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寻不到海棠花》 1 1 贺寻白是基因学教授,而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我们相依为命十年。 可一年前,他的实验室来了一个女实验员。 实验员说想研究我基因,他便主动提供所有数据。 实验员说身体表皮携带的菌群会干扰实验数据,于是他连牵手都要戴五层手套。 例行体检时,实验员借机给我注射病毒,说要优化基因序列。 贺寻白看着我逐渐萎缩变形的手脚,满脸无所谓地说道: 阮允棠,你别不识好人心,实验都是有过程的。 你不是做梦都想当妈,等基因优化好,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可贺寻白不知道,我的生命最多只有一个月了。 那些病毒瞄准的从来不是我的基因,而是我的命。 ...... 你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侵蚀,现在出院就等于等死,你懂不懂 可我不出院也没治疗方案不是吗我想死在家里。 不顾医生劝阻,我强行签下免责同意书出了院。 路上麻药褪去,五脏如灼烧般疼痛,密密麻麻涌上心口。 换鞋时,视线落在备忘板上一张张便利贴。 棠棠今天天凉,记得加衣服。 棠棠冰箱有煮好的牛腩煲,记得热下吃。 ...... 便利贴旁一张张贺寻白抱着我笑得甜蜜的照片。 酸涩的心,就像是过期的糖微微有些苦。 目光环视周围一圈,贺寻白果然还没有回来。 曾经他不管多忙,晚上都会抽时间回来陪我吃饭, 即便是要出差,也会提前在冰箱里囤一堆我爱吃的。 可最近,他回家时间越来越晚了,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我勉强站起来,默默走进卧室。 刚推开门,空气中不属于我的香水味,让我忍不住冲到洗手间狂吐。 还没等我缓过神,眼角就瞥见洗手台上轻如薄翼的性感内衣。 我麻木地试了一遍又一遍,那双因病毒萎缩硬化的大腿肌肉,终于勉强使上点力,撑着我站了起来。 躺在床上,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再次醒来是在凌晨,浓烈的消毒水味直扑进鼻子,让我忍不住打了几下喷嚏。 可不应该啊,这两个月只要我和贺寻白亲近,就需要到装有次氯酸钠溶液的浴缸里消毒半小时,这种味道我早该习惯才是。 贺寻白按部就班做完消毒,才掀开被子,用手摸了摸的有些变形的腿,眼底划过一抹心疼。 怎么后遗症会这么厉害。 我借着起身的动作,避开他戴着手套的手,淡淡道: 没关系,不痛的。 贺寻白自嘲笑了笑,我也是糊涂了,不破不立,只要忍一忍,等你身体适应了,一切都会好的。 又是忍吗 从魏若曦出现以来,他一直都让我忍。 检查身体不能吃饭,他让我忍,那次我饿了两天一夜。 研究基因需要抽血,他让我忍,那天我被抽走了800c c的血。 优化基因需要体检,他让我忍,当天我就被注入致命病毒,医院直接下了死亡倒计时通知。 我突然不想忍了,到卫生间勾出内衣,在他眼前晃了晃。 寻白,这内衣的主人是魏若曦吧。 贺寻白眼底闪过慌乱,很快又变成愤怒。 阮允棠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是不是一定要我承认和她有什么你才甘心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羞恼,一颗心空落落的。 贺寻白猛地将内衣拍进垃圾桶,掏出消毒液认真给我涂抹。 我们昨天讨论你的事到深夜,她家在郊区,我就让她在我们家借住一晚。 刚好客卫花洒坏了,就在我们主卫洗了个澡,我和她不可能发生什么,棠棠你要相信我。 我垂眸望着他泛着黑色的脑门,眼眶微微发烫。 委屈、不解......各种情绪交杂在在一起。 到底没提醒他,搬新家那天他说过的话。 棠棠,这个家除了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能住进来。 心脏突然一闷,我强忍着压下喉间的铁锈味。 我相信你。 2 2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门,因消毒水腐蚀而粗糙开裂的指尖,不经意间勾落他几缕发丝。 贺寻白眉心一皱,很快想起什么,伸手从床头柜上取了一瓶护手霜。 棠棠,这护手霜效果不错,你记得涂。 他眼底溢满温柔,如同多年前初见我的那个少年,我忍不住伸手去接。 初次见面,我是父母因公殉职的可怜蛋,在孤儿院见多了人情冷暖。 而他是书香子弟,众人眼中的白马王子。 所以高考后他来找我表白时,我并没当一回事,只以为他打赌输了。 此后他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相信他的诚意。 为了让他死心,告诉他:我天生带有基因疾病,活不过30岁。 那天之后,他转校去了国外,我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三年后,我发病将死之时。 刚刚回国进入研究院的贺寻白,备着研究院所有人,硬是将刚走完动物试验流程的药剂注入我的体内,抢回我这条命。 事后他差点被业内除名,我瞒着他签下自愿加入试验同意书。 他知道后,硬生生在一年内拿到研究院话语权,让我成为他专属试验对象。 十年前,他父母意外身故,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脏揪着疼,突然想要成为他的家人。 后来,他为我举办了婚礼,请了所有业内人,我成了众人眼中幸运的灰姑娘。 可灰姑娘终究不是公主,王子的爱都只是镜花水月。 一年前,魏若曦出现在实验室。 独属于我的家,开始有了魏若曦的影子。 日渐浓郁的消毒水味,见证了他对魏若曦的重视与喜爱。 想到这些,我止住动作,看向他。 他眼底的倒影全都是我,可那微破的嘴角却格外刺目。 大好的洞房花烛夜,他还记得回家,真是太为难他了。 好在,这一切快结束了。 我不着痕迹抽了张纸巾,帮他拭了拭嘴角。 他身子一僵,伸手想抱我,可刚伸出手,就又收了回去。 棠棠乖,我去洗个澡,等你身子骨好了,老公再好好补偿你。 他生生克制住欲念,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时,贺寻白的手机屏幕亮起。 我偏头看了一眼。 【寻白你送的护肤品套装,我很喜欢,谢谢你。】 很快一张照片发过来,和桌上的护手霜一模一样的牌子。 我抿了抿唇,自虐般打开他的钱包,里面的购物小票,赫然写着赠品护手霜一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魏若曦给我发了一张她和贺寻白的合照。 两人四目相对,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暧昧。 一股腥甜从腹部涌上,我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再打开时,手心里是刺目的红。 浴室门水声停了,我连忙走到客卫清理。 再回来时,贺寻白腰间随意裹着条浴巾,垂眸专注地用手机回着消息。 带笑的嘴角,让他冷峻的下颚线条平添了几分柔和。 腹部的痛像拧紧的绳,太阳穴一抽,心底涌起一分不甘。 我死后,他马上娶魏若曦进门都没关系。 可此刻不行。 3 3 我勾起唇,轻声道:贺寻白,我不想继续优化基因了,可以吗 说完,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短短一秒,里面闪过纠结、疑惑,唯独没有心疼。 棠棠,别乱吃醋了,这次体检各项数据都很好,如果你现在停止之前的苦都白吃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魏若曦,可她是专业的,你要相信她的能力。 贺寻白搂着我,身上没擦干的水滴沾湿我的睡衣。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蝉,他却完全没发现,还在喋喋不休。 我出言打断:贺寻白,如果说我马上要死了,你还坚持吗 贺寻白下意识,怒斥道:别胡说,若曦说过你身上这些症状都是暂时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你轻飘飘一句话,多伤人心啊!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凉一分。 刚巧,手机铃声响起。 他垂眸看了眼挂断通话,继续道: 棠棠,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咒自己。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短信。 感受到手下传来的僵硬触感,我神色如常,不着痕迹侧头看了一眼。 【寻白,我好像误喝了那种药,身上好热......】 贺寻白慌张按灭屏幕,偏头想要吻我。 我退了两步错开他,帮我拿下消毒液吧,我有些累了。 明明东西就在手机边,可他还是三次拿错。 第四次,我接过消毒液,浅浅一笑。 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可以。 他有些犹豫,手机再度响起,他快速挂断,再不犹豫。 棠棠别用消毒液喷了,去泡半小时吧,泡完你就去休息,等我回来再收拾。 我并没回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用极快速度换好衣服。 转身拿手机时,他的目光和我碰在一起。 贺寻白心里莫名有些慌,他伸手抱住我:过两天,我带你去北城转转......。 我轻笑打断他的话,开车小心。 垂下的眼眸闪过决绝,轻轻替他翻好领口,如同往常般送他出门。 最后一次了,好聚好散吧。 贺寻白似乎有些动摇,他在我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棠棠,睡觉盖好被子,我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那刻,我实在坚持不住,又猛地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缓了好一会,我才抖着手换了套运动装打的去了实验室。 熟门熟路走到贺寻白办公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向实验室。 刚转过弯,就看到透明的玻璃内贺寻白红着耳根,帮拉上魏若曦的裙摆拉链。 魏若曦眼神朦胧,双臂缠绕上贺寻白的脖颈,修长嫩白的手指,顺着裤头滑了下去。 几乎就在瞬间,贺寻白就反客为主,扣住魏若曦的脖颈,回以一个热烈而又凶狠的吻。 五脏六腑同时抽痛,冷汗如雨瞬间打湿整个后背。 我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抖着手拨通了贺寻白的号码。 手机铃声响起又渐渐停歇,两人纠缠得更加紧密了。 我捂着腹部,强行扯下婚戒丢进垃圾桶。 而后扶着墙,慢慢下楼。 4 4 的士司机刚到,我就彻底昏了过去。 朦胧间,司机带着哭腔的嘶吼撞进耳膜,快叫救护车!快! 生死之间,我恍惚看到贺寻白抱着我的尸体哭到撕心裂肺。 我利索转身离去,将他的哭喊抛在身后。 画面骤转,我又来到泥石流爆发那日。 我看着贺寻白推扶着我往前跑,胸口一闷再抬不起脚了。 眼看着泥浆吞噬瞬间,贺寻白拼劲全力将我推进巨石后,自己却被泥流湮没。 我再也控制不住心慌,放声嘶喊: 寻白,贺寻白...... 求你了,出来啊...... 可不管我怎么叫,眼前都黑压压一片,什么人都没有。 棠棠,我在,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贺寻白温柔拍了拍我的背,嘴里轻哄着,手下一遍又一遍用酒精帮我擦拭退温。 我挣扎着张开一丝眼缝,他眼底的爱意与梦境重合,可他颈间指痕割裂了假象。 滚字含在嘴边,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阖上。 恍惚之间,我听到他说:郑礼轩,我知道是棠棠逼你说这种话,可你是医生要有医德。 之后就是长久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你上次打的试剂真没差错棠棠发烧了,郑礼轩说她撑不过...... 听筒那边突然爆发出呜咽,他慌忙哄着。 我觉得烦躁,挣扎着睁开眼。 贺寻白指尖刚划下挂断键,侧目时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眨了眨眼,冲过来用力抱住我,滚烫的眼泪落在脖颈间。 我压下厌恶的情绪,有点遗憾手边没消毒喷雾。 郑礼轩很快赶来,一番检查后,他语重心长看着我,说道:忧思过重伤身啊! 说完,他脸色一变,显然想起我的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贺寻白想要再劝。 我却出声阻止,学弟,我今天能出院吗我想去北城高中再看看老师们。 生命最后一刻,我想去第一次拒绝表白的梧桐树下,和那个满眼是我的少年告别。 郑礼轩看懂我未尽之意,眼眶一红,你啊......罢了,去办手续吧。 等他走远,贺寻白才显出不满之色。 这是哪门学弟,整天陪你胡闹。 我知道他误会了,却不想解释。 他却以为我默认了,露出拿我没辙的无奈样。 想去北城就去吧,我待会去办出院。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前往机场。 车行半路,魏若曦打电话过来。 此时,我喉咙有些痒,伸手想拿水。 他却用力拍掉我的手,你干嘛乱动我手机。 我只是...... 我想要解释,可他径直按下接听键。 寻白...... 电话传来焦急又自责的声音,贺寻白立刻打死方向盘,急急停在路边。 我没防备,右肩狠狠撞到车门,没忍住痛呼一声。 魏若曦那边听到动静,哭诉的声音骤然停了,接着哭得更委屈。 允棠,你别生气,我有急事要问寻白才打电话的,你不喜欢......啊...... 一声尖叫,电话突然就挂断了。 我沉默推开车门,回眸道:我自己去北城吧,你...... 贺寻白却突然暴怒,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闹够没有,没听到若曦出事了吗你上次诬蔑人家给你注射病毒,害得她差点自杀,我都没说你。 北城到底有什么好,下次去就不行吗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了。 可我没有时间了...... 平静收回没说完的话,默默关上车门。 贺寻白放下车窗,喊道:上车。 他眼底的不耐烦,我看得分明。 我捂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他似乎发现我的异样,下车扶着我坐在石墩上。 可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什么你别乱走,我现在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略带心虚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开口道: 允棠别生气了,我保证事情处理完,马上就陪你去北城,到时候我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说完,他俯身在我额头印烙下一个吻。 胸腔好似被钢钳狠狠绞碎,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我本能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想让他送我去医院。 可他却认定我在吃醋,狠狠掰开我的手指,疾驰而去。 我喘着粗气,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魏若曦的信息骤然弹出。 【阮允棠,没想到你这么贱,什么都看到还装无知。】 【可惜,你猜这次他选你,还是选我和孩子】 最下面是一张双杆验孕棒。 本就痛得只能靠精神气强撑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朝地面摔去。 后脑重重砸到另一个石墩,又磕到地面。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下贺寻白跪了99层台阶为我求来的平安符。 刺耳刹车声响成一片,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红色平安符被车轮碾过,又被人一脚踢进下水沟。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可我已经无力回应了。 阮允棠,振作一点,你还没去北城...... 阮允棠,我不准你死。 ......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耳边只剩空寂。 贺寻白,爱你好累。 下辈子,别再见了。 5 5 痛,为什么到了天堂还这么痛 我费力张开双眼,慢慢看清郑礼宣的脸,有些惊骇问: 你怎么也进天堂了 他抹了把脸,嗤笑一声,学姐你要不要在认真看看。 我吃力转动眼珠,这才看清自己是在病房之中。 记忆回笼,我出院前偷偷找郑礼轩签了一份遗体捐赠协议。 我猜到今天可能无法顺利出行,拜托他送我一程。 万一我真的没撑到北城,他能赶在贺寻白之前处理我的尸体。 我和他并没什么交情,只是高三那年暑假他被送进孤儿院有了短暂交际。 等我寒假回孤儿院时,他已经离开了。 这次也是我发现魏若曦有问题,来医院检查正好碰到他科室,才再次有了交际。 后来听查房护士说,他还在医学院挂职授课,才想到让他帮忙。 此刻看他眼皮下厚重的黑眼圈,有些心虚。 对不起啊,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郑礼轩皱着眉,看来麻药劲已经过了,你还能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呆住,半响才悠悠叹口气:何必浪费资源呢...... 郑礼轩打断我的话,我是医生,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的。 我闭眼休息,没再与他争辩。 这小子从高中就倔,我让他帮忙不知是对是错。 郑礼轩冷漠开口:这次运气好,颅内出血都抢救回来,你再作死出院试试。 我一懵,睁眼伸手摸了摸头,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同情眼神,强扯出笑安慰道,光头,还挺酷的。 想哭就哭,笑得真难看。 丢下这话,他扭头出了门。 我笑一僵,有些无奈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真的没想哭,怎么就不信呢。 门再次被打开,他犹犹豫豫开口:还想去北城吗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去了。 年少那个爱我的男人,已经死在回忆里了。 沉默中,郑礼轩掏出手机递给我。 你昏迷这段时间,手机一直响,我就给关了,现在需要我帮你联系他,说清楚吗 我没有开机,只是面色平静安排着。 不用了,另外我这情况,只能麻烦你帮我找个护工,应该不需要很多天,我包里有卡,你帮我结算下这些费用。 当初想说清楚是怕魏若曦伤害他,可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嫉妒心作祟,那说不说就不重要了。 说到底,魏若曦会嫉妒我,能伤害我,都是贺寻白给的机会。 如今就各归各路吧,如果不是等不了一个月,我还挺想干干净净下去的。 郑礼轩是个不喜说话的人,此刻他看着我却没忍住。 你是他老婆,他有责任照顾你。 我回过神听到这话,强笑一下,他太忙了,就不要麻烦他了,你放心我托你给他的信都写清楚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或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实在太累了,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被痛醒时,窗外天色全黑,我问了护工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三天两夜。 打开手机,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贺寻白的信息。 【棠棠,你去哪了】 【能不能不要赌气了,回句话,我很担心你。】 【你真的一个去北城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 我看了眼最早发信时间,是我昏迷第二天。 一天时间真短,只够他确认魏若曦的安全,消化当爹的喜悦。 至于我的安危与去向,只能留到第二天在确认了。 我自嘲一笑,安静删除所有信息,将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6 6 头部重创再加上病毒感染,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高烧持续不退,各项指标也极速下降。 腰腹的疼痛,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的指缝里都是抠墙时留下的血渍。 最难受的时候,我拉着郑礼轩的手,哭求他让我安乐死。 无奈之下,郑礼轩只能不断加大止痛药的剂量。 护工吴姨是个很温柔的人,明知道我吃不下,每天还是会花很多心思做饭,哪怕我只吃一口,她都会很开心。 我常常感叹,她是老天给我礼物,让我在生命最后一刻,能享受到母爱的滋味。 这天,一贯老成的郑礼轩给我打电话,语气激动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学姐,我可能找到救你的方法了,我很快就回院里,你等我。 说完,他匆匆挂了电话,吴姨却兴奋极了,闹着要带我去晒太阳,去霉气。 她也不嫌麻烦又给我化了妆,又给我带上帽子,才推着我出去了。 逛到半途,她突然想去洗手间,我便在院子等她。 阳光打在身上,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棠棠,你真的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疯了。 身后传来一阵嘶吼,随后我被紧紧抱住。 力道之大,让本就脆弱的骨骼发出嘎嘎声。我痛得差点昏死过去,吴姨从不远处赶来,拿着包就是一通砸。 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吴姨,我们回去吧。 看出我的不对劲,吴姨离开掉头推着我就往回走。 贺寻白再次拦住我们去路,阮允棠,你别闹了。 若曦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为了气我,故意到医院装病,想让我开除她。 我可以不生气,但是你要跟我回去,优化基因的方案我们已经研究好了,只等你回去就可以开始了。 我止住想骂人的吴姨,抬眸望着他,轻笑出声。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哪,只是觉得我在装病 他理所当然回道,难道不是吗我们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了,你别辜负大家。 真是辛苦你们了,可不必了。 说完这话,我示意吴姨推我走。 吴姨白了贺寻白一眼,推着我离开。 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突然用力推开吴姨,抱着我一路狂奔到一个病房。 寻白,你这是...... 允棠,你回来了啊! 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夹杂几分错愕。 贺寻白将我放在空置的病床上,掐着我的肩膀一脸心疼。 你最近都没吃饭吗怎么这么轻 我偏头看向魏若曦,她意有所指摸了摸肚子,笑得怨毒。 腥甜味猛地冲到喉咙,噗呲一下,鲜血喷了贺寻白一脸。 他下意识松手,抹了脸。 我再一次从床上栽倒在地,帽子掉落,露出光溜的脑门。 贺寻白不敢相信,蹲下抱住我。 棠棠,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门被人用力踹开,郑礼轩闯了进来,揪起贺寻白的衣领,就是两拳。 而后,将领口一丢,抱着我往急症冲。 贺寻白还想要阻拦,吴姨带着保安死死将人堵住。 寻白你别急啊,这肯定是允棠计划好做给你看的。 不过那个郑医生好像和允棠关系不错,他们该不会...... 魏若曦揪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面带娇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寻白甩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摔在地上。 肚子传来剧痛,她艰难地捂住肚子,向贺寻白呼救。 可贺寻白和保安们已经扭打到一起,压根没注意到角落的她。 7 7 滴......答......滴......答...... 在越来越无力的仪器声响中,我的意识被抓紧又放开。 阮允棠,你在坚持一下。 我已经找到方法了,只要一点点时间,你就能好起来的。 拜托,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这声音,好像是郑大医生的。 他,怎么在哭 我拼尽全力,想睁眼笑话他,可眼皮重得完全抬不起来。 所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吗 有些可惜啊,没亲口和吴姨和郑大医生道别。 还好,我早就立了遗嘱,也安排身后事了。 现在走,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身体密密麻麻的痛,好像一点点消失了。 我的气息越来越平...... 贺寻白疯了一般趁着医生走出去的空档,强闯进缓冲门。 他用力甩开阻拦的人,用力推开一间间手术室门。 你们不要拉我,我妻子被你们绑架进来了。 阮允棠,你在哪放开我,你们这些强盗,都给我滚开...... 保安呢,快把人拉出去,这里是重地怎么能随便进来。 他喊得撕心裂肺,但我只觉得惶恐。 我似乎又给学弟和医院添麻烦了,希望其他手术室的病人没有受影响。 原本安静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手术室内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学姐,贺寻白已经被拉出去了,没造成麻烦。 咦,没有吗那就好! 我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了,不想临走还丢个烂摊子。 身体慢慢冷静下来,不再抖动。 学姐,你要见他吗 哦,算了吧。 眼前闪过茂密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年轻的男孩女孩身上。 阮同学,请你做我的女朋友,我会爱你一生一世,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贺同学,我试过了,好疼啊...... 滴...... 手术室外,贺寻白隔着玻璃看到我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 他踉跄踉跄着想冲进去带我走,可连门都没碰到,就被刚来的保安捂住嘴拖了出去。 拘留所内,他瘫坐在地上,使命喊叫: 放我出去,棠棠在等我。 我求你们了,等我救了棠棠,随便你们关多久都行。 可不管他喊多久,都没有人理会他。 不知过了多久,研究院领导将他保释出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对方难看的脸色,扯着领导的手说道。 老李,马上帮我准备好实验室,我立马带棠棠回去。 老李甩开他的手,怒喝道: 你还好意思提阮允棠你们两感情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参与。 可我们研究院不是人 体工厂,就算人家签了自愿协议,我们也要尽最大能力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 你倒好,居然放任魏若曦给她注射致命病毒,现在还想回研究院等调查完再说吧。 贺寻白瞪大双眼,看着老李,无意识重复道: 什么致命病毒棠棠每次来我都看着,魏若曦只给她注射了一只优化基因试剂。 老李冷哼一声:优化我呸! 贺寻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以你的天赋,研究十来年都没有结果的东西,魏若曦半年就能研究出来 你是在侮辱自己,还是在欺骗自己 贺寻白傻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你骗我,我要见棠棠,她从来就没说过。 说罢,他拔腿就往医院跑,彻底忘了还能打车这事。 8 8 跑到医院大门时,他左脚只剩一只沾满泥污的袜子,另一只鞋不知何时跑丢在路上。 头发被汗水粘成一团,整个人看上去和流浪汉没太多区别。 医院保安第一时间认出人,将他拦了下来。 滚开,我要见阮允棠。 吴姨恰好经过大门,撞个正着,认出人后,立马冲上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还好意思来找棠棠,都是你害死她的。 她那么坚强,那么痛都咬牙挺过来了。就差最后一步,如果不是你刺激她病发,她说不定能等到的。 贺寻白疯狂摇头,一点都不相信吴姨的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棠棠好好的,只要我带她回研究院,她就会好的。 那些都是优化的后遗症,只要微微有些难受,不会致命的,一定是棠棠找你来骗我的。 你带我去找她,我和她解释,她会理解的。 吴姨眼眶涨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哆嗦着嘴唇憋出一句 畜生,再骂不出其他话。 郑礼轩接到保安电话,赶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你不是想见学姐吗跟我来吧! 扯住他衣领,一路拖上车。 贺寻白闻言,情绪冷静下来,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车子开进医学院,才停了下来。 跟郑礼轩上楼时,贺寻白还不忘整理自己的仪态。 可越走他越慌,等到实验室门外时,贺寻白已经控制不住发抖。 他脚步慌乱地折返,颤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狂点。 听筒一次次传来机械女声,他没死心继续打。 大约四五次后,电话通了。 他眉头一松,满脸笑意,棠棠,我就知道你没事...... 贺寻白,我真看不起你。 电话那头,传来郑礼轩嘲讽的声音。 贺寻白整个人怔住,转身往回看,郑礼轩隔空朝着他晃了晃手机。 那熟悉的手机织带,让他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把棠棠手机还给我。 一路疾跑到郑礼轩的面前,伸手抢夺手机。 郑礼轩故意退了一步,让他直直撞开实验室大门。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指着几个浸泡在药水中的人 体器官,冷冷道: 虽然学姐不想见你,但你这么诚恳我总是要满足你的。 他看着那些玻璃容器,脚一软,跪倒在地。 眼泪一滴滴落下,整个人像失了魂,眼神没了焦距。 可郑礼轩却没放过他,直接打开一桶消毒水,从头淋下去。 脚上和脸上的伤口,发出尖锐的刺痛。 贺寻白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棠棠在泡消毒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近乎自虐般,他自己又抢了一桶消毒水,狠狠淋在伤口处。 郑礼轩不屑冷哼一声,将手机丢到他身上。 惺惺作态,你不是想要学姐的手机吗我给你。 贺寻白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绊到水桶,狠狠摔在地上。 他好似一点都不痛,抱着手机细细翻看。 可什么都没有,不管是相册还是邮箱,亦或是通讯软件里都没有我和他的过往,更没有只言片语。 直到最后,手机从他手上脱落,掉在消毒水上。 9 9 郑礼轩瞥了一眼,页面正停在魏若曦和我的聊天记录上。 贺寻白明显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眼眶红如血。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了。 你明明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你什么都没做......你让我怎么办...... 阮允棠,你回来,我不报仇了,我不要优化基因了,我只要你陪我到老。 他说了很多,从初见到再遇。 说魏若曦出现第一秒,他就认出对方爸爸就是在商场刺死自己父母的凶手。 事后魏家人拿出精神疾病诊断书,让魏爸无罪释放。 他故意和魏若曦交往,假装为她所迷,就是想套出真相。 可他从未想过真相,需要用我的命去换。 如果早知道,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可世界没有后悔药。 他踉跄着爬起来,抱住其中一个玻璃容器,柔声道: 棠棠,我带你回家。 玻璃折射出冷芒,就像我在冷眼看着他一般。 郑礼轩伸手拦住他,呆在这,是学姐的遗愿。 一句话,贺寻白呆立原地,任由郑礼轩取走容器,如游魂般回到家里。 刚上楼,就见魏若曦蹲在门边。 看见他,立马就扑到他身上。 寻白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笑着贴在贺寻白身上磨蹭,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流掉一个孩子。 贺寻白定定盯着她的脸,唇角轻轻勾起,眼底暗沉,语气格外温柔。 嗯,去处理点事,进来吧。 魏若曦似乎精神出了点问题,竟没发现贺寻白的不同,娇笑着跟了进去。 门关上那刻,贺寻白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魏若曦你为什么要去挑衅棠棠,你还敢给她注射病毒 牙缝里透出的几个字,带着无穷的怒意。 魏若曦却全然不怕,还用手摸了摸贺寻白的脸。 她就是个贱人,好好说不肯走,我只能用点手段了。 怎么样,她死了吗死了的话,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往常她不管说什么,贺寻白都会应和,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贺寻白死死剜着她的眼睛,突然松手将人甩开,几步冲到边柜前,扯出一条泛着冷光的绸带。 魏若曦还以为贺寻白是在和她玩,全程配合任由贺寻白捆绑住自己的手脚。 直到贺寻白将她推到浴缸,一桶一桶倒着未稀释的次氯酸钠,她终于有些慌。 寻白,我刚刚才出院,还在做小月子,这水泡不得啊! 泡不了可棠棠泡了好多次呢。贺寻白捡起她的手机,当着面丢进浴缸。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 魏若曦叫得声音都开始嘶哑了,精神好似正常了一般,终于转口道歉。 我知道错了,我去向阮允棠道歉。 一直坐在门外喝酒的贺寻白,嗤笑一声。 好啊,等你下去好好道歉。 只一句,魏若曦就失去所有力气,而贺寻白也没了继续闹腾的念头,直接将她的头压进浴缸。 解决完魏若曦后,他开始用次氯酸钠搓洗自己身体,直到红肿溃烂他才停下手。 棠棠,你等我,我现在不脏了。 他吞下一颗药,换上结婚时的西服,将自己打扮得格外精致。 随后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去了北城,等到梧桐树下时,他彻底撑不住了。 一口鲜血喷到树下,很快被吸收干净。 他微笑着顺着树干,坐在地上,慢慢合上眼,棠棠,我来了。 突然他整个人抽搐起来,似乎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直挺挺的伸着手似乎想要抓什么,很快又重重落下。 收到消息的郑礼轩,在实验室内呆了整整一天。 出来后,众人才发现他一夜白头。 未来的三十年,他专注在医学上,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可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娶妻。 生命最后,他拿出早就签好字的捐赠协议。 只提出一个要求,他的器官需要永远和我待在同一个实验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