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随意度春秋》 1 1 和姜国华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这天,我被查出癌症。 姜国华和儿子在我左右安慰。 妈,爸爸就是肿瘤医院的专家,有他为您治疗一定会没事的。 姜国华说常规治疗对身体伤害大,他特意为我量身研究新的治疗手段。 就在我躺在病床上半梦半醒时,听到丈夫和儿子的交谈声。 爸,妈的身体好,注射进去的癌细胞还没来得及标记,就被她自身免疫力杀死了。 我加大了癌细胞的植入剂量,只要标记法对她有效,云音就有救了。 原来我的癌症是人为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害我们一家三口分离这么多年,她替我亲妈做活体实验,也算是还债。 原来,我辛苦半生养大的,竟是妹妹周云音和姜国华的孩子。 既然这样,我成全你们一家团聚。 ... ... 彻底睁开眼睛,我第一时间是去拔手背上的液体。 姜国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慌忙抬手阻止。 乐容,我知道你难受,但再难受也不能放弃治疗。 我的双臂被他狠狠压着,他看我的眼神满是关切和心疼。 要坚强一些,就算是为了我和念周。 旁边来拿体温计的护士看到这一幕,出口赞叹。 阿姨,姜主任对您多好啊,为了您的病,昼夜不停地查阅国内外最新的治疗文献,您可别辜负他。 我喘着气,逐渐放弃挣扎。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身边的人都觉得姜国华对我用情至深,连儿子都用我的姓起名。 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念周,念的是我妹妹周云音的周。 妈,你看爸爸除了工作就是照顾你,你应该多体谅他,谁有你这么幸福,生个病老公儿子围着转。 我可真是幸福,好好的一个人,成了试药的工具。 被自己的老公亲手注入令人色变的癌细胞,身体在一次次实验中逐步被拖垮。 儿子放下几根已经发黑的香蕉,对着姜国华使眼色。 姜国华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烦躁地拽了拽我的被角。 我此时已经平复下来,我想清楚了,既然用我试药,姜国华肯定会想办法杀死我体内的癌细胞。 我虽然气疯了,但此时也不能翻脸。 我就是做了噩梦,国华,你科室有事儿就去忙吧。 姜国华脸色瞬间放松下来,抬手拂过我灰白的发丝。 那你自己先躺着,我和儿子去商量你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病房门刚关上,姜国华就急不可耐地开口。 你不是在照顾云音吗怎么过来了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会害怕 爸,就是云姨让我来找你的,她说心里不踏实,想让我们都陪在她身边。 她还是和曾经一样柔弱...... 门外离开的脚步急切,声音归于平静。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肆虐,很快将白色的枕头打湿一片。 周云音,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从小的噩梦。 我以为嫁给姜国华后,就远离了曾经的梦魇。 没想到,一切都是姜国华编制给我的假象。 2 2 或许是因为我身体被注入了大量的癌细胞,这次入院我格外虚弱。 可姜国华却从上次离开,再也没有出现过。 倒是姜念周偶尔会来看一眼。 他将已经凉透,表面凝结一层黄油的鸡汤倒进碗里。 妈,你天天在医院住着,就是输点营养液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尽快出院回家吧。 我心里明白,我身体里的癌细胞已经被他们打上动物的基因标记,接下来就看我的免疫力能不能找到并且杀死它们。 对他们父子来说我在医院待着意义不大不说,他们还怕我碰到周云音。 我浑身没有力气,让我在医院再住两天吧。 我低声祈求儿子,以我现在的状态回家连饭都做不了,日子会更难熬。 您在这里,是给爸爸添麻烦,影响他工作。 我默默低下头,手指揪着床单,脸色发白。 每次我过来,除了入院当天的检查,姜国华几乎不会管我。 输水是我自己按铃,饭菜是我举着输液瓶自己打的楼层餐,就是疼得起不来床,也是一点一点扶墙去的卫生间。 就算这样还是给他们添麻烦吗 你不就是想输营养剂吗叫我说就是乱用钱,你一辈子不挣钱,不知道赚钱的辛苦。 儿子嫌弃的表情和尖锐的话语,让三人病房的其他人都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心中阵阵发疼,双颊火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能仗着是医生家属,就占着床位,有多少患者等着呢。 亲儿子还能害你不成,别矫情,自己家里有医生不会让你出事的, 到底是不挣钱不知道挣钱的难,这样的主妇就知道浪费自己掌柜的血汗钱。 病友和家属纷纷为儿子发声。 我被逼着不得不答应出院。 我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到护士站办完手续后,没有回病房,而是到了本层最头的一间贵宾房。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周云音撒娇的声音。 我不喜欢喝国内的水,你让念周在家给我熬苹果水好不好 一向讨厌女人矫情的姜国华宠溺地应了一声好。 我强忍眼中的泪,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堪比高档酒店的病房,桌子上摆着鲜艳的玫瑰,各种进口水果带着新鲜的水珠。 姜国华笨拙地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周云音的嘴边。 原来姜国华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不屑于照顾我。 你今晚还要睡在这里陪我,看不到你我不安心的。 周云音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虽然身患癌症,但她的气色依然被姜国华养得很好。 一头及腰的波浪卷,让她知性又魅惑。 这时我才看到她的枕头,是姜国华送我的结婚三十周年纪念礼物。 因为贵,我一天都没舍得用,套好了新枕套小心地放在柜子里。 上面的碎花依然那么温馨,只是不再属于我。 你的实验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成果我还要等多久 不要急,周乐容身上的癌细胞我已经打上了猪的基因,只要能被免疫系统杀死,我就用在你身上。 咦,恶心死了,这么说周乐容岂不是不人不猪,我要用可爱的兔子基因。 好,大不了我再拿周乐容实验一次,反正她皮糙肉厚,多来几次她也死不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手捂着嘴,无力地回到病房。 麻木整理自己东西,等着姜念周来接我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妈,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 你也知道的,来回跑一趟,也挺费油的,现在油价老高了 不等我回话,听筒传来阵阵忙音,我的心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他的车都是我花了一辈子积蓄给他买的,如今连坐一次都不被允许。 3 3 姜念周撒谎,我不是没挣过钱,我挣的钱除了补贴家用,还给他买了一辆车。 当时他刚结婚,就嫌弃轿车不够有面子,要换成大越野。 为此,姜国华不仅不给他添一分钱,还狠狠怒斥他虚荣。 我的钱都用于医学实验和这个家了,哪儿有钱给你换车,你有本事自己换。 我不忍心儿子失望,连续半年每天拼了命地制作非遗缠花,用三个月的时间做了一年才能完成的一套春日江山缠花图。 终于攒够六十万元,我用伤痕累累的手,把存折交给他。 当时他激动地抱着我原地转了个圈。 还在我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虽然我的指尖缠的胶布都渗了血,可心里比蜜糖都甜。 姜国华在一旁看着,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不是从我给你的生活费里攒下来的,用我的钱装什么好人。 我想为自己辩解,但他们父子忙着去试驾新车,根本不给我自证的机会。 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 原来是骗人的。 更讽刺的是我下了病房楼,分明看着一辆霸气的大G停在门口。 姜念周就在医院里,也不愿抽二十分钟送我回家。 拎着布袋的手指甲戳入皮肉,生疼生疼。 我在太阳下站了半个小时,即将晕厥,才打到车回家。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熏得我几乎进不去门。 我来到厨房,满地狼藉,他们只管给周云音搞爱心,却留下战场等我这个虚弱的病人打扫。 也许姜国华忘了,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女人,曾经给过我造成多大的伤痛。 周云音的妈妈是我的继母,其实是我父母婚姻中的第三者。 因为她的插足,害我母亲喝了百草枯。 父亲将我接过去养,也是迫于奶奶的压力。 所以我在那个家是不被喜欢的存在。 周云音在家欺负我,在学校也带着同学霸凌我。 要不是奶奶吊着一口气,我早就被饿死在家里,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最后却因为姜国华把奶奶生生气死了。 那时候我用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可就在那个暑假,我们班班长姜国华和我表白了。 他曾在周云音欺负我时,为我说过话,我对他是有好感的。 他强烈的攻势,我难以抵挡。 最重要的是,除了奶奶没有人那么制热爱着我。 坠入爱河后,我懵懂地被他哄骗了身子。 大学开学的头一周,我被检查出了身孕。 奶奶因为我的不自爱,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去世了。 没了庇护我的人,我的名声又彻底毁了。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父亲给了周云音。 而我则草草和姜国华领了证。 领证的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妹妹,一起踏上了去京都求学的火车。 连婚礼都没有的我,不明不白住进了姜国华的家里。 因为嫌我败坏姜家名声,我被婆婆苛待,大冬天大着肚子挑水,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子宮也被摘掉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我因为孩子哭得几乎晕厥时,姜国华为什么会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如今这个又脏又乱的家,我再无半点感情。 我索性请了钟点工来收拾,钟点工在打扫书房时,在书柜缝隙里找到一个文件袋,问我还有没有用。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爱的纪念册。 4 4 里面不光有姜国华出国的机票,还有汇款单,和他与周云音在一起的幸福照片。 更有一篇篇姜国华的手写情书。 怪不得姜国华这些年动不动就要出国学习,感情都是去国外找周云音的。 更让我气愤的是,这本纪念册里记录了姜国华从接近我,就是为了帮周云音抢我大学录取书的事实。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真是太傻了,我看不出他妈妈是听了他的要求,故意折腾没了我的孩子。 还在他抱回他和周云音孩子时,对他感恩戴德,以为他愿意接受没有血缘的孩子,是为了成全我做母亲的愿望。 我做免费的保姆,用血肉养大了他们的孩子,最后还要用我的命去为周云音打开生门。 他们真是好狠毒的算计。 我看着苍老病态的自己,觉得这一生,着实是个笑话。 可我并不甘心,我这一辈子似乎都在做周云音的垫脚石。 就算是一块石头,我怎么就不能把自己磨成美玉呢 毕竟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我没什么可怕的。 我每天打起精神给自己煲汤,锻炼,吃营养补剂,提升自己的免疫力。 我查了文献,外来的癌细胞在健康人的体内不容易存活。 我调整心态,相信自己一定能打败周云音输入给我的癌细胞。 姜国华和姜念周,从我回家以后,就对我不闻不问。 别说答应给我送饭挂营养剂,就是电话都没有一个。 我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就算养条狗都养出感情来了,更不要说我辛辛苦苦照顾他们几十年。 到了复查这天,我的状态好了很多,我相信我已经恢复了健康。 姜国华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乐容,你和以往有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今天来医院前,我去美容院做了皮肤,买了新旗袍,还剪了一个干练的短发,染成了栗子棕。 医院是我的战场,我不想输,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亮光。 你是来复查的吗怎么没有通知我。 我背着他挂了别的医生的号,做了彩超,为了保险,还做了微创病理检查。 我来这儿,是为了找医生再次确认我已经完全康复的事实。 我没有和姜国华多说,抬脚往医生办公室走。 没想到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周云音正坐在姜国华的电脑前玩扑克牌。 我以为她见到我会惊慌失措,会羞愧。 可并没有,她和小时候一样,挂上了骄傲又挑衅的表情。 周乐容,你抢走我的丈夫和孩子,让我伤心之下远赴国外,现在是不是该把他们还给我了。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如此趾高气扬的颠倒黑白。 我被她气得浑身颤抖。 明明是你才是小三,你才是勾引别人丈夫的小三。 我情绪激动,脸色苍白,腹部处的伤口隐隐作痛。 姜国华看着外面支起耳朵的护士,慌忙关门。 周乐容,云音是你的亲妹妹,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你就不能让着她些 我觉得可笑,这句话我听得实在太多,打小父亲就这样说。 不就是一张奖状,你让给你妹妹怎么了 不就是一件衣服,你让给妹妹怎么了 不就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你让给妹妹怎么了。 可是让出去的东西,我就没有了。 我心中一阵悲怆,眼泪肆虐流淌。 我让出我的命给她试药还不够吗 姜国华瞬间变了脸色,周云音施施然站起身。 你已经知道了,那你还真是贱啊,非得缠着深爱我的男人。 我气不过上前想给她一个耳光,不想她侧头一躲,我的手指挂住了她的发尾。 原来她的头发早就掉光了。 啊、啊,周乐容,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 我还在错愕,被姜国华大力踹在腹部,痛苦倒地。 他踹的位置是我今天做微创手术的地方。 我滚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 周乐容,当年是你要嫁给我,害的云音失去爱情孤苦半生,是你对不起她,还敢和她动手,让她难堪 姜国华浑身冒着寒气,把周云音护在身后。 我挣扎着想起身离开,伤口的血液渗透纱布,将衣裳染出一片暗红。 你扯掉云音的假发,侮辱了她就想走 跪下给云音道歉。 他不顾我满头的冷汗,森然站在我对面。 不道歉,你休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休想找人替你包扎伤口。 说着他的皮鞋踩在我流血的地方,不由自主发出痛苦哀嚎。 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的声音依然沙哑。 其实我穿的再好,打扮的再光鲜又怎么样,照样输给了没有头发的周云音。 只要有姜国华在,我永远不可能赢的。 我捂着肚子蹒跚离开时,戴好假发的周云音,娇软出声。 国华,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我要回你家住几天。 姜国华宠溺的说了一个好字。 明明只是一个字,却好像是打开我身上枷锁的钥匙。 从此我不是姜家的女主人,不是他姜国华的妻子,也不在是姜念周的母亲。 跨出医生办公室的门,我就孑然一身,只是自己。 我成全他们一家三口,独自包扎好伤口,我拨通一个电话。 安小姐,您的提议,我答应了,请您明天安排车来接我吧。 5 5 从医院出来,回到我居住几十年的家,我开始收拾行李。 说来可笑,结婚这么多年,我连主卧都没有睡过。 我的卧室是最小的储藏室改装的,一张一米二的床,和床下的几个暗箱就容纳了我全部的东西。 我曾向姜国华说,房间太小了,我想要住到客卧,这样我就有空间做我的手工缠花了。 你一个全职主妇,不想着伺候一家老小,净摆弄那些没用的。 妈,你住次卧,那你孙子偶尔回来睡哪里 我把孙子拉扯到能上幼儿园的年纪,儿媳出国规培5年,把他带到国外了。 平时基本不会回来,可即便如此,宁可让房间空着,我也住不进去。 他们父子一唱一和,否决了我鼓起勇气提出的请求。 我想他们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姜国华给我五百块的生活费,不够他们要吃两顿火锅的钱。 我也是被逼无奈开始捡起奶奶教我的手艺,我默默用自己的一切供养这个家。 最后姜国华却要接周云音住进来。 其实我从来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甚至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家人。 我的心如同碎裂一样难过,不是不舍,只是觉得不值得。 我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想到毕竟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总该和他告个别。 我电话拨通,等了很久,他才接。 妈,爸爸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我了,你怎么能往云姨伤口上撒血呢她不像你,她最重视自己的形象的,她是病人,你扯下她的假发,真是太过分了。 他的话像是连珠炮一样。 可我也不是被他们变成了病人了吗。 我告诉你,口头道歉不够,你在家熬猪肚鸡汤,亲自送到医院来,我再帮你说说话,缓和一下你和爸爸还有云姨的关系。 我想哭又想笑。 嗓子阵阵发紧。 你和你爸爸都在医院吗 他没有回答,我就听到了周云音的声音。 念周,你妈妈肯定不会同意我住进家里的,你们别为难,我不治病了,你们送我回美国自生自灭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边传来两个男人温柔的安慰之声。 我听了很久,因为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如此温柔的声音,陌生又新奇。 电话挂断后,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从此我再也不是姜家保姆,不用跪在地上擦地板,不用绞尽脑汁伺候他们老少的吃喝拉撒。 手机忽然进来一条信息。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是姜国华和姜念周亲吻周云音左右脸颊的画面。 图片那么温馨,温馨的让我忍不住的捏紧了双拳。 周乐容,你拼了命爱着的两个男人,却用你的命来讨好我,就这样你还要做追在他们身后乞求爱的可怜虫吗 不了,再也不会了。 转告姜国华,我要和他离婚。 多可笑,结婚三十年,连离婚协议书都是现成的。 几年前,因为我长期做家务,晚上熬夜做手工,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疼得受不了,独自去了医院。 医生建议我手术。 那年姜念周的孩子刚出生,我选择保守治疗。 即便如此,姜国华却以我没有尽心照顾儿媳和他孙子为理由,要与我离婚。 他拿着离婚协议摔在我身上。 嫁给我,你享福享了二十多年,现在孩子需要你,你却装病躲清闲,姜家不养闲人,我们离婚吧。 我哭着收下那份离婚协议,提前结束了理疗,回家伺候他们祖孙三代。 如今这份协议倒是起了作用,不过我改了资产分配的条款。 净身出户我是不会同意的,以他每年给周云音的转账,和他电脑里的资产证明。 我推测出他的收入,每年三万,三十年的保姆费,我要九十万。 这对他不过九毛。 我猜想他不会利索的将钱给我,他可以用九十万给周云音买包,却不会用来买我的青春。 不过这没关系,我早已想好了对策。 第二天离开时,我没想到,安小姐会亲自接我去杭州。 周阿姨,我真是太幸运了,能请到您这样的非遗传承巨匠。 6 6 安悦是我的雇主,是我春日江山缠花图的买家。 她的热情,让我紧张的心顿时安稳几分。 安小姐,您怎么亲自来接我了 她将我的行李放入后备厢。 因为我怕您反悔呀。 虽是她打趣的话,但是我的心暖暖的,让我觉得自己离开姜家,我也会有自己的价值。 坐上车我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是我最熟悉的号码。 我以为是周云音将我要离婚的事情告诉了姜国华,却不想他说的竟是别的事儿。 乐容,我知道你生气我用你为云音试药,但是你现在确实已经得了癌症,你还是老老实实让我继续给你治疗吧。 我忽然想到他们之前在病房的话,我知道这是要继续利用我尝试其他疗法了。 不用了,周国华,我要和你离婚,以后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我会这么说,愣了半晌。 与此同时,安小姐也听到了我手机里的声音,朝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以为她听到我得了绝症的消息,不想再聘用我。 周国华我没有得病,我现在很健康,你最好尽快答应离婚,否则我会,我会告你的。 我挂了电话,慌忙和安小姐解释,我拿出自己做病理的报告给她。 阿姨,您刚做了微创,您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以为她生气了,谁知她接着开口。 您身上带着伤,一路坐车多辛苦,早知道我就为您订高铁软卧了,您现在疼不疼 我的眼眶酸涩,这些年从没有人关心我,没人问我切菜切到手疼不疼,在家换灯泡摔下来受没受伤。 我再三解释我自己身体没关系,安小姐还是将车开到了北肿,全国最好的肿瘤医院。 周阿姨,我约了教授,给您做个全面检查,怎么会有那样的畜生,用自己的爱人试药。 我没有向安小姐隐瞒我的过往。 我幼年丧母,小心错失了上大学的机会,我做了三十年的保姆,我身上的癌细胞是身边人对我最大的算计。 我这一生着实像个笑话,安悦没有笑,双目隐隐生泪。 阿姨,您别担心,无论检查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您,您绝不能再回那对狼心狗肺的父子身边。 好在检查结果很不错,我自身的免疫力已经完全杀死了癌细胞,我是一个健康的人。 安小姐,谢谢你。 从奶奶死后,我没有感受过这么真挚的善意,我很感动。 安悦在杭州开了一个工作室,主要做非遗的项目。 阿姨,是我要谢谢您才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宝贝。 安悦扶着我下车,眼睛都是笑意。 我要给您申请国家非遗传承人的头衔,有您这样的匠人才能传承我国的非遗文化。 我请您来,除了看中您的匠心,还希望和您合作,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我迟疑了一下。 安悦以为我不愿意,想要解释时,我阻止了她。 我愿意,我只是一时间有些惊讶,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价值。 我在杭州安定下来,安悦体谅我的身体不好,腾出一间工作室,特意购置了完善的家电和用品,才让我从宾馆搬了进去。 看着温馨的被褥,整洁的房间,我的眼睛又忍不住酸涩。 我睡了二十多年的储藏间,没有这个一半大。 我已经明白,是不是在意一个人会体现在无数细节上。 我的身体越来越好,安悦也给我安排了一个学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我手把手教她绘制图样、剪板、缠线等工艺,小姑娘学得很认真。 偶然间她听说了我的经历,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股慕儒之情。 我教她手艺,她照顾我生活,加上安悦,我反而觉得这是我五十年来最温馨舒适的日子。 就在我逐渐适应新生活时,姜念周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和谐。 妈,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爸爸被你害惨了。 7 7 原来,我和姜国华还有周云音在医院办公室吵架的录音被人发了出去。 你是不是想害死爸爸,云姨还有病,你怎么能这么算计你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吗可为什么我最亲的人会那般轻视我的性命。 就连我这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在我离家这么久,一个电话都没有。 不是我,我根本不会用录音设备,你找错人了。 劈头盖脸的指责,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在哪里。 我冷淡地回答,让他静默了片刻。 就算不是你,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丈夫,因为你被人泼脏水吧,你得帮他。 他不是我的丈夫,你也不是我的儿子,而且泼向他的不是脏水,是真相,我只会为做这事情的人鼓掌。 几十年来我对着他们父子总是唯唯诺诺,这些天我慢慢学会挺直脊背。 如今我沉稳有力地说出这些话,压在我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 姜念周连连说了几个你,也没接出下文。 周乐容,你可别忘了,离婚协议我还没签字呢,你还是我的妻子。 对面的人变成了姜国华,他如同一头暴虐的狮子。 你不同意我可以起诉离婚,我还能举报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我做药物实验,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还能让你去坐牢。 我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从来没有如此强势。 对面两个男人喘粗气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安悦和我徒弟小叶子都站在我身后。 她们看我的眼神满满都是赞许的光芒。 小叶子走到我跟前,挽着我的手臂。 师傅,太帅了,女人就应该这样,清醒独立,时刻保护自己。 安悦也给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有些羞涩,其实我从这群年轻的孩子身上学到很多。 尤其是自立自强,和如何守卫自己的梦想。 我以为向来强势的姜国华会死死拿捏住我。 没想到我不过发了一次脾气,他就软和下来,他开始给我发消息。 乐容,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我的钱都花在了家里,我根本没什么钱。 你要是愿意回来做证,我可以给你九十万,如果你不帮我,那么你就净身出户。 见我迟迟不回消息,用小叶子的话就是我的无视逼得姜国华破防了。 周乐容,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这样的家庭主妇,没有了钱 ,还没了男人,根本活不下去。 和姜国华生活了几十年,我太了解他是什么人。 他的耐心从来不会用在我身上。 当年他和周云音一起上大学,又把出国的名额让给她。 几十年如一日地供养着她。 他的耐心,只对周云音一人。 面对我只有嫌弃,只有鄙夷,丝毫没有想到如果不是他的蓄意勾引,和婚后打压,我也会成为一个自立自强的女性。 就在我的无视下,他的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我同意离婚,你尽快回来。 安悦死活不同意我一个人回去领离婚证,说什么也要陪着我。 我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站在我身边,一起面对姜家的乌泥坑。 姜国华父子看到我们到来,两人的脸上都浮现错愕的神情。 我知道是安悦为我挑选的手工旗袍,搭配的非遗首饰,让我的气质得到了升华,如今我和往昔大不一样。 她是谁 没想到率先开口的是姜念周,他指着安悦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愤怒。 我是干妈新认的女儿。 我没想到安悦会如此回答,但她的话,明显刺激到了姜念周。 你跑出去给别人做妈去了,可真有你的,你这是保姆当上瘾来了吧。 我见安悦要开口,抬手安抚她,叫来服务员为她点了她爱喝的茶。 温柔出声提醒她小心烫。 完全无视了姜念周脸前放的冷饮。 换做以前,我会苦口婆心的劝他喝些热的,因为他从小脾胃不好。 明明安悦没有再开口针对他,可姜念周的表情却更难看了。 乐容,我同意离婚,也同意给你九十万,但是我们毕竟生活了这么多年,是有情意的,你不会看着我名声受损,止步于一个小小的主任吧。 原来他最近在提升职称,偏偏这时候传出来他抛弃发妻,勾引妻妹的丑闻。 我咬牙凑钱,放你自由,你帮我恢复名誉,就说我们一年前已经离婚了,我是碍于之前情谊,才愿意在你生病时继续照顾你的。 8 8 用安悦的话说,就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我此时也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对着这一张恶心的嘴脸,忍受了三十年。 你休想,我是不会出面的。 我拒绝得很干脆。 但是我有个帮你想个办法,和我离婚娶周云音,你们想说哪年结婚的是你们的自由,我懒得拆穿你们。 我的话让姜国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就在这时,周云音的电话打了过来。 国华,你在哪里,你找的阿姨做菜难吃死了,我不要用她,你去市中心给我买日料。 还有,周乐容要是不答应试药,你就给她钱,她个穷鬼肯定会为钱继续配合的,我要用小兔子的基因。 电话里周云音还在絮絮叨叨。 姜国华眉眼有些不耐烦。 语气却还算温和。 我在忙,回去和你说。 姜国华还没来得及挂电话,周云音拔高的嗓音传到了我们每一个人耳朵里。 姜国华,你是不是对我没耐心了,是不是舍不得周乐容了,你不会不想离婚了吧。 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你这些年把轻症肿瘤当重症治疗,和药企代表勾结的事情抖出来。 看起来周云音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最擅长威胁别人。 原来姜国华的钱是这样来的,他可真是一个蛀虫,我越发急于和他离婚。 他烦躁地挂断了电话,看向我们的眼神,有些闪烁。 妈,你肯定不想和爸爸离婚,你开口求求我们,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想到这时候,姜念周竟然开口了。 明年我老婆就从国外回来了,康康是你带大的,难道你舍得再也不见你孙子吗 原来还舍不得我这个免费的保姆。 还是让你亲妈多和他孙子亲近亲近吧。 姜念周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或许是姜国华已经被逼到了紧要处,离婚证领的异常顺利。 中间姜念周几次想阻止,都被姜国华瞪了回去。 拿了离婚证,我连呼吸感觉都是自由的。 我心情异常的好,但是安悦的脸色不大好看。 干妈,真的要让姜国华这个穿着白大褂的败类继续迫害病患吗 安悦开始是为了气姜念周,但喊了半天,倒是喊顺口了。 我经历过患癌的恐慌,那足以击垮一个人的精神和求生欲。 但我又不想继续和他纠缠。 我有办法。 我将自己的惨痛过去,写了一份材料,发给了姜国华的对头。 就仅是凭借办公室的录音,他都能将姜国华逼到这个份上,那么这份材料将会成为他的利器。 估计姜国华根本想不到,爱他入骨以他为天的我,有一天会亲递刀子给他的敌人。 安悦帮我把邮件发出去,还是不解气。 干妈,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医生,就,就不配当人,多少家庭因为高昂的医药费被拖垮,多少人因他丧命,他太坏了。 我安慰安悦。 放心吧,他逍遥不了太久,将他拉入地狱的只会是他最爱的人,只有这样他才会痛彻心扉。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妹妹。 她是一个欲壑难填的人,姜国华和她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她拖死,更何况现在两人就有了不合的迹象。 离婚事情告一段落,我带着安悦在我生活多年的城市好好逛了两天。 走的时候,我再无留恋。 安小姐,回到工作室,你还是叫我周姨,以免大家误会。 在车上,我思来想去开口提醒安悦。 你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我叫您干妈是心甘情愿的。 她的语气很诚恳。 我妈妈去世得早,姜念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自从您来了工作室,每天早上我桌子上的牛奶、下午的水果,周末的鸡汤,我真的觉得幸福死了,他不珍惜您,您就来给我当妈妈。 我的眼眶止不住地发酸,那年大雪里我失去的就是一个女孩。 我在想,上天是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在补偿我。 9 9 回到杭州我和干女儿就投入到了工作中。 这时我才真正感受到现在的年轻孩子对非遗的热爱。 她们越来越喜欢传统工艺下的手工制品,从服装到饰品,从生活到婚礼。 尤其是近些年中式婚礼备受青睐,缠花团扇成了很多新娘子的心头好,工作室接了很多订单。 安悦心疼地给我送来最好的护手霜。 其实姜念周结婚时我就给未来儿媳做了一把精美的缠花扇子,当时我小心翼翼地捧给姜念周,却被他嫌弃的当面丢在垃圾桶里。 妈,什么年代了,你搞这么老土的东西,你要真有心给你儿媳妇一把金扇子吧。 他的嘲讽犹在耳畔,原来他弃之如敝屣的东西,早已成为太多人的心头所爱。 没这么娇贵,小叶子已经能上手了,我没那么辛苦的。 安悦拉过我的手,细心地涂上护手霜。 那可不行,这可是国家级非遗传承大师的双手,金贵着呢。 就在我被她逗得哈哈直笑时,准备下班的小叶子进来了。 师傅,外面有人找你。 我没想到姜念周会找到杭州来。 两三个月没见,他胡子拉碴,落魄一大截。 你怎么来了 安悦将我护在身后,摆出保护的姿态。 我心里说不出的熨帖,没想到老了我身边竟然多了一个这么贴心的小棉袄。 姜念周嘴角起的都是干皮。 爸出事了,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妈,我求你回去吧。 原来我的检举信只是一个引子,医院细查之下发现了姜国华对病人有过度治疗的行为,甚至因为大剂量用进口药物,发生过意外。 为此医院暂时对他作出停职处理。 他不能工作,就无法为周云音治疗,周云音在家里发了疯。 她让姜国华拿出全部的家当再送他出国治疗,甚至让姜念周把自己的房子车子都卖了。 妈,康康妈妈知道家里乱了套,从国外提前回来了,她完全不认新婆婆,让我请您回去,否则要和我离婚。 我的儿媳妇其实一直感念我对家庭的付出,她将康康带出国,也是说我年龄大了让我享享福。 感情你这次来,还是要我妈回去给你当保姆真不要脸。 安悦气得眼冒火星。 念周,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和你也没有血缘关系,你这样要求我回去没有道理的。 姜念周的眉头皱在一起。 不只是我,是爸爸,爸爸让我来求你的,妈,你爱了爸爸那么多年,爸爸已经知道你的好了,云姨就不是过日子的材料,她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我求您回去吧。 说着就要跪下。 安悦见状二话不说招呼保安,拿着扫把就要驱赶他,顺道拿出手机对着姜念周。 我要把你这副到处认妈的样子拍下来,为了免费的保姆,脸都不要了。 就在姜念周和保安周旋时,他的电话响了。 你说什么,我爸被人捅了怎么回事 不可能,她是我亲妈啊,怎么可能伤害我爸爸。 他大惊失色,再顾不得纠缠我,转身就走。 过后我才知道,姜国华受不了周云音自私的嘴脸,周云音也气愤于姜国华的无用。 尤其她身上的癌细胞因为不愿意用猪的基因标记,经过拖延,已经扩散了。 她把这一切都怪罪在姜国华的身上,气愤之下,拿刀捅了姜国华。 姜国华躺在重症监护室,周云音躺在肿瘤医院的病房保外就医,难倒了我以前伺候的大少爷姜念周。 姜念周的媳妇儿,得知了所有事情的经过,竟然真的带着康康要和他离婚。 你父亲不知道珍惜婆婆,你也是非不分,不知道孝敬母亲,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会夜夜不得难眠。 失去妻儿的姜念周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求我回去帮他,我拒绝了。 如今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每天充实又快乐,我再也不会眼瞎地跳入烂泥坑。 我已经浪费了几十年的光阴,未来的时间,我会珍惜每一天。 做自己喜欢且有意义的事情。 我已经意外拥有了小棉袄,我还要为陪着她一起将非遗这项事业做起来呢。 五十岁而已,正是能打的年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