上应季的瓜果蔬菜,享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给宝宝们请的长生牌位安放在修行的偏殿。 有他们陪伴,日子也不觉得乏味。 直到两个月后老道士下山做法归来,身后跟着一个尾巴。 第8章 八 第8章 八 猛一见到我,陆长明呆愣在原地。 见我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瞬间回神,扯住我的手腕,脱口而出: 泱泱,你变了好多...... 是啊,我剪断了他最喜欢的长发。 每天吐纳冥想,精气神大补,容光焕发,想不变都难。 不愿再回想过去,我嗤笑一声,甩开他继续迈步向前。 陆长明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被拖行几步也不撒手。 泱泱,我真的知道错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我哪还有家。 我站在原地不动,只留下后脑勺给他。 我已经选择出家,回不去了。 我小腿微抬,借着巧劲挣脱他,走向房间。 陆长明爬起来,伸开双臂挡住我的去路,他从口袋里摸出粘合完整的玉佩,固执地举到我眼前。 泱泱,玉佩我找回来了。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特意上青云观为我求的。 我垂眸打量玉佩,看似修复完整,细看尽是裂痕,其中一块还红得渗人。 是啊,你还发誓一辈子对我好呢,可后来呢 对不起,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可是结婚之后那些声音我真的受不了,又让我想起小时候他们笑话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我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陆长明膝盖一软,跪行向前,不断解释,仰脸哀求我的原谅。 后来你每次和我待在一起都会遇到意外,我知道自己命不好,只是害怕你和我待在一起也会受到伤害。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出自真心的,只是想保护你,你相信我啊...... 陆长明泪流满面,跪坐在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装出这幅可怜样给谁看呢刻意遗忘的记忆在这一瞬间纷纷涌现。 那孩子呢孩子做错了什么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心跳,我甚至还梦到过他们在梦里张开小手喊‘妈妈’。 就差一点......我攥紧衣角,声音哽咽,就差一点我就可以见到他们,可现在都没了! 听到孩子,陆长明哑口无言,脑袋沉下去。 他不死心,慌乱整理好措辞,不断给我和他自己洗脑。 我失忆了,是程希文告诉我你出轨和别人有了孩子,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不能忍受你的背叛。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只要你愿意生几个都可以。 我后背猛地激起一层冷汗,发觉自己好像从未认识真正的陆长明。 是啊,你没错。你只是失忆了,所以你做的一切就理所应当被原谅。 陆长明,午夜梦回你没听到过孩子的啼哭吗 我不想继续听陆长明狡辩,闪身躲进偏殿,透过门缝窥见他落荒而逃。 再次出现,他又恢复往日的斯文模样,戴着我送给他的银框眼镜,衬衫袖子挽至手肘部。 端着一碗五红汤信步穿过长廊。 包扎起的十个指尖,预示这碗汤经过特殊加工。 泱泱,快看我给你煮的汤。双手抓紧稳定碗,指尖被迫用力,他嘶了一声,放了那么多血,你肯定更疼...... 第9章 九 第9章 九 我不语,偏身避开他。 他不放弃,坚持每天端一碗送到我面前,再原封不动端走倒掉。 老道士每每看到,直摇头感叹浪费。 不知是心疼食材,还是他的血。 我跟着老道士修行,陆长明就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举着相机抓拍。 胸前坠着一块色泽诡异的玉佩,凑近打量,不难发现玉佩布满网状裂痕。 他来到这里之后玉佩又碎了两次,不舍得丢掉,执拗地一点点粘好。 就像我和陆长明之间,明明感情早已四分五裂,偏偏他还天真地等待修复如初。 半个月间,陆长明的电话响铃次数愈发频繁。 有程希文、陆姑姑,还有学校领导。面对程希文,他果断挂断拉黑。而其他人多是敷衍几句再匆匆挂断。 陆长明似乎打定主意,只要我不和他回去,就一直赖在山上。 然而我的耐心已到达临界点,就在我决定和老道士商量下山云游这天。 他的电话又一次响起。 电话接通,程希文崩溃的喊叫,从话筒传出来。 陆长明,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再不回来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前...... 陆长明只慌乱一瞬就恢复冷静,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 他丢下电话,蹲在我面前解释。 她说的都是假的,她怎么配生下我的孩子! 泱泱,我只要你......,他望向我,双眸含情,杂糅着偏执的痴情,我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麻烦,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这个孩子是谁的我根本不关心,我现在只想和他死生不再相见。 陆长明下山当天,我也跟着老道士下山,开始云游修行。 途中接到陆姑姑的电话,短暂打破我的节奏。 陆长明回来找我的途中发生车祸,汽油泄漏,人车俱毁。 她希望我能回去送陆长明最后一程。 陆长明名下的房产存款,她也准备做主留给我,当做补偿。 虽然常言道人死账消,我还是回绝了陆姑姑。 我和陆长明的缘分早就断了,再见面也是徒增烦恼。 说来也是戏剧化,程希文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陆长明的。 我从陆姑姑那里得知,在我试管成功之后,陆长明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他这次回去,不仅回学校办理了辞职手续。 还将程希文学术造假,和多名已婚教师有不正当关系的证据,一起递交给学校。 现在程希文已经被停职,正在接受调查。 后来我说给老道士听,他望了望天,深深叹出一口气,感叹天命难违。 也是那时我才明白,陆姑姑为什么执意要陆长明和我生下一个孩子。 不仅是为了陆家留后,也是借着孩子,让陆长明和这个世界留下一段牵绊。 孩子,是救他的最后也是最关键一步。 可惜被他亲手摧毁了。 之后数年我独自去过很多地方,游历中始终不忘初心,坚持做好事给宝宝们积攒福报。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路过青云观所在的万安山。 在山脚下感到心脏莫名悸动,我转身寻找情绪波动的来源,回首和树下婴儿车里一对双胞胎六目相对。 我缓步挪过去,他们一见我就张开双手,呲牙乐个不停。 宝宝们的父母也觉得稀奇,纷纷感叹和我有缘。 鼻头酸涩蔓延,我低头抹去眼泪,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很多年的两个平安符。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