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彩云》 文前 文前 2019年4月初的一天,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一农户家。这户人家姓徐,地点在赣州市章贡区湖边镇梨芫背村。 当时相当狼狈,浑身上下淋了个透湿,由于近视眼镜早已摘下,视物模糊,再加上慌里慌张,进门时一个没留神,竟被门坎绊了一跤,几乎是一个狗啃屎,摔倒在徐大爷脚前的。 徐大爷当时正稳稳地坐在一把大竹椅上,面朝大门,口含烟袋,美滋滋地观赏着久旱之后的甘霖。 可能是我五体投地的见面之礼太过盛大,倒把徐老爷子惊得直楞楞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上的烟袋锅子随之摔落,啪塌一声,溅起火星子闪了一地。 待搞清楚我来自省城,并且是搞创作来采风的,徐大爷赶紧唤过来老伴,又是拿毛巾,又是递热水,又将我推入卫生间,催我赶紧擦洗一下换上干衣,同时还嘱咐老伴去煮碗姜汤,说是怕我着凉感冒。热情得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肩包里是带了换洗衣裳的,一番忙乱,出得卫生间,手上捧着一大团湿衣裤。徐大爷拎出远红外电取暖器,将湿衣裤展开搭在椅背上烘烤着。十几二十分钟后,都忙停当了,这才跟我攀谈起来。 屋外的雨仍在哗哗下,我坐在小竹椅子上,喝着姜汤,瑟缩的身子很快就舒缓过来了。 老俩口都是镇上小学退休教师,退下来了闲着没事,也是为了溜达溜达健身,也是换点零花钱,天气好的日子里,老俩口偕伴还出去收些废品,主要是收废旧书报杂志。后院里搭了个简易棚子,收回来的废旧书报都堆在里面,整理捆扎好了再卖给需要的工厂。 有一次,发现有一些大档案袋,袋口是密封好的,袋内文件装得蛮实沉,夹在大堆的旧报纸中间,像是一些旧档案材料。不知有用没用,也没敢随便丟掉。徐大爷嘟囔着说道。 我吃了一惊。袋口竟然是密封好的,里面的东西应该完好。会是什么年代,什么内容什么密级的档案材料呢 片刻功夫,档案袋被抱了出来,摞在堂屋的旧八仙桌上。数了数,总共有五袋。袋口果然是封好的,并且盖有骑缝公章,红色章痕依然清晰,是XX军管会的。公章旁边是小小的保密方章,也是红色,只是色泽略微偏暗,然后是同样大小的归档方章,有编号,却是黑色的,一红一黑,对比鲜明。未标明密级。 我抬眼瞅了瞅徐大爷,他也正盯视着我。 拆开我征求意见。 拆呗!徐大爷爽快。 许是对您有用。他又补了一句。说着拔出含在嘴中的烟袋,又喷了口烟。一股甜丝丝的烟草青香飘荡过来,混杂着室内烘烤湿衣的那种怪异的汗馊味,让周边气氛显得既温磬又压抑。一霎间我倒有些紧张,心头竟泛起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像是小时候正要偷窥女厕所的那种瞬间感觉,心口怦怦乱跳。 用剪刀小心谨慎地剪开封口,轻轻地抽出,厚厚的一叠,有(京)狱档59宗B27卷字样,XX军管会的便笺纸,密密实实的钢笔字,偏柳体,结体遒劲,字字严谨,大气脱俗。一看就知道书写者功力深厚,远非我等后辈可以比攀。 仔细读下去,却越读越放不下。我惊奇的发现,这竟然是一份异常奇异的交待材料,内容是关于1928年发生在中国北方的一个著名事件,当时京沪各大报纸都曾在显著位置报道过该事件。没曾想眼前这份材料的交待者竟然正是该案件的亲历者。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也许是这份交待材料在有关部门那里已经失去了保存价值,因此才被丟弃在废旧报纸堆中。但竟然如此完整,确实有些少见。看看文尾标明的日期,交待材料的书写时间是1951年10月。 当时在徐大爷家只是匆匆流览,但材料既然如此奇异,我便难免动了占有的心思。此时外面的雨也停了,便从肩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元大团结,只说是对表示感谢,并未明说是想拿走档案材料。徐大爷是何等水晶通透之人,只是稍微客气了几句,便微笑着将钱装了起来。显然是为了让我心安,过于客气会让客人平生愧疚感,反倒不美。 当天夜里,我将自己反锁在宾馆房间,一口气读了个通宵。我发现,只消删除文头文尾的个别文体赘语,稍加整理,这几乎就是一篇相当有意思的文学作品。于是,打开电脑,我开始抄录。只是将繁体字换成了简体—— 一 一 我叫韩少闻,宣统元年(公历1909年)生人。籍贯为直隶献县(现河北沧州献县),跟乾隆朝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太子少保纪昀纪晓岚同乡。1926年考入北平清华学堂,次年恰逢奉军张作霖攫取北京政权,悍然将清华学堂与其他八所国立大学合并为京师大学校,我因参与校内争斗,于1927年秋被迫离校。经亲戚介绍,入京师警察厅(国民政府接管后改为北平特别市公安局),任司法处刑事警察三队实习警,师从于三队队长为马佐安。马同时兼任三队的总教习。为了能谋求一个好的发展,入队后,我私下里向马佐安行过拜师大礼。礼后即正式以师徒相称。由此,我便成为了师傅的贴身随从。有的时候随他外出办案,如归来太晚,我就干脆住在他的宅子里。那时候师傅尚未婚娶。这个宅子原来是他弟弟马佐良的,后来做古董生意赚了钱,便在琉璃厂街另购了一座临街的大宅,前店后宅,于是将原来的这座小宅子送给了马佐安。 1928年阳历新年,也就是元旦之后,应该是第三天,傍晚时分,我刚从外面办事回到队办公室,正想喝口水休息一下,就见值班的接线员急匆匆跑过来对我说:你赶紧去马队长家,他老人家来过三个电话问你回来了没有呢!让见到你立马催你过去,不可耽搁!我撂下茶杯就跑了出去。 外面的雨仍在下着,是那种北方冬季常有的牛毛细雨,伴着瑟瑟寒风,非常具有渗透性,很快呢料制服和帽子就湿透了。我缩着脖子骑在脚踏车上冷得身子直发抖。一边心里面在寻思,会有什么事这般着急呢打过来三个电话,竟然自己都不能来队里一趟会不会被什么事情缠住了,离不开师傅的宅子平时似乎光顾的人并不多,除了他弟弟,也没听说他在京城有其他啥亲戚。虽说厅里同事背地里喜欢叫他老人家,其实他也刚届四十岁,只是口外人打小吃苦多,常年裹在风沙里,所以一般都比较显老。看外貌,比实际年龄大个十岁二十岁的也属正常。马佐安师傅就属于这种情况。出外办案,常被人误看成半百之人,开口前辈,闭口您老的,我站在他身后,常在心里面发笑。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师傅的弟弟马佐良,一母亲生的俩亲兄,马佐良那皮肤、长相、身材,照咱家乡话说那叫一个雪白干净。再加上平时又比较讲究穿着打扮,小分头见天价打着发蜡,油光水滑的,真个是苍蝇立在上面拄拐棍都要摔跤。也因此,招蜂引蝶的,常常受到一些女人的青睐。据说外面的相好尚好有几位,甚至还有官绅人家的姨太太。也不知真假。这兄弟俩,一个四十,一个三十八,都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可是都并不忙着娶妻成家,这在那个年代算是相当另类了。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却一直都是个谜。 师傅这人属于那种茶壶里煮饺子类型,嘴拙心秀,心里对啥事儿都跟明镜似的。我虽然跟在他后面学徒不过才三个来月,但对他这一点却是印象颇深。内心精明,啥都有数,表面上却往往不动声色。办案子喜欢独辟蹊径,手段出人意料,不哼不哈不知不觉之中,你还蒙里懵懂没明白是咋回事,他那边就已经把案子破了。不过遗憾的是,可能是由于他闷葫芦似的性格,外加不擅长吹拍奉迎的臭脾气,更可能是他没啥背景后台,他其实在厅里并不受那些高级长官待见,除了厅长对他还算凑合外,几位副厅长基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其中那位分管政训的副厅长周巨东,似乎更是有事没事都喜欢找点他的碴子,给穿点小鞋什么的。所以师傅他平日里在厅里还是很憋屈的,很有点那种忍辱负重的感觉。其实按照他的能力和资历,他早就应该跻身厅一级长官序列了,可到现在还只是个支队长。 其实说起来,师傅他兄弟俩当初的经历也挺惨的。据说师傅他爹当年遭人陷害,曾领着一帮人上了朝阳的清风岭做过土匪,但是属于杀富济贫一类的,有目标有重点,并不胡抢滥杀祸害穷苦百姓。然而尽管如此,杀毕竟是杀,血洗劫掠大户多了肯定也少不了会结仇,按照江湖社会的规钜,有仇必报,只要不曾被斩尽杀绝,其侥幸留下来的家人或后人必定要设法报仇,于是冤冤相报就没完没了。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应该是在师傅十二岁的那年,临近旧历新年的一天,在山上担任库管的他亲叔马岳青,为着备办年货,一大早便带上几个弟兄欲去山下十几里外的集上赶集,正要出发的时候恰好被师傅兄弟俩看到了,当时是马佐良哭着闹着要跟着去集上看热闹,马岳青实在拗不过,只好将他兄弟俩都带着去了。尽情玩乐了一天,待到这一行人傍晚时分回到山上的时候,却发现山上寨子被仇家血洗了。从寨门口一直到议事堂,到处是破枪杀的尸体。师傅他爹马岳城,娘马杨氏,还有一个尚在吃奶的妹妹,一个不剩,全部被杀。那场景真叫一个惨! 悲伤也罢,愤怒也罢,总归还是要感谢老天爷保佑这俩兄弟躲过了一劫,没让他马岳城彻底断后。 无论怎样,侥幸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马岳青只好带着留下来的这几个人七手八脚掩埋了死者,然后一把火烧了山寨。下山后,选择了向当时的绥远将军丰绅投诚。当时清庭有规定,为了诱使遍地土匪归顺,对主动投诚的或者是被招安的一律善待,并设法提供生路,于是几经辗转,被弄到了唐廷枢的开平矿务局,马岳青被安排做了个管事,其他几个人也都进行了安置。兄弟俩跟着亲叔,日子慢慢走向了正常。没多久马岳青又被外派至察哈尔,为矿务局办理运输,手头也渐渐宽裕起来。这时候,马岳青开始安排他兄弟俩入学读书。进的还是当地的教会学校,接受的是讲求博爱的新式教育。师傅记得,那时候叔叔马岳青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去想着报仇!冤冤相报永无止境!在这同时,马岳青也在煞费苦心设法清除他们深埋在心中的仇恨种子,反复灌输冤冤相报害人害己并且永无止境的观念,告诉他们,只有忘记过去,走出仇恨的阴影,才能重新开始,世代平安。 已经长大成人的俩兄弟,当时满心希望是能当兵入伍,至于为什么,却从来没有明说。但马岳青心里却是一本明账。实在没办法了,最后只好托关系将他兄弟俩送到了北京。原打算是赁个店面,让他俩做点生意安个家,但师傅马佐安却是执意不肯。恰好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建立巡警部,任命徐世昌为首任尚书总管警察事务大臣,广泛招收巡警,于是师傅便入了巡警这行,弟弟马佐良做起了生意。也就是在师傅他兄弟俩到北京一年后,刚刚算是立住了脚跟的当儿,叔叔马岳青和新婚妻子在察哈尔家中被杀。凶手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又逃向了哪里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再次出现统统不知道!惟一的线索就是在叔叔家装衣服箱子底,发现了一块羊皮,应该是从羊皮水囊上面割下来的一块,上面烫有一个琛字。羊皮似乎是有些年头了,很像是以前运输商队赶大车的把式常背在背上或挂在车头的那种。据说师傅处理完叔叔家的后事,只把这块羊皮揣在了衣袋里带回了京城,别的啥也没拿。 师傅跟我说:打从他记事时起,那种被追杀的恐怖就像影子一样始终跟着他,不论在任何时候,也不论身在何处,真正是如影随形,怎么样都摆脱不掉。所谓宿命恐怕就是这样,在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你无法躲避,无处可逃。 正胡思乱想着,一抬头,石鼓胡同到了。紧蹬几脚,眨眼便瞅见了师傅宅子的大门,一蹁腿儿,下得车来。奇怪的是,今天的大门紧闭,平时师傅如果在家,大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行人极少,除了时不时掠过的嗖嗖小股风声,四下里显得很是幽静。 我架好脚踏车,上了门前台阶,正要举手敲门环,吱一声门自己开了,出来的是马佐良店铺的掌柜恩泰。看神色慌里慌张,一张胖脸皱成了个包子。我先就吃了一惊。这恩泰是满族人,祖传的字画古董鉴定方面专才,平日守在店里几乎片刻不离,这会儿怎么有空跑到这里串门来了 你可算来了,你师傅等你半天了。赶紧进去吧!恩泰急急忙忙地说道。 到底怎么了您今儿咋溜这儿来了我一把扯住他袖子,想先问个明白。 没曾想恩泰一反手,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反倒是拽着我的胳膊肘往门里送,一边嘴里直叼叼:啥也甭问,进去就全明白了!这哪是三言二语的事儿!我进门了,他却猛一转身,两条小短腿紧着一阵捯腾,一眨眼的功夫就拐过墙角没影了。 我越发感觉奇怪了。 这恩泰精得像猴子,但却对马佐良忠心耿耿。每次马佐良外出进货收玩意儿,店里的生意就全都归他打理,而他又确实能把个店铺里里外外拾掇得井井有条。说他是半个老板,此话并不为过。我跟师傅去过店铺几次,每回都是这恩泰迎来送往,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口的京片子挠痒痒似的挠得人通体舒泰。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敢多想,赶紧迈步朝里走。 宅子里静得瘆人,昏黑一片,只平时我住过的西厢房里亮着灯。远远的就闻到一股子烟味,是那种呛倒牛的关东烟的味道,劲道十足,我知道肯定是师傅在那里抽个不停。 果然,我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到师傅的声音:是少闻来了声音混浊而又嘶哑,全没了平日的那种沉稳和厚重。 嗯呐!师傅,是我来了!我紧走几步,抬脚进了西厢房。 刚进门我就惊在了那里,双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似动弹不得。 就见地下躺着个人,白衣灰裤,身子向右侧蜷曲,像是被紧紧地捆绑着,但又看不见绑绳;昏黄灯光下,手和脸,但凡露出来的地方都成了黑紫色,被白衣一衬,黑白分明,更是异常扎眼。尽管那张脸已经扭曲抽搐得变了形,但还是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这人是马佐良。 显然,人已经死了。死相难看,肯定是非正常死亡。 自打入了刑警这行,虽说时间不长,但我跟着师傅马佐安也勘察过不少凶案现场,被害人的尸体见过许多,各种各样的死法都有,甚至包括一些半腐的,然而像眼前马佐良这样死得如此恐怖的还从未见过。你看那他嘴巴张开,下巴像被一种力量拉扯着扭向左边,像是死的时候经受过极度的痛苦,厉声残叫直至下巴变形。还有那双原本挺漂亮的眼睛,这会儿竟然也是暴突出来并且大睁着,只是已见不着黑眼珠子,只剩一团惨白了。 我感觉着背上直冒凉气。 一个多月前还见到他马佐良嘚啵嘚啵耍嘴皮子穷白话,神气活现的,这会儿竟然成了这样,是不是师傅说的那个如影随形的东西果真又寻到这儿来了想到此我情不自禁地瞄了眼师傅,见他坐在坑沿上,衣服扣子都已经扯开了,敞着怀,脸色铁青,严肃得吓人。 但人怎么会死在这儿又怎么让躺在地下看情形似乎是进门后直接倒毙在地上,死时经受过一番痛苦挣扎,所以才会抽搐成那样,死后尸体应该是没有被动过。像是中了什么毒毒发正好是在这屋里我心头刹那间闪过一连串的疑问。 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我朝前迈了两步,弓身问道:师傅这…… 师傅左手一抬,像是要止住我的提问:啥也别问!你现在速去水车胡同,把郁潜斋郁老爷子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请!又用握着烟袋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事先别告诉他老人家。 那……要不要我先回厅里叫辆车因为平日里若有需要请郁老爷子,都是厅里派车去接的。郁老爷子明面上是位坐堂问诊的老中医,实则是位高人,常被师傅请出去到案发现场帮着一起勘验尸体,曾助力师傅破过许多大案。乃是师傅心目中极为崇敬的一位老前辈。 不!叫辆洋车去接!万一路上碰到厅里的人,不得声张!你明白吗 明白了师傅!我这就赶过去! 转身我就跑了出去。 洋车也叫黄包车,京城满大街都有。但我是越发感觉到困惑了。马佐良显然是非正常死亡,按程序应该是先报案,立案后由警察厅安排处理。具体负责破案的人,按照当时警察厅的规定,是可以由警员主动请缨负责的。如果那样走正常程序将案子拿到手,具体办起事来也方便。但师傅不让声张,那肯定也是不打算报案立案,走正常程序的了。我喑忖是不是师傅担心那位周副厅长会拿这案子做文章,或是从中做梗,将案子交给其他人处理,最终就像是其它许多案子一样不了了之。想想马佐良那黑炭般扭曲变形的脸,那双大睁着,诡异又可怖的暴突出来的眼睛,如果真的被周巨东那老小子使坏最终破不了案,让凶手逍遥法外得不到惩处,估计师傅会冤死气死! 叫了辆带暖篷的洋车,让跟在自己脚踏车后面,从东到西横穿了整个北京城,这才到了靠近城西阜成门的水车胡同。幸好一路上没碰上同事,甚至连个巡警也没见着。估摸着这大冷的天,凄风苦雨的,不知躲哪儿烤火去了。 郁宅门脸儿不大,像是个做小买卖人家的边后门,但进门之后,绕过照壁,你就会发现,这里面的宏阔、雅致,几乎无一物不讲究,无一处不清奇,跟外面的那个小门脸仿佛是两个世界。听师傅说,这其实是郁老爷子刻意为之,是让工匠将原门楼改过了的,一者是郁家崇尚内敛,低调,二者也是生逢乱世,有趋吉避祸之功效。初次登门之人,往往会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所谓大隐隐于市,不知道这郁老爷子是否属于那种大隐 扣开门之后,跟着使唤丫头,穿过植有石榴海棠紫丁香的前院,绕过排列着大青石整石雕凿的精美鱼缸的西跨院,走过过厅,迎面是座垂花门,然后才进了内院。迎面是两块金砖镂刻的戬穀两个大字,我自然知道戬是福,穀是禄,乃吉祥之意,语出《诗经》,俾尔戬穀,字为汉隶,真正的蚕头雁尾,清秀飘逸,应该是郁老爷子亲题。有意思的是,这一路过来,每一处院落皆立有电灯杆,黑色的铸铁做成,杆罩一体,全是英伦风格,在这古色古香的本土园林中显得很是突兀。当年京城内家庭使用电灯不久,尚未像今天这般普及,很多普通人家仍然用的是油灯或蜡烛,而能这般奢侈用电的在京城一般大户人家似也并不多见。 使唤丫头掀起暖帘,我跨进书房,桔黄色的灯光映照下,郁老爷子正立在一张硕大的四面平书桌旁提笔写字,桌上文房四宝古雅,老爷子那半尺长的银髯随着手臂的运动在微微抖动,灯光下银髯闪闪烁烁,倒是平添了几分灵气。 我说明来意后,老爷子半天没吱声,直到将字全部写完,搁下笔,然后又抬起右手,捋了捋银髯,眯起双眼,望着刚写的字,不紧不慢地念诵了起来: 孟冬改旦晓天寒,叶落归根露远山。 不是见闻生灭法,当头莫作见闻看。 念诵完了,叹了口气,这才侧过头来睨了我一眼,一字一顿说道:山根倾陷,点抹见青,兄弟稀少,疑寿不臻。我早料到那马佐良迟早会有这一天!能保有全尸,已是万幸矣!造孽啊! 我惊得是目瞪口呆! 自己谨遵师命,刚才根本未向这老爷子透露一丁半点马佐良死亡的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知道是全尸造孽谁造孽造的什么孽天哪!这太诡异了!我觉着自己膝盖发软,腿肚子有点转筋。难道仅凭面相,就能看出来这么多东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另有蹊跷。师傅平日里像敬奉神仙一样敬这位郁老爷子,笃定有师傅的道理。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惊疑和尴尬,郁老爷子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告诉马佐安,说我马上就到!说完端起桌上的盖碗茶,表示送客了。 我只得转身,出门,见那使唤丫头仍然立在门外,于是再跟着她,向外头走去。抹了抹脑门,上头竟像浮起一层虚汗。也不知是书房里温度太高,还是被老爷子那番话惊的,或许是兼而有之。 急急忙忙打发了洋车车夫,我脚下一番奋力猛蹬。经过长安街时,感觉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这才想起忙到现在还没顾上吃晚饭。恰好见路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赶紧一蹁腿下得车来,买了两麻酱烧饼,揣怀里一个,手拿着一个,又迈腿上车,边骑车边啃烧饼,没水喝,噎得我直翻白眼。 没曾想,老爷子竟先到了。 二 二 西厢房里郁老爷子正在指挥给马佐良脱衣服,店掌柜恩泰又回来了,还有师傅马佐安,两个人配合着用力,但由于尸体已经僵硬,而且是蜷曲着,褪衣相当不易。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师傅只得找了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将上衣及裤子统统剪开,这才终于将全部衣服褪去,露出了马佐良黑紫色的身子。 我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儿,刚才一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只是这会儿跟师傅离得更近,酒味儿愈发的浓烈,这才意识到,师傅刚才是在喝酒。瞅个空隙扭脸朝桌子上看去,果然上面摆了一坛子烧刀子老酒,还有两只碗。应该是恩泰从外面拎过来的,我去郁家的时候,他俩应该开始喝起了酒。显然是师傅心情极度的悲恸,在借酒渲泻着什么。 郁老爷子蹲了下来,手握着把高倍放大镜,开始验尸。 刚才在宅子门口,我是看到停了部车,车窗开着,司机正坐在车内吸烟,看到我,还歪着脑袋乜斜着我,眼神中透着傲气。我是穿着黑色警服的,路灯下应该看得清楚。当时我心里还在琢磨,这小子是不是有些个狗仗人势车是美国通用公司的奥兹莫比尔,崭新的,确实挺气派,但肯定不是厅里的车,这我清楚,厅里乃至当时政府的车,大多都是福特,并且都是普通型的,未见有如此豪华版的。及至进门见到郁老爷子我才反应过来,这车是他带过来的。但究竟是他新买的还是其他什么人的尚不清楚。此前没听说他有车。一个坐堂问诊的老中医,尽管时常被警察厅或政府部门请去帮忙,也结交有不少权贵,但也不至于如此有钱!钱从哪来这倒也是个谜。据说他俩儿子均在军界服务,大儿子郁元桂在绥远,是冯玉祥手下的什么野战医院的医师,二儿子郁元清在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宋哲元身边任参谋副官,暂驻跸西安。1926年宋哲元任冯玉祥部国民军第一军第一师师长时,曾驻防北京。据说就是在那个时侯,郁老爷子将这两位公子亲自送到了宋哲元那里。说是郁老爷子跟宋哲元很早就熟识,并且交情很不一般。从那时起,郁老爷子便命人改小了门楼子,不再坐堂行医,而是修心养性,开始过起了所谓大隐的日子。但私下里仍然与警察厅等个别政府机构时有往来。 勘验仍在进行着,我们全都蹲在地上,围绕着裸尸。一个个眉头紧皱,师傅和恩泰嘴里喷着酒气。 烧刀子喝下肚,除了让人热血沸腾外,就是酒臭味特别重,有人开玩笑说能熏死驴。我对这酒臭味尤其敏感,闻着直想吐。 蹲在尸体旁边跟着师傅一起分析讨论案子,也不是一回二回了。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有些害怕的,尤其是在夜里在野外,或者是刮风下雨的日子。中国人打小就听鬼故事,要说完全不信那也不可能。因为每次都是按照师傅说的,要把尸体想像成一头死猪,这样不管是翻动也罢,解剖也罢,你就不会害怕了,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你也就麻木了。所以面对尸体,不管是怎么样个死状,我早就无所谓害不害怕了。但今天横陈在眼前的却是师傅的弟弟,一个多月前还见到过的那位喜欢耍嘴皮子的熟人,却怎么样也没办法把他想像成一头死猪。总觉着马佐良此刻就坐在房梁上,俯视着我们和他自己的尸身。 恐惧像是野外山凹里的寒风,一波一波朝自己袭来,感觉着身上一阵阵发冷。非常想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坛子,咕咚咕咚猛灌上它几大口,既驱了寒气,又壮了怂胆。不知道恩泰是怎么想起来去拎坛烈酒来的。这小子聪明。 尸体焦黑焦黑,已失去了光泽。身子蜷曲抽搐着,仍然十分恐怖。验着验着,郁老爷子突然伸手右手,在尸体的脖子上猛地点了一点,然后又点了背部、肩部,随即站起身来。再看那尸体四肢,竟然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了,由向右侧面的蜷曲状,渐渐地面朝上平躺开,原先紧夹在两腿之间的生殖器,此刻也弹了出来,显得异常粗大。不是勃起,应该是原来就这形状,生就的硕大。肤色好像也变淡了些,不再是那种煤炭般黑了。脸部的抽搐变形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原先的正常状态,像是骨肉里面的筋原来被陡然抽紧,现在又松展开了。 都没有说话,现场寂静得吓人。好一会儿之后,郁老爷子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桌子前,啪塌一声先将手中的放大镜丟在桌子上,然后才一撅屁股,缓缓坐了下来。 不是中毒,这是被人点了穴,应该是点穴绝技五百钱! 五百钱!师傅马佐安几乎是跳起来的。像是他也听说过五百钱。 是啊!这五百钱在江湖上消失了很久了,二三十年没人用过了,老夫还以为失传了呢!没想到,这会儿竟又出现了,还用在了佐良身上。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哪!说着脖子一仰,后脑勺靠在了椅背上,又叹了口气。 这五百钱听是听人说过,但却不知道详情。咋会中了五百钱后竟是如此惨状瞬间抽搐不己,面色由白到青,再渐渐变成了焦黑,口不能言,痛苦异常!今儿下午进我这门还是好好的哪!喝了口水刚想跟我说啥,突然就大叫一声倒地身亡了师傅那张铁青的脸,这会儿看上去也有些泛黑,眼窝明显陷了进去;厚嘴唇上干巴巴的正脱皮,像是要燎泡。原本挺得倍儿直的腰身,这会儿也弯曲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从内到外透着疲惫和焦虑。 说起来,这五百钱点穴绝技倒是相当的神奇。相传是郭子龙结合唐朝山西汾阳忠武王郭子仪的郭家拳法所创。当年郭子仪长子郭曜继承了郭家拳秘法,再传长子郭嵩,郭嵩于唐懿宗咸通年间,因故从山西太原南下,迁入福建漳州,其子孙遂广布于龙岩、长汀一带繁洐生息。大约1127年前后,长汀的那一支又西迁广东平远,扎下根后竟格外兴旺。至大清朝乾隆年间,平远郭氏元星公等两支再北迁,至江西万载开荒创业,到宣统年间已发展为三万余人的大家族。子孙遍布江西各地,其中尤以萍乡泸溪、丰城、抚州一带为多。既是客家,融入迁居地不易,为了自保,争执械斗自是难免。若手头没点功夫,无疑将难以生存,更遑论繁衍生息了。也因此,除郭家拳原本的一成套硬功外,这五百钱点穴绝技的内家功夫,也在家族中不断发扬光大,功法日趋完善。最厉害的就是杀人于无形了。如因故想杀某某,只!需跟你握个手,或者拍一下你的肩膀,或者擦身而过,在你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实际你已被点了穴。或三日,或十日,或十五日,你必死无疑。死状就跟这佐良一样,抽搐变黑都是因为血脉经络阻塞了的缘故。但是,如若他改了主意,不想让你死了,他还可以设法再碰触你一下,给你解穴,这样你便死不了了。只是解穴功夫在五百钱功法中属更高级的一个层级,练功者练至那个境界颇为不易。一般大多掌握了五百钱点穴功法的,都是只会点,不会解。据老夫勘察,佐良被点穴应该是在十五天前。是被人算定好的回到京城之后再气绝身亡的。只是,死在佐安这宅子里应该是个巧合! 既然可以断定佐良是中了郭氏五百钱的点穴功,那么,凶手是否必定也姓郭,或者,至少,跟郭家有牵连师傅盘腿坐在炕上,左手端着烟袋锅子,时不时深嘬上一口,喷出一股子蓝烟,右手却是搁在小炕桌上。炕桌上平放着他那把勃朗宁M19007.65mm手枪,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中指摩挲着枪的板机护圈,转着圈摩,一圈,二圈,三圈……。我非常担心他会不会一个走神,那转动的中指按到板机上。那枪应该是装好了子弹的,随时可以扣发。 不一定!世事变迁,这么多年过去了,郭氏子孙多有与外姓融合者。尽管郭氏祖先对五百钱神功的传承定有严规,但毕竟迁居之地广大,各种情况都有,也是极难把控监管到每一个人。譬如,点穴佐良之凶手,其手法就明显过重,致使佐良发作后全身呈焦炭状。真正的高手,点穴时的轻重正偏拿捏往往都会极为精准,发作后身体大多呈灰黑色,并且不会抽搐变形至此。 问题是,既然凶手要杀佐良,干嘛不干脆一枪毙命不管是枪是刀还是啥,手段多了去了,而且,还可以当场确定是否杀死。万一这五百钱没杀死佐良,那不是瞎耽误功夫了恩泰坐在炕桌的另一侧,这会儿也是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他比马佐安还要年长两岁,所以平时并不称呼马佐良为老板,叫佐良也显得亲切。 这恐怕就是问题的关键!师傅仍然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 佐良是今儿上午下的火车,直到下午将近三点钟才去的店里跟你见的面,那么白天这好几个小时他去了哪里郁老爷子又问道。 哦,老爷子,刚才忘了回您的话了。这事您来之前,我奉佐安之命已经出去问过了,几位往常多有往来的朋友客户都说不知道,都说一个多月没见到佐良了呢。恩泰赶紧回答道。 老爷子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右手捋了捋胡须,道:佐良此次赴陕,临出发之前倒是来过老夫这儿,说是要去西安拜访一下元清,问老夫有啥东西或信件要捎带,老夫是让他捎带了两小罐六必居的酱菜,还有一封家信。当时老夫就发现佐良面现桃花,眉间有黑气,古语云: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定死将临。黑侵口耳如烟雾,不日身躯入孟津。恐怕他会有性命之忧。稍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老夫曾劝他更政行程,但他执意出行。所谓命该如此,又哪里是他人规劝所能奏效。唉!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哪!也罢!说着缓缓站起身,又低头瞅了瞅马佐良的尸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师傅马佐安:还是悟新禅师讲得好啊!浩浩尘中体一如,纵横交互印毗卢。全波是水波非水,全水成波水自殊。此事后面隐藏着的名堂怕是不小!佐安哪,陕西你是非去不可了,老夫送你八个字:细酌慢品,击鼓不闻!说完又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飘然而去。 不知道师傅听懂了郁老爷子的这番话没有,我听完了只觉着是一头雾水。但当时我是看到,师傅的身子是明显哆嗦了一下的,像是打了个寒噤。 三 三 风好大。呜一一呜一一呜的怪叫声让人害怕。毕竟这种忽高忽低左拱一块右凹一处的黄土地貌第一次见到,陌生、怪异、毫无章法本身就容易令人紧张。阴沉沉的天幕下,塬上那些落光叶子的枯树,以及一蓬一蓬的衰草都随风巨烈摇摆着,让人感觉仿佛周边的梁、茆,远处的山也都在左右摇晃。 骑在马上,我紧握住缰绳,很怕被那一波强似一波的狂风给刮下来。师傅马佐安和掌柜的恩泰分别骑在另两匹马上,也都缩着脖子猫着腰,双腿紧夹马肚子在加紧赶路。按师傅的想法,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赶到扶风。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神经病似的狂风刮的,打从出西安城起,我就恍惚觉着身后面像有人在跟踪,但一路上多少次猛回头,却又从未看到。我怀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然而这种感觉又始终挥之不去。真的有些魔症了。 我们一行三人是六天前离开京城的。离开前师傅做了一些准备。马佐良的尸体被暂时寄放在协和医院的太平间,师傅在医院里有熟人,随便交了点费用,说是十五天左右会来取走装殓安葬。但我并不清楚他是怎样跟厅里交待的。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向厅里报案,除我之外,厅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他弟弟遇害以及我们将要远赴陕西追查凶手之事。他此次带着我,是以调查其它刑案的名义出来的,并且,只说是前往保定、安国一带。也正为此,他和我才能够带枪出行,而目带足了弹药。只是我们都脱去警服,换成了便装,打扮成了跑买卖人的样子。 临出发的前一天,师傅在厅里跟周巨东副厅长大吵了一架,吵得那个凶啊,只差抜枪了。 起因还是去年冬天,东城区的部分市民,检举、控告警察厅一队队长汤志宏的那件事。当时那些市民联名向北平市参议会,北平市政府控告汤志宏藉公泄忿、包庇赌博、逼卖赊欠、索欠诬害等等罪状,控告书洋洋洒洒凡三千多字,内容翔实,每件事、每个人、时间地点,目击证人等清清楚楚,文尾附签名、盖章册,上有居民及商铺的签名、手印一千六百多份,真的是触目惊心。 呈文经政府市长张济新批示后,命警察厅调查核实后予以处置。然而控告信及市长批示几转几不转到了周巨东手上后,竟然被锁在了其保险柜中,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再无消息。作恶者继续作恶,受害者申冤无期,直到因汤志宏而起的一桩命案偶然落在了马佐安手中,这才揭开了其中的重重黑幕。并且,马佐安还同时了解到,汤志宏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为,为其撑腰的直接后台竟然正是周巨东。汤、周其实早就结成了个利益共同体,利用手中的权利,沆瀣一气,鱼肉市民,称霸一方。但这同时也让马佐安卷到了一个巨大的是非漩涡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严格说起来,马佐安并不是那种不顾一切,为了正义宁愿搭上性命也要讨回公道的英雄,如果汤志宏的那桩命案不是发生在他的辖区,并且正好被他赶上,凶手被他在大街上当场擒获,估计,即便他知道汤、周的那些劣迹,他恐怕未必会主动出头,与汤、周为敌,毕竟,他年纪还并不算大,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的人生想法,最起码,也不愿轻易自敲饭碗。但,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这事摊到你头上了,你躲无所躲,避无所避,只能勇敢面对。周巨东的要求,是让他将凶手放了,编个理由,就说是抓错了;而马佐安的顾虑,一是凶手在自己的辖区犯的案,二是大白天,当着那么多的市民,还有不少自己的手下的面,怎么可能编出什么狗屁理由!这可不是给人背锅那么简单,搞不好是要脱警服下大狱的。 晦气的是,正当马佐安跟周、汤等人针尖对麦芒整天价窝心窝肺的时候,他的手下,也就是三队的一位警员,在一家典当行门前开枪自杀了,而且竟然在自杀之前,就将遗书寄给了北平的《益世报》,这份当时北平影响最大的报纸就在警员自杀的当天,不仅全文刊发了遗书,并且配发了半个版的评论,对那位警员自杀事件进行了所谓深度剖析。搞得整个北平警察厅都相当狼狈。狼狈的结果,无疑就把由狼狈所带来的所有怨愤,集中到了他马佐安身上。身为三队队长,平日是怎么教育的手下 其实我们这些最低层的警察,薪酬普遍都极低。如果都像我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能凑合着过,而一旦成家,上有老下有小,尤其是像那位自杀警员一样,一口气生个四五个孩子,又全靠他一个人的薪水过活,那日子就会过得相当艰难。灵活些的,经常动点歪脑筋,弄点外块贴补家用还稍好点儿,而那些队长管得严的,自己又不擅长耍点儿小手段,一是一,二是二,绝不敢越雷池半寸的,则跟半个叫花子没啥两样。那位自杀的警员就属于后一种情况。并且,在我们三队跟那位警员差不多情况者还不止一二个,只不过那位自杀的家庭负担更重些而已。所以当时想调离三队的大有人在。其实就是形成了个恶性循环,师傅给下面压力,决不允许任何违纪行为,下面的就怨声四起,钻墙打洞想方设法调离,于是就反过来给他形成更大压力。说白了,师傅的那段时期就是在这种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上下不讨好的状态中苦熬度日的。他那所谓十八岁的年龄,却看上去像八十的外貌,其实就跟他的心态有极大关系。没曾想,熬着熬着,竟然把自己惟一的亲弟弟熬没了。而且,死得又是那样蹊跷,那样惨。如果是我遇到这么多情况,恐怕早崩溃了。你想这时候周巨东楞要找他去谈话,想继续给他施加压力尽快放人,这不是往油锅里浇凉水,找爆嘛!双方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 据说那天周巨东被气得大吼大叫:老子枪毙了你!……随后哮喘病就犯了,嗝儿的一下瘫倒在沙发上喘得直翻白眼。 师傅离开周的办公室的时候也是摔了门,那摔门声声震全楼,惹得整一层楼的办公室门全开了,纷纷伸出脑袋来想一探究竟。 我是真想不出这趟从陕西回来后师傅怎么收场!据说哮喘是周巨东的老毛病了,说是他在奉军杨宇霆手下当营长的时候就常犯,来北平后医疗条件改善,好了许多。偶尔犯上一次,专门的医生赶过来,注射上一针就缓过劲儿来了。 但,周巨东那老小子能放过他吗按那老小子的卑鄙人品,我估计很难。退一万步说,即便因为各方面原因,暂时放过,那今后师傅在厅里面的日子还能过吗还不被他们整死 那两天我夜里做梦,梦里频繁闪现的画面竟然是,师傅正骑了匹眼神不好的瘸马,夜半三更,正行进在一座悬崖峭壁边上,而且,刮着大风,下着小雨,天上没有月亮。 …… 这一路上,师傅几乎都在闷着头猛抽烟,一声不吭。从京城到郑州,差不多十几个小时,除了几次让我从包袱里取烟丝,就是侧着脑袋眼望着窗外,一直到夜幕降临,窗外啥也看不见了,他还是在看,也不知道看啥。 火车咣当咣当,车厢里烟雾弥漫,咸菜味、韭菜盒子味、臭脚丫子味、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好在不冷,暖暖烘烘摇摇晃晃中,恩泰呼噜打得山响,我也是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但只能硬撑着不敢睡,怕师傅有事招呼。 按照计划,我们要乘京汉铁路火车先到郑州,然后换乘陇海线火车,到河南灵宝。当年的陇海铁路西线只通到那里。然后从灵宝再换乘汽车,到陕西潼关,再换汽车才能到达西安。恩泰说首先必须在西安找到那位姓董的老板,马佐良在陕西联系最多的就是这位董老板。好在董老板到北平来过,恩泰跟他也算是挺熟。尽管恩泰跟我们一样,从未到过西安,但他倒是记得董老板的店铺地址。 七弯八绕,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家店铺。董老板是位看上去有些憨厚的中年汉子,皮肤白净,细长细长的眯缝眼,一副面团团福相。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笼着手,有时还脸红。奇怪的是,当恩泰将马佐良死时的情状告知董的时候,他似乎并不特别吃惊,好像马佐良的死没啥不正常似的。 哦!死了董老板仍是面带微笑。 死得好惨,死的时候全身黑得像碳,很可怕。恩泰眼瞪得老大。 哦!死了,人都会死呢!早晚的事呢!还是微笑。 您知道谁要杀他佐良他是不是得罪谁了师傅问。 得罪谁了我不清楚。你们去找扶凤的韩老板问问,他跟佐良走得深。还有凤翔杨家。仍是微笑。 佐良跟韩老板不跟您一样,也是生意上的朋友吗你卖我买,都是正经买卖人,有啥深不深的呢您说的这深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师傅擦了根火柴,又点着了烟袋,滋溜吸了一口,烟袋锅上的火点子猛地一亮,映红了师傅干裂的厚嘴唇。他左边嘴角上昨天冒出来的红色血泡好像更大了,再长怕是要赶上疖子大了。 听到这话,董老板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换上的是一脸懵懂。恩泰也转过脸来瞅着师傅,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 正……正经生意啥叫正经,啥叫不正经董老板问。 不犯法,不坑人,赚的是良心钱,这就是正经生意嘛!师傅让他俩瞅得像是也糊涂了。 佐良……佐良是您亲弟弟董傻傻地突然冒出来一句。 是啊!一母亲生,这还能假! 生意上的事,佐良从不跟您讲董的嘴巴张得好大。 各忙各的,有啥好讲!师傅像是开始有点明白董老板的意思了。咋你们这生意有问题古董字画买卖自古可不都是风雅生意嘛 好半天没人说话。 我打破了冷场:是啥情况两位就请直说,这都啥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董老板仍是没说话。恩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呃……是这样,古董字画生意,尤其是古董,这些经手的玩意儿都是古时候的,有代代相传的,也有从坟墓里头出土的。由于年代久远,这里面鱼龙混杂,有真品有膺品,还有高仿,这自古以来都是正常的事儿。所谓鉴宝行当,就是这么来的。凭的就是个眼力、经验还有学问,或许还有运气。有检漏检了个大便宜的,就有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假贷,吃了大亏,甚至因此还有上吊服毒、家破人亡的。至于是不是正经生意,不坑人不犯法,干咱这行的,还真不好说得那么绝对!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古董字画这行也不例外。但是,由于自己本事不到家而打了眼买了假货,并因了这个而去杀人的,在这行里倒是没有听说过。认赌服输,这就是规钜。董老板接着恩泰的话补充道。 我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佐良不会因为他这买卖上的事而得罪人被杀。那么,他来陕西,除了做生意,还能干些什么呢师傅又问。 这您恐怕要去扶凤,还有凤翔才能搞清楚了。董老板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补充道:不过,扶凤韩老板韩启泰,听说是道上的人,至少也是跟道上有往来的。是不是好打交道,我就不太清楚了。佐良每次来我这儿,最多待上个三二天,可在扶凤韩老板那儿,可是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呢!甚至有一次住过一二个月的!你们明白啥叫深了吧!董又恢复了微笑。 第二天一大早,董老板请我们前往西大街桥梓口,在西安城最著名的老字号天锡楼吃羊肉泡馍。师傅的意思是希望董能够跟我们聊聊他所了解的陕西这两年的情况,还有就是这边跟马佐良有关的一切。 师傅心中一直都很好奇,马佐良这两年总是喜欢往陕西跑,一年都要跑那么多趟,除了收点儿古董字画啥的,还有什么能对马佐良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并且最终还极有可能是因着这陕西而丟了性命。若要破解这些谜团,就必须对陕西及跟马佐良有关的一切都有个基本的了解。 说吧,随便说!拣您知道的,啥都行。师傅叼着烟袋,斜靠在太师椅上,摆出一副很随便的样子。我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破案子,他都喜欢让关系人打开话匣子敞开说,想到啥说啥,看似漫无边际东拉西扯,实际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的过人之处是非常善于从那些杂乱无章的絮叨中发现蛛丝马迹,拎出关键信息,搓揉整合,切入案子的实质。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一点。 呵呵……好啊好啊!这雅间清静,没人打扰。随便吃随便吃。咱们边吃边聊。董老板十分客气。 说是吃羊肉泡馍,其实点了一大桌子这家店里的特色。什么回民包子、猴戴帽、三皮丝,以及萝卜糊拓、蒸糟肉、后悔、箱子豆腐等等。另外有一大壶刚温过了的黄桂稠酒,往每个人面前的酒盏里一倒,立刻醇香扑鼻。董介绍说,该酒古称醪醴玉浆,是用糯米加酒曲酿制成酒再加入芳香四溢的黄桂而成。始于先秦,盛于盛唐,明清时已成为享誉民间的至尊佳酿。所谓不是酒却胜似酒,饮罢令人难忘。没想到西安的早餐竟有如此讲究。这种待客之道不知道是不是国内独有。其实我心里对这天锡搂今天这桌美食的丰盛是颇感惊奇的,因为去年我在北大读书时,从报纸上是看到过去年(1926年)的西安围城之战的,据说战后西安城内惨不忍睹,元气大伤,百业凋零。从眼前景象看来,西安已经开始在恢复了。 董应该听明白了师傅的意思,于是一边极有耐心地一小撮一小撮地往大海碗里搿着饦饦馍,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始讲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织有百福图案的丝绸夹袄,显得人很是精神,一双手肉乎乎白嫩嫩的,但掰馍的动作却是相当的灵巧。 幸好坐的是雅间,其间除了小二拎着个大茶壶进来续了两次水换了一次碗外,再没人打扰。从早晨到中午,整整一上午,我们就坐在雅间里。师傅倒是没怎么吃,随便往嘴里塞了两包子,然后就是歪在椅子上抽烟,时不时地端起酒盏子抿上一口,好像也没什么感觉。恩泰手中那双筷子就没停过。 其实说起来,马佐良在陕西常有往来的差不多也就三家,一是他西安的董家,还有扶凤的韩家,再有就是凤翔的杨家了。其中跟扶凤的韩家交往最深,跟凤翔的杨家交往最让人捉摸不透,听说是通过杨家才攀上了西府的军阀党家,也就是党玉琨家。 这样说,诸位可能还是不太明白。不如我先讲讲为啥佐良要削尖了脑袋攀上党家,为啥我当初要提醒佐良他这次的攀附之举又智又不智,利弊参半,讲讲党玉琨那怂是咋回事。 诸位都晓得,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咱西安的起义是在10月22日。光复之后,历任陕督像走马灯似的,分别有张凤翙、陆建章、陈树藩,然后是冯玉祥、刘镇华、然后是于佑任、宋哲元,时下就是宋哲元在主政陕西。 所谓时世造英雄,这些年来这些个陕督,恐怕跟国内其它各省的情形都一样,都是借着孙大炮辛亥革命推翻满清之机,为达自己目的,实现个人野心,啥下作手段都敢使,啥卑鄙龌龊的事都敢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有枪就是草头王,啥乌龟王八旦拉个队伍都能讨到个一官半职,称霸一方。兵匪不分,政匪不分,真个是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荒唐,把咱陕西弄得个民不聊生,乌烟瘴气。 民国十六年(1917年),孙大炮发起了个护法运动,要以武力捍卫《临时约法》,目的嘛肯定是搅翻北洋政府的假共和。结果机会又来了。有个陕西蒲城的学生娃叫郭坚的,参加过西安起义,后来成为了陈树藩的属下,驻守白水。这怂聪明,得知护法运动消息后,立马搞了个白水起义,响应孙大炮的号召,树了个西北护国军义旗,通电讨袁,并且自封为陕西靖国军司令。当时郭手下并没有多少兵力,为了凑数,不惜广为搜罗各方面的地痞流氓无赖、刀客,还有洪门、哥老会的弟子,当然也包括了各路土匪。这些乌龟王八旦里面,有两路人马最为有名,一个是麻老九,另一个就是党拐子党玉琨。 麻老九本名叫麻振武,陕西商州人。这怂小的时候家里头穷得叮当响,为了活命,跟他爹一路要饭到了渭南,发现这里最差也能有口东西吃,于是就干脆落户在了孝义镇赵家崖。 这怂还是个光腚屁娃的时候就显得不太一样,说好听点儿叫上进心,说难听点儿就是有心计。估计是鸡巴刚长毛那会儿,这怂就撺掇了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小的混球,从邻村偷了只鸡,其中一个叫啥王应亭的,从自己家里摸了瓶烧酒,搞了次对天盟誓,结拜成了所谓异姓兄弟。麻振武排行老九,后来都叫他麻老九。诸位想,这些混球结拜了之后还能干什么好事,只能是祸害乡里罢了。不过呢,这麻老九倒是始终把这些个兄弟关系糊弄得挺不错。 差不多宣统年间,这怂也有二十来岁了,见天下动荡,南方革命党嚷嚷着要推翻满清帝制改朝换代,心里头便蠢蠢欲动,琢磨着怎么样能成为个乱世英雄。 其实他的办法就是骗。当时农村里普遍吃不饱,他利用手头骗得的一点霉变糙粮很快就拉起了一支土匪队伍。于是,同州地界就多了一害。为了壮大自己的队伍,以及过上所谓像神仙一样的日子,真的是坏事干尽,断子绝孙的事情做绝。 这怂跟当年汉高祖刘邦手下大将樊哙一样喜欢吃狗肉,说是他进村子抢东西狗都不敢吠,能跑多远跑多远。狗肉吃多了壮阳,说这怂裤裆里那玩意儿特骚气,见母的就想上。六个老婆都不够他使的,每天晚上还要让手下去外头寻,谁赶上谁倒霉,吓得同州城里不管老少女人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另外还喜欢吃鸡鸭的屁股,俗称鸡骚鸭骚的那东西。说是全同州各家饭店卤菜店,但凡杀鸡杀鸭的都必须把骚子留好并送到他府上,否则格杀勿论。据说这怂整天价眼珠子都是红的,像是要喷火冒血那种,手下人都不敢对着他眼睛看。 正因为这怂名声太坏,去年夏天(1927年),咱现在的西北军总司令冯玉祥才下定决心彻底解决这祸。任命第十三军军长张维玺为围攻同州的剿匪司令,刘汝明为副司令,限令一个月攻克,提麻匪首级来见。可见决心不小。 同州靠近山西,是咱陕西东路重镇,大清朝及以上均为府治,城池坚固,易守难攻。 麻老九盘踞同州后,为了加强防御,在原来的砖制城墙之外又筑了一道夯土城,土城之外有深壕,宽深都有三四丈。壕外沿壕差不多隔个一两百米就筑有一座砖制的地堡,地堡下还挖了地道直通城里。张维玺部来之前,已经有韩复榘的第八军围攻了一个多月也未能攻下,然后再换刘汝明的第二军围攻,同样是无可奈何。这回来的张维玺的十三军是从甘肃天水紧急调来的,两个军合在一起有四五万人,各种攻城的重型武器皆配备齐全。但就是这样也还是攻了有一个多月仍未攻破。其实麻老九的这支土匪部队才五六千人,可见这同州城的坚固程度。 最后,还是采用挖掘地道的老办法,才把城池攻破的。据说当时从城四周不同方向挖了有十几条地道,但大部分都是功亏一篑,临挖到城墙根部了才被发觉破坏,只有最深的一条成功了。好嘛,通过这条地道,在城墙下埋了有三四千公斤的烈性炸药,起爆后北城墙被炸开了一道近百米宽的大豁口,这才杀入城内,将麻匪杀了个片甲不留。麻老九当时是化了妆乘乱溜出城去了的,但没跑多远就被人认出,当场击毙了。说是近距离用机枪扫的,都被打成了筛子。 好,说完了东府的麻老九,下面就该说说西府的党拐子党玉琨了。这一东一西,东麻西党,情形都差不多,为啥我反复提醒马佐良对攀附党玉琨党家一事要慎重,从眼前看确实有大钱可赚,可从长远考虑,恐怕未必是啥好事,弄不好还会赔了性命进去。想必诸位已经大概明白我是啥意思了吧嗯啊,对对,对的嘛!马兄您说得太对了。别看党拐子现在风光,可他被弄死也只是个时间问题。我怎么劝,佐良就是不信,还是执意要跟党家腻歪。当然我这样讲未必就是说佐良一定是党家人杀的,因为现在杀了佐良,对党家也没啥好处。不过党拐子这怂相比麻老九,也有很多不同,许多方面甚至远远胜过麻老九。譬如,党玉琨他读过书,而且还爱读《三国演义》,据说他楞是翻烂了两部《三国演义》,还喜欢跟身边人议论藏否三国人物,据说还颇有些精到之言。尤其重要的是,这怂懂得鉴赏古董字画,对鉴宝也颇在行。原因是他小时候在西安、北京的古董字画店做过学徒,尤其在北京,也就是现在的北平琉璃厂街古董字画店里待过许多年,说是已经出师了。你们北平那个古董字画店叫啥来着对,霜月斋,现在还在经营着呢。我这么一说,诸位就该明白,为啥马佐良能跟党玉琨攀上关系了吧对嘛!有共同语言和爱好嘛! 这霜月斋不是郁潜斋郁老爷子的产业吗竟然还出过党玉琨这等人物咋没听人说过师傅侧过脸,问恩泰道。 霜月斋卧虎藏龙,据说猫猫狗狗走出去过不少人物呢。但具体都有哪些,老爷子自己不说,没人知道。老爷子善识人断相,他捏捏那些熊孩子的肩胛骨,就能知道这孩子今后会不会有出息,正的还是邪的。所以从他那些铺子里常有人物走出来,也并不奇怪。他那中药铺子里不是还出来过徐椿龄、王芝圃只是老爷子历来讲求低调,出了人物能为他所用就好,至于对外,自然不会声张。恩泰一嘚啵就一套一套的。董老板听了云山雾罩的,可师傅和我肯定心里明白。 这么巧师傅您也是酷爱三国,佐良兄精通古董字画,党玉琨这老小子竟然既爱三国又精古董字画,一人包圆了!这话我憋了半天没憋住,还是脱口而出。没想到师傅听罢竟狠狠瞪了我一眼,显然是怪我多嘴了。 董老板白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咕嘟喝了一大口,喉节一动,将水咽下,然后龇了龇牙,继续介绍党拐子。 其实党拐子起初也是革命党,他那跛脚就是早年在西安跟清军刘世龙部打仗的时候受伤致残的。之所以称他为党拐子,并不是说他腿残得有多厉害,而是说这怂一肚子弯弯肠子,心思特别拐,让人琢磨不透。他那腿,跛得并不太重。要不他也做不了刀客。 他是陕西富平人,打小家贫。清末天下乱象频现,这怂看到有机可乘,便离了京城,回到家乡做起了流匪。跟麻老九一样,这怂也是从跟着郭坚起步的。只不过他却是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所以他后来任陕西靖国军第一路军第三支队司令,他这司令可是相当于师级建制,甚至人数更多,也更正规。 他带着队伍去到凤翔驻扎,并且潜心经营,应该是郭坚被冯玉祥枪毙之后的事了。1921年,冯玉祥督陕,首先意欲整肃陕境内各路不同派别的军事力量,但郭坚那怂臭脾气倔强,死活不肯听命,于是被冯玉祥设了个鸿门宴,在西安西关的军官学校的食堂里被当场毙掉了。 领头的一死,手下的各路人马立刻做鸟兽散。不过不是散了队伍,而是各路豪强拉着各自的队伍各踞一地。麻老九的情况诸位都知道了,党拐子这怂也是带着他的人马扎到了西府凤翔。这怂算是够会选地方的。 那凤翔古称雍,乃是周、秦的发祥地。秦时嬴政帝创立霸业的立基之地,也是华夏九州之一。据传秦穆公有个闺女叫弄玉,善长于吹笛子,由于笛音美妙无比,居然把西岳华山那位吹箫大侠萧史给勾了过来。俩位笛箫传情,很快结为了夫妻。后来双双羽化成仙,骑着凤凰翱翔而去。唐代的时候定名为凤翔,一直沿用至今。苏东坡那篇著名的《喜雨亭记》,写的就是凤翔。该地自古富足,有金宝鸡,银凤翔之说。并且凤翔那地方,城里面的地势出奇的高,比城外高出至少有半丈以上。那城墙经过历朝历代的整修,也是非常坚固。四周的护城河宽度竟然有四丈余,深度也有三丈。城的东北侧,有个地方叫凤凰嘴,泉水常流不断,并形成了一座著名的东湖。在关中来说,凤翔算得上是个膏腴之地了。 我没去过凤翔,但听佐良多次说过。党拐子治凤翔自有他的一套,概括起来就四个字:铁腕重典。譬如他制定了个所谓的八杀,即:抢劫者杀,偷盗者杀,告状者杀,抽烟土者杀,聚赌者杀,奸情者杀,无辜杀人者杀,不孝者杀。但其实他自己从不遵守,那都是对百姓的。他还首创了个证件制度,他治下的百姓人人都必须有五证,即居民证,出门证,通行证,乞丐证,还有营业证。不过据佐良跟我说,党玉琨治下的凤翔,倒也是有条有理,百姓安居乐业。我是将信将疑。 兔死狐悲。东府的麻老九被灭掉以后,如何进一步巩固地盘,更多的补充粮食和弹药,便成为了摆在党玉琨面前的最大问题。再从百姓头上榨显然不现实,不说这些年已经榨得差不多了,就是你过度压榨,让辖区百姓活不下去,对自己地盘的防御也并不有利,那么怎么才能迅速弄到大笔的银子,足够他购买贮存大批量的粮草和武器呢思来想去,并广泛征询周边那些各路大神的意见,最终把一双贼眼盯向了地下。 凤翔乃周泰的发祥地,先泰时先后有十九位王公立都于该地,历时294年,诸位想,那埋藏在地下的宝物还少得了青铜器之乡的美名也不是浪得的。 实际上从去年春天开始,党拐子的盗宝行动就已经开始了。据我所知,马佐良跟党家的交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是通过扶凤杨家牵的线。党玉琨的小老婆叫党彩霞,而扶凤杨家的二儿媳,叫党彩云。诸位想必都明白了吧 恩泰站起身,走到门口,一拉门,叫了一声:小二,添水。还没回到座位上,小二就拎着大水壶跑了进来。 对不住啊!对不住各位!今天小店里客人多,怠慢了诸位。对不住对不住!边说边将我们面前杯子里的凉水倒掉,顺手从肩膀上抽下毛巾,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这才重新续上热水。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干净利索,甚至还能看出点优雅。百年老店就是不一样,这小二先前明显是看出我们在谈事,为避免过多打扰,是故意回避的,这会儿却说是客人太多,把责任全揽过去了,也让你听着舒坦。其实桌上搁了把瓷茶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只是那黄桂稠酒壶里不知道还有剩酒没既然是都没人再提起,我自然只能闭嘴。其实我还是很想再来一杯的。 师傅拿起筷子,夹起笼屉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嘴里慢慢嚼着。我估摸那油腻腻的包子应该已经凉了,可师傅却似乎毫无感觉。直到小二退出门去后,才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做了个用力吞咽的动作,像是硬把包子送到了肚里,这才翻了翻白眼,问董老板道:党家挖宝顺利吗宝物不少吧 听了这话,董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也端起茶杯,却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将一大怀热茶灌进了肚子里,一抹嘴,打了个响亮的嗝儿,才回答道:唉!顺得不能再顺了!大量的珍贵青铜器被挖了出来,像鼎、簋、禁、壶、卣、尊等等等等,多了去了。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巨型国宝周公东征大鼎,据行内传,单这个大鼎就能换回够一个军的装备。还有大量的玉器,数都数不过来。党拐子靠着这些,着实换回来大量的枪支弹药,还有粮食,一时间又招兵买马,忙得不亦乐乎。 如此说来,那党拐子的地盘岂不是更稳固了师傅边说边又点燃了烟袋。我似乎听出师傅这话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佐良攀附党家是不是由此可以说明是利大于弊了或者说是完全正确的了 董老板应该是也听出来了师傅的意思,嘴角向上扬了扬,淡淡地一笑,没急着答话,而是先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师傅还有自己的茶杯里续满了水,又瞅了瞅恩泰和我的茶杯,见还未喝,这才又坐了下来,应道:诸位知道,挖坟掘墓这活儿,尤其是盗掘年代太过久远的王公贵族大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必须要组织一支专业的团队,从定位,到下探条、下铲、看坑灰、定墓室、详方位,左肩右脚、东仓西库,古方近圆,以及勘器、估价等等,都须富有经验及学有所长的高手担纲。诸位现在大概可以断定,佐良应该是参予其中的了,但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如按假设佐良未死来判断,还很难说。依在下看,党拐子的今后的结局不过两条:一是改变态度接受改编,此为一条生路,但之前的那番努力便算是白废了,这恐怕不符合党拐子的性格;二是顽抗到底,但麻老九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你巴掌再大,大不过天去,大势在此,你终究拗不过‘势’,据可靠消息,现在的陕西省主席、国民革命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宋哲元,很快就要向党玉琨发出最后通牒了。真要到那时候,所有攀附、追随党家的各路大神,其结局恐怕都不难想见。不过呢,诸位,佐良可还没等到党拐子做出最终选择的那一天哦!当然,佐良究竟是谁杀的,目前还不好说,不过,我想再告诉诸位一件事,想必对诸位查案应该有些用处。 听到这话,师傅原先一直眯缝着的眼睛立马睁开了,端烟袋的手停在了半空,凝固了似的。恩泰刚将茶杯端起要喝,这会儿也停在了嘴边,身体前倾,直楞楞的盯着董老板一动不动了。 党家大规模盗宝之后,也没多久,许多怪事就连二连三的冒了出来。,原本出土的一些青铜器一样只有一件,但没过多久市场上一模一样的竟然冒出来七八件,仿造水平相当高,经一些鉴宝高手鉴定居然还难分真假。一时间搞得市场大乱。有几位收到过党玉琨青铜器重礼贿赂的高官据说十分不高兴,认为是党玉琨一手盗宝一手制假,然后拿了真假难辨的玩意四处糊弄人。搞得党玉琨极为狼狈。原本送出去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不仅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而且还适得其反,变成了成心欺骗人的赝品罪证;同时还有大量尚存手头的宝物若再想卖出个好价钱也变得极不容易,即便出手,也只能卖得极为低贱。据说党玉琨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那些成心跟他过不去的造假者,并扬言逮住后要一个个砍下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为此还真的出高价请出江湖上的一些高手帮他破案。 其实说起来,行内人都知道,出土的青铜器若想完成高仿,必须要他党家内部有人,也即能够接触到青铜器真品实物的内部人配合,才能完成在真品实物青铜器上取模的工作。南宋赵希鹄《洞天清录集》中写得清楚:古者铸器,必先用蜡为模……,可知模乃规矩之样本。蜡塑形后为模,有模,才能依其精细轮廓,采用金属或陶等在外面塑成范。外凸者为模,内凹者为范,模范相合,方可完成青铜器宝物的铸造及高仿。尤其是高仿,必须先针对被仿之原器物取模是首要步骤,这是行内人尽知的常识。而现场取模,绝非一时半会儿片刻功夫所可完成。那么,如果没有内部人的配合,外人怎么可能接触到青铜器原物呢而且,根据实物精准取模,本身就是一门手艺,也不是一般人做得了的。 换句话说,必须有行家立在出土的青铜器原件跟前,花相当的时间,先取模,再设法将模带出,然后才能在另外合适的场所,塑范铸器。那么,那些看管出土青铜器原件的人无疑是第一嫌疑人,至少也必须是有条件密切接触青铜器真品实物的人,才能成为嫌疑人。 由此可见,如果党玉琨真想破案,只要从内部人查起即可,然后顺藤摸瓜找出最后的高仿者。然而奇怪的是,据说直到现在,案子仍未破掉。谁是内鬼,谁是背后制作高仿的人仍然是个谜。 佐良能有这本事师傅听明白了董老板的意思,身子向椅背上一靠,又嘬起了烟袋。一股股淡蓝色的烟雾喷出来,很快周边的空气中又充满了呛人的烟味,眼睛也感觉着辣辣的。 嗯……董老板瞅了一眼师傅。 啊,我的意思是说,做高仿那应该是极高的一种技艺,据说都是有传承的,而且都还要经过多年的摸索和实际操作。我咋不知道佐良啥时候掌握了这种技艺呢师傅补了一句。 不!不!诸位误会了!我不是说佐良有可能就是具体高仿制作者,而是猜策,他会不会是那位立在青铜器真品实物跟前偷着制模,并且将模带出来的人董老板皱了皱眉头,然后瞄了一眼恩泰。 唔……,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假如佐良确实是现场制模者,那么,这种制模行为最终还是被党拐子发现了,佐良是被党拐子所杀恩泰话音未落就被师傅怼了过去:不是说党拐子盗宝有一个专业团队吗这团队我估摸着至少有七八个人吧咋就能说,这偷模的事儿就一定是佐良干的呢难道被现场拿住了 这恐怕只能去问党拐子了。可毕竟死的人是佐良,不知道那团队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被杀咧恩泰半开玩笑似的应道。 我隐约感觉着师傅心里像是在替佐良叫屈,他似乎是完全不愿意相信马佐良能去做出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董老板笑了,是那种微微一笑,嘴角上挑,含意像是很深。 师傅应该是瞅见了董的微笑,抽着烟袋的嘴巴停顿了一下,但没说话,倒是恩泰没憋住,脱口问道:董兄笑啥难道真的有啥把柄被党家人捏住了 董老板的嘴角扬得更高了,终于咧开了嘴,露出了满嘴的白牙,像排列整齐的珍珠一样闪着光,是我打从进了陕西地界,绝难见到的满嘴好牙。不知道他是如何保养的,或者根本就是天生的。 这事儿呢……呃呃……诸位恐怕要去问问韩家的儿媳妇党彩云咧…… 啊哦……恩泰反应很快,立刻听出来了这话的意思。 师傅肯定也听明白了,盯着董老板的笑脸楞在那里,好白天都没吭声。 风是越刮越大。我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风抽耳刮子的感觉。 风抽耳刮子不是说风真能抽人耳光,而是风卷起的细砂石,反复不停地击打在脸上,那感觉真比被人抽几下耳光还难受。 真后悔没听董老板的劝。早晨临出发前,董发现我们都只是穿着棉袍戴着棉帽,而没有准备裹脸的家什,就力劝我们等他一等,他去给我们备好了再上路,师傅是坚辞不就,说是他不相信陕西黄土高原的风能将我们连人带马刮上天去。董老板无奈,只得摇摇头拱手而别。 马是董老板租来的,把缰绳递到我手上时悄悄对我说:好生侍候着,期待诸位连人带马安全归来!我听了觉得心里直发虚,他这话怎么听都隐含着一丝不祥。难道,此去凤翔真的会那么凶险吗 昨晚上陪师傅去了趟宋哲元司令部,但不巧,郁家的二公子郁元清跟随着宋哲元去了汉中,门口值班的说至少十来天才能回来。于是师傅将郁老爷子的信还有两罐六必居酱菜交给了值班的军官,然后又现场补写了封信,主要是写明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以及大致的行程安排,反复嘱咐值班的军官,务必第一时间将以上东西和信件转交给郁副官。啰里啰嗦的倒是不像师傅平日的作风。我私忖师傅恐怕也对此去凤翔的风险心里有些不落底。 天快擦黑的时候,我们进了扶凤县城。用力拍拍脸,已经被风抽得没知觉了。 四 四 韩家大院在扶凤很有名,大街上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大院正门临着马蹬巷,恰好在正门斜对面就有家客栈,名字怪有趣,叫无尘客栈,挺讽刺的,这里满大街的扬尘似乎是常态,行人走路、马蹄踏过,都会拍起一股子黄尘,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贼风,很容易就弄得个铺天盖地。客栈取名叫无尘,恐怕蕴含着店主人的美好期望。 客栈不大,后面只有两进院子,没想到生意倒挺好,竟然全住满了。跟门口的伙计商量了好半天,才答应将伙计自己住的一间门房侧屋让出来,让我们先将就一晚,等明天有客人退房了,再将我们调过去。店里的四个伙计则挤一挤,凑在伙房厨师的炕上睡上一晚。好在有一位伙计夜里要值班守夜,厨师则要在鸡叫三遍的时候就起床,为客人们准备早饭。 屋里一股臭脚丫子味,冲得人脑仁儿疼。好在师傅的烟瘾大,估计没一会儿就可以将脚丫子臭味儿盖住。炕不大,但挤三四个人是没问题的。光光的炕席,一头堆了一摞被子。但炕倒是嗳烘烘的。路上遭了一天的罪,又冻又饿,我寻思着待会儿吃饱了饭,身子一沾炕就能睡得像死猪一样。 店里的伙计伺候完马匹之后,端来了一盆热水,我们三人先去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黄土,然后回屋轮着擦了把脸。我是最后一个洗的,连脖子带脸一番猛搓,这才感到又缰又木的脸上开始渐渐有知觉了。再看盆里那水,已经成了酱油汤。 伙计领着我们来到前店,我发现吃饭的人并不多。十几张桌子,只有四五张桌子上有客人,而且就一桌点菜喝酒的,其余桌上客人一人面前摆了个像小洗脸盆似的大海碗,都正在摆头吃面,一片嘶溜嘶溜的声音。 伙计找了张稍靠里些的空桌,一抽搭在肩上的毛巾,先把桌子椅子都擦了擦,然后伸出右手,满脸含笑地肃客入座。却是紧邻喝酒的那桌。 师傅坐的位置正对着喝酒那桌,我和恩泰一左一右坐在两侧,师傅正面的座位是空着的,抬眼望过去,一马平川。 转身落坐的时候,我偷眼瞄了一眼喝酒那桌,发现那桌上的四个人也正在瞅着我们,其中背朝我们那位,身子拧了有一百多度,直楞楞地盯了盯师傅,又瞅了瞅恩泰,然后又跟我对视了一眼。幸好这位精瘦精瘦的,若是换了恩泰,这种拧法怕是要把他那水桶腰拧折了呢。我心想,所谓司马懿的狼顾,说的恐怕就是这种回头顾视法。 伙计哈着腰过来点菜了,脸上堆着笑介绍道::今天店里有挂糊炸呢!几位好运气,这可是咱陕菜极品,平时难得一见啊!要不要来一份 嗯这菜名有趣!说说,是啥极品恩泰来了兴趣。 其实按我的想法,是一人来一碗面,快点吃完了好早点歇息,明天怕是还要赶路呢!但瞅瞅师傅和恩泰,倒好像兴趣挺浓。师傅尽管没说话,但从他翻巴翻巴递给伙计的眼神里,倒也是期待着伙计能介绍得详细点儿。 哈,好勒!好勒!客官听这菜名好怪,是的呢!咱陕菜取名往往都有趣,但道道菜皆有渊源呢!就说这挂糊炸,那可是西周八珍之一,属炮豚一珍。《礼记。内则》里面有记载。其实就是取一仔猪或羔羊,宰杀洗净,肚内塞满枣,用嫩芦苇之类的缠绕紧包,然后涂上厚厚的泥,置于文火上烤。待烤干差不多大半熟后,掰开泥,撕去表层的膜,再用酒糟和米粉搅成糊状,敷于仔猪或羔羊脆皮上,下油炸,焦黄后取出,再放在一只青铜鼎中调上香,小鼎外再套一只更大的鼎,两鼎之间放入热水,大鼎下架火,再烧一段时间,便可调上酱等食之了。其实据史料记载,汉代后,炸成焦黄之后便可上桌蘸料吃了,倒是省了青铜大鼎那个环节。青铜大鼎那是周秦年代的事了,汉唐之后哪还有青铜啊!不过味儿可没变,还是周秦时代的味儿呢!咋,是不是来一道尝尝 好好!来一道!恩泰有些迫不及待了。 师傅开始眯着眼吞云吐雾,我倒是从心底里开始佩服起这伙计来。一个陕西小县城里的普通小饭店里的年轻伙计,介绍起陕菜来竟然能随便引经据典,话说得如此顺溜,毫不打磕绊,委实让人不能不刮目相看!说陕地满是周秦之遗风,汉唐之余韵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也许是我们赶巧了,恰好碰到个不一般的伙计。谁知道呢! 伙计一口气推荐了五六道陕菜中的名菜,什么五侯鲭、葫芦鸡、奶汤锅子鱼、温拌腰丝、爆双脆、商芝肉,恩泰全点了,另外还要了壶陕西名酒,正宗西凤酒,看来这小子今天中午没吃好把他委屈得够呛,非要晚上补回来不可了。 伙计十分高兴,一人面前摆了双筷子,搁了个茶杯,拎了壶刚沏的热茶,将每个杯子里倒满了,又端来一盘水煮花生米,说是老板特意赠送的,然后才哈着腰小心倒退着去厨房张罗去了。 伙计刚退下,我陡然发现师傅猛的把眯着的双眼睁开了。先是将几乎不离手的烟袋放在了桌上,然后就把茶壶拎到了自己眼前,并不倒水,而是把自己的那双筷子分开,分别搁在了茶壶的两边,再把茶壶盖子拿起,摆放在茶壶的前方。 就这么摆着,半天没动,也不说话。 我蓦地反应了过来,师傅这是在摆茶阵,是在用茶语跟人说话。我不懂茶语,但知道师傅肯定不会空摆着好玩儿。 果然,我斜眼朝邻桌瞄过去,那桌原先背靠我们坐着的瘦子不知啥时候出去了,正面朝向师傅的那个黑大个儿也在桌上用茶壶、筷子摆弄出各种形状。 没人说话。双方也都没有抬头正眼面对面的互望,只是时不时翻起上眼皮,朝对方的桌上瞄上一眼,随后又落下眼皮只瞅着自己面前的茶阵。 厨房那边不时传过来叮当咔哒的声音,像是锅、勺、灶亲密接触时的欢叫。空气中有肉香、葱花香一阵阵飘荡过来,诱得人禁不住想流口水。 大概也就是过了有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隔壁那桌剩下的三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悄没声的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干脆利落,始终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朝我们这边哪怕瞅上一眼。 师傅也是一言不发,沉着个脸,见那三人站起来,他也站了起来,但也就是一站,立刻就又坐下了。将茶壶、筷子等归位,又重新拿起了烟袋,很快点着了火,吧唧吧唧抽了起来。 估计恩泰也看出来了,但不知道他懂不懂这茶阵。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上下眼皮已经撑不动了。 按规钜,师傅不上炕,我是不敢先上的。一壶西凤,三个人喝得精光,我跟恩泰走路都晃荡了,师傅还跟没事似的。看到我们的怂样,师傅说了句:你俩先睡吧,我再抽袋烟。一听师傅发了话,我跟恩泰急不可耐地翻身上炕,衣服都没脱,躺下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热醒了。迷迷瞪瞪的,感觉着内衣都湿透了,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用力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棉袍子。炕烧得滚热,难怪出了一身汗。爬起来,先脱了棉袍,解开内衣的布疙瘩扣,敞开了怀,感觉舒服了许多。正想去桌子上取茶壶倒杯水喝,却突然发现,炕上只有恩泰一个人仰面朝天鼾声如雷,师傅却不见了。 墙上挂着马灯,黄豆大小的火苗子稳稳地燃着,应该是始终未被吹灭过。吸吸鼻子,屋里的烟味儿也不浓,仍然是臭脚丫子味又混杂了些汗酸味儿。我心中就是一格登。 赶紧重新裹上棉袍子,一挑棉帘,走了出去。 院子中央立着根木头杆子,上面也挂了盏马灯,火苗子大了许多,院子里的东西基本上都能看清。我没走几步就见值班守夜的伙计正在门廊那边笼着手朝我望呢。我紧走几步到了他跟前,问道:您见到我师傅去哪儿了吗抽烟袋那个。 伙计笼着的双手朝马厩那边一抬:您说他啊,早骑着马出去了。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急急忙忙的,啥也没说。 啥时候出去的 那早了!你们一块儿刚回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牵上马就走了。 我伸脖子朝马厩那边望了望,果然见最前面一排只有我和恩泰的马还在角落里嚼着麸料。 回到屋里,我立刻摇醒了恩泰。 嗯……啊他倒是吓了一跳,卜楞着脑袋一骨碌坐了起来。 出啥事儿了,你咋不睡觉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哈拉子,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师傅没了!我指了指炕上。 啊咋死了他腰一拧,转身将盘坐在炕上的双腿伸到了地上。 瞎说啥呢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我走到桌前拎起水壶倒了杯茶水,扬起脖子一口气将水灌进了肚子里。茶水已经凉了,但此刻灌下去倒像是往冒火的嗓子眼儿里浇了盆水。 那……我们现在咋办恩泰也过来倒了杯水。 还能咋办外面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师傅去哪儿了,只等坐这儿等!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如这样,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去叫值夜的伙计来给咱俩换壶新茶,咱坐这儿边喝边等 好主意!我他娘的这个热噢……恩泰说着也脱去了棉袍。估摸着他的内衣怕也早湿透了。 没一会儿,伙计进来换好了一大壶热茶。我和恩泰便坐在桌子前聊了起来。咋晚上都喝了不少酒,吃得又饱,再加上热炕上睡了一身汗,这时候来壶热茶喝着,那叫一个舒坦。可毕竟都在为师傅担着心,想完全放松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怕是有四更天了,恩泰您估摸着师傅这深更半夜的会去哪儿呢 说不准。你师傅那人神神秘秘的,他心里头都琢磨些啥,外人很难猜明白。 我倒满两杯茶,用双手端着,递给恩泰一杯。 恩泰,您懂不懂茶语昨晚饭桌上师傅摆茶阵,跟那几个人都聊了些啥 我估摸着,师傅这大半夜的失踪,应该跟昨晚上那几个人有关系。他从未来过陕西,在扶凤也不可能有朋友熟人。但我知道,茶阵茶语是江湖道上人常用的一种联络和沟通的方式,但师傅竟然能精通茶阵茶语,还是让我吃惊不小。这可不是小事,不是在道上的,或者干脆就是在道上有些地位的,那是绝对不敢在外轻易跟陌生人摆茶阵,用茶语沟通联系的。因为弄得不好,就能招来杀身之祸。道上的规钜森严,说一不二,绝对容不得有半点玩笑! 我发现我对师傅的了解真的是太有限了!师傅似乎就像是座海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尖尖的一角,真正的大头都深藏在水面以下! 嗯呃……,你是说,你师傅佐安这深更半夜的不睡觉玩失踪,跟昨晚他摆茶阵有关恩泰接过了茶杯,滋地珉了一口,然后脖子一伸眼珠子一瞪。估计是茶比较烫。 应该说是跟昨晚上那几个人有关。我盯着他。 江湖茶阵茶语之类的名堂,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太精通,因为我毕竟不是道上的人。我知道我老板佐良是懂的,但你师傅怎么也会如此精通,这我还真没想到。看佐安那手法,活脱脱就是道上的人嘛!唉!这兄弟俩,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讲讲我将茶杯举过眉毛,做了个以茶代酒的动作。 好吧!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聊聊吧。也不知道你师傅啥时候回来,神叼叨的,看不明白! 于是就边喝着茶,边听恩泰唠了起来。中间俩人一起出去撒了泡尿,又叫伙计过来添了次热水。屋外冰冻三尺,寒彻骨髓,却是空气清新;屋内温暖如春,但始终充盈着那种酸臭味儿、煤烟味儿,让你闻着反胃。一切都是那么矛盾着,却又让你不能不去接受。 恩泰告诉我,茶阵、茶语跟路符、符徵一样,都是江湖上同一道门,或者不同道门之间,沟通联系的一种方式。差不多跟江湖社会产生的时间同样悠久。据他所了解到的,江湖上比较流行的,大致有三合会、哥老会、天地会、青红帮等的茶语茶阵,另外还有一些极个别、极隐秘的帮会、组织,还另外专门有自己的一套联系沟通方式,不在这里面。 譬如三合会的茶阵,大致有太阴阵、七星剑阵、苏秦相六国阵、下字阵、古人陈、七神女降下阵、五虎将军阵、六子守三关阵、赵子龙救阿斗阵、患难相扶阵、反清阵、孔明上台令诸将阵、四隅阵、四忠臣阵、刘秀过关阵、关公守荆州阵、山字阵、品字阵、争斗阵、忠义党阵、上下阵、双龙争玉阵、单鞭阵、顺逆阵。 说得细一点,譬如单鞭阵,取一只倒满茶水的茶碗、一把茶壶,按一定形式排列,其中的意思是遇到事儿了,向人求救。道上人看见这种茶阵,内心要评估一下状况,如愿意出手相救,就过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如感觉救不下来,那也必须过去将茶碗中水倒在地上,然后另摆一种形式指点迷津。 譬如刘秀过关阵,就要取四只茶碗,配一把茶壶,然后将其中的一只茶碗倒满,其余三只空着,再按一定形式排列;或者倒满两碗,空两碗,再排列,都有不同的含意或诉求。 像是英雄八棚阵,取四只茶碗,不需要茶壶,或排成一列,或摆成梅花形,或喝尽其中两碗的茶水,或喝三碗,都有不同的意思。 另外,哥老会的茶阵,就有梅花三弄阵、宝剑阵、梁山阵、六国阵、生剋阵、龙宫阵、桃园阵、双龙阵、一龙阵、四平八稳阵等等。 天地会、青红帮的茶阵那更是复杂去了。几只茶碗,几把茶壶,外加筷子,或者盘子,组合排列形式更加复杂多变,甚至还要叠加的等等。什么攻破紫禁城茶、忠奸茶、绝清茶、深州失散茶、桃园结义茶、欺贫重富茶、插草结义茶、仙姑献花茶、铁拐飞腿茶、洞宾吹箫茶、五将会四贤茶、龙泉宝剑茶、七星会旗茶、草船借箭茶、带嫂入城茶,等等等等。据说各种各样的排列组合方式,以及代表的意思不光都要记住,而且还要能熟练使用,用的时候还不能出一点错,否则就可能不仅办不成事,还会丟了脑袋。三刀六洞那些都是小意思了! 同样的道理,符徵也是一种沟通方式,只不过是用手,手指,变幻出各种不同的搭、曲、连、捏方式,表示不同的意思。昨天晚上,我就发现了是你师傅先向隔壁那桌发符徵的。他眯着眼,用手在挠头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中指、小指像是弯成了几种形状,很随意,时间也很短,但迅速获得了对桌的回应。说明他们都是同道中人。至于是哪个帮、派、会的,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些啥! 您能讲得如此清楚,说明您也是老江湖了。师傅跟那几个人沟通的大概意思,您恐怕不可能一点看不出来吧 你有所不知,我连个‘空子’都不是,哪里能说是什么老江湖!站在门外面隔靴搔痒地瞎叨叨,跟坐在门里的实打实沟通对话,那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哟!在外面,能瞧出来有人在摆茶阵,用符徵就已经很不简单啦!不过呢,如果你真的是道上人,想办些啥事,确实也方便不少。要知道,江湖无处不在,道上人当然也无处不在! 如此说来,师傅应该是‘在籍’啰不知道辈分高不高我也冒出几句江湖腔,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辈分不敢说,但在籍恐怕是可以肯定的呢。他今夜玩失踪,应该也是奔着道上兄弟去的。如果是这样,那他是不会出啥事儿的。恩泰若有所思的嘟囔道。 有意思!师傅会是啥时候入的籍呢一个警察,却又是个道上的在籍之人有趣!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恩泰。 你师傅,还有我老板佐良,他爹他娘是啥出身关外话叫啥对嘛!胡子啊!恩泰瞪圆了双眼应答道。 我无语了。道匪相通,自古皆然。吃搁念的(道上黑话,意即跑江湖的道上之人)谁若是不懂切口那是寸步难行的,而且都是打小就得学会,熟练掌握。照这样说起来,师傅他兄弟俩熟悉道上的规钜那是自然的,茶语茶阵更不在话下。听人说,这些东西一旦掌握了,就像是学会了游泳一样,一辈子都忘不掉,不管啥时候,下水就能游。 只是不知道,咱北平警察厅里还会有多少警察是道上的,并且是在籍的、有辈分的……。我在想警察假设都是这种双重身份,是不是太有点儿荒唐或者有点儿不可思议但现状如此,你也不能不接受。哪儿来那么多合理不合理大清朝都他妈被推翻了,这些年不合理的事儿多了去了! 想啥呢恩泰道。 呃呃……,走神了!有个事儿我想请教呢,您说,师傅他兄弟俩都老大不小的了,为啥都不娶媳妇呢最起码,也不考虑为他马家续个香火 哈哈,咋地,你要为你师傅张罗个媳妇咋地恩泰乐了。这事儿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不过呢,我寻思着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即便是你师傅不为他自己着想,但父母都不在了,那就按俗话说的,长兄如父嘛,你也该为佐良张罗个媳妇,可你师傅好像压根儿就没那么回事。这就很奇怪了。谁要说这背后不藏着啥事儿,我一准大耳刮子抽他丫的!我思忖过,这里面是不是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兄弟俩性功能有问题但,你师傅我不知道,我老板佐良身边可从来不缺女人,说明至少佐良是正常的。可为啥不正儿八经娶一个传宗接代呢又不是娶不起这就是第二个疑问,只怕是根本就不打算成个家生一窝孩子。但为啥没这打算呢是不是怕啥担心啥害怕像他爹他娘,他叔叔一家那样结局 你是说,是担心仇家肯定放不过他马家最后的俩兄弟,迟早要来斩草除根 是这意思!不然还会是什么原因呢你看你师傅,满脸的苍桑,满腹的心事,整天价板着个脸,装神弄鬼,对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敏感惊惧,对谁都不信任,像只受过伤的猫似的! 恩泰撇着嘴,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不是我说死人坏话啊,我可是多次跟着佐良逛过窑子的,你瞧他那副德行,对那些婊子出手那个阔绰呵,好像过了今天不想明天似的,整个一醉生梦死过一天是一天的颓废鬼!你琢磨琢磨,如果不是对未来不抱啥希望,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仇家枪口下,逃无所逃,避无所避,咋会那样呢 恩泰说着说着,声调越提越高,末了把巴掌一拍,双臂伸直,双手都摊开在我面前,你想,是不是这样人他妈总归是要死的,但啥时候死,咋个死法,那是不一样的。像你师傅兄弟俩,假设他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活过了今天,不知道是否还有明天,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去成家要孩子呢或许这就是他俩的命!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我虽然觉着恩泰这猜策不那么靠谱,但一下子又找不出可适的话去反驳他。只能瞪着眼睛望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不过呢,话说回来,咱大清朝都说没就没了,更何况他马家俩兄弟了。大清那叫气数,马家兄弟那叫宿命。唉!也不知他兄弟俩爹娘当年都造了什么孽,报应竟要最终落在他兄弟俩身上!断子绝孙恐怕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呵!不去想了,想也没用!爱谁谁,关老子屁事!困死我了!说完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两腿一伸,不吭声了。 这话是不是也太狠了断子绝孙这话都能说得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瘆得慌! 听你这意思,佐良是他马家原先的仇家杀的啰可我怎么听董老板的意思,是党家人杀的呢看到恩泰又在打哈欠了,我真怕他睡过去。他那呼噜打起来太富有传染性,没准害得我也撑不住,于是赶紧找个话题逼着他能再多陪我坐会儿。 没想到恩泰双眼猛地一睁,缩回双腿,坐直了身子,瞅着我乐了:亏你还是个当警察的!董老板所说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话。你看,制造假青铜器,偷着制模,假设真是佐良所为,党拐子杀他也属正常。你再看,董老板的第二个意思说的是佐良跟韩家二儿媳妇党彩云有一腿,那么好,这事儿被韩家人发现了,也该杀。但问题是,如果要杀,一枪毙了不就得了又干脆又利索,干嘛还要弄出个五百钱,一定要让佐良回到北平再死呢岂不是既麻烦又没准儿要知道党拐子那可是军人,军人办事讲的是水萝卜就酒嘎嘣脆,没那么多弯弯肠子曲曲道儿,至于韩家,那就更没那个必要了。偷人或是被偷,那都不是啥光彩的事,越早解决影响就越小,哪还会让佐良再回北平去折腾,是不是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像是噎着了似的,脖子一伸又缩了回去,是啊!这确实有点说不通!我嘴里咕噜着,心里倒也不能不觉着恩泰这话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玄呢真的有那么邪乎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 邪乎你老弟走着瞧吧!虽然说我不懂你们警察破案,但凡事讲求个前因后果,来有影去有踪,这世界上的情理都是一样的。杀人杀出个五百钱了,这背后的事一定没那么简单!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是无话可说了。如果真像他恩泰所猜策的那样,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马家原先的仇家也活动在这一带,或者干脆就掺和在党家、韩家的盗宝贩宝制假等等这些事情里面马佐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这陕西跑,莫非不仅仅是为了收玩意儿而是寻着了什么线索欲先发制人那这些事儿师傅会不会早就知道,或者也早就参与其中了呢收玩意儿只是个幌子是啊,与其常年被动躲避着仇家,何如主动出击,杀了仇家彻底解决问题,也好真正安下心,结婚生子踏踏实实的度过后半生呢这不也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吗只不过,佐良来这边在追踪仇家的过程中,不小心出了闪失,反被仇家使出五百钱手段所杀目的是让佐良回到北平,死在佐安眼前但为啥要死在佐安眼前呢如果真是这样,师傅这会儿不也是身处险境,性命堪忧了吗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翻滚的乌云一样,涌过来荡过去,嗡嗡嗡嗡,胀得太阳穴跳着痛。 侧耳听听外面,仍是寂静一片,没有鸡叫声,连远处时有时无的狗吠声也消失了。越是安静得没一丝声音,就越是让人心里头发慌,总觉着要出什么事。 这会儿怕是到了五更天了,应该是一天当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候。恩泰没打呼噜,也不说话,像是也在闭着眼睛琢磨什么事儿。 俩人就这么呆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就在我们即将昏昏沉沉迷瞪过去的时候,就听砰的一声闷响,门被猛地撞开了,先拱进来的是个人的背部,大个头穿着深灰色的棉袄,背弓得像只大虾,接着我们就看见了人的侧脸,原来是那位值夜的伙计,双手掏在师傅的腋下,将人倒拖着,拱进门来。可能是棉门帘碍事,再加上倒着拖人,一个没留神,伙计的后脚跟绊在了木门坎上,卟咚一下,俩人相叠着倒摔在了地上。 我反应算是快的,当时身子一激灵,一纵身就跳到了俩人身旁。低头一看,师傅的左大腿中段用裤腰带狠狠勒了一圈箍,沿箍的棉裤两侧已经被渗出的血凝结成了一个宽宽的硬壳,裤脚上像是仍有血在滴。师傅面色惨白,棉袍的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泥浆,估计是身子朝前摔在泥地上所致。那泥浆尚未干透,散发着一股臭味,像是猪圈里常有的那种。 摔倒在地的瞬间,师傅的眼睛睁了一下,看清楚是我后,只是扬了扬胳膊,然后就又眼睛闭上了。…… 五 五 院子套着院子,院子连着院子,里三层外三层,没完没了。给人的印象是乱七八糟,没有统一的规划和精心的设计布局,极像是后来逐个收购再收购的左邻右舍的院子,然后重新开门,将各个院子连在一起的那种。 这是扶凤城里的韩家大院。大而无当,却又质朴、温馨,充满了亲和力,仿佛每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平常人家司空见惯的过日子的简淡、随和。我觉得韩家应该是那种还没来得及张扬的爆发户,匆匆忙忙买下周围许多人家的宅子,先满足最基本的居住功能再说。至于庭台楼阁,曲桥水榭,乃至琴棋书画,歌舞管弦等等的享受,似乎目前还顾不上。 大院里人数众多是肯定的,但我推断绝不是同宗同姓一个大家族的聚族而居,像南方客家围屋土楼那种,而是只有一个家庭,一个主人,其他的统统都是各种各类杂佣护院跑腿办事的下人,或者是其它一些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的神秘之人。看上去一个个神情严肃,却又忙而不乱,极有规序。而且穿着打扮都十分干净利索,尽管是冬天,但毫不见臃肿邋遢。可见这个韩家主人并不简单。 奇怪的是,打从进了韩家院子,我就觉着这里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桶味,而且像是我姥姥用了一辈子的老尿桶,每次洗刷后,你凑近了才能闻到的那股味儿,很淡,一直有。那种味儿,让你想恶心却又恶心不起来,总之让人不舒服。到了夜里,如果有风,又会有股甜丝丝的香味随风飘过来,这股香甜味儿却又让你闻着异常的舒服,浑身舒泰,懒懒的,有种春天才有的慵懒感。 但我没想到韩家主人能待师傅如此热情。 当恩泰迈开两只小短腿飞也似的跑到韩家,自报家门,说清楚是马佐良的亲哥哥马佐安中了枪伤,此刻正躺在斜对面客栈炕上昏迷不醒的时候,韩家的当家人韩振堂竟亲自带着几位像是家丁的人,扛着个担架(我很奇怪韩家怎么会有现成的担架),跑到客栈,将师傅抬到了家中。家丁帮着脱去棉袍,剪开棉裤,擦洗腿上血迹的同时,郎中竟然已经到了。而且,我发现这郎中对处理枪伤似乎相当熟悉,验伤,处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相当麻利。所有的消毒用品、膏药、医用纱棉纱布都是药箱里齐备的,跟北平协和医院乃至我们警察厅里的医务室医生的常规配备没什么两样。说是郎中,其实完全是西医的那套搞法。天哪,这可是在陕西的一个普通小县城里啊!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户人家呢我心中充满了好奇。处理完了,郎中轻声告知韩振堂,子弹是从身后射入的,从大腿外侧肌肉穿过,没留在肌肉内,也未伤到大腿骨及神经,只是受伤的腿部肌肉需要将养个一段时间。 不过我更佩服的是恩泰。在凌晨客栈那么紧张忙乱的情况下,他怎么就知道师傅的枪伤一定跟韩家无关呢而且,他又是如何料定韩振堂不会拒我们于门外,并且一定会伸手相助的呢不是说,马佐良跟韩振堂的儿媳妇有一腿吗这事儿都传到西安去了,韩振堂能完全不知道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韩振堂个子很高,有些偏瘦,无论是站是坐腰板都挺得倍直。但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纯种的汉族人。高鼻凹目,眼珠似乎还有点儿泛黄。尽管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瞪眼瞅人那神态却像极了北平东交民巷的那些洋人。 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曾经在图书馆读过不少中国历史方面的书籍,知道陕北在历史上曾经数度被漠北不同的少数民族占据过,尤其是东突厥更是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在陕北的所谓羁縻机构范围内与汉人共同生活,不同民族融合后的一些相貌特征在那一带人群中很是平常。但显然,这位韩振堂内里已经完全是个汉人了。 一口关中方言,说起来不疾不徐,有板有眼却又颇有韵味。其实在西安的时候,我就挺喜欢听董老板那有滋有味地嘚啵,抑扬顿挫中,透着满满的扯面味道。之后我一听到陕西话,脑子里有会出现大厨做扯面的画面,舌头根上就同时会滋溜出扯面的那股香味。还很少有哪一种方言,絮叨起来的时候能让听者脑海里立马联想到某一种美食的,嘴巴里也同时溢出那种美食的特有香味的。 还有就是,这位韩家当家人让我见识了另一种奇异的面部表情。相当奇特,以至于后来在我的一生经历中,再也没遇到过的。可以说终生难忘。 我们都知道,正常人说话嘻笑等等的过程中,如果要把那种喜逐颜开的兴奋表情停下来,转为冷酷、严肃,一般都会是有个缓冲过程。高兴的时候,眼神是亲切而柔和的,面部像是绽开了一朵大荔菊,嘴巴扯开,眼角挤满了美妙的鱼尾纹。而冷酷、严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同时眼神也是寒光四射,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这应该是面部肌肉以及神经组织决定的自然现像。而这位韩振堂却能做到刀劈斧般的突然转换,也就是正满脸堆笑着说着话,眨眼的瞬间,那脸就能刷的一下变得异常冷酷,甚至可以说是凶恶,咬牙切齿,眼神中充满了杀意。我是见过川剧里的变脸的,但那个变也是要有个扭颈转头的过程的,至少你还能反应得过来。而这种完全没有过程,断崖式的面部表情变化,令人丝毫没有反应的空隙,说变就变,也不知道为何而变,的确相当惊悚,第一次看到仿佛跟见了鬼似的,让你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尤其是他还长了张洋人的脸,诡异的外貌。好似一匹高大威猛的红鬃烈马,肆意狂奔当中,突然来了个急停,两只前蹄腾空而起,嘶溜溜一阵怪叫中,后蹄跟地面巨烈摩擦而腾起漫天黄尘。你根本无法想像,那急停是如何做到的。 啥啥……,你再说一遍……,啊!当恩泰告知佐良死讯时,这位诡异的韩门当家人噌一下子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那么大的个头挂着风突然立起,着实吓了我一跳。 待听清楚了佐良是被神秘内家功五百钱杀死的之后,韩振堂竟啊!一一地一声大喊,然后一挥大手,将桌上的茶盏哗啦一下扫了出去,茶盏飞出去撞在了墙上,啪的一声脆响,摔得粉碎,雪白的墙上立刻斜斜地擦出了一长溜茶痕。碎瓷雪片般喳喳落在了砖地上。 也就在他扬起右臂扫落茶盏的刹那,我在他被撩起的短袄下面,发现了枪套。准确的讲,是枪套的下半部分。我判断,那应该是晋造的45英寸毛瑟式手枪,俗称盒子炮的那种。但这种枪由于比较大,原配的枪套都是木制的枪盒,而他后腰上的却似乎是硬牛皮制的,褐色,泛着冷光。我刚进警察厅进行枪械培训的时候就深入了解过这种国产枪,是山西督军阎锡山的军工厂山西机械局生产的。一般这种枪都是用枪套带子斜跨在肩膀上,也就是说,是挂在衣服外面的,而韩振堂却把它裹在了短棉袄里面,不知是何用意。一方面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再者使用起来也不方便。因为每次掏枪都要掀开棉袄后襟。 可能是韩振堂觉着当着首次见面的客人摔茶盏有些失态,于是又拍了一下桌子,再缓缓坐下,长吁了一口气,随后低下头,望着脚前的那一块地面呆呆的发楞,啥也不说了。 从韩振堂的这种表现来看,一方面说明这位韩家当家人自制力还是很强,发泄之后知道适时收敛,再一个,是不是也能说明董老板所说的马佐良跟他儿媳妇有染这件事未必属实而且,佐良之死是否也与他韩振堂无关 几个下人忙着清扫地上的碎瓷片当儿,恩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俩便悄然起身,蹑着脚步,走出客堂,回到了师傅身边。 昨天夜里,师傅悄悄地跑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挨了一枪这无疑是恩泰和我最急于了解的大问题。沉沉睡了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师傅醒了。 去,给我弄点儿吃的来。睁开眼睛就要吃,这肯定是好事。恩泰出去叫吃的,我赶紧抱了床被子抵在师傅背后,扶着慢慢斜靠稳当了,然后倒了一碗热水,师傅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再倒一碗,又灌了下去,然后一抹嘴,长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是将积郁在心许久的什么恶气给吁了出来。 当警察的就是经折腾,昨晚上一夜未睡,并且还受了枪伤,失了那么多血,只是今天白天睡了一天,就缓过劲儿来了,没准今晚假如还有事儿,他还能再折腾一夜呢!不过但愿别再有事儿! 师傅,您闻到一股子尿罐子味儿了吗挺淡的,这屋里屋外全是这味儿。我放好茶碗,坐在炕脚上,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句话来。 师傅皱着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很快就将眉头舒展开来了,这是生鸦片的味道。这周围肯定有搁鸦片的仓库,并且量不会小! 师傅今儿早被抬过来的时候是昏迷过去了的,您这会儿知道这是哪儿吗我问。 这还用问,韩家啊!你当你师傅昏迷了就啥也不知道了恩泰那小子可是个明白人! 谁在说我坏话那恩泰端着个木托盘,盘子内是一只大海碗,腾腾冒着热气。好香的羊肉扯面!恩泰边说边嘶嘶吸着口水,故意发出诱惑的声音。 师傅开始大口大口地吸面,额头上泛起了一层汗珠子,脸色也明显有了血色。我在打主意,是不是乘着他心情不错,问一问昨天夜里的事情。我知道,如果他心情不好,你哪怕跪下哀求,他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果然,一大海碗羊肉扯面吃下肚,师傅的精神状态更好了一些。对我的请求,也没再拒绝。只是催促道:你俩也赶紧去吃饭,吃得了,回来听我絮叨絮叨吧。 我跟恩泰对视一眼,立马屁颠屁颠吃饭去了。 六 六 其实师傅讲的很零碎,跟他往常的习惯一样。也许是天生的嘴笨,如东北话常说的像老汉的棉裤腰似的,我揣度恐怕更多的还是一种谨慎。他历来对任何人都存有一定程度的诫心,话到嘴边留半句,一直是他的信条。这可能跟他的人生经历不无关系。打小他们兄弟俩就跟受惊的耗子似的,走路溜墙根成了习惯,嘴巴里自然更是慎之又慎。 但从他断断续续字斟句酌惜字如金的讲话中,我还是可以基本还原出他昨天夜里所遭遇到的情况。 首先,我们得知,昨晚吃饭的时候遇到的那几位邻桌的人,是三合会的兄弟。按师傅的说法,他打从出了西安城,这一路上,都在考虑如何才能先对韩家做个了解,然后再去深入接触。他说要查出凶手,就必须先要搞清楚佐良这一年多来都在陕西做了些什么说穿了,就是佐良为什么被杀,那些人杀佐良的动机是什么,而且为什么不是一枪击毙,而是使用了五百钱内功杀人法,非要让佐良回北平再死,并且死时又是那么个惨状那么痛苦。 既然巧遇了当地道上的兄弟,这种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师傅说。各地道上的朋友一般都神通广大,尤其对当地韩家这样的大户,知道的情况肯定要比西安董老板清楚得多,详细得多。佐良跟韩家,跟韩振堂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在一起究竟合作的是什么这都是需要搞清楚的要点。 师傅他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长期相处,都是出于某种相互需要,彼此有用才能长久。他是不相信那种所谓的为了单独的情或义之类的空洞东西而能够长期绑在一起,腻在一起的玩意儿的。他对人性看得透彻,说得直白,你屁用没有,指望别人长时期跟你腻歪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这是他的原话。 城内不方便谈,约的是在法门寺见面,没想到在法门寺门口,又突然决定改在美山,到了美山脚下却又改在了西观山前的龙泉寺。真他娘的跟作贼一样。师傅说。 实际上师傅的意思是没想到当地道上的兄弟对谈论韩家的事竟然如此小心,心存忌惮。要知道三合会的兄弟都是些夜行侠,号称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法门寺在扶凤城外,东北方向。美山在法门寺的正北。道上兄弟却告知,要走法门寺西边的土路,沿七星河河堤向北,到了黄堆折向东北,抵达美山巨石碑前,然后再往西,最后在龙泉寺正门内,左首的护院僧房内会面。曲里拐弯的,不知道是害怕有人跟踪,还是这就是当地三合会兄弟待客的规钜。 龙泉寺占地很大,寺院却似乎颇为破败,冷清。师傅说。 很久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查资料才知道,师傅说的这个龙泉寺也叫凤泉寺,也就是当年周文王世凤鸣饮水之泉所在地。说是此处泉有九眼,泉水甘冽、清甜,常饮有近仙之效。资料记载隋文帝杨坚仰其神奇,于仁寿元年曾在此建有舍利塔,也就是后来的岐州凤泉寺舍利塔。寺、塔均为敕建,泉自然就改称龙泉。龙泉寺及舍利塔在历史上相当有名,甚至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其影响力远超过法门寺。 按规钜,师傅抵达龙泉寺后,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跪拜礼佛,然后才回到僧房。 那间僧房面积很大,门头上挂着块牌匾,上书红花亭三个篆体金字。室内正对着门,供奉着关帝牌位,匾额上书忠义堂三个金色楷书大字,设供桌三层,分别供羊角哀、左伯桃、宋江及传说中的会门诸祖的牌位,皆用红纸或黄纸书写,中有木杨城的木斗、七星剑、龙凤棍等物件,还摆有算盘(人算不如天算)、秤(正义公道)、镜(照出一切善邪)、剪刀(剪开满天的乌云、桃枝(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等物。另外还有一些点放松明火把的基台,但今晚只是亮着几只红烛。红烛又粗又大,火苗晃晃悠悠燃烧过程中,不时发出辟剥响声。沿牌位两侧,首先各摆放了一把太师椅,之后就是各一溜的官帽椅。师傅注意到,那两把太师椅椅圈上均置有荷叶形托首,木质却像是酸枝,而两排的官帽椅竟都是黄花梨的。这让师傅多少有些诧异。 彼此拱手寒暄罢,分坐在了左右两侧官帽椅上,面对面坐着谈话也方便。太师椅都是不敢坐的,因为今晚的所有人辈分均不够。 这时候已经不再需要使用手语或茶语了。但一开始,那几位位兄弟还是比较谨慎,随着相互了解的深入,几位兄弟才逐渐放松开来。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聊起了扶凤韩家。 韩振堂原来是甘肃永昌人,也就是古番和县人。韩振堂的祖上据说来自欧洲。随着历代与当地汉人融合,才算是逐渐成为了汉族大家庭的成员。但韩振堂这一支从哪辈子开始迁到扶凤来的,已没人讲得清楚。 韩家在扶凤一直都是开酒坊的。酒的品质虽然赶不上凤翔的西凤,但销量倒也一直稳定,除了扶凤当地普通百姓常喝外,大部分都卖到了陕北榆林、延安府等地。撑不死,饿不着,在当地也仅算是小康。韩振堂从酒坊小老板步入大地主行列,还是近十几年的事。 都说韩振堂聪明,说他眼光独到,其实他的敛财方法,跟国内很多地方的地主一样,无非都是丰年大量贮粮,灾年再以粮换地,因为到了草根树皮观音土都被抢光了的时候,土地往往就能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升高梁米换十亩地,那还是在灾民一再相求的情况下才可相换的。以粮换地,地换来了,同时订立合同,说清楚该土地仍由原主耕作,只消上缴一定数量的粮食即可。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一看又能度过眼前的饥荒,今后的生活还有一定的保障,于是都纷纷主动上门,要求以地换粮,哪里还顾得上土地贱卖不贱卖。 当然从另一角度来说,韩家这样做毕竟也算是一种灾年施救的方法,只不过是救人性命的同时,既贱换来了土地,又收留了大量的佃农。你说他乘人之危也好,投机取巧也罢,这一带灾祸之年少饿死了许多人这倒也是实情。 通过这种机巧手段,韩家在扶凤竟然拥有了四万多亩良田,真正成为了扶凤县域最大的地主,最盛的时候,光是各类家丁仆佣就有上千人。但韩振堂这人与其他地主不同,一是他无论做得多大,却一直都是为人谦和,对广大佃户乃至四方的朋友,始终持礼甚恭,而且崇尚新式教育。扶凤城里的一座新式小学,一座新式中学,都是他亲自操持,一手建起来的。他由此也赢得了不错的口碑。二是他不跟江湖沾边,决不掺和江湖中那些是非,对道上的众多兄弟,历来坚持敬而远之。然而在当下的中国,洁身自好固然是种美好的品格,能不能做到,却是两说了。尽管他有那么多家丁,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真要被人盯上了,他还真的是在劫难逃。不久他的小儿子就被人绑架了,绑匪提出的条件,竟然是现银二百万两,限三日内凑齐并送至指定地点。否则撕票。这下可真是要了他的亲命了。 韩振堂一共三个儿子,大老婆没有生育,二姨太生了俩儿子一闺女,但那俩儿子都有毛病,一个生天花弄了个一脸麻子,另一个有癫痫,发作起来大小便失禁。惟独三姨太所生的这个小儿子既漂亮又聪明。韩家上下都把这个小儿子当祖宗一样供着侍候着。说是韩振堂心尖上的肉那是一点儿也不过份。而且,不说三日内根本不可能凑足这么多现银,即便是真的凑齐了,送到绑匪所说的指定地点也是个大问题。那地点远在甘肃平凉崆峒山,这一路山高水险,土匪豪杰无处不在,二百万两现银,没有哪家镖局敢接此活。并且道上的兄弟更是放出了狠话,说鉴于韩振堂平时的德行,绝不会坏了规钜去出头帮忙摆平此事。 眼看着三天期限就快到了,筹集现银的事仍然是毫无头绪。韩振堂急得是满嘴燎泡。 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你猜怎么着,就在第三天,眼看绝望的关头,刚刚驻扎凤翔不久的陕西靖国军第一路第三支队司令党玉琨派人赶到了。也不知道走的是什么门道,用的是啥办法,第四天凌晨,天欲亮未亮的当儿,党玉琨的手下将孩子送回来了。除了受了点儿惊吓外,竟毫发无损。这回你看韩振堂的那番感激啊,只差跪着叫爹了!很快,党玉琨和韩振堂就向北而拜,成了异姓兄弟。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韩振堂的四万亩良田,竟然全部改种成了罂粟。不过,罂粟种植不能连作,只能间作,所以第一年四万亩土地中拿出两万亩种了罂粟,另外两万亩仍然种的庄稼,第二年再换过来。而且,韩家不仅种植罂粟,而且还制作、贩卖鸦片,也就是俗称的福寿膏。当然,其全部的巨额收益,韩党两家是坐地分成的。党家的那一份自然基本上都成了军费,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用来购买枪支弹药,以及各种重型武器。韩振堂也由此,跟山西的阎锡山建立起了良好的个人关系,最后还成了亲家。据说是韩振堂的闺女嫁给了阎锡山的儿子,两家往来频繁,至今阎锡山的好几位重要亲戚还住在扶凤韩家。 肯定的是,自此以后,韩家算是彻底的安全了。不论是道上的还是山上的,再也不敢打韩家的主意了。韩振堂招贤纳士,自己也组建了一支护家的队伍,据说该队伍也有一二千人,全部配备的新式武器。韩家的烟土说是都贩到了土伦、张家口,乃至关外,而保护这支贩烟商队的,就是韩振堂自己的这支队伍。可见其实力已不可小觑。 不过,倒是没听说韩振堂参与过党玉琨的盗宝行动。 这解救人质怕不是党玉琨贼喊捉贼自己玩弄的一出戏吧恩泰龇着牙脱口说道。说完瞅了瞅师傅又瞄了瞄我。 师傅吁了口气,然后将眼睛闭上,没有答话。我估摸着师傅恐怕是觉得恩泰这问题有些小儿科,不值一答。 那师傅您咋负伤了道上的兄弟不是待您挺客气的吗我故意转了个话题。 没想到师傅却将眼睛一睁,冲我叱道:咋想的道上兄弟咋会做这种不义之事!稍微停顿了一下,便讲述了自己受伤的经过。 离开龙泉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时候师傅才感觉到又困又乏。好在坐下的马还算争气,跑起来依然劲头十足。 清冷的月光照在七星河大堤上,倒是像把高低不平忽宽忽窄的堤面镀上了一层银,再加上河面上结冰反光,更好似多了一面大镜子,放眼望去,无论是右手边的河堤,还是左手边光突突的广袤田野,无不敞敞亮亮亮的,仿佛白昼一般。 谁会想到就在这无遮无拦的月光下,竟也会暗藏着杀机。 就在七星河靠近南宫大拐弯的地方,师傅顺着土路将要下堤的当儿,十几二十匹马就立在了眼前。月光下望过去,也是乌央央一片。怎么出现的,你根本不知道。像是原本就立在那儿的一群透明物,你冲到了跟前才突然现了实形一般。 由于猛拽马的缰绳,那马扬起两只前蹄咝溜溜一声长嘶,差点把师傅掀下来。 也就在马刚刚站定了身子的同时,师傅已经拔枪在手。再一定睛细看,师傅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对面马上猴着的一个个短小的人形,虽然都戴着面具,裹着厚厚的大棉袄,但仍然能够清楚的分辨出,那一匹匹高头大马上的人形只相当于正常成年人三分之一大小。 矬党这是师傅当时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早就听说江湖上有矬党,全是一些侏儒组成,双手持枪,均为最新式的勃郎宁手枪。枪好,枪法也准。身形小,目标也小。再加之训练有素,机动灵活,来无踪去无影,手段又极为残忍,所以劫道断货成功率极高。而且这些矬子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规钜,不吃江湖那一套,每每不按常理出牌,所以道上兄弟也常拿他们没啥办法。但细瞅过去,眼前的这帮短小的人物,手中却都只端着一把枪,尽管大张着机头,但枪的型号不一,甚至好像还有二三把短的鸟铳,枪管子很粗的那种。 把马留下,人滚蛋!不然就要你狗命! 好了,这下听清楚了,对面发出的这声音嘎脆嘎脆,清亮清亮的,还带着奶气,分明就是一群娃娃。江湖上统称其为奶匪,都是些野孩子。由于时局混乱,这些无家可归的半大孩子纠结在一起,偷窃扒拿,竟然也成了拿枪的土匪。说起来,不过也就是为了能吃上一碗饭。 对面的马扑扑打着响鼻,呼出的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幻化成了一团团白雾。有马蹄子踏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让人听了心焦。 这娃娃音太像是自己小时候了。尽管自己是东北大碴子口音,对面这声音是关中方言,但那种奶里奶气的味道却是一致的。脆生生的透着血性,稚嫩中含着杀气。自己和弟弟的童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下马滚蛋,那是不可能的。交出马,这帮浑小子未必就会放过你。如果要开枪,凭师傅的枪法,一二十米的距离,一枪击毙发出吼声的那个娃娃,也是没啥问题的。但师傅不会对着曾经的自己扣动板机。而且,这么一大帮熊孩子,个个枪口冲着自己,乱枪一响,不知道会有哪颗子弹击中自己。 也是急中生智。 对面的一大帮是一字排开的,围成了个半圆形,马和马之间是有距离的,尽管距离很小。 老巴子,你他妈的快开枪啊!师傅朝着右侧河堤下突然高喊了一嗓子,同时伸出左手朝着那个方向一指。就在那帮熊孩子齐刷刷侧过头去的一瞬间,师傅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猛抖缰绳,那马像离弦的箭似的,嗖的就从对面两匹马的间隙处,冲了过去。 待那群熊孩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傅的马已经蹿出去有几十米远了。 啪啪……,背后的枪声响了起来,子弹挂着哨音从耳边掠过。猛然间左腿小肚子上一热,像被什么东西往前重重推了一把,师傅明白,这是左腿中弹了。 幸好已经离城东门不远了,又是下坡,打马狂奔,功夫不大就冲到了城门前。也是师傅命不该绝,此刻刚过五更,正有一队迎新娘的马车队伍要进城。估计是接亲的人打点了守门的警卫,那城门开了大半扇,一辆辆披红挂绿,高挑着喜字灯笼的马车,正闷声不响的往城门里行进着。师傅赶紧混进排在最后的马队中,不慌不忙的进了城。乘着马缓步慢行,师傅解下裤腰带,绕着棉裤,用力将伤口绑扎住。其实那时候,伤口的血已经跟棉裤凝结到了一起,就是不绑扎,也不会再大垦流血了。 强撑着抵达客栈正门,正瞅见值夜的伙计在门口倒洗脸水,师傅只用力叫了一声伙计!……就眼前一黑,栽落到了马下。 假如那帮浑小子有我当年一半的枪法水平,这会儿我怕是已经喂了野狗了。师傅悻悻的说道。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 七 七 韩振堂一直没露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韩家对师傅和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却没有变。佣人们来来往往,端茶递水送饭,忙个不停。一个个低眉敘目,动作小心恭谨,似乎更甚于昨日。 午休过后,那位郎中又来了。给师傅检查了伤口,又换了药,还打了一针,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坐下来喝口茶。对师傅说,这枪伤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养一段时间,等伤口愈合后,才能上路。说此处为韩家仓库兼办事的地方,日常比较噪杂,不宜于养伤。说韩老板已经安排好另一处别院,希望我们今天就动身,去别院静养。 一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的师傅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毛不楞冒出来一句:是去地坑院吗 郎中傻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回答道:是……是的呢。您…… 那好那好!现在就动身吧!一向稳重的师傅突然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了,竟然胳膊撑着炕沿,自己就要坐起来。 不光是那郎中吃惊,我和恩泰对望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师傅怎么会知道是去地坑院那是什么地方昨晚咋没听师傅提起过 看来,对于昨天夜里的事儿,师傅恐怕还瞒了我们不少东西。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留着一手。倒也不单单是对人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不是童年受过刺激的人都有这种脾性,还真不好说。 其实他刚刚的表现,也同时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焦虑。他是太急切的想查明真相了。 韩家的地坑院,究竟是怎样的一处所在呢为什么师傅明明已经知道了韩家有这么个地方,却又瞒着不告诉我们而且又有那么强烈的意愿,想尽快前往为什么韩振堂不愿意再露面,却又急着将我们安排到这个地坑院去真的是为了师傅养伤安静吗还是有其它什么目的看来,这个地坑院不简单。 那天下午我们并没有即刻动身,而是又休息了一夜。 夜里,当佣人们都各自回屋休息了之后,师傅又召集我和恩泰,围坐在炕上开会。师傅说,这叫炕头会议,却惹得恩泰捂着嘴笑个不停。我是没明白恩泰傻笑个啥,师傅却把他给点破了。 别净往那事儿上想!你小子离媳妇三天就受不了了!师傅说。 呵呵,可不止三天了呢。恩泰仍是嘻嘻个不停。 师傅说:好了!说正事儿!韩家种植和贩卖鸦片跟我们没有关系。佐良也不会因为参与或过问韩家的鸦片生意而被杀。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佐良参与了党韩两家的青銅器高仿,他也不会为此被杀,尤其不可能被人用五百钱的手段杀死。一定是还有什么更重大的事情,佐良被牵连到了里头,或者,佐良在这件更重大的事情当中,充当了什么重要角色,才不得不被杀。这一点,咱们要捋捋明白。 顿了顿,又装了袋烟,接着说道:这件重大的事情,一定跟韩党两家有关。韩家地坑院规模很大,道上的兄弟们都说那地坑院很神秘,每天傍晚准时都有枪声,很有规律。而且,每到刮西北风,南边隔好几里地都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很像是啥熬制草药的味儿,但味儿那么浓重,那么持久,就不正常了。而且,据说也不像是熬制大烟的气味。我估摸着这事儿小不了。所以,从韩家地坑院寻找线索,应该是个正确的决定。 假设韩家地坑院跟佐良被杀有关,那我们住过去岂不成了自投罗网,是不是有性命之忧啊恩泰说。 风险肯定有!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险还是值得冒。不过,我相信,佐良之被杀与韩振亮本人没有关系。但不排除他知道一些情况。韩家人多,又跟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里面啥样子的人都有。师傅又说。 这样讲来,韩家人未必会轻易对我们下毒手,但如果我们的行动受到限制咋办恩泰又问。 受限不怕,只要有利于师傅养伤就好。我说。 那我们岂不是白入虎穴一场了恩泰望着我说。 只要深入进去,总会有办法的。到时候恩泰你负责寻找高仿文物的线索,少闻你的任务就是设法接近韩家二媳妇党彩云,搞清楚地坑院异常气味的秘密。我琢磨着这异味绝对不简单。师傅加重语气说道。 呵呵,你小子艳福不浅那呢。小心别让韩家二奶奶给破了处子身子。哈哈哈……恩泰狎昵地瞅着我,一脸的坏笑。 要不,咱俩换换我回敬了一句。 别在这扯犊子了!都给我赶紧回去睡觉!师傅啪的将烟袋拍在了炕沿上。 我刚跨出门就又被叫了回来,恩泰先回去睡,少闻给我擦擦枪,包括你自己的,都好好擦擦,别锈了。 我擦了有一个多小时。两把枪倒是擦得锃亮了,可心里却还是乱七八糟,像镜子蒙了层水雾。 那天夜里我翻过来倒过去,做了一夜的怪梦,几乎都是在各种各样的蛇窝里挣扎,折腾,没完没了,怎么样都摆脱不了。 早晨有雾,是那种冬季北方农村常见的白雾,塬上淡些,沟内浓些,不管有风没风,那雾像是自己都会游走、变幻。雾气中有一股烧过的柴禾味,咂摸咂摸,似乎还能品出点儿甜丝丝的甘草味道。据说这一带也盛产甘草。 韩家给师傅准备了架马车,带轿厢的。师傅的那匹马就拴在轿厢后面。我和恩泰各骑着自己的马,紧跟着马车。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出的是扶凤西城门,沿着往岐山方向的官道,走了约十多里地,然后拐向北,又走了五六里,就上了一道塬。这塬东南西北走向,像一条拱着巨背的黄龙。 上了塬,太阳果然渐渐露出笑脸,雾气也越发的淡了。转回头朝太阳看,偶尔会发现彩虹,是那种太阳边缘的五色虹。蒸腾迷濛中,变幻不定,一会儿有一会儿又不知所踪,让人感觉着既美妙又诡异,难以把控。 韩家派了十名家丁,由一名小队长领着,都带着长枪。说是路上不太平,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意思。 此刻,那十个家丁明显放松了下来,一个个把枪横担在马鞍上,开始说笑。姓韩的小队长干脆扯脖子吼起了秦腔。这是我第一次听人吼秦腔。感觉着扯脖子狂吼能吼出这种韵味来还真不简单。只是听了半天没听明白吼的是啥。而每当吼到那调调起伏拐弯处,又总会惹得那十个家丁嗷嗷的起哄叫好。尽管没明白他们起哄的是啥,但受到感染,竟也咧开嘴跟在后面一起傻笑。气氛倒是越发的热烈了。 看看那小队长兴致不错,师傅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小队长介绍说,所谓地坑院,其实就是天井窑院。只是叫法不同而已。也就是在黄土塬上,往地下挖一个十几二十米的大坑,或者正方形,或者长方形,然后在大坑的垂直立面上,挖出一个个窑洞。为了防止有人行走时失足落入大坑,又在大坑的地面四沿上,砌一圈低矮的砖墙。往往一个地坑就是一户人家。家里人口多的,地坑就可以挖大些,长能达到三四十米,宽也有二三十米,坑内的窑洞有五六孔、七八孔不等,每孔窑洞可大可小,可深可浅,可连可断。地坑内就是座地下四合院,阳光雨露一样不少。坑内地面平平整整,自挖水井一眼,给排水系统完备,种树栽花支葡萄架随主人的便。窑洞内冬暖夏凉,跟在黄土崖壁上开凿的窑洞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独坑独门独院的,居住也更安静更隐敝。每当冬春两季有大风沙刮过,院子里又成了个极好的避风港,跟甘肃新疆大戈壁滩上常见的地窝棚防沙避沙的作用几无二致。 我发现,这些家丁穿的靴子都是皮子的,像是牛皮,擦得锃亮。所带的枪清一色晋产6.5毫米制式步枪,而且都是新的。连一般家丁都是如此装备,看来,韩家真的是财大气粗,气魄不凡。 路上休息的时候,我和恩泰搀着师傅去路边林子里撒尿。我瞅空子问师傅:这韩振堂跟佐良的交情那么深,听说是您来了,还亲自跑去无尘客栈接的师傅您,可咋跟我和恩泰一番交谈后,竟然再也不露面了您瞧,今儿早上我们动身来这地坑院,他连送也不来送您一下,这里头会不会有事儿啊 师傅听完只是淡淡一笑,抬起左手抠了下眼屎,然后突然问我道:你现在还吊嗓子唱戏吗 我听了一楞,心想这真是我说前门楼子,他说鸡巴头子,答非所问嘛。好好的谈眼前遇到的事儿,怎么大拐弯问起唱戏来了这是我在北大上学时候受一位票友教授影响培养起来的业余爱好,没事儿就跟在教授后面学着唱,参加了由该教授组织的北大票友会不说,甚至有几次还唱出了北大,唱到了北平的票友联谊会上。刚进警察厅那会儿有空还坚持吊吊嗓子,有机会还去中山公园跟一些票友一起票一把,后来工作一忙就丢到一边去了。这会儿驴唇不对马嘴突然问起这事儿啥意思 于是如实相告:有一阵子没练了,怕是早生疏了呢。 师傅正色道:不管你生不生疏,回头到了韩家地坑院,交给你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就是有事儿没事儿都把嗓子给我吊起来,呵,也不是吊,应该是唱起来。要凭着这个唱,引起韩家二媳妇党彩云的注意,那党彩云据说原来是唱戏的出身,尽管唱的是秦腔,但最初跟你一样,打的却是京戏的底子。特别喜欢跟会唱戏的人在一起。你的任务就是通过唱戏接近她,跟她搞好关系,取得她的信任。明白了吗 我又是一楞:然后呢 关键就在这个然后!通过党彩云,你要设法接触到一个人,一个神秘的老太太。没有党彩云,你见不着那位老太太。为啥要接触,接触以后做些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望着师傅不容置疑的眼神,我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其实我心里,始终是迷迷登登的,我所不相信的,是马佐良会因为跟党彩云有染而被杀。 师傅没再理我,转过脸,又忙着跟恩泰交待什么事儿去了。 看来师傅腿上这一枪真的没白挨!伤不重,但获得的情报还真不少。只是,我觉着让我拿唱戏这个业余爱好去接近那位曾经的专业戏子党家二媳妇,这招是不是风险大了点儿 不过,这回师傅的情报有误。准确的说,是关于党家二媳妇党彩云身世这部分情报有误。 党彩云不是戏子出身,而是北平清华学堂早期直接考取的庚款留美学生之一,即当时广为人知的庚款专科女生。她比我大六岁,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生人。她出生的那年4月,中国女留日学生胡彬夏在日本发起成立第一个爱国妇女团体共爱会,6月,波兰女物理学家居里夫人在巴黎发现了镭。她原也不姓党,而是姓亢。乃山西平阳望族亢氏后人。光绪年间北京城最大的粮店,正阳门外的益大丰就是亢家的产业。清末民初亢家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培养几位留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她后来为何回国,又为何改姓党,跟党彩霞结为金兰姐妹,最终还嫁到了扶凤韩家,这背后曲曲折折的故事且容我慢慢道来。 江湖上对这位神秘女人党彩云的诸多传闻,大多仅是一些皮毛,甚至很多都是些以讹传讹的的推测,演义的成份颇大,在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上,更可以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南辕北辙不着四六。 党彩云绝非那种人们想像中的普通富家小姐。她在在北平清华园预备班不过一年,而在美国纽约州的伊萨卡却待了五年。直至拿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动植物学硕士学位后才回的国。她同时还是天主教在美国的托钵修会之一方济各会成员。她之回国,所谓报效、回馈仅仅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她还负有传播、践行方济各会思想的重要使命,乃是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回国传教、布道,同时带着极为祌圣的重大科研课题回国做研究并试图投入实践的。然而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真的不是当事者所能想像和预估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有那么清酲。 跟党彩云的接触和交往也没有那么复杂,就像一泓清澈的小溪注入河流一样,很轻松很自然的,流着流着,就融汇到一起了。 那天我们一行人刚踏上韩家地坑院群落所处的塬边上,就正好遇到了党彩云带着两位女助手在塬上散步。之所以说是助手而不是佣人或随从,是由于这两位真的只是她的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是大学生,都来自北平。 党彩云穿着件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箍了个酒红色的围巾,烫着披肩发,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一双忧郁的大眼。双手总喜欢插在大衣口袋里,玫瑰色的晚霞映照中,显得挺拔而又洋气。这身装扮,在这黄土高原上,这地坑院旁边,应该算是相当另类的了。 那两位女助手都穿着米黄色的夹克衫,这种美式夹克我在北平大街上见过,但大多都是男青年穿,女孩子穿倒是第一次见。 远远的看见我们过来,党彩云竟然主动迎了上来,好像就专为在这儿等我们似的,张口就用英语问道:Wele!https:ranste(欢迎各位!哪位是我的清华校友韩先生) 这真让我大吃了一惊。我的英文本来很一般,但这句是听懂了。我下意识的瞅了眼师傅,随后用普通话回道:在下就是韩少闻。请问您是 其实我已经猜到她就应该就是党彩云,但我更想问的是,她怎么知道我们一行人当中有我这么个清华的肄业生 哈哈,问得好!因为啊,已经有人先你们一步到这儿了呢。这回是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让我顿生一种难得的亲切感。但她的回话让我心里格登了一下。谁是谁先我们一步到了这里韩振堂先打发人过来通报一声应该也很正常,但,韩家人中好像并没有人知道我的情况啊 也就是在这当儿,突然响起了枪声,叭——叭!一连两声,听声音射击地点离我们很近,但周围并未发现有人在射击。由于枪声响得突然,我是吓得身子猛抖了一下的。职业性的应激反应,我腰一弯,就想先蹲下,但扫视四周,却发现周围的家丁稀稀拉垃站着,跟没事人似的,毫无反应。不仅没有应溆反应,而且几乎同时扭过脸去,齐刷刷地望向了沟对面,并且脸上的表情都是嬉里哈拉的,显得轻松而又顽皮。 在我们立着的黄土塬南侧,就是一条宽约二三百米的大沟。在我的知识贮存中,中国的黄土高原的地貌其实就是由梁、茚、塬、沟等组成的,但像脚下这样的巨大的塬以及南侧这么宽而深的沟,在我们这些天进入黄土高原地域后还是第一次见到。 顺着家丁们的视线方向望过去,沟对面的黄土梁上,随着枪声,勾——勾!冒起了两小股子黄色烟尘,显然,那是弹着点的地方。 打中了!打中了!家丁们爆发出一阵双呼。 老太太这枪法越来越神了!家丁小队长朝着党彩云伸出了大拇指。 此时晚霞正在由玫瑰金的颜色向铅灰色转变,沟对面显得有些乌涂涂的,像是用了没洗干净的抹布刚擦试过的玻璃。 打中啥了这是恩泰在问。这小子估计是被刚才乍然而起的枪声吓懵了,说话竟然毫不客气,语气中像还带着气。 其实我的视力算是不错的。二三百米的距离,又是这傍晚时分,说实话,除了沟对面斜坡上冒出两股小小的黄尘之外,我是没看见有啥东西被击中了。很显然,这帮家丁是在拍马屁。并且,是故意拍给党彩云听的。恩泰也不长心,实话实说也不看场合。 没看见啥眼神啊那不地上趴着两只死耗子嘛。家丁小队长斜了恩泰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被击中的那是田鼠,枪枪正中头部,这枪法的确是太神了!是老太太在玩枪吧师傅说话了,不愧是江湖老手,这圆场打得恰到好处。 可不咋的!咱老太太,双目失明,打枪全凭听觉,百发百中。说这话的是站在党彩云身边的一位姑娘,竟是东北口音。 双目失明打枪凭耳朵听百发百中天哪!这是人是鬼怎么没听师傅说过是不是他也是头回听说 怎么样,北大的高材生,想不想过去验证一下这回是党彩云,说完了冲着我微微一笑。看来她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没急着应答,转过脸,先瞅了瞅师傅。这是我故意显得对师傅尊重。这么些人在这儿,又是我们刚刚踏进人家的领地,连门都没进呢就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不能没有当长辈的发个话。 师傅很高兴,说道:既然主人盛情邀请,少闻你就做代表,跟着夫人去对面长长见识吧!你看这话说的多好。啥叫长长见识这是在抬人家老太太呢。 恩泰冲我做了个鬼脸。 党彩云轻甩了下那一头浓密的披肩卷发,然后迈开长腿领头朝着我们来路方向走去。刚才说话的那位小姑娘莫名其妙冲着我扑哧一笑,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大冷天的,怎么跑到外头来溜达了我挺吃惊我自己一开口对她说话竟跟老朋友似的。难道只是由于我们都曾在北平上过学,受到过那种特有的文化氛围的熏陶其实我更想急着问的是,究竟是什么人先于我们到了这里,并向她介绍了我的或者说我们的详细情况。 工作了一天,每天这时候都会上来随便走走,透透气,其实是种挺好的休息。党彩云走在前头,步子一颠一颠的,显得很放松。 您刚才说有人先于我们到了这里,是什么人对我们如此熟悉我忍不住,还是直接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对我们确实非常重要,我想师傅此刻的想法应该跟我一样。 Are you being stupid or pying dumb(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突然站住了,瞪着眼睛挺吃惊的望着我。 What do you meanI really dont Know!(什么意思我是真不知道!)我一着急,竟然也迸出来一句英语。 在这黄土高原傍晚,清冷的寒风中,刚刚相识的一对男女,竟然用英语对谈,怎么样都显得有些怪异。就像她身上穿的这青呢子大衣,一头飘逸的卷发,在这中国内陆乡土的环境中,怎么都显得扎眼、不匹配一样。在我的想像中,她应该是穿着红袄绿裤,头上梳着个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只长长的银簪的。 好吧!回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还是没有回答。我也只好咽了口唾沫,继续跟着。 暮色越发的浓重了。回头瞅了瞅,家丁以及师傅和恩泰们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已经下了地坑院,没准这会儿正坐在热炕上喝茶呢。那位一口东北口音的女生就跟在我的身后,不知道啥时候,手上竟多了盏马灯,拎在手上,一走一晃悠。地上展开着一小块土黄色的光斑,正随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地显得明亮起来。 这时候,寂静的暮色中我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应该是手枪打开击发保险的声音。似乎是勃郎宁M1906袖珍手枪开保险声音,脆生生的,跟其它手枪不太一样。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发现走在最后头的那位稍胖些的女助手此刻手中多了把枪,垂着手,枪口朝向地面。 要下沟了,小心!拿枪的那位冲我扬了扬下巴,提醒了一句。仍是东北口音,只是声音粗重了一些。 我明白了。党彩云身边的这两位女子,只怕是身上都揣着枪。她们可能既是工作上的助手也是保镖。但能做党彩云科研工作上的助手的,文化程度应该都不会太低,起码也都是在北平、天津新式洋学堂上过学的。为什么不像党彩云一样一口的京片子,而是都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难道,不是党彩云自己从北平带过来的 塬侧出现了一处豁口,马灯的斑驳灯光映照下,可以大概分辨出往下的台阶。一级级都是用铁锹之类的工具挖出来的,有宽有窄,陡缓不一。我心想这要是遇上夏季下雨,踏在这种台阶上,非一屁股出溜到沟底不可。 下霜了,台阶上开始有些泛白,脚踏上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看看走在前头的党彩云,仍是双手插在口袋里,虽然侧着身孑向下走,但那步态稳稳的,轻轻松松跟玩儿似的。 幸好今晚有月亮,虽然不像满月时那么明亮,但地上的轮廓还是被照得清楚的。再配上晃晃悠悠的马灯,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沟底。 我抬头目测了一下,从沟底到塬顶,垂直高度估计有四五十米上下。这沟还真够深的。想想今天白天,我们应该是顺着大沟从东面上的塬,所以对沟的深度并没有体会。 沟底的黄沙土似乎格外柔软,估计在夏季,这沟里应该是有水的。 沟底有植物,很像是人工栽植的。走向对岸的过程中,我悄悄地算了一下步数,抵达沟对岸时,我脑子里计算出的大概距离,这沟宽至少也有三四百米。这么远的距离,仅凭耳朵听,就能打到田鼠这是不是也太神了要知道,田鼠在地面上跑动的声音是极细微的,而且还隔着三四百米的大沟,沟内有风声,鸟鸣声,当然还会有其它的动静,竟然能击中快速移动中的田鼠真难以想象,这老太太的听力是如何了得,枪法又是如何的精准了!我倒是听说过,当上天对一个人关上了一扇门的时候,就又会同时打开一扇窗。盲人的眼睛是看不见了,但往往嗅觉或听力就会格外强。但能强到这种程度 你自己数吧!党彩云皱着眉头对我说,眼睛却是望向我的身后。 沟南这一边的坡度相对较缓,但也差不多有四十度左右。拎马灯的女助手紧走几步,弯下腰,将马灯凑向地面。也就是十几二十米的范围内,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只田鼠,都挺肥硕。是不是击中了头部看不出来,不过其中的两只眼睛都没了,尖尖的脑袋血肉模糊,让人瞅着直反胃。数了数,却是五只。 奇怪了,我明明听到的是两声枪响,射出的子弹也应该是两发,怎么地上会有五只田鼠被击中呢这话我没憋着,而是直接问了出来。 一共打了四枪,有一枪是一穿二了。不信您再仔细瞅瞅。拎马灯的回答了我,同时还用手朝地上一指。 这是冬天,要不咱赶过来这会儿啥也看不到了。田鼠可是美食。党彩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神中透着迷茫,不像是要向我嘚瑟老太太枪法的样子。 老太太每天都玩枪吗还是偶尔玩玩我问。 每天傍晚如此!不杀点儿什么,这一天就过不去。这也是生命啊!唉!https:ranste(主啊!请宽恕他们吧!)党彩云说着抬起右手,从额头到胸前,然后从左肩到右肩划着十字。 Amen!(阿门)声音有些发颤,透着凉意。 我心中一动,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为这些每天被老太太杀死的田鼠之类祈祷,这是不是有些矫情,有些小题大作呢我们不是过来验证老太太的神奇枪法的嘛,怎么扯到怜惜这些低级动物生命上来了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党彩云是天主教方济各会成员,一位虔诚的修行者。 我觉得我应该表个态了,于是清了下嗓子,对党彩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是口服心服,这枪法确实太神奇了! 说完了,我瞄了党彩云还有那位女助手一眼,发现她们就跟没听到一样,仍然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咦!怪了!刚才不是她们撺掇我过来验证枪法的吗怎么这会儿我表示口服心服了,她们反倒无所谓了其实我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只希望结束这无谓的枪法验证,赶紧回到地坑院,来上碗哨子面,填饱了肚子,早点休息。 停顿了有二三分钟的样子,党彩云好像从某种情境中走了出来,转脸对拎马灯的那位女助手说道:婉晴,你前头领路,我们领着这位韩先生去前面哭井台那边看看。 叫婉晴的那位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安排,党彩云的话音未落,她立刻应到:好的,夫人!韩先生请跟我来。 就像我没听清这姑娘到底是叫晚晴还是婉晴一样,我同样没闹明白那究竟是叫哭井台还是叫枯井台,似乎叫枯井台更为合理一些。同样,如果从给大户人家的什么人起名字一般都讲究出处一样,这姑娘的名字应该是晚晴,而不是婉晴。我联想到的是李高隐的那句诗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我隐隐觉得,这哭井台可能是有什么名堂,党彩云也许是想通过这哭井台,向我,并且通过我向师傅暗示些什么,或者是告诉些什么既然是有人早我们一步到达了地坑院,她对我们此行的目的恐怕早就有所了解。那么,这哭井台会跟马佐良之死有什么关联吗韩振堂把我们支到这地坑院,跟眼前这党彩云似乎是有意识的安排我看这看那,目的是不是都是一致的呢他和她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打起精神,赶紧跟在婉晴身后,颠了过去。 八 八 走了大概不到一千米,也就是一公里左右,我们停住了脚步。 清冷的月光下,眼前是一个个小土堆,紧挨着,向四周延展开去,无边无际。这是显然是一座坟场。一阵阵凄惨的阴风从坟场深处迎面刮过来,我浑身发冷,紧缩了缩脖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嚏!党彩云打了个喷嚏,嘶嘶吸了吸鼻子。口气中一股怪异的土腥味,我也觉得自己鼻子里面发痒,想打喷嚏却没有打出来。 韩先生,您知道这些坟墓里埋的都是些什么人吗党彩云问我。 不知道!这么大规模,这些坟看上去都很规整,又都不见墓碑,应该不是普通的乱坟岗子。我回答道。 是的。这都是军人兄弟的坟,说到底,其实也都是些农家子弟的坟!党彩云好像也有些冷,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踮动双脚,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可以产生些热量。 这些坟好像都有人管护着呢,你瞧坟上连草都没有。我确实很好奇,盼着她能尽快告诉我答案。 这一片有三千多座坟,其中一多半是刘镇华的镇嵩军的士兵,剩下的都是负责追剿镇嵩军的冯玉祥的手下,也就是冯玉祥任命的援陕总指挥孙良诚的部队士兵。说着她伸出右手划拉了一下,我发现她是戴着手套的,好像很薄,不知道是不是皮质的。 距这片坟场两公里外,另有一座巨大的坑,所谓的哭井台指的就是那座巨坑。坑的直径有三百多米,坑深近六十米,坑内堆埋有士兵两千多名,全部是自封为中华民国扶汉讨袁司令大都督的白朗的手下士兵,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已经战败投降的俘虏,是投降后被砍头或者是活埋的。 双方的这些士兵相当一部分是陕西当地人,还有一部分河南人和甘肃人。无一例外都是贫穷的农家子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甚至,还有不少是同一个村,同一个宗族的,到了战场上,官长一声令下,只能互相厮杀,你死我活。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冤冤相报,无穷无尽。难道,杀死对方,真的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吗 说到这里,她稍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盯视着我,接着说道:你可能知道,前年,也就是1926年,刘镇华率领着十几万的镇嵩军围困西安城达八个月之久,致使城内军民死亡近五万人,镇嵩军前后战死的也有四万多人。然而,刘镇华的镇嵩军最后被冯玉祥的部队击溃后,辗转逃回河南的刘镇华跟冯玉祥之间竟然有一次私人密谈,地点在河南开封。密谈结果,刘镇华被冯玉祥重又任命为所谓第八方面军司令,依然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耀武扬威。一场历时八个多月的争斗,莫名其妙就这样结束了。双方那些战死的近十万士兵还有不计其数的受害百姓,就这样成了孤魂野鬼。翻过来倒过去,这些农家子弟永远只能做冤死鬼!我说的是实情吧 她在问我。我没有急着回答。 她这种看问题的观点和视角是否正确姑且不论,她说的这件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其实刘镇华和冯玉祥都是借着推翻满清而发迹的所谓革命者。 冯玉祥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参加的滦州起义。1921年即被任命为陕西督军。1924年发动北京政变,推翻吴佩孚控制的北京政府,其所部改称为国民军,冯任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并电请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冯玉祥由此登上中国政治舞台,成为称霸一方的人物。 刘镇华1908年就加入了同盟会,起初是在河南西部从事反清革命活动。1911年率领一支队伍西入潼关,加入张钫的秦陇复汉军,参与反清革命。民国开始,刘镇华率队伍应邀返回豫西,帮助当地维持社会治安。由于驻地靠近中岳嵩山,于是就取刘镇华名字中的一个镇字,外加嵩山的嵩字,将自己的这支队伍命名为镇嵩军。刘镇华同时被任命为豫西观察使兼豫西剿匪总司令。由此也算是登上了民国政治舞台,成了个人物。 1917年冬,同为革命党的陕西人郭坚等响应孙中山护法号召,率领靖国军围攻西安,讨伐也曾是革命党,但投靠了皖系的陕西督军兼省长陈树藩。陈急电刘镇华求援。于是刘率镇嵩军堂而皇之的进入陕西,解西安之围后,陈树藩将省长位置让给了刘镇华,自己仍为陕西督军。 1921年,吴佩孚的部队攻陕,刘镇华借机采取手段,赶走了陈树藩,同时向吴佩孚示好。吴佩孚的直系占领陕西后,保留了刘镇华的省长位子,另派阎相文入陕为陕西督军。不久阎相文不知何故,突然在督军署内吞服大量鸦片自杀,于是,当时已改换门庭转而隶属于直系的冯玉祥受命赴西安,接任阎相文,成为陕西督军。 9月的一天,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冯玉祥与刘镇华在西安西关军官学校操场上,焚香三柱,面北而拜,结为异姓兄弟。当着操场上整齐列队见证冯刘兄弟结拜仪式的三百名军官的面,俩人高声对天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当年的陕西《大华日报》、《新秦日报》等新闻媒体均在显要位置刊载了这一盛事。 兄弟反目,又重归于好,一番折腾,死了十万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望着眼前这凄冷的月光下,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没有墓碑的一座座坟茔,我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战死的士兵,也真够冤的。我说。 也许冤,也许不冤!党彩云说。 我吃了一惊。心想这人说话怎么颠过来倒过去的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明白。 啥意思我扭过脸问她。 你知道西安围城时候的真实情况吗她问。 真实情况报上不都报道过了吗我答。 报上那都是些皮毛。不是隔靴,是隔着城墙搔痒呢! 啊我干脆转过身,直接面对着她了。 围城八个月,西安城围得个铁桶似的。浑蛋透顶的刘镇华在城外,沿着城墙挖壕沟,一圈子下来长有七十多里,壕沟后面再筑土墙,土墙上架设大炮、轻重机枪,城里头哪怕跑出只耗子也被当场射杀,更何况人了。西安城鸟飞不进,风刮不出,本来就贮存有限,哪经得住军民百姓长达八个月的消耗啊!最困难的时候,城内军民连野菜、树皮、糠麸都吃光了,只能煮皮带、杀马宰狗,挖耗子逮麻雀,甚至,人食人。说是西安城解围后,进入城内的冯玉祥部队,见到大街小巷,草丛沟边,到处是倒毙的死尸,什么姿势的都有,一个个都瘦得只剩个骨架了。 风越来越大。我感觉着自己正在发抖,搞不清是冻的还是饿的。也许兼而有之。 你觉得悲哀还是荒诞党彩云问。我听出来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唉!荒诞也罢,悲哀也罢,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又能如何我稍停了一下,才回答她。我是想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发抖,别使说话的声音也抖起来。但没用,根本控制不住。身子在抖,从嘴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抖,像在唱哀歌。我不知道这些你争我斗,中国人之间,同乡之间、同宗同族之间,乃至兄弟之间的残酷杀戮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越来越感觉着,她把我撺掇到这沟南边来,凭吊这坟场,讲述这些围城期间的悲残故事,似乎是事先考虑好的行为,是刻意的,而不是临时起意的,随机的。验证老太太的神奇枪法只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枪法再准,再怎么神奇,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跟我们过到这边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她似乎是想告诉我们一些什么,或者是暗示一些什么。 好了,我们回吧!终于她说回了。我舒了口气,转过身子,抖也好多了。 抬腿往回,膝盖都木了。 我又忽然想到,那位先于我们来到这里又提前告知我们详细情况的人究竟是谁呢又是什么目的呢 也许,会有办法。她忽然冒出来一句。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得我一头雾水。 什么我问。 假如,化干戈为玉帛不可能,那么,若想制服对方,难道,除了杀,就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吗非杀不可吗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钻到了我耳朵里,我听得是清清楚楚。不过,我还是没听懂。 她仍走在我的前头。我发现她走路很稳,上半身几乎是不动的。青呢子大衣带垫肩,从背后看,她的双肩宽阔平展,月光映照下的那头波浪卷发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飘一飘的,给人的感觉是既端庄又生动。 望着她的背影,我在想,这么一位喝足了洋墨水的大小姐,满脑子西方现代思想的新女性,虔诚的天主教徒或使者,怎么会愿意嫁到了这黄土高原犄角旮旯里来呢似乎曾听师傅说过,韩家二少是个不可救药的大烟鬼…… 九 九 我们被安排住的地坑院位于整个地坑村落的东南端,南侧就是那条大沟。我们的地坑院入口就开在沟的崖壁上。每天从崖壁上的台阶上下的时候,都能够见到沟底的那些植物,落叶的常绿的分布有序,集中成片,都极有规律,显然都是人工种植的。这条东南西北走向的巨沟,沟底都被这些植物塞得满满当当的。据说,这都是这位韩家二奶奶党彩云的杰作。 地坑院其实就是地下四合院,是从黄土地面向下挖出来的大坑。有正方型,也有长方型。深度七八米到十几二十米不等,长宽差不多有五六十米。 我们住的这座地下四合院是正方形,长宽都是四十多米。院子里挺敞亮,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柿子树。 师傅被安排在朝南的正房窑洞。这正房窑洞有三孔,中间是客厅,两侧是卧室,三孔窑洞都装有花拱门,窑洞之间都开有拱门相连。而且每孔窑洞的进深都有二十多米,所以窑内空间都是挺大的。 其实我们一进入到地坑院内就被严格保护起来了。院子的出入口安排了岗哨,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但也并不是不让我们走出地坑院活动,只是活动时必须要有家丁带着,不让我们单独瞎逛。有意思的是,那些家丁似乎都有点疲沓,从没笔直的站立过,像正规军人一样。不是蹲着,就是靠着。那杆大枪都是横着挂在脖子上,蹲下来的时候就横抱着,像搂着个烧火棍。时不时的还能打个小盹,高兴了还哼上几句小曲,听不出来是秦腔还是梆子。 最让我不解的是,打从进了这韩家地坑院,我就发现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味道,像掺了薄荷还有甘草,还有其它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的那种味道。而且这大杂烩的草药味还像是有变化的,有时会幻化,化出一股浓郁的熏蚊子的七里香或是蒿子草的味道。可这大冬天的,哪里有蚊子需要熏啊味道忽浓忽淡,飘忽不定。但始终都有,赶都赶不走,怪异而又难以捉摸。 第二天一早,那位先于我们到这的神秘人物就现身了,原来是宋哲元的副官,郁家的二公子郁元清。 没有穿军服,是一身普通买卖人打扮。黑色的棉布长袍,呢子的礼帽,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又瘦又高的身材,挑起棉袍子倒也利索,就是远看有点儿像个感叹号。 由于跟我们都熟,彼此便省去了不少客套。他首先感谢我们带到西安的六必居酱菜,说是宋哲元司令特别喜欢吃,尝了两筷子之后便一把全撸了过去,害得他自己倒是一口没尝着。 其实我们早上刚离开,他和宋哲元一行中午便回到了西安。看到师傅的信后,吃罢午饭他便骑了匹好马,直奔韩家地坑院。 马公,佐良的事别再查了,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京为好!郁元清皱着眉头对师傅说道。 为啥恩泰抢着问。 此地非常凶险,我是不愿意各位再出事啊! 那,佐良白死了不成师傅说。 佐良的死,我会尽快查清楚的。各位没必要深入险地。错一次,死一个也就罢了,总不能一错再错,死更多的人。郁说。 听你这口气,好像是早知道佐良的死因,啥叫一错再错恩泰又插了一句。 诸位!别冲我来啊,佐良之死我也很难过。我当初就多次劝过佐良,生意人就管好自己的生意,别啥事都想插一杠子,尤其是跟军事有关的事,千万别掺和,能躲多远躲多远,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郁撇着个嘴,一脸的无辜。 如此说来,佐良是掺和到啥军事行动中去了师傅问。 应该是的!当下的形势各位都清楚,各军事集团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斗异常残酷。顺者昌逆者亡,杀人就跟杀鸡似的,眼都不眨。谁是谁非,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谁推动了历史发展,谁阻碍了历史,完全没有标准。利益至上,一切凭枪杆子说话,谁有实力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掌握了真理,谁就代表了正义。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讲不清楚的,不能太去较真。就是你较真,也要有自己判断是非的标准,而你的这个标准,也未必就是正确的。这主义那主义,统统都是扯淡!最终都要回归到吃饭并且吃好饭,这个人类最本初的问题上来。我反复对佐良讲,在这个丛林世界,讲的是丛林法则,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可佐良就是听不进去!郁元清像是在演讲,叽里咕噜讲了一大串。 我是问,佐良掺和到啥军事行动中去了那些大道理云里雾里的,我不感兴趣。师傅又盯了一句。 诸位,现在主政西北的是冯玉祥,当家陕西的是宋哲元。为了捋清陕西境内的各军事派别和势力,宋哲元尊从冯玉祥的指示,对原也属于所谓革命党的靖国军各派进行了清理,愿意服从和归顺的则予以保留、改编,不愿意服从,并且坚持各自为政的,不论他打的什么革命旗号,统统予以剿灭之。黄德贵、韩有禄据有的富平,田玉洁、卫定一以及耿景惠等占据的三原、泾阳、高陵,耿庄占据的朝邑、韩城、邰阳,缑天相占的蒲城,噢还有麻老九的同州,等,均已全部收复,目前基本仅剩了盘踞凤翔的党拐子党玉琨了这一支了。这一仗,也是个迟早的事情。对此,党拐子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也是使尽了各种招术,扩充实力,以求自保。但,大势如此,党拐子的顽固,坚持自己妄图长期称霸一方错误理念,只能是螳臂当车,最终的结果,将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说到这儿,郁元清喝了口水,从口袋里掏出包骆驼牌香烟,让了一圈,见我们都不抽,便自己叼了一支,点上火,滋滋抽了起来。我发现他拿烟用的是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拿到嘴上抽的时候,左胳膊肘子向外抬起,同时脖子前伸,似乎是凑上去抽的,像个弓着背的大虾。我是觉得这动作既不舒展,也不大气,甚至有些猥琐。 看见我们期待的眼神,于是边抽边继续说道:我多次告诉过佐良,最好不要跟党家往来,党家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搞不好就会把命搭进去。可是佐良就是听不进去。我是真不知道佐良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甚至私下里悄悄告诉佐良,为了消灭党拐子,党军内部已经安排了我们的人,但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有关秘密人员都是宋司令一手掌握的,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清楚,安排在党身边以及一些关键位置的,都是原北洋政府总理赵秉钧特别办公室主任洪述祖的手下。你们北平警察厅的都知道,洪述祖的特别办公室,也就是所谓的共进会,是仿当年雍正皇上的特务机构血滴子而设立的,对成员的要求很高,几乎个个都身怀绝技,而且心狠手辣。当年应黎元洪的请求,秘密干掉黎的宿敌张振武,就是洪述祖的共进会所为。那活干得多漂亮,来无踪去无影,不留任何痕迹,让你们北平警察厅头痛了好几年,至今也未破得了案。至于刺杀宋教仁,那都算是共进会早期的试手行动。 听到这里,师傅也端起了烟袋,吧唧吧唧抽了起来。郁元清又续了支烟,猛吸了几口,接着说:这个韩家,表面上看是跟党拐子穿一条裤子,是党拐子的财神钱罐子,又是帮着党拐子采办军火的办事机构,实际上韩振堂这老小子鬼精鬼诈的,或者说好听点儿是善于审时度势,他采取的策略却是首鼠两端,两边讨好。其实韩振堂跟党拐子是有宿仇的,当年他小儿子被绑架,韩家被迫与党拐子合作,韩振堂很快就查出就是党拐子所为。所以韩跟党的合作也是出于无奈,出于自保,也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这地坑院实际上就是个宋哲元跟党拐子之间的一个过渡地带,一个暂时的缓冲机构。韩振堂早就留有了后手,在上海,在美国都购置有自己的产业。一旦情况不好,老小子就会携家带口,溜之大吉。 难怪,韩振堂把抽大烟的儿子安排在了上海和美国。表面上对外说是让其接受戒烟治疗,实际上是留着后手。师傅接了一句。 那么,那位留过洋的二奶奶党彩云窝在这个地坑院村落又是怎么个意思我问道。 郁元清听到这话,夹着香烟,盯了我有五秒钟,然后说道:这位党彩云掘了解是一位动植物学家,也是一位化学家,是韩振堂在美国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的。党彩云实际上姓亢,学生时候名字叫亢清怡。她被韩振堂弄到这里来,据说是在搞什么课题研究,很神秘,全部由韩振堂出资,确保她研究的一切所需。她跟韩振堂二公子的婚姻有其名无其实,包括她跟党拐子的姨太太党彩霞义结金兰,改名叫党彩云,宋司令怀疑也是韩振堂的什么阴谋,并且该阴谋踉党拐子有关。至于党彩云搞的研究具体是啥,这也是宋司令想摸清楚的。但从阎锡山军械局内线人员搞到的情报,这项研究跟一种神秘武器有关。西北军参谋部怀疑可能是一种化学武器。别看这里我来过多次,跟韩家以及党彩云也都挺熟,可他们始终都对我严格保密,讳莫如深的。一直到现在,对党彩云所研究的到底是啥玩意,真的一无所知。我个人怀疑,很可能,马佐良之死跟党彩云的这项研究也有关! 听到这里我脑子嗡的一声,立马就傻了。党彩云,生化武器这怎么可能昨晚上我和她立在哭井台,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坟场边上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样的一个天主教方济各会虔诚的信徒,她正在这地坑院进行的研究,会跟生化武器有关要知道,方济各会教义中有极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努力消弥仇恨! 十 十 傍晚时分,天还未全黑,就有佣人过来挨个点亮了各窑洞内的油灯,又在院子里高挂了一盏马灯。 师傅披着棉袄歪在炕上吧哒吧哒抽着烟袋,可能是嫌窑洞内通风不佳,师傅让恩泰把连着门的花格窗户掀开,意思是透透气。不想刚将窗户撑起,就见院子里飘进来一个姑娘,红袄绿裤,一双手掐着兰花指,迈着花旦圆场台步,嘴里面叨咕着京戏《棒打薄情郎》中金玉奴的念白,风吹杨柳般在院子里转悠。 夕阳此时已将整座院子染上了一层血红色,姑娘像是发现了这边有扇窗户撑开,立马立定了身形,做了个叠袖亮相动作:嘟!何人开窗 恩泰瞅着院子里姑娘很不标准的亮相姿势,扑哧一下笑了:这是个神经病! 师傅却小声提醒道:别瞎说!这是二奶奶党彩云的随从。 我也认出来了,确实是那位叫婉晴的女助手。恰好这时候婉晴变了个奇怪的造型,差点让我笑出声来。心想也太逗了!把生活当演戏啊! 啪的一声,恩泰手一抖,撑起的窗户又落了下来,院子里的美妙情景不见了。 旋即传来了敲门声,接着又是一声京戏念白:呵哟!里面有人么…… 师傅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也用京戏念白回道:有人!稍等啊啊啊……说完我自己实在憋不住,捂嘴弯腰呵呵呵乐出了声来。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张红扑扑的笑脸,右边脸上有深深的酒窝,左边脸上嵌着个浅浅的月牙儿;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那样子可爱极了。 哈哈,这院儿味道就是不一样,我都闻到全聚德烤鸭的香味儿了!这话风趣又亲切,立刻拉近了跟我们的距离。 也许是昨天晚上党彩云只邀请了我一个人去验证枪法兼带散步聊天,这会儿的恩泰就有点儿主动出击生怕又被冷落的意思了。 哈哈,姑娘,您家里不会是开药铺的吧恩泰站在门边上,一把拉开门,直接将鼻子凑了上去。 啥意思婉晴一怔,同时后退了半步。 打从您一踏进这窑洞门我就闻出来了。药味发自您的身上,相当浓郁,好像是端午节北平胡同里小屁孩脖子上挂着的那种辟邪香囊散发出的味道,只是比那些香囊的味儿更重,更浓,浓得化不开呢。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像出大捆的艾草、甘松、丁香、芫荽等等香料铺满一炕的情景。这味闻着,呀,感觉着身子麻酥酥的好舒坦呢。恩泰说着真把眼睛闭上,脸上是那种十分享受的表情。 嘟!大胆狂徒,休得对本姑娘无理!婉晴眼一瞪,又冒出来一句戏词,同时左手掐腰,右手朝着恩泰鼻尖上一戳。吓得恩泰脖子一缩,赶紧躲到我身后去了。 我实在憋不住,侧过身子指着恩泰放声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 师傅倒是始终板着个脸,看我笑差不多了,故意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好了,太不礼貌了!也不问问人家姑娘是不是有事。 婉晴莞尔一笑,朝前半步,向着师傅裣衽一礼,道:打扰各位了!二奶奶请韩先生上塬说话。 我又想笑,却见师傅正瞪眼瞅着我,赶紧收起笑容,应道:好啊好啊,您头里带路。婉晴一转身,先自出门去了。 恩泰两手一伸,朝我耸耸肩,意思是爱莫能助。其实我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头是既羡慕又畏惧,羡慕的是我又能受邀同党彩云见面聊天,像谈情说爱一般的浪漫快乐,畏惧的是怕掺和到那可能让人丟命的机秘中去。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了出去。背后响起师傅的一阵连续咳嗽声。下午师傅就坐在炕上没完没了地抽烟,又连续不断的咳嗽,炕头的瓷痰盂没一会儿就被师傅吐的痰给填满了。我当然很明白师傅这会儿的心思。午饭过后,郁元清看看劝了我们半天效果不佳,便匆匆忙忙赶回西安去了。郁走了之后,师傅就一直坐在炕上吧唧吧唧抽烟,时不时还叹上口气,显得很焦虑。恩泰说夜里听他咳得厉害,劝他少抽点烟,他费了半天劲吐出口浓痰,愤愤地对恩泰道:你说佐良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你一个生意人,做好你自己的生意就是了,咋想起来往宋哲元和党玉琨的军事争斗里搅呢这不是作死嘛!辛亥之后,那些打着革命旗号的所谓军人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马佐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生逢乱世,学会自保乃第一要务,他马佐良真是糊涂啊!咳咳咳…… 恩泰抚着师傅的背嗯啊半天,还是劝道:到底真相是不是这么个情况,还不一定呢。郁元清那也只是个推测,并没啥切实的证据。 师傅叹了口气,道:元清是宋哲元身边的人,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我是在想,佐良他图个啥呢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似乎也并不是那种完全不明事理之人。你帮着党玉琨搞出土文物造假,以此多赚些钱,这还情有可原,顶多挨些骂,也没啥不得了的事。但假如他真搅到了党玉琨跟宋哲元,乃至冯玉祥之间,那可真的是会送命的。可是,宋哲元和党玉琨,谁想杀他呢为啥要杀他呢听郁元清的意思,像是佐良搅到了党彩云正在进行的啥秘密生化武器的研究中去了,如此说来,应该是宋哲元方面要杀他这不合理,如果是宋哲元方面,杀佐良还不如杀党彩云来得更直接,更能解决问题。难道,是党玉琨方面是佐良将党彩云正在进行的研究核心机密透露给了宋哲元方面似乎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也更说得通一些。 我也寻思着佐良是不是暗地里在帮着宋哲元方面在做事,或者说在搞这边党拐子的情报。要不郁元清咋会三番五次换了便衣,偷偷摸摸来到这地坑院,跟佐良联系呢至于说他劝佐良少掺和到宋党之间,我估摸着都是哄人的屁话。劝我们别再深入调查,倒像是真话。毕竟是老朋友,而且也让佐良为搞情报丢了性命,他心中有愧疚。但党彩云研究的到底是啥,既然是高度机密,那么我们如果也贸然深入去了解,会不会把我们自己也推到危险境地里去呢这还真要小心点为好。恩泰说着斜着眼睛瞄了我好几次。我自然明白,他这是想让我多出头,去跟党彩云接触,万一有什么风险,也首先集中在我这儿。恰好党彩云似乎也只对我感兴趣,愿意跟我多聊,那么,在我这儿也只能是当仁不让责无旁贷了。 看看师傅没吭声,我想我也应该在这时候发表一下我的看法了,便直接了当地说道:第一,我认为我们对韩家,对韩家这处神秘的地坑院村落还不够了解。这处庞大的地坑院村落隐藏着许多秘密,佐良既然是在这处神秘的地坑院待了两个月后被杀的,那么,应该是跟这处地坑院的某一方面秘密有关系。第二,党彩云所进行的研究是否跟生化武器有直接关系,恐怕也大有疑问。她是天主教方济各会的虔诚信徒,研究生化武器与方济各会的教旨教义不符。她既然是个理想主义者,那么就需要对她的理想主义有了解,对她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所做过的,将要做的事情有了解。这其中就包括,她是怎么跟韩振堂结识,怎么决定嫁到韩家,来到这穷乡僻壤黄土高原地坑院村落,又是怎么跟党玉琨的姨太太党彩霞结为金兰姐妹,最后索性将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了党彩云的。还有就是韩振堂几个儿子的情况。第三,这地坑院村落藏着的那个瞎老太太是什么来历跟韩家,跟党彩云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被韩家和党彩云奉为上宾她在韩家扮演什么角色在宋党争斗中起什么作用。这些恐怕都要搞清楚,最后才能搞清楚佐良被谁所杀,为啥被杀。 师傅听完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反对我的意见。埋头抽了几口烟,说道:韩家的这处地坑院村落,恐怕确实没那么简单。据道上的兄弟说,韩家的这片地坑院,占地有一千多亩,五百多座大小不一的地坑院星罗棋布,但散而不乱,据说全是对应《大唐开元占经》所示星宿方位布局开挖建成的。这些地坑院大小不一,有长方形有正方形,但不一定都是正南正北排列。院与院相距不等,院与院相隔的地面上遍植油松、白皮松、桦树、青杆等,所以你站在塬上从地表远远的平视过去,就是一片片一排排的树林,而见不到树林当中还会藏着那么多凹陷下去的地坑院。而且所有的地坑院之间,都有明暗不一的窑隧相通相连。换句话说,这三百多座地坑院,就是一片连成一气的地下保垒。 当然,这里的隐敝也是相对的,因为坑深往往也就十几二十米,避风避沙没问题,但人站在地面矮墙外朝坑内看,坑院里的一切还都是一览无余的。但我们没想到的是,这韩家的天井窑院规模竟是如此之大,而且,同一溜的坑院与坑院之间,又有窑隧相通相连,功能齐备,自成体系,从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独立地下村落。 问题是,韩家要这么多隐敝的地坑院做什么呢仅仅只是为了韩家各色人等居住吗 叭叭叭,又是枪声,竟连续开了有十几枪。不过这回没人再紧张了。不知道今天傍晚,那位神秘的瞎老太太又击中些什么了 党彩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很随意的样子。只是今天换了件短呢子二五大衣,面料好像厚了一些,而且还是绛红色的。估计应该也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这种款式国内像是不多见。 我常怀恋在北平的时光,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你身上有种北平学生特有的气质,让我有种见到故旧的感觉。党彩云说话率直,只是眼神里依然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虚幻、怅然。 想必我的到来,勾起了她的某种回忆。跟我在一起散散步聊聊天,可能对她消除一天的工作疲劳有些帮叻。她怕是把我当作她的下午茶了。 您散步好像很有规律。什么时间做什么事,都是安排好的吗就像那位神秘的老太太每天傍晚玩枪一样,枪声响起的时间似乎都很准时呢。我这是想将话题引到她的研究工作上来,她能尽量多谈一些那是最好。 啊!这是自然的。她迅速瞥了我一眼,好像在猜我的心思。 今天我们不去看坟了。往日落的方向溜达溜达吧。不论这人世间发生什么,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当然,也会照常西落。这应该就是您所说的规律吧。她答非所问,并未随着我的话题走。她迈步朝前,步态稳健,就像她说话的语速,节奏掌握得很好。身后那两个女助手远远地跟着,双手插在衣兜里,很机警地朝四周扫视着。似乎对我们的谈话并没有太大兴趣。 您在美国,是怎么想起来要选择学动植物专业的呢我还是想把话题引回来。 她并没急着回答,而是继续昂着头朝前踱着步。 呵,起风了,这风里有湿气,怕是要变天了呢。她说着撩了撩脸上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我发现她脑门上和鼻尖上都在反光,是金色的霞光,但很温润,并不晃眼。尤其是她的额头,天庭凸起的钵子头正中,竟像是金光闪烁,这让我感觉有些惊奇。以前咋没留意过沐浴在霞光中的脑门和鼻尖反光呢下意识的也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却捏了一手油。据说油脂型皮肤容易得那种又红又肥的酒糟鼻,想想有些可怕,于是赶紧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我爹的那些花花草草感兴趣。她开始入毂了。 我赶紧应道:哦快说说。 她脚步稍停了一下,接着往前走,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我那是个大家庭,很大,有二十多个兄弟姐妹,乱糟糟的。她开始讲述,语调缓缓的,像是汩汩流淌的山间小溪。然而在一直竖着耳朵,仔细倾听,唯恐错漏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我这里,她所讲述的内容,却好似惊涛骇浪,听得我目瞪口呆。我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她爹先后娶有六房姨太太,她就是六姨太所生。她娘生她的时候才十九岁。原先一大家子都住一处大宅院里,虽然各有各的独立小院落,但各种莫名其妙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仍是难以避免。由于她娘是佣人出身,却又最受老爷宠爱,因此在大宅院里受欺负是家常便饭。各种欺负人的招数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这样受气的日子久了,她娘便有心避开这争斗不休的大宅院,惹不起躲得起。恰好那时候亢家在北京的事业蒸蒸日上,处理与各方面达官显贵的关系也必须要掌门人亲自在京城坐缜,于是她娘便带着她还有个弟弟,跟随老爷常住京城了。 奶酪,炸糕,喝豆汁,吃灌肠、驴打滚、艾窝窝,还有特别长的大糖葫芦,老北京的记忆,似乎是由逢年过节逛厂甸尝美食的那些画面构成的,至今一想起来,嘴里面还溢着香。但实际上,平常的日子,还是相当孤独寂寞的。好在老爹特喜欢养花,爱亲手拾掇,大宅子里,屋里屋外,但凡有丁点儿的空地,几乎都被各种花花草草填满了。 君子兰、仙客来、一品红、茉莉花、米兰、番红花、石竹花、郁金香、荷包牡丹、顶冰花、玉簪花、三色堇、鸢尾花、海棠花、芍药花、丁香花、天堂鸟、迎春花、梅花;龟背竹、春羽、一叶兰、吊兰、文竹、白蝴蝶,以及等等。 弟弟尚小,由奶娘和佣人带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徜徉在花草世界中,常常忘记了时间。 第一次的惊奇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发生的。 那天午饭后,她躲进后院暖房,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盆含羞草。那是上午老爹刚让人送过来的。尺方的宜兴紫砂花盆,含羞草繁茂而又极富层次美感。她不明白,为啥轻轻一碰它的叶片就会立刻闭合。午饭的时候她突发奇想,如果不去触碰,它自己会不会闭合,或者,会有啥反应呢叶片是一直这样舒张着吗还是会有间断性的变化它既然如此敏感,假如,不去用手触碰它,而是仅凭自己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它,心里不停的去想,去念叨,闭合闭合闭合……,会不会,也能让它闭合呢跟用手触碰产生的效果一样 她尽量不眨眼,屏住呼吸,集中精神,不去想任何其它事。暖房里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静极了的嗡嗡声。有花草的清气,还有一点儿土腥气。静静静,她感觉自己飘飘忽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精神始终很集中,只是在心里念叨,眼睛紧盯着叶片。 那一年她六岁,已经开始记事了。生活富足,平淡,无忧无虑,只是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 半个时辰后,奇迹出现了,那盆昂首挺立,仿佛刻意要将每一根大枝小叶伸展到极限的绿色植物,突然猛一哆嗦,所有的叶片瞬间收缩了起来,原先小山似的绿屏眨眼抽搐成了一枝枝疙瘩。她大叫了一声,吓得魂不附体,夺门而出的同时,一路磕磕绊绊连滚带爬,不停地叫着娘啊娘啊,直奔娘住的上房。佣人谭妈在房门口抱住了她。谭妈后来说,她钻进自己怀里的时候一直抖个不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久才平静下来。其实平静下来之后,她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了。 也许兼而有之!兴奋中掺着害怕。自己的心念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她说。 遗憾的是,娘耐心听完她所说的暖房奇迹后,只是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笑着说:那是你迷症了! 她差点就哭了出来,心里感觉憋屈极了。她拉着娘的手要去验证,但怎么央求娘都无动于衷,只是抚着她的头发,柔柔地说:敢情咱小云的魂儿让花神勾走了呢。 小云是我的小名。也许是这名儿不好,让我满脑子云遮雾罩,整天价活在虚幻中。导师施莱登(M.J.Schleiden)说我是那种典型的理想主义者,自恋型的乌托邦。谁知道呢! 不过这种能整天价跟满宅院花花草草单独相处对话的日子,因着她这次的迷症,很快就结束了。由于担心她的魂魄真的被某个花神勾走,爹娘决定让她早点上学。于是,位于东城方巾巷的孔德学校便成了她童年生活的重要部分。 啊!我们可爱的孔德, 啊!我们的北河沿。 你永是青春的花园, 你永是智慧的来源。 饮我们幸福的甘泉, 给我们生命的…… 初小四年,高小两年,六年的孔德学校教育塑造了她的童年。孔德的自由、开放、反封建,讲求博爱,信仰自由、民主、公正,注重实践及科学的精神,与她的天性正相吻合。她浸润在孔德的温馨氛围里,但也从未远离她家宅院里的那些花花草草的灵魂。 应该是初小第四年的时候,学校里放春假,她一直念念不忘想再进一步验证心念与植物花卉的沟通反应。 含羞草属于那种过于敏感的植物,那么,有没有可能让那些迟钝些的花草也能够感知自己的心念呢还有,如果再次试验成功了,这究竟是自己所独具的人体特异功能在起作用呢,还是花草本身就有情感、有灵魂,可以跟任何人沟通呢对此她也想验证。 后园暖房里,牡丹花盛开。她听侍弄花草的师傅说过,牡丹很容易窜根,如不留意及时换土换盆分根,搞不好就会弄得满世界都是牡丹花,又繁乱又不美。而且,牡丹花朵较大,生命力强劲,花期又较长,绽放时充分舒展,显得张扬而又放荡。武则天既然能令百花在隆冬开放,而唯独牡丹花恪守自己的本心,坚持只在春天到来后开放,那么,我能否通过心念交流,请求孤傲的牡丹花在盛开最旺时闭合一次呢只要一次,哪怕仅闭合一瞬,然后再继续绽放也好 她仍然选择在午后,全家老小上下都在午后春困中闭目养神的时候。她悄然潜入后园暖房。 这是一株叫做金丝贯顶的极品牡丹,唐刘禹锡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据传写的就是这种牡丹。老爹让花师培育了好些年,平时像对待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宠着,甚至胜过宠她娘。 她坐在了小马扎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面对着这盆娇艳无比的金丝贯顶,微微闭上眼,慢慢的开始进入冥想。她心中在跟牡丹交流、对话,叽叽咕咕,嘚啵嘚啵,腻腻歪歪,旖旎缱绻,悱恻缠绵。像是要沉沉睡去,却又被拽了回来。金丝贯顶始终睁着大眼满是怜悯的瞅着她,不愠不怒,不喜不悲,任凭她怎样的哀怜乞求,只是一声不吭,连眼都不眨一下。似乎绽放得愈加绚烂了。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她像是猛然从梦境中醒来,激灵打了个寒颤,一睁眼,眼前的景像让她惊呆了。不过这次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被吓得像丟了魂似一路狂奔扑向什么人的怀抱。她只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眼前的景像是真的。抖抖索索的,她伸出手,轻轻地碰触那些完全闭合了的花骨朵,又用手轻轻地捏了捏,不是一朵,而是整盆整株,原先朵朵盛开的金丝贯顶红色牡丹花,全部缩成了一小颗一小颗的花蕾,含苞待放的花蕾,花骨朵。 她脑门上开始冒汗了,浑身上下燥热难耐,心脏扑腾扑腾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直到屋内开始暗下来,她听见了脚步声,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她感到腰酸背疼,腰以下都麻了。来的是家里的花师,潘师傅,五十多岁的一位老花师。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将全宅院的花花草草侍弄一遍,浇水,理枝,清理地上的落叶,等待第二天一早,老爹的巡视,观赏。 她将实情告诉了潘师傅,潘师傅呆立在那盆牡丹花前,大张着的嘴巴像要整吞一只酱肉大葱包。 小祖宗,您能不能行个好,再想想法子,让这牡丹花再重新开起来明儿一早老爷如果看见金丝贯顶成这样了,那可不要杀了老汉我 您别担心!我这就去向爹解释清楚。没准啊,爹还会夸我呢! 可爹并没有夸她。听她说完全过程后,只是背着个手,过来看了一眼整盆的花骨朵,啥也没说,又背着个手,出去了。据说老爹跟娘提都没提这事儿,一个字都没提。 不过,那盆全部缩成了花骨朵的金丝贯顶牡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绽放过,任凭老潘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使出了浑身解数,那盆牡丹永远成了花骨朵。第二年的冬天,竟然完全枯萎了。 她很伤心,感觉着对不住那盆珍贵的金丝贯顶,对不住每天精心呵护的潘师傅,当然,更对不住老爹。但,她仍然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释怀,那就是,究竟是她跟花草之间的沟通起了作用,还是她具有特异功能。换句话说,别的人也像这样独自跟花草面对,进行心念交流,是不是也会产生相同的结果 转眼第二年,她离开了孔德学校,进入了圣心中学,开始了四年的中学生活。 家里面又新换了几位佣人,其中有两位,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她觉得,机会来了。她要继续做她的试验,要解除心中的疑虑。 新来的这两位小姑娘,一位来自河北霸县,另一位家在京郊卢沟桥。霸县的这位叫兰心,上过两年学,后因家中变故而辍学,为了生活,不得不早早的出来做事。人是冰雪聪明,干活也麻利。于是决定,就从兰心这里开始。 也就是两个月之后,已经完全领会了她的用意的兰心姑娘,也是选择了一个全宅院最安静的午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了后园暖房。 这回用于试验的是一株垂笑君子兰,君子兰中的珍品,花呈橙红色,花朵一簇簇都是下垂的,生就的高贵雍容而又谦逊低调。同样也是老爹的心肝宝贝。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项,比如一串红,仙客来等等。只是相对来说,这个品种的君子兰花朵不大,而且花朵下垂,娇羞无比,似乎更有利于沟通对话,也有容易接受。当然,这些都是臆测,究竟能否成功,还要看结果。 牢牢记住了全部要领的兰心姑娘,信心满满的坐在了小马扎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出了暖房,瞅着静候在屋外的她一个劲儿地傻乐。她顿时啥都明白了。 成了 成了! 不过,当三天后她想在另一位来自卢沟桥的姑娘身上继续体会这种成功喜悦的时候,效果却又是另一番景像了。 那姑娘姓鲁,小名叫斑鸠。没上过学。天生的手脚粗大,胃口出奇的好。每天主要的工作是在厨房帮忙,卸煤劈柴,原本是男人的活,她却干得一身劲。人是挺憨实,做事也从不偷懒,就是脑子不知道拐弯。 一开始找斑鸠聊的时候,她还担心斑鸠会把事儿泄出去,但还不错,斑鸠的嘴还是挺紧的。 做实验的那天,万里无云,大太阳恨不得钻透一切遮掩,将所有的犄角旮旯全都翻晒一遍。这已经是谷雨三候,桑枝桑叶之间的戴胜鸟最嘚瑟的时节了,宅院里的花花草草们伸胳膊踢腿,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好日子。 其实她跟斑鸠反复交待静坐冥想要领的次数,要比兰心多得多。你问明白了吗斑鸠回答全明白了!下次再问清楚了吧斑鸠立马表示这有啥嘛,早清楚了! 好了,开始试验。斑鸠一头钻进了暖房,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坐在了一大盆锦绣杜鹃花前。这盆锦绣杜鹃看上去蓬勃硕大,其实一个个玫瑰紫色的花朵都挺小,漏斗型的朵叶娇嫩欲滴,似乎更容易接受人的信息。 她像上次一样,站在屋外檐下阴凉处,仰头望着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心里面七上八下的。四周静极了,偶尔传过来的一二声鸟叫,更给这后院增添了几分清寂。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她发觉不对劲了。隐隐约约有呼噜声,很均匀的,似乎是从暖房里发出来的。她心中一惊,转身推门,好家伙!斑鸠楞是坐在马扎上睡着了。双手支着腮,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有哈拉子流出来,晶莹闪亮。 看来,人跟植物之间的沟通交流是否能实现,跟人的灵性是有直接关系的。不同的人,灵性、悟性都不同,结果自然也会不同。也就是说,除自己外,其它的人也可以实现与植物的沟通交流,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同时也说明,植物肯定是有情感,有意识的,只是不为人知罢了。你只要找到了一个桥梁,跟植物之间的沟通交流就一定能实现。 不久,她就又发现了植物的另一个奇特现象。 有一阵子,北京总是下雨,淅淅沥沥滴滴哒哒的,没完没了。天气时晴时阴,阴多晴少,让人心烦。这种很像是南方梅雨季的天气在初夏的北京城很少见。 作为天主教方济各会创办的圣心中学,教师和学生中有一多半都是虔诚的教徒,她也不例外,进入圣心中学没多久便入了教。那天是个周日,按照正常的安排,她原本是要跟同学一起去教堂的,但从差不多天亮开始,雨就下个不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像是侧院磨房的驴拉磨,不慌不忙,稳稳当当,极有耐心。同学家的车约好是早上八点顺路过来接她的,可现在将近九点了,依然没听到门房那边有动静。 这雨像驴拉磨,有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人的时候心不定,也做不了什么事,索性就去磨房那边溜达溜达吧。平时也很少过去。屋宇错落,回廊曲折,出了个院子,又进一个院子,沿途满坑满谷都是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亢家的这座巨大的府院,已经被老爹打造成了一座植物园了。包括下人们住的地方,干活的场所,乃至磨房、柴房等等,都被花草填满了,但均摆放有致,并不显得杂乱。这应该就是花师花匠们的功劳了。既满足了主人大量购置名贵花草的痞好,又安排合理,错落有致,让那些名贵花草的美,尽情展示在每一个角落。能让这座府院中的所有人,也包括一切来宾,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能心情愉快,岂不是一桩美事! 有哭声,她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哭声似乎来自与磨房相邻的耳房。轻轻地推开虚掩的门,一女子正坐在炕沿上掩面而泣。呜呜呜,伤心极了。 会是什么事老爹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善人,从不允许家中任何人对下人们不敬,更别说欺负下人了。 她也坐在了炕沿上,就在那位佣人的身旁。很快那位就觉察到了身旁有人。撩开脸上凌乱的头发,透过朦朦胧胧的泪眼,她发现是小姐,吃惊之余,赶紧跪在了地上。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她叫亚群,今年三十多岁了,是磨房的使唤丫头。她儿子打一出生就有病,说是肝脏方面有问题,需要每天吃药才能维持,天生的药罐子。而她男人又嗜赌。刚成家的时候并不赌,就是儿子降生后,不知怎么就赌上了,而且一发不可收,越陷越深,背了一身的赌债。亚群每月的工钱,除了给儿子买药,就是还赌债。即便如此,男人仍不收手,总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在赌场上一扫以往的晦气,赢把大的,彻底翻身。谁料运气就是好不起来。越赌越输,越输越赌,谁劝都没有用。她如今已经将每天晚上点灯熬油帮人做女工的一点收入都拿出去还债,去填那个无底洞了,可事情仍然没完没了。每想到自己的苦命,她就伤心不己。除了每天以泪洗面,拚命做工,没有任何办法。 听罢亚群的哭诉,她也流了眼泪,心里面非常难受。她所能做的,只能去找老爹,恳求老爹能帮帮这位苦命的女人。她告诉亚群,老爷知道了这事一定不会不管不问的。她说她现在就去找老爷,让亚群起紧去洗把脸,梳理一下头发。 当她起身要出门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这耳房里摆放的两盆绿色植物都有些发黄打蔫了。这在亢家这所巨大的府院里,可是难得一见的。在她的记忆中,目力所及处,每一个院落、回廊、犄角旮旯,每一盆每一株每一棵花草树木,无不是生机勃勃生长旺盛的。因为有专门的花师花匠精心呵护,有老爹无微不至的关爱。这间房里的两盆怎么了 她注意到,这两盆绿植,一盆是龟背竹,另一盆是鹅掌柴。都是喜阴且生命力旺盛的绿色观赏植物。 在去找老爹的路上,她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这事。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难道,室内主人的情绪也能对植物的生长产生影响 她脚步慢了下来。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能验证一下,人的情绪对植物的生长是否有影响痛苦、悲伤、经常在植物跟前哭泣,会让植物生长缓慢,打焉,甚至枯萎而积极、快乐、兴奋、歌唱,又会让植物生长旺盛,枝叶更翠绿,花朵更艳丽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是不是高明她不知道,但至少,能在相当程度上验证她对植物的揣测。 她找到了老爹,详细陈述了刚才遇见到的一切,以及那位叫亚群的使唤丫头所遭遇到的不幸。 小云想怎样解决这件事呢老爹抚着她的头发,慈爱地问。 是不是可以首先替亚群的男人将全部的赌债还上,同时让他写下字具,从此以后,再不沾赌,否则甘愿接受一切惩罚。同时,帮他找一份稳定的差使,让他有一项足以养家的收入,而且这份差使,又是能在亢家人的严密监督之下,以避免、杜绝他重犯旧错。然后,替亚群的孩子寻个可靠的郎中,能治好孩子的病那是最好,即便一时半会儿治不好,需要长期服药调理,也由亢家负责到底。但是,所做的这一切,都要暂时瞒着亚群,不仅瞒着,而且还要让亚群的男人,仍然每天来到亚群的耳房里,继续逼亚群掏钱,去填他的那个无底黑洞。要让亚群继续每天伤心、痛苦、哭泣一段时间,直到她认为可以停止,再告知亚群亢家帮忙的真相。 当然,这对亚群是一种折磨,是对亚群的不公平。但是,为了科学验证,也只能让亚群暂时受一些委屈了。还有,一定要把亚群房内的两盆绿植更换掉,换两盆新的,生长得最好的。她还想说,这样做的一切,也是圣心中学老师们时常教导的慈悲精神,科学精神,更是天主,是方洛各会的教义精神的体现。 我们的小云长大了,懂事了!好了,交给你老爹来办吧!老爹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桌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摇了摇,叫来管家具体落实去了。 十一 十一 一个月后,她非常肯定的向老爹回复,验证成功了! 亚群房内新换的两盆绿植,一盆体型硕大的散尾葵,一盆更大的八角金盘,全部的叶片枝条都已经蜷曲枯萎了。 植物对人的不良情绪,具有强烈的感应能力。人每天在绿色植物旁边痛苦、悲伤、哭泣,足以让植物死亡。 她心里砰砰乱跳。 那么,快乐、兴奋、歌唱呢她决定,自己亲自来试。 当然,也只有她来做这项试验最合适。在亢家这所府院里,谁能有她快乐呢! 但她不知道,亢家这时候正在走向衰落。 冥冥中的力量,是人无法想像的。大概也就是在她第一次通过意念,强行令那盆金丝贯顶牡丹花凋敝开始,亢家在京城的生意也启动了走向衰败的按钮。 为什么跟植物花卉沟通交流,请花卉从盛开到闭合可以,而从闭合再重新绽放却不行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就是在那盆金丝贯顶牡丹花闭合的第二天,亢家的大益丰粮店遭遇到了一次饥民抢粮。 据说那天傍晚临要上门板的时候,有一个精瘦的小个子男人乘店里的伙计们不备,偷偷钻进了店堂一座粮垛子里面,待到晚间伙计们都要睡下的当儿,小个子从粮垛子里钻出来,悄悄打开了店门。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饥民似开闸的潮水似的蜂涌着冲进了粮店,乌央乌央的饥民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个布口袋,并且一进店里就有专人控制住了所有的伙计,电话线也被剪断了,一直到所有饥民的所有口袋都装满离去后,店里的伙计一个个仍被倒绑着双手双脚,口中紧塞着破布,趴在地上,既不能报警,更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饥民们肩扛手提轰然离去。显然这都是事先谋划好的。 第二次粮店遭到兵抢,恰好又是在兰心姑娘让那盆珍贵的含笑君子兰闭合的当天傍晚。据后来调查,抢粮的士兵全部都是第一次直奉大战结束后刚刚退回京城的直系东路军26师张国熔的一部。 那天,士兵们不光抢了粮,还打死了店里的两名试图阻止的伙计,从而酿成了那起闻名全国的乱兵抢粮血案。 难道,金丝贯顶牡丹花以及含笑君子兰的被闭合,真的与亢家的这两起事件有着直接关系吗或者,仅仅只是巧合 但确实从这两起事件之后,尤其是抢粮血案之后,亢家的京城生意一落千丈。原先销量最大也最稳定的的军粮供应合同被撕毁了,几家京城有名的食品加工作坊的粮食订单被取消了,就连东交民巷各外交使团的日常粮食供应合同也都终止了。 然而亢家所发生的这一切,她都一无所知。上上下下没有人告诉她。她仍然每天上学,放学,去教堂做弥撒,继续沉浸在她的植物梦里。她从不需要去粮店,也不会有人带她去粮店,以及亢家在京城的产业看看。她只知道,亢家不仅在京城有产业,有京城最大的粮店,而且在扬州,在江南,亢家还有着庞大的各种产业。不过,所有的亢家产业,都开始走向了衰落。衰落的速度之快,同样出人意料。 十二 十二 她特地让人搬来了一盆铁树,一盆龙舌兰,一盆昙花,一盆虎皮兰,还有富贵竹,芦荟,以及彼岸花。 据说,这些都是非常不容易开花的植物。她想,既然是自己亲自做这种能让植物旺盛生长的试验,当然要找最不易开花的品种来试。 她的京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的。一开始,只是想有个什么法子,能够天天营造出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而且最好是能带声音的,能让屋内这些花草听到,感受到的。每天对着花草傻笑显然不行,别没等铁树开花,自己先得了神经病了。整个锣或鼓来敲,更不行,欢庆锣鼓是喜庆,可把个大宅院整成了个街头巷尾的吹打班子,她娘第一个就会不答应。想来想去,最后才选定了唱京戏。 其实她几年前打从进了圣心中学就加入了唱诗班,经常会去教堂,在做礼拜的时候演唱,有许多次还担任过领唱。由此,她发现了自己似乎不缺歌唱天赋。再有就是她曾无数次的跟着爹娘一起去赴过一些大户人家的堂会。那些精彩绝伦的京剧表演给她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祝寿堂会也好,满月堂会也罢,那种喜庆的气氛也曾经深深感染过她。京戏好啊,又能练嗓子,塑身形,一个人在屋里关上门对着花草练唱,也不会太过闹腾惹人烦,还掌握了一项技艺,岂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于是,在她的反复央求下,老爹通过朋友,给她介绍了几位梨园人物教她学戏。并且说好了,唱念做打,只学头两样,学会即可,并不需要过于深入。这当然是有爹娘他们的私心考虑,也属正常。但没曾想,由于悟性好,嗓音条件也不错,她不久竟然唱成了票友,甚至都票到了京城著名的吉祥大戏院舞台上。不过,她只是专拣喜庆的段子学唱,像《麻姑献寿》、《龙凤呈祥》、《大登殿》、《状元媒》、《锁麟囊》、《奇双会》、《凤还巢》等等,至于那些像是《鸳鸯冢》、《荒山泪》、《青霜剑》、《英台抗婚》、《窦娥冤》之类悲伤段子,她是从不碰的。 有好一段时间,她的闺房简直就变成了京戏舞台。不光自己唱,自己乐,还时常邀请一些女同学来家里一起清唱。把个清雅的闺房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其实爹和娘都是反对她学戏的,尽管只是业余票一把,但毕竟是大户人家,戏子本属下九流,闺女家学啥不好,非要学唱戏,传出去让人耻笑。这时候,就见出爹娘的开明一面了,反对只是在口头反对,表明一种态度而已,实际行动上并不阻止。不光不阻止,甚至还不动声色,很巧妙的暗地里让人给介绍了师傅。这可能就是不同于普通人家的豁达之处了。人生丰富,多一项爱好没什么不好,只要能适度,不过于痴迷,就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闺女上了中学,情窦初开,身体情志都在发生变化,就像春天的花蕾,正含苞待放。有许多东西,已不是人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第一次走进了她的情感世界,这人是教她学戏的师傅,叫菇贵诚,出生梨园世家,那一年三十八岁,而她刚十六岁出头。 京城菇家在梨园行中很有名,但菇贵诚还算不上是个角儿,严格说起来也只是个普通唱戏的,高不成低不就,吃饭没问题,大红大紫谈不上。但他秉承家学,基本功扎实,一对凤目,一双剑眉,英气逼人。旦角中的青衣、武旦、刀马旦都能轻松拿起。后来家里人发现,他的长项还是在小生上,于是他便对小生下足了功夫。翎子、纱帽、袍带、扇子、靠把,他样样精熟。然而梨园行中,能不能成角儿,取决于多种因素,运和命恐怕还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菇贵诚对此心里也很明白。除了认命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登台少,空闲的时间便多。唱戏之外,他又多了许多爱好。他之所以能俘获小云的芳心,除了戏教得好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他俩都对植物,对花花草草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能够找到共同语言。其中最最打动小云的,是他还有一项绝活,就是能用各种花草烹饪,做出来的鲜花美食,令小云赞不绝口,常常夜里做梦,都能被一道道鲜美异常鲜花菜馋醒了,醒来后发现只是做了个梦,但自己的脸颊上却是糊满了哈拉子,连枕套都是湿的。 你无法想象,那一道道鲜花菜有多么好吃!她说。眼神中流露出无限回味。 说说,让我也解解馋!我说。 解馋你望梅止渴吧!咯咯咯……她笑得一嗝一嗝的。 那天,他约小云去家里,说是自己准备了一大堆奇妙的食材,想请她去品尝他的手艺。她尽管很想去,但还是找理由婉拒了。她知道他早已有家室,并且家中还有一对可爱的儿女。夫人贤惠温柔,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他再来的时候,却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他亲手制作的花食。 猜猜,这道羹,是啥做的他边说边用双手,轻轻托出个汤盅来。 不知道呢。她实话实说。 他打开盖,先闻闻,香不香 她乖乖的俯下身,鼻子凑上去,香!真香!可这香好奇怪啊,好像从来没闻到过。 好,尝尝,先喝口汤。他递过来一把精致的小瓷勺。 这味儿好丰富啊!似乎还有点儿淡淡的药香她困惑的瞪着他。 好,让我来告诉你。这叫水晶赤鳞羹。啥鱼又小又奇特对了,这就是享誉国内的泰山赤鳞鱼。你边吃我边说。 快说说快说说……她一小勺一小勺的啜着,但更想听听这是什么个稀奇物件儿。 这泰山赤鳞鱼又叫螭霖鱼,终日悠游于泰山山涧溪水之中。跟青海湖的湟鱼,渤海的油鱼和弓鱼,富春江的鲥鱼,并称为华夏五大贡鱼。你别看它个头小,可是肉质异常鲜嫩,且不腥,具有养颜补气、生清降浊、益智补脑之奇效。而且,这鱼还有一奇,你若夏日将鱼放于岩石之上,片刻之间它即化油而流,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古籍载,螭霖鱼方头巨口,龙须龙目,全首似龙而无角,因得螭字,以其性喜雨而得霖字。自古即为难得的肴馔珍品。 这个呢怪怪的,从未见过这种花。她用勺舀起一只半透明状的花茎。 这就是这道羹的重点了。这就是水晶兰,对!别害怕啊!民间又叫梦兰花、冥界之花、幽灵之花、起死回生之花……。哈哈……看来你听说过,但从未见过。这水晶兰不仅无毒,而且还是一味治虚的良药。 原来如此!难怪这汤的味道如此鲜美又如此特别!太难得了!她委实吃惊不小。 正因为难得,所以才值得想方设法弄来请你品尝啊!他低头用眼角瞄了她一眼,竞有点不好意思。 遗憾的是,这么珍贵的羹只有一小盅,她两口就喝掉了,喝完了才想起来,怎么没留点儿给娘也尝尝!不过那味儿却像是在她嘴巴里扎下了根,好几天后,舌根底下仿佛还回味着那股异香。这也导致了他之后再端出来的几小盘花食,诸如栗花瑶柱烩,莲花鸭,等等,她几乎都尝不出味儿了。 有一点让她一直很困惑,就是打从喝了这道水晶赤鳞羹起,晚上睡觉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中的景像以及经历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但都让人非常舒服、快意,飘飘忽忽的,甚至多次出现了奇妙的快感,是那种她在之后经历了男女之事后才体会到的快感,生理上的,心理上的,情感深处的都有。那幽冥之花、灵界之花所具有的功效难道真的有那么神奇这世界,不可思议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这之后每个周日,他都会拎着个食盒上门,给她一次次带来惊喜。每次毫无例外的,都是会有一个主打,配几个辅助。主打的花食,不是让她闻所未闻,就是令她大开眼界,那些奇珍异品,她估摸着只怕是那些京城王爷都未必尝得到。他如此费尽心思,难道仅仅只是让她尝个鲜,长个见识吗她心里其实也多次闪过这个疑问,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倒从未去深入思考过。有啥嘛,不就是体会那些个奇花异草的神奇功效,图个乐子嘛!更何况,这种体会的过程,绝对也是长知识长学问的过程,是陶冶人情操的过程,是使人的灵魂得到净化和升华的过程。 有一天,他说:我请你去我家,不是我自己那个家。 嗯她又不懂了。 是我父母的那个家。 噢!您没跟您父母住一起 那当然。早独立出去了呢。 啊! 我父母家那边厨房里,还有更稀罕的食材你没尝过,并且,也必须是得现加工现做,然后立马品尝才是最好呢! 她犹豫了。既然不用跟他夫人孩子见面,又是去他父母家,以晚辈的身份拜望一下梨园老前辈应该也没啥不可。而且,会有什么更稀罕的食材在等着我去见识见识呢 好吧!去尝尝!她终于答应了。 很快她就要从圣心中学毕业,直接升入清华学堂女班学习。对她来说,现实和未来都是玫瑰色的,迷离而又诱人。任何新奇的玩意,在她这儿都充满了探寻的诱惑。还有眼前这个伶人师傅,对她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去深入探究一下呢自己票都票上了,但还从未去任何一个梨园世家家里瞧过。会是啥样会不会满屋子都是行头哪儿哪儿都是脸谱 十三 十三 她乐了,却不是乐在想像中的情景得到了验证,而是眼前菇家的这一切太出乎意料,太令人惊喜了。这哪里是个梨园世家完全就是个巨大的药材铺嘛!而且,还不是那种寻常意义上的药材铺。行头、脸谱哪儿哪儿没有,各种制成和半制成的药材到处都是。院子里到处都摆满了晾晒用的叵箩,屋子里四处可见炮制中药材的工具。 药味儿,这宅院里四处弥漫着她喜欢的药味儿,打小就喜欢。娘说她有药缘,真的是这样。平日里别管多心烦,只要一闻到那药材香,她立马就能安定下来。心静如水,全身心的愉悦。 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一进、二进、三进,抄手游廊。她一直以为,在京城,她亢家的宅府应该算是一流气派的,大可比肩那些王公贵族大臣们的,看来自己属于井底的蛤蟆了。一个称不上是大角儿的梨园世家,怎么会有如此气派豪华的大宅院又怎么难见行头,却处处都是制药的家什难道,这菇家又兼做药材买卖或者干脆颠倒过来说,他菇家原本就是药材巨商,只是兼带唱戏 答案很快有了,菇家确实是三代为伶,而且还是名丑世家,《探亲家》、《十八扯》被称为菇家一绝。而药材买卖,只是他母亲家的产业。他母亲姓戚,据说祖上乃戚继光的近亲,长期跟随戚继光抗倭。明万历元年随戚继光赴喜峰口平北蛮小王子判乱,于一傍晚在长城脚下遇一采药老汉,一番交谈后认老汉为师,学习岐黄医术。不久即脱离戚家军,入赘迁西县老汉家中,获老汉倾囊相授家传绝学。清顺治年间来到北京,经营药材生意,其所掌握的旷世绝学仅服务于某一领域特定人群,按照其门内的说法,即仅惠及世间极少数缘人。 说是她家的药材生意,其基地主要是在关外,尤其是一些名贵药材,能够长期供货者更非一般人物。想想也是,在那样的动乱年代,什么人才能够将那些名贵药材长期不断的运送过来呢 遗憾的是,戚家的这一支男丁不旺,生了一胎又一胎,都是千金。也没啥,总有愿意入赘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嘛,只要是忠心耿耿,同时愿意遵守戚家的严格家规,那也是自家人。待到他爹菇瑞卿赘过来,情况即发生了改变,有儿子了,而且,儿子也有了儿子,戚家有望了。 于是,菇贵诚肩挑两头,既继承了戚家的绝学及生意,又很好的掌握了京戏艺术,不过,他对他爹的丑角以及《十八扯》之类的不感兴趣,最终还是学成了小生。跨界的结果,造就了这位富家少爷的不上不下,经商、唱戏,都行又都一般。这也无所谓,哪有行行都顶尖的,那不成神了好在唱戏的有爹,宝刀不老,依然活跃在京城大舞台上;买卖上有娘,真正掌舵操持的还是老娘。并且,还有他老姨,一位从关外山上下来的神秘人物,双目失明而又能仅凭听力就可以打枪并且百发百中的传奇女人。这么多年来,正是这位传奇女人及其一大批神通广大的手下,保着他戚家跋山涉水、闯关夺隘,将一车车珍贵药材还有鸦片海洛因平安运抵北京。 不过,他姨却不姓戚,而是姓琛。 那天,菇贵诚先是领着她拜望了他娘,给她的印象就是特干净利索,说话,表情,都是嘎蹦脆,绝不拖泥带水,整个就是那种一家之主的范儿,毫不掺假说了算的。但当她乍见到他老姨的时候,她真正的是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晴。 以前她只从同学,从亲戚嘴里听讲过奶白色的皮肤,也就是皮肤洁白细腻到像是真的一桶新鲜羊奶一样,但从未见过。那天立在她眼前的这位老太太,那脸上,脖子上,手腕手背上,那皮肤,细嫩得像熹微晨光映照下,刚刚成形的羊脂,不,应该是用小刀子轻轻切开的羊脂切面。 天哪!这是人还是妖啊菇贵诚事先悄悄告诉过她,这位老太太的年龄是个谜。说她三十多岁可以,六十多岁也行。怎么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啊 还有,这老太太的眼睛,是睁眼瞎,但除了眼神比正常人要显得呆滯些,不会正面直视或跟人对视外,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比她所有见过的正常年轻女人,都要漂亮得多。仔细看,老太太眼珠子还有些发蓝,不,蓝中泛黄,是随光变换的。 跟菇贵诚他娘比,这位琛老太太说话的声音要柔得多,发音有韵味得多。像学校或教堂老师的中提琴演奏,乐感好,感情真,余韵足。而且始终面带微笑,嘴角微微扬起,鼻子两边的法令纹深浅恰到好处,令人印象深刻。 这琛老太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尤物,而且不是一般的尤物,是那种半人半妖的尤物,或者说,更偏向于魔。即便是现在年纪大了些,但那种从里向外四射飞扬的魅力还是让人难以抗拒。 难怪这琛老太会具有那种非同一般的魔力,让关外道上那些身怀各种绝技的一个个男人心甘情愿的为她卖命。 可是,这琛老太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呢他说过,琛老太的眼睛是后来瞎的,问得再详细点儿,他就说,话太长,回头说。 磕了头,谢了琛老太送的香囊和镯子,她像傻子一样呆头呆脑的就从琛老太屋里退了出来。她是真的惊傻了。如此天人,实在是太出乎意料,她能不傻嘛!话说不利索了,大脑不能正常思维了,太正常了。 可算从琛老太那间神秘的屋里出来了,来到菇家的豪华厨房了,她感觉自己的神智也渐渐恢复过来了,便要开始发问了。再不发问,再不把心中的巨大谜团问清楚,她估计她将会被自己巨大的好奇心当场折磨死! 他开始系上围裙,亲自帮她制作所谓非同寻常的美食了。不一经意的一抬脸,一眼瞧见了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那眼瞪得老大,忽闪忽闪的,充满了疑问。 哈哈,急不可奈了这样吧,我边拾掇菜边向你讲讲我这位老姨,好吗 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的赶紧点头。她是太想知道这琛老太的一切了。直恨不得让菇贵诚干脆放下手中那劳什子活计,坐下来,安安定定的给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讲一讲这琛老太的过去,一切的一切。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这次跟琛老太的见面,只是她们之间终生缘分的开场。一切都是命!她后来想,这奇异的缘分绝对都是命中注定的,是上帝早就安排好了的。 十四 十四 琛老太本名叫琛舒怡。琛姓是蒙古人的一个姓,这个姓展开来还挺长,后来琛姓人来到汉地,为了使用方便,才将其简化,只取了其中的一个字作姓。就像呼延姓只取呼字,完颜姓只取完字,南宫姓只取南字,万俟姓只取万字一样。 琛舒怡的血统比较复杂,她姥姥是白俄,姥爷是汉人,爷爷是纯蒙古人,奶奶又是汉人。这样一来,她父亲是蒙汉混血,母亲则是汉和白俄的混血。所以她的身上,同时流淌有蒙古人、汉人以及白俄的血。据说她的血型也很独特,是那种极为少见的CisAB血型,据说这种血型在人群中的发生率可低至58万分之一,要比那种俗称熊猫血的RH血型稀有数百倍。这种CisAB血型的人,通常性格极为敏感、孤傲而又反判,一旦受到欺骗、愚弄、侮辱、伤害,立刻就会产生强烈的仇恨以及报复心理,如果被再次伤害,就会萌生杀意,并且会不计后果的迅速付诸实施。实施的手段往往出人意料,并且相当残忍。不玩花架子,直击要害,一刀毙命,决不拖泥带水。但这种人往往又非常仗义,非常懂得感恩。是那种典型的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脾气。秉性正直善良,却又常常一根筋,遇事不太懂得拐弯。好打交道起来,咋说咋好,一旦拧起来,九头牛拉不回。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她打从五六岁稍稍懂事起,就表现出了一项异能,即对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各种植物花卉以及动物的气味。她能在很远的距离,非常精准的判断出是什么样的植物花卉,还有是什么动物。比如是马、骡子或是驴、狗、猫等等。只要她娘跟她讲过一次,这是玫瑰花,或是某某花草,那是猫,或是某某动物,她能在一定距离外,通过气味分辩出围墙那边的是驴还是马,或是菊花、牡丹花等等,你若绕到围墙那边去验证,百分之百不会错。后来她爹娘甚至发现,她能隔着很远的肉眼根本看不清楚的距离,判断出前方树林地上,有什么不常见的蘑菇。比如粉紫香菇,雷窝子蘑、扫帚蘑、喇叭蘑、血红铆钉菇、白粘蘑、草花脸、黄罗伞、鸡油蘑、白花脸、大腿蘑等等。琛尚甫曾专门为此请教过一位英国名医,也是一位人体特异功能研究专家,英国科学院院士,专家经过验证后说她这种能力是天生的,跟她的稀有血型有着密切关系。 她爷爷的祖上据说是蒙古贵族,元顺帝时为枢密院同佥书枢密院事,为镇压张士诚部的农民起义,被派往山东东西道任职,驻防地在泰安。有一次在泰山东侧省庄一带与张士诚弟弟张士义的队伍遭遇,战斗中受了重伤,被手下偷偷转移至山中救治,对外则说是死于乱军之中。不久元亡,索性便留了下来。乘着朝代更迭世事混乱,隐瞒了身份,同许多外地逃难来此的百姓一起,被安顿在了岱岳区山口镇杨石汶村。转眼之间就传了三代,到了她爷爷娶亲那一年,又正好赶上大清同治皇上登基。次年山东大旱,赤野千里,颗粒无收。眼看着活不下去了,她爷爷只好学着村里村外许多人的样儿,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闯了关东。几经辗转,最终落脚在了奉天府的阿斯牛录镇(今辽中镇)。 一开始的时候是给当地一位姓何的地主当长工。何姓地主是山东肥城人,早年只身闯关东,不知道挖着了啥宝贝,一夜暴富,又买房子又买他,很快成了当地数得着的人物。肥城紧邻着泰安,乡里乡亲的,何姓地主对她爷爷也算是够意思,年底了除粮油外,总还额外给支些过年的银子。几年下来,也算是有了点儿小小的积累。慢慢的她爷爷发现,当地做貂皮生意的不少,说是这生意来钱快而且利点高。有一位也是山东肥城过来的汉子,利用给东家赶大车常跑奉天的便利,顺手倒腾貂皮,不过才一年,就向东家辞了工,自己开起了个买卖行,而且还起了新房,给儿子娶了媳妇。这些成功的例子着实给她爷爷刺激不小。于是一咬牙,也辞工搞起了貂皮生意。几笔做下来,还真赚了点小钱。由于本钱小,抗风险能力弱,只能小打小闹,不求暴发,只图稳妥。渐渐地算是进入了小康。生活是稳定了,但始终也谈不上有什么大发。好在妻子肚子争气,六年时间,竟然连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正好是两好(当时的关外人将一女一子称为一好,两女两子称两好,说是家庭幸福美满的象征)。这第一好中的长子,就是她的父亲琛尚甫。据说是长生异相,眉骨突出,两只招风大耳,自幼就懂得看父母脸色,讨父母欢心。稍大些对父亲的生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家里来人只要是跟父亲谈论生意方面的事,他就找借口赖在客厅不走,瞪大眼睛支楞着耳朵,坐在小马扎上细细地听。也不知道听懂听不懂。三年私塾出来后,直接送入萃升书院学习。奉天的萃升书院,据传曾由号称压倒三江的大儒王尔烈亲自掌教,汇集四方名仕,教学方法独特,广受各界好评。近代以来,更是开风气之先,讲求务实教育。除经史子集外,另新开中外史地、算学、化学、日语西语等等实用学科,一时名声大噪。军、政、商等各界所谓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士纷纷将子女送至该书院进行系统学习,以求今后能传承家业或飞黄腾达。琛尚甫十八岁从萃升书院毕业,在该书院的十几年学习过程中,不仅系统学习了各类新旧知识,关键是他结交了一大批今后的东北各层级的实权人物。琛家的买卖只是到了她父亲琛尚甫的手里才算是有了真正的大起色。不过五六年的时间,琛家的貂皮和粮食生意规模,竟然做到了全东北第二,仅次于东三省保安副总司令的吴俊升吴大舌头,成了东三省商界的一匹黑马。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她父亲琛尚甫成功攀上了东北军的第二号人物张景惠。 说起来也是赶上了好时候。琛尚甫接手琛家买卖的那一年,正是奉天将军曾琦落实以盗制盗策略,招抚张作霖,张作霖摇身一变,由土匪变成了后路巡防营统领,合作伙伴张景惠也随之升为管带的时候。仅做个巡防营统领和管带,只是完成了身份的洗白,距离张作霖和张景惠的心中梦想还差得很远。不久机会来了,秋后的一天下午,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总督府突然被张榕率领的革命党人围困,张榕的目的是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尚无重兵守卫的总督府,杀掉赵尔巽,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从而对清庭起到震慑作用。不想,革命党人刚开始围困,还没有展开进攻的当儿,张景惠的一位手下就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获知了这一情况,立即向张景惠作了汇报。不过当时张景惠手头也没有足以击溃张榕革命党人的队伍。这时候张景惠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向驻防地距盛京最近的右路巡防营马龙潭告急,马龙潭驻地离盛京最近,而且手头有充足的兵丁及当时最先进的枪支火炮等武器,可在最短的时间内很轻松的将围困的革命党人解决掉。那么这样一来,马龙潭就领了头功,他自己顶多也就只能得到个及时传达情报的口头表扬,事后所有的嘉奖提拨等等当然只能马龙潭的,未必有自己一份。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急电手头握有重兵的张作霖,让张作霖星夜驰骋,回盛京解围。这样做的风险在于,一是张作霖远在洮南,哪怕星夜调兵驰援,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能否在革命党人攻入总督府之前赶到还不能确定。如果来迟了,十有八九赵尔巽的性命不保,那样一来,他张景惠舍近求远耽误救援大事的罪责肯定轻不了,由此丟了脑袋也不是不可能。但张景惠还是选择了急电张作霖。张景惠明白这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赌赢了,很可能从此就飞黄腾达,彻底改变命运,赌输了,妈拉个巴子的大不了再回去做土匪。人生原本就是一场赌博,认赌服输,没啥了不起!不过聪明的张作霖很好的抓住了这次机会,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迅速调集到了几百匹最好的蒙古战马,连夜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驰抵奉天总督府,立刻对张榕的革命党人发起攻击,很快就击溃了已经搭好了几十个梯子,正要展开进攻的革命党。赌赢了的结果,张作霖由一个普通的后路统领,迅速蹿升为东三省督军,兼东三省巡阅使。也就是说,身为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实际上是将整个东三省的军事大权全部交给了张作霖。而张景惠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副督军,副巡阅使。真正的大权在握,可以充分施展拳脚,大有一番作为了。 张作霖有怎样的作为撇开不论,单说这张景惠。其实他就出生在一个买卖人家,打小耳濡目染,充斥他日常生活的内容可以说都是生意经。 他爹原先是开豆腐房的,手头稍有了点钱,便又做起了杂货生意。在他十来岁上,稍稍懂事起,他爹就将他领入了生意场中,又认了八角台当地商会的会长为干爹。他后来被商会会长推举为台安自卫团团长,那是迫于无奈,当时世道太乱,如果不能武装护商,生意根本没法做。但他骨子里,心心念念的,还是生意,还是赚钱。他太知道钱的意义了。没有钱,一切都是扯淡。 当张景惠升任奉军副总司令后,便开始考虑起聚集财富、扩充自身实力的问题来。 张的身边有三位副官,一位是行政兼文字副官戚道涵,另一位是生活副官岳玉琪,还有一位副官就是警卫副官兼卫队长岳祥明。 很巧,戚道涵正好是琛尚甫萃升学堂的同学,但比琛大一届。在奉天的另一位萃升学堂同学家里见面认识后,很快就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没有久,戚道涵就将琛尚甫推荐给了张景惠。没想到,张景惠竟然对琛尚甫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张景惠对这位比自己要小十几岁的年轻后生对时局的看法十分认可,甚至对琛尚甫的举止作派都很是欣赏。正好,张景惠正在物色一位有一定实力又善于经营的商界人物进行合作,从而实现自己正在踅摸的通过敛财壮大实力的计划;而琛尚甫也正要寻找一位强有力的靠山,一是借势造势,将生意进一步做大做强,二是武商结合,以武护商,确保自身财富的安全。于是,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一拍即合,琛张之间便开始了全面合作。 生意越做越大,带来的相关问题也开始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提琛尚甫买卖行的那位大掌柜秦学了。秦学其实是琛舒怡她奶奶山东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的后代,说是杨石汶村南边的大井口村人。 秦家有祖传兽医手艺,据说犹善于医马。其家境在当地属于小康。也因此,秦学到了该入学的年龄时,便被他爹送到了泰安城里,进入了美国牧师郑乐德一手创办的谈道所学堂学习。他这秦学的名字还是其中的一位美国牧师给取的,希望他能勤奋学习,长大了能成为造福社会的有用之材。但这位秦少爷打小脑筋就特别好使,投机取巧是他的最大本事。不论啥事,只要能抄近路的就绝不会绕道,也不论那近路有没有风险,只要低着头闭着眼睛冲将过去便好。考试作弊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又极善于发明创造,其所发明的种种作弊办法真的是花样迭出,令人目不暇接。而且当场被捉的极少,大部分时候,他都能蒙混过去,成绩还常常名列前矛。别管用啥办法,达到目的就行!这是他常叨咕的一句话。那些年他的心思,其实都用在了研究作弊方法上了,对所学习的东西并没有很好的掌握。尽管如此,他还是顺利毕了业。毕业后不想继承祖业,却迷上了赌博,满心巴望着能有朝一日在赌场上大捞一把,从此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劳神费力整天东奔西跑去忙着挣钱养家。不过说实话,他的手气加技术那是真的都不错,嬴多输少,但都是些小钱。这对他日益膨胀的胃口来说,实在是太小来西,太让人无法满足了。于是,他再次发挥出他的惊人创造力,开始悉心研究赌场作弊。赌场上啥奇迹不能发生上一场天堂下一场地狱那是赌场的家常便饭。秦学,勤学,他这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的名字,用在赌博上那是再准确不过了。为了研究作弊出千的手法,他真的是做到了废寝忘食,常常通宵达旦。 几个月后,他又出现在赌场中。那天正逢大集,赌场里人山人海。不少富家大户子弟都少不了下场子玩儿上一把。秦学也就奋战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带来的布褡裢装得满满的离开了赌场。不过当天晚上他没敢睡在家里,而是借住在了他的一位同学兼亲戚家。第二天一早,他就听同学回来说,千万别回家,昨天夜里来了一帮人,都带着家伙,要找你算账,说是你出老千,拿了不该拿的银子。要么退银子,要么杀你全家。 到了晚上,老秦头贴着墙根,像做贼似的找过来了。啥也别说了,跑吧!占了有黑道罩着的赌场便宜,你就是退了银子,也少不了让你断胳膊断腿,惟一的办法就三十六计溜为上。还好,秦学做贼心虚留了一手,如果当天晚上回家报喜,这会儿连溜的可能也没有了。 天无绝人之路。去哪儿呢合计来合计去,都说杨石汶村的远房姨家在奉天过得不错,何不投奔到那儿去呢!而且他们料定,奉天的这位姨肯定会收留他们。 之所以敢这么肯定,原因是很多年前,老秦头曾救过琛舒怡她奶奶一命。那时候她奶奶尚未出嫁。有一次赶集回来,可能是有啥急事赶着回家,进村的时候就没走大道,而是抄近路走了几家房子背阴处的小道。北方农村房子背后一般都是猪圈羊圈等等臭哄哄脏兮兮的地方,道也不成道,七歪八扭的,还常常走不通,莫名其妙突然就会出现一堵矮墙或者是柴草垛子挡住道,逼着你要么翻墙要么退回去重新择道,如果不熟悉情况的迷路走冤枉路那是常事。她奶奶算是熟悉道的。那天正急急忙忙走着,突然从一家羊圈旁边蹿出来一条恶狗,也不吼也不叫,对着她奶奶小腿肚子就是一口。那时候刚入夏,穿得薄,冷不丁狠狠一口咬得太重,竟然扯下一块肉来。当时她奶奶哇呀一声惨叫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那条恶狗还并不罢休,屁股抬起前瓜伏地,呜呜呜闷吼着还想再次扑将上去。恰好老秦头打这经过,见此情况想也没想,举起药箱子就朝恶狗砸去。咣当一声,虽没砸到狗,却成功将狗吓跑了。老秦头二话没说,背起她奶奶就往家跑。虽说是兽医,但处理伤口敷药包扎还是会的。幸亏处理及时,她奶奶算是拣回了一条命。事后她奶奶家里自是感激不尽。由此也算是欠下了老秦头一个大人情。如今老秦头一家人有难了,投奔去奉天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奶奶断无不接收的道理。 说走就走,当天夜里,一家人揣好了银子,害怕城门口有人拦截,硬是藏身在两具棺材里,装作得了传染病暴毙,必须连夜送出城去以免传染,这才混过了守门的兵丁出得城去。辗转奔波一个月后,才抵达了奉天府的阿斯牛录镇。 隐瞒是肯定的。为着秦学的前程,无论如何不能将为何来到关外,投奔远房亲戚的实情和盘托出,那样的话,谁还敢用秦学这种混混呢!不过,话真要说回来,秦学这种人属于混混中的奇才。考试作弊是高手,赌场出千是鬼手,而商场博弈则是杀手。这种人一旦有了机会进入商场,真可以说是蛟龙入海,鹏鸟升空,恰逢其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其手中差不多玩儿到了极致。 用这种人的好处是不用多说了。坏处则是一旦这种人动了歪心思,结果往往都是毁灭性的。就像是柄双刃宝剑,既可以杀敌人,也可能伤己。至于用好了如何如何,用不好怎样怎样,那都是屁话,这种人贪念一起,歪心思一动,九头牛都拉不回。用好用不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琛尚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身边正缺得力的人。秦学的到来正是赶在了点子上,真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很快,琛尚甫便将粮草生意这一块交给了秦学打理,貂皮买卖仍由他自己负责。这样安排的原因,主要是粮草生意需要经常四处奔波,一是辛苦,二是路途的风险较大。而粮草这一块,是琛尚甫跟张景惠在开始阶段最主要的合作内容。粮草主要供应军需,尽管运粮草的车船一般都有张景惠派兵护卫,但由于面大支散,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遭到胆大的土匪偷袭抢掠,那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下乡收粮的过程中,由于过于分散,护卫难度也是相当大。然而善于动脑筋的秦学总能想得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从而让收粮运粮的人员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很好的完成任务。 不久,秦学即跟张景惠的另一副官岳玉琪结为了把兄弟。岳玉琪是山东聊城人,祖上闯关东过来至今也有三代了。所以与秦学也可称作是老乡。秦学从岳嘴里得知,张景惠对自己的夫人以及三个姨太太都不满意,原因是四个女人没一个给他生过儿子,眼看着自己这么大的家业无人继承,这让张景惠很觉郁闷。 秦学感觉着机会来了。他立马想到了一个人,也是泰安谈道所学堂女班毕业的,叫楚峻青。谈道所学堂连着三届当中惟一被公认的校花。在他逃离泰安之前,听说楚家刚刚因官司落败,被迫搬离了原大宅子,一家人在普照寺西边山脚下搭了三间窝棚,靠打柴搂草以及典当旧衣裳旧物品度日,一天三顿喝棒子面糊涂勉强糊口。再接下去,估计就要卖闺女才能活命了。这样的时候,如果自己悄悄地潜回泰安,将这朵已然落迫即将凋谢的校花带来奉天,介绍给张景惠副司令,岂不是件一石三鸟的大好事! 想做就做。他立刻向琛尚甫告了假,只说是对自己一家有恩的舅爷病逝,赶回去奔丧,只字不提他的计划。转过脸又去找了岳玉琪,详细说明了有关情况,并且让岳玉琪务必转告张景惠副司令静候佳音。 二十多天后,秦学顺利带着校花回到了奉天。当张景惠乍一见到亭亭玉立的楚峻青时,那张平日里经常拉得老长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红晕,也不知道是由于害羞还是过于兴奋。只不过,跟秦学以及楚峻青同时来到奉天的,还有她的爹娘、弟弟和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显然,这位汉子的作用是一路护送。据说,这汉子是江西丰城人,姓熊,名焕金。自幼习武,因在家乡为打抱不平失手打死了人,逃到山东泰安时,连病带饿晕倒在谈道所门前,恰好被出门的美国牧师发现,于是被救。后来就留在了谈道所中做校工。这次也是受美国牧师兼校长的委派,一路保护着校花一家远赴东北。显然谈道所的美国牧师也是怕校花一家人被骗。毕竟,秦学在当地的名声不佳。说得天花乱坠,也只能将信将疑。究竟实际情况怎样,也只有过来看看再说。如果不是校花一家人确实已经到了走头无路的地步,她爹娘是断然不会同意行此下策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关外的。其实,住到了山脚下窝棚中的楚峻青已经多次受到了当地地痞流氓的上门骚扰,据说徂徕山上的土匪魏栋一已放出话来,想拿十八抬大轿将楚峻青抬上山,做压寨夫人。另外,原谈道所一位音乐教员,也是三天二头来到窝棚处,一再向楚峻青表示爱意,表示愿意娶其为妻,同时承诺将承担起她爹娘的赡养责任,以及供她的小弟上学读书。对楚峻青一家来说,此次跟着秦学下关东,也是抱着赌一把的想法。做妾不可怕,关键是给谁做妾。万一赌赢了,那可真的可以说是咸鱼翻身否极泰来,无异于凤凰涅槃了。谁不知道东北的张景惠当时正权势熏天,一人之下,几十万人之上。不说是转眼之间大富大贵,更为重要的,是复仇有望了。张副司令动动小手指,收拾收拾当初那循私枉法的法官等一干人等,还有那设计陷害楚家的仇人,还不跟摁死个蚂蚁似的简单!而且,还名正言顺,无论如何也比去狙徕山上做压寨夫人要强上万倍。至于学校的那位音乐教师,那是根本不可能去考虑的,除非一家人真到了要拎着打狗棍去要饭的地步。教师的那点薪水,要想养活她一家人并且过上哪怕稍稍体面些的日子,都是无法想象的。无论如何,楚家是有过大宅子的,曾经是过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的。 一个月后,楚峻青正式成为了张景惠的四姨太,而秦学在张景惠的眼中也成了甚至超越了琛尚甫的大红人。 五个月后,楚峻青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这时候,秦学开始琢磨取代琛尚甫的方案。但也仅仅只是琢磨,远谈不上实施。他还要再等,等楚峻青生产了,确定他给张景惠真贡献了个大胖小子的时候,那才算是耗子蹿进了猫嘴里,心定了。 十个月很快过去了,张副司令和秦学,当然连同楚峻青还有她一家人,全都如愿以偿。是个带把的,并且有九斤多重。当护士掀开门帘脆声报告这一消息时,伴着婴儿哇哇哇响亮的哭声,张景惠笑了,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下面。秦学带头鼓起了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噼里啪啦鼓了起来。掌声中,秦学的眼前早已幻化出了一副无比美妙的图景。只是不知道那副图景跟袁宫保的登基大典有多少相似之处。 一直到这个时候,琛尚甫都不知道楚峻青是秦学接过来的。秦学不说,甚至原本跟琛尚甫关系相当不错,并且已合作弄钱好几年了的张景惠也不说。而另一位副官张道涵却也跟琛尚甫一样,全不知情。 满月酒那天,琛尚甫莫名其妙喝高了。那天他就是想喝酒,自己也不知道是为啥。一桌一桌的敬过去,直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他当然知道这位谈道所的校花,但她怎么也来到了奉天,并且怎么就成了张景惠的四姨太,这其中有怎样的秘密,他就搞不清楚了。尽管他十分好奇,非常想知道,但他又不便主动去问。其实他就是问了她,她也不会说,因为秦学曾郑重交待过。 抓周的时候,面对着一大叵箩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娃儿毫不犹豫,伸手直冲着那枚小小的官印而去,一把攥过来,直接就塞进了小嘴里。嘴含着,两只小手上下挥舞,非常像是指手划脚正发号施令的样子。乐得张景惠拍巴掌楞是将手都拍肿了。酒席之上,张景惠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按着秦学的肩膀,很爽快的说,有啥要求可以直接来司令部找他,并当场交给秦学一张特别通行证和一支美国史密斯韦森公司最新款的M500左轮手枪。秦学当时激动得喉咙哽咽着,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 说起来,秦学的歪心思只是出于一个贪字。贪钱,认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钱就是目标,钱就是祖宗。对于恩情,做人的道德底线之类,压根就没有概念,也不想有概念。他非常清楚,生意上能够得到张景惠这种身份的人的眷顾和支持,不啻就是搞到了一台印钞机,接下来他只需开足马力加班加点印起来就行了。还有就是所谓的成就感。每当他有了某种愿望,某个目标并且不顾一切去实现了的时候,他就会有种成就感,那种感觉异常美妙,所带给他的那种自信,那种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愉悦感、满足感,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他认为人这辈子来世上走一遭,也只有一次次实现目标,不断去感受这种成就感,才是值得的。至于在实现目标过程中以及目标实现后给别人带来了什么,他是不会去关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琛家自然就成了他的障碍。在他看来,掌柜的跟伙计没啥不一样,都是为老板做事的,区别仅在于掌柜的占了点儿生股,而伙计只拿工钱,真正挣钱的永远是老板。而他搞到的这台印钞机如果仍然像过去那样,那为了老板而去开足了马力大印特印就太不值当了。 但是,想把琛尚甫踢出局也并非易事。毕竟,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和积累,琛家在奉天乃至在关外,已经是树大根深。一味的硬踢是踢不动的。即便是踢动了,今后自己在奉天也很难站得住脚。思来想去,秦学最后想到了一个极歹毒的计策。 他先找到了岳玉琪,说了自己的计策后,承诺他跟岳玉琪五五分成,也就是说,除去必须孝敬张景惠的那一部分之后,他接管的琛尚甫的全部买卖,就成了他俩的。岳玉琪起初是犹豫的,但在这巨大利益面前,哪里还经得住秦学的反反复复嘚啵,一咬牙,竟然同意了。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事办成了,兄弟算算这里头的利就啥都明白了!秦学道。 啥也不说了,干!岳玉琪端起酒杯,一扬脖,嗞溜一口,将酒干了。 这事要办成,离不开张景惠的亲兵卫队,而卫队长是岳玉琪的堂兄岳祥明。张景惠的这支亲兵卫队,可以说是岳祥明一手组建并亲自训练调教的。人不多,统共一百二十人,但个个是精英,双手打枪,弹无虚发。其中约三分之二是从原被招安的土匪中挑选出的,枪法好,身手矫健,同时头脑相对比较灵光的。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原各地镖局的镖师,以及监狱大牢里身怀各种绝技的犯人。岳祥明能把这样的一群人调教得服服贴贴确实非常不简单。并且这支卫队在绝对孝忠张景惠的同时,只听命于岳祥明一人。这就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了。其实岳祥明这种人跟秦学非常相似,都属于某一方面的鬼才。不论对于琛尚甫还是张景惠来说,都是握在手里的一柄双刃剑,既能杀敌,也能伤己。既能帮着办大事,也能悄没声的毁了你。关键取决于这种人从娘胎里带来的胎品,不求大善,至少不能是极恶。 据说当时全东北的土匪所据的大大小小山头大概有一千多个,其中最大的是五个,即勃利的孙荣久,宽甸的谢文东,牡丹江的张乐山,依兰的李华堂,通沟的张雨新。当然关于土匪山头的大小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但能登上大土匪榜单的实力应该都不算差。这些实力太强的山头秦学先摆在一边备用,他先要用于作文章的是那些中等实力,但又曾经犯过一些大案,有一定知名度的山头。这样的一些山头土匪擅长于异地流蹿犯事,事先派人踩点,瞄好之后,快马长途奔袭,抢完杀完迅速离开。干得漂亮的,往往不留痕迹,但也有不少行动不那么利索的,就会留下把柄,让人知道是某某山头犯的事。 秦学的系列行动安排在深秋季节。那天午后,本溪湖老秃顶山山道上走过来一支商队,二十多辆马车,每辆车上都堆码得像小山似的。上盖篷布,绳子捆扎得结结实实。每辆车头都插着个小旗,上书一个琛字。过路的都知道,这是奉天琛家的商队。车上装的都是刚收上来的生貉皮,显然是要拉回奉天琛家的场子里做脱脂、浸酸、鞣制等处理,然后出售。跟普通商队不一样的是,琛家的商队除了赶车的把式,以及一二十个端着家伙的护卫跟随外,商队后头往往还跟着五六个或七八个官兵,也都正儿八经的穿着军装,扛着武器。这是张景惠的所谓护商部队,公开说明的目的就是防范土匪抢劫。由于关外世道太乱,加之又有俄日政府有目的的搅和,更是乱上加乱,一般的镖局镖师已对付不了,商家花钱聘请军队武装护商已是公开的行为。 商队正走着,刚刚进入大旱葱沟地界,就被突然从路两边林子里冲出来的一批蒙面人给围住了。还没等带队的问话,枪就响了。也就是十几分钟时间,商队所有的人员,连同后头护商的六名士兵,一个不剩,全部被杀。二十多车的货物,全部被一掳而空。抢劫方似乎手脚不那么利索,现场竟留下了两具尸体。奇怪的是,这两具尸体一个是背后中枪,另一个是侧面中枪。其中的一个,脖子上还挂着个小铜牌,上面刻了两个勾在一起的S型符号。事后当地负责侦查此案的官员宣称,这是天华山土匪的标识。 没几天,奉天的《东三省公报》、《东三省民报》、《醒时报》、《东北商工日报》、《晨报》、《东报》等都在显要位置刊登了这一消息。尤其是日资的《盛京时报》、《辽东新报》、《泰东日报》、《奉天新闻》、《关东报》更是连篇累牍的刊发重案追踪,认定这起血案的是受俄国人的唆使。因为当时关外都知道,俄国人曾有目的的训练过一大批东北的旧军人,并资助他们在东北一些地方占山为王,实际上都是俄国人布下的一枚枚棋子,关键的时侯都能发捍不同的作用。 没过多久,同样的抢劫案又发生了几起,目标几乎都是琛家的商队。同样都是人员杀光,货物抢光。侦查的结果,抢劫杀人者竟然分属不同的几处山头,最远的还有科尔沁的土匪。 琛尚甫一忍再忍,已经是忍无可忍,只能选择反击。但直到此时,他都没有想到这是场阴谋,并且阴谋的发起人就在自己身边。张景惠始终只听岳青的一面之辞,所以也一直处于被蒙蔽状态。毕竟自己的护商队伍也死了一些士兵,而且报纸上,社会上还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张作霖都过问了此事,如此一来,对这些肆无忌惮的土匪不予以敲打,自己的面子也过不去。但其中个别山头牵扯到俄国人,他也不能不有所忌惮。最终,张景惠选择了一个所谓两全之策,即先打击个别露了头但又没有俄国老毛子背景的山头进行报复性清剿。第一批共三个,一个是北票大黑山的叶海山,另一个是喀喇沁袋王山的桂宇泉,还有一个就是朝阳清风岭的马岳城。 就在张景惠出兵的前一天,他的三位副官之一的戚道涵交给他一封喊冤的信,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是提醒他这是一场阴谋,抢劫杀害琛家商队的并非山上的土匪所为,要求查实背后情况后再出兵。信是张景惠的汽车司机接到的,当时司机正站在车外抽烟,一只飞镖从天而降,尾部拖着个红绸子,镖把上捆着一张纸。司机当时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低头一看,脚前地上插着这柄传信飞镖。 几乎在这同时,琛尚甫家的门上也插了把飞镖,飞镖上也捆绑着内容一样的信。 张景惠看到这封信想都没想,伸手就把信撕了,嘴里还骂了句妈拉个巴子太猖狂!而琛尚甫看过信后却是一楞,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的将信收入了口袋里。 信的落款是大黑山的叶海山,没有桂宇泉以及马岳城字样。也就是说,叶海山已经得到了要遭报复的情报,而桂宇泉和马岳城还一无所知。半个月之后,喀喇沁袋王山及朝阳的清风岭被血洗,大黑山的叶海山躲过了一劫。不同的是,清剿喀喇沁袋王山的时候似乎官兵手下留情,袋王山的主体匪力并未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也就是说,袋王山被保留了足以实施报复的武装力量,而被杀的人中除了一些老弱病残外,还有就是桂宇泉的全家老少,包括桂的老父亲以及所有的子女。桂最疼爱的小儿子竟然被剖膛挖心,挖去了双眼。尸体上还贴了张字条,内容是抢掠琛家商队的下场! 桂宇泉本人只是左边小腿肚子上受了点擦伤,是那种搽点药水,一周就可以痊愈的小轻伤。当桂宇泉看到小儿子的惨状以及字条后,当场就晕厥了过去。太冤了!自己啥时候抢掠过琛家商队什么人竟敢如此卑鄙无耻,无端栽脏陷害 醒来后桂宇泉老泪横流。瞅着眼前几被灭门的惨况,他举起手中的匣子枪,朝着奉天方向打光了枪中的全部子弹,咬牙切齿地发誓此仇必报! 而清风岭上,马岳城的弟弟回山看到山上的惨况后,选择了隐忍。带着幸存下来的马佐安、马佐良等几人避开奉天地界,向远在绥远的将军丰绅投了诚。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奉天的琛府遭到了血洗。所幸的是琛尚甫的夫人带着唯一的女儿琛舒怡受教堂嬷嬷的邀请,当天晚上留宿在教堂,帮助准备第二天一早举行的弥撒。幸免一难的还有琛舒怡的那条叫做高兴的爱犬。而琛尚甫本人、父母以及家中的仆佣等一共二十多人全部被杀。琛尚甫也被剖腹挖眼,死状惨不忍睹。 十五 十五 教堂出面料理了琛尚甫等人的后事。并且收留了已无家可归的母女俩。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夜里,教堂大门入口响起了一阵叮咚叮咚的铃声。嬷嬷打开门,迎进来进来的是换了便装的戚道涵。 卫队里有我的人。戚道涵说。 琛舒怡母女,坐在修女客堂里,听戚道涵讲述这半个多月来,他所了解到的琛尚甫血案的真相。 琛舒怡的脚边卧着那只高加索牧羊犬高兴。这时候高兴还小,出生才两个多月。但两个多月的高兴,体形已然不小,趴在那里像只敦实的小黑熊。 这是姥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姥姥说,高加索牧羊犬是特种军犬。原来一直生活在北高加索高海拔山区,是牧人用来与狼搏斗、护卫畜群的最佳犬种。成年后的高加索牧羊犬形体高大威猛,身高可达一米二三,立在那里像是只小牛犊。肌肉异常强壮,撕咬力甚至超过美洲豹。勇猛强悍,而且对主人绝对忠诚。更重要的是非常聪明,直觉灵敏程度超出了狼狗。 生日那天早晨,姥姥将这只毛绒绒的小家伙送到舒怡怀里的时候,舒怡就一直咯咯笑个不停,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兴奋。于是姥姥干脆就给它取名叫高兴。高加索的高,兴奋的兴,又喜庆又吉利。从那天起,高兴便和小舒怡真正的形影不离了。不论去哪儿,不论干啥,都带在身边。那天在教堂,当她听嬷嬷向母亲建议,当晚留宿在教堂,帮着做些准备工作的时候,她当时是死活不乐意,哭着闹着想回家的。奇怪的是,高兴那天表现得异常烦燥。当舒怡哭闹要往教堂外走时,高兴死死咬住她的裤脚,不让她出教堂的门,直到将裤脚撕破,才让舒怡暂时改了主意。高兴的这一举动,也引起了母亲以及在场的嬷嬷的注意。嬷嬷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一再坚定的劝说舒怡母亲,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直到接到噩耗,大家才陡然明白,高兴当时为什么要如此。这犬的灵性,对灾难的预知力远远的超过了人。 在戚道涵讲述的过程中,高兴一直竖着耳朵,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戚道涵的嘴巴,一动不动。非常像是它能听得懂戚道涵在说什么。戚道涵冷不丁扫了一眼,竟被高兴眼睛中射出来的寒光吓了一跳。这哪里是条狗,分明就是个人嘛!是个会分析,会思考,会判断而且充满正义感的的杀手,一个异常强悍的杀手。 知道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秦学,但母女俩不知道该怎么办。 嬷嬷和神父劝她们忍耐,并且说了很多人生道理。母女俩始终未吭声,让人摸不透她俩的心思。只有高兴喉咙里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呜声,但也没有大声的吼出来。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琛家的产业现在完全掌控在了秦学手里,但秦学却也时不时的派人送些零花银子过来。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那么自然。母女俩仍旧住在教堂里,过着清寂的日子。高兴在一天天长大,只是在这个仿佛岁月静好的过程中,琛舒怡每天都在几乎不断的跟高兴说话,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母亲也不知道她都唠叨些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她请求张道涵设法弄来了一些秦学的日常用品,包括衬衫、旧鞋子袜子之类的,她每天在跟高兴絮叨的同时,还让高兴闻这些东西,反反复复地絮叨一闻,絮叨一闻。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高兴已经长成了一头牛犊一样大的巨犬,黑灰色的皮毛,血红色的眼睛,四条腿强壮得像狮子。尤其是有时候高兴打哈欠,张开的大嘴非常吓人,真正的血盆大口,仿佛足以一口咬断乡下房子的木头柱子。 这时候,她开始鼓捣母亲每天傍晚跟她一起走出教堂,到外面大街小巷里散步了,当然,牵着高兴。起初只在教堂周围,慢慢的越走越远。有一天,她们竟然溜达到了中街一带。中街是奉天的商业区,也是最集中的富人区,秦学不久前新购的公馆就在中街这一带。 那是深秋的一天,街上已有不少人穿上了薄祆。风在巷子里乱蹿,不时卷起地上的树叶或是废纸屑啥的,打着旋,飞过人们的头顶,转眼又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股的油烟味,还夹杂有羊肉的膻味以及酱油葱花下锅的香味儿。正是街上大小酒楼饭堂迎客的时间,人来人往,时不时响起挎篮子小贩的吆喝声。人们像往常一样该吃吃该忙忙的,看不出有啥异常。 琛舒怡母女俩牵着高兴,慢慢地溜达到了中街南侧的一条宽胡同里,在距一处大宅门大约二三十米的位置站住了。这是秦府,西式拱型门楼子,白色大理石的,上面雕着花,气派奢华,比原来琛府的中式门楼子时尚漂亮多了。据说秦学已在大东区万泉公园旁边买了一大块地,正在建一处类似庄园的宅第。就是四周有铁栅栏,中间是一座大型英式别墅,空地是绿色草坪和花园,庄园内有汽车道直通到别墅门前的那种。说是该别墅特地延请了一位英国资深设计师设计,造型典雅、精致,气魄非凡,室内装饰及雕刻一律采用桃花心木和高档的桦木、楸木,各个房间及过道走廊墙壁均雕有不同风格的雕花、嵌花图案,沉静、优雅,令人心潮澎湃,浮想连翩。据说别墅内还专设一室用于赌博,所有的赌博器具全部从英国和西班牙进口,彻底满足别墅主人的赌博嗜好。显然秦学是抱定了最大限度最高档次彻底享受人生的想法了的。 也就站了有十分钟左右,只见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豪华轿车缓缓开了过来,停在了秦府门前。在当时,一辆进口的这种级别的斯蒂庞克轿车大概要三万多美金,即便在当时的奉天,也样的价格轿车也是个天文数字,可见秦学张狂到了何种程度。 很快,大铁门打开,秦学先走了出来,身后的两名保镖,还在门内。琛舒怡立刻俯在高兴耳朵边叨咕了一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块白色的手帕,凑在高兴鼻子上闻了闻,然后一拍高兴的屁股。只见高兴箭一般蹿了出去,直奔秦学而去。来得太突然,秦学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高兴从侧面一口咬住了颈部。高兴的嘴巴太大,一口咬下去,将秦学脖颈的三分之二咬在了嘴里。也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只听得一声闷闷的惨叫,秦学的脖子竟被高兴咬断了,脑袋以下只剩一绺皮肉跟肩膀连着。腔子里正咕嘟咕嘟向外涌血,像地上的温泉一样。高兴大嘴里咬了一大坨子肉,鲜红鲜红的,正顺着嘴边往下淋血。 也就在高兴一口咬着了秦学脖子的刹那,琛舒怡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肘,一闪身,躲进了巷子里。再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唿哨。那一刻,高兴已经咬断了秦学的脖子,听到唿萌,身子一踅,吐掉了嘴里血乎拉喳的东西,向着琛舒怡母女俩隐身的巷子跑了过来。整个过程,差不多都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完成的。实在是太快了,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这时,秦学的两位保镖才从门里面冲出来,握着枪,四下里张望,寻找目标。哪里还有目标的影子。琛舒怡拽着母亲,身旁跟着高兴,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十六 十六 后来呢她们怎么跟上山也当了土匪琛舒怡的眼睛又是怎么瞎的还有,她的高兴后来怎么样了还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吗 菇贵诚早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专心一意在讲述。讲到这里,明显有些累了,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我先喝口水可以吗 当然当然。小云赶紧起身倒了杯水,双手捧着递到菇的面前。 菇贵诚楞了一下,盯了小云一眼,随后也伸出双手,却没有直接去接茶杯,而是握住了小云的手腕。从手腕开始,滑向手背,再慢慢地握住小云端杯子的双手。小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就往外抽,先是左手,右手端杯,左手抽出后,右手已经将杯子过渡到了菇的手中,然后才抽出了右手。瞅着菇的眼睛,歉意的笑了笑。 我有点累,下次再接着说好吗菇喝了口水,低声说道。 这回是小云楞了一下,盯着茹的双眼有五秒钟,接着就撒娇似的反握住菇的手,摇着晃着连连说:不行不行!一定要说完!今天必须说完呵!杯子里的剩水被晃了出来,溅到了菇的腿上,小云拿起旁边的抹布就去擦。倒把菇搞得不好意思起来。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菇贵诚无奈的笑了。他明白小云是真想听。 其实琛舒怡的眼睛是被她自己弄瞎的。菇贵诚说道。 啊这怎么可能小云大吃一惊。 琛舒怡母女俩回到教堂后,当天夜里即向神父做了忏悔,母亲详详细细向神父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笼去脉,以及最后的报仇过程。神父听完了,竟然瞪圆了眼睛,盯视着琛舒怡,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过劲儿来了,这才缓缓说道:只要我们真心相信耶稣为我们流血,受死,复活。只要我们诚心地向他祷告,承认我们所犯的一切罪,求他在十字架上担当我们一切罪,求他的宝血洗净。只要我们诚心奉主的名接受洗礼,那么,主耶稣就能担当和除去我们一切的罪,并使我们归入他的死与他一同埋葬,与他一同复活。我们将在他里面成为一个新造的人,将被神称义,与神和好,脱离罪恶和灭亡,成为神的儿女,得到神所赐的圣灵和永生。我们就从圣灵重生可以进神的国。我们若靠圣灵得生,就当靠圣灵行事,不随从肉体行事,不犯罪。如果我们不慎犯罪,我们将再次求主饶恕和赦免,我们就一定会蒙主赦免。然后,我们再顺从圣灵,按神的话行事。我们进入神的国,必须经历许多的艰难、挫折。当我们行完人生的路程,离开世界的那一天,我们的灵魂将升天堂,与主相见,接受主的赐福和奖赏…… 接着说到了一个构想,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既然无法避免,那么,能不能找到一个不死人,又能制伏对方的办法比如配制魔法药水,比如提取一些功效植物中的成份,通过再配比、组合,形成一个新的东西,你可以将这个东西称为浓缩的迷药武器,发射出去落地炸开后,其烟雾气味,足以让对手,让敌方晕厥、休克、麻痹,以实现制伏对手的目的,但又不至于让对手死亡。并且说他已经研究了一段时间,记录了一些笔记。说他年岁渐高,身体也日渐衰弱,恐难以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一构想。希望她们母女俩忘掉仇恨,接受这项研究重任,最终实现这一伟大构想。 马太福音上说: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神父说他认真的思考过考察过她们母女俩的各方面情况,尤其是琛舒怡的天生的灵性、潜质,认为她是位难得的接受这一任务的人选。 就这样,母女俩接受了这一任务,并根据神父的建议,离开奉天,前往长白山,那里是植物的天堂,而且还有神父的一座实验室和必要的仪器,有两位嬷嬷长年驻守在实验室中,按照神父的要求,采集植物,进行实验,但成果不佳。神父希望最终能由更具天赋的琛舒怡完全接过这项实验,并且搞出成果。 黎明时分,母女俩带着高兴,启程前往吉林乌拉的安图,神父的实验室就在安图境内的长白山上。 第二天的傍晚,她们到了途中必经的清原县,刚准备在大车店住下,就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到得跟前了才看出来人是戚道涵,他昨天从神父那里获知她们的行踪,立刻就骑了匹快马追了过来。 急于跟她们母女见面的目的,是要告知她们,一是原琛家以及后来秦学骗取的庞大产业已全部由张景惠接手,并委派岳玉琪负责打理。二是张景惠已被北京政府任命为察哈尔都统,即将离开奉天赴任,但出于一些方面的考虑,不会长驻察哈尔省会张北,而可能会选择长驻北京,自己会跟着张景惠去北京。三是当初受山东泰安谈道所委托,护送楚峻青来奉天的那位江西丰城人熊焕金已经投奔了五大山头之一的通沟的张雨新。在离开奉天的前夜曾找到戚道涵,希望戚道涵能向琛家母女转达他的心意,表示他非常想为琛家母女做一些事情,说他心中为秦学的卑鄙无耻恩将仇报给琛家带来的不幸一直惴惴不安。尽管他事先并不了解秦学的阴谋,也并未参与秦学的一系列行动,但他毕竟知道一些秦学过去在泰安的斑斑劣迹,以及为什么要当初逃离泰安,远赴奉天投奔琛家,却一直未能将这些情况及早告知琛家,以便琛家能提早获知秦学的人品,以便有所警惕,能提前预做防范。所以他认为对琛家所受到的伤害他也是负有一定的责任的,并为此受到良心的谴责。他说他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去拜望她们母女俩,当面谢罪。而且,当他得知她们母女俩接受了神父的神圣委托,已经前往安图长白山实验室为一项富有重大意义的事情去工作的时候,他透露,他身怀祖传武功绝技,希望在这乱世能为护卫她们母女俩的安全发挥作用。他说他去张雨新那里只是权宜之计。 舒怡的母亲当时并没说什么,但琛舒怡却对这位熊焕金表示出了极大兴趣。母亲知道,舒怡的判断多是凭直觉,而像舒怡这种天赋异秉的人直觉往往都很准确。 母亲当场就对戚道涵说,希望戚能带话,请熊焕金尽快离开张雨新的山头,来安图的实验室协助工作。实际上就是希望熊焕金能尽早过来护卫她们的安全。显然,母女俩预感到在当时东北,土匪横行,黑恶势力猖獗,而那边的实验室只有两位嬷嬷还有她们母女俩,尽管还有这只高大威猛的高兴,但毕竟没有一个可靠的男人不行。何况,这位叫熊焕金的男人自己透露身怀祖传绝世武功,并且,能主动找到戚道涵表示忏悔,表明他也是一位有良知,富有正义感的汉子。 临走的时候,戚道涵送给琛舒怡一把手枪,以及两百发子弹。说这是为了用于自卫,至少,有武器在身边也可以壮胆,也可以防野兽。这只威力很大的JohnM.Browning45口径美国原装进口勃郎宁手枪琛舒怡此后一直带在身边,成为了她须臾不可离的贴身最爱。每天研究工作累了的时候就掏出来练习瞄准、射击。不过多久熊焕金就来到了身边,子弹的供应就由熊焕金负责了,他会通过戚道涵留在奉天的部下手里,源源不断的给琛舒怡提供子弹。当然,毕竟不是上战场打仗,再怎么消耗,她也用不了多少。由于高兴有一个特别的嗜好,就是爱吃烤熟的田鼠肉,所以射田鼠就成了琛舒怡每天设法完成的任务。即便是在大雪封山的季节,她也有办法在山野之中打到田鼠。 三个月之后,熊焕金来到了长白山实验室。从那以后,熊焕金就一直跟着琛舒怡,从安图长白山、北京,从未离开过。成了她最忠诚,也最尽心的护卫兼仆人。 一晃多年过去了。琛舒怡的研究工作取得了不小的进展,但仍有一些关键问题没能突破。这当中还有一个爆炸方式问题,即究竟是用炮弹、枪榴弹或者是手榴弹、手雷等等方式射出去,扔出去,然后爆炸,有效成分瞬间爆出,充溢在空气中,让对手即刻晕厥、手脚麻痹,或失去作战能力,而又不至死亡。炮弹等等肯定是不行的,其弹片本身就具备了杀伤力。这就要使用不同的,不具有杀伤力的材料进行实验。其实这项实验完全可以委托兵工厂去做,她的任务只要拿出不同植物提取物的有效配比就可以了,但她坚持认为,自己先做到心中有数比较好。 在一个春天的午后,琛舒怡正在专心进行爆炸物控制试验的时候,由于引爆时机没有掌握好,实验容器突然发生了爆炸,尽管威力不至于致命,但爆炸的容器当时就在她眼前的实验台上,她的脸部距离爆炸容器不过才一尺有余,所以瞬间爆出的几种实验用植物花卉的提取物直接就喷到了她满头满脸,大睁着的双眼当然无法幸免,喷入眼睛的提取物中就包括了浓度极高的水仙花提取液。几秒种之后她的双眼就瞎了,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处理。 当熊焕金和她的母亲听到爆炸声冲进实验室的时候,只见琛舒怡和一位协助实验的嬷嬷已经晕倒在地上,室内一片狼藉。 当时实验室中的提取物浓度依然很高,最先冲进实验室的母亲刚走了几步就像喝醉了酒似的软塌塌跪在了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双臂下垂,只能够跪着。可见那植物花卉提取物爆发出来的气味威力有多大。幸好熊焕金有内功在身,一看情况不好,立马屏气凝息,随后奋力打开全部门窗,以便让新鲜空气进来。十几分钟后,才将琛舒怡和她母亲,还有嬷嬷抱出室外。高兴当时就趴在琛舒怡脚边,当爆炸发生时,高兴蓦地从地上弹跳而起,但也立刻晕倒了下去。似乎狗对这种气味的敏感度要比人高,受伤害的程度更高,因为从那以后,高兴强大的嗅觉功能就消失殆尽了,闻不到任何气味了。尽管高大威猛强壮无比,却实际上成了只残疾犬。因为都知道,狗的灵敏嗅觉几乎等同于它的生命。 受到永久性伤害的,当然还有琛舒怡的内心。活着的所有人都知道,眼睛突然被弄瞎了以后的人的心理会是什么样的。一夜白头,就是发生在那些日子。 所以,不要问琛舒怡的年龄。尽管大家都一口一个琛老太,她也从不就自己的年龄做任何的解释。既然年龄是个谜,那就让它永远谜下去吧!菇贵诚意味深长。 做任何事情当然都会有代价,但这个代价似乎太大了些!小云像是自言自语。 是啊!菇应道。 后来呢小云接着追问,显然已经沉浸在琛舒怡的不幸经历中难以自拔了。 唉!实验是暂时进行不下去了,只好先回到奉天。不巧的是,屋漏偏逢连天雨。回到奉天不久,神父就去世了。新来的神父对老神父的理想以及进行这项实验的意义不能理解,而且,实验也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新神父不同意给钱,无奈之下,戚道涵就专程跑了趟奉天,将琛家母女还有熊焕金,以及高兴,一起接到了北平。打算安排在一处合适的地方,继续她们的实验。由于我们家的房子大,空房也多,戚道涵使把她母女安排在了我们家。其实也算是个过渡,等寻到了一处更好的地方再搬过去。哈,你知道吗戚道涵是我娘的亲侄呢。菇贵诚说到这里,将手中的茶杯凑到嘴边,一场脖子,将杯底的剩水喝了个净光。估计那点水早就凉了。 到了这个时候,小云才想了起来,自己对植物花卉的感知能力竟然同琛舒怡的天赋有着惊人的一致。 莫名其妙的,她嘤嘤哭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感觉她跟这琛老太之间有一种天缘,千丝万缕,扯不断理还乱,砸断了骨头连着筋的那种缘。绝对不单是今生今世的偶遇的缘分,上辈子,上上辈子,也许她跟她都曾是以某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方式搅在一起过,连结在一起过的。也许她们上辈子原本就是一个人,这辈子才被迫暂时分开,实际上灵魂还是一个。 一个眼睛瞎了,另一个眼睛异常明亮。一个对植物花卉的气味敏感力超辟,另一个能够跟植物花卉进行灵魂勾通交流。一个凭天赋,另一个不仅仅具备天赋,而且经过了世界著名大学植物花卉专业的系统学习,掌握有世界领先的植物花卉专业知识。这不是典型的天作之合嘛! 不久,曹锟贿选失败,在京城跟曹锟打得火热,并一度被曹锟委任为全国国道局督办的张景惠跟北京方面闹掰,又回到奉天,与闹过不愉快的张作霖重归于好,再次接受张作霖的委任,担任奉天督军署参议,作为张作霖的代表,奔走于京、津、奉之间,拉关系,搞社交,成了张景惠的主要工作。戚道涵始终跟在张景惠身边,四处奔走,马不停蹄,一度难得有时间再来看望琛家母女了。好在菇家一直对母女俩照顾有加,唯一缺憾的就是只能暂时放下老神父交付的研究使命,隐忍度日,以待天时。不久,琛母病逝,菇家按照戚道涵的恳求,负责操办了丧事。再不久,丧失了嗅觉能力的高加索牧羊犬高兴也死去了,琛舒怡哭得甚至比母亲去世还要伤心。如果不是熊焕金始终陪伴在侧,悉心照顾安慰,琛舒怡差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尽管如此,还是患上了一定程度的抑郁,平日里以泪洗面的时候多,高高兴兴的时候少。多次提出能去京城最大的西什库教堂做修女,发愿绝财、绝色、绝意,永愿修道,但茹、戚包括熊焕金等所有人均坚决不同意,认为还是住家修道为好,但同意她由以往的每周一次去教堂做礼拜,改为每周三次。其实这是天意让她等待,等待某个缘人的到来,从而实现奉天那位老神父的理想,为这个动荡不安、充满欺骗和杀戮的社会再做些有益的事情。 我想认她做干娘,可以吗小云突然说。 现在就带我去,行吗又补充了一句。 菇贵诚傻在那里,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好……好!他恐怕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我想琛老太应该也会愿意的……平白拣了个干闺女。 ………… 十七 十七 我发现我已经快要冻成了个冰砣子了,尤其是双脚,几乎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然而党彩云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仍然在自顾自回忆着,絮叨着。 回吧我快要冻死了!我小声说道。又是一阵冷风刮过来,不知道是否将这句话刮到了她耳朵里,或者干脆刮跑了,消散在了空气中。 你饿吗她问。 我现在太想喝碗热粥了!或是河南的糊辣汤,能让人喝完了冒汗,通体舒泰的那种。我说。 那好,走吧!让我来满足你。她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我看见那两位女助手兼保镖一直在搓着手,双脚不停在地上交错跺着,显然也是冻得够呛。 回到窑院,迈步进了我住的窑洞内,她吩咐两位女助手立刻去厨房,让他们尽快做两碗糊辣汤来,多放辣子。 两位女助手急匆匆出去了。她欠了欠身子,坐在了炕沿上。我干脆脱了鞋,盘腿上了炕。热哄哄的感觉立刻贯穿了全身,僵硬的手脚从麻麻的刺痛感很快就过渡到了滚热滚热,我感觉我仿佛从遥远的外太空又回落到了地球上。 窑洞里亮着油灯,墙壁上一盏,小炕桌上一盏,这在关中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够奢侈的了。可油灯的小火苗仍然时不时摇曳几下,令映在土墙上的巨大人影子也跟着抖动,显得有些诡异。 北平可早就用上电灯了呢。我突然嘚啵了一句。其实我的意思是想问她,从美国留学回来后,为什么不留在北平天津等条件好的城市,继续她的研究,干嘛要来到这穷乡僻壤,躲在这天井窑院中连电灯都没有。 哈,所谓盐打哪咸,醋打哪酸,看来你是非要捋清楚不可了。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她恐怕也是暖和了过来,脸上僵硬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不过这话挺有意思,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想说,却赖在我头上。当然,能多了解情况自是求之不得。师傅窑洞里也亮着灯,想必是恩泰正陪着聊天呢。 干什么事情不需要钱呢!做这项研究需要源源不断的经费支持。而且需要很大的野外空间进行检验。韩家可不是一般的大户,所需要的名方面条件这里都具备。比如种植、加工、提取、配比组合、投爆、效果验证等等。她说得很轻松。 我基本已经算是听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引起西安的宋哲元方面高度怀疑的秘密武器研制内幕了。毕竟,从表面上看,韩家是党玉琨党拐子一伙的,而且,党拐子正在从资金、后勤贮备、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武器装备、地上以及地下的防御设施等等做着各方面的迎战准备。显然是打算鱼死网破负隅顽抗到底了。战争敌对双方,任何可能与战事有关的事情都会引起对方的高度警觉,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马佐良的死很可能就与此有关。我判断,这十有八九是场误会。误会在于,宋哲元方面错把党彩云等正在进行的这项研究,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尽管这也确实是武器,而且武器威力不小,但不是什么杀人武器,而是迷不致死的生化武器,目的只是既能降伏对方,缓解战事,又不会大规模死人。或许,这也是拯救生灵的一种方法。 于是,就把自己嫁到了这里 是啊!没什么不可以! 不觉得委屈 我不这么看。 为了这项研究 我跟韩家的二公子结婚只是名义上的,你知道,那位公子哥沉溺于大烟,抽得骨瘦如柴,早就丧失了性能力。哪里会有实质上的婚姻呢! 难道,你今生今世就这样下去了吗我的潜台词其实还包含了很多内容,尤其是她作为一个正常女性,难道就没有正常人的生理需求 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没有敲门。个头不高,敦敦实实,皮肤还有点黑,但表情却是绝对的憨厚温和。看见我,稍楞怔了一下,随即歉意的笑了笑。 熊哥你过来,这位就是我的清华校友韩先生。对,也姓韩。不,不用握手!行个江湖拱手礼就可以。党彩云向我介绍。现在我已经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跟这位身怀祖传绝技的大侠握手了。 难道真会是眼前这位纯朴温厚的汉子杀死了马佐良就在这窑院里的某个角落,只是握了握手,或者触碰了一下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让马佐良十日之后十五日之内的某个时辰突然倒地身亡 我集中心力朝这位熊哥瞅过去,他也正微笑着望着我,眼神澄澈、坦荡又不乏率真。我真的极难相信有这种眼神的人会杀人。 据我所知,你的研究工作目的是止杀,方济各会的理念是禁杀的。我眨巴眨巴眼睛,侧过脸瞅了瞅党彩云,又瞄了眼熊焕金。 她叹了口气,仰起头,望着窑洞拱顶,制服和杀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对你师叔马佐良,这两个概念都不适用。清者自清,哪里有必要刻意去洗白看到墙壁上的油灯小火苗子忽闪忽闪的,像要熄火,她走过去,用针挑了挑灯芯,火苗子立刻稳定了,亮度也明显大了许多。 至于宋哲元那边对我们的误会,怎么说呢方济各会有一位圣哲说过:当我们想到生命和文明那无尽的生长和衰落时,我们难以摆脱那种绝对的虚无感。然而,我们也从未失去对永恒流动之中存有生命不息的感觉。我们看到的是花开,或者花落,但根茎永在。 糊辣汤端上来了,冒着热气,看着就勾人。我端起碗,稀里哈拉喝了起来。背后和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 这位圣哲还告诉我们:在生命中,最微不足道但有意义的事物,也比最伟大但无意义的事物更有价值。暴力对抗暴力,轻视应对轻视,爱回应爱。给人类一点理想,要相信,一切的生命会找到更美好的路。你说对吧她瞄了我一眼,又望了望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熊焕金。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仍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辣糊汤喝完了,咂巴咂巴嘴,似乎唇齿间有股淡淡的药香味。 搁药了我问。 放了古柯和少量的猫薄荷。她说。 难怪我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双臂好像正蕴藉着千均之力。 你们平时熬汤也都搁这些我嗓音忽然提高了,甚至胸腔里都有了共鸣。我自己先就吃了一惊。 古柯能让我清醒,让我少犯错。最起码,不犯方向性错误。答话的却是熊焕金,他边走过来接我手上的碗,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嗓音浑厚,但我怎么听,这话都有教训人的意思。仰或是善意的提醒。总之明显的是话里有话。 方向……你的意思是我们侦破的方向错了能说得再明白些吗我这人愚钝……我索性直接了当地问道。听他的意思,好像他是了解马佐良被害真像的。如果他不是故意混淆视听把水搅浑的话。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许多种疑问。 端着碗刚走到门口的熊焕金忽然站住了,回过身来瞅着我,犹豫着似乎是在想是否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这糊辣汤真的是功效非凡。我的清华同学里面就没有智商低的。她在打叉,意思似乎是不想让熊焕金多说话。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生长着一种灌木叫古柯,它的叶子,不论被山羊或是人咀嚼后,都会振奋。羊会满山乱跑,人会头脑清醒不知疲倦。11至16世纪时期曾统一南美洲的印加帝国统治者就注意到了古柯叶的这一神奇作用,就广泛将古柯运用到了战争和国民生产建设的各个方面。战士吃了它不畏死亡,奋勇杀敌,采矿的矿工吃了它,采矿效率能大幅度提升。牲畜吃了它,能没日没夜的努力耕作。尤其是帝国学院的僧侣们吃了它,竟然能不断有新的发明创造,并能与神相通,经常能得到神的指示,从而在治理国家以及生产建设等等方面少有弯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先生在考学生。 我一脸茫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就我了解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马佐良之死另有隐情。并且,这个隐情,与宋哲元、党拐子以及韩家均无关。当然,也包括我。但我可以告诉你,马佐良的这个所谓隐情却又非同小可。不仅是宋哲元、党玉琨,甚至张作霖,还有日本人,都对这个隐情极感兴趣。这是一个重磅炸蛋,足以让他马佐良死十回,百回!他能落得个全尸,并且还能死在他的故宅里,他哥马佐安的面前,已经是他的莫大幸运了!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 能不能……能不能这就告诉我详情我估计我的一双眼睛瞪得像两只鹅蛋了。 她又叹了口气。我累了,明天吧!明天我让你参观我的实验室。记住,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说完转身出去了。 外面好像又在刮风了。我听到了大风掠过半空中的声音,带着哨音。 十八 十八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喝了她一大碗搁了古柯叶的糊辣汤。她根本就没想让我睡觉。 师傅听取了我的汇报和对事情的分析后沉吟了好半天,你分析,党彩云会是在故弄玄虚想把水搅浑吗她对你如此的主动热情,这当中会不会有啥玄机 应该不会。您不了解我们那些清华同学,尤其是理工科那些,一个个都是这样,神神叼叨的,复杂的混合体,逻辑和非逻辑,线性思维和发散性思维,跳跃激荡,思维方式跟寻常人不太一样。但性情都是真率的。我说。 这女人一半佛一半魔,她的话,只怕是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恩泰说着喵了我一眼。 说点有用的!师傅低着头沉思着。你跟佐良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点儿没有发现他踅摸啥不正常的就是党彩云说的那啥重大隐情 咱佐良私下里鼓捣的许多事情都是神秘兮兮的,谁知道哪一件会是他的重大隐情啊还都引起张大帅、日本人的关注了!恩泰撇着嘴,一脸的无辜。 师傅没再问,只是低着头抽烟。炕洞里烧着的煤炭时不时发出毕剥的声音,更衬得四周格外死静。外面的风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响一次,并且明显弱了许多。两袋烟抽罢,师傅将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抬头对我说道:我估摸着,党彩云这会儿怕是也没睡,应该是在候着你去找她,否则她不会给你喝那种糊辣汤。我寻思,她可能是知道一些佐良被害的线索,但未必掌握全部情况,不然她倒也没必要欲言又止。也可能是投鼠忌器,有所顾虑。但从她内心来说,还是想帮助我们尽早破案的。至于她那个身怀绝技的保镖熊焕金,未必就是凶手。你现在就去找党彩云,设法问出线索,以便我们尽早采取下一步的行动。说完就让恩泰扶他起身,说要去方便。 我略定了定神,又端起炕桌上的一大碗茶水,咕咚咕咚喝了,这才拉开门钻了出去。我发现这糊辣汤让人口渴。 窑院连着窑院,足足有三十多座。换句话说,她们的这间实验室,相当于有三十多北京四合院的大小规模。划分出了各个不同的功能院落。从大量植物花卉原料的整理、清洗,到大小枝叶归类,晾晒,烘制,加工提取,浓淡液体、气体的贮存,配比实验,检测仪器仪表设备,全套工序,流水线般分门别类摆放在那里,表面让人眼老缭乱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实质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还有专门的图书资料院落。里面的窑洞都很大,窑洞与窑洞之间,原来的门都被扩大了,穹顶加高,一排排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密密放置着一本本书。我扫了一眼,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的都有,还有专门的中文线装书的书橱。各个实验室中也都有一些书柜、书架,以方便随时查阅使用。 我拿起实验台的一只玻璃容器,里面有半瓶淡紫色的液体,很浓,呈膏状。上面贴的标签是英文Digitalis,应该是手指的意思。 这是啥有什么功效吗我问,装着很随意。 果如师傅所料,她真的像是在等我。只是套着件白大褂,装作在忙着做实验。 她没有立刻回答,却先走到书柜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说道:这是A.Masson医生书,书名是《17世纪的巫术和药物学》,这里有一段,我直接翻译过来就是:随着化学和医学的进步,到了18世纪,英国一位名叫Withering的出色的药剂师发现毛地黄,对,就是你手拿着的这个,含有一种化学成份,某种强大的葡萄糖甙,他把它离析出来并命名为洋地黄毒甙。这种植物让人心跳变缓,同时心脏收缩力变大。在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方面,可以让人头脑昏沉,头痛,耳呜,出现幻觉。如果摄入量足,还会出现严重焦虑和上腹疼痛,恶心和无法抑制的呕吐,眩晕会越来越严重,皮肤变得冰凉,还会不停打嗝,脉搏散乱,时而加速时而放缓,甚至出现痉挛。这样回答满意吗 我微微点了点头。 呵,看来还不太满意。她说着又抽出来一本,这样说你可能更容易理解一些。这是K.Hostettmann的一本书,书名翻译过来应该是《毒性植物百科》,这上面说,梵高与毛地黄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关系。而且人们都知道梵高一直在服食各种可能影响感知的植物。甚至在梵高为加谢医生创作的多幅肖像画中的一幅,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毛地黄。这株毛地黄开的是黄色的花。梵高时常犯恶心,有时眼睛出现黄色眼晕、闪光盲点,还会有心动过速、心房纤维性颤动。不少专业人士认为梵高晚期作品中大量出现黄颜色以及光晕,这应该是毛地黄中毒所造成的后果。虽然在19世纪末的时候,确实提倡用毛地黄治疗癫痫,不过这并不能完全证明梵高的症状与服食毛地黄有关联。梵高在某些时期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与梵高服食植物不无关系。他曾经大量摄入苦艾中提取的侧柏酮,还把樟脑放在枕头下面治疗失眠,他还时不时饮用松节油,这可能导致了他患上间歇性卟啉症。还要读吗她放下书。 我接过她手上的这本书,随意翻了翻,又递还给她。 这些单一的植物一定要经过合成才能发挥作用吗我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很傻,刚想解释,就发现她果然笑了。 你没吃过中药嘛不都是混合熬制才能发挥作用嘛不过,等一下。她把手上的书仔细塞回去,然后弯下腰,从柜子的最下面一层又抽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本书上面有一段描述,说的就是你所说的混合,挺有趣。‘取一只有十二道光线的太阳圣甲虫,把它置入一只泡碱和硫磺做成的大罐里,把莲子捣碎掺和上大黄蜂蜜做成小饼,在下弦月上来之时投入罐中。你立刻可以看到甲虫爬到饼上啃啮起来,它吃完就会死去。把它取出罐子,扔入一只盛有玫瑰油的玻璃杯中。然后以此献祭在神台前,你可以祈祷永生。读着读着她又笑了,像是突然发现这些讨论科学的书中也有些内容还能似童话般让人开心。 啊,还有还有。她又弯下腰抽出来一本,这本书恐怕能够启发你了解植物的功效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发挥怎样了不起的作用。她又猛翻了几页,哈,在这。这本书是法国政治家和历史学家Frodoard写的,书名叫《法国史的回忆录》。麦角菌有着神奇的致幻性。法国大革命,也就是所谓大恐慌事件是法国历史上不容忽视的一页,成千上万农民投入破坏和暴力事件,洗劫富裕大地主的财产。经历者声称,村民们失去理智,怒不可遏。他们把羊群当做军队,僧侣当作暴徒。他们放火烧掉修道院,拿走档案文书。乡下纷纷传说匪徒要来抢夺收获的庄稼,强奸女人,杀害孩子。很多人精神错乱,愚蠢麻木。在当时的孕妇中,歇斯底里和抑郁症的病例也显著增加。科学家发现,1789年是麦角菌广泛感染各种麦子的一年。在意大利和英国也都发现了感染的情况,也不同程度出现了躁乱。这会差不多可以理解植物的功效了吧她合上书,丢在了实验台上。 谢谢谢谢!应该说是基本理解了。我笑着回答道,同时眼睛投的靠墙一溜台子上的瓶瓶罐罐。那上面花花绿绿摆了一溜。 这是碱蒿叶子,这是没药、乳香、番红花,这是无花果干片,阿福花、车前子、铁线蕨、油莎草、罗勒、牧葵、帕那刻亚之草,啊,这就是曼陀罗花,我们一切植物花卉组合的药胆,核心中的核心。她突然停住了,伸手拿起实验台上的一枝干花。 你知道吗曼陀罗含有两种性能猛烈的生物碱,天仙子胺和东莨菪碱。这两种物质可以影响人的中枢以及周围的神经系统,达到一定的剂量可以引起人的一种昏迷性精神错乱,无药可解。据罗森茨维格在《药剂和毒品之间》一书中记载,在北美殖民时期,一名军队厨师不经意地把一份曼陀罗沙拉提供给驻扎在弗吉尼亚詹姆斯的军队。结果士兵们吃了之后出现了许多异常行为。据目击者说,有一名士兵不停地往空中扔羽毛,而另一名士兵脱光衣服坐下,好似一只猴子一样上下动作,冲人叽叽叫唤,或是猛的亲吻、抓挠同伴,没完没了的傻笑。 她把那枝干曼陀罗贴近自己耳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我听见曼陀罗对我说,假若你笑着采撷曼陀罗花与酒同饮,则这怀酒让你微笑。若你是一边跳着舞一边采撷,则这杯酒会让你跳舞,没完没了地跳舞。 我透露给你一个秘密,如果你在遮盖严实的容器里放入以下材料:100克猪油,10克曼陀罗花粉,5克最好的哈希什,少许的铁筷子根,研碎的葵花,将容器里塞满大麻的花朵和虞美人花,再将这只容器置于文火上煨炖两个小时,然后揭开锅盖,熄火,睡觉前,将这炖好的油膏抹在耳后,腋下,当你睡着时,就可以实现与神交流。 真的吗我大感惊奇。 中国近代以来,战乱频仍。将满人赶下了台,汉人自己倒是打了个没完没了。最爱苦的自然还是老百姓。这样的杀阀内斗,何时是个头啊!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外斗不行,却擅长内斗,这恐怕是咱中国人骨子里的习性呢!不是有人说三个中国人是条虫嘛!我有些悲观。 你读过方济各会的和平祈祷文吗她没接我的话,转而问道。 没有。我真的不了解。我实话实说。 她将曼陀罗捧在手掌中,双手合十,夹住曼陀罗枝,嘴巴正对着曼陀罗花,像对着麦克风话筒似的,开始念诵道: 主啊, 请将我塑造成和平工具, 在有仇恨的地方,让我播种仁爱; 在有伤害的地方,让我播种宽恕; 在有猜疑的地方,让我播种信任; 在有绝望的地方,让我播种希望; 在有黑暗的地方,让我播种光明; 在有悲伤的地方,让我播种快乐。 主啊, 请赏赐我梦寐以求的, 不是被理解,而是去理解; 不是被安慰,而是去安慰; 不是被人爱,而是去爱人。 因为, 只有给予,我们才会获取; 只有去原谅,我们才会被宽恕; 死于旧我,才会获得永生。…… 她的背诵声由强变弱,余韵悠长,在窑洞内回荡着,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她和我都沉浸在祈祷文中,好半晌都没有走出来。 有水喝吗我口渴难耐,实在忍不住,这才打破沉寂,心里多少有些歉意。 好几分钟后,她才睁开眼晴,用手指了指门边墙角,一只三角形的木几上放着一把青瓷茶壶,旁边有四只茶盏。 我拎起茶壶,发现壶上有八桂纹刻花,刀法舒畅,沉稳有力,青色釉面匀静光洁,色泽青幽,古雅之意悠然。 水是温的,我将四只茶盏都倒满,然后一杯一口一饮而尽。依我的想法,最好是端起茶壶,对嘴直吹,但又怕她笑话。 可她还是笑了起来,说是脱不开读书人的虚伪。 我倒希望这是烈酒,您我三盏下肚,都能畅所欲言。我说。 她听了这话却是楞怔了一下,随后指了我一下,稍候!片刻功夫回来了,手上却托了瓶酒,不过不是中国的烈酒,而是一只线条简洁有力的八角型玻璃酒瓶。 人头马CLUB,你这会有这个!我大为惊喜。没想到在这荒凉的黄土高原天井窑院的土窑洞中,竟然能有法国干邑。 两只矮脚玻璃酒杯,杯肚估计有60至70毫米的那种,毫不客气倒进去大半杯。 Cheers!她扬了扬杯,一饮而尽。 您这是中国式喝法呵。我也干了。 连着三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回西安,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长安监狱,设法将一位叫倪树荣的重刑监犯解救出来。他应该知道马佐良被害的相关情况。她说话直接了当,毫不含糊。不加冰块的纯白兰的来劲相当快。 倪树荣……此何许人也我已经有些不胜酒力。 民国十三年,也就是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的部下鹿仲麟,带着北京警察总监张壁等几十名军、警闯入紫禁城,驱走溥仪,这件事你还记得吧当时京城大小报纸均有报道,沸沸扬扬。 记得。皇上被赶出紫禁城,当时几乎无人不晓。 那几十名军警中,就有倪树荣。陆军十六师第二团后来的团长翟殿林的副官。其实早就秘密参与了清室善后委员会的工作,之后又长住天津,成了溥杰的护卫。对!就是那位帮着皇上,从皇宫中偷盗大量国宝的皇上的亲弟弟溥杰。 她又要倒酒,却被我拦住了。 您接着说。我想把酒瓶夺过来,却没夺动。她攥得铁紧,显然还想喝。 此事牵涉到众多国宝的……惊天大案! 她还是倒了一杯,又一口喝了。 倪是目前你们的……唯一线索!她已经站不稳了。 此事凶险!你们……小心!她双颊绯红,目色迷离,晃晃悠悠朝我倒了过来,我赶紧抢前一步,伸开双臂,将她抱住,她就势搂住了我的脖子…… 十九 十九 不幸的是,在我们到达西安的前一天,倪树荣在狱中被人刺伤,由于抢救及时,虽然性命是保住了,却陷入了深度昏迷。 据狱警说,倪是在放风时与其他犯人发生争执,双方打斗中被刺的。刺伤倪的,不是什么钢刀匕首之类,只是一块瓷片,三角形,像是从摔破的瓷碗中随意拣起的一片。倪颈部被刺两次,一次距颈动脉仅两毫米,另一次刺在了大椎上。就是那一次,导致倪陷入昏迷。师傅认定,刺伤倪的,决非普通犯人。如果颈动脉被刺破,再加上大椎上那重重的一下,倪必死无疑。只是倪命大而已。毫无疑问,有人先我们一步动手了。诡异的是,刺倪的竟是个哑巴。不是天生的不能说话,而是入狱前就被割了舌头。 指使刺倪的会是什么人呢 当晚我们回到西关客栈,各自掸尘洗脸过,师傅让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间,又要了一壶酒,说是我们边吃边合计合计。 也不过晚上八点来钟,一壶酒尚未喝完,屋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门未闩,我们仨都坐在炕上。师傅一声请进,门便被推开了。小二先探进来半个脑袋,随后便一个踉跄,被人从背后踹了进来。还没能我们仨反应过来,十几个黑衣汉子便鱼贯而入,身手敏捷,手里都拎着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都对我们,机头开着。 都别动!老实待着便无事!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子,大眼珠子滴溜乱转。 各位兄弟是不是搞错了鄙人是京师警察厅司法处刑事警察三队队长马佐安,这两位是我手下。师傅盘腿端坐在炕里,右手举着烟袋,左手伏在炕桌上。嘴里说着话,双手一动不动。 没错!找的就是你!都起来吧。胖子手中的枪晃了晃。 去哪儿师傅问,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紧张。 到了就知道了。听清楚喽,三位配合点儿就都没事,若是乱动,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说着就上来三个人,先将我们拽下炕,分别命令道,张嘴,往我们嘴里塞了块像京城说相声的手里用的御子样的木头,再令闭眼,掏出只黑布袋,便把我们的脑袋套上,在脖子上还系了扣。其手法相当熟练,显然都是些老手。 我感觉着嘴里的御子不是竹子的,也不是普通的木头,而像是某种软木,塞进嘴里后似乎能膨胀,很快就将嘴巴内胀满了,让你无法出声。甚至这种软木还有点咸味,应该是汗水的味道。而套在脑袋上的黑布套却有股子抹布的锼味,闻着让人恶心,透气性却挺好,不憋闷。 我感觉胳膊肘被人搀住了,出门,走过院子,然后像是被塞入了大门外的厢式马车上。晃晃悠悠,颠簸了应该有一夜。路上停下来两次,被人搀下来撒尿,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差不多拂晓的时候,马车完全停了下来。 出了厢轿,一股混杂着牛马粪和青草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我估摸着这应该是到了远离城镇的乡村。倾耳听听,不远处果然有羊叫声传过来。 一直进到了屋里,才把头套给我们摘下来。掏嘴里御子的时候,我呕了几一下,差点没把昨晚上的酒菜给吐出来。 三个人分别被关进了三间屋子,门口有人看守。屋子很大,青砖铺地,有雕花窗户,只是油漆剥落,露出了斑驳的原木,显然这里过去应该是大户人家的房子。不一会儿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盘内是一大海碗面。颠簸了一夜,这会儿也确实感觉到饿了。于是也没多想,端起碗来就吃。心道就是做鬼也不能做个饿死鬼,不管怎样,吃饱肚子再说。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一大海碗面便落了肚,身上立马就热乎多了。一夜没睡,肚子一饱,再加上屋内的火炕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环境中,很快眼皮就重得撑不住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被人摇醒的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身处何地了。 摇醒我的是位年轻人,棉袄棉裤包括脚上穿的鞋都是黑色的。扎着腰带,斜背着驳盒枪,枪套上露出一缕红绸子。年轻人挺客气,一张口竟然是个请字,意思是请我现在去堂屋,说老大要问话。听口音明显是奉天人,这让我很吃惊。同时也更加好奇,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出了屋子我注意到,这里很像是座大型的仓库。院子很大,四四方方,面积似乎超过农村的打谷场。东西两溜完整的瓦房,北面的一溜瓦房明显要高大许多,而且中间是三开六扇门,只是在西北角处开了个侧门,可通向后院。我昨晚睡觉的屋子就位于西一溜的边上,靠近侧门。 正房六扇门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一边两个,个子都不高,但显得很精神,一个个挺胸叠肚昂首而立,看上去极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肩上斜跨着盒子枪。进门时,我仔细瞅了一眼,从枪盒子的特征上来看,这些枪应该是那种七密里六三自来得毛瑟手枪,也就是我们警察厅兄弟们平时惯称的自来得,系德国原装进口,毛瑟兵工厂生产。这种枪威力大,动作可靠,使用方便,射击速度每分钟可达900发,确实是好枪,就是太贵。看看这些黑衣汉子每人一只,可以料想这帮子人很有些实力。 师傅和恩泰都已在屋里,只是都站着。我走过去,立在师傅身边,刚立定,就听屏风后头一声咳嗽,随后走出来一人。我定睛一看,这人一身棉袍,侧面开叉很老式的那种,脚下却穿了双尖头皮鞋,擦得锃亮。驴脸,梳了个中分,圆圆的黑框眼镜,镜片竟有茶杯底那么厚。气度儒雅,看上去极像是我们清华的教书先生。 咦怎么让客人站着,快,看座看座!此人一过来就嚷嚷,嗓音尖细,却也是明显的奉天口音。 立刻就有人端过来三把鼓墩,摆放在厅堂下首,教书先生却先坐在了正首的太师椅上。太师椅高,鼓墩较矮,待我们坐定下来,望向上首时,就只能是以下朝上仰望了。不过我明白,此时此刻,彼为刀俎,我为鱼肉,能坐着,而不是让我们跪着说话,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理当知足才是。 瞅瞅师傅,依然表情淡定,从容不迫,恩泰却缩脖藏颈,显得有些猥琐。 好了,我就直言吧。三位能落在鄙人这里,而不是川村竹治手中,应该说三位的万幸。 听到这话,我和师傅都是一楞。因为我和师傅都知道,川村竹治是日本满铁株式会社当下的总裁,我们会有啥事犯在满铁的日本人手中不可能啊!难道,马佐良之死跟日本人有关 斜眼瞄了下师傅,他似乎跟我一样,也是一脸的懵懂。 请详示!师傅拱了拱手。 其实,有关于您马家的一切我们都极清楚,包括您的父亲马岳城,叔马岳青之真实死因,当然,还有马佐良为谁所杀,又为什么被杀,等等。教书先生显得很真诚。 啊……渊源如此之深!不知……您怎么称呼师傅显然是情绪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又复归平静。 在下董天放,此处乃晦鸣学舍西北分部所在地。教书先生拱了拱手。 我吃了一惊。这晦呜学舍是国内一帮浦鲁东主义、圣西门主义以及巴贝夫密谋主义信奉者组成的团体,清华和北大的许多教授、学生都对他们所宣传的东西感兴趣,我自己就曾经在《北京大学学生周刊》以及《奋斗》、《革命哲学》上认真过大量的相关文章。我的老师尚君武明确指出,国内的这帮浦鲁东主义信奉者们只是截取了无政府主义理论的某些方面为自己所用,他们感兴趣的只是其中的破坏手段这一部分,他们的目的,并非是要在国内发动无政府主义的运动,更非欲在中国实现无政府主义社会,而实是欲借助浦鲁东主义、圣西门主义及巴贝夫密谋主义当中之恐怖暗杀手段来威慑那些当权者中的顽固派,逼迫那些顽固派屈服,最终实现君主宪。 恕在下愚钝,还是不太明白。师傅在怀里摸索着,像是在摸他的烟袋。请问可以抽烟吗师傅问。 可以可以,我也吸烟。说着这位叫董天放的也打开八仙桌上的一只精致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雪茄。那盒子好像是金属的,盒盖上雕着花,不像是国内的那种推光漆盒。 这样说吧,我们的活动是为了国家,为了国民,但我们欲达目的,非常需要经费,需要很多很多的经费。购买武器,唤醒民众,健全组织等等等等,哪里都需要银子,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办不成。各位明白吧 我们盯着他,只略点点头。 如此大笔的经费从哪里来呢这就需要我们去想办法。 师傅摸了半天,好像啥也没摸着。我估摸着他的烟袋连同身上的枪应该都被搜走了,因为我的枪昨晚就被收了。 董天放也没发话,只是拿眼睛盯了一下立在门口的汉子,略略摆了摆下巴,那汉子转身就出去了,片刻回来,递过了烟袋。 屋子里很快就飘荡起一股股的蓝色烟雾。雪茄的香气很好闻,我在清华的时候就很熟悉这种味道,教授里面有不少人抽雪茄,尽管这种进口的哈瓦那雪茄很贵。 宣统逊位之前,连着许多年,通过种种方式,从宫中窃取大量珍宝,内库庋藏多年的法书名画等等被其监守自盗,公开的数学有数千件,实际的高达五千余件。其价值难以估量! 师傅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又坐下了,继续叭叭抽烟。 其中包括王義之、王献之父子的《曹娥诔辞》、《二谢帖》,钟繇、怀素、欧阳询、宋高宗、米芾、赵孟頫、董其昌等等大家的真迹,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马远、夏珪及马麟等人的《长江万里图》,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原稿,王珣《伯远帖》,王时敏《晴岚暖翠图》长卷等等等等,还有数量极大的珍本宋版书、明版书,古玩、金银、瓷器更是不计其数。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偷运至天津英租界十三号路的一幢小楼内。此事诸位应该都听说过吧师傅仍是未动声色,那边恩泰应了一句,此事古玩界都有所闻。不是后来天津那座藏宝小楼被盗了一次,剩下的都运到奉天去了吗 天津英租界十三号被盗过一次不假,但被盗的仅是一小部分,也就是厂肆上后来出现模本的那些,但是,逊皇溥仪委托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吉冈安直将这些剩下的国宝全部秘密运至奉天,在路上被劫一事,诸位知道吗董天放一脸的严肃。 啊这我还真不知道。啥人如此大胆能是关东军的对手恩泰嚷嚷道。 南满铁路的专列,关东军全副武装押运,而且还是专列进入了奉天地界才动的手,却不仅劫成功了,国宝被劫走了近一半,竟然还零伤亡,闪电一般,瞬间踪影全无。计划何其周详绵密,动作何其敏捷有效! 神了……恩泰叹道。 当年东北胡子的三大山头被血洗的事儿诸位还记得吧对,是奉军副总司令张景惠的亲兵卫队干的,领头的是卫队长岳祥明。这些《东三省日报》、《醒时报》、《盛京时报》等都有报道。但这都是明面上的。其中有一位姓秦的关键人物报纸上从未报道过,诸位知道此人吗董天放说话确实像个教书先生,说事竟也似授课。竹筒倒豆子多好,却偏喜欢边说边问,惟恐听者不能与之互动。 此人叫秦学,有关此人的事情我们知道一些。师傅应道。其实有关秦学及琛尚甫等人的事情,师傅也都是听我转述的。 哦!……董天放略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半天没挪地方。我感觉着藏在那茶杯底般的眼镜片后头目光晶光闪亮,深不可测。 没错!劫宝的正是岳祥明的亲兵卫队,秦学一手谋划,岳祥明亲自指挥。董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雪茄,然后缓缓吐出,不过呢,人算不如天算,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学和岳祥明一帮子人顺利得手后,日夜赶路,进入喇嘛沟地界,人困马乏,寻思着过了大凌河,就安排稍事休整,随后就赶到三十里外的胡家营子,跟等候在那里准备接应的队伍会合。没料想过大凌河的当儿就被一股胡子抢了。据后来得知,这帮四百多人的胡子队伍据说是恰巧路过大凌河,看到七、八十辆马车,车上装的都是箱子,就以为是遇上了啥金银财宝,再看百把人的押运队伍一个个垂头耷脑,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就一哄而上,抢了个措手不及。 这案子应该好破。师傅插了一句。 没错!可马队长知道抢了亲兵卫队的那帮胡子是谁吗董天放问得云淡风清。 谁师傅楞怔了一下。 董天放一双眼晴瞪着师傅,好半天一动不动。师傅似乎明白了什么,蹭地站了起来,大凌河……奉天朝阳的大凌河难道…… 马队长请坐,稍安勿躁。是的,正是您的父亲马岳城。 师傅没说话,只是叭嗒叭嗒一个劲地抽烟。 秦学设计由张景惠出面讨伐三大山头,其中的一大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这批被劫的国宝。原指望一石三鸟,没曾想只完成了两鸟。血洗尊父的清风岭之后,按照你叔叔马岳青提供的情报,只是在指定的后山山洞内搜出了三十几箱,而那批国宝中的百分八十则不知去向。 慢着慢着,您说什么我叔马岳青提供的情报向谁提供秦学张景惠师傅停止了抽烟,抬起头问道。 自然是秦学。血洗清风岭之前,秦学早就跟你叔马岳青极秘密地谈妥,由你叔提供藏宝的准硝位置,事成之后,马岳青将跟秦学平分这批国宝。并约定,血洗清风岭那天,马岳青以出去采购的名义避开,至于你和你弟弟马佐良,那天只是幸运,当然也不排除你叔良心发现,有意识为马家留后。换句话说,你叔叔马岳青实际上是既欺骗了你父亲,又耍弄了秦学。自己早就转移了那批国宝的大部分,只留了极小部分,算是向秦学交了差。事后,绥远将军丰绅拿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并由此承诺向马岳青提供保护,但剩下的全部被你叔藏匿了起来。具体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你叔自己知道。不过,为防忘记,你叔私绘了一张图,该图采用了一些特殊方法,就刻绘在你叔平时常背在身上的一只羊皮水囊内皮子上。 我微微侧过脸,偷偷朝师傅瞥了一眼,发现师傅竟然异常地平静。激动,愤怒,悲伤等等惯常该有的情绪,他此刻啥都没有。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我不知道他是已然麻木了,还是一切都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一个人能修炼到这种程度,委实让我惊奇不己。也许他的血早已凉了,心也早已死掉。我忽然记起郁老爷子题赠给师傅的一幅字: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 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 今朝欢宴胜平时。 师傅托人精心裱框后端挂于卧室墙壁之上。据郁老爷子说,此诗乃其老友,大学者王静安所作。实际意思说的是人生无常,众生实苦,当以悲悯、宽恕之心待之。 而我总觉得,此诗太过悲抑了,挂在卧室内,俯仰观之,对心情未必有好处。但师傅说他喜欢,谁也没办法。至于郁老爷为什么非要题赠这么一幅字给师傅,其中的真实背景和原因以及动机到底是什么,还真是不好说。 江湖上曾一度揣测,这只羊皮水囊被马佐良藏了起来,马佐良按图索骥已经找到了藏宝地,而且打开过部分箱子,拿出过几件宝物,在党玉琨那里,通过韩振堂换取过大笔的金银,马佐良能在短时间内发家,正是这个原因。但经过江湖弟兄跟马佐良一年多时间的深入接触,发现并非如此。一则马佐良暴发另有原因,二则那只羊皮水囊并非马佐良所臧,藏宝地也并没有找到。据有隐秘江湖人士透露,那只羊皮水囊是被割破了的,其中的最关键部位,是被割下并拿走了的。而被割下拿走的那块皮子,才是真正的藏宝图。应该是采用微雕技法,雕刻在皮子上的。民间雕米,雕核桃,乃至鼻烟壶内画内雕皆为该技法。董天放继续说道。 那么问题来了,那块被割下的皮子,被谁拿去了呢董天放茶杯底镜片后的一双鹰眼再次死死地盯向师傅,一动不动。 师傅没吭声,仍只是埋头抽烟,叭嗒叭嗒声更衬得四周出奇的安静。许久,董天放才又开口说道:其实江湖上人都知道,马队长历来视金钱如粪土,人品高洁,有着极强的国家民族责任意识。那些国宝,除一部分瓷器玉器外,大部分都是善本古籍,历朝历代的名人字画等绢帛纸质艺术珍品。久藏阴暗潮湿之地,对这些大批量的字画艺术珍品有百害而无一利,更不能发挥其应有的价值。一旦霉变腐蚀朽损,更是天物暴殄,害虐烝民,其罪远非当诛那么简单。如能贡献给国家,贡献给为了国家民族的美好未来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崇高事业,其大义昭彰更会是彪炳史删,光耀千秋。马队长您说是这样的吧 我发现这位教书先生不仅是口才好,学问也是极棒。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一句出自《尚书武成》,我记得原文为: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孔传,暴绝天物,言逆天也。孔颖达疏,普谓天下百物,鸟兽草木,皆暴绝之。他竟然能张口就来,用于开导师傅,能为民族大义国家未来着想,将国宝贡献出来,至少可见此人确非泛泛之辈。问题是那张微雕在羊皮水囊上的藏宝图真的是在师傅身上,或是被师傅藏在了什么地方吗董天放这帮人怎么能如此碲定呢 逊帝有罪,不该将国宝盗出宫外,但只是试图关键的时刻能变卖换银子救急,或用于复辟,毕竟没有损毁啊!董天放继续开导道。 藏宝图在不在我这儿权且不论,我是想知道,你们到底都是什么人,做的都是些什么为了国家民族的未来抛头颅洒热血的事情在下愿闻其详。师傅终于说话了。一边说一边将烟袋在砖地上用力磕了磕,再扑扑吹了吹烟袋锅,然后又要装烟。我觉得他似乎是有点心动。 吾师绍彬曾于《晦鸣录》绪言中告之:今天下平民生活之幸福,已悉数被夺于强权,而自陷于痛苦秽辱不可名状之境。推其原故,实社会组织之不善有以致之。欲救其弊,必从根本上实行世界革命,破除现社会一切强权,而改造正当真理之新社会以代之,然后吾平民真正自由之幸福始有可言。’ 又云:政府果为何等之物乎果于吾人类有何等之利益乎吾人饥则食,寒则衣,能耕织以自赡,能筑室以自安,能发明科学以增进社会之幸乐,无取乎政府之指挥也,亦无需乎政客之教训也。自有政府,乃设为种种法令以绳吾民,一举手,一投足,皆不能出此纲罗陷阱之中,而自由全失。世界之人类皆兄弟也,吾之本能互相亲爱,政府乃倡为爱国之论,教练行凶杀人之军队,以侵凌人国为义务,于是宇宙之间同胞互为仇敌,而和平全失。是故政府者,剥夺自由扰乱和平之毒物也。 董天放停顿了一下,端起桌子上的一把袖珍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吭吭清了清嗓子眼的痰,正要接着往下叙叨,忽然听到隐隐有呼噜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寻声望过去,那边恩泰靠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再瞅瞅师傅,也皱着个眉头撇着嘴,似乎是一脸的不耐烦。再转过脸看看教书先生董天放,端着个小茶壶楞在那里不动了。 在下哪里说错了吗……董天放大张着嘴一脸懵逼。我却觉得他的许多表情都显得有些夸张。 二十 二十 记得有位姓艾的哲人说过:太过迷惑人的、动听的高调,让不明真相的人们狂迷快感一阵子,迎来的必是忤逆、兵燹的血腥与暴力之循环。但无辜的人们,却要为知识分子的认知限度和伦理学完美,以及掌握权力者的非理性良善初衷,以死化为抵押。多少人仿佛得意,却是真诚的作孽。 我不知道教书先生董天放之流属不属于这种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董先生给我的印象是极为作做,动作表情都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扭捏作态,但又更像是在刻意表演。 显然,师傅并没有被其说服,更不可能据此就交出那份羊皮微雕藏宝图,假设师傅确实藏有藏宝图的话。 诸位,我们的领袖说过:中华民族现在正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旧路已断,新路就在我们脚下。我们需要支持,需要道义的支持,尤其是资金的支持!希望一切相信或同情我们所奉持的主义的人们,一切想替人类尽一部分责任的人们,一切相信人类可以由贫穷进至较富,由苦痛进至较幸福的人们,一切不甘永做政治的,经济的,道德的奴隶的人们,一邯要做一个人的人们,同来完成这个最重要,最可贵的伟大事业!我们需要那一批珍宝,需要那批珍宝所能换得的资金,如果马队长能交出那份藏宝图,那将是对我们共同的崇高而伟大事业做出的巨大贡献!马队长以及马家历代门宗并将由此而载入史册!请三思!董天放有些激动了。 师傅仍未吭声。只是抽烟,不紧不慢,一口接一口的抽烟。 董天放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扶了扶眼镜,然后吩咐道:给马队长上茶,希望马队长能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意义。 我这才感觉到干渴异常,嗓子眼冒烟。猝然想起,坐了这么半天,主人竟然忘了上茶。师傅抽了这么许多烟,想必更该是口渴难耐了。 一把土陶黑茶壶,壶鼻上挂着两根粗铁丝,三只陶制茶碗,来人手拎着铁丝,咕咚咕咚往茶碗里倒满了茶水。恩泰仍在打着呼噜,也没人去叫醒他。我端起茶碗,先就灌下去一大口。茶有点烫,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只是过嗓子眼的时候有点涩,似乎没有在北平平常喝茉莉花茶的时候那么顺溜,可能是这茶泡得较浓的缘故。 师傅一开始只是用眼角瞄着我喝,自己并没喝,过了一会儿,瞅着我一切正常,这才端起碗,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似的,一边还吧唧吧唧咂着嘴,慢不经心的,将一碗茶喝光了。旁边人立刻又续上一碗。只是我发现,旁边人续第二碗的时候,抬起左手,托住了壶底,跟拎铁丝的右手合作,将茶壶上下晃荡了一下,然后才续的第二碗。那晃荡的手法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只在师傅低头放碗的一瞬,所以师傅应该是没发现茶壶被晃。当师傅再喝下去一口之后,我就发现事情不对了。师傅先是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坐下,又站了起来,这次就不坐了,而是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一边来回踱步,嘴巴里还一边叽里咕噜地说话,像是魔症了似的。而我也感觉了不对,自己浑身无力,大脑仿佛正在慢慢离开身体,在上浮,在飘荡,但两眼还是在盯着师傅,看到他好像越走越快,越来越烦燥,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说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传过来的回声,嗡嗡嗡的,直到我彻底失去知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眼睛尚未完全睁开,鼻子里首先就闻到了一股药水味,仔细嗅嗅,似乎是酒精和双氧水混合的气味,很浓,在北平的医院里常有的味道。我判断,自己应该是在医院。用力再用力睁开眼,看到的是两张熟悉的面孔,一左一右俯视着我,竟然是郁元清和党彩云。再有就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医生和护士。 你睡了三天三夜。终于醒过来了。彩云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在哪儿师傅他们怎么样了我努力想坐起来。护士过来扶住我的颈部,党彩云递过来一只大枕头。 这是我们的野战医院。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灭了那帮日本人,你们恐怕早就被害死了。郁元清道,脸上带着微笑。 日本人他们不是无政府主义组织晦鸣社的吗我吃了一惊。 你们上当了。晦鸣社那些人会绑架你们吗他们是南满铁路特别调查科的特务,全部都是川村竹治的手下。郁元清道。 你师傅还没醒过来。不过不要紧,我们化验了他喝下去的所谓茶水成分,只是一些经过特殊提炼处理的制幻药物,并不会致命。这里的军医已经给你师傅注射了解毒药物,他应该很快就会清醒过来的。党彩云依旧是那么轻松。 这些人看上去都是些读书人,而且一口东北味儿的中国话说得那么好,竟然都是些日本人我咕噜着,有些将信将疑。 这些人都是日本军部特别训练出来,专门深入中国内地从事特殊任务的特种人员,一个个身怀绝技,枪法了得。他们只有三十多人,而我带了警卫团一个连的兄弟过来,原想轻轻松松就将其悉数擒获的,没曾想我们死了二十多个兄弟还没能攻进去。幸亏宋司令了解到这些日本特种人员的实力,在我们出发后又增派了一个加强连,带着三门迫击炝赶过来增援,这才把你们救下。但还是跑了两个,被我们击中腿部俘虏了一个。郁元清有些沮丧。 呃……我想问一下……我非常想问藏宝图是否被日本人拿到,但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妥,郁元清和党彩云未必知道藏宝图的事,我贸然一问反倒无端生事。 想问什么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们被劫了又怎么会跟郁副官在一起党彩云道。 我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师傅在哪儿我想去看看。恩泰没事吧 党彩云摁住我的肩膀,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嘴巴微张了张,终究啥也没说。先喝口水吃点东西,然后我陪你去。她松开手,瞅了眼护士,护士立马过来扶我下床。站起身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有点头晕,可见那个什么鬼药茶药性真的够强,睡了三天,竟然还未完全散去。蓦地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师傅的异常亢奋表现,陡然明白,拎茶壶那人最后晃了晃茶壶,那壶里面应该藏有玄机,师傅第二碗喝的肯定是不一样的药茶。 二十一 二十一 师傅一直到当天夜里才醒过来。看到他手动了动,我赶紧走到他的床边,俯下身轻声叫了几声师傅,很快他就把眼睛睁开了。瞅了瞅我,问道:有水吗我想喝水,口渴得厉害。 我左手伸到他的颈下,先将他扶起来,右手端着茶碗凑到他嘴边,没想到他楞怔了一下,问道:不对啊!这是在哪儿啊我记得我回了奉天了,跟我叔在一块喝酒,醉了,跟谁打了一架,然后就睡着了…… 我说师傅您先喝水,听我慢慢跟您说。于是就把刚刚经历过的一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这里就是宋哲元的野战医院,具体位置据郁元清说是在鄠县,应该是西安的远郊。 又是两碗水喝下去,师傅长吁了一口气,估计是完全清醒过来了。 师傅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弄点儿吃的。我站起身就要出门,又被师傅叫住了,吃饭先不忙,这会儿也不觉着饿。你刚才说有一个日本人被打伤俘虏了关在啥地方我想去瞅瞅,问些话。 我也不清楚关在啥地方,不过我可以去找郁元清问问。只是这会儿都半夜了……我说。 别管半夜不半夜,你立刻去找郁元清,请他安排立刻谈。夜长梦多,等天亮了又不知出啥幺蛾子了。 我自然理解师傅的心情。不巧的是,郁元清有急务赶回西安去了,要明天中午前后才能回来。野战医院的值班医生很无奈,说医院有规定,不得过问军务,想见被监禁的受伤俘虏,必须由郁副官亲自安排。没办法,只能等。 一大海碗臊子面吃下去,师傅平静了不少,不再显得那么焦虑。既然没有睡意,于是就只能陪他聊天。乘此机会,我将了解到的关于党彩云、琛家、秦学等等的一切,详详细细向他做了汇报。末了,我问他藏宝图的事到底有没有那么回事我知道我问得唐突,但面对眼前共同的困境,也确实不能不问清楚。再遮掩下去,不仅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而且极有可能为此而送命。他低头沉吟了许久,才回道:是有一块皮子,当初办丧事在叔叔家得到的,但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藏宝图。说着他让我去门外看看有没有人偷听偷窥,我小心地开门,房前屋后瞧了瞧,确定只有百米开外走廊尽头立着个哨兵之外,并无旁人,他这才褪去去衬衫,又小心翼翼地解下贴身亵衣,光着膀子,翻开亵衣里子,原来那块羊皮就缝在亵衣内,四四方方,上面隐约烫了个字。 我凑近了仔细看,发现这块皮子确实厚过普通的羊皮,很像是被切开了再粘合上的。 这恐怕要找到专门做微雕的师傅才能一探究竟。我说道。 师傅也凑近了马灯仔细瞅,随后点了点头。 快穿上吧,可别着了风寒。我催促着。 师傅没犹豫,很麻利地重新穿好。尽管如此,还是连打了两声喷嚏。虽然炕烧得够热,但光膀子久了,肯定有些扛不住。 如此看来,佐良的死,应该跟这块皮子大有关系啊!我判断道。 师傅点了点头,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师傅,您别怪我多嘴,既然这皮子关系到性命,到了这当口,师傅您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这皮子的处理问题了江湖凶险,各路高人都有,久藏身上,只怕不是个长久之计啊!我确实是替师傅担心。 这种事情往往当事者迷,而你作为熟悉相关情况的旁观者,有啥好的意见和建议只管大胆跟师傅说,师傅不怪你。师傅很诚恳。 师傅,那徒弟就放胆一说了 说! 师傅,关于此事,您目前恐怕只有两个选项,一是回到北平后,尽快寻找到一位相对可靠的微雕师傅,请他打开这块皮子,按比例放大绘制出完整的藏宝图,然后找到藏宝地点,起出这些国宝,自己寻找买家,按照一定的价格变卖出手,从而发一笔横财。但这样做风险之大,难以评估。首先是微雕师傅知道这一秘密后会怎样人心叵测,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除非,当您拿到放大绘制好的藏宝图后立即将其灭口,否则,风险永远存在。而且,谁知道他在放大绘图过程中会不会玩弄什么手段,动什么手脚,换句话说,放大绘制好的藏宝图的真实性只有他知道,您永远是被动的。还有就是起出国宝后,变卖过程中的巨大风险。谁都知道,这些国宝都是来自宫中,原本就是有详细记录的。一是变卖违法,随时可能被捉住法办,二是古玩市场无秘密,一旦有一件面世,那就是件轰动的大事,到那时候,您可能真就会陷入一个躲无所躲,藏无所藏的境地,后果难测了。二是索性就将这张皮子捐献出去,求得个全身而退。但捐献给谁,这又是师傅您需要慎重考虑的大问题! 师傅没说话,我看得出来,他是开始在焦灼地思考这个问题了。我递过烟袋和洋火,瞅着他熟练地擦着火,叭嗒叭嗒地抽起来,心里面也在寻思,他会怎么决定呢 二十二 二十二 没想到,这名受伤的俘虏竟是中国人。 乍一见我吃了一惊,其长相真的跟长臂猿似的,尖嘴猴腮,精瘦精瘦的,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滴溜乱转。尤其是那双手,黑不溜秋的,手指细长,毛葺葺的像动物的利爪。不过看上去年纪应该不小了,只怕是比师傅还要大很多。 据郁元清说,此人一开始死硬死硬的,怎么问就是不开口。直到我们这座野战医院的陈院长过来查房,认出此人,说自己的老师阚玉璞多年以前曾救过此人母子一命。当时自己正跟随老师出外诊,见破庙门口地上躺着一位妇女,身旁一位长相奇特的半大男孩正在大哭,于是就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治好了妇人的病,而且还给了路费,让她带着孩子去天津投奔亲戚。由于这半大男孩长相十分奇特,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昨天急匆匆跟陈院长一起赶回西安,就是去请阚玉璞。郁也认为此人出自日本秘密机构,如果能撬开他的口,应该有不小的价值。 师傅和我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已经愿意回答问题了。 由于阚玉璞年事已高,见过此人并进行过一番开导后,就被陈院长引到另一间房休息去了。谈话现场只剩下了郁元清、党彩云,还有师傅和我。恩泰说是受到了惊吓,一直在病房休息。以下就是此人做的自我陈述,我当时负责记录。 姓名:涂昱龙 年龄:52岁 籍贯:江西袁州萍乡县 我们涂家在当地是大家族。爷爷那时候开煤窑并做铜生意赚了不少钱,置田产有上千亩。父亲兄弟四个,还有两姑姑。分田产我父亲分到了二百多亩,还有一些房产。爷爷去世后没多久,据说在我家的田地地下发现了金矿,于是兄弟阋墙,愈演愈烈,及至争讼于乡、县。在个别乡间讼棍的挑唆之下,手足相残,打得不可开交。最终我父亲被逼悬梁自尽,于是家败。我娘是第三房,自打进了涂家就一直受上面两房欺负。家败后,我娘和我竟被赶出了家门,流落街头。无奈之下,娘只能带着我,靠着身上极少的一点盘缠,想回到娘家暂避。娘是陕西渭南人,姓员,家境小康。娘是在武昌上学的时候,经当地同学介绍,在一次家庭聚会时同父亲认识的。父亲当时正在武昌接洽一单生铜买卖,买家正是邀集聚会的那家。 据说娘生我时得了寒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因此回娘家之路舟车劳顿甚为艰难,好不容易到达潼关时,盘缠用尽,娘重病不起。幸亏苍天有眼,让我们得遇名医阚玉璞。不仅将我们母子接至潼关,也就是西安阚医馆在潼关的分馆之中用心医治,治愈后还送给路费盘缠,让我们得以回到渭南。不想渭南娘家也刚遭遇过土匪洗劫,房子被烧,家人死伤大半,剩下的只好躲在当地的大觉寺中苟延残喘。见此情形,万般无奈之下,娘只得带着我重返西安阚医馆,寻思着能在医馆中做个帮佣将我拉扯大。阚玉璞见我娘知书达礼,行为举止颇具大家风范,而且年纪尚轻,风韵犹存,并非帮佣之下人,于是就想到了他的师弟,在天津开医馆的宓仁甫。宓婚后一直无后,据说是其妻姜氏不能生育,宓甚为烦恼。因此想托师兄留心,发现有稳妥合适,尤其是有宜男之相的,给做个媒。阚同我娘商量后,娘为了我,当即同意。一个月后,我娘便嫁到了天津宓家。宓乃积善之人,婚后善待我们娘俩,甚至另置了房产,跟大太太形成了两头大的局面。大太太由于心中有愧,倒也并无怨言。不久我娘即怀孕,生下了弟弟。宓家自是欣喜无比。 我到天津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原来在萍乡家乡开过蒙,又读过两年私塾,之后入县学读了三年,到天津后,由于继父为我们购置的住房邻近日租界,并且继父自己就曾留学日本学医,因此在继父的强烈要求并且积极安排之下,我就入了位于福岛街和须磨街交口的天津寻常高等小学校,一边强补日文,一边努力跟上小学校的进度。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以及吉田茂总领事等等的高级官员的子女也都在这所小学校学习,也就是说,都是我的同学。之后又转入天津日本商业学校学习。在商业学校的第二年,有一次上体操课时,我受到几名日本同学的欺负,实在气不过,我失手将其中两人打成重伤。就在学校讨论是否要将我开除的时候,一位校董站出来保护了我。我后来得知,他就是南满铁路首任总裁后藤新平的弟弟岗田。当时打斗的时候,岗田校董就站在一旁观看,既不上前制止,也未说一句话。而且在我将那几名日本学生打倒后,岗田甚至连上前救助的举动都没有,只是转身走开了,任凭那几个学生躺在地上呻吟。 我其实打从六岁的时候起,就跟我生父学习祖传功夫,也就是江湖人称道的内家武功绝学五百钱,以及其他武功技击。之后无论走到哪里,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下,都一直在偷偷练习,都没有丢弃。那天我并没有使用内家拳法,因为会死人,不值得。但被岗田看出来我有功夫在身。 虽然校方没有将我开除,岗田也并没让我在这所学校久待。一个月后,经过与我继父沟通,就将我带到了大连,安排进了旅顺工科大学特别班。该大学是第一批日本官立大学,也是东北最早的工程技术类大学。而其中的特别班,则是南满铁路和日本日清贸易研究所共同组建的一个培养间谍的专业单位。在校内及对外,统称社会学系,学生主修社会调查专业。学生毕业后都受命奔赴中国内地,进入社会各行各业,广泛搜集各方面情报,定期写成报告上报日本政府及满铁调查部。我在该校毕业后,先到南满铁路调查部实习了一年,接着就被派到了张作霖的军中。先是在第二团任见习参谋,当时的团长是郭松龄。没两年郭松龄升任第八旅旅长,我也跟着郭松龄到了第八旅任旅部参谋。一年后我接到满铁调查部指令,将我调到了张景惠身边,任作战参谋,并很快与张景惠的副官岳玉琪成为拜把兄弟。 满铁调查部将我安排到张景惠身边,其实就是为着调查逊帝溥仪那批被劫的国宝而去的。当时满铁调查部以及关东军司令部安排了六十多名隐藏在各行各业,各江湖帮会中的特工,专为调查这批被劫国宝的下落。不久就有了结果。 我们很成功的使用了秦学,至于岳玉琪和岳祥明是不知道秦学跟我们的关系的。秦学跟我们合作纯粹就是为了银子,这是一个为了银子可以不顾一切,甚至杀死自己亲爹也无所谓的人中垃圾。在中国,像秦学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其混蛋程度不同而已。比如马岳青,面对巨财不惜出卖自己的亲兄嫂,这让我联想到我的亲生父亲的遭遇。其实质都是一样的。从我的父兄们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一直到我后来在江湖上,官场上看到的,概莫能外。这也是我决心为日本做事的深层原因。日本人之间是讲团结的,是讲大义的。很像中国古代的义士,为了大义可以不惜一切,死只是一种解脱,而不是仅仅为了银子。我的人生遭际让我看清楚了许多事情。 当我们按照跟马岳青的约定血洗了清风寨之后,并没有找到真正的藏宝地点,由此我们判断,马家兄弟之间早有龃龉,马岳城并不信任其弟马岳青,所以对马岳青隐瞒了藏宝地点,只安排了若干件不重要的宝物用于欺骗。但有一点让我们很迷惑不解,根据我们的特工后来探得的情况,马岳青看到被血洗的清风寨后,离开时什么都没拿,单单只拿走了马岳城挂在腰间的羊皮水囊。逃到了察哈尔的马岳青将羊皮水囊拆解开来,显然是在查找藏宝图,却又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寻宝的行动,他到底是在打算什么呢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待价而沽。在他去哈尔滨秘密约见俄国人这件事上,我们做出了初步判断。之后我们的特工又潜入该俄国人的居所,安装了窃听器并录了音,从而证实了我们的判断。所以我们决定逼迫马岳青交出藏宝图,逼迫不成的情况下,实际上是失手杀死了马岳青。但我们当时执行这一任务的特工经验不足,杀死马岳青后,并未能找到羊皮水囊,或者被拆解了的羊皮水囊有价值的部分。之后我们探知,马岳城两个幸存的儿子曾到过马岳青的居室中,后在不长的时间内,在琉璃厂做文玩生意的马佐良就发了财,这不能不让我们想到,极有可能是你们马家兄弟拿到了藏宝图,同马岳城一样,只是少少取出了几件国宝,就发了财,这才购买了房产和店面,又开设了制造赝品文物的作坊。 为了诱使马佐良能交出藏宝图,我们在陕西西安及扶风、凤翔的潜伏人员精心布了局,实际上我们在马佐良身上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的。 请不要给我洗脑,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相信我的人生经历以及由一件件剜心之痛所带给我的人生体悟,我只相信我的内心!任何书本上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宣传洗脑我都不信。请不要再向我做任何宣传,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往下说了!我向你们说这些是因为我和我娘的救命恩人。我的救命恩人告诉我只要向你们说关于这一件事的经过,这就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感恩。好了!我可以接着往下说了吗 我们花费了不短的时间,才从党玉琨的身边人那里探知,马佐良竟然有着做高仿青铜器的精湛手艺,据说他是无师自通的。这件事实际上是让党玉琨里外不是人。党玉琨盗墓,出土的这些明器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一是可以卖出相当高的价格,好筹集资费用于扩充实力,称霸一方;二是拿这其中的个别明器真品贿赂一些政府官员,也可以更好的让他的称霸名正言顺,在地方军阔的相互争斗倾轧中多一些本钱。而被人高仿后,他的这些明器大为贬值,并且收到他的明器的高官由于无法辩别真假,所以对党玉琨费尽心机的行为也并不领情,自然也就不会真格的替党玉琨说话办事。党玉琨恼火之余,抓了身边的几个人,经过严刑拷打,问出了高仿的罪魁是马佐良,于是就决定杀死马佐良,但党夫人党彩霞有不同意见。党彩霞认为,既然马佐良有此等精湛手艺,人才难得,今后必可以为我所用,眼下只需将马佐良控制住,让其不能再做新的高仿即可。党玉琨同意了夫人的意见,所以马佐良才侥幸留下了一条小命。不过此事马佐良本人并不知道。 为了能从马佐良口中探知藏宝图的下落,我们采用过许多种方法,然而收获并不理想。马佐良这人很滑头,一直表现得很神秘,既像是有意在吊各方面的味口待价而沽,又像是根本不知情。直到有一次我们的人在西安私下里跟马佐良喝酒,在酒里放入了一种日本产的试验用制幻药物。催眠状态中,马佐良才说,藏宝图在北平,一处极隐密的地方,如果有合适的价格和买家,他可以回北平将藏宝图取出。当时我在场,马佐良被药物催眠后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马佐良沉睡了一天,我们则经过向上级汇报,决定拿出一大笔钱作为定金,跟马佐良做这笔交易。当然这交易是假的,我们将在拿到藏宝图后,杀掉马佐良,取回这笔巨额定金。 我们随着马佐良回到北平,先是按照他的要求,将这笔巨额定金用马佐良的名字存入了他指定的天津金城银行,并由马佐良本人亲赴天津总行亲自办理了相关手续,之后他要求自己去西山一趟,并且不允许我们跟随。但我们不可能完全听他的,还是派出了顶级高手携带高倍望远镜以及其它跟踪装备,极秘密的跟随着他。马佐良显然并没有发现我们的跟踪人员。很快我们就发现马佐良在欺骗,在玩火。他只是在山中瞎转悠了一阵子,就回到我们约定的会面地点,说是拿到了,东西就在他身上,并要求我们立刻兑现中间的一笔款子。我们判断出他并不清楚藏宝图的下落。那么,马佐良不清楚藏宝图的下落,其兄马佐安就一定知道,因为那天到马岳青居所逗留的只有马佐良马佐安兄弟俩。于是当即决定,由我出面,使用五百钱的功夫,杀掉马佐良,同时达到使马佐安离开北平的目的。因为马佐安是北平警察队长,不便在北平范围内对马佐安做任何事情,弄不好会刺激起北平警察情绪,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们也确实犯了不少判断方面的错误。 你们问韩再堂的情况韩的情况我们另有人负责,我只知道韩再堂是马佐良高仿的最大买家,韩靠种植以及加工、返卖鸦片赚了大钱,并且这个人十分矛盾,既有恶的一面,又有非常善的一面。鸦片本身害人,但他又将用鸦片赚来的钱做了不少善事,他又常介入道上事情,其江湖地位又比较高,经常是右手杀人,左手又救人,既有人叫他魔鬼,又有不少人称他为菩萨,所以很复杂。其它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知道你们会说我死有余辜,但我无所谓。有关于那批国宝以及马佐良的事情,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甭想从我这里探知潜伏人员的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日本方面历来讲究管理手段的严谨科学,不该我知道的绝对不允许打听,我也不想打听。上头命令我干掉马佐良,并且要求不得让其立马毙命,我执行便是。至于上头要求我这样做的具体原因,以及还有什么后续计划,我一概不知道。我只想告诉马佐安队长一句话,如果藏宝图确实在您手上,请尽快处理好!并且越快越好!日本方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马佐良的死,是他咎由自取,而马佐安队长您再为此送命,则应该属于不智!逊帝溥仪从宫中偷盗出这么大量的国宝不光彩,日本人从天津将国宝偷运至奉天也不光彩,而马岳城马岳青半路打劫私自藏匿则更不光彩!当下中国兵荒马乱的,各种势力觊觎这批国宝无不都是为了个人,要么发财,要么壮大个人势力,没有谁会真正关心这些国宝金钱以外的价值!最起码,日本人……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早已看穿生死,只希望你们痛痛快快地给我一枪,让我早日了断…… 二十三 二十三 后半夜的时候风停了,呜呜呜的凄厉声音戛然而止,让人还有点不适应,耳朵里面嗡嗡的有空洞的回响。雪可能就是这会儿开始下起来的,无声无息,越下越大,很快屋里人就感觉到空气仿佛变得清新了,甚至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每次下雪我都好像能闻到雪的清甜味道。 我拉开门,外面已是银白色的世界。深呼吸一口,立马感觉到神清气爽。 师傅,下雪了。我回头道。 嗯,我知道!师傅应了一句。 不出来透透气好清爽! 不了!你去把党彩云叫起来,我有话对她说。 师傅您考虑好了我站着没动。 是啊!我想好了!这皮子放在我身上,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父亲他们那一辈不仁,我不能不义。但我这个义必须是大义。我看当下之中国,各种政治组织或团体,就好似日本人假扮的无政府主义晦鸣社人员一样,无不具有相当的欺骗性,戴着面具或涂着油彩,或红脸或白脸,或所谓三块瓦、十字门,你方唱罢我登场,无不都是在演戏唱戏。戏台上一套,戏台后又是一套,我是断不会把皮子交到他们手上的。我只相信像党彩云她们这样专心于研究科学的人,以及她们背后真心全力支持呵护科学研究的那些个大德。如果这块皮子真的是藏宝图的话,交给这些大德们我才放心,才值得!也算是给我的父辈们当初的不义之举有了一个妥当的交待,有了一次赎罪的机会。我想,九泉之下的他们也会瞑目了! 我转身出去了。当我敲开党彩云的门,将师傅的决定告诉她的时候,她竟然哭了,眼泪像汩汩泉水似的,流个没完没了。倒把我哭傻了。 为这块皮子已经死了不少人,这东西到底是吉是凶还很难说你真想清楚了吗我问。 听到我问这句话,她竟然不哭了,一双眼睛瞪了我好半天,末了扑哧一声笑了。伸出右手,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心,啥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一同朝师傅住的房间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