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敢骑白马》 第1章 噩耗 元丰三十三年春,北渊拓跋哲率十万铁骑南下,破大夏北境,阎川关一役,大夏北境守军三万余人全军覆没,阎川关失守,朝野震动。 三十四年,战事胶着,渊军因补给困难渐疲,镇国将军杨牧死守石门关阻其南下。是年秋,拓跋哲遣使议和。 —— 深山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一只灰色的兔子正悠闲地啃食着草叶,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一身猎户打扮的陈杨舟悄然而立,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她明眸善睐,屏息凝神,缓缓拉开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兔子。 兔子应声倒地,一动不动。 陈杨舟原本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就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从草丛中悄然出现,额间那一缕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雪狼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陈杨舟背后逼近,目光冷峻而锐利,仿佛在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陈杨舟察觉到动静,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 突然,雪狼猛地加速,朝陈杨舟扑了过来。 陈杨舟被雪狼扑倒,却没有丝毫恐慌,反而轻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怎么现在才来?去把猎物叼回来吧。” 雪狼亲昵地蹭了蹭陈杨舟的手,原本闪烁着凶狠光芒、令人胆寒的目光,此刻竟变得格外柔和温顺,幽绿的眼眸里满是对陈杨舟的依赖。 “铁骨乖,快去。”陈杨舟再次笑道。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指令,转身朝长箭射出的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它便叼着一只灰兔回来了,兔子上还插着陈杨舟方才射出的长箭。 陈杨舟伸手揉了揉雪狼的脑袋,雪狼享受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晃。 接着,陈杨舟将长箭从兔子身上拔出,随后将兔子别在腰间。 有了雪狼的帮助,陈杨舟猎杀猎物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而又慢慢落下,阳光洒在山林间,映出一片金黄。 “给你的。”陈杨舟从腰间取下一只早已死去的野鸡,扔到雪狼脚边。 雪狼“嗷呜”一声,低头大口吃起肉来,尾巴依旧愉快地摇晃着。 陈杨舟满含笑意地看着雪狼,又从腰间取下野兔,语气温柔:“铁骨,我要下山了。” 雪狼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陈杨舟笑着揉了揉雪狼的脑袋,目光望向山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赵维哥明日回来,说不定阿旭也会一起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身旁的雪狼,轻声叮嘱道,“所以这几天我可能不会上山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被别的猎户伤到了。”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杨舟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宠溺:“怎么还学会撒娇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上山打猎。父亲病重,听说吃些野味能补身体,她便鼓起勇气上了山。 就在那次,她遇到了铁骨。 那时的它,还只是一只蜷缩在早已冰冷的母狼身边的幼狼,每当她靠近时,它就会低声咆哮,用稚嫩的牙齿和眼神表达它的不满与防备。 看着它那瘦弱的身躯和母狼身旁同样已经死去的兔子,她的心软了。当场就决定将小狼带回家中抚养,还取名为“铁骨”。 一年的时间过去,幼狼渐渐长大,体型也越来越大。 周边的村民也慢慢有了意见,他们害怕铁骨会伤人甚至吃小孩,于是逼着她打死铁骨。 她没有办法,只好将铁骨放归山林。 而每次她上山打猎时,铁骨总会悄悄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守护着她。有了铁骨的存在,她在山中的危险系数降低了许多,打猎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 陈杨舟抬头看了看日头,轻声自语:“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 思绪至此,她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衣上沾染的尘土。 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野鸡和手里拎着的野兔,她的眉眼不禁弯成了月牙,心中泛起一丝得意:阿旭知道她如今比猎户还厉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会大吃一惊,还是满脸骄傲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脚下的草丛沙沙作响,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清凉。 不多时,陈杨舟走近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 院门上的对联早已褪色,边角微微卷起,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喜庆。 院墙内,一棵高大的槐树伸展着枝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陈杨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收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随后,她轻轻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父母愁云密布的脸庞,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旁边还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神情凝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院角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都无法打破这份沉寂。 看到此情此景,陈杨舟心猛地一沉,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赵维哥,你回来了呀?阿旭没跟你一起回来吗?”陈杨舟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试探。 三人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陈父陈母的目光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而那黝黑的男人则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陈杨舟的视线。 陈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还没,可能要晚几天。” “赵维,一会留家吃个饭再走吧?”陈父转向身旁的男人。 赵维知道自己此时不适合久留,随即起身,背起包袱:“不用了,我阿娘还在等我呢。”说完,快步离开。 陈杨舟咬了咬嘴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阿娘,阿旭是不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闭嘴!”陈母厉声打断,像是不愿意听到陈杨舟接下来的话,接着起身走回了房间。 整个院子里,气氛沉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爹……”陈杨舟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期盼,企图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陈父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听到这叹息声,陈杨舟心中一紧,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 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 第2章 流言四起 “赵维哥,等等……” 赵维闻声驻足,转身望去,只见陈杨舟双眼通红,泪光闪烁。 “阿旭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陈杨舟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维。 赵维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沉默良久。 陈杨舟仍抱着一丝希冀,讪笑道:“阿旭是不是有事耽误了?也真是的,也不给家里来封信报平安……” 赵维抬起头,声音低沉:“阿旭失踪了……因为找不到尸首,官府那边只是报了失踪。” 听到这话,陈杨舟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急切地伸手抓住赵维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意:“真的吗?那阿旭没死?” 赵维看着她满怀希望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却不得不狠下心来:“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多半是凶多吉……” 陈杨舟打断赵维的话,语气坚定道:“阿旭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谢谢赵维哥,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赵维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的门口,早已有一位妇人等候多时,见他走近,立刻迎了上来,双眼含泪,说不出话来。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妇人眼眶含泪,上下打量着赵维。 陈杨舟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阿旭在,他们家多半也是这样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家中走去。 回到家时,陈母已经平静了许多,正坐在桌边缝补衣物,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陈杨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父抬手制止,陈父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你弟吉人自有天相,身上还有我求来的平安符,不会有事的。”陈母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不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哪个好心的牧童救回家中,正养着伤呢。” 陈杨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母亲是在自我安慰,却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里的气氛却越发不平静。 随着从战场上归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则流言悄然蔓延开来。 陈杨舟总觉得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看向她们家的目光带着异样,指指点点间满是窃窃私语。 可每当她看过去,那些人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头忙活手中的活计。 陈杨舟心中憋着一股火,几次想要冲上去质问,却被母亲拦了下来。 “别去理会她们,清者自清。”母亲总是这样劝她,可陈杨舟却觉得,这样的忍耐只会让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这天,陈杨舟像往常一样打猎归来,路过村口时,又听到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着。 “我跟你说,那谁就是跟着男人跑了!”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笃定。 “谁啊谁啊?”旁边的几个妇人连忙凑了过来。 “还能是谁?自诩读书人那家呗。” “真的假的?”另一个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八卦。 “当然是真的!我听我家男人说的,他亲眼看到那谁和一个男人来往密切。那谁失踪后,那个男人也不见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啧啧,真有其事?” “真真的!我敢打包票!我家男人亲眼所见,只是不敢声张罢了。” “我也听我家那位提过这事,说陈杨旭就是当了逃兵!逃兵也就算了,还跟着男人跑了,真是丢尽了脸面。还整天自称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剥着花生,语气中满是讥讽。 “那可不,杨云那婆娘整天自命清高,不爱和我们来往,没想到她那宝贝儿子竟是个兔儿!”几个妇人说着说着,便哄笑起来,话语中满是恶毒与幸灾乐祸。 陈杨舟听得怒火中烧,低头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忽然侧头瞥见不远处斜倚着一把沾满污渍的粪勺。 她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抄起粪勺,转身就往外冲,口中厉声喝道:“我让你们满嘴喷粪!!!” 那几个妇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见陈杨舟冲过来,顿时吓得四散逃窜。 其中一个背对着陈杨舟的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杨舟一粪勺扣在了头上。 “啊——!”那妇人惊声尖叫,一把扯下粪勺,愤恨地瞪着陈杨舟,“你疯了吗?!这可是我新裁的衣服!” 陈杨舟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嚷,转身又朝其他逃跑的妇人追去,一个个都给她们“盖了章”。 “你这贱蹄子别太过分!你阿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一个妇人边跑边骂,声音尖利。 “我阿娘从没教我满口喷粪,用这粪勺洗洗嘴吧你!”陈杨舟毫不客气地回怼,手中的粪勺毫不留情地朝那妇人挥去。 那妇人吓得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放狠话:“你等着!我这就去找里正评理!” 陈杨舟将粪勺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悠哉地回了家。 她早就想收拾这些长舌妇了,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刚到家门口,陈母就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怎么这么臭?快去洗洗。” 陈杨舟心虚地将猎物放下,正准备去打水洗漱,却见一群村民浩浩荡荡地朝她家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身后跟着那几个被粪勺“洗礼”过的妇人和她们的男人,一个个满脸愤慨。 再往后看,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陈母和陈父见状,对视一眼,再一联想到闺女身上的臭味,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里正,您可得评评理啊!”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道,指着自己脏污的衣服,“您看看,这可是我家男人刚给我买的新衣服,就这么被这贱蹄子糟蹋了!” “就是就是,得赔钱!”其他人纷纷附和,气势汹汹。 里正一脸为难地看了看陈杨舟,又看了看她的父母,叹了口气:“你看这事闹的,你家闺女做出这种事来,总得给个说法吧?” 陈杨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没有解释事情经过,而是直接问道:“里正大爷,按律法,逃兵应该怎么判?” 里正一愣,下意识答道:“按律法,逃兵当斩,家属连坐。” 第3章 你说我敢不敢? 陈杨舟点点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群妇人:“没错,按律法,若我弟真是逃兵,我们一家人都不可能活着。官府都不曾说我弟是逃兵,这几个长舌妇竟然这么给我弟定了罪?!说句不好听的,我弟若真是阵亡,那就是大夏的英雄。而这些满口喷粪的臭娘们,竟敢污蔑我弟是逃兵,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里正小声嘀咕,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陈杨舟挥手打断他,语气铿锵有力:“她们这样污蔑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居心何在?难道她们比官老爷还厉害?那我倒是不介意去官老爷面前说道说道,看看是谁在造谣生事!” 听到陈杨舟提到要去官府,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顿时慌了神。 随即有人站出来劝道:“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种事去见官老爷。万一官老爷震怒下来,对村子印象不好,以后粮食卖不出好价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和起来。 “他张婶,你就不要闹下去了,跟个女娃娃计较什么?” “就是就是,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咱们自己村里的矛盾,何必闹到外头去?惹人笑话。” 这时,那名为张婶的妇人恶狠狠道:“大家别听她的,她就是嘴巴厉害,哪敢真去官府?” “你说我敢不敢?”陈杨舟扫了一眼那张婶。 张婶被她的眼神吓得一缩,顿时不敢再吭声。 “又不是只有我们在说,凭什么只弄我们一身?我不服!”另一个妇人不满地嘟囔,语气中带着委屈。 里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 这时,陈父走上前,语气中带着歉意:“父老乡亲,我们家舟儿还小,不懂事,你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吧。” “她也不小了,都十六了,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都有孩子了。”张婶撇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就是你们夫妇这样宠着她,她才这般无法无天。” 那些村民开始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有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院墙边挂着的猎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衣服就用这猎物赔吧!”说着,便伸手去拿。 其他人见状,顿时也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 陈杨舟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冲上去阻拦,却被陈父一把拉住。 “抢便抢了吧,莫伤着你。”陈母一脸担忧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看到父母这般模样,生生停下了脚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其他无关人员则是一脸懊悔,仿佛错过了天大的好事。 若是早知道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们宁愿被泼一身粪。 那些抢到猎物的妇人一脸得意,满眼精光,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其中一个妇人还假惺惺地说道:“有了这些野味,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陈杨舟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这里人多势众,自己虽然能全身而退,却不能保证父母不受伤害。若是伤到了他们,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幕了。 …… 晚上,一家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气氛沉重。 自从得知兄长失踪的消息后,家中的氛围就再也没有好过。 别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只有她们家和那些阵亡的家庭一样,被阴云笼罩,生不如死。 “我不信阿旭是逃兵,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要去找他。”陈杨舟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不许去!”陈母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我已经失去你弟了,不能再失去你!” “可若是阿旭正等着我去救他呢?”陈杨舟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倔强,“不管阿旭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我不许!”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泪光,“你只要踏出这个家门,我就死给你看!” 陈杨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弟弟,揭开真相! 想到这,她随即起身,迅速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干粮,最后将包袱藏到床底。 第二天一早,陈杨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房门从外面锁起来了。 她心中一沉,用力拍了拍门,喊道:“阿娘,开门啊?!” 门外传来陈母低沉的声音:“别怪娘心狠……外头太危险,娘不能让你出去。”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杨舟一直被锁在房间里,直到她终于妥协,答应不再离家,陈父陈母才将她放了出来。 然而,陈杨舟的心意并未改变。 当天,她便悄悄去找了赵维,两人站在田边很久,最终达成了一个约定。 回到家后,陈杨舟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主动修了修屋顶的瓦片,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陈杨舟趁着父母熟睡,悄悄推开房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她瘦削的身影。 确定没人后,她猫着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她弯着腰,准备快步离开时,忽然察觉到院子里有一道黑影。 她猛地抬头,月光下,父亲正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陈父的声音低沉平静,眼中却满是担忧,“保护好自己……我会照顾好你阿娘的。” 陈杨舟点点头,转身看了看生活多年的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朝母亲房间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后转向父亲,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哽咽:“父亲,恕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你们身边。我保证,我一定会带阿旭回来。”说完,同样重重磕了一个头。 房间内,陈母早已泪流满面。 身为母亲,她怎么会看不清女儿的心思?可她也知道,女儿骨子里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总不能关着孩子一辈子…… 听着院门关闭的声音时,陈母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次险些摔倒。 陈父连忙将她拦下,轻声安慰道:“随她去吧。” “我还没好好看看她一眼……若是……”陈母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另一边,伤心的陈杨舟并没有朝县城方向走去,而是转身上了山。 第4章 “拜访” 山脚下,陈杨舟轻轻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通身雪白皎若新雪,唯有额间一抹墨痕的狼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一人一狼默契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陈杨舟轻巧地翻身越过低矮的围墙,接着悄悄打开院门,将雪狼放了进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陈杨舟带着小狼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内。 “是谁?!”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拳脚交加的声音响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屋内一片混乱。 陈杨舟身形灵活,迅速躲过对方的攻击,反手一记手刀,将其中一人打晕。 另一人见状,刚要喊叫,却被她一个侧踢击中腹部,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 房间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和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被麻绳紧紧绑住,嘴里塞满了破布,此时正昏迷不醒地歪倒在床边。 陈杨舟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冷峻。 她拿起水碗,含了一口水,紧接着“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喷到两人脸上。 两人被冷水激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光下,那妇人看清了陈杨舟的脸和她身旁的狼,顿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想说话?”陈杨舟冷冷问道,手中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唔“两人如捣蒜般拼命点头。 “保证不喊,不然?”陈杨舟漫不经心地将指尖划过刀刃,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吓得连连点头,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个煞星。 床角里,孩子仍在酣睡。 张婶察觉到陈杨舟的目光扫过,慌忙挪动身子,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孩子的身影。 陈杨舟伸手扯下两人口中的破布。 “你想干什么?我错了,不该编排你弟,但罪不至死吧?”张婶颤抖着声音说道。 “张婶。”陈杨舟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你这么爱编排我弟,不如让你们夫妇去陪陪我弟,怎么样?” 两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我要离家很长一段时间。若是被我知道你们欺负我爹娘,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们?你们知道的,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陈杨舟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陈三喜咽了咽口水,心中满是恐惧,不由得怪罪起自己的媳妇:“就是你乱说话!” “那话不是你说的么?”张婶反驳道。 两人开始互相指责,声音虽低,却引得一旁深睡的孩子皱了皱眉头,好在并未醒来。 陈杨舟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走出房间。 正在争吵的两人见她离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张婶斜睨了一眼自家男人,眼中带着几分埋怨,低声嘟囔道:“真是没用,连个贱蹄子都对付不了。” 陈三喜听到这话,心中有苦难言。 这陈杨舟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她年纪轻轻就敢独自进山,身手比那些经验老到的猎户还要厉害几分,再加上她早有准备,自己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不一会,陈杨舟走了回来,手中还有一只老母鸡。 “这只鸡就算抵了你们那天抢走的野味。若是等我回来,发现你们欺负我爹娘,那你们就跟这只鸡一样!!” 说着,她一刀剁下鸡头,将鸡头扔到床上,鸡身则扔给一旁的铁骨。 铁骨状,兽眼一亮,凑过去吃鸡肉。 张婶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陈三喜这时终于怕了,这个人绝对是个疯子,什么事情都敢做!!! 陈杨舟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铁骨吃着鸡肉,见陈杨舟离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地上的残渣。 “铁骨,快点!赶时间!”陈杨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铁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陈杨舟按着顺序,将那天参与抢猎物的人都“拜访”了一遍。 铁骨从一开始的恋恋不舍,到后来看到死鸡都无动于衷,甚至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陈杨舟无奈地揉了揉铁骨的头。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缭绕,仿佛为这片山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陈杨舟将铁骨带回山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轻声说道:“走吧,我也要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铁骨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嘤嘤低鸣起来,绕着她来回打转,迟迟不肯离开。 陈杨舟心中一软,却还是狠下心。她知道,自己前路未卜,带着铁骨只会让它陷入危险。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铁骨扔去,语气故作严厉:“走啊!别跟着我了!” 铁骨被石头惊得退了几步,却依然不肯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陈杨舟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再敢跟过来就杀了你!” 说完,她猛地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不敢再回头看铁骨一眼。 …… 傍晚时分,陈杨舟在一座破庙中落脚。 陈杨舟放下包袱,正准备收拾,却从里面翻出一封书信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心头一紧,颤着手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舟儿,你这一去,娘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莫要让自己受伤。若是在军营里遇到什么难处,可带上你的玉佩去找一个姓何的将军,他是娘的旧识,见了玉佩,自会护你周全。” 信纸末尾,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晕染过。 陈杨舟仿佛能从信纸上看见母亲伏案写信时,泪水滴落在纸上的模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酸涩难言。 许久过后,陈杨舟低头翻找起包袱,果然在包袱深处看到了那块从小带到大的玉佩。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暖。 接着,她取出包袱里的衣服,发现竟是弟弟的旧衣。 她微微一怔,随后将衣服穿上,发现衣服意外合身。心中顿时一颤,瞬间明白这是母亲偷偷改的,多半从她那天说要走时就开始准备了。 母亲虽不愿她离开,却早已为她做好了准备。 想到这,陈杨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将弟弟带回家! 第5章 招募兵丁 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几棵老槐树下,一座简陋的茶棚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粗糙的木头支撑起茅草覆盖的顶棚,四面透风,却在这荒郊野岭中显得格外亲切。 茶棚下,三个大汉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碗浑浊的酒,酒气混着汗味在空气中弥漫。 “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满脸胡茬,脸上还有一条长疤的大汉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声音沙哑道。 “那可不,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全供养京城里那些骄奢淫逸的官老爷去了。你们说,那老皇帝怎么还不死?!”另一个瘦削的汉子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嘘!”年长的男人猛地瞪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么?”瘦削汉子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有本事来收就是。” 他说完,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长的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迟早有一天,你会毁在这张嘴上。” “无所屌谓,潇洒一天是一天。”瘦削汉子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茶棚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木头缝隙的“吱呀”声和远处尘土飞扬的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三名大汉又开始低声闲聊起来。 “我听说,乐安府那边正在招募兵丁。”刀疤大汉压低声音道。 “乐安府离这挺远的,你怎么知道的?”瘦削的汉子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好奇。 刀疤大汉咧了咧嘴,憨憨笑道:“我邻居的姐夫的舅舅的同乡,就是负责此事的人。前几天说起此事,我凑巧听了几个耳朵。” 瘦削的汉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这话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不远处,一个面色清秀,一身猎户打扮的男子正独自坐在茶棚角落,手中捧着一碗茶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仔细聆听着几人的谈话。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陈杨舟。 听到关于募兵的对话,陈杨舟微微皱眉,心中泛起疑惑。 大夏男性年满二十就需要强制服兵役,为期两年,一年在本府训练,一年戍边或驻守京城。 但因北渊来犯,部分士兵被紧急调往戍边守关,而阿旭正是被调往戍边后,就此音讯全无。 如今北渊已议和,按说近两年多半不会再起战事,为何会突然募兵? “怎么突然募兵了?”年长的男人同样满脸疑惑。 “听说是运送粮草前往石门关,”刀疤大汉压低声音解释道,“虽说北渊已经议和,但阎川关失守,到底死了不少人。男人们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谁还愿意去最前线拼命?府兵无人可用,可不就得募兵么?” “怎么?你想去?”瘦削汉子挑了挑眉。 他们三人运气好,之前就没被调往戍边,而是留守城中,自然对前线的战事避之不及。 “想着跑一趟,挣点军饷。”刀疤大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两朝议和,不过是运送些粮草,没什么危险的。” “他这是在攒钱娶媳妇呢。”年长的男人笑着插了一句。 “你可别乱说哦。”刀疤大汉板了板脸,故作严肃,但眼里却掩不住笑意,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陈杨舟默默低头喝茶,不再细听几人的对话。 她本想着该如何找文书前往石门关,现在看来,连老天都在帮她。 …… 这天,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 经过几日的奔波,陈杨舟终于抵达了乐安府地界,距离募兵的乐安城还有三里。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不一会儿,大雨便悄然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绵密起来。 陈杨舟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勉强可以避雨,便快步走了过去。 她刚在巨石下站定,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呼救声透过雨幕传来。 “救命……谁来救救我……” 陈杨舟心中一顿,凝神细听,随后循声找去。 拨开一片湿漉漉的灌木,她看见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正被困在一处猎户挖的陷阱中,女子的脚被兽夹紧紧夹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与雨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陈杨舟见状,顾不得多想,连忙前去救人。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女子说道:“忍着点。” 接着,她双手用力,硬生生将兽夹掰开。 女子疼得脸色发白,但见兽夹被掰开,也顾不得疼痛,连忙将脚从夹子中拖出。 陈杨舟在雨雾中确认女子的腿已经脱困,这才松开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咔嚓”一声,兽夹猛地夹紧,铁齿狠狠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陈杨舟顾不得多言,俯身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但很快便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陈杨舟的脖颈。 陈杨舟步履稳健地穿过雨幕,将人抱至不远处凸出的巨石下。 将女子放下后,陈杨舟抹去脸上的雨水,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见伤口深可见骨,她心中一沉。没有片刻犹豫,她转身冲进雨幕,在泥泞中搜寻可用的树枝。 很快,她带着几根笔直的树枝返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忍着点。“她低声道,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衣摆。 等一切忙完后,陈杨舟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显然疼痛难忍,但仍强撑着说道:“多谢恩人……” 陈杨舟摆摆手,语气平静,“伤到筋骨了,我只是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是需要尽快看大夫。”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陈杨舟抬头望天,只见乌云密布,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再看那女子,面色愈发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撑不住。 陈杨舟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探向女子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陈杨舟低声喃喃,眉头不由皱紧。 第6章 救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被雨幕笼罩,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着女子几乎昏厥的样子,陈杨舟心中焦急万分。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长叹一口气,随即冲进雨中,迅速摘了些枝条,又快速返回。随后手指灵活地将它们编成一个简易的遮雨圈,戴在头上。 遮雨圈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陈杨舟心里清楚,必须尽快将女子送去就医,可这雨势太大,若不稍作遮挡,恐怕连路都看不清,万一失足摔下山坡,那就得不偿失了。 做好准备后,陈杨舟小心翼翼地将女子背到背上。 或许是动作牵动了伤口,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咬了咬牙,低声对背上的女子说道:“姑娘,你千万别睡,我马上送你去看大夫!”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噼啪”声和女子微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雨夜的山路本就泥泞难行,陈杨舟背着受伤的女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碎石不时松动,几次险些踩空。 好在陈杨舟机敏,凭着多年在深山打猎练就的敏捷身手,硬是在滑倒的瞬间稳住了身形。 背上的女子呼吸微弱,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能借着闪电的微光,继续在漆黑的雨夜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筋疲力尽时,雨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处微弱的烛光。 陈杨舟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抬手用力敲门,木门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有人在家吗?”陈杨舟高声呼喊,声音却被滂沱的雨声淹没。 见无人回应,陈杨舟心急如焚,再次猛敲起来,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背上的女子突然身体一软,差点从她背上滑落。 陈杨舟连忙调整姿势,将女子往上托了托,让她整个趴在自己背上,“姑娘,你别睡啊!”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吱呀”声,老旧的院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精壮汉子,汉子穿着雨蓑,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 陈杨舟连声道:“大哥,我朋友受伤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快进来,快进来!”精壮汉子见到陈杨舟背上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情,侧身让开门口。 陈杨舟点点头,背着女子快步走进屋内。 “当家的,是谁啊?”一道清润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但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妇人款步而出,柳叶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肤若凝脂,杏眼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来借宿的。”精壮汉子朝妇人摆摆手,随即朝陈杨舟道:“这位兄弟,先把人放我们床上吧。” 陈杨舟依言将女子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处。 妇人不经意间瞥见那女子,瞳孔微微一缩。待目光转到陈杨舟脸上时,满是惊喜,但很快就掩去眼里的情绪。 伸出小手拉了拉精壮汉子的手臂,示意他看陈杨舟。 因为淋了雨,陈杨舟的身段在湿透的衣衫下显露无遗,尽管她穿着男装,却难掩女子的特征。 汉子朝妇人摇摇头,低声道:“不急,先烧些热水。” 妇人会意,转身欲离开,却在跨出门槛时回头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 陈杨舟将女子安顿好后,心中稍稍安定,连忙朝汉子道谢:“大哥,真是太感谢了。” “小事,小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汉子摆摆手,笑道,“怎么称呼?” “我叫陈杨舟,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孙海,你叫我海哥就行。”孙海爽朗答道。 陈杨舟点点头,又看向门外,轻声问道:“那大嫂……” 孙海笑着接过话头:“她叫宋花,你喊她花姐就好。” 正说着话,宋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快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可别着了风寒。” 陈杨舟点点头,伸手接过姜汤,却没急着喝,而是急切地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夫?她被兽夹夹伤了脚,失血过多,再加上发烧,急需就医。” 孙海皱了皱眉,叹道:“这不凑巧了,村子里的钱大夫闺女生孩子,他这几日都不在家。最近的大夫得去镇上,可这姑娘瞧着不能再奔波了。要不……等天亮再说?” 宋花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担忧:“是啊,这大雨天的,路滑难行,只怕会加重病情。不如等雨小些,再作打算。”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虽焦急,却也明白眼下只能等天亮了。她点点头,诚恳地说道:“叨扰二位了。” “没事没事,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孙海摆摆手,语气宽厚。 宋花温声道:“快喝了姜汤吧,暖暖身子。” 陈杨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多谢。” …… 夫妇二人离开后,陈杨舟独自守在屋内,继续照料着昏迷的女子。 她熟练地拧干浸了冷水的白布,轻轻敷在女子滚烫的额头上。 昏黄的油灯下,女子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救命快逃“ 陈杨舟坐在床边,听着对方破碎的呓语,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可既然将人救下,便是结下了一份因果。 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怕,已经安全了。” 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女子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 在陈杨舟的细心照顾下,女子身上的烧渐渐退了。 陈杨舟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你朋友好多了吧?熬了一晚上累了吧?快来吃点东西垫垫。”宋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语气温柔。 陈杨舟点点头,接过白粥,轻声道谢:“多谢花姐。”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或许是熬了一整夜,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刚吃完粥,陈杨舟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她试图强打精神,却抵不住困意的侵袭,最终双眼一闭,靠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7章 交易 孙海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的语气冷淡,与昨晚那爽朗热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怎么样了?” 宋花温柔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下的药什么时候失手过?这丫头睡得跟死猪一样,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孙海走到陈杨舟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毫无知觉的她,嗤笑道:“你还别说,第一次见煮熟的鸭子飞了,又自己飞回来的。” 宋花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那个贱蹄子怎么办?没在她身上挣到钱也就算了,还得给她找大夫?那我可不依。” 孙海没有接话,而是伸手在昏睡的女子额上探了探,眉头微挑:“退烧了,没想到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命倒是挺硬。” 宋花瞥了一眼女子的脚伤,撇了撇嘴:“她脚成这样了,卖不出价了,真是晦气。” 孙海忽然凑过去,一把搂住宋花的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丫鬟伺候你么?这不就是现成的?” 宋花瞪了孙海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醋意:“你别是看上这贱蹄子的脸了吧?” 孙海连忙摆手,赔笑道:“怎么会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再说了,这丫头哪有你半分好看?” 宋花听了这话,脸色稍缓,但仍旧不依不饶:“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丫头以后得听我的,你可不许插手。” 孙海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她是你的丫鬟,你想怎么使唤都行。” 宋花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昏睡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她醒了,得好好教教她规矩,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孙海附和道:“那是当然,你说了算。” —— 陈杨舟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觉得眼皮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九爷,这次的货绝对是个好货,虽说面色只是清秀,但那身段……真是绝了。”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该不会又是强抢来的吧?“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 “哪能啊!“先前那人急忙辩解,“文书、卖身契一应俱全,您瞧瞧这手印,清清楚楚的。给迎花楼供的货,我孙海哪敢马虎?“ 陈杨舟心中一惊,想要睁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斤。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突然,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滴落。 入眼的是一脸奸相的孙海和一个沉稳的男人。 孙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身子佝偻得像只虾米,正对着身旁的男人点头哈腰。 那男人身着黑色暗纹猎装,腰间佩戴着弯钩小刀,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阴气。 其目光落在陈杨舟脸上,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啧,这双眼睛当真生得妙极。” 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轻佻地挑起陈杨舟的下巴,上下打量起来。 孙海闻言喜上眉梢:“这是……合格了?“ 陈杨舟虽初入江湖,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的含义。她怒目圆睁,想要破口大骂,奈何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男人瞥了孙海一眼,孙海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取下陈杨舟口中的布团。 “呸!“陈杨舟一口唾沫直直啐在孙海脸上,“狗东西!枉我还当你是好人,竟做出这等下作勾当!“ 孙海狼狈地抹了把脸,先是恶狠狠地瞪了陈杨舟一眼,转头又讪笑着看向男人。 男人却不以为意,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是个烈性子,挺像那位的性格的。” 他转向孙海,“你倒是会挑人。” 孙海谄媚笑道:“过奖了“ “那姑娘呢?“陈杨舟强压怒火问道。 “放心,还活着。请大夫给她看病可花了我不少银子。“ 陈杨舟心中一松,随即又揪了起来。 她本意是为了救人,没想到羊入虎口…… “你若乖乖听话,”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或许会考虑放了你那位朋友。” 陈杨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房间陈设虽简,却处处堆满了书籍,从《女诫》到《乐府诗集》,从《琴谱》到《舞经》,应有尽有。 她悄悄动了动手腕,发现麻绳虽紧,但以她的力气,挣脱并非难事。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去领赏吧。”男人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讨食的狗。 “是!是!“孙海喜出望外,连连鞠躬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 男人转头看向门外。 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见状立即上前,单膝跪地,“九爷。” “让十三娘来一趟。“男人淡淡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陈杨舟身上,“就说找到了。“ “是。“随从领命而去。 男人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陈杨舟手腕一翻,麻绳应声而断。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正思索着脱身之计,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她迅速坐回原位,将断开的麻绳虚搭在手腕上,装作仍被束缚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而入,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女子径直走到桌前,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 陈杨舟眉头微蹙,暗自戒备。 敌不动,我不动。 女子轻啜一口茶,抬眼看向陈杨舟,忽然轻笑出声:“姑娘,想不想做个交易?“ “交易?我们能做什么交易?“陈杨舟疑惑。 “不怕告诉你,我们这里是蝴蝶客栈。”女子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蝴蝶客栈是什么?”陈杨舟心中更是不解。 女子挑眉:“连蝴蝶客栈都没听说过?看来你确实是个雏儿。”她站起身,缓步走近,“这里是专门培养暗子的地方,为各家势力提供情报。” 陈杨舟冷笑:“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能从这里出去的,只有一种人。”女子俯下身,在陈杨舟耳边轻声道,“死人。” “我陈杨舟从不怕死!” “死?”女子直起身,掩唇轻笑,“我们这里最擅长的,是让人生不如死。” 第8章 蝴蝶客栈 陈杨舟心中暗自盘算,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局面。 这蝴蝶客栈若真是培养暗子的地方,按理说应当更谨慎些,怎会随便绑个人就来用?除非…… 那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蝴蝶客栈的暗子分两种:一种是从小培养的杀手,根骨、心性皆是上乘,专为完成最重要的任务;另一种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就像你这样,只需完成一个短暂的任务,之后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陈杨舟挑了挑眉,心中冷笑。 所谓的“短暂任务”,不过是拿人当消耗品罢了。 任务完成后,她这样的人恐怕难逃灭口的命运。 她现在只想尽快前往石门关寻找阿旭的下落,而不是卷入这莫名其妙的祸端中。 必须得想想办法! 陈杨舟暗自蓄力,正准备动手,却见那女人忽然凑近,几乎贴到她的耳边。 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诡秘:“你应该庆幸……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一个死人。” 陈杨舟心头一震,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阵晕眩,视线逐渐模糊。她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从你踏入这间房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不再是你能左右的了。” 陈杨舟的意识逐渐涣散,最后一刻,她只听见女人幽幽的声音:“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该为蝴蝶客栈效命了。” …… 陈杨舟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那疼痛仿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里,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前那女人已换了一身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蝴蝶纹样,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茶。 见陈杨舟醒来,女人微微一愣,有些意外道:“竟然醒了?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你是第一个服了药后还能这么快醒来的。” “你给我吃了什么?”陈杨舟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过是一味小小毒药罢了,”女人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每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受这锥心之痛,直到……疼死为止。” “既然只是药,何必再迷晕我?我吃便是。” 女人轻笑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可是为你好。那药的疼痛,一般人可受不住,晕过去反倒少受些罪。” 陈杨舟冷眼看向对方,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计。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要不先听听报酬?”女子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哄。 见陈杨舟不说话,女人自顾自道:“若是顺利完成,我不仅放了你的朋友,还能给你一份通关文书,让你安心前往石门关。” 陈杨舟瞳孔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蝴蝶客栈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自然要查清楚你的底细。”女人笑得意味深长,见陈杨舟脸色铁青,又补充道,“放心,我们并未惊动你爹娘。” 陈杨舟暗自思量,虽说她就是一个小小屁民,身世清白,但短短一日便能将她查得如此清楚,这蝴蝶客栈的实力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若她不从,恐怕爹娘也会被牵连。而这个所谓的报酬不过是一个另类的威胁罢了。 思到此处,陈杨舟长叹一声,“说吧,详细任务。” “果然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心,”女人笑意更浓,“不像那些蠢人,非得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听话。” 陈杨舟目光如刀看向对方,她此生最恨被人威胁,更何况是用父母的安危来威胁! 女人不以为意,语气转而严肃:“我们怀疑乐安府府官浦锋与北渊有勾结,希望你能接近他,查出他与北渊往来的证据。”说到“希望”二字时,女人刻意加重了语气。 “希望?”陈杨舟闻言,挑起眉反问道。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谁让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杨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问道:“给我几天时间?” “五天。” “那不可能,五天时间,别说查清真相,就连接近他都未必能做到。” 女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若是简单,又何须找你?你的容貌便是最大的筹码,再加上你的机敏,五天……足够了。” 陈杨舟心中暗暗咬牙,却无可奈何。自己已无退路,只能暂且顺从,再寻机会脱身。 “明日浦锋便会上山祈福,”十三娘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扮作香客前往,无需与他接触,只需让他注意你,接近你。等他上钩后,下山时,我们会安排人刺杀。” 陈杨舟眉头微蹙,心中疑惑顿生:“既然只是让我接近他,为何还要派人刺杀?若他死了,还如何查他与北渊勾结的证据?” 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刺杀不过是幌子。我们要的,是他对你的信任,而人在面临死亡时,最容易卸下防备。”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到那时,他自然会对你推心置腹,而你……只需顺势而为。” “那我的身份信息?”陈杨舟皱眉问道。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什么样的谎话最可信?自然是半真半假。” “好。”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随后又看向一脸悠然自在的女人,“怎么称呼?” “唤我十三娘即可,蝴蝶客栈中,只会通过化名来称呼。”女人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嘛,按顺序应该是九九。” 陈杨舟垂下眼帘,心中暗忖:九九?看来蝴蝶客栈至少有九十九人。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十三娘补充道:“很多姐妹在执行任务时便死了。但名号不会保留,新人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第9章 好戏开演 萍水寺是乐安府有名的古刹,每逢十五,香客络绎不绝,寺内香烟缭绕,钟声悠远。 每到这一天,乐安府知府浦锋便会前来祭拜亡妻,风雨无阻。 陈杨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一根圆润的木簪将她的青丝轻轻别起,显得端庄而温婉。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打扮,因常年上山打猎,她平日总是身着猎装,举手投足间难免带了些“男人气”。 而此刻的她,却显得温婉娴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杨舟低头拢了拢竹篮内的香烛,随后步履轻盈地朝寺庙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装扮淡雅又不失贵气的马车奔袭而来,驾车的是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护卫,马车后还跟着几名身穿劲装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令人不禁侧目。 陈杨舟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马车停下,帘幕轻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踏着木阶缓步而下,衣袂随风轻扬,显出几分书卷气。 陈杨舟不由一怔,她原以为浦锋会是个大腹便便,满眼精光的中年男人,却不想竟是个如此年轻俊朗。 见过对方容貌后,陈杨舟收敛心神,转头朝寺庙走去,步履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浦锋环顾四周,目光在陈杨舟背影上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径直朝寺庙内走去。 寺庙内,香烟袅袅,钟声回荡,两人的身影在香客中交错。 陈杨舟按计划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香烟缭绕中,她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浦锋手持香火,正准备上香,却在瞥见陈杨舟的侧脸时,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某个深埋心底的身影与眼前的女子重叠。 “大人?”一旁的护卫见浦锋半天没有动作,不由轻声提醒。 浦锋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将香火插入香炉,再一转头,却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悄然离去。 他心中一紧,目光在香客中搜寻,接着快步追了出去。 另一边。 陈杨舟拿起签筒,轻轻摇晃,一支签文应声落地。 她拾起签文,缓步走向解签处。 浦锋在香客中寻到陈杨舟的身影,心中莫名一喜,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见到她手中的签文,他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文。 一旁的护卫见状,低声开口劝阻:“大人,主持那边还在等您,是否先……” 浦锋闻言,脚步一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杨舟身上,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主持那边稍后再去,不必多言。” 说罢,他继续朝解签处走去,神情中带着一丝急切。 “施主,你这是下下签,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会招来杀身之祸。”解签的老和尚神色凝重,低声说道。 陈杨舟故作惊慌,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微微发颤:“请问大师,该如何破局?” “自然是捐些香火钱,诚心祈福,或可化解。”老和尚合掌答道,神情庄重。 陈杨舟顿了顿,用手帕掩面,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奴家囊中羞涩,怕是无力捐奉。既是命中注定之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开。 浦锋见状,眉头微蹙,快步上前,“方才那姑娘的局该如何解?” 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合掌道:“若是施主本人,心诚自然可解;若是为旁人帮忙,还请施主将您的签文借我一观。” 浦锋递过自己的签文,老和尚接过细细端详,眉头微皱,随即舒展,笑道:“怪哉,怪哉,施主这竟是上上签。今日您会遇到心中所念之人,缘分天定。” 浦锋没有在意老和尚的恭维,反而问道:“是不是替她捐些香火钱,便可助她化解灾厄?” 老和尚点头:“施主是贵人,若有您相助,那位小娘子自然可逢凶化吉。不过,贵人相助虽好,但有时贵气过盛,反会与灾厄纠缠,需谨慎行事。” 浦锋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侧目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见她已走到寺庙门口,便转身对护卫低声道:“去,给那姑娘送些银钱,助她破局。” 陈杨舟缓缓走出寺庙,步履间透着几分迟疑,余光不时扫向身后,心中暗忖:怎么还不拦?难道要失败了? 片刻后,浦锋的护卫匆匆赶来,恭敬地将一袋银钱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我家大人为您捐的香火钱,愿您逢凶化吉。” 陈杨舟故作惊讶,抬眸看向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无措:“这……这如何使得?奴家与你家大人素不相识,怎敢受此厚礼?” 护卫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姑娘不必推辞,我家大人心善,见不得他人受苦。您且收下,安心便是。” 陈杨舟摇摇头,神情坚定却带着几分谦卑:“无功不受禄,谢过大人了。” 说着,她朝远处的浦锋盈盈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护卫无奈地拿着钱袋返回:“大人,姑娘执意不收,说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此厚礼。” 浦锋目光追随着陈杨舟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过后才道:“罢了,随她去吧。” 说罢,他转身朝内殿走去,护卫紧随其后,神情间带着几分疑惑,却不敢多言。 陈杨舟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垂下眼帘,心中暗叹:失败了么?果然,哪有那么容易?即便她与他的发妻容貌相似,也未必能轻易打动他。 当然,戏还得演到底。 陈杨舟整理心情,缓缓朝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忽见那辆马车追来,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泥路,发出的声响。 陈杨舟心中一紧,迅速掐了掐自己的腿,逼出几滴眼泪,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帘幕轻掀,浦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姑娘。” 陈杨舟后退一步,低垂着头,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大人有何吩咐?” “山路崎岖,姑娘独自下山恐有不便,可否一同前行?” 陈杨舟微微摇头:“谢过大人好意。” 浦锋见状,径直下了马车,走到她身旁,淡淡道:“无妨,我陪姑娘走一段。” 陈杨舟故作防备的模样,稍稍拉开距离,低声道:“大人为何如此?” 浦锋目光微黯,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实不相瞒,姑娘容貌极像亡妻,方才见你独自下山,心中不忍。” 瞥见陈杨舟微红的眼眶,浦锋心中一顿,轻声问道:“姑娘这是……为何落泪?” 第10章 大人小心! 陈杨舟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哽咽:“北渊来犯,哥哥在战场上身亡,阿娘因此病了,爹爹郁郁寡欢,失足伤了腿。今日本是前来拜一拜,求求平安,没想到竟抽到下下签,说有血光之灾。死便死罢,可一想到病床上的爹娘,再想到哥哥,心中难免有些伤心。” 浦锋闻言,下意识皱紧眉头。 陈杨舟苦笑一声,声音低柔:“我本不信这些,但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明知无用,却还是想求个心安。” 浦锋听到这番话,心中一动。 他本也不信这些,不过是心中郁结,总觉得常来拜拜,他的素宁在下面会过得好些。 而素宁在世时,也从不信这些的。 浦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若是缺银两,我可以给你一笔。” 陈杨舟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抗拒:“我与大人素未谋面,怎可要您的银钱?” “这算是借你的。”浦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杨舟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可有纸笔?家中长辈常说不可欠人钱财,但如今哥哥的抚恤金全都用来给爹娘看病了,所剩无几……我愿写下欠条,等来日挣了银钱便还给大人。” 浦锋见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正欲吩咐护卫取来纸笔,突然,一伙蒙面人从林中冲出,刀光闪烁,直指二人:“狗官,受死吧!” “小心!”陈杨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浦锋推开,自己却因躲闪不及,肩膀被剑锋划中,顿时鲜血渗出。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心中暗骂:“不是演戏么,怎么真动手了?” 蒙面人接着挥刀直劈,陈杨舟心中焦急,却又不敢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只得故作惊慌,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手中竹篮顺势一挡,香烛散落一地。 她借势翻滚,躲过致命一击,口中还低声惊呼:“大人小心!” 浦锋被陈杨舟推向一旁,身形还未站稳,另一名蒙面人已借势冲了过来,刀锋直逼他的后背。 陈杨舟顾不得多想,下意识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疾射而出,正中那名蒙面人的脚踝。 蒙面人脚下一软,身子一歪,砍向浦锋的刀锋顿时偏了几分,险险擦过他的衣角。 就在这时,又一名蒙面人从侧面袭来,刀锋直指陈杨舟。 陈杨舟足尖倏然上挑,精准踢中刀背。刀锋一偏,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她趁机爬起,躲到浦锋身后,声音颤抖:“大人,我们快走!” 浦锋见状,心中既惊又怒,一边护着陈杨舟,一边高喊:“护卫何在!” 护卫们迅速赶来,刀剑出鞘,与蒙面人厮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间,喊杀声四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浦锋见状,心中一紧,慌乱中拉起陈杨舟的手。 陈杨舟则紧紧抓着浦锋的手,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浦锋低头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怜惜。 陈杨舟连声道:“大人不必自责……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浦锋点点头,护着她朝深山里疾步退去。 陈杨舟则借着混乱,悄悄将一枚香烛踢到蒙面人脚下,那人脚下一滑,攻势顿时一滞。 两人迅速逃离打斗的中心,陈杨舟拉着浦锋的手腕,带着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枝叶刮过他们的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绕过几块巨石,二人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 浦锋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四周,见洞穴隐蔽且易守难攻,心中稍安。他转头看向陈杨舟,却见她脸色苍白,肩膀上的血迹已染红了衣袖,显得格外刺眼。 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陈杨舟打断了,“大人,你先等等,我先进去瞧瞧。” 未等浦锋回应,陈杨舟便已闪身入洞。 昨日踩点时选中的这处洞穴,本是为做戏准备的退路,可方才那些蒙面人招招致命的架势,绝非寻常刺客所为,她必须确认洞内安全。 浦锋站在洞口,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不一会儿,陈杨舟从洞穴中走出,神色稍缓:“里面安全的,大人快进来。” 两人刚走进洞穴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头,我看着他们逃进这里的。”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另一个声音冷冷回应,语气中带着狠厉。 浦锋脸色一变,看来护卫们已经……他转头看向陈杨舟,见她神色凝重,眼中却并无慌乱,反而透着一丝冷静。 洞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藤蔓缝隙中透进来。 陈杨舟靠在岩壁上,轻轻按住受伤的肩膀,低声道:“大人,先别出声,等他们走远再说。” 浦锋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陈杨舟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你不像寻常女子。”浦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 陈杨舟一愣,瞬间明白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或许露出了破绽。随即迅速调整情绪,淡淡开口:“不过是寻常农家女罢了,大人高看了。” 浦锋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寻常女子遇到此事多是怕到不行,但你不一样,你极为冷静。” 陈杨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缓缓抬起,伸到浦锋面前:“大人也说了,寻常女子。那寻常女子的手,会是这样的吗?” 浦锋低头看向她的手,只见那双手虽然纤细,却布满了粗糙的茧子,指节处还有些细小的伤痕,一看便知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杨舟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自嘲:“那蒙面人刚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是被吓到了。但逼急了,兔子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 听到这话,浦锋沉默良久。 许久过后,陈杨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大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第11章 光明磊落 “你说。”浦锋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陈杨舟低垂着眼帘,“我如今为救大人受了伤,不想回家令爹娘担心,可否在大人府上借宿几天,待伤口不再那么吓人后再离开。” 浦锋闻言,有些迟疑道:“那你爹娘那边……” 陈杨舟抬起头,眉眼一弯:“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托信回去的,就说找到个活计,暂时不回家住。” 浦锋沉默片刻,看着她手臂上染血的衣袖,心中愧疚与怜惜交织。 他点了点头:“好。你安心养伤,府上自会有人照料。” 陈杨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大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洞穴外的风声渐渐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取代。 “大人!” “浦大人,你在哪?” 听到这些呼喊声,陈杨舟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呼救,却被浦锋伸手拦下。 “不急。”浦锋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陈杨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浦锋!” 浦锋听到这个声音,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们在这。”他提高声音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找到了!”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嘈杂起来,脚步声迅速朝洞穴方向靠近。 陈杨舟和浦锋走出洞穴,迎面便看到一群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窄身棉衣,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显得既低调又不失贵气。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很。 那男子见到陈杨舟时,目光微微一凝,神情中闪过一丝错愕,低声喃喃:“素宁……” 陈杨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浦锋笑着上前,照着来人肩头便是一记重拳,接着转身为二人引见:“这位是我的好师弟,封河,别看他整日板着张脸,实则最是重情重义。这位是陈姑娘,若非她仗义相救,你今日怕是要去乱葬岗给我收尸了。” 陈杨舟抬眸看了男人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爽快。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浦锋顺着封河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陈杨舟受了伤,连忙收敛笑意,连声道:“先回府上再说,陈姑娘受了伤,需要尽快处理。 封河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陈杨舟,随即转身吩咐手下:“护送大人和陈姑娘回府,其余人继续搜查,务必抓到那些蒙面人!”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 陈杨舟跟着浦锋和封河坐上马车,一路返回府衙后宅。 马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她低垂着眼帘,心中思绪万千,却未表露半分。 很快,陈杨舟被安排进了客院。 大夫早已在一旁候着,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姑娘,请坐。” 陈杨舟点点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浑浊的眸子在浦锋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地拱了拱手:“大人,这……” 浦锋见状,知道自己在此不便,便开口道:“陈姑娘,你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陈杨舟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待二人离开后,大夫伸手搭上陈杨舟的手腕,细细把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和:“姑娘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为陈杨舟包扎伤口。动作娴熟,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包扎完毕后,大夫起身告辞:“姑娘好好休息,老夫先行告退。” 陈杨舟起身相送,大夫却摆摆手,笑道:“九九姑娘莫送。” 陈杨舟听到这个称呼,猛然一惊,连忙将其拦下,压低声音问道:“大夫,你是……” 大夫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九九姑娘,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陈杨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握紧拳头,心中暗骂:这蝴蝶客栈,迟早给掀了! 与此同时,大夫背着医箱来到前厅,对浦锋恭敬地说道:“大人,那陈姑娘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浦锋点点头,语气温和:“谢过大夫。小四,领大夫去账房领诊金。” “是。”一旁的小厮应声,领着大夫离开。 见二人走远,浦锋坐回原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封河坐在他对面,挑眉问道:“有没有头绪?那些蒙面人是谁派来的?” 浦锋摇摇头,语气平静:“我自诩清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许是在漕运改制时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才招致今日之祸。” 话音微顿,他望向远处摇曳的火把残光,声音沉了几分:“今天要不是你手下那几个兄弟拼命护着,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封河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浦锋看了他一眼,笑道:“难得你来我这一趟,竟让你遇到这种事。” 封河放下茶杯,看向浦锋:“你不考虑回京吗?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浦锋摇头,语气坚定:“不了,在这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世俗干扰,安安心心做好我的父母官,为民做些实事,比在京城勾心斗角强得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问道:“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考个功名?以你的才学,若肯下场应试……” 封河闻言立即摆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惫懒模样:“可饶了我吧!做个听话的纨绔子弟也是不错。” 浦锋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轻叹:“你啊……“语气中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惋惜:“大夏少了一位栋梁之才,当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陈杨舟坐在房中,心中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嫩绿色衫子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姑娘,请用茶。” 陈杨舟收敛心神,微微颔首:“有劳了。” 小丫鬟将茶水放在桌上,眼角弯成月牙:“大人说姑娘初来乍到,怕您闷得慌,特意让奴婢来陪姑娘说说话儿。” 陈杨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素衣女子 小丫鬟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姑娘竟不知道吗?我们大人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去年大旱时顶着压力开仓放粮,今春又整治了横行多年的漕帮,百姓们都偷偷叫他浦青天呢。” 陈杨舟故作疑惑:“那那些蒙面人怎么会喊他狗官?” 小丫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大人为民做事,招惹了不少人。今日若不是有姑娘和封公子的护卫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浦锋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 夜色如墨,陈杨舟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承认——浦锋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清正廉明,心系百姓。 这样的人,怎会与北渊勾结? 而爹娘的命被人捏在手里,她该怎么做才好?难道真要如那十三娘所说,即便没有证据,也要捏造证据陷害浦锋吗? 陈杨舟心中矛盾重重,既不愿伤害无辜,又无法置爹娘的安危于不顾。 更漏声声,陈杨舟悄悄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趁着月色溜出了客院。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的护卫,很快便出了城。 “没吃饭吗?用点力呀!”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去去去,我来。”接着,一道宽厚的声音响起。 陈杨舟屏住呼吸,轻轻爬上屋檐,透过瓦片的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一脸奸相的孙海正捧着宋花的脚,满脸谄媚地捏着。 宋花半倚在软榻上,神情慵懒。 一旁还站着一名穿着素衣的女子,低眉顺眼,神情怯懦。 宋花瞥了那素衣女子一眼,随后用脚踢了踢孙海:“怎么?心疼了?” 孙海连忙摆手,干笑道:“那怎么可能,我只是看不惯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 陈杨舟坐在屋顶,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静静观察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不久后,孙海起身出门倒水。 陈杨舟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一掌劈向他的后脑勺。 孙海身子一僵,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眼神涣散:“怎么是你……”话未说完,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掉孙海后,陈杨舟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守在门外,屏息凝神。 屋内,宋花等得不耐烦,皱眉道:“怎么倒个水要这么久?”她一边嘀咕,一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陈杨舟见状,故技重施,迅速出手。 宋花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陈杨舟看着晕倒的二人,心中却并未放松。 就在这时,那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她见到陈杨舟,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你还记得我吗?”陈杨舟连忙柔声道。 那女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惊恐渐渐化作惊喜。她用力点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杨舟心中稍安,将袖口随意一挽,朝女子扬了扬下巴:“来搭把手,先把这两个腌臜货弄进去。” 女子二话不说便撩起素白裙裾,露出半截藕荷色中衣袖子。 可她刚俯身,就见陈杨舟一把扣住宋花的青布腰带,腰背一挺便将那妇人甩上肩头。 另一只手同时揪住孙海的后领,竟像拎鸡崽似的将壮实汉子提离了地面。 “走。” 素衣女子怔在原地,檐角风灯在她眸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用麻绳将夫妇二人牢牢捆在椅子上。 将一切做好后,陈杨舟这有些愧疚地看向那素衣女子:“你的身体还好吧?那天事发突然,我只想着救你了,没想到却害你落入更糟的境地。” 素衣女子弯着嘴角摇摇头。 陈杨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烛花“啪“地爆响。 陈杨舟震惊地看向素衣女子,“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素衣女子听到这话,眼神暗淡地点点头。 陈杨舟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才短短几天时间…… 素衣女子拍了拍陈杨舟的手,示意她不要自责,随后转身进了孙海和宋花的屋子,从中拿出笔墨来。 “谢谢你救我一命。”陈杨舟看着纸上的字,轻声念了出来。 “你不用谢我。”陈杨舟刚开口,忽然顿住,接着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写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女子摇摇头,提笔写下:“这一切都是命,与你无关。”写到这,女子笑了笑,继续下笔添上一行小字:“我还能听见,只是说不出话,你不必下笔。” 在这上一问一答中,陈杨舟逐渐知晓了真相。 女子名为雪雁,父母行商途中被歹人杀害,只留下一个弟弟与她相依为命。去年家中旱灾,姐弟二人为了活命逃离家乡,没想到在这被这两个恶毒的夫妇害了。那天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逃离,没想到失足被兽夹夹住,这才被陈杨舟救下。 “他们打断了你的腿?”陈杨舟声音发颤,目光落在雪雁不自然弯曲的右腿上。“还给你灌了哑药?“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雁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杨舟这才注意到她脖颈处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勒痕,想必是被灌药时挣扎留下的。 她的拳头猛地攥紧,心中是无尽地后悔。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山路,若是她能早些察觉异常…… 雪雁忽然按住她的手,在纸上工整写下:“莫要自责。”笔锋一顿,又添道:“若非恩人相救,雪雁早已命丧黄泉。” 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倔强。 烛火摇曳间,陈杨舟看见她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雪雁再次落笔时,笔尖微微发抖:“本已存死志”墨迹在“死“字上晕开一小片阴影,“然仇人尚在,死不瞑目。” 陈杨舟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夺过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我替你手刃仇人!” 墨汁飞溅,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雪雁却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陈杨舟不解地转头,只见雪雁神色复杂地指了指里屋。 “怎么了?“陈杨舟压低声音问道。 雪雁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内室走去,脚步轻得像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第13章 密道 雪雁神色凝重地朝陈杨舟摇了摇头,随即拉着她快步走进孙海夫妇的卧房。 只见她熟练地移开梳妆台,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雕花檀木盒,雪雁毫不犹豫地取出木盒,将其对准地板某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地板竟应声掀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密道?”陈杨舟压低声音,难掩震惊。 雪雁点点头,随后在纸上急书:“半年前家弟被宋花诱入此地,至今生死未卜。里面恐有危险,你可敢一探?” 陈杨舟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烛台,烛火在她坚定的眸子里跳动:“走!” 两人对视一眼,雪雁提起裙摆,陈杨舟以手护烛,一前一后踏入幽暗的阶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陈杨舟手中的烛火在幽暗的甬道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至尽头,一道向上的木梯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陈杨舟按住雪雁的肩膀,低声道:“我先上去探路,你在下面等着,若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原路返回,明白吗?” 雪雁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重重点头。 陈杨舟将烛火吹灭,在绝对的黑暗中,她感觉到雪雁冰凉的指尖在她手心匆匆写下“小心”二字。 陈杨舟轻轻拍了拍雪雁,示意她放心,随即攀上木梯。 “吱呀——”木板被顶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杨舟翻身而上,月光透过高处气窗,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整面墙的白瓷药瓶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而对面墙上悬挂的各式刑具上,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间里悬着一个人影。那人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堪堪点在一张木凳上。 就在陈杨舟震惊不已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陈杨舟立即屏住呼吸,后背紧贴墙壁。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密道中的雪雁久等不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攀了上来。当她从洞口探出头时,正对上那双悬空的脚,一声惊喘就要脱口而出—— 惊喘未出,陈杨舟已飞身而至。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稳稳接住她因震惊而松开的烛台。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相贴,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咔啦”铁链突然轻响,吓得二人僵在原地。 见那人再无动静,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将那些可疑的药瓶尽数收入怀中。 “信匣底”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杨舟听到声音,犹豫片刻后,还是返身归来,将能带走的纸张尽数取走。 那人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 二人慌忙退回孙海夫妇的房间,合力将梳妆台推回原位。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密道入口终于被彻底掩盖,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将那些阴森可怖的景象也一并封存。 雪雁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梳妆台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她惨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格外明显,连唇色都泛着青灰。 陈杨舟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先出去吧,看看那两畜生醒了没有。” 雪雁虚弱地点点头,撑着梳妆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杨舟见状,一把将她搀起,两人踉跄着向门外挪去。 二人回到外间时,孙海和宋花仍昏迷不醒。陈杨舟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待孙海终于从剧痛中清醒时,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陈杨舟冷笑的面容。 “又见面了,孙大哥。”陈杨舟把玩着腰间的匕首,寒光在她指间流转。 孙海倒吸一口凉气,牵动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你想干什么?” “蝴蝶客栈,”陈杨舟刀尖轻挑孙海的下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孙海眼珠乱转:“什么蝴蝶…啊!”话未说完,匕首已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 “那日与你接头的男人是谁?”陈杨舟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是做些人肉买卖,什么蝴蝶不蝴蝶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杨舟手腕一沉,匕首缓缓刺入孙海大腿,鲜血顿时浸透了他的裤管。 “我说!我说!”孙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那人自称九爷,是迎花楼的楼主!我只是按规矩送些貌美如花的女子过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堂堂楼主会亲自见你这种小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啊!”孙海语无伦次地辩解,“往常都是交给下面的人,但这次突然要见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一旁的宋花始终低着头,眼珠却在暗中乱转,被缚在身后的手腕正悄悄扭动,试图挣脱绳索。 陈杨舟与雪雁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从身后拿出从密室带出的药瓶,重重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宋花猛地抬头,待看清药瓶后,瞳孔骤然紧缩。 而孙海仍是一脸茫然。 陈杨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宋花的异样反应:“原来真正的主事人是你?” 宋花睫毛轻颤,强作镇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陈杨舟突然拿起药瓶晃了晃,“若是把这些药全喂给你,会如何?” 宋花沉默不语,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却悄悄扭动。麻绳已经磨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看来……”陈杨舟转向孙海,“得让孙大哥先尝尝这药了。” 孙海此时很是茫然地看向宋花,“娘子,她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够了!”宋花突然厉声打断,接着肩头颓然一垮:“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蝴蝶客栈的秘密。” 宋花苦笑:“客栈前十五席是固定名号,其余暗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每次任务都会更换代号。真正的名册,只有京城的东家才知晓。” 陈杨舟指尖轻叩药瓶:“那我这七日断肠散的解药……” 宋花摇摇头,“你,你没被下药。” “什么?”陈杨舟疑惑。 第14章 手刃仇人 “准确的说,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若受不住服下解药……” 宋花说着便突然咯咯笑起来,“多有意思?你以为抓住生机的时候,其实正踏入下一个轮回炼狱。” 陈杨舟面色铁青地看向宋花。 “进了蝴蝶客栈,”宋花眼神骤然阴鸷,声音却轻柔得可怕,“要么死,要么——”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宋花脸色骤变:“十三娘来了……” 陈杨舟反手握住匕首,洞若观火般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花瘫坐在椅子上,方才的狠戾荡然无存,此刻像个被抽走魂魄的纸人。 漫长的死寂后,陈杨舟猛地拉开门——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陈杨舟缓缓合上门扉,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她转身将匕首贴上宋花脖颈,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说清楚,你在这次任务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宋花声音发颤,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胭脂,“乐安府本是我的地盘,迎花楼也一直由我打理。可一月前,九爷和十三娘突然来了,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 陈杨舟眯起眼睛,冷冷看向宋花。 “我泄露这么多机密,”宋花涕泪横流,“客栈绝不会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和夫君,我愿与夫君遁入山林,此生再不露面!” 宋花声泪俱下地哀求着,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却不停动作。锋利的指甲悄悄划破袖中暗袋,一包药粉终于滑入掌心。 一旁的孙海呆若木鸡,肿胀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雪雁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陈杨舟没有再多说什么,脑海里疯狂运转,这两个畜生肯定是要杀的,但该如何利用他们最后的价值?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宋花腕间绳索应声而断,扬手将药粉泼洒而出! 一直紧盯着宋花的雪雁见状,毫不犹豫地箭步上前,一掌拍在宋花肩头。 宋花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偏,那本来要散在陈杨舟身上的药粉,尽数倾泻在孙海惊骇的面容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孙海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血肉如蜡般融化滴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宋花声音发颤,双手悬在半空,想要拂去孙海脸上的毒粉,却又不敢触碰。 她踉跄着扑向桌案,疯了一般翻找解药,瓶罐哗啦散落一地。 “啊…好痛…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孙海痛苦地嘶吼着,整张脸青筋暴起,变得面目可憎。 宋花抖着手从药堆中捏出一粒猩红药丸,扳开孙海咬碎的牙关硬塞进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即瞳孔扩散,彻底静止。 她颤抖着合上孙海圆睁的双眼,突然暴起冲向陈杨舟:“偿命来!” 陈杨舟连忙侧身躲过,接着一脚踢向宋花的腰身。 宋花被踢飞砸墙,随后又无力地摔倒在地。 雪雁见状,迅速抄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宋花的胸膛。 宋花嘴角溢出血沫,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猜…我方才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话音未落,眼中的光彩已然涣散。 听到这话,陈杨舟气愤不已,竟然被耍了! 雪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在纸上急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 陈杨舟点点头,二人合力将两具尸体拖至后院。 陈杨舟挥动铁锹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铲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泥土飞溅到她的衣摆上也浑然不觉。 待填平土坑,雪雁突然折返屋内。 她挪开墙角一个看着普通的樟木箱,露出暗格。撬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份文书,最上层还摞着一叠银票。 雪雁的手指在文书中快速翻检,最终抽出一份递给陈杨舟。 月光下,“林昭”二字清晰可见。 “这是?”陈杨舟有些疑惑地接过雪雁递来的文书。 雪雁快速写道:“你要前往石门关找你弟弟,这个文书能帮你,上面有去石门关的路引。”接着又敲了敲剩下的文书,“这里面有些是被他们害死之人的身份文书,也有无辜之人的卖身契。” 陈杨舟眸光一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雪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陈杨舟将那叠文书收好后看向一旁的雪雁。 雪雁听到这话,仰头望向渐亮的天色,灰白的晨光映着她空洞的双眼。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弟弟死了,爹娘也不在了,连仇人也已经死在她手中,这世间竟再无牵挂。 陈杨舟看着手中的文书,将戴在心口处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帮我一个忙可好?” 雪雁疑惑看了过来。 陈杨舟凑到雪雁的耳边,低声言语。 …… 陈杨舟安心回到府衙客院,既然对方要浦锋的消息,那她便乖乖等着人上门好了。 不一会,门外响起轻叩:“陈姑娘,可起身了?” 绿衣小丫鬟捧着食盒立在廊下,鬓角还沾着灶间的柴灰,“大人吩咐给您送些早点。” “有劳了。”陈杨舟笑意盈盈地拉开门,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盒:“日日这般早,真是辛苦。” 小丫鬟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府里统共就我们几个伺候,姑娘来了反倒热闹些。” 陈杨舟柔声笑了笑,“快些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大人说中午在花厅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好,替我谢过大人。” 陈杨舟目送小丫鬟蹦跳着离去,合上门时笑容倏然收敛。 忙活了一晚上,确实有些饿了,陈杨舟揉了揉肚子将食盒掀开,新蒸的包子还泛着麦香。 她随手拿起一个咬下,忽然齿间硌到异物——蜡封的纸条在热汽中微微发软,展开后只见八字力透纸背: “三更初响,迎花楼静候佳音。“ 第15章 密函 浦锋步履匆匆踏入后园,袖袍带风,手中紧攥着一叠朱漆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日的暖阳透过庭前梧桐,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封河正倚在青玉案前品茗,见浦锋神色有异,手中茶盏略顿:“何事如此慌张?“ 浦锋神情凝重地回应道:“我刚收到一叠密函,内容关乎大夏官员与北渊之间的秘密往来。” 说着,他将手中的密函递给了封河。 封河闻言,眉峰一沉,当即搁下茶盏接过密函。指尖翻动间,纸页沙沙作响,这些信函竟是英国公与北渊的私通密信! “谁送来的?”封河看完后迅速将密函合拢,指节在案上叩出一声轻响。 浦锋摇头,神色凝重:“无人送来,是在我书房内发现的。” 封河闻言,眉峰倏然一挑,指尖在密函上轻轻一叩:“书房?你这府衙倒是比菜市口还热闹,什么人都能来去自如?” 浦锋听出封河的弦外之音,眉头微蹙,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那些排场。整个府衙统后宅共就几个下人,能支应日常就够了。” “罢了,不说这个。”浦锋转移了话题,“你且说说,这密函是真是假?英国公当真会勾结北渊?阎川关破得蹊跷,三万守军竟连三日都没撑住” 封河沉吟片刻后回答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英国公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单凭这几张纸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说着将密函推回给浦锋。 “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告知先生,让他提前防备英国公的行动?”浦锋摸着那密函道。 “确实应该如此。”封河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出来也有段时间了,这密函还是由我亲自带回京城交给先生为妥。” “这样也好。”浦锋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穿柳绿色长裙的小丫鬟垂首走近亭子,轻声道:“大人,陈姑娘到了。” 浦锋闻言一愣,这才想起今日约了陈杨舟用膳。 他下意识看向封河,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才的密函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快请进来。”浦锋整了整衣袖。 不多时,一袭藕荷色罗裙的陈杨舟款步而来。 阳光穿过亭角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素宁重叠。 浦锋与封河俱是一怔。 “浦大人,封公子。”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 “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浦锋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触及衣袖前猛然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又收了回来,“请坐。” 陈杨舟径自入座,裙裾拂过石凳,发出细响。 “姑娘伤势可好些了?”浦锋斟了盏新茶推过去,这几日公务缠身,加之男女有别,他只能通过丫鬟知夏了解对方的恢复情况。 陈杨舟接过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已无大碍。” “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绿意去办。” “多谢大人,不必麻烦。” 封河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默默低头喝茶。 陈杨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奉上:“这这是当日未写完的借据,请大人过目。” 浦锋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姑娘的为人,浦某信得过。” 陈杨舟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浦锋开口问道。 “倒也不是”陈杨舟迟疑片刻,突然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今早出门时,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大人。” 浦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这是?” “迎花楼姑娘们的卖身契。” “哦?”封河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 “我今日出门散心,在巷口瞧见几滴血迹,便循着痕迹往深处探去。”她顿了顿,眼波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而后在破庙里发现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茶盏“咔”地一声被封河搁在石案上。 “那姑娘塞给我这些文书时,神志已不太清醒。断断续续说什么迎花楼蝴蝶客栈” 听到蝴蝶客栈四个字时,浦锋和封河对视一眼。 江湖传言,上至九重宫阙,下至市井秘闻,没有蝴蝶客栈探不到的消息。偏生这客栈如雾中楼阁,无人知其真容。 “那姑娘何在?”封河开口问道。 陈杨舟摇了摇头,“等我寻到大夫找来时,姑娘早就不见了。” 浦锋身子微微前倾:“可还留下什么话?” 陈杨舟又摇了摇头:“女子说她被人追杀,没办法带着这些逃走,想让我将这些交给乐安府知府,也就是是大人手中。” “那你还记得那女子长什么样吗?”封河突然插话。 陈杨舟作势回想,片刻后轻“啊“一声:“额间似乎有粒朱砂痣。” 浦锋听到这描述,若有所思。 “你认得此人?”封河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浦锋微微颔首,“不认识,但听说过这迎花楼的宋大家,额间的红痣似乎颇为出名……” 陈杨舟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很好,看来不用她过多引导了。 “大人明鉴,”她声音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宋姑娘拼死护住这些卖身契,想必迎花楼与蝴蝶客栈…”话尾恰到好处地停住。 浦锋再次点头,“这事就交给本官吧,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陈杨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如此甚好,也不枉她绕了这么大一圈了。 这时,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四和知夏捧着食盒鱼贯而入,青瓷碗碟在红木托盘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浦锋亲自起身接过,将一碟清蒸鲈鱼摆在陈杨舟面前。 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动作熟稔得像个常做家务的寻常人家公子。 陈杨舟眸光微动。 “粗茶淡饭,委屈姑娘了。”浦锋将最后一碟时蔬摆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 “大人说笑了。”陈杨舟执箸浅笑,“这般精致的菜肴,倒让我受宠若惊。” 席间,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这几日路过府衙,见门口好生热闹。” 浦锋夹了一筷子鱼肉,“是在募送粮草的民夫。石门关那边急需补给,偏生乐安府的兵役都已征完。大战方歇,正是将士们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不好再征召。” “不知这募兵何时截止?说来惭愧,我有个远房表兄正值农闲,倒想谋个差事。” “就这两三日了。”浦锋给自己填了半碗鸡汤,“让你表兄尽快来府衙登记便是。” “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信去。”陈杨舟低头抿了口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思量。 第16章 狼与猎物 窗外,一钩残月悬在檐角。 一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陈杨舟已换上一袭素白劲装。 “该去会会十三娘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袖中暗藏的毒药。 宋花已死,必须赶在他们察觉异样前,把事情解决掉。 …… 陈杨舟推开雕花木窗时,十三娘正斜倚在锦缎软榻上,手中拿着白瓷酒杯摇晃。 “怎么来了?不是说三更么?”十三娘眼波流转,红唇勾起一抹媚笑。 “三更太晚了,我不太方便。”陈杨舟说着坐到桌前。 “如何?可查到什么?” “浦锋每日辰时入府衙,戌时才归,夜半常在书房批阅文书。我看不出他与北渊勾结的迹象。” “你待了三天,就查到这?”十三娘挑眉,杯中的酒液晃出一道危险的弧度。 “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将我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有证据,那就造一份。”十三娘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恕难从命。”陈杨舟强硬拒绝。 “怎么?”十三娘突然倾身,金步摇叮当作响,“忘了七日断肠散的滋味?” 陈杨舟抬眸,眼中寒芒乍现:“这世道清官难寻。要我构陷忠良,不如让我肠穿肚烂而死。” “罢了。”十三娘突然娇笑,“那就再等等,你且继续在府衙待着。” “这与当初约定不同。”陈杨舟皱眉。 “约定?”十三娘把玩着腰间玉佩,“是说放了那哑女还是许你去石门关?”她忽然俯身向前,香炉里的青烟模糊了她森冷的笑意,“蝴蝶客栈的规矩你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离开。” “你骗我!”陈杨舟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别这么瞪着我。”十三娘慵懒地支着下巴,蔻丹染就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血色:“客栈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别信任何人的承诺。”纤细的手指突然掐算起来,“明日就到第七日了呢……这次的解药,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我若将客栈的秘密尽数告知浦锋。”陈杨舟声音极冷。 “有时候真羡慕你,还有爹娘侍奉。”十三娘漫不经心道。 “你…”陈杨舟瞳孔骤缩,袖中的暗器险些脱手而出。 “记清楚了,”十三娘突然敛了笑意,眼中寒光乍现,“蝴蝶客栈的门,从来只进不出。除非……”她指尖划过自己雪白的脖颈,“横着出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陈杨舟眸中寒光骤现,袖中的暗器瞬间破空而出。 十三娘金丝软履在榻上一点,整个人向后仰去。钉子擦着她鬓边掠过,死死钉入身后的柱子,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找死!”十三娘面色陡变,手中酒盏猛地掷出。 陈杨舟不退反进,素白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酒盏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屏风上,“哗啦”一声碎成齑粉。 两人瞬息间已过了十余招,掌风激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铮——” 十三娘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仰面下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足尖在柱子上一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而起。 “受死!”十三娘凌空翻转身形,软剑如金蛇狂舞,直刺陈杨舟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突然扯过软榻上的素白锦布。 十三娘只觉眼前白影晃动,待要变招已来不及。 寒光闪过,陈杨舟的匕首已抵在十三娘咽喉。一滴血珠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滑落,没入猩红的衣领。 “你——”十三娘瞳孔骤缩,刚要开口。 寒光闪过! 匕首如新月般划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素白的锦布上泼洒出大片凄艳的牡丹。 十三娘踉跄后退,双手徒劳地捂着喉咙,最终重重倒在满地碎瓷之中。 陈杨舟静立片刻,确认气息已绝。 她将染血的匕首在锦被上拭净,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很快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不一会,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迎花楼的旖旎夜色。 另一边。 夜色如墨,雪雁驾着青篷马车在道上疾驰。 她扬鞭催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马儿喷着白沫冲进村口时,惊起几声犬吠。 雪雁勒住缰绳,借着月光辨认方向。东头第三户,院内前有株老槐树——陈杨舟是这么交代的。 当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雪雁眼前一亮。她迅速驱车来到院门前,车轮碾过散落的槐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尚未停稳,雪雁已纵身跃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抬手叩门。 不一会,屋内亮起烛光。 …… 于此同时,浦锋与封河在书房秉烛夜谈。 “迎花楼明面上是富商薛家,薛家氏族娶的是王崇义庶女,而王崇义正是范国栋的妻弟。” 封河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檀木案上:“你当真要插手?” “若素宁还在……”浦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她定不会让我袖手旁观,更何况,这些姑娘都是被强卖到此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想,若是自家姐妹出门踏青,转眼便被卖入那等地方…” 封河沉默良久,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罢了,我助你。” “有师弟相助。”浦锋嘴角微扬,“足矣。” “少贫嘴。”封河无奈笑了笑。 此时,迎花楼内一片混乱,尖叫声、推搡声此起彼伏。 陈杨舟隐在暗处,眸色冷寂,如一头蛰伏的狼。 十三娘虽死,但九爷还活着——他见过她,知晓她的来历,若是查到宋花也死了,定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雪雁已去接应爹娘,但只要九爷不死,她便无法安心。 陈杨舟静静地站在人群内,目光锁定着楼上的厢房。 很快,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九爷终于现身了。他一身锦缎华服,面色阴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当初在府衙给陈杨舟看病的大夫。 陈杨舟随着慌乱的人群移动,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地靠近。 九爷正厉声呵斥手下,全然未察觉危险逼近。 陈杨舟指尖微动,袖中滑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宋花特制的毒,见血封喉。 她与他擦肩而过。 银针无声刺入九爷的脖颈,如狼的利齿,精准、狠绝。 九爷身形一僵,猛地捂住脖子,眼中浮现惊骇之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九爷?!”身旁的人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却见他面色青紫,已然气绝。 迎花楼彻底大乱,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被牵连。 陈杨舟深深看了那大夫一眼,随后隐入宾客中,逃离迎花楼。 第17章 行军 乐安府近日不太平,接连三桩离奇命案搅得满城风雨——迎花楼的十三娘与九爷暴毙于雅阁,回春堂的许大夫也在当夜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而此时的陈杨舟正蜷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忍受着钻心之痛。 轮回蛊的药效发作起来了,仿佛千万只毒蚁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脉。 “宋花所言…未必是假……” 蝴蝶客栈若真能洞悉天下秘辛,豢养那么多暗子所需耗费的银钱,怕是比朝廷的密探司还要惊人。 而她只是因太过像浦锋的亡妻而牵扯进来,怎么可能会为她耗费珍贵的七日断魂散? 也不知这里不会有野兽…… …… 浦锋接过小丫鬟知夏递来的信笺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大人?”知夏的轻唤将他惊醒。 浦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信纸在掌中捏出细碎的折痕。 终究是魔障了——即便那陈姑娘眉眼与素宁有七分相似,可终究不是素宁。 思到此处,浦锋平静道:“陈姑娘已经离开,你去忙去吧。” 知夏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于此同时,陈杨舟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用炭灰将面容抹得黯淡无光。 她紧了紧束胸的麻布,将“林昭“的路引在掌心攥出褶皱,迈进了乐安府衙的偏门。 “此次押送粮草往石门关,往返三月有余。”主簿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册,“银每日三十文,生死各安天命。” 陈杨舟正要按指印,忽听得身后传来粗犷的嗓音:“主簿老爷,俺来领腰牌。”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独眼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好,”主簿将朱砂笔往她这边一推,“你跟着郑三他们那队。” 郑三闻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杨舟一番,倒也没说什么。 “小弟林昭,往后还请三哥多照应。”她刻意压低声线,学着市井少年的模样拱了拱手。 “跟我来吧。”郑三抓起腰牌转身就走。 陈杨舟侧头看了那主簿一眼,随即快步跟上。 这时,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粗布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发白。 “主簿老爷,您别看我长得小,其实已经二十了,您瞧我这腱子肉!。”那补丁少年说着便撸起袖子展示起自己的肌肉。 “磨蹭什么?”郑三在陈杨舟身后催促。 陈杨舟缩了缩脖子,小跑跟上。 次日寅时,二十辆粮车在府衙前集结完毕。 领队的督粮官甩着马鞭道:“五人一队,各队管好自家粮车!” 陈杨舟被分在郑三队里,郑三是个经验丰富的队头,曾在边关担任斥候,人称“独眼龙”。 队伍中还有三个形貌各异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带有明显刀疤的大汉,自称是张虎,家中有一老母亲,想趁着这会农闲来挣点银钱。 与张虎并肩而立的,是一个身材略显瘦弱的男人,名为吴六。无父无母,自小靠着张虎母亲的照顾才得以长大成人,和张虎情同兄弟。 这两人陈杨舟杨舟都曾有过一面之缘,乐安府募兵的消息就是她在茶摊上听到二人讨论才知晓的。 还有一名汉子则显得比较沉默寡言,只知道名字叫李大山。 很快,这支队伍就出发了,运送粮草确实如张虎一开始说的那样,两朝议和,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暮色渐沉时,六十七人的粮队已行军五日。 陈杨舟正蹲在炊火旁搅动米粥,粗布头巾下,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颈间,束胸的麻布勒得她呼吸发紧。 “林昭!林昭!” 喊到第三声时,陈杨舟才猛然惊醒般抬头,发现吴六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堆旁,而张虎几人则站在不远处。 “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 陈杨舟干笑两声掩饰过去,她还是有点不习惯林昭这个名字啊。 “虎哥在前头发现条小河。”吴六朝西北方努努嘴。 “怎么了?”陈杨舟顺着西北方望过去。 “这一路行军,身上的衣服都熏死个人了咱们几个想去洗洗,你去不去?”吴六扯起自己的衣襟嗅了嗅,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们先去。”陈杨舟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我看完这锅粥,晚点再去。” “得,那我们就先去了。你一会别太晚了,听说四队的人昨儿瞧见狼脚印了。” 吴六说着朝远处的张虎几人走去。 陈杨舟点点头,见几人走远,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衣襟——汗臭混着尘土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确实有点重,看来得去洗个澡才行,日头渐渐冷,再不洗,可能就没机会了。 柴火噼啪作响,陈杨舟正低头搅动粥锅,忽然察觉一道阴影笼罩过来。一个满身补丁的少年走过她身旁,却又迟疑地折返。 “有事?”陈杨舟抬头,火光映出少年欲言又止的脸。 “我看你像一个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难不成像鬼?”陈杨舟冷笑一声。 “不不不!”少年急得直摆手,结结巴巴道:“是、是像我恩公。” “恩公?”陈杨舟兴致缺缺地应着。这类说辞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个还说她像一个死人呢。 少年凑近细看,忽然摇头:“眼睛像极了,就是这嘴巴不太像。” “哦,是吗?”陈杨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乞儿,”少年眼睛亮起来,“恩公穿着跟你一样的兵服,给了我棉衣和银钱,他说他要去边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叫什么?“ “陈杨旭,说是取父母之姓,‘旭’字寓意……” 后面的话,陈杨舟再也听不清了,她猛地攥住少年手腕,“耳东陈,木易杨,九日旭的那个旭?” 少年被她的力道惊到:“大、大抵是吧……”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年冬日。” 陈杨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面色煞白,前年冬日正是弟弟出发前往阎川关的时候。 少年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这位大哥,你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少年腼腆一笑,“我自己取的,本就无父无母,没有名字,就想沾沾恩公的福气。” 陈杨舟又问:“几岁了?” 少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 “我叫林昭。”陈杨舟突然道,“既然我和你恩人如此相像,不如认我做大哥?” 陈安像看傻子似的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开什么玩笑!我大哥只能是恩公一人!” 陈杨舟心中苦涩,倒也没说什么。 第18章 夜里的星子 大夏朝堂,龙涎香在蟠龙金柱间氤氲流转,却压不住满朝肃杀之气。 “臣请以夏岚公主和亲北渊!”礼部侍郎洪伯兮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在殿内回荡。 “荒谬!”兵部尚书何通猛地向前一步,“我大夏立朝百年,何时要靠女子裙带维系太平?” 户部侍郎范国栋急忙插话:“北渊势猛,和亲能延缓年。”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哼打断。 “三年后呢?”英国公苍老的声音截断话头。 “那敢问英国公,杨牧老将军在石门关呕血昏迷的消息,还能瞒多久?”户部侍郎范国栋冷声道。 殿中骤然一静。 鎏金蟠龙柱上的光影微微晃动,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朝中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可挡北渊的铁骑?”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龙椅传来,如同枯枝划过青石。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紫袍玉带的朝臣们纷纷低头。 京城的朝堂上暗流涌动,而远在边陲的陈杨舟却难得享受着片刻安宁。 许是陈安的出现,让陈杨舟心头的郁结都轻了许多。 营地里人声嘈杂,三队这群粗人虽形貌各异,却意外地好相与。陈杨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 “喂!”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肚子叫嚷,“老子今晚闹肚子,你替老子值夜!” 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陈安局促地搓着手:“可、可我昨晚才值过……” “少废话!”那汉子突然弓着腰呻吟起来,“哎哟你看这疼的你小子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舒服。 “那大哥快去歇着吧,今晚我来!” “这才懂事,对了,”那汉子指了指不远处堆成小山的脏衣服,“顺道把这些搓了,都是任队头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汉子立刻起哄:“顺手把咱哥几个的也洗了呗!” “包在我身上!”陈安拍着胸脯保证,眼睛里闪着单纯的光。 陈杨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听着看着,但又没办法做些什么。她贸然出手帮助,只会让少年过得更加艰难。 “林昭!”陈安突然发现了她,欢快地挥舞着手臂,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少年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哼着小调忙活去了。 陈杨舟蹲在灶前,手中柴火拨弄得噼啪作响。余光却瞥见陈安鬼鬼祟祟地摸向粥锅,从袖中抖落一撮白色粉末,又迅速搅匀。 不过半刻钟,营地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大汉,此刻个个捂着肚子乱窜。 少年手足无措地跟在后头,嘴唇发抖,眼眶发红,俨然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 若非陈杨舟亲眼瞧见他往水囊里抖药粉,怕真要被他这副惶然无措的样子骗过去。 待那几个汉子面色惨白地回来时,陈安已经哭丧着脸迎上去:“队、队头……你们的衣裳……全被河水卷走了!我本想下去追,可、可我又不识水性,想回来喊你们,偏偏你们又都……” 少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任威闻言,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转向王强:“老子让你洗个衣服,你他娘的就这般当差?!”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王强,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 任威正要发作,却见陈安“扑通”跪了下来。 “队头,我做错了事,要罚就罚我吧!今晚我自愿值夜。” 少年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任威见他这般情状,满腔怒火倒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王强一眼:“你他娘的还不如个娃娃懂事!” 王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有下次,就滚出老子的队伍!衣裳钱从你饷银里扣!”任威撂下话,甩袖而去。 而陈安则是一脸愧疚地看向王强,“王大哥,对不起,我粗手粗脚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王强胸口发闷,像吞了只活苍蝇,偏生发作不得。 四队的其余军汉见状,忙拽着他匆匆走了。 待众人散去,陈安立刻变了脸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便对上了陈杨舟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也不慌张,反而咧嘴一笑:“我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欺负我?要付出代价的。” 陈杨舟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有意思。 弟弟阿旭像太阳,光明磊落,让人不自觉就想靠近取暖;而这少年却像夜里的星子,明明不起眼,偏生亮得倔强,透着几分不服输的野性。 “话说,”陈杨舟压低声音凑近,“你那泻药是从哪儿弄来的?” 少年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顺来的。那药铺伙计睡得死沉,我就……” 他做了个翻墙的手势,得意地眨眨眼,“还剩些呢,你要不要?” 陈杨舟听到这话,正要开口训诫两句,却见少年下意识护住纸包的动作——那分明是常年挨饿的人才会有的防备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来也怪,”少年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回春堂的许大夫吗?就咱们开拔前夜暴毙的那个。我当时正猫在药柜底下,就听见‘咚’的一声,人就死了。” 陈杨舟瞳孔微缩,有些意外地看向少年。 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小子,我看你挺对我胃口,要不……咱拜个把子?” 少年翻了翻白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你这人倒不讨厌,但我这辈子认的大哥只有一个,就是我恩公。其他人?想都别想。” 陈杨舟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暗自得意——他口中的“恩公”可不就是她弟弟陈杨旭?这么算来,还是她赢了。 正得意间,一阵剧痛骤然袭来,陈杨舟脸色骤变,笑容还僵在脸上,冷汗却已涔涔而下。 “喂,你怎么了?”陈安皱眉,有些不安地凑近,“不至于吧?不就是没答应跟你结拜吗?” “我们……行军…几日了?”陈杨舟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明天正好第七天。”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第19章 呸!恶心! 陈杨舟闻言突然想起宋花临死前的话:“你中的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我去找军医来!”陈安转身就要跑。 “站住!”陈杨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少年吃痛, “不能找……”她咬着牙说道,若军医来了,她的女儿身必定暴露! 陈安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妥协了:“好,都听你的。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陈杨舟强撑着挪到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冷汗已浸透衣衫:“别告诉任何人” 话音未落,人已疼晕过去。 陈安只得守在周围,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幕降临,今夜是陈安值夜,不好一直守在一处,只好时不时走过来瞧瞧。 “你小子怎么总往那边溜达?那边是有天仙还是美女啊?”同袍狐疑地问。 “我肚子不舒服。”陈安含糊应答。 “最近狼印越来越多,别独自行动。” 陈安点头应下,待同袍离开,他悄悄返回时,赫然对上一双幽绿的狼眼——竟是只通体雪白的巨狼! “去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陈安往前赶了赶,试图将那雪狼赶走。 雪狼纹丝不动,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陈安毫不怀疑,只要他再靠近一步,这畜生就会扑上来撕碎他的喉咙。 漫漫长夜,一人一狼僵持不下。每当陈安困得眼皮打架,雪狼就会发出低吼将他惊醒。 直到东方既白,雪狼才仰天长啸:“嗷呜——”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陈杨舟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陈安红肿的双眼。 “你一直守在这里?” “算也不算吧。”陈安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提自己几次险些睡着的事。 陈杨舟撑着树干缓缓起身,待剧痛稍缓才长舒一口气:“不瞒你说,我身中奇毒,每七日便要受这蚀骨之痛。我也不敢跟他人说起,若日后还望你能相助。 “谁干的?”陈安突然攥紧了拳头。 陈杨舟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小脑袋,“那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陈安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太便宜他了!” 陈杨舟望着少年倔强的模样,恍惚间又看到弟弟的影子。 “该回去了,”她拍拍衣上尘土,“再不露面,队头该起疑了。” 陈安听到这话,认同地点点头。 等二人回到营地后,果然挨了队头们一顿臭骂。 四队的队头任威尤其凶狠,他大声指责陈安在值夜期间疏忽职守。而四队的其他军汉则在一旁冷嘲热讽。 陈安一边听着臭骂声和冷嘲热讽的声音,一边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上一笔,以后他肯定要“回报”回去。 独眼龙郑三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陈杨舟惨白的脸色看了半晌,冷冷道:“下不为例,否则军法处置。” 次日黄昏,军队在一片略显平整的荒地扎营。王强一伙人消停了一日,又按捺不住开始找陈安的麻烦。 陈安便打算故技重施,好好“回报”对方,却不料这次失了手,被逮个正着。 “好哇!原来是你这小兔崽子搞的鬼!”王强一把揪住陈安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脚。 那天遭殃的几个军汉闻声围了过来,个个面色不善。 陈安眼珠一转,正想辩解,王强已经抬腿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 “唔……”陈安闷哼一声,立刻蜷缩成团,双臂死死护住头部。 “队头的衣裳,八成也是你小子故意弄丢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上前,照着陈安的腰眼就是一脚。 “跟他废什么话”另一个瘦高个儿抡起马鞭,“今天非得给他长点记性!” 七八个壮汉围着少年拳脚相加,沉闷的击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少年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他的痛楚。 “住手!”一声厉喝突然炸响。 陈杨舟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打得最凶的几人,“陈安,能听见我说话吗?” 原本倔强忍痛的少年,在看清来人后,不由嘴一瘪,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林昭我好疼全身都疼” 陈杨舟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缓缓起身时,眼中已凝满寒霜:“聚众殴打新兵,按大夏军律,当杖责三十,逐出军营!” “放你娘的屁!”王强梗着脖子,“这小杂种害我们拉了一肚子,没打死他算便宜了!” “吵什么吵什么?”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陈杨舟看到来人,上前一步抱拳,“禀督粮大人,四队士卒在此聚众殴打新兵陈安。” 范瀚文扫视众人:“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敢在本官的地盘上撒野?” 四队的队头这才上前来:“督粮大人明鉴,是这小子先给我们下泻药,弟兄们拉了一整夜” “哪有一整夜……”陈安刚站起身就忍不住反驳,被陈杨舟暗中拽住衣袖,示意不要说话。 范瀚文侧首看向陈杨舟:“可有此事?” “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命才来募兵的乞儿,哪来的银钱买药?”陈杨舟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况且药材金贵,若真有钱,也该买毒药才是。” 范瀚文闻言竟勾起嘴角:“有理。若换作是本官”他阴森森地扫视众人,“定会买见血封喉的毒药。” 任威:“可叫军医来验……”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范瀚文打断。 “都给我滚去领二十军棍!” 任威还想辩解:“督粮大人……” “去!” “是。” 待人群散去,陈杨舟刚松口气,却见范瀚文已踱步到陈安面前。 “倒是个好苗子。”范瀚文粗糙的手指捏起陈安的下巴,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督粮大人,陈安在四队待不下去,我想将陈安调到我们三队来。” “你当军队是什么地方?你想换就换?”范瀚文冷哼,临走时突然在陈安臀上重重拍了一记。 “你——”陈安涨红了脸就要发作,被陈杨舟一把按住。 范瀚文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安一眼,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陈安狠狠啐了一口:“呸!恶心!”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第20章 戒备 “对了林昭,”陈安突然扯了扯陈杨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前天夜里有只狼一直守着你。” 陈杨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吗?” “你怎么知道?”陈安瞪圆了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惊讶。 “是铁骨,”陈杨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迅速抿成一条直线,“我从小养大的狼。”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营地外围,“难怪最近营地里总传言说有狼脚印。” 陈安挠了挠头,还想追问,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向林中走去。 她边走边轻声呼唤:“铁骨。” 陈安好奇地跟在她身后。 不一会,灌木丛沙沙作响,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缓步而出。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陈杨舟时明显亮了起来,原本垂着的尾巴轻轻摇晃。 “你怎么来了?”陈杨舟蹲下身,手指陷入雪狼厚实的毛发里轻轻揉搓。 铁骨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不远处的陈安看得呆了,清冷的月光下,那威风凛凛的雪狼竟像家犬般温顺,任由陈杨舟揉搓它颈间的毛发。 短暂的温存后,陈杨舟板起脸:“越往北境走越危险,你回去。” 雪狼却充耳不闻,固执地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她手腕上的旧伤疤。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舍。 “铁骨。”陈杨舟加重了语气。 雪狼终于停下动作,定定地凝视着她。 最终,它转身没入灌木丛,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沙沙声。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安凑近问道,却见陈杨舟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有几处极不自然的草叶倒伏痕迹。 “没什么。”陈杨舟随口答道,眉头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杨舟的思绪却比影子更沉重。 二人沉默着走到营区岔路。三队与四队的驻地相隔百步,中间隔着粮草垛。 “明日见。”陈安挥了挥手,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陈杨舟刚踏入营帐,队头郑三那只独眼便冷冷扫了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就往外走。 “队头怎么了?”陈杨舟望向帐内其他弟兄,众人却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虎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你直接找督粮官要调那小乞儿来三队?” 陈杨舟点头:“换队这等事,自然要禀明上峰” “这事吧,你是不是得先和咱队头通个气?”张虎急得直搓手。 陈杨舟这才恍然,暗骂自己糊涂。 军中规矩,越级请示可是大忌!她望向队头离去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队头方才说准备去林子里练功。”张虎说完,冲她使了个眼色,便翻身躺回床铺。 陈杨舟郑重抱拳:“多谢虎哥提点。” 待她离开后,张虎捅了捅身旁假寐的吴六:“你发现没?这林昭说话文绉绉的,满口‘禀明上峰’,行事还透着股江湖气嘞。” 吴六眼皮都没抬:“说你眼拙你还真瞎。那林昭言谈举止,分明是读过书的。咱们这些粗人,谁会这么文绉绉地说话?” “怎么说?”张虎不以为意,“小时候谁没蹲茶馆听过几段书?保不齐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吴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心里却暗想:这林昭,怕是大有来头。 而另一边,陈杨舟走进林子,郑三正扎着马步,独眼里透着股狠劲。 “队头。” 郑三冷哼一声:“俺可不是什么队头,三队的队头是您林大人才是。” 陈杨舟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身旁,同样扎起马步。 “地方这么大,非得挨着俺?”郑三梗着脖子。 “属下知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杨舟声音诚恳,“当时情急,说话欠考虑了。” 郑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错要是有用,衙门里的板子早生锈了。” “队头可知道我有个弟弟。”陈杨舟突然道。 “你有弟弟关俺屁事!” “他死在阎川关一役。”陈杨舟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那孩子说我长得像他哥哥,而我也在他身上见到了弟弟的影子。” 郑三的独眼闪烁了一下,突然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娘们唧唧的,下次可不许了。” 说罢转身就走,只是脸色比方才松了几分。 陈杨舟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队头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人反倒是不计较了。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想起那片倒伏的草丛,快步追上郑三:“队头。” 郑三不耐烦地转身:“又咋了?” 陈杨舟警惕地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三的独眼骤然眯起,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你是说俺们被盯上了?” “猎户都是单独行动,不会造成那么大范围的草丛倒伏。而且痕迹新鲜,按倒伏面,不少于三十人。”陈杨舟压低声音。 郑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俺去看看。” “队头,若真有其事,算是有功,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陈杨舟趁机请求。 郑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当夜,督粮官的营帐灯火通明。 此后三日,整个军营都绷紧了神经,哨兵换防的间隔缩短了一半。 可直到第四天拂晓,依旧风平浪静。 “你确定你当时没看错?”范瀚文顶着青黑的眼圈,声音里压着怒火。 其他几个队头纷纷投来讥讽的目光。 “千真万确。”陈杨舟挺直腰板。 “三天了!影子都没见着!”范瀚文猛地拍案而起,“小小年纪,净会危言耸听!” 有队头阴阳怪气道:“该不会是咱们林小兄弟夜半惊梦,把梦里的事当真了吧?” 他说着还做了个掐自己胳膊的动作,引得几个队头哄笑出声。 范瀚文冷眼扫过,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沉声道:“明日必须开拔,再耽搁下去,若是粮草出了岔子”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分量。 回营的路上,郑三和陈杨舟都沉默不已。 “林昭。”快到帐前时,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抬头,对上他那只独眼。 “今晚……继续戒备。” “好。” 第21章 保护粮草! 夜色如墨,唯有夜莺偶尔的啼鸣划破寂静。 突然,破空声骤起! “嗖——嗖——”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入营地。粮草垛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敌袭!保护粮草!” 喊杀声四起,一群头戴惨白面具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保护粮草!” 得益于郑三提前示警,三队、五队的士卒早已和衣而卧,此刻如潮水般涌出。 四队这边,因着陈安的警觉,虽比其他队反应稍慢,但也很快组织起防御。 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亲自带人冲杀过来。 “去通知督粮大人!”郑三一刀劈开袭来的敌人,对陈杨舟吼道。 陈杨舟会意,箭步冲向主帐。流矢擦着甲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一个纵跃落在主帐前。 “大人,敌袭!”陈杨舟掀开帐帘时,正撞见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 恰在此时一支流矢破帐而入,她反手一刀,寒芒闪过,箭杆应声断为两截。 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脸色惨白如纸。 “击鼓!聚将!”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陈杨舟余光瞥见床榻上被单下似有人形蠕动,压下心中鄙夷,快步跟上。 战局正酣时,一道白影突然从林中窜出! “有狼!”一名黑衣人失声惊呼,话音未落便被陈杨舟一刀封喉,而其他人则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离开,这里危险。” 雪狼却执拗地不肯离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它低伏着身子,发出呜咽般的轻鸣,锋利的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雪狼小小的脑袋哪里懂得,它的主人此刻不过是个小小士卒,连日来已树敌不少,可不敢让其他人知晓它的存在。 另一边,战况胶着。 陈安虽早有防备,但终究不是厮杀的料,被一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四队队头任威眼疾手快,从背后一刀劈下,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然而,还未等任威喘口气,月光下寒光一闪——另一名黑衣人已悄然逼近! …… “再说一次,离开。”陈杨舟说着压低声音,发出一阵低吼声。 雪狼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回林中。 陈杨舟目送铁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投入战局。 刀光剑影间,她余光瞥见一名黑衣人正挥刀劈向任威,而穿着补丁衣服的陈安有些呆愣地站在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抄起地上的一柄大刀,手腕一抖,长刀破空而出。 任威眼见寒芒袭来,自知自己是躲不过了,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听得“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睁眼时,只见那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身后不远处,陈杨舟正收势而立。 两人四目相对,任威喉头滚动,郑重地点头致意。 陈杨舟微微颔首,转瞬又杀入敌阵。她抓起地上尸首,运劲掷出,顿时砸倒数名黑衣人。 任威见状,迅速回神余光瞥见陈安仍呆立原地,脸色煞白如纸。他箭步上前,铁掌重重落在陈安肩头:“愣着作甚!” 这一掌拍得陈安一个踉跄,却也拍醒了他的神志。 少年嘴唇颤抖着低下头,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任威打断。 “是不是四队的种?这般娘们唧唧!”话音未落,任威已转身杀入战局。 陈安被这一喝惊醒,狠狠抹了把脸。他虽不擅正面厮杀,但他可以补刀啊! 而有了陈杨舟的加入,战势瞬间逆转。 残月西沉时,这场夜袭终以守方惨胜告终。 虽粮草略有损失,人员亦有伤亡,但终究保住了主力。 军帐内,药香弥漫。 军医正仔细为范瀚文包扎肩头的伤口,布条缠过之处很快洇出暗红。 范瀚文面色苍白地看向陈杨舟,“说吧,要什么赏赐。” 陈杨舟侧首望向郑三,后者会意点头,上前一步抱拳道:“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 “准了。”范瀚文干脆应允。 陈杨舟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扬起。 “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出军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许是经历生死后的袍泽之情,让往日隔阂消融不少。 这时一个粗犷的队头突然勾住陈杨舟肩膀:“林昭是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来这么大力气?” 陈杨舟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天生的。” 郑三一把拍开那人的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作甚?” “哟呵!”那队头怪叫一声,“独眼龙开始护犊子了!” 哄笑声顿时炸开,几个老兵油子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打趣道:“上回见他这么护犊子,还是老周家那”话未说完就被身旁人猛地拽住衣袖。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阴翳。 陈杨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疑惑地望向身旁的队头。 郑三却只是淡淡地摩挲着刀柄,独眼中看不出情绪:“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众人说话间已来到大部队休整处。 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敌袭,士卒们三三两两瘫坐在篝火旁——有人正龇牙咧嘴地包扎伤口,粗布绷带被血浸透了大半;有人抱着红缨枪打盹,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黑灰;更远处几个则是忙着架锅烧水,铁锅边沿还挂着半截没清理干净的箭羽。 “独眼龙,老子欠你一个人情。”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队头们此刻神色凛然,齐刷刷朝郑三抱拳行礼。 郑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队头们这才转身朝自己所在营帐走去。 陈杨舟静立一旁,目光追随着这些队头们走向各自队伍的背影。 虽说他们这伙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十来天的朝夕相处,已让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们生出了几分袍泽之情。 郑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这次你做的很好。” 陈杨舟突然被夸,顿时觉得耳根发烫,“哪里哪里,都是队头指挥有方……” 郑三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说罢,朝三队几人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我就是想......想摸摸看...... “林昭……”陈安低着头,靴尖反复碾着地上的碎石,声音细如蚊呐,“我我不想调去三队了。” 陈杨舟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怎么?他们欺负你威胁你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陈安连连摆手,然后挠了挠头道:“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们队头出手,我就死了。” 见陈杨舟沉默,少年又慌忙补充:“当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队头他也死了。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噗——”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一脸认真又纠结的样子,突然笑出声,“随你高兴。” “真的?”少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卸下重担,“一起共过生死后我才发现,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热乎着呢!不像你们三队,除了郑队头是老兵,咱四队的除了我是新来的,难免会有些误会。” 陈杨舟望着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顿时僵成了木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虽然不去三队了,但我们还是可以结拜的。” “好啊。”陈杨舟收回手,嘴角噙着笑。 月色如洗,两道人影在营帐背风处相对而立。 陈杨舟取出一个酒碗,刀锋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便顺着掌纹滚入碗底。陈安有样学样,却因紧张割得深了些,疼得龇牙咧嘴。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 “我林昭——” “我、我陈安。”少年声音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在此立誓——” “今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天地作证,山河为盟——” “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酒碗在月光下划出半弧,二人仰头痛饮。 陈安被呛得直咳嗽,半口血酒喷在衣襟上,活像吐了血。 结拜仪式刚毕,陈安有些扭捏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被他那目光恶心到了,连声说道:“有话直说,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陈安挠着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我就是想想摸摸” “摸什么?”陈杨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 陈杨舟带着陈安往林子深处走,鞋底碾得枯枝“咔嚓”作响。 “想摸铁骨就直说!刚才那眼神,还以为你想摸老子呢!”她没好气地弹了下陈安脑门。 “我呸!”陈安揉着额头跳脚,“你当我是那姓范的啊?” 陈杨舟没好气地看了陈安一眼,随后看向林子身处,“铁骨……” 但是这次怎么呼唤,小家伙都没有出来。 陈杨舟心里空落落的,虽说早想让这小家伙回去,但真的回去了,还是有些伤心…… “大哥……”陈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雀跃。 少年纤长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块青灰色的巨石,“你看,那是不是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狼正躺在巨石上,背对着二人,尾巴“啪啪”拍着石头,活像个赌气的小媳妇。 “好你个没良心的!”陈杨舟抹了把眼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叫你半天装聋是吧?” 狼尾甩得更响了,但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杨舟半蹲在铁骨面前,诚挚道歉:“对不起,铁骨。你若真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乱跑。” 毛茸茸的耳朵尖抖了抖。 陈杨舟低头把额头抵上狼首,这是她们主仆二人最常做的姿势。 铁骨终于转过头,冰凉的鼻尖蹭过她湿润的脸颊。 “来。”陈杨舟朝陈安招手,“让这傻狼认认人。” 少年屏息靠近,伸出的手微微发颤。 铁骨琥珀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缓缓凑近嗅了嗅。 “记住了,这是咱家老三。”陈杨舟挠着狼下巴,“和阿旭一样。” 少年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只顾着抚摸狼头上的绒毛。 铁骨突然舔了下少年掌心,惊得少年“嗷”地缩手,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另一边,京城御书房。 烛火摇曳,兵部尚书何通捧着加急文书的手微微发抖:“各方运往石门关的粮草均遭劫掠,唯独从乐安府出发的那支队伍安然无恙。” “再运!孤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 “臣遵旨。” “乐安府的督粮官是何人?” “范瀚文……是范大人的子侄。” “传孤口谕。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粮草平安送至石门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臣遵旨。” 五日后,运粮队。 范瀚文收到消息后立马将几名队头和陈杨舟召集到主帐营内。 “距石门关尚有五日路程,但各路军粮都出了些岔子。官家传来死令,这批粮草若有闪失,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不如沿途募兵?多些人手总是好的!”有队头提议。 “不可!敌暗我明,焉知新兵不是豺狼?” 范瀚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四叔赠他的“升迁贺礼”。原以为是趟镀金的闲差,哪想到会这般凶险。 而站在帐尾的陈杨舟则微微蹙眉。 北渊使团才递了和书,各州府都在裁撤边军,怎会有人会对粮草起异心? 若是只有他们运粮队出问题也就罢了,别队也出了问题就大有问题了。 范瀚文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帐尾那道清瘦的身影上:“林昭,这几日,你贴身护卫。” “是。”陈杨舟抱拳领命。 之后帐营内又针对戒备之事探讨许久……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快步追上郑三。 “队头,你说这石门关是不是……”陈杨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几日除了行军,让张虎他们几个也加强操练,提升一下战斗力。” “好。”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陈杨舟心中默默计算着即将到来的第三次“钻心蚀骨之痛”。 “大人,我肚子不舒服,可否告假一夜?”陈杨舟抱拳道。 范瀚文看着她那冷汗淋漓的样子,终是挥了挥手,“去吧。” 陈杨舟如释重负地离开主帐,而后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着那难以言喻的痛苦。 陈安则默默在外围守着,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逼近而来。 陈安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而来。 “郑队头,你怎么来了?” 第23章 林昭人呢? “林昭人呢?”郑三皱着眉头看向陈安。 陈安缩了缩脖子:“他拉肚子去了” 郑三眯起眼睛,声音又沉了几分:“俺最后问一次,林昭在哪?” 陈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郑三一把顶开,大步流星往深处走去。 “郑队头!” “别挡道,”郑三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你打不过俺。” 陈安这小胳膊小腿,在郑三这样的边军悍卒面前,活像只试图阻拦战车的螳螂。 等他追到山洞时,只见郑三正和铁骨大眼瞪小眼。 见陈安赶来,郑三缓缓转头,诧异地指了指山洞又指了指雪狼。 “等他醒了……”陈安硬着头皮解释,“让他亲自跟郑队解释。” 郑三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当陈杨舟悠悠转醒,从陈安口中得知此事时,不禁苦笑。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去和队头开诚布公。 一处空地上,郑三正监督张虎等人操练。 “队头。” 见陈杨舟走来,郑三粗声粗气道:“虽说你现在跟着督粮大人,可还是俺的兵!” 陈杨舟会意,忍着剧痛走过去准备跟着一起操练。 “得了得了,回来坐着说。”郑三无奈开口。 陈杨舟缓缓走了回来,冷汗淋漓。 “说吧,何时受了伤?”郑三突然压低声音。 “什么?”陈杨舟一愣。 “你别怕!虽说俺没什么大本事,但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俺的兵。等这个事了了,俺找机会给你出这口气。” “等等等……我没听懂队头的话。” “是不是那狗娘养的对你下手了?姓范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郑三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给范瀚文套上麻袋痛打。 陈杨舟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没,没有的事。” 郑三还以为陈杨舟是害怕,“你别怕,等这个事了,俺让他三天下不来床。” “真没有。”陈杨舟耳根发烫,“我是被下了奇毒,每七日就会发作,剧痛不已。” “啊?”郑三懵了,“姓范的给你下毒了?” “不是他!”陈杨舟哭笑不得,“给我下药之人已经被我杀了,但这毒暂时解不了,这毒需发作七次才能解。” 郑三恍然大悟:“所以上次和上上次……” 陈杨舟点点头,回答道:“对,都是这个原因,多亏陈安一直帮我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你小子咋不早说?害得俺们几个都以为你”郑三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俺们几个?”陈杨舟不解看向郑三。 郑三抬眼示意前方。 陈杨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张虎正搓着手欲言又止,吴六一脸关心,李大山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 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操练,此刻杵在不远处,活像三根扎眼的木桩。 “你也知道咱们大人是什么样的货色,瞧见你惨白着脸从主帐出来,大伙儿都以为……”后面的话,张虎越说越小声。 陈杨舟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但仍然认真地看向几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诸位兄弟保密。” “放心!”张虎一把握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兄弟们的嘴比石门关的城门还严实!” 吴六抱着双臂,言简意赅道:“下次犯病,就留在营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轮流守着。” “就是!”张虎连连点头,“那破山洞指不定藏着什么毒蛇猛兽什么的。”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大山都默默点点头。 陈杨舟见状,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 张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得,既然不是那档子腌臜事……”他抡起大刀往肩上一扛,“哥几个接着操练去!” 三人转身走向空地,兵器相击的铿锵声很快划破暮色。 “那只狼是什么情况?怎么守在洞口?”郑三看着张虎几人操演动作,随口问道。 “铁骨是我从小养大的,本来让它在家守着的,没想到它竟一路跟了过来。”陈杨舟犹豫开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队头为人她是完全信得过的,虽然看着凶,但对于自己兄弟极其护短。 郑三听罢,爽朗一笑:“这么忠心的伙计,可得好好犒劳。” “那是自然。”陈杨舟郑重应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郑三话到嘴边忽地顿住,只见眼前人面色煞白,一副快要站不稳的样子,“罢了,你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开始过来和张虎几个操练。” “是。”陈杨舟抱拳一礼。 远处的陈安见状,连忙跑上前来搀扶。 “看到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极了。” 陈杨舟勉力抬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中却暗自骂娘,把十三娘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这他娘的哪是寻常人能受的罪?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命! “你还是别笑了,留点力气回营吧。”陈安紧了紧搀扶的手臂。 次日,熬过那钻心刺骨之痛后,陈杨舟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准时过来与三队弟兄操练。 “林昭这小子,看着文弱,手底下倒是有把子力气。”张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意犹未尽地咂嘴。 他是没想到会在力气上输给林昭那小子。 吴六没有搭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正在擦拭短刀的陈杨舟。 这时,向来沉默如石的李大山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久未上油的门轴:“力大如牛。” 这话让张虎和吴六同时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 “老李?你会说话啊?”张虎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山看了二人一眼,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背对着他们。 “他刚才确实说话了是吧?”张虎不确定地捅了捅好兄弟吴六。 吴六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说了,四个字。” “乖乖……”张虎咂舌,“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背对着二人的李大山听着身后窸窣的议论声,又深深叹了口气,这次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下来。 第24章 二次敌袭 在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上,几块巨大的石头突然横卧在路边,阻挡了前行的道路。 一名身着兵服的汉子见状,迅速勒马回转,向范瀚文报告了这一突发情况。 “大人,前方道路被巨石横拦,我们的运粮队无法通过。” 范瀚文眉头紧锁,看向身旁随行参谋:“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通行?” “回大人,此乃鹰嘴崖与虎啸岭间唯一通道,且是通往石门关最近的道路,若绕行需折返二十里。不过巨石挡路,贸然穿过可能会有危险。” 范瀚文听罢点点头,转向那位士兵,询问:“那这些巨石能否撬开?” 士兵略显犹豫地回答:“能是能,不过可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范瀚文听后,皱了皱眉头,“既如此,便改道而行吧。” 这时,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黑衣人缓缓拉动长弓,目光紧紧锁定着范瀚文的位置。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范瀚文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范瀚文突然发现自己的长靴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泥点子,正欲低头擦拭。 突然—— “嗖”的一声响起。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稳稳地钉在范瀚文身后的美少年喉咙处。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一时间无法反应。 霎时间,更多的长箭紧随其后飞来,划破空气的声响令人心惊。 “敌袭!隐蔽!”眼尖的队头立刻高声喊道。 其他士兵见状,纷纷躲避到运粮车的掩护下。然而,仍有一些走得稍慢的士兵未能及时躲避,被那疾飞的流箭所伤。 “队头,救我!”受伤的士兵绝望地看向周围的兄弟们,眼中充满了无助的神色。 其队头见状,正要冲出去,却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陈杨舟眼见状,心中一沉,一边挥舞着大刀将飞来的长箭一一打落,一边迅速朝那受伤的士兵走去。 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林昭!快回来!”郑三大声怒喝,试图阻止陈杨舟的冲动之举。 但陈杨舟就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坚定地走向那名受伤的士兵。 “改向!” 粗犷的命令声响起,原本杂乱无章的长箭方向立刻发生了变化,像狂风骤雨般纷纷转向陈杨舟的位置射去。 尖锐的箭矢划过空气,瞬间划破了陈杨舟的胳膊,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一侧的衣袖。同时,也有长箭无情地射中了那名士兵的脚上,疼痛让他颤抖不已。 陈杨舟回头朝身后吼道:“给我枪!” 郑三听到这话,立刻从旁边士兵手中抢过长缨枪,并迅速扔给了陈杨舟。 陈杨舟在长箭即将触及自己的一瞬间,果断地将手中的大刀扔出,顺势接过那支长缨枪。随着更换武器,格挡的范围增大,长箭对陈杨舟二人的伤害这才稍微减少了一些。 而随着时间流逝,长箭的攻势越来越弱,本藏匿在山上的黑衣人冲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反击啊!”任威怒喝一声。 听到这声呼喊,所有的士兵纷纷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个个奋勇争先,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 “杀!” 而本该领导众人的范瀚文此时却瘫坐在马车背后,手颤抖得止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弯了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涌出一群同样身着黑衣的人。 运粮队的士兵们瞧见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对方人数太多,己方根本杀不过。 陈杨舟见状,猛地将手中长枪奋力掷出。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躲避不及,长枪直直扎入他的腹部。黑衣人满脸震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腹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口鲜血却从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直挺挺地倒地身亡。 “都别磨磨蹭蹭的,我一起杀敌!”陈杨舟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原本呆愣在原地的大汉们,瞬间如梦初醒,相视一笑,齐声高呼:“杀敌!” “杀敌!” 士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奋勇杀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以死换伤,也绝不退缩。 一名士兵,手持大刀,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黑衣人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士兵毫无惧色,大刀高高举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砍了下去。然而,他自己也因遭受敌人攻击,缓缓倒了下去,双眼渐渐闭上。 为了兄弟值得!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士兵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陈杨舟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随我杀敌!” “是,将军!”士兵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应,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陈杨舟听到这声“将军”,身形微微一滞,但很快便便回过神来,再次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之中。 许是士兵们这种视死如归的信念,震慑住了黑衣人。黑衣人瞬间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陈杨舟手持长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竟莫名地有些眼熟。但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眼见黑衣人彻底逃远,将士们顿时欢声雷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这如雷的欢呼声,范瀚文终于从马车后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大家做的好,等本官回去,一定会将你们的功绩一一上报,论功行赏,绝不偏颇。” 然而,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士兵们,看到范瀚文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纷纷沉默不语。 陈杨舟见状,知道这会不好落了范瀚文的面子,站了出来,“谢大人。” 范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随意地指向张虎和吴六,“你,还有你,去把我马车上的尸体搬下来。” 吴六心中不满,低声咒骂了一句:“狗官!” 然而声音虽小,却未能逃过范瀚文的耳朵。 只见他眉头一皱,问道:“你说什么?” 第25章 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张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吴六的衣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没、没说什么,大人,那尸体要搬去哪?” 范瀚文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是跟了我多年,找个地方妥善安葬吧。” “是。”张虎抱拳。 吴六低头撇了撇嘴,很是不爽。 陈杨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她向前踏出一步,抱拳道:“大人,我来帮他们一起。” “大人,我也来!”郑三紧接着大声说道。 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李大山,此时也默默地举起了手,表示愿意帮忙。 若是寻常武官,自然深知刚经历生死之战的将士们急需休息调养,而非继续劳作。 可范瀚文毕竟是个文官,此刻的他满心以为陈杨舟几人不过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才争着去帮忙埋尸。 “去吧,多个人多分力。”范瀚文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于是三队人马齐齐朝马车走去,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逝者。 而其他队的人见状,都默默起身,除了受伤让军医包扎的都加入进来了。 陈杨舟原本打算开口劝说他们去休息,但当她瞥见那满眼充血、青筋暴起的手,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群人合力挖掘了十几个土坑,将逝去的兄弟们埋入土中,悲痛的氛围让人窒息。 “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平安符。”有个大汉从胸口处摸出一枚平安符,缓缓放在早已没了温度的身躯上。 风掠过坟茔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呜咽。 连向来嘴硬的吴六都抹了抹眼角。 而范瀚文的心情则与众人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生死,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赶到石门关,赶紧把这差事了了,回去当他的闲官罢了。 巨石拦路,运粮队被迫就地扎营。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巨石旁,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范瀚文虽然贪生怕死,但有一点没错,现在这情况是得尽快赶往石门关,以免夜长梦多。 这时,范瀚文注意到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为何不动了?” 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擦了擦汗:“大人,中间那块巨石实在挪不动。” “林昭呢?那小子不是力气大得很吗?”范瀚文不以为然地问道。 “林兄弟好似伤到手了,可能不太方便。”随从犹豫道。 “废物!”范瀚文低声咒骂,眉头拧成了疙瘩。 巨石的存在无疑是个难题,如果无法解决,他们就得绕路前行,而这又会带来更多的未知风险。 与此同时,三队营帐内…… 陈安看着陈杨舟那满身血痕,却丝毫不打算上药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 “哥,你这伤再不处理要烂掉了!” 陈杨舟尴尬地笑了笑,她要怎么解释不能被军医上药呢?总不能说她是女儿身吧? 想到这,陈杨舟换上一脸严肃的样子:“你也知道我身中奇毒,寻常药物会相冲,弄不好会七窍流血而亡!” 陈安被唬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不甘心地嘟囔:“那好吧。”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不甘心的样子,微微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三队的其他人本来还要劝,听到陈杨舟的话,再也不敢开口了。 直到夜渐渐深了,陈杨舟才躲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她颤抖着掀开血痂黏连的衣衫,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每涂一次药都疼得呲牙咧嘴。 …… 次日清晨,运粮队好不容易用巧劲将那巨石撬开。 突然,一只白鸽从远处飞来,身姿轻盈,径直朝着范瀚文的马车方向飞去。 范瀚文的随从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将白鸽截停。 他小心翼翼地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取出密信,随后轻轻抚摸了一下白鸽的羽毛,将其放飞。 白鸽扑闪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随从手持密信,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将信件递给正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的范瀚文。 范瀚文正眯眼打媚,见有密信传来,慌忙起身接过。 他展开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石门关被围堵,粮草困乏,尽快送往!” 看到这行字,范瀚文原本松弛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突然被围堵呢?” 一旁的陈杨舟恰好也瞥见了信中的内容,心中猛地一沉。 她迅速在脑海中分析局势,石门关被围,这足以推断出北渊所谓的议和不过是个迷惑大夏的障眼法。 当下,必须尽快将粮草送往石门关,解其燃眉之急。 “大人,我们需尽快赶过去了。”陈杨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吵什么吵!”范瀚文却突然暴怒,声音尖锐,吓了陈杨舟一跳。 陈杨舟实在不理解范瀚文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石门关危在旦夕,身为运粮队负责人,难道不该争分夺秒护送粮草吗? 范瀚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你忙你的去,让本官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是。”陈杨舟无奈地抱拳退下,转身朝着三队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虎看到陈杨舟一脸凝重的样子,不禁关切地问道。 陈杨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三队的弟兄们,沉声道:“方才的密信上说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郑三听到这话,心中暗忖,石门关怕是已经被围困许久了,难怪之前各路粮草运输都被打劫。 “那可咋办?”张虎有些焦急道。 “是不是范大人有什么想法?”吴六则是小声问道。 陈杨舟摇摇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不,你没多想,按大人那贪生怕死的模样,说不定是想要打道回府吧。”吴六瘪瘪嘴,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惯这范瀚文了。 “怎么可能?若是打道回府,这范大人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而与此同时,石门关将军府内。 “将军,粮草迟迟未到,军中粮食已所剩无几,将士们饥肠辘辘,士气低落,快坚持不下去了。” 杨老将军躺在病床上,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眼下消息传递不出去,只能指望那批信鸽了。哪怕只有一只能够冲破重围,将求救信送出去,也是一线生机……咳咳……” 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 第26章 进城 “将军,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副将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 杨老将军微微摆了摆手“老夫都已花甲之年,若是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倒也算是死得其所。狄珊,倘若你能活下来,日后一定要帮我去看看家中的老婆子,告诉她……” “将军莫要说这种话。”一众将领听闻此言,眼眶瞬间泛红,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杨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沉声道:“北渊那群贼寇嗜杀成性,千万不要轻信他们的鬼话。一旦城破,他们定会大肆屠城,城中百姓将生灵涂炭。所以,我们一定要死守石门关……拼死护好城中百姓!”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神色惊恐。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一名将领见状,怒声呵斥道。 士兵满脸惶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城中百姓因饥饿难耐,发生暴乱,竟将北门的士兵打伤,而后……而后打开了北门!” 杨老将军听闻此话,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颤抖,气急攻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快叫大夫!”狄珊副将大惊失色,急忙起身嘶吼道。 …… “进城后若见异样,立刻来找我。”陈杨舟第三次按住陈安的肩膀,力道比前两次都重了几分。 “知道啦——”陈安拖长声调,“这一路你都说了多少变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少年有些不耐烦,陈杨舟不再多说,只是低头默算时日,紧绷的下颌稍稍舒展——幸好明日不是那个要命的七日之期,否则不堪设想。 远处,石门关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另一边。 督粮官范瀚文抬手掀起车帘,远处巍峨的城门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长舒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连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是要到了。 马车缓缓前行,陈杨舟立在车旁,目光紧锁那愈发清晰的城墙轮廓,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大人~”马车内传来少年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呼唤,“这都赶了一上午的路了,什么时候能歇歇脚呀?” 范瀚文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道:“累着了?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随着号令传开,二十余辆粮车依次停驻。 各队士兵三三两两散开,就着水囊啃起硬邦邦的干粮。 范瀚文负手而立,眺望远处那巍峨的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后,悄然走到范瀚文身后。 “大人,此番一路驶来,竟连一个接应使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更无一人上前查验,这般情形实在太过反常。为了安全起见,恳请大人暂缓入城。” “荒唐!本官已然近在城门口,你却在此时阻拦,说什么不进城?开什么玩笑?”范瀚文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 陈杨舟心中一紧,再次恳求道:“大人,宁可谨慎千日,不可大意一时。若城中真有异变……” 范瀚文听到此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就在陈杨舟正要继续开口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处,一名士兵正策马疾驰而来。 “敢问,可是运送粮草的范大人?”那士兵尚未靠近,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范瀚文瞧着这一幕,心中因陈杨舟之前的话所泛起的那一丝担忧,瞬间如轻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可是石门关的接应使?” “正是!”士兵此时也到了跟前,风风火火地跳下马。 “那就前头带路吧。”范瀚文嘴角上扬,神色间满是自信与从容。 随着他一声令下,运粮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石门关行进,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刚一抵达石门关,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的士兵便迅速围拢上来,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粮草搬运下去,现场一片忙碌景象。 “杨老将军可在城中?”范瀚文环顾四周,开口询问道。 “杨老将军重病在身,身体极为虚弱,实在不宜见客。”那带路的士兵神色恭敬,言辞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此,那便罢了。”范瀚文对此倒也未多作计较。 毕竟他们范家世代从文,与这些舞刀弄棒的武官们,平日里交集本就不多,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出于客套罢了。 “林昭,这段时日你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在此休整几日,便离开此地。”范瀚文转头看向陈杨舟说道。 “是,大人。”陈杨舟应了一声,微微躬身。 一旁带路的士兵听到这话,悄然垂下眼帘,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样。 …… “这也没像头说的那样危险嘛。”陈安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粮车上,双腿随意地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神色。 这一路走来,虽说百姓们看着没什么特别热络的样子,但也瞧不出啥异样。 这话一出口,引得身旁四队的几个大汉纷纷点头。 王强附和道:“两朝都议和了,能有啥危险。也难怪那些接应使都松懈了,想来是觉着太平无事呢。” “你们觉得可能吗?”任威则是皱紧了眉头。 三队这边…… “队头,你有没有觉着这里透着股古怪劲?”陈杨舟皱着眉头,神色忧虑, 郑三那独眼微微一转,目光落在陈杨舟身上。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虽说是个生瓜蛋子,可那野狼般的直觉却准得邪门,难道是与他常跟狼打交道有关? “头?”陈杨舟见郑三久久不语,不禁有些疑惑,抬眸看向自家队头。 郑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是有点古怪,太静了。” 陈杨舟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啊!我说一直感觉哪里别扭呢。往常街头那些小商小贩,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吆喝,可这石门关的商贩,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也有可能是这边关的特色呢?”张虎插口说话。 第27章 石门关 一旁的吴六冷笑一声,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从卯时进城到现在,可有一人出城?” 张虎听闻,对自家兄弟愈发钦佩,由衷赞道:“老六,你可真仔细,这都能注意到。” “少拍马屁。”吴六打断他。 陈杨舟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你想咋办?咱都听你的。”张虎朗声开口。 陈杨舟正要开口,下意识回看自家队头。 “看俺做甚,有屁就放!”郑三没好气道。 “虎哥,你和六哥找个借口,去打探打探杨老将军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摸清楚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大山哥就盯城门,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好。”张虎点点头。 “那俺呢?”郑三看过去。 “队头,你就在驿站坐镇,你和其他队头都有私交,若真出点什么事,也好通气。”陈杨舟皱眉道。 “那你呢?” “我有个想法要去印证一番。”陈杨舟看向窗外。 分布好人物后,几人各自离开。 陈杨舟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出了驿站大门,转身朝市集方向走去。 尽管这石门关地处边关,却依旧热闹非凡,商贩们在此摆摊,进行着各种小规模的交易。 陈杨舟环顾四周,黄土夯实的街道两侧,各色摊位鳞次栉比。 卖西域香料的胡商、兜售中原绸缎的行贩、叫卖边关特产的当地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毕竟,富贵险中求,总有人愿意冒险来此寻求商机。 陈杨舟缓步穿行于人流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摊上物件。 一枚嵌着绿色石头的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佯装细看,铜镜倒影里却清晰映出身后三丈外那个鬼祟身影。 那人作寻常商旅打扮,腰间却隐约凸起兵器的轮廓。自从离开驿站不久,,她便察觉到有道身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人见陈杨舟停了下来,随手抓起个铜铃把玩,“这个怎么卖?”一边问,一边悄悄盯着陈杨舟的影子。 “一百文。”摊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陈杨舟随手将那铜镜放下,转身离开,身后立即传来铜铃被重重掷回摊位的声响。 “爷,这铜铃做工精细……”摊主试图再次拉住他,却被那鬼祟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陈杨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袖中暗藏的短刃。 市集一角,一对夫妇正忙着张罗烧饼摊子。 炉火正旺,面饼在铁鏊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雾。 妇人一边翻着饼,一边习惯性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兰儿呢?兰儿?” 老板头也不抬,手上的擀面杖不停,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你找找看,这丫头就爱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地面。 一个身穿深色劲装、头戴黑色面具的男人驾马而来。 “滚开!都滚开!别挡道!” 街上的行人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带起一阵慌乱的烟尘。妇人终于看见——她的兰儿正蹲在路中央,小手拨弄着沙土,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兰儿!”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冲出。 陈杨舟一把抄起小女孩,顺势滚向路边。 黑马由此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男人勒紧缰绳,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厉喝: “找死的东西!” 话音刚落,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 陈杨舟只来得及侧身,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后背被鞭梢扫中,粗布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痕瞬间洇出。她咬牙抬头,正对上男人再度扬起的鞭子。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厉声喝止:“老七!主上等着,别节外生枝!” 黑色面具冷哼一声,甩鞭催马而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陈杨舟满脸。 那妇人此时才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夺过孩子,从头到尾没看救命恩人一眼,连一句谢也没有。 夫妇俩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陈杨舟怔怔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地低笑一声。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起身后,陈杨舟没有返回驿站,而是继续沿着黄土飞扬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原本此行的目的,是要摸清石门关的情况,最好能从这些商贩口中套出些消息。但方才那一幕,已经让她明白——在这里,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她走过一个个摊位,那些商贩却像避瘟神似的纷纷侧身。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陈杨舟脚步一转,闪入一条幽暗的窄巷。 身后跟踪者急忙追入,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老鼠窸窣窜过。 “你是在找我吗?” 粗犷的男声自头顶传来。 跟踪者骇然转身,只见陈杨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寒光一闪。 那人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却在第三招就被一记手刀劈中颈侧,闷哼着栽倒在地。 陈杨舟单膝压住昏迷的对手,利落地搜遍全身。 除了一柄淬毒的软剑,竟连半张纸片都没有。 她蹙眉掐住对方下颌检查齿间——没有藏毒的痕迹,看来不是死士。 巷子外突然响起杂乱声,陈杨舟只好暂时离开,只是在离开时,无意中扯到那人的衣服,看到了胸口处的一个青黑色符号。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刚踏出驿站,便察觉身后缀上了尾巴。 两人心照不宣地拐进市集,在熙攘人群中穿梭。张虎故意在胡商摊前高声讨价还价,吴六则装作被西域香料吸引。 几个转身间,跟踪者的脚步声果然乱了方寸。 二人甩开眼线,摸到了将军府外围。 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黑色面具守卫立在阴影里。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六默默退后,朝将军府的后院方向摸去。而张虎则躲在巷子中,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李大山正靠在城门边的茶摊假寐。 粗陶碗里的茶汤早已冷透,倒映着城楼上的景色。 他半阖着眼皮默数:三个时辰一换,每次都是十二人列队而来,却从不见有人出城。 第28章 这石门关发生了事? 陈杨舟望着渐暗的天色,背上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扭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衫,苦笑一声——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一户人家的粗布衣裳还在竹竿上飘荡。 陈杨舟见状,翻身进了院子,随后将那粗布衣裳换上,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方才搜刮来的银两,放到那户人家的窗台上。 暮色已深,远处的戍楼亮起了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时间越久,越不安全……”陈杨舟喃喃自语。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最近的一户人家木门。 屋内,一家三口正对着盘中唯一的一个烧饼发呆。见有人闯入,男人霍然起身,一把将妻女护在身后。 “你、你是谁?我们没钱。” 陈杨舟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认出了这正是市集上那对烧饼夫妇。 小女孩从父亲身后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怕。”陈杨舟放缓语气,后退半步以示无害,“我不会伤害你们。” 男人将破旧的陶盘往前推了推,“这这是我们最后的口粮了……你吃完就走吧。” 妇人突然拽住丈夫的衣袖,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陈杨舟的脸。 她惊呼一声:“当家的!是是今天救下兰儿的那位恩人!” 话虽如此,但男人还是一脸防备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我是大夏运粮队士兵林昭,我以军旗起誓,绝不会伤你们分毫。”说着将腰牌放到桌上。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你救我小女一命,我王老五这条贱命,任你差遣,但求妻女安全……”男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说了不会伤人,只是有些话想问。”陈杨舟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夫妇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随即站起身来,准备将孩子抱起离开。 “阿娘,我饿。”小女孩咽了咽口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桌上唯一的烧饼。 妇人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兰儿乖,兰儿不饿。” 陈杨舟见状,拿起那烧饼递过去,“吃吧。” 小女孩看着烧饼,却摇了摇头,“阿娘阿爹也饿。” 妇人听到这话,眼眶一红,随后颤抖地接过那烧饼,转身离开。 “问吧。”男人长叹一声。 “这石门关发生了什么事?” 王老五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石门关沦陷了。” “你说什么?”陈杨舟瞪大了双眼,这绝不可能!若北渊铁骑破城,按照他们一贯的作风,这里早该是尸山血海 “两个月零三天,石门关整整被困了两个月零三天。”王老五长叹一声,缓缓道来。 “自北渊提出议和,使团出发入京那日起,石门关就被围困了,北渊切断了所有消息来源,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第一批突围的将士或被吊死在城门外,或被砍下头颅……” “石门关易守难攻,在经历一场场激战后,粮草所剩不多……狗日的北渊还在城门外篝火,还放出话来,只要出城肉管够。而城内早已饥肠辘辘的百姓哪里受的住?” “三日前,百姓们聚集起来,将守城士兵打死后,打开了城门。” “这……”陈杨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那些饿昏头的蠢货原以为最不济能吃一顿饱饭,殊不知,当天北渊便将这些人杀死了。”王老五冷笑一声。 “那你们?”陈杨舟犹豫道。 王老五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心口处有道尚未结痂的刀伤:“三个烧饼,换我们全家演一天太平盛世。” “每日?” 王老五点点头。 “三个人?” 王老五再次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北渊不是向来只会打打杀杀么?什么时候这么有头脑了?”陈杨舟喃喃道。 “这我就不知了。”王老五说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那……杨老将军呢?” “杨将军死了……其他将军也死了,所有士兵全都死了。现在你见到的都是会说汉话的北渊兵。” “怎么会?不是说重病吗?”陈杨舟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呵,病重什么的都是假的。我猜议和是假,拖延是真,北渊这是打算慢慢迷惑大夏,而后一举拿下。”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陈杨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本是斥候营的士卒。”王老五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城破那日,我因兰儿高烧告假才恰好躲过这劫难。”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看了过去。 “若不是为了她们娘俩,我早就同他们同归于尽了。”王老五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若你能将石门关的消息传递出去,我也算对的起兄弟们了。” 另一边。 张虎和吴六仓皇翻进驿站后院时,衣摆还沾着将军府墙头的青苔。 两人顾不得拍打尘土,径直撞开了厢房门。 “头,那些守军用的全是北渊制式弯刀,刀柄还刻着狼头纹,不像咱大夏的武器。”张虎一进门就急急开口。 听到这话的郑三面色一沉。 恰在此时,李大山带着一身夜露闪进屋内,肩头还沾着城墙的灰土:“三个小时一换岗,传令用的全是北渊语!” 郑三沉思片刻后,沉声道:“跟俺来!” 说着领着二人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间厢房的门。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队头围坐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听到张虎三人的所见所闻后。几个队头不由面色一沉。 “得立即禀报大人!”五队队头朱阳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任威一把拽住后领。 这个平日最是嬉皮笑脸的汉子此刻面色铁青:“带着那个草包上路?你当北渊人的眼线是摆设?” “但……”朱阳还要说什么,却被任威反驳道:“咱哥几个来这趟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给你陪葬的!” 角落里不知谁冷笑一声:“傻子才会放着咱们在城里乱窜。” 任威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你行你上啊!” “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要扭打起来,郑三双臂一振,硬生生将两人隔开:“都给俺闭嘴!” 他环视众人,眼中寒光凛冽,“刀还没架到脖子上,自己人先见血?“ 第29章 驿站走水 另一边,陈杨舟刚理清事情原委,正欲折返驿站,忽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翻滚间,整条街巷已乱作一团。 木梁倒塌的轰响混着百姓的惊叫,铜盆水桶叮咣碰撞,有人拖着湿被褥狂奔,孩童的哭声刺破夜色。 “走水了!快、快提水来!”百姓们慌忙救火。 就在陈杨舟愣神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斜里窜出将她拽离火场。她被拽着七拐八绕钻进暗巷,月光在青砖墙头割出锯齿状的光痕,将两人的影子撕得支离破碎。 直到后背抵上阴冷的墙面,那黑影才松开钳制。 陈杨舟抬眼便撞见陈安脸上两道烟灰,像被炭笔狠狠划过的伤痕,衬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什么情况?!其他人呢?”陈杨舟连声问道。 “嘘——”少年食指抵唇,耳廓微动。 陈杨舟立马噤声。 巷外杂沓脚步声渐远,他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其他人去城门了。”他压低声音时,喉结上的汗珠滚进衣领,“火是我放的,巡更的都引开了……” 远处传来屋梁断裂的巨响,炽热的夜风卷着灰烬扑进巷口。 陈安忽然咧开嘴笑,露出沾着煤灰的虎牙:“就是没想到东风来得这么猛,火势变化太快了。”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陈杨舟说着便拉着陈安离开。 二人屏息疾行,衣袂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响。 转过一处墙角时,陈杨舟突然拽住陈安手腕,将他猛地拽到身后,贴紧墙面。这时,一队佩弯刀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经过,刀鞘碰撞声清晰可闻。 待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压低声音:“随我来。” 她带着陈安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穿梭,多亏白日的时候走过一次,竟比其他人还要快上几分到达城门口。 城门口,十二支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青砖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杨舟眯起眼睛细数——正门处四名持矛卫兵呈扇形站位,不远处挂着一排武器,城楼上两名弓箭手来回巡视,更有一队六人的巡逻兵绕着瓮城缓步而行。 “郑队头可有交代?”她一边审视着周围,一边低声问道。 “有!郑队头让我提醒你,每三个时辰换防一次,城楼弓箭手与巡逻队交替轮值。他们交接时用北渊语,且每队都有特定站位,少一人立刻就会被发现。”陈安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陈杨舟系紧护腕,仔细打量着前方:“那是自然,守城布防向来严谨,暗号、站位、轮值时辰,缺一不可。我们现在只能等,等待出手的时机。” 就在二人静候时机之时,郑三一伙人也在悄然往城门的方向行进。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群潜伏的猎手,准备伺机而动。 忽然,一个魁梧身影踉跄着挡在巷口,浓烈的酒气混着北渊口音的喝问炸响:“站住!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三一伙人的心瞬间紧绷起来,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大刀,若是此人惊喊定会引来其他人! 就在杀机将起之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大山突然用流利的北渊语回应道:“城南驿站起火了,前去救火。” 任威听到这话,握紧了腰间的大刀,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然而,那个大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醉醺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任威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手起刀落,那大汉的人头滚落在地,“老郑,解释一下吧。” 郑三皱眉看向身旁的李大山,满是不解。 “队头,能活出去再说,我能解释的。”李大山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走!”郑三突然转身,沾血的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酒渍,“记住,活人才能解释。” 暗巷重归寂静,只剩墙头一只夜枭扑棱棱飞向起火的方向。 另一边。 边防驿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范瀚文呆立在热浪中,官袍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破洞。 “废物!”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 范瀚文踉跄转身,只见一个面戴黑色面具的男子正提刀而来。 若陈杨舟在此,定能认出这是白日集市上那个纵马险些踏死幼童的凶煞男子。 “真是废物,连逃命都没人带你?”男子冷笑间已逼至三步之内,“要你何用!”寒芒直取咽喉。 范瀚文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也随之滚落,掉进了尘埃之中。 “且慢!我叔父乃当朝户部尚书!若我有个闪失,叔父定不会饶过你们北渊!”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能掀起什么风浪?”男子不为所动,手中刀尖稳稳抵住范瀚文不住颤抖的喉结。 “叔父膝下唯有一女!”他嘶声喊道,全然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往后爬,“范氏全族的指望都在我身上!你们要多少钱粮我都能弄来!你们北渊不是最缺粮草吗?” “老七。”雪白的锦靴突然切入二人之间。 来人身着月白云纹袍,面戴白色面具,折扇轻抬便隔开了致命刀锋,“活着的户部侄少爷,可比死人值钱多了。” 范瀚文如见救命稻草,竟跪着去扯那人衣角:“大人明鉴!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被称作老七的男子阴沉着脸收刀入鞘,临走时靴底狠狠碾过那顶满是污秽的官帽。 白衣男子见状,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范瀚文扶起,和声说道:“范大人……” 石门关南门处。 “听好了,你拳脚功夫不行,先在这躲着。我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白日的时候去市集上找一做烧饼的一家三口,其女儿叫兰儿的。就说是我兄弟,求他们庇护。”陈杨舟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安。 陈安刚要拒绝,陈杨舟立刻打断他:“听话,你跟我一起行动,反倒会让我分心,影响我杀敌。” 陈安听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陈杨舟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将目光投向城楼,落在两个正在垛口交接的弓箭手身上。 她心中满是苦恼,要是此时自己有把长弓在手,这两个哨兵就能轻松解决了! 第30章 杀!!! 陈杨舟示意陈安留在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一个落单的巡逻兵。 她轻拍对方肩头,在那人回身的刹那,瞬间拧断对方的头颅。 尸体尚未倒下,陈杨舟便迅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将其拖至墙根的阴影处。她动作麻利,快速将对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换上。 与此同时,郑三一伙人匆匆赶了过来,他们行色匆匆,目光四下扫视,却并未察觉到隐匿在暗处的陈杨舟二人。 “停。” 郑三突然抬手,众人立即隐入墙角的阴影,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暗处,陈杨舟已经换上了士兵的衣服。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朝着正门走去。 她心里清楚,得先抢过长弓,把城楼上那两名弓箭手解决掉。 一旦钟声敲响,敌人立马就会察觉,到时候想跑可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这时,陈安眼尖,远远瞧见一伙士兵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追赶过来。 绝不能让这些人过去! 陈安脑海中念头一闪,当机立断,故意暴露身形,让那些士兵发现自己,随后佯装惊慌失措,转身拔腿拼命逃窜。 “是谁在那?!追!”那伙士兵们发现了陈安,顿时喊声震天,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陈安这一番动作,成功吸引了正门那四名持矛卫兵的注意。 那四名卫兵虽然没有追出去,但还是为陈杨舟创造了短暂的机会。 陈杨舟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冲出,一个箭步来到墙边,抄起武器墙上那把长弓。 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射中一名弓箭手的喉咙。 那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另一名弓箭手反应极快,见同伴中箭,他脸色骤变,连忙俯身蹲下,朝着古钟的方向拼命爬去。好不容易站起身,他抬手便敲响了钟声。 钟声刚响了一声,陈杨舟目光一寒,再次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那名敲响警钟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一箭射中咽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郑三一伙人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从墙根阴影处冲了出来。 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慌乱间匆忙出手,兵器碰撞之声瞬间响彻四周。 双方瞬间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 郑三等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守在城墙附近的士兵全部斩杀。 “快找钥匙!”郑三急切喊道。 众人闻言,立刻分散开来,在尸体身上慌乱摸索。 “找到了!”张虎双眼放光,兴奋地高高举起手中的钥匙,大声呼喊。 众人心中一喜,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在那!杀!” 伴随着一声暴喝,在周边巡逻的士兵如潮水般迅速追了过来,气势汹汹,手中兵器寒光闪烁。 “快去开门!”陈杨舟果断下达命令。 张虎和吴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朝着城门飞奔而去,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尘土。 剩下的人则迅速背对着他们,呈扇形散开,严阵以待,手中兵器紧握,蓄势待发。 陈杨舟缓缓拉动长弓,弓弦紧绷,发出“嘎吱”的声响。 手指一松,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敌军将领咽喉。 敌军将领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其他同伴见状,也纷纷拉紧长弓,试图效仿陈杨舟,但无奈距离太远,射出的箭纷纷落地,根本无法伤到敌军分毫。 同伴们心中不禁对陈杨舟的箭术充满敬佩。 陈杨舟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搭箭,再次射出第二箭。只见远处又有一人应声倒下,引起敌军一阵骚乱。 追兵中也有士兵拉紧长弓反击,羽箭在空中呼啸而过,却都没射中目标。 陈杨舟眼神一眯,如猎手锁定猎物,抬手一箭,将那名弓箭手一箭射死。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心急如焚。 张虎的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视线因紧张而有些模糊,好几次,钥匙都在锁口边缘晃悠,就是对不准。 “我来!”吴六也急得不行,一把从张虎手中夺过钥匙,瞄准锁口插进去,手腕轻轻一扭,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门开了,兄弟们快来!”吴六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其他人听到这话,朝城门方向退去。 “我们两个人打不开!”张虎和吴六站在厚重的城门前,双手用力推着,奈何城门太过沉重,只挪动了一点点。 “留下几个人开门,其他人随我杀敌!”陈杨舟怒喝一声。 “是!”众人高声应和。 眨眼间,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跟前。 虽然陈杨舟箭术高超,但奈何敌军源源不断,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激战正酣,陈杨舟余光下意识扫向那巷子,寻觅陈安的身影。 然而,巷子中空空荡荡,不见陈安半分踪迹,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攻势愈发猛烈,容不得她分心。 箭筒里的箭早已完全用完,陈杨舟将长弓和箭筒扔掉,随后捡起地上的大刀,奋力杀敌。 所有人都在激战,不断有人在刀光剑影中倒下,痛苦地呻吟着;又有人嘶吼着从血泊中站起,继续顽强地战斗,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队队头朱阳一个不慎,手臂被敌方利刃砍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半身。 他心中一慌,眼前的世界仿佛变得虚幻起来,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竟莫名地缓慢下来。 恍惚间,儿时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温暖的阳光洒在庭院,他与伙伴们嬉笑玩耍…… “这……就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吗?” 朱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自语。 陈杨舟刚利落地解决掉一个企图偷袭她的士兵,眼角余光瞥见朱阳那边的情形。 只见五队队头面色惨淡,正绝望地苦笑着,而一名身形魁梧、手持大刀的敌军,高高举起大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朱阳狠狠砍去。 陈杨舟心急如焚,可相距甚远,根本赶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低头瞧见脚边散落的大刀,来不及思索,猛地一脚踢出,那大刀如离弦之箭,直直刺向砍向朱阳的士兵。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又有敌人瞅准陈杨舟分神的间隙,挺枪朝她刺来。 陈杨舟来不及看朱阳的情况,源源不断的士兵朝她出手,她能做的都做了,后面的她管不了。 第31章 走啊!! 任威奋力杀敌的时候,注意到朱阳的情况,狠狠地朝着袭击朱阳的敌人杀去,同时口中大声怒吼:“小子!现在还不到求死的时候!” 朱阳原本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意识模糊,听到任威这声怒吼,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强忍着剧痛,撕下身上衣物的一条布帛,颤抖着将流血不止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好,朱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扯着嗓子嘶喊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喊罢,他单手持刀,拖着受伤的身躯,重新加入战团,朝着敌人疯狂地砍杀过去。 就在此时,城门处传来一声沉闷且厚重的“嘎吱”声,好似古老巨兽发出的低吟。 那是张虎和吴六等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城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这声音宛如一道激昂的冲锋号角,瞬间点燃了众人几近熄灭的斗志。 “快走!”郑三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众人听闻,瞬间心领神会,再不恋战,纷纷相互掩护,脚步匆忙地朝着城门方向拼命逃窜。 郑三以及运粮队的其余队头们,总共七人,此刻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挡在最前面,试图给自己的队员争取时间。 陈杨舟一边与敌人周旋,一边朝着城门靠近。待跑到城门附近时,她立刻挥手示意几人赶紧离开。 却见张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走不了啦,咱们几个一松手,这城门立马就会关上!还有人没逃走。” 陈杨舟见状,银牙一咬,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来!” 言罢,她迅速上前,双手撑住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走啊!” 吴六眼眶一热,猛地将张虎推开,急切地说道:“你娘还在家里眼巴巴盼着你呢,快回去!” 张虎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力气大,能撑得更久,你们先走!” “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虎哥先走!”陈杨舟心急如焚,怒声喝道。 听到这话,吴六感激地看向陈杨舟。 张虎见此情形,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咬了咬牙,转身从城门快步离开。 随着张虎离去,城门的重量又加重了几分全部压在了陈杨舟身上,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显然已有些吃力。 “都走!能活一个是一个!”陈杨舟再次喊道,声音因用力而略显沙哑。 其他人撑着城门的人见状,和张虎一样快步离开。 随着所有人离开,城门的重量全部压在陈杨舟身上。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近力竭,她双腿微微弯曲,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城门缓缓合拢。 看着城门缓缓合拢,队头们心中满是悲壮,齐声高呼“杀!”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停住了。 陈杨舟咬着牙,又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将城门撑开的缝隙勉强维持在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 任威抬眼一瞧,那不是林昭那小子吗? 陈杨舟吃力的看着他,嘴唇微张,却因过度疲惫,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任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城门没关!我们快走!”任威大声呼喊。 几个队头听闻,一边奋力挥舞着兵器,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厮杀,一边缓缓朝着城门方向后退。 陈杨舟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心急如焚地抬眼看向那巷子,却依旧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被失落与担忧填满,沉甸甸的。 终于,在最后一刻,几个队头们成功踏出了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见状,猛地一退,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将追兵都隔绝在门后。 “咱们快走!不然就走不掉了!”任威扯着嗓子吼道。 而陈杨舟却因长时间承受城门的重压,力竭到了极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郑三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把将陈杨舟背到背上,“快走。” 随即转身,在众人的掩护下,朝着安全的方向奔去。 石门关将军府。 一个身形魁梧,身披一袭色泽油亮的上等貂皮大氅的男人,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 “俟斤大人,那些人逃走了!”守城将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平日里养你们何用?竟让他们逃了!”男人猛地一声怒喝,声若雷霆。 守城将领吓得浑身一颤,赶忙接着说道:“他们当中有奇人异士。那扇平日里需得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竟被一人独自顶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已满是汗珠,“还有……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狼,不知从哪冒出来,帮着他们,咬死了不少咱们的兄弟。” “当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俟斤大人。属下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呐!” 男人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地之人:“哼,那你说说,你本该当值,却跑去喝酒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想开口辩解…… 男人猛地一挥,厉声喝道:“无需狡辩!我北渊勇士,当以勇猛忠诚为本,失职者,不可饶恕!” 话音刚落,两旁早已待命的虎贲便冲了进来,将那守城将领架起。 守城将领拼命挣扎,嘴里大喊着“冤枉”,可还是很快就被拉了下去。 另一边,郑三一行人脚步慌乱,在夜色中拼命逃窜,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在慌乱中只顾埋头逃命,起初并未留意到一头染着血红的狼正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有人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血红色的身影,一阵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狼是怎么回事?”朱阳面色惨白,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剧痛问道。 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他虽失去了一只手,好歹捡回了一条性命。而在撤退时,一队队的头目不幸被追兵斩杀,其他队员则早已慌不择路,各自逃命去了。 原本的七个队头,如今只剩下他们四个,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这是林昭的狼崽子。”郑三压低声音,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这小子还养了狼?”任威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 “嗯,他从小养到大的。” 朱阳突然想起什么:“难怪每回扎营,那小子总往林子里钻,原来是去见这狼。也就是看在老郑你的面子上,不然早就被人告到督粮大人那儿去了。” 说到范瀚文,有人小声嘀咕:“督粮大人应该没事吧?我们这么突然就跑了……” 郑三叹了口气:“我去寻过他,醉得认不得人……” 众人沉默了一瞬,无人开口。 陈杨舟在颠簸中缓缓苏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郑三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关切地问道:“醒了?怎么样?” 其他几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第32章 解释吧 “我们现在在哪里?”陈杨舟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迷茫。 几个队头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观察起周围。 入目皆是茂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清楚。”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又夹杂着更多的迷茫。 “跑了这么远,大家先歇一会吧。”郑三提议道。 于是,一行人停下了脚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 郑三小心翼翼地将陈杨舟放下,看到她垂落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眉头不禁一皱。 “林昭,你救了我们兄弟,若是没有你也就没我朱阳,算我朱阳欠你一条命,往后定当涌泉相报!”朱阳一脸郑重道。 “对,若不是林兄弟撑着城门,咱几个都活不下来。” “俺也是。”郑三也点点头。 “老子算是欠你两条命了。”任威一脸认真。 陈杨舟被几人炙热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想要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可手臂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只能轻声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对!都是兄弟!要是能活着出去,咱哥几个必须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朱阳抹了把脸,大声说道,试图驱散这压抑悲伤的氛围。 “对!,没错!”任威应声附和。 就在众人稍作喘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时,身旁茂密的草丛里,陡然传来一阵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簌簌声。 “谁?!”任威反应极快,瞬间握紧手中大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的草丛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钻了出来,兴奋地挥手大喊:“队头!是我,张虎!”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张虎,原本高悬的心瞬间落了地。 “你怎么在这?其他人呢?”郑三快步迎上前,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其他人都在呢,快跟我来。”张虎挠了挠头,憨态可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逃跑的时候,老六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跌了下去。嘿,没想到竟发现了底下有个山洞。我们便躲了进去。刚才在洞里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我怕有危险,就悄悄出来瞧瞧,没想到真是你们!” 说话间,张虎转身在前带路,众人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若不是张虎带路,这山洞隐藏得如此巧妙,还真难以被发现。 而吴六正坐在一旁,呲牙咧嘴地揉着受伤的腿,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 一番惨烈厮杀下来,他们这一行原本浩浩荡荡约四十余人,如今每个队伍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折损。只有三队人员相对齐全,可整个队伍加起来,如今也只剩下十来人了。 看着这寥寥无几的同伴,众人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各自黯然神伤。 “接下来咋办?”陈杨舟打破沉默,神色凝重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谁也拿不出主意。 “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任威看向陈杨舟,目光坚定。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杨舟,眼中满是信任。 陈杨舟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按咱们脚程算,应该还在石门关境内的虎啸岭内。北渊多半不会再派追兵了,他们会汉话的部下本就不多,若是追过来,只会惹来麻烦。”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有人焦急地问道。 “我们兵分几路,尽快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朝廷越早知道,越能尽早应对,百姓的伤亡才更少。” “说的在理,我任威虽说只是个兵痞,但也知道事态的轻重缓急。” “嗯,今夜就留人守夜,其他人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陈杨舟接着安排道。 “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坚定。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茂密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山洞内。 陈杨舟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目光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她向来知晓自己力气不小,可仅仅过了一夜,身体的力量竟恢复得如此之好,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回想起昨日,那扇平日里需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自己竟能以一己之力 此时,洞内的其他人也陆续从睡梦中苏醒,便纷纷叫上各自的同伴,准备踏上行程,势必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 而陈杨舟这一组,同行的是队头郑三以及李大山,而其余人则两两结伴,各自组队出发。 走出去不远,郑三突然朝李大山开口:“你可以解释了。” 陈杨舟有些愣住,解释什么?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平常在军队里从不开口说话,是因为我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怕被人笑话,也怕招人怨恨。我本是阎川关人,娘是北渊人,爹是大夏人。早些年,北渊和大夏的关系还没像现在这般糟糕。” 说道这,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阎川关刚沦陷那会儿,多亏我会北渊语,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我阿爹……却被杀害了。之后,我和阿娘一路辗转,躲进了大夏境内,但没多久阿娘也走了。自那以后,我感觉生活没了盼头,便想着跟着运粮队前往石门关,等运粮任务结束,就留在那儿,上战场杀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又或是不太习惯如此袒露心声,李大山说得极为缓慢。 见郑三没有吭声,李大山心中一紧,赶忙补充道:“但我自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是大夏人,对大夏绝无二心!” 郑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示意继续前行。 另一边,如陈杨舟所料,北渊方面并未再派遣追兵前来追击。 此刻,他们正忙着四处召集人员,筹集粮草,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攻打龙朔关的计划。 第33章 龙朔关 就在陈杨舟一行人穿越崎岖山道,赶往龙朔关之际。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进龙朔关,车队约莫有上百车粮草,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中段,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囚徒拖着沉重的镣铐蹒跚挪步。 他们裸露的脚踝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要不是边关城墙需要修复,哪里还留你们这些废物的命!快走。”为首的差役甩动长鞭,无情地抽打在囚徒们身上。 囚徒中,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人突然抬头。 尽管他左颊上的“奴”字刺青分外狰狞,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差役被这目光刺得倒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再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车队徐徐驶入龙朔关城门,最终稳稳停驻在驿站院外。 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早已身着戎装,在驿站门口静候多时。 “穆大人,许久未见呐。”苏烈满脸笑意,率先开口。 担任本次督粮官,同时也是兵部员外郎的穆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确实是有些时日了,苏将军。” 苏烈见穆明这反应,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京城时,他与穆明就有些不对付,穆明如今这般态度,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听闻各州送往石门关的粮饷屡遭劫掠?”穆明看向苏烈。 苏烈点点头,“除乐安府范大人所部绕道虎啸岭山道幸免于难,其余皆遭不测。” “范大人倒是机敏过人。”穆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轻轻摩挲着粮车上的粮草,悠悠说道,“本官这一路,倒是顺遂得很。” 苏烈听闻,只是含笑不语。 待粮草交接完毕,他才试探着说道:“府上已备好好酒,穆大人若是不嫌弃……” 穆明摆了摆手:“罢了,我天生劳碌命,这些粮草关系重大,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穆大人一心为公,实在令人钦佩。”苏烈讨了个没趣,也未多作纠缠,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 穆明看着苏烈远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朝驿站二楼走去。 回去路上,亲卫忍不住嘟囔:“将军,您何必对一个小小督粮官这般客气?” 苏烈长叹一声:“你不懂,这姓穆可不简单,他是太子的心腹,专为太子办事的。要是年轻个十岁,本将军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如今我老了,不想因为自己,让京中家人太难做人。” 亲卫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夏建朝百年,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纷争从未停歇。 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一场权力的暗潮涌动。 另一边,罪奴们被驱赶进马棚休息。马棚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又脏又乱。 众人饿得头晕眼花,每日仅能领到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米汤,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快来,把这喝了。”一个年轻的仆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递给身旁的少年。 “阿福,别管我了,你先喝。”少年虚弱地摆了摆手。 “那些家仆也是,枉费少爷平日里对他们那么好,如今大难临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阿福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这一路都熬过来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少年无奈地苦笑道,“世态炎凉,人之常情罢了。” 另一边。 暮色四合,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行在山路上。 陈杨舟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仍咬牙保持着最快的速度。 “再坚持坚持!”郑三喘着粗气指向远处,“前面就是驿站!” 李大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陈杨舟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三人转过山坳,一座灰瓦驿站在暮色中悄然出现。 “到了!”李大山嗓音嘶哑,眼中燃起希望。 还未等三人踏入,两名守卫手持长枪,交叉拦住去路,神色冷峻:“站住!何人擅闯官驿?” 陈杨舟急声道:“石门关已破,我们要传八百里加急!” “请出示符节、驿券、腰牌或者官府批文。”守卫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头,你的腰牌带了吗?”陈杨舟看向身旁的郑三。 郑三连忙伸手往腰间一摸,脸色骤然一变,腰牌没带! 右侧守卫冷笑一声:“没有凭证,不是细作就是逃兵!”说着长枪往前一送。 听到这话,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腰间大刀,刀锋抵在守卫咽喉:“现在,叫你们驿丞出来!” 另一名守卫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匆忙转身冲进驿站报信。 可等了许久,驿站内却如死寂一般,毫无动静。 陈杨舟三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当即冲了进去。 踏入驿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方才的守卫和驿丞都倒在血泊之中,案桌上的军报信件已被烧毁大半,一名黑衣人正将最后一叠密函丢入火盆! “找死!”陈杨舟怒喝一声,刀光如电,直逼黑衣人。 郑三和李大山闻声赶来,三人合力,很快将对方制住。 “说!谁派你来的?!”陈杨舟厉声质问,刀锋紧紧抵在黑衣人喉咙处,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能立刻取其性命。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猛地向前一撞—— “噗嗤!” 刀锋入喉,鲜血喷溅。陈杨舟虽急退半步,却已来不及收刀。 “自尽了……”郑三脸色阴沉如水,缓缓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李大山翻看烧剩的残页,咬牙道:“北渊的细作!难怪边关军报迟迟未达,原来所有消息都在驿站被截断了!” 陈杨舟握紧刀柄,眼中杀意凛然:“不能再冒险找驿站了,必须立刻赶往龙朔关,亲自报信!” “好!”郑三沉声应道。 陈杨舟冲进马厩,却只找到一匹马,随即翻身上鞍:“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赶来!” “等等!”郑三突然叫住她,从驿丞尸身旁翻出一块青铜令牌,塞进她手中,“带上这个!” “这是?”陈杨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俺曾在边关做过斥候,边关将士比起腰牌,更认可这块青铜令牌。”郑三一脸严肃。 陈杨舟心领神会,将令牌贴身收好,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龙朔关疾驰而去。 郑三看向陈杨舟的背影,低声呢喃:“有时候真是会下意识听从这小子的命令了呢。” 与此同时,北渊大军已在石门关集结完毕,铁骑如潮,向着大夏腹地汹涌而来! 第34章 军令八百里加急 天色微明,陈杨舟骑着马在官道上疾驰,带起滚滚烟尘。 事关石门关存亡,她一刻也不敢停歇,昼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消息送达龙朔关。 经过一夜不间断地奔驰,在到达龙朔关城门前,身下的坐骑突然一个趔趄。 陈杨舟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儿便前膝跪地,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着撞向城门。她顺势跃下,在黄土地上连滚数圈才止住去势。 “来者何人!”几名守城卫兵手持长枪,迅速围了上来。 陈杨舟艰难抬头,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青铜令牌:“石门关失守!我有……紧急军情……要立刻面见将军大人!” 为首的卫兵看清令牌上的特殊印记,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她匆匆进城。 …… 陈杨舟在将军府大厅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急切地扫向门口,心中暗自念叨:怎么还不来! 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添几分焦灼。 龙朔关守将苏烈一回到将军府,听闻通报,瞬间神色一凛,大步流星地朝着大厅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还未至,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将军,石门关失守!杨老将军战死。”陈杨舟见苏烈出现,立刻单膝跪地。 “何时的事?北渊出动了多少兵力?杨老是怎么走的?”苏烈情不自禁地向前踏出一步,急切追问。 陈杨舟稳了稳心神,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向苏烈汇报。 从石门关遭受北渊大军凶猛围堵,百姓在绝境中强行打开城门,关内将士在惨烈厮杀中全部……英勇就义,再到驿站被敌方细作渗透,消息传递受阻一一向苏烈汇报。 苏烈听完整段汇报,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这龙朔关距离石门关不过百里,竟从未接收到任何消息!” 陈杨舟微微低眉,神色犹豫了一瞬,轻声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苏烈声音沙哑,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 “驿站被渗透,绝非短期之内就能做到的,怕是将军这龙朔关……”陈杨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中透着深意,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不可能……”苏烈下意识地反驳,可话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凝重取代,显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北渊知晓我们逃离,定会尽快召集人员南下,军情十万火急,还请将军尽快定夺。”陈杨舟抬头看向苏烈。 “我现在就下军令,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苏烈转向陈杨舟说完后,立刻朝外高声下令:“来人,速速将各将士传来。” “是。” 侍卫领命后正欲离开,却被苏烈拦下。 “等一下,把督粮官穆大人也一同叫来。” “是。” 待苏烈忙完这一系列安排,这才注意到陈杨舟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声道:“这一路幸亏有你奔波传信,大夏百姓会铭记你的功劳。下去歇息会吧。” “将军,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名为郑三和李大山。只是因为只有一匹马,我才能提前来此传信,希望将军……” 陈杨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烈抬手打断:“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妥善处理的,你先下去吧。” “是。”陈杨舟抱拳,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当夜,将军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灭。 次日黄昏,郑三和李大山历经跋涉,终于抵达龙朔关。 二人刚跟城门守卫报完名字,便被迅速带入了将军府。 郑三踏入房间,一眼便瞥见陈杨舟面色苍白的样子,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快走几步,神色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又到了?” 陈杨舟面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七日之痛,愈发难熬,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徘徊。前几次发作时,她还能疼晕过去,醒来后多少能缓过劲儿来,可这次却截然不同。眼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刺,只要一闭上,钻心的疼痛便如汹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近崩溃。 “你快躺好!”郑三有些焦急道。 他从未见过陈杨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之前陈杨舟总是强忍着,独自承受这份痛苦,不愿让人瞧见,如今亲眼目睹,才深知这疼痛的折磨远超想象。 李大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左顾右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满心希望能替好兄弟分担这份痛楚,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陈杨舟缓缓躺向床铺,可刚一接触,腰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尖锐的钢针深深刺入。 她的身体因为疼绷得笔直,尽管已经躺下,背部却因剧痛无法贴靠床面,只能微微弓起,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实在不行,让苏将军找个大夫来吧。”李大山说着,就要抬脚出门找人。 “不……不可……”陈杨舟拼尽全身力气,伸长手臂,试图阻拦李大山。 “看你疼成这样,我心里难受啊。我阿娘当初就是这样,病痛缠身,慢慢就……走了。”李大山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陈杨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乞求之色:“求你……不要……” 看着陈杨舟那般痛苦的样子,李大山连忙点头同意,“好好好,我不去,你快躺下休息。” 许久之后,陈杨舟腰背酸痛得几乎麻木,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躺了下去。 刹那间,刺痛感如汹涌的海浪,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待疼痛稍稍缓解,陈杨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队头,大山哥,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躺着就好。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俺就在隔壁,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叫俺,千万别逞强。”郑三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好。”陈杨舟微微点头,挤出一抹笑容。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郑三佯装轻松地调侃了一句,随后转身,和李大山一同缓缓离开房间。 听到这话,陈杨舟不禁有些愣神,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渐暗的天色,思绪飘远。也不知道陈安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第35章 喂本官吃 范瀚文看着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北渊士兵,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疙瘩。 自那天起,北渊就派人贴身跟着他,连上茅房都不放过,美其名曰留着他有用,却又整日毫无动作,这些北渊人,行事风格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这几日在北渊军营里,范瀚文听闻北渊近来谋略大增,全仰仗一位高人相助,听说此人坐着轮椅,智谋超群。 正思忖间,营帐帘子被人一掀,一个少年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范瀚文定睛一瞧,越看这少年越觉得眼熟,这不是时常跟在林昭身边的那个小子吗?好像叫陈安来着。 陈安把吃食稳稳放在桌上,头也不抬,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范瀚文赶忙出声喊道。 陈安听到声音,心里老大不乐意,暗自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门外的北渊士兵瞧见这一幕,满脸鄙夷,心想这大夏的官员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那些腌臜事。 范瀚文察觉到士兵的眼神,索性慵懒地往床边一躺,扯着嗓子说道:“你,过来,喂本官吃饭。” 陈安一听这话,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抬眼瞥见那士兵似笑非笑的神情,强忍着怒火,转过身来,语气冰冷:“大人,有何吩咐?” “没听见吗?喂本官吃饭。”范瀚文不紧不慢地重复道。 陈安咬着牙,气鼓鼓地朝床边走去。 说起来也晦气,陈安原本已经成功甩开追兵,满心想着找机会和林昭一同出城,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那里被北渊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若贸然过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林昭的嘱托,去找那个王老五。 那王老五看着倒是条汉子,拍着胸脯说能护他周全,可陈安瞧见他们一家三口,一顿饭就只有一个烧饼时,心顿时凉了半截,当下便决定离开。 没想到北渊召集人员准备南下,石门关所有百姓都跟着一起南下。 就这样,陈安阴差阳错被安排来给这姓范的送饭。 在他眼里,这姓范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净想些不三不四的事,实在令人作呕,呸! “怎么?不会喂人吃饭?”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伸手轻轻挑起陈安的下巴。 陈安强挤出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会呢。”说着,猛地用勺子舀起一大勺饭,狠狠塞进范瀚文嘴里。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狼狈,却也没生气,反倒继续调侃:“这性子,够烈!本官喜欢。” 北渊士兵见状,嫌弃地放下帘子,往前挪了几步,眼不见为净。 陈安又舀起一勺饭,准备继续“喂饭”。 范瀚文瞅着士兵走远,伸手挡住那比自己嘴巴还大的饭坨,说道:“行了,不用喂了。” 陈安一听,“哐当”一声把勺子扔回碗里,起身就要走。 “先别走。”范瀚文赶忙说道。 “又怎么了?”陈安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林昭逃走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关你屁事。”陈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抵触。 范瀚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像是真的心生怨怼:“这些没良心的,看本官喝醉了,就把本官丢在这里不管,太不像话了。” “关我屁事。” “少年,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可都是大夏人,在这,好歹也算同根同源,理应亲近些。” 陈安冷哼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吭声。 “你也看到了,本官被监禁了,但这些北渊人就是些未开化的下等人,我可不想以后被这种人掌控天下。”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啥?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陈安满脸不耐烦,皱着眉头回怼道。 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问:“你就甘心被困在这里?想不想逃走?” 陈安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光芒转瞬即逝,无奈地叹口气:“说得容易,周边到处都是重兵把守,插翅难逃啊。我原本还想着多观察一阵子,以后能像密探那样,把北渊的情报送出去呢。” “你怕是书听多了,想得这般天真,真是傻得可爱。”范瀚文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陈安气得瞪大眼睛,“我这想法怎么就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你是真傻,等到了龙朔关,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北渊人推出去打头阵的炮灰。”范瀚文神色冷峻,话语中透着寒意。 “当真?”陈安心里一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千真万确!你以为北渊人安的什么好心?带上你们,就是要让大夏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北渊军才会出动。”范瀚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陈安听完,心中焦急如焚,一时没了主意,在原地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 “你先别急,咱们从长计议。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本官虽是个文官,可也有一身气节,绝不苟且偷生!” 此刻的范瀚文,腰杆挺直,眼神坚定,全然没了之前那副为求生存低声下气的模样。 陈安不禁重新打量起范瀚文,没想到这个狗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草包。 “本官好看吧?”范瀚文察觉到陈安的目光,嘴角上扬,笑着打趣道。 “丑,很丑,超级丑!”陈安一脸认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怎么会?”范瀚文听到这话,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面容。 只见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说因几日奔波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英气,“瞧瞧,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陈安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怎么又开始不正经了。 与范瀚文交谈完,陈安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营帐区域。 “以后就由你负责给那个姓范的送饭菜。”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道。 “是。”陈安点头应下,转身朝炊火处走去。 不远处,王老五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着一碗稀薄的粥。 第36章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 陈安随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排着队,终于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盛起一碗粥,那粥清可见底,米粒稀稀落落。 他双手稳稳端着碗,径直朝王老五一家三口走去。 到了跟前,他缓缓蹲下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粥递到兰儿面前,轻声说道:“兰儿,快喝,喝了才能快快长大,以后长得高高壮壮的。” 兰儿看了看眼前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王老五瞧见这一幕,粗糙的大手连忙摆了摆:“你喝吧,你瞅瞅你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和兰儿也差不了几岁,可别饿着自己。” 陈安摆了摆手,神色如常:“王大哥,你就别推辞了。我方才不是去给范大人送饭嘛,我和他也算有了点私交。他留我吃了些东西,我肚子还饱着呢。” 王老五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才朝兰儿点了点头。 兰儿见状,眉眼一弯,开始吃粥。 “王大哥,我有事跟你商量。”陈安微微侧身,凑近王老五耳边。 二人避开众人,走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陈安将范瀚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老五。 王老五听完,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情。 “王大哥,你莫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陈安满脸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疑惑地看着王老五。 “我知道。当初龙朔关被攻破,北渊人就是这么对待龙朔关百姓的。石门关的将士最先屠戮的,就是龙朔关的无辜百姓。”王老五目光深沉,回忆起那段惨痛过往,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陈安有些呆愣地看着王老五。 “我也曾想过逃走,可我放心不下妻女。若我一人独活,这日子又有什么意义?”王老五长叹一声,满心的无奈与哀愁。 “我们可以反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陈安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陈安,看向不远处正低头喝粥的妻女,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跑不掉的,小陈。你看看咱们这伙人,整日里饥一顿饱一顿,身子骨都虚得很,拿什么跑?我现在啊,就想着能多陪她们娘俩一天是一天,能守在她们身边,我心里就踏实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北渊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傲慢与轻蔑,走到兰儿身边,二话不说,猛地一脚踢向兰儿手中的碗。 那碗“哐当”一声被踢飞出去,粥洒了一地,兰儿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北渊士兵却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没人能听懂的北渊话,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王老五见状,双眼瞬间瞪得通红,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蹿起,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理论,可眼角余光瞥见妻子正朝他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王老五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最终还是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再看兰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地上洒落的饭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捡那些已经沾了泥土的米粒。 一旁的北渊士兵笑得越发张狂,那刺耳的笑声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割在陈安和王老五的心上。 “好!咱们试试!就像你说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不,我得杀三个才够本!”王老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安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低声密谋起来。 待与王老五沟通完毕,陈安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片迷雾,思绪瞬间飘远。 大哥此刻应该正在承受那可怕的七日之痛吧?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正疼得冷汗直冒,却又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响?会不会有危险…… 陈杨舟做了一个梦,姐弟两个正蹲在小溪边,捡石头缝里的小虾米和小螃蟹。 “阿姐,你跟阿娘说说呗,我也想练武。”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在溪边悠悠回荡。 “你身子骨弱,阿娘不会答应的。”她头也不抬,指尖捏住一只挣扎的小蟹,“你当下最要紧的,是考个秀才回来,免了兵役,比什么都强。” “可比起一个秀才功名,我更想成为威风凛凛、大名鼎鼎的将军呀,那该多神气!”少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模样。 梦境如同一幅变幻莫测的画卷,陡然一转。 “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兵役已免,还折腾什么?”父亲的声音沉沉压下来。 “阿爹,你从前说,读书人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少年——不,如今已是个挺拔的年轻人了,背脊笔直,目光灼灼,“阿娘也说过,好男儿当为国为民,顶天立地。如今大夏需要我,我岂能退缩?” “我不许!”母亲的态度强硬无比,眼眶泛红,她近乎失态地将少年关进房间,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他的安危。 当夜,少年还是翻窗跑了,只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说要投军去。 梦里的陈杨舟拼命追赶,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嘶声喊道:“阿旭!别去!你会死的!回来——” “队头,林昭好像做噩梦了。”李大山被一阵低泣惊醒,迷迷糊糊推了推身旁的郑三。 郑三翻身坐起,凑近一听,心头猛地一紧——那断断续续的呓语里,全是“阿旭”二字。 这个阿旭便是林昭心心念念的弟弟吧…… 与此同时,龙朔关这边。 兵部员外郎穆明听闻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已然过去两天,可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石门关原本驻扎着十万重兵,固若金汤,可北渊人假意议和,又派使者入京,朝廷一时放松警惕,便只留下三万精兵驻守。就这么一个疏忽,落得如今这个悲惨局面。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多年来苦心孤诣,精心谋划布局。可如今石门关的突然变故,瞬间将太子的全盘计划搅得粉碎。 他本次前往边关,不仅仅是护送粮草,同时肩负着太子的嘱托,和边关将领交好,那便是与边关将领交好,稳固太子在边疆的势力。 第37章 先锋营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悄然洒落在陈杨舟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 “醒了醒了!”李大山那粗犷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营帐内的宁静。 郑三听到呼喊,像一阵风似的匆忙跑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杨舟,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欣慰,“你小子可算醒了!” 陈杨舟环顾四周,看着陌生的环境,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这儿是龙朔关先锋营。不说别的,你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了吗?整整三天!今天你要是还不醒,俺真打算找个大夫来瞧瞧了。”郑三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仿佛还心有余悸。 陈杨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难怪感觉这么累。” “怎么会昏睡这么久?”郑三关切地询问。 “当时连夜赶路,一直没好好休息。再加上伤口疼得厉害,之前一直强撑着,睡着了就一时醒不过来了。”陈杨舟神色平静,语气中却透着几分疲惫。 “没事,醒了就好。”李大山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 却被郑三瞪了一眼,“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恰在此时,陈杨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陈杨舟揉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吃的吗?”。 “俺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来。”郑三手脚麻利地转身,大步朝营帐外走去。 不一会儿,郑三端着满满一大盘食物匆匆走进来。 陈杨舟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盘子,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郑三看着陈杨舟的吃相,不禁笑了笑,又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盘食物进来。 随着陈杨舟不断进食,李大山和郑三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李大山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探着头,好奇地打量陈杨舟的肚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小的身子,咋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郑三则是皱紧眉头,虽说能吃就好,但这吃的也太多了吧。 直到陈杨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才停下进食的动作。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舒一口气,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北渊大军今天已经抵达龙朔关城门口了,在三里外扎下营寨。”郑三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这么快!”陈杨舟微微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快了,那北渊大军足足有十万之多,不然怕更快。”郑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龙朔关这边有多少兵力?”陈杨舟追问道。 “五万。现在已经开始从各处征兵了。虽说咱们消息送得及时,但整个征兵和调配的过程,还得花不少时间。”郑三耐心解释道。 “这样啊,那我们三个咋办?” “苏将军说,把咱们编入先锋营。你现在可是火头,手下管着十个人呢。”郑三嘴角上扬,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对陈杨舟的赞许。 陈杨舟听到这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愧疚地看着郑三。 “别婆婆妈妈的!这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要不是你当时拼死撑着城门,咱们大伙都得死在那儿!再说了,老子只是变成你手底下的队头而已。”郑三看出陈杨舟的心思,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豪迈。 “我也跟着当了个小队头。”李大山笑眯眯道,“不过有一说一,你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陈杨舟听着两人的话,心中暗自思忖。确实,自己的力气近来愈发大了,难道那宋花所言不虚,真能脱胎换骨?可这过程实在太痛苦了,换作旁人,未必能承受得住。 只是若真有这般神奇的效果,为何不广泛推行呢?陈杨舟越想越觉得困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走,起来走走,别一天到晚躺着了,你也该去见见手下的兵了。他们对你好奇得很呢。”李大山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陈杨舟身旁,伸手作势要拉她起来。 陈杨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郑三和李大山,略带羞涩地说道:“我想换身干净衣裳。” “换呗,都是自家兄弟,怕啥?”李大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大山哥,你现在话可比以前多多了。”陈杨舟打趣道。 “这不是到了边关嘛。这儿虽说北渊口音的人少,但也不是没有。不需要像当初那样谨言慎行,能自在些了。”李大山笑着解释道。 “别磨叽了,娘们唧唧的!”郑三没等陈杨舟回应,一把拽住李大山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了营帐,还顺手把营帐门帘放下,给陈杨舟留出换衣空间。 陈杨舟见二人离开,赶忙起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干净衣物。可由于身体酸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艰难。 此时,一名士兵朝着营帐走来,刚要伸手掀开门帘,郑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拦住,“等一下再进。” 那士兵愣了一下,瞧了瞧郑三,没多说什么,便站在一旁等待。 不一会儿,又一名士兵走来,还没等郑三开口,先前那名士兵便主动上前拦住,说道:“等一下。” 待陈杨舟整理好着装,掀开营帐门帘走出来时,发现营帐外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九个人。 “额……”陈杨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就是俺们的火头林昭,都认识认识。”郑三用他那只独眼看着众人,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火头!”其余士兵整齐划一地喊道,眼中满是敬佩之情。 他们可是听说了,自家火头是个力大无穷的猛士,能一个人撑开城门,一个人耶,那超级厉害的。 不过,也有几个士兵心里犯嘀咕,暗自揣测这独眼龙郑三是不是夸大其词了。毕竟眼前的火头看起来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实在难以想象能有那般神力。 陈杨舟被众人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示意,说道:“大家好。” “火头好!” 陈杨舟点点头,随后道:“都去演武场操练起来,大战在即,唯有努力训练,才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是!” 看着其他士兵走远,郑三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陈杨舟说道:“林火头,你这样可不行啊。带兵得有气势,懂不懂?你不强硬些,底下的兵怎么服你管?” “也不用吧?”陈杨舟挠挠头。 郑三看着陈杨舟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第38章 开什么玩笑?! 三人走在路上,陈杨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士兵,突然开口道:“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郑三闻言脚步一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李大山顺着二人的目光看过去,开口笑道:“张虎那小子虽说莽撞了些,可有吴六在旁边照应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吴六这小子机灵得很,你们就别担心了。” “但愿如此吧。”郑三低声应道。 随即,三人心情沉闷地走向演武场走去。 北渊大军已在龙朔关外三里处扎营,相信不日就会有一场大战。 演武场内,士兵们训练正酣,刀光闪烁,长枪舞动,远处箭场处,亦有士兵挽弓如满月,苦练射艺。 相对于其他武器来说,陈杨舟最擅长的还是弓箭,三人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远处的弓马场走去。 刚一走近,陈杨舟便察觉到异样。 只见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脚上戴着脚链的人,正抱着草垛来回奔逃,模样极为狼狈。 “这是在做什么?”陈杨舟满心疑惑。 “这是军中训练箭术的法子。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像靶子一样一动不动,如此训练,方能提升士兵箭术。”郑三开口解释道,他初入军营时,也曾对此疑惑不止,多年军旅下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皮甲、红巾缠臂的士兵缓缓拉开长弓。 “嗖”的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军奴的大腿,那军奴当即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陈杨舟望着被射中大腿,却仍咬牙坚持奔跑,生怕停下就会丧命的军奴,不禁皱眉道:“何必如此?” 方才射中军奴的士兵扫了陈杨舟一眼,不以为然地开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身为奴籍,活着本就如蝼蚁一般,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已是恩宽。” 陈杨舟摇了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可大战将至……” 话未说完便被那名士兵打断话头:“我说你这人,就是妇人之仁!那些军奴能为咱提高射艺,是他们的荣幸!” 陈杨舟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看了看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心慈手软的蠢货,哪需我们先锋营在前线拿命填?!”那士兵见陈杨舟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 “你说什么?”一旁的郑三不爽了,虽说林昭如今已经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了,但有人如此嚣张欺负到头上,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就说你呢,怎么着,不服气?”那士兵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眼中满是挑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肖冲。”周围正在专心射箭的士兵听到这边的吵闹声,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快步围拢过来。 陈杨舟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好家伙,足足八九个人,各个身强体壮,红巾缠臂,一看就不是善茬。 “哪个营的狗东西,敢在先锋营撒野?“ “就是!要不是有咱们先锋营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 “就你们是先锋营?老子也是!”李大山憋了一肚子火,扯着嗓子大声反驳。 “空口白牙谁信?”领头的汉子斜睨着三人普通的衣袍,突然伸手揪住陈杨舟前襟,“兵牌呢?制式皮甲呢?” 还没等陈杨舟动作,郑三便将那人暴力拉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敢不敢现在就比划比划?”方才那士兵不怀好意道。 陈杨舟的目光在那些弓箭上一扫而过,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弓,我用不了。” 这话一出口,那伙人顿时哄笑起来。 “连弓都不会用,还想在这儿逞能?真是笑掉大牙!” 正僵持间,一群身着鲜亮铠甲的人阔步走来。 为首之人神色威严,他扫视一圈现场,沉声道:“发生何事?如此吵闹!” 那个与陈杨舟起冲突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后,恶人先告状道:“贺校尉,您之前下令,为练好箭术得用活靶子,可他却公然反对。” 陈杨舟看着对方,不知对方头衔,便抱拳行了个礼,朗声道:“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火头林昭,拜见校尉!如今大战迫在眉睫,我认为将这些军奴留在军中,送上战场杀敌,他们也能为保家卫国出份力,建功立业,好过白白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这演武场!” 先锋营校尉贺鑫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打量着陈杨舟道:“你就是林昭?我听说过你。” 陈杨舟面露疑惑,看向贺鑫,问道:“不知校尉是?” “石门关沦陷的消息,是你传回来的吧?” “正是在下。”陈杨舟点头确认。 “嗯,你说得有理,军奴不该浪费在此处。我会向主帅提及此事。”贺鑫目光中满是认可。 “多谢校尉大人!”陈杨舟感激道。 不远处,那些戴着脚链的军奴们原本瑟缩一旁,听到这番对话,都呆愣地看着陈杨舟,心中不由对这个名为林昭的士兵心存感激。 若真如他所言,他们若能立功,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有转机,脱掉奴籍也不是不可能。 “弓马教头,军奴的命也是命,往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训练了。”贺鑫看向一旁负责射艺训练的弓马教头。 “是,校尉!”弓马教头立刻单膝跪地,领命应下。 说罢,贺鑫微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眼神中饱含鼓励与赞赏,随后没再多言,转身阔步离去。 那些同样身着鲜亮铠甲的将领们,见状纷纷看了陈杨舟两眼,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几分赞赏,紧接着快步跟上贺鑫的步伐。 陈杨舟仰头,目送贺鑫一行远去。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满脸不服的士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没了气焰,灰溜溜地慢慢散开,各自归位,弓马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你就是林昭?”那个叫肖冲的士兵,之前还满脸不爽,此刻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 “肖冲,别闹了,赶紧走吧。” 他的同袍赶忙上前,伸手拉扯着他,试图息事宁人。 肖冲却一把甩开同袍的手,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质问道:“连张二石弓都拉不开的孬种,也配称神箭手?故意装孙子是吧?嫌老子身份低贱,不配当你对手?” 陈杨舟摇摇头,解释道:“这些长弓的弓力,对我来说太弱了。” “开什么玩笑?!”肖冲死死攥着长弓,青筋顺着小臂暴起如扭曲的虬龙。 这张五石重弓是他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寻常男人都只能勉强拉开半臂,此刻却被眼前身形单薄的小子嫌弃力道不足? 第39章 北渊营地突发大火 郑三和李大山听到这话,却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 林昭是谁?那可是凭一己之力顶住城门的豪杰,区区三百石长弓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这小小长弓? 陈杨舟见肖冲满脸质疑,便朝他伸出手,示意借弓。 肖冲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弓递了过去,那神情仿佛在说“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这弓要是弄坏了,没事吧?”陈杨舟接过弓,随意地把玩着。 “哼,我还怀疑你到底能不能拉开呢!”肖冲满脸不屑,撇了撇嘴道。 陈杨舟不再多言,修长手指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缓缓抬手,开始拉弓。 郑三反应迅速,立刻朝着远处那些军奴大声喊道:“把你们手里的草垛,使劲往高扔!” 军奴们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唯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军奴,铆足全身力气,将手中草垛高高抛向空中。 陈杨舟稳稳地拉开长弓,弓弦在她手中绷成满月状,箭头瞄准高空中那飞速上升的草垛。 下一秒,她手指一松,长箭“嗖”地一声飞射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直地钉在了草垛红心之上。 “好箭法!厉害啊!”周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原来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满了士兵,这些人最爱看热闹,此刻都被陈杨舟这一手精湛箭术惊得赞叹不已。 陈杨舟随手将长弓扔回给肖冲,转而看向不远处负责训练的弓马教头,高声提议道:“教头,往后不妨就用这种方式训练,既能练箭术,又不必再为难军奴,您看如何?” 弓马教头微微点头,虽未言语,但眼神中满是认可。 陈杨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带着郑三和李大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肖冲呆呆地看着手中已经裂开的长弓,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 陈安和范瀚文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今晚行动。 毕竟再不走,真的要开战了,到时必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瞅准看守打瞌睡的时机,陈安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摸进关押众人的营帐,悄无声息地给大家松了绑。 也多亏了他负责给范瀚文送饭,北渊的看守士兵嫌麻烦,没将他绑起来,这才给了他行动的便利。 原本还在睡梦中、眼神朦胧的石门关百姓,见陈安前来松绑,一时间都有些懵,面面相觑。 “嘘,今晚是我们活命的唯一机会了。一会先别急着跑,等火势大了以后再跑。”陈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石门关的众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清楚了陈安话内的含义,纷纷点头。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陈安已经摸透了巡逻兵的规律,同时也摸清了粮草的所在之处。 此刻,趁着巡逻兵刚刚走过去的间隙,陈安猫着腰,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狸猫,快速朝粮草营仓奔去。 他就算是死,也得拉着北渊的粮草一起死! 好不容易抵达存放粮草的营仓,陈安小心翼翼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种,心一横,点燃了营仓。 陈安并未就此满足,他继续猫着腰,一边警觉地躲避着四处乱窜的士兵,一边顺手点燃他所见到的每一个营帐。 没多会,整个北渊营地就彻底乱套了,士兵们慌乱地四处奔走呼喊,救火的、追人的、维持秩序的,乱成一团。 陈安趁着这混乱劲儿,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快速摸到范瀚文所在的营帐。 “喂!你在这儿乱窜什么?”营帐门口的士兵眼尖,一下就发现了陈安,当即大声怒喝。 陈安的心猛地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可还没等他张嘴编个理由回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士兵的身躯猛地一颤。 范瀚文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此刻正沉着脸,双手紧握着短刀,刀身没入士兵后背大半。 眼神中透着决绝,又带着一丝初次杀人的惊惶。 士兵惨叫一声,鲜血汩汩涌出。 他忍着剧痛,转身挥舞着兵器,想要拼命杀死范瀚文。 陈安反应极快,瞬间抽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刺向士兵要害。 只听士兵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整个人摇晃了几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范瀚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双腿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愣着干嘛,赶紧走!”陈安抬手,重重地敲了下范瀚文的脑袋。 范瀚文从小到大,哪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安。 “不想死就麻溜点儿!”陈安可顾不上这些,一把拽住范瀚文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跑。 跑的过程中,陈安还不忘偷乐,心里想着:敲了这一下,可太值了! 回过头来的北渊士兵们,看到营地被烧,俘虏逃跑,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被大夏人反咬一口! 他们立刻点齐兵马,朝着陈安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发誓要将这些可恶的大夏人斩尽杀绝。 陈安慌不择路,拉着范瀚文在山林间拼命逃窜。好在边关地势崎岖,山路狭窄,北渊士兵没办法骑马追击,不然他们早就被追上了。 正跑着,范瀚文突然猛地拉住陈安。 陈安被这一拽,差点摔倒,他满脸愤怒,瞪着范瀚文吼道:“你搞什么鬼?!” “有……有狼!”范瀚文声音颤抖,伸手指向不远处。 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两只野狼正站在前方,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陈安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姓范的,一会咱俩分开跑,你能行不?” “我……我不行啊!”范瀚文话音刚落,转身撒腿就跑,把陈安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野狼见状,目光锁定陈安,慢慢弓起身子,蓄势待发。 陈安心里暗自叫苦:“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次日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龙朔关城墙上,苏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远眺着远方,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北渊那边是什么情况?”苏烈喃喃自语,神色间满是疑惑。 北渊大军刚至时,他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果断派出先锋营冲击敌阵,本想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挫其锐气,可最终并未取得预期的战果。 如今,双方军队都已休整了三日,按照常理推断,今日北渊就该出兵攻城了,可为何却如此安静?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讲!”将军目光如炬,看向传令兵。 “昨夜,北渊大军营地突发大火。我方斥候在外围巡查时,救下几个人,他们自称是石门关的百姓。” “哦?竟有此事。速速将人带上来!”苏烈神色一凛,连忙说道。 第40章 小小胡饼,拿下! 等陈杨舟听闻陈安还活着且就在龙朔关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了。 一听到消息,陈杨舟连忙朝北城门方向奔去。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北城门时,一眼便瞧见了腿上缠满绷带的陈安。 少年正坐在高处,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得意扬扬的神情。 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则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紧紧盯着陈安,仿佛在听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 “你们猜猜,我在逃跑的路上看到了啥?”陈安故意卖着关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是啥呀?”一个乞儿忍不住问道。 “狼!准确来说,是两只狼!”陈安提高了音量。 “老天爷!那你是咋跑掉的呀?”另一个乞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当然是因为老子骁勇善战啦!轻轻松松就把那两只狼给打倒了。可惜啊,还是被它们咬了一口,我这腿上的伤就是被狼咬的。”陈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缠着绷带的腿晃了晃。 “哇!好厉害!” “那可是狼哇!太厉害了!” “这算啥!你们还没见过我大哥呢,我大哥那才叫厉害!他一个人就撑开了石门关的城门,超级无敌厉害!”陈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脸上满是自豪。 “哼!吹牛吧。一般人咋可能撑开城门。”有个乞儿小声嘀咕道。 “我亲眼所见!我大哥现在可是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的火头林昭,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陈安急了,脸都涨得通红。 “先锋营的人啊,那确实有可能,听说那些人可都是狠角色。”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点了点头。 “那可不?我大哥以后肯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你们就等着瞧吧!”陈安仰起头,鼻孔都快朝天了。 “咳咳……别说了,也不怕闪了舌头。”陈杨舟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了陈安的话。 陈安听到有人反驳,脸上瞬间露出不满的神色,转过头来。 可当他看清是陈杨舟时,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灿烂的笑容便在脸上绽放开来。 “大哥,你来啦?”陈安兴奋地喊着,正准备好好给那些乞儿介绍一番。 陈杨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安缠着绷带的腿上,问道:“你脚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小脚伤,小事小事。”陈安得意地摇摇头。 陈杨舟见状,轻松地笑道:“好了,我们走吧,我陪你回到驿馆去。” 陈安听到这话,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陈杨舟瞧出他的异样,好奇问道:“怎么了?” “我答应他们请他们吃胡饼。”陈安指了指正排排坐的乞儿们。 几个乞儿瞬间挺直了脊梁,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陈杨舟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陈安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吗?”陈安低着头,不敢看陈杨舟。 “那自然是可以了。”陈杨舟无奈地看着陈安,伸手就要往怀里掏钱。 却被陈安一把拦住。 “?”陈杨舟疑惑地歪着头,看向陈安。 陈安没有解释,只是笑嘻嘻地说:“我也饿了。” 陈杨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走吧。” 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胡饼铺子走去。 陈安脚上缠着厚重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陈杨舟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在后头缓缓前行。 几个小乞儿却像脱缰的小马驹,满心欢喜地想着即将到来的饱餐,脚程轻快,眨眼间就跑到了前面。 街边的行人见那些乞儿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像躲避瘟疫一般,匆匆侧身离开,仿佛生怕被乞儿身上的脏污沾染分毫。 可小乞儿们满心都是胡饼的香甜,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一路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眼瞅着就要到胡饼铺了,几个小乞儿刚凑到铺子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胡饼铺老板就满脸惊慌,挥舞着手中的抹布,大声驱赶起来:“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赶紧去别的地方讨饭,别在我这铺子前碍眼!” 几个乞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步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恰在此时,陈杨舟和陈安也走到了近前。 陈杨舟见小乞儿们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乞儿满脸愤懑,气呼呼地说道:“他不让我们进去,赶我们走!” 胡饼铺老板原本还横眉竖眼,可当他瞧见陈杨舟胸前那写有“先”字的皮甲,尤其是手臂处那醒目的红带时,脸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在脸上,点头哈腰地说道: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小店不仅有喷香的胡饼,还有爽滑劲道的面,保管让您满意!” 陈杨舟瞧着老板这副嘴脸,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转头温和地问几个乞儿:“你们想吃什么,别客气,尽管说。” 之前那个小乞儿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我……我要胡饼就好,不过我能要三个吗……哦不,两个也成。” 另一个乞儿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我有点想吃……” 陈杨舟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问道:“你想吃什么呀?别着急,慢慢说。” 旁边的乞儿赶忙接话:“他想吃面。”说完,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杨舟闻言,看向胡饼铺老板,“老板,七碗阳春面,每个面都加个鸡蛋。另外,再准备二十个胡饼,我们吃完打包带走。” 老板瞧了瞧这一群乞儿,心里满是嫌弃,可又忌惮陈杨舟的身份,只能暗自咬牙,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陈杨舟又接着说:“老板,我也不想打扰你做生意,我们几个去旁边巷子里吃。我把这桌子搬走,吃完马上给你搬回来。” 说罢,她伸手将桌子上的筷子、调料等物件,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随后单手稳稳拎起那张木桌,朝着巷子走去,动作干净利落。 几个乞儿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搬起椅子跟在后面。 胡饼铺老板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的。” 不一会,就在巷子里架起一张桌子,几个乞儿坐在桌前,满心欢喜。 “我好久都没正经坐在桌子前吃饭了。” “我也是我也是。” 年龄稍大的乞儿抱怨道:“大哥,你不知道,我以前想要进去买个胡饼那势利眼都不卖我呢,嫌我脏了他们的地!” 第41章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陈安之前为何拦住自己掏钱,想来在这地方,就算有钱,像他们这样的乞儿,也未必能顺利买到吃的,弄不好还会招来祸端。 那小乞儿偷眼瞧陈杨舟没有反感自己喊“大哥”,心里暗自高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里是边关城市,你们怎么流浪到这来了?按说往南走才更安稳些。”陈杨舟随口问道。 这话一出口,年纪小的乞儿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陈杨舟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慌张,赶忙解释:“对……对不起,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当我没问哈。” 年龄稍大些的乞儿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撇了撇嘴说道:“这有啥不能说的,还不是因为北渊要打过来了,家里人忙着逃命,嫌带着我们这些累赘麻烦,就把我们扔了呗。”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胡饼铺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道:“面来咯!” 几个乞儿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伙计便将面一一端了上来,每一碗都加了蛋,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其中一个乞儿忍不住惊叹:“哇!我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面了,真香啊!”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饱饭。 陈安也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众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此时,先锋营校尉贺鑫刚结束一天的值守,饥肠辘辘,正打算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路过胡饼铺旁的巷子时,他一眼就瞧见了在巷子里吃饭的陈杨舟一行人,不禁皱起眉头,带着些怒气问道:“老板,那巷子里咋回事啊?怎么不让人在你店里吃饭,把人赶到外头去了?”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贺鑫才见过林昭一面,但到底是自己麾下的兵,竟被这般对待,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胡饼铺老板苦着脸,心里直叫倒霉,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诸事不顺,赶忙一五一十地向贺鑫解释起来。 贺鑫听罢,点了点头,“给他们送几盘肉菜过去,光吃面哪行啊。这账记我头上,别跟他们说是我送的。” 老板忙不迭地应道:“好嘞,好嘞,校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几个乞儿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以前的故事。 那稍微年长的乞儿满脸憧憬地说:“等我再长大两岁,我一定要去投军,听说当兵至少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受冻。” 陈杨舟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重锤击中,一阵酸涩。 想着都是因为北渊的入侵,才让这些孩子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对北渊的厌恶愈发浓烈。 陈安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那等老子以后混出个名堂来,你就来投奔我,我叫陈安!到时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那个乞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道:“行啊,那我可说好了,我叫吴小,到时候你可不许不认账!” “我叫小石头。”另一个乞儿也不甘示弱,大声说道。 年纪最小的乞儿也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道:“我叫高兴!” 陈杨舟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心中泛起一丝笑意,到底还是孩子,想法简单又纯粹。 正想着,胡饼铺老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走了过来,赔着笑说:“菜来咯!” 陈杨舟见状,神色一怔,疑惑道:“我没点这些菜啊。” 老板尴尬地挠挠头,打着哈哈说:“是有位客官送的,说是请你们吃。” 陈杨舟愈发不解,追问道:“谁啊?” 老板连忙摆手,说道:“客人吩咐了,不让说。您就放心吃吧,钱都已经付过了。” 陈杨舟眉头紧蹙,心里犯起了嘀咕。 犹豫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自我宽慰道,不吃白不吃,说不定是哪位好心人见孩子们可怜呢。 “老板,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位客人,务必帮我转达一声谢意。”陈杨舟认真地说道。 “好嘞,客官您放心,小的一定带到!”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应承。 …… 饱餐过后,几个乞儿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胡饼,脸上带着些许局促与羞涩。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满是不安,毕竟自己没付出分毫,却这般又吃又拿,实在过意不去。 陈杨舟瞧出了他们的心思,轻笑道:“你们就安心收下吧。人生在世,保不准哪天我也会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总能好过些。” 陈杨舟自然想不到,多年之后,正是她今日这无心的善举,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切因果,皆有定数,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谢谢大哥!”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犹豫了一下,坦然笑道。 陈杨舟略作思忖,随即将手伸进怀中,把身上所有的银钱一股脑儿地掏了出来,轻轻塞进那个大乞儿的手中。 “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虽说不算多,但也能让你们吃上几顿饱饭。出门在外,吃饱肚子比啥都强。” 大乞儿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推辞道:“不……不用了,大哥,你已经请我们吃了这么好的一顿饭,这钱我们不能要。” 他们虽是乞儿,但也是有骨气的乞儿!! 陈杨舟轻轻握住大乞儿的手,将银钱塞得更紧了些,笑着解释道:“我在军中,一日三餐都有着落,而且还有军饷拿,平日里花不了多少钱。” 语气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大乞儿听了这话,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将银钱收了起来,说道:“大哥,你的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直到乞儿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安才一脸感慨道:“说实话,大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恩人的影子,你们都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陈杨舟笑了笑,还是决定暂时不跟陈安提及阿旭的事情,惊喜嘛,总归是要留到最后揭晓,才更让人难忘。 陈杨舟将目光转向陈安受伤的脚,关切地问道:“你这脚伤怎么弄到的?刚才他们在,我顾及你面子才没追问。” 陈安听到这话,思绪飘远,缓缓道来:“这说来话长……” 第42章 林昭没呼吸了! “你是说,铁骨救了你一命?”陈杨舟听完陈安那略带夸张的讲述,轻声问道。 “没错!”陈安用力地点点头,神情突然有些犹豫,缓缓开口,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是铁骨为了救我,左耳被野狼咬掉了一小节……” 陈杨舟瞧着少年满脸愧疚的模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太往心里去,铁骨不会怪你的。” 听到这话,少年才彻底放下心来,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陈杨舟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陈安当作了亲弟弟。起初,她不过是想着要守护好跟阿旭有关的一切,可如今,这份心意早已悄然改变。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范大人会折返回来救你。”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带着几分思索。 “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看来狗官还是有点良心。”少年认同地点点头。 回想起遭遇两只野狼的危急时刻,那范狗官起初吓得落荒而逃,可没跑多远,竟又转身冲了回来。 若不是他引开了部分野狼的攻击,陈安觉得自己恐怕就不止腿部受伤这么简单了。 陈杨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范瀚文的不喜悄然减轻了几分。 “说起来,那个姓苏的大将军好像是认识范狗官的。要不是有范狗官,我怕是还得被那些人没完没了地盘问下去。” 陈杨舟点点头,“他们同在官场,就算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彼此间多少也会有所听闻。” 说话间,她不经意间瞥见陈安腿上的绷带,原本洁白的纱布此刻已被渗出的鲜血洇红了一片,不禁有些担忧道:“你这伤口怕是裂开了,我这就带你回驿馆,找大夫重新处理一下。” “行。”陈安顺着陈杨舟的目光看过去,无所谓地点点头,接着又道:“对了,大哥,我跟苏将军说好了,等我养好伤就编入你的第五十九火。” “不行,”陈杨舟眉头紧皱,试图劝陈安打消这个念头,“我那可是先锋营,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危险得很,你别去。” 先锋营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面,伤亡率极高,她实在不忍心让陈安去冒险。 “那我不管,我已经说好了。”少年梗着脖子,带着股难得的稚气与执拗。 陈杨舟少年坚持,皱了皱眉头,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将人放到眼皮底下多少会安心些。 …… 次日,天色刚破晓,陈杨舟便早早率领队伍奔赴校场。 校场上,军旗猎猎作响,气氛肃穆而庄重,先锋营校尉贺鑫身姿挺拔地站在校场的台子上。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台下整齐列队的士兵,而后高声发言:“将士们!咱们先锋营,永远冲在最前!为家国而战,为荣耀而战!明日,拿出十二分的气势,让敌人闻风丧胆!” “杀!杀!杀!” 台下的士兵们热血沸腾,被贺鑫的话语深深鼓舞,齐声怒吼。 那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仿若滚滚惊雷,彰显出先锋营无畏的气势与坚定的决心。 讲话结束后结束后,贺鑫迅速将先锋营所有队正召集至帐营之中,神色铁青。 而陈杨舟则带着手下前往演武场。 既然今日暂不开战,倒不如抓紧时间操练,毕竟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活命的可能。 刚到演武场不久,陈杨舟便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军奴正奋力挥舞着大刀。她不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李大山留意到陈杨舟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校尉大人听了火头的提议后,上报给了主帅。如今命令已经下来,让这些军奴吃饱饭,还配备武器,加入咱们先锋营。要是立了战功,还能有机会脱掉奴籍嘞。” 陈杨舟微微点头,神色认真地说:“就该如此。当下局势紧张,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咱们必须把所有能利用的力量都动员起来。” 言罢,她看向其他人,笑着说道:“好了,你们都去操练。要是表现还比不上这些军奴,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火头!”第五十九火的士兵们高声呐喊。 郑三迅速将众人分成了若干小组,开始了操练比试。 他深知第五十九火是刚组建起来的团队,成员之间还不够熟悉,只有通过共同锻炼,才能提升整个团队的默契度和实力。 当然,这些琐碎事务就不需要林昭操心了,他一并弄弄掉好了。 陈杨舟对郑三的这番心思浑然不觉,见众人开始操练,便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土坡坐下。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的目光虽落在操练场上,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 算算日子,那折磨人的七日之痛又快到了。上次疼痛发作后,她昏迷了整整三天。虽说其中有赶路劳累、未能好好休息的缘故,但疼痛的剧烈程度,确实远超以往…… 正想着,一道阴影突然挡住了阳光。 陈杨舟抬起头,日光洒下,眼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几分冷峻。左颊之上,刺着一个“奴”字,刺青颜色暗沉,像是一块无法揭下的耻辱印记。 然而,他的双眼却极为夺目,眼中光芒锐利而明亮,仿若寒夜中的两簇幽火。 “你就是林昭林火头?” “你是?”陈杨舟反问。 “若我能割下十个北渊战士的头颅,我想加入第五十九火。”年轻男人语气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为什么?”陈杨舟眉头轻皱,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是个好人,而且有野心。”年轻男人言简意赅地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喂!老子还没同意呢。”陈杨舟提高音量喊道。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坚定且自信:“你会同意的。” 说罢,大步离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杨舟皱紧眉头。 不过很快,陈杨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军奴,见识到她带领的先锋营的实力后,想要借此寻求庇护罢了。 当夜,陈杨舟果然开始剧痛不已。 疼痛犹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比上次更加猛烈,她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却又疼得闭不上眼,只能在清醒中承受着这份折磨。 帐篷外,郑三和李大山满脸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们紧紧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生怕打扰到帐篷内痛苦挣扎的陈杨舟。 “好像没声音了。”李大山突然停下脚步,神色紧张地开口。 “你在外面守着。”郑三率先撩开帐篷帘子冲了进去。 他凑近一听,瞬间脸色大变——林昭没呼吸了! 第43章 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就在郑三转身,心急如焚地准备冲出去找大夫的时候。 陈杨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回来。 郑三慌忙返回,急切追问:“你怎么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知道你刚才没呼吸了吗?!” 陈杨舟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再次袭来,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了?”郑三见她神色异样,焦急地问道。 “我好像不疼了。”陈杨舟一脸呆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啊?”郑三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陈杨舟说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这一次,想象中的疼痛依旧没有出现。她满心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回忆起宋花的话—— “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又怎知我的话哪句是假,哪句是真?” 陈杨舟在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说什么要经历七次蚀骨之痛,都是假的,现在才第六次,而且没有前面几次那样疼上整整一天的。” 只是不知为何,思到此处,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郑三喃喃自语,脸上的忧虑这才渐渐散去。 —— 很快,先锋营五十九队就接到新任务。 原来,北渊军队被陈安几人摆了一道后,粮草紧缺,虽说侥幸保留了一部分,但粮草储备依然告急,急需外部供给。 上头下达指令,派遣几队人马前往北渊运粮路线上实施抢粮行动,就算抢不到,毁了也行。 这一艰巨任务,最终落到了陈杨舟所在的队伍头上。 而率领本次任务的是队正阴勇,率领四队四十余人前去拦截。 经过一番测算,陈杨舟朝阴勇开口,“队正,鹰嘴崖与虎啸岭中间的那条山路,是石门关的必经要道。据我所知,若要绕行,就得折返二十里的路程。当初范大人带领我们护送粮草的时候,就曾在那里遭到北渊军队的埋伏。我们可以在那事先埋伏……” 可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阴勇打断:“会不会北渊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抢夺粮草,所以特意绕路而行,避开那条山路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陈杨舟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北渊会想赌一把?” “让我再仔细想想。”阴勇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 一支队伍在黄土路上缓缓前行,粮车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阴勇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窃喜,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他刚要有所行动,却被陈杨舟伸手拦住:“先别急,再仔细观察观察。” “为何?”阴勇压低声音问道。 陈杨舟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粮车,说道:“你看,这些粮车的车辙印并不深。” “这又能说明什么?”阴勇一脸不以为意。 陈杨舟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道:“粮食本就沉重,正常装载的话,车轮必定会深深陷入土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前行。而且,难道不觉得这粮车的数量太少了吗?十万大军每日所需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点根本不够。” “你是说,这些是假的?”阴勇皱起眉头。 陈杨舟默默点头,心中的不安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北渊军队向来以善战着称,作战风格直来直往。 可石门关一役以及此次蹊跷的粮草运输,种种迹象表明,如今的北渊行事诡异,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众人又潜伏等待了许久,终于,真正的粮车出现了。 阴勇果断下令出击,厮杀瞬间展开。 先锋营的将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便将押送粮草的这伙人制服。然而,陈杨舟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把这些粮草带回营地。” “不行。”陈杨舟立刻否决,“咱们现在是四十人轻装出行,带着粮草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只会招来灾祸。这些粮草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阴勇听罢,皱了皱眉头,经过一番思考后最后还是决定听从陈杨舟的建议。 众人依令而行,迅速将粮草妥善藏好,随后马不停蹄地朝着龙朔关快速赶去。 在归营的路上,陈杨舟总感觉隐隐有哪里不对劲儿,心底像被一层阴霾笼罩,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陈杨舟来不及细想,转身便朝着贺鑫所在的营帐跑去。 “校尉大人,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进来。” 陈杨舟迅速撩开帐帘,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大人,我怀疑北渊在三里外扎营的兵力根本不足十万。” “什么?!”贺鑫闻言,脸色瞬间大变,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十万大军每日的开销巨大,消耗的粮草、物资不计其数。就算是稚子来指挥,绝不会让大军长时间在此休养。而且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长久的按兵不动,士兵们的斗志必然会被削弱。” 贺鑫的面色愈发凝重,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面与我军交战,一面全力保障粮草运输。可北渊却选择让大军休养,同时慢悠悠地运送粮草。我担心,北渊这是打算将大部分兵力佯装集中在龙朔关,而暗中派遣精锐部队去突袭我们其他的城市。”陈杨舟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贺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走一趟。” 说罢,二人脚步匆匆,朝着主帅的营帐快步走去。 在主帅营帐内,陈杨舟再次将自己的猜想详细阐述了一遍。 苏烈听完,神色严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他转身面向帐内的贺鑫,高声下令:“先锋营听令!” “在。”贺鑫出列。 “立刻派出侦察队,前往北渊营地附近,仔细探清那北渊军队的虚实。务必谨慎行事,速去速回!” “是!”贺鑫领命,旋即带着陈杨舟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踏出帐篷前,身后还清晰地传来苏大将军对其他将士下达命令的洪亮声音。 “众将士听令!” “在!”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 “回去整顿,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是!” 第44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贺鑫一踏出帐营,立刻对身边的护卫急声下令:“立刻传两位副将及各队正来见我,军情紧急,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一旁的陈杨舟,“你即刻回去整备,半炷香后出发。” 陈杨舟低头抱拳,神情肃然地应道:“是。” 营中战鼓渐起,沉闷的鼓点如雷滚过大地。将士们迅速集结,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一炷香后,所有的先锋营战士都已整装待发,战马嘶鸣,铁甲生寒,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贺鑫勒马阵前,声音穿透朔风:“此战不为歼敌,重在探明虚实。杀敌之时,睁开你们的眼睛,仔细瞧准敌军任何军中讯息!这些讯息,比你们砍下的首级更重要!” 说罢,他环视众将士,目光在每张坚毅的面庞上停留,“我们此行,是深入敌境,面对的将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但为大夏安危,虽死不悔!” “虽死不悔!”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彻云霄。 “出发!” 随着贺鑫战刀出鞘,前锋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 与此同时,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已率轻骑迂回至北渊军营左侧,而陈杨舟的第五十九火也在其中。 朔风裹挟着沙粒拍打在将士们的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前方信号。 在北渊大军的营门前,浩浩荡荡的先锋营将士。 贺鑫策马立于先锋营最前端,玄铁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驾!”贺鑫猛地一夹马腹,单骑冲出军阵:“北渊鼠辈!既犯我大夏疆土,何故龟缩不出?拓跋哲何在?莫非做了缩头乌龟?” 北渊军中一阵骚动,一名身披狼裘的将领拍马而出:“狂妄夏狗!也配直呼可汗名讳?” 贺鑫听罢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不屑:“看来北渊果然气数已尽!连堂堂正正一战的胆量都没有了?” “找死!”北渊将领怒发冲冠,手中弯刀猛然挥下。 霎时间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在左后方等候时机的喻启东见状,猛地挥动手臂:“杀!” 十队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立马杀入北渊军营。 随着深入,陈杨舟望着空无一人的马厩和满地的草人,突然勒住坐骑。 这军营内竟一个人都没有! 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北渊军营竟真的只是个空壳子?! 喻启东随即掏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长箭,随着他的动作,箭尾缠着的浸油麻布燃起黑烟。 一箭射出! 箭尾刺破云层的刹那,贺鑫正在格挡敌方弯刀,余光瞥见那道不祥的黑柱,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而负责传递信息的传令兵们几乎同时张弓,黑羽箭拖着浓烟接连升空。 远处的苏烈,望着天际连成线的黑烟,心中一凉,随即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不管有没有伏兵,给我杀进营区!杀他个片甲不留!” 暮色四合时,杀声仍在旷野回荡,将士们都杀红了眼。 一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就此落下帷幕。 漆黑的夜色如墨般泼洒,唯有零星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一片死寂的北渊军营。 火光所至,营帐外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影”,走近细看——竟是披着甲胄的草人! 夜风掠过,草人空荡的袖管簌簌摆动,仿佛在无声嘲弄。 苏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青得发黑,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夜空。 “他娘的,斥候营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的兵力差距竟然毫无察觉!十万大军的移防竟能瞒天过海?!” 语气暴躁得恨不得要吃人。 将士们噤若寒蝉。 苏烈突然转头,染血的目光扫过众人:“钱明呢?让他滚过来!” 脚步声从后方踉跄传来,一名浑身血污的士兵跌跪在地,颤抖着声音道:“禀禀报将军,钱参军他死了。卑职带人赶到时,他已吊死在营帐梁上。” 火把爆出刺耳的噼啪声。 “你说什么?!”苏烈一把揪起对方的领甲,“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仵作推断,是今日辰时三刻,也就是将军准备探查北渊虚实之后。”那士兵磕磕绊绊地说完。 “好好得很”苏烈松开手,那名士兵像破布般瘫软在地。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陈杨舟的警告,军中可能有内鬼。 想到这,苏烈更是将暴怒:“查!将钱明亲信全部收押!彻查近十日所有文书!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就算是只老鼠,本将也要把它从骨头缝里揪出来!” “遵命!” 火把组成的洪流骤然四散。 另一边。 陈杨舟倚着冰凉的车轮坐下,其他兄弟则坐在不远处,擦拭兵器。 血战过后的死寂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唯有远处篝火噼啪声,和偶尔惊起一两只觅食的寒鸦。 “哐当”一声,十颗带血的头颅滚到她脚边,脖颈处的断口还在渗出暗红血珠。 陈杨舟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身前的年轻男子,没有言语。 男子冷声道:“说好的,十个北渊头颅,我可以加入五十九火了吧?”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李大山“嚯”地起身,面色不善:“怎么?拿几颗人头就想入火?” 男子却并未理会李大山的挑衅,定定地看着陈杨舟,眼中流露出一丝自信:“我说过,只要杀够十个北渊人,我就能加入你们。” “当初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条件。”陈杨舟冷冷开口。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紧绷,几个弟兄已悄悄握住了刀柄。 “想知道你们错在哪吗?”男子突然冷笑,伸手捡起颗头颅,拇指狠狠按进那死不瞑目的眼眶,“从你们逃出石门关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 这句话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之中,陈杨舟猛地站起,身后车轮发出吱呀的呻吟,“你说什么?” 男子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转身离开。 陈杨舟犹豫片刻,抬脚跟上。 李大山见状欲要追过去,却被郑三拦下。郑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第45章 我叫谢执烽 二人走到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我们错在哪了?”陈杨舟冷声问道。 “你们错在将这事闹得太大,”男人突然逼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将陈杨舟笼罩,“让北渊不得不改变作战。你们若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北渊不会使这种调虎离山的战术。” “若我们不逃,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死人了。”陈杨舟后退半步。 “北渊不会杀你们的。”男子摇摇头。 “怎么可能?北渊会放我们活着回去传信?” “我不清楚你们遭遇了怎样的困境,但据我推测,如果你们不选择逃离,北渊会放你们回去,让你们回到石门关报告一切安好。然而,一旦你们返回,那十万大军将直逼龙朔关。以龙朔关的兵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因为你们的逃走,北渊将不会攻击距离石门关最近的龙朔关,因为龙朔关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只会拖慢北渊的进攻步伐。” 陈杨舟听着,面色越来越沉重。 “所以我说,北渊是不打算杀你们的,是你们太过自作聪明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杨舟冷哼一声,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北渊的屠刀已经悬在我们的脖子上,你难道还让我们坐以待毙吗?” 男人微微一笑,淡定看向陈杨舟。 “我说这些不是想怪罪于你,而是想自荐。我的论断是基于这次的行动和传言推断出来的。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我需要摆脱这军奴的身份,而你则需要一个大脑。” 陈杨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心思如此之深,怕是…… “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异心。”男人平静地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从容,“我只是觉得你与其他所谓的火长有所不同,你更有良心,同时能力更强,在你手下,说不定能活得更久。” 陈杨舟皱着眉头看向对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陈杨舟伸出手臂虚拦住男人的去路。 “我叫谢执烽。”男人没有过多言语。 “林昭。” “那么,林火头,以后请多多指教。”谢执烽假意抱拳,以示敬意,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谢执烽远去的背影,陈杨舟心中若有所思。 她虽然有点小计谋,但都是急智,很多时候都没考虑后后果就出手了,或许有个“大脑”也是不错的选择。 …… 冷风卷着粗沙掠过校场,校场中央,数十名将士被铁链锁成一圈,跪坐在冻土上。他们的铠甲歪斜,脸上或有伤痕,眼中却闪烁着恐惧与不甘。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哭喊:“将军!末将是被胁迫的啊!求将军原谅!” 声音刺破死寂,惊得远处了望塔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两天两夜未合眼的苏烈,眼下青黑,眼白布满血丝,腰间那柄从未指向自己人的战刀,此刻正泛着森冷的光。 看着这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苏烈心中一阵悲凉。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杀了。” 一旁的传令兵身体微颤,高举令旗重复:“行刑!” “冤枉啊将军!饶命!” “将军,求你放过家中妻儿啊!”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中,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有人绝望地嘶吼,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蜿蜒。 “别怕,你们的妻儿很快就下去赔你们了。” 话音落下,右手重重一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刽子手们的大刀同时落下,寒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 陈杨舟站在队伍里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愤恨不已。 围观的将士们群情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叛国!” “还做着全家享福的美梦?真是痴人说梦!” 风越发凛冽,将校场的血腥味吹散。 苏烈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稳住身形。 五十岁的他,腰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佝偻下去。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跟了自己多年的将士会做出这种事来,也难怪北渊能够这么容易打下石门关,底子都烂了啊。 暮色给营地笼上一层灰纱,陈杨舟踩着结霜的碎石往营帐走,靴底与冻土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身后第五十九队的弟兄们裹紧披风,寒风卷着未散的血腥味。 这个天是越来越冷了。 转角处,阴勇正背着手往校场方向走。 “阴队正。”陈杨舟扬声打招呼。 阴勇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走远。 “这是怎么了?”陈杨舟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郑三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杨舟不解地望过去,“怎么?” “你这是老毛病了。”李大山开口解释道。 “?”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怀疑北渊兵力有诈时,是不是直接去找校尉了?” 陈杨舟眉峰一挑,眼神清亮:“对啊,这不是应该的么,军情如火,难道要等层层上报?要不是主帅营那边我进不去,我早找苏将军了。” “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郑三长叹一口气,摇着头离开。 陈杨舟更是不解了,“这是怎么了?” “还记得在运粮队的时候你直接越过咱队头直接找范大人要人的事吗?” “额……”听到这话,陈杨舟瞬间就明白了,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程序上。 “那我去找阴队正道歉?”陈杨舟挠挠头。 李大山听罢,左右看了看,凑到陈杨舟耳边,“听说那姓阴的为人阴险,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火头你主动低头,指不定他还觉得你好拿捏。” 陈杨舟点点头,当下便决定不去道歉了。 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过是怕对方会给他们五十九队穿小鞋罢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算了。 想到这,目光下意识看向远处正低头在地上写画着什么的谢执烽。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执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陈杨舟当场被抓包,随即板着脸生硬地点头。 对方也点头回应,随即低头朝地上画着什么。 另一边,泗雪关。 “他娘的!”张虎用衣袖狠狠擦掉血水,咸腥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吴六在一旁,时不时替他挡掉后背的追击。 “他奶奶的,没完没了了还!”张虎怒吼着踹开身前尸体,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敌人面门。 第46章 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在龙朔关主帅营的帐内,一众将士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气氛压抑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泗雪关距此不过百里之遥,这北渊会不会攻打泗雪关?”络腮胡参将孙莽粗粝的嗓音突然打破沉寂。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极有可能!”旁边的将士认同地点了点头,伸手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官道:“十万大军调动绝非易事,光是粮草辎重,就得耗去十日行程,渊狗素来狡诈,但还不至于舍近求远。” 角落里突然传来年轻校尉迟疑的声音:“若……若敌军仍在石门关按兵不动……就等着咱们把兵力调往别处后一举杀过来……” 声音越来越低,却在寂静的军帐中清晰可闻。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地图西侧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关隘。 坐在首位的苏烈双目微阖,眼下一片青黑,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贺鑫见状上前半步,铠甲鳞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末将已遣八百里加急,最迟三日后就有消息回来,军情如火,请将军尽快定夺。” “他奶奶的,”络腮胡参将孙莽突然暴起,“整个斥候营都是没用的东西!现我们现在如同在明处,敌人在暗处,真让人憋屈!” 有人阴着脸啐了一口:“就是,也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是假!北渊狗贼就会耍这些阴招!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阴沉起来,每个人胸口都堵着一团无名之火,在喉咙里灼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苏烈平静地听着将士们的话语,虽说没有睁眼,但指节叩击扶手的节奏却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 “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接着,满身血污的传令兵撞开门帘。 他扑通跪地,粗重的喘息道:“北渊十万铁骑突袭泗雪关!泗雪关请求支援!”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营帐内炸开,所有的将士们都震惊了。 “当真?”苏烈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传令兵,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 传令兵剧烈喘息着,冻僵的手指在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一卷染血的书信:“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苏烈展开那染血的求援信,熟悉的字迹在斑驳血渍间若隐若现:“北渊十万铁骑压境,箭矢如蝗,城门将破” 字迹到最后已扭曲难辨,显然书写者正身处急境。 苏烈看着这书信,面色越来越难看,渊狗真是不得好死! 许久过后,苏烈抬眸看向那传令兵:“你先下去休整,本帅自有定夺。” “是。”传令兵抱拳行礼,踉跄着退下。 苏烈皱着眉头看向地图被朱砂圈出的关隘,冷声下令:“点齐三万精兵,带上三天粮草,半个时辰后随孙参将驰援泗雪关!其余人严守龙朔关,半步不许后退!” “是,末将领命!” 等到陈杨舟接收到军令的时候,已是一刻钟后。 阴勇半靠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短刃,阴阳道:“林火头果真名不虚传,竟能识破北渊的诡计,这其中的智慧与才情,实在令人佩服。” 陈杨舟听到这话,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不屑。 油灯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暗影,将嘴角的讥讽遮得严严实实:“全靠阴队正平日提点。” 突然,短刃“哐当”一声撞上了案几,震得半碗冷茶泼洒而出。 阴勇面色不善地看着陈杨舟,恨不得刮上几刀。 “阴队头若无事吩咐,属下就告退了。”陈杨舟说罢,不等阴勇发作,她已转身掀帘而出,暮色裹着寒风瞬间灌满营帐。 阴勇看着她如此嚣张的离去,手上的青筋暴起。 几个火头忙不迭凑上前,有人递上热酒,有人拍着马屁:“头别气坏了身子,这新兵蛋子懂什么?” “就是,小年轻不懂事,等以后有机会再治治他也不迟。现在军事要紧,别为了这种小人伤了身子。”另一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咱头儿的厉害。” 尽管阴勇表面上被众人吹嘘得不以为意,但内心深处却暗自记下了陈杨舟的嚣张:别让老子抓到你的把柄,不然有你好看的。 陈杨舟自然对阴勇的内心戏毫无兴趣,若是寻常时候,她才懒得跟对方斗气。但现在她心中不畅快,才不受这个气。 那小军奴猜测不错,北渊的真正目标确实是泗雪关。 而当初决定传递消息的时候,活下来的运粮队兵分几路,因为顾及到她强撑城门全身脱力,而龙朔关距离较近,才让他们三人负责前往龙朔关报信。 而泗雪关是张虎和吴六兄弟二人负责去报信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陈杨舟心中更加不爽。敌军都要打到脸上来了,姓阴的还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她带着满腔怒火,一路返回自己的帐篷,帐内烛火忽明忽暗,弟兄们围坐在矮几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见陈杨舟回来,纷纷凑了过来。 “火头,是不是要拔营了?去泗雪关?”其中一人问道。 陈杨舟听到这话,看了过去,此人名为唐杰,是五十九火的消息担当,很多时候消息比她这个火头还快。 “你们都知道了?”陈杨舟问道。 所有人点点头,“这个消息传得飞快。”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五十九火在这次开拔的名单上,大家尽早做好准备。” “得令!” 郑三和李大山倒还好,林昭给他们的安全感不是一个普通将士能给的,他们相信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林昭也一定会回来救他们的。 而其他士兵脸上则流露出一些丧气之情。虽然身为军人,应当不惧生死,但毕竟此次任务凶险,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陈杨舟见众人脸上各异,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径直朝那小军奴走去。 “喂,你可知北渊的下一步是什么打算?说出来听听。” 小军奴抬头望过去,轻轻笑了笑:“林火长这是拿我当卦师了?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就想让我推算北渊的下一步怎么走,这也太为难小老弟了吧?” 陈杨舟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点点头,“你说的有理。” 说罢转身离开。 小军奴见状,看着陈杨舟离开的背影发起愣来。 郑三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不快。 第47章 开拔!!! 黄昏,铁甲残晖浸染暮烟。 三万大军扬起漫天黄沙,先锋营的玄色旌旗如浪翻涌,陈杨舟领着队伍骑在最后。而小军奴谢执烽则跟在陈杨舟队伍后头,不远不近。 虽说已经加入先锋营第五十九火,但仍是军奴的身份,不配配马,只能用脚。 陈杨舟转头看着队伍最末那个踉跄奔跑的身影——谢执烽的草鞋早已磨穿,脚踝在碎石路上蹭出血痕,却仍死死咬着牙跟在马队后。 “唐杰。” 这个被称作“万事通”的汉子立刻驱马靠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倔强的军奴:“火长想问什么?” “他犯了何事被罚为军奴?”陈杨舟好奇开口。 唐杰一下子被问住了,挠了挠头道:“不清楚,不过我有个兄弟是管理军奴的差役,兴许能查到些什么。” “嗯,替我问问看。”陈杨舟点点头。 郑三驾着马过来,挡住了陈杨舟的视线,“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小军奴了?” 陈杨舟轻扯缰绳,让马匹侧身避开扬起的沙尘:“军中无小事,再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总得调查清楚后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又要如何用。” “有点像火长样了。”郑三听罢,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又问:“话说你跟陈安那小子说了没,咱们要驰援泗雪关的事。” 陈杨舟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有直接说,只是去了信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说那小子怎么没哭着喊着要跟过来呢,原来是不知道啊。”郑三调侃道。 “他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不必跟着我们冒险了。驿馆里有范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郑三听罢点点头,回想起第一次遇袭的时候,那人缩在马车角落抖如筛糠的模样,连递文书的手都在打颤。 谁能想到,这个往日里被士兵们耻笑为“软脚虾”的范大人能从北渊的魔爪中逃出来,同时还打了狗渊一个措手不及。 “是,有范大人照应着,总比在战场上强。现在是打仗,可不是运粮队那会,多少还能顾着点。” 陈杨舟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处传来号角声,催促着队伍加快行进。 她最后看了眼仍在奋力奔跑的谢执烽,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 天色渐黑,大军停下休整补充体力。 陈杨舟找了块僻静的地方坐下,抬头望天。 自从离家后就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遇到蝴蝶客栈,再到运粮途中的惊险重重,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北渊调虎离山的阴谋。 这桩桩件件,如狂风骤雨般袭来,打得她措手不及,根本无暇喘息,更遑论静下心来细细思量。 这个北渊太可怕了,其渗透能力如此之强,如同无形的蛛网,令人不寒而栗。更可怖的是那隐于幕后的执棋之人,其布局之深、心思之缜密,仿佛能看透一切。 大夏如今就像一位被蒙住双眼的巨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陈杨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如野草般疯长。 这泗雪关的将士之中,藏着多少心怀不轨的谋逆者?又有多少北渊的奸细,早已潜伏多年,如同暗藏的毒刺,只等时机成熟便狠狠扎下?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发啥呆呢?”粗犷的声音打破了陈杨舟的思绪。 郑三迈着大步走来,随意地在陈杨舟身旁坐下,带起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 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如水,望着天边朦胧的月色,轻声道:“你说,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国家呢?先有国再有家,国破家亡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 郑三听罢,领会了陈杨舟的言下之意,笑道:“那理由多了去了,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有人为了能在人前显贵,甚至有人为了复仇。对了,你知道俺以前是斥候出身的吧?” 陈杨舟听后微微点头,表示有所耳闻,“是有听说过,还听说过以前带出了一个斥侯营营长。” “肯定是任威那小子说的!”郑三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家伙,嘴上不饶人,但要是认准了谁,绝对两肋插刀。” 陈杨舟不置可否,只是礼貌地笑笑,没有接话。 郑三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声音也低沉下来,“俺以前在阎川关当斥候,这只眼睛,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丢的。那小子是北渊的奸细,传递假信息,害得主帅误判局势,导致阎川关沦陷。不过嘛,他已经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陈杨舟听着这段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任头当初只提到了郑头非常护犊子,最护着的那位死在了阎川关,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往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以对。 “嗐,别这么看着俺,都过去这么久了,俺早不在乎了。”郑三强装轻松,笑着摆了摆手。 陈杨舟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戳破郑三的伪装。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郑三抓起块碎石砸向远处枯树,惊起几只夜枭,“战场上哪有不流血的?与其夜里躺着数伤疤,不如多磨几把刀。” 陈杨舟看着眼前这个亦师亦友的队友,心中一阵清明。 “等打完这仗,定要把北渊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这话既是说给郑三听,也是说给自己。 郑三猛地转身,独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好!有你这话,俺还能再冲十回阵!” 二人望着明月,一时无话。 突然。 “俺……”郑三看着陈杨舟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怎么了?”陈杨舟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没啥,就是觉得这月亮,比俺老家的圆。”郑三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问,为何要女扮男装?又为何选择踏上这条充满艰险的从军路?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 另一边 京城,司礼监值房内,烛火在阴沉的天色里摇曳不定,将案几上的战报映得忽明忽暗。 太监周明远看着手中的战报,皱眉不已,“干爹,北渊十万铁骑已兵临泗雪关,这是不是要上书给万岁爷?”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福海看着战报出神,“万岁爷这几日咳血不止,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三副都不见效。再加上西北连遭大旱雪灾,这密报,就这么递上去,怕是要出大事啊。 “要不将败报粉饰成捷报?改成龙朔关?” 李福海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报,若有所思。 第48章 火头,查到了 晚上,唐杰偷偷摸摸找到陈杨舟。 “火头,查到了。”唐杰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陈杨舟下意识地抬头,瞥见远处谢执烽正呲牙咧嘴地揉脚,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出去说。”陈杨舟说罢,率先走出了帐篷。 唐杰紧随其后,但经过谢执烽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谢执烽感受到他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唐杰伸手摸了摸鼻尖,低着头走出帐篷。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陈杨舟转头看向唐杰,“查到什么了?” 唐杰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我那差役兄弟说,这人是英国公的世子,据说是犯了什么事,全家被发配到边疆。只不过英国公和夫人年事已高,刚出京城没多久就死了。” “还有呢?”陈杨舟皱着眉问道。她能猜到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有这般来历。 “对了,他还有一个侍从,叫什么阿福的,在弓箭场当活靶子的时候射死了。”唐杰想了想,将那差役的话说了出来。 “死了?” “没错,就是火头去弓箭场的前一天。”唐杰肯定地回答。 “还有呢?”陈杨舟继续追问。 “没有了,这还是我费了好些好酒才从那差役嘴里翘出来的,还没说完,就醉死过去了。”唐杰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做得好,”陈杨舟欣慰地拍了拍唐杰的肩膀,“等到了泗雪关,我赔你两壶更好的酒。” “那大可不用,只希望战场上火长能护着点我就行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唐杰乐呵呵说道。 “你是我手下的兵,我自然会护着你,这不用多说。等有机会,我们几兄弟一起痛快地喝一杯。”陈杨舟爽朗笑道。 “好,有火头这话,我就放心了。”唐杰眉眼弯弯,有了火头这话,他就放心了,他可是见识过他们火头的厉害的,那叫一个杀神在世,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嗯,你回去吧,我在这儿静一静。”陈杨舟说道。 “得令!”唐杰欣然应允,满心欢喜地返回了帐篷。 看着唐杰欢快地离去,陈杨舟的内心却如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既为那小军奴的身份感到忧虑,又为接下来的事态烦心。 正如对方所说,她空有一身神力,做事只看心情,全然不顾及后果。若想在军途爬得高走得远,确实需要有一个深思熟虑的“大脑”来指引。 可若对方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一个世子,怎么看都不单单像他所说的那样只为了脱去奴籍。 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火头,若要探寻阿旭失踪的真相,这身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不说别的,就连最基本的官方文书她都难以查探。 她必须借助此人的头脑才能走得更远…… 想到这些,陈杨舟将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一一压下,只留下寻找阿旭的决心。 另一边,唐杰刚一回到营帐,又被郑三拉了出去。 “怎么了?三哥?”唐杰很不解地看着郑三。 “你刚才跟林火头说了什么,都跟我说说?”郑三吐掉嘴里的麦秆,腰间的大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不好吧。”唐杰有些犹豫。 “你只管说,出了事算我的。俺们林火头年轻,有些事情想不到那么深,我总得替她多想想。”郑三不以意道。 唐杰见状,瞥了瞥远处的单薄身影,随即凑到郑三耳边耳语几句。 郑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粗糙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良久,他重重拍了下唐杰肩膀,震得后者踉跄半步:“这就是全部了?” 唐杰肯定地点点头。 “改天找你喝酒。”郑三朗声笑道。 “好说好说。”唐杰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返回营帐。 谢执烽感受到营帐内的目光,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去调查了么,看来这林火长不是光有一身蛮力嘛。 晨曦初露,三万精兵再次在荒原上踏过,向着泗雪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杨舟端坐在马背上,目光不时扫向队伍末端。 军奴们被编入先锋营,但只有谢执烽主动要求加入她的队伍。其他军奴都是自成一队,而军奴又都不配马,只能戴着脚链走在最后面。且五十九火都是骑兵,对方若想跟上,只能一路狂奔,脚上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 看着对方那满脚鲜血的样子,陈杨舟竟有些不忍起来,看来护犊子的毛病她是躲不过了。 正午休整时,陈杨舟将一双草鞋扔给了谢执烽,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谢执烽抬头只望见一抹玄色披风消失在营帐转角。 他低头将草鞋套上,粗粝的草绳贴着伤口微微刺痛,却比预想中更为合脚。 “林火头,你对这小子也太好了吧。”郑三有些不满地说道。 陈杨舟则笑了笑回应:“那还不是跟俺们郑头学的?既然他加入了五十九火,那怎么都是俺的手下,自己的兵自己都不护着那怎么能行?” 郑三有些无奈地看着陈杨舟,“不要学俺说话。” 陈杨舟则是耸了耸肩。 “说实话,俺不太喜欢这人,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不是善类。”郑三很是认真道。 陈杨舟没有接话,而是笑道:“我也不是善类。” “跟你说不来。”郑三无奈走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杨舟无奈摇摇头,低声自语:“聪明人若是肯卖命,可比十匹战马都管用。若是能为我所用,也不失一个好军师。” 说罢,随地大小坐起来,抽出腰间的大刀擦拭起来。 不一会,郑三急匆匆地又返回了陈杨舟的视线中。 陈杨舟好奇看过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陈杨舟身边,粗粝的手掌半掩着嘴:“俺刚才听到一些士兵议论,说有一只雪狼出现,你说会不会是你的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擦拭大刀的动作骤然一停,但很快恢复如初。 “三万大军行军,人多更是眼杂,我不好去找它。纯白的雪狼本就少见,若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恐怕会有生命之忧。” 更重要的是,那姓阴的一直在找她的麻烦,若是知道她有这么一只雪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49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到这里,陈杨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不安强压下去。 “对了,那日子该到了吧?“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一怔,在心中默算时日,不由得露出诧异之色:“今日就是……竟然没有一点疼痛反应。” “那敢情好啊。”郑三听到这话,喜形于色。 可陈杨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七日之痛竟真的消失了,这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般。 她自从中了这轮回蛊后,便再没有来过葵水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事。那七日之痛消失后,是不是葵水就要恢复了? 有点麻烦啊!! 女扮男装虽说艰难,但好在她天生神力,从无人起疑。那些士兵甚至私下里还艳羡她“壮硕的胸肌”,可如今若是突然来了葵水,该怎么办? 想到这,陈杨舟心情越发烦闷起来。 “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郑三有些不解地问道。 陈杨舟一顿,摇摇头:“没……没什么。” 郑三见状,倒也没有追问到底,随即再次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行军路上尘土飞扬,将士们都埋首赶路。 虽然途中也遭遇了一些小摩擦和困难,但都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泗雪关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行军队伍却像陷入无形的泥沼。 道旁枯树上停着成群的乌鸦,它们的鸣叫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路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饿殍遍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跪在早已僵硬的父母身旁,脏污的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 见军队经过,孩童突然仰起沾满泥渍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不远处几个流民正用饿狼般的眼神觊觎着孩童——不是在看同类,而是在看一顿美餐。 陈杨舟猛地勒紧缰绳,指节在皮革上发出“咯吱“声响。 她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纸上墨痕哪及眼前这具幼小躯体带来的冲击? 士兵们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去看。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此刻施以援手,待大军离去,这孩童终究难逃被分食的命运。 在这世道,死亡早已成为最寻常的风景。 国破则家亡,家亡则人灭。 一旁的谢执烽看着此番情景,心中的恨意如野火般蔓延——既恨北渊铁骑的残暴,更恨朝廷的昏聩无能。 当队伍行进至距泗雪关十里处,漫天风沙中突然现出一支铁骑。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末将乃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拜见孙将军。”为首的将领抱拳行礼,目光在队伍中搜寻,“不知……苏将军可曾同来?” 孙蟒勒住战马,冷哼一声:“苏将军乃守关大将,自然坐镇龙朔关。怎么,尔等还指望苏将军亲自过来?” 赵诚脸色一僵:“末将并非……” 话未说完就被孙蟒打断。 “够了!”孙蟒一甩马鞭,在空中炸出脆响,“杨老将军的面子我们给了,人我们也出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诚腰间的黑水关令牌,“各安天命吧。” 泗雪关守将杨崎,军中皆称“小杨将军”,乃是威震北疆三十载的杨牧老将军独子。 若换作其他边关求援,各镇守军断不会抽调如此多精锐驰援——这全是看在杨老将军当年在军中的赫赫威名。 北渊此番进犯,怕也是看准了这位小杨将军初掌兵权,军中根基未稳的缘故。 而黑水关守城将军何峰与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素有旧怨,孙蟒作为苏烈麾下爱将,自然也对黑水关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此刻见黑水关竟只派了区区一支轻骑兵前来支援,孙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诚,连马都懒得下。 赵诚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何尝不知对方为何这般态度?只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来。 当下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抱拳行礼,便带着部下退到一旁。 而这些军中纠葛,陈杨舟一个小小火头所能知晓的。此时的她还在烦恼着要不要去看看那只雪狼是不是铁骨…… 暮色四合中,泗雪关斑驳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 当援军从南门鱼贯而入时,守城将士们反应各异—— 有些年轻士兵扶着垛口探出身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而更多的老兵则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 陈杨舟一行人被带到一处废弃的民居。泗雪关内早已十室九空,自北渊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能逃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往南迁徙。 如今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这间临时营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只是推门进去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想必前些日子这里还躺着伤员。 安顿好后,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一同去寻找张虎和吴六,最终在一处残破的台阶上发现了张虎。 这个往日豪爽的汉子此刻瘫坐在地,手上打满了绷带,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虎哥!”李大山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皱眉。 他伸手想扶,却被张虎一把推开。 张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你们来了…” 说罢又仰头灌酒,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透了前襟。 “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满脸尘土、左边裤腿空落落的士兵闷声道:“昨日北渊突袭,我们出城迎战……折了不少兄弟。”说完仰头灌下一口酒。 陈杨舟几人这才注意到,周围只有张虎一人,不见吴六。 “老六呢?去哪了?”三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听到这个名字,张虎的手猛地一抖。 他发狠似地连灌几口酒,突然将空酒壶狠狠砸向城墙,“狗日的北渊畜生!” 酒壶在黄砖上撞得粉碎。 陈杨舟喉头发紧——若是他们早来一日,或许…… 第50章 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 张虎嘟囔着:“最该死的是我啊!是我该死啊!如果不是我非要来募兵,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在家好好当个庄稼汉不好吗?为什么啊!” 陈杨舟伸了伸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队里谁不知道,吴六待张虎比亲兄弟还亲?那年寒冬,八岁的吴六蜷在路边快冻僵了,是张母把他抱进屋,用最后半碗米粥救了他的命。 从此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像影子般跟着张虎,在战场上永远挡在他身前。 如今这影子,终究是散在了泗雪关的烽烟里。 张虎哭到力竭,这才看清眼前三人,顿时变了脸色:“你们来干什么?快走!这鬼地方……”说着就要推搡他们离开。 “我不走!”李大山双目赤红,“我要给老六报仇!给我爹娘报仇!”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张虎心口。 他颓然跪地,声音嘶哑:“若不是为了救我,老六就不会死了啊!”紧握拳头,一次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即使已经包扎好的手臂上再次渗出血来。 “虎哥!六哥用命换你活着,你就这样糟践?”陈杨舟一把抓住张虎的衣领,“你不是应该替他报仇吗?!”。 张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泪水混着酒水在脸上蜿蜒而下,“对,没错!报仇!”说着就要起身去报仇。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北渊的又一次进攻开始了。 陈杨舟三人听到这号角声,瞬间有些愣住。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郑三开口说:“俺们先走了,晚点来找你。” 说罢,三人毫不犹豫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张虎下意识地单手撑地想要起身跟上,只是还没站起来就被拦下。 “虎子,别去了去了也是拖累。”方才那满脸尘土的伤兵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苦笑道。 声音沙哑,浑浊的眼里噙着说不尽的心酸。 张虎听到这话,身形明显一顿。 他望着陈杨舟三人远去的背影在城墙拐角处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他颓然坐回原地,自嘲般地低语:“是啊…我现在…就是个拖累…” 远处战鼓如雷,近处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杨舟三人一路疾奔,穿过纷乱的军营,远远便看见先锋营的将士们早已列阵完毕。 铁甲寒光闪烁,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狗日的渊狗又来了!”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咬牙切齿地骂道。 “俺要杀光他们。”双眼充血的士兵低吼着。 听着低吼声,陈杨舟三人穿梭在骑兵队伍中寻找自己的同袍。 忽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头儿!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唐杰正高高扬起手臂。 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交换了个眼神,立即快步赶去。走近才发现,唐杰身旁竟拴着三匹战马,三人也不多问,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 陈杨舟扫了一遍周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谢执烽。 对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尽管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俊气。更远处,还有两名五十九火的骑兵同样骑着白马。 “怎么回事?”陈杨舟皱眉看向唐杰。 唐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我们的马匹经过长途奔波,状态不佳。泗雪关的将士为我们先锋营调配了一些马匹,但数量有限,连白马都拿出来了。” 见陈杨舟面色不善,唐杰接着解释道:“方才你们不在,白马就都被安排在咱们火了。行军打仗最忌讳白马显眼” “知道了。”陈杨舟打断他的话,一夹马腹朝谢执烽奔去。 谢执烽见陈杨舟策马而来,疑惑地挑了挑眉。 “我们换一下。”陈杨舟翻身落地,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谢执烽淡然拒绝。 “这是军令!”陈杨舟突然暴喝,“还想不想挣军功了?下来!” 谢执烽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白马虽然威风帅气,但” “少废话。”陈杨舟一把夺过缰绳,一个漂亮的腾跃跨上白马。 郑三瞧见这一幕,驾着马儿过来,“林昭……”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杨舟打断,“不用多说,我知道轻重。” 她一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载着她威风凛凛地来到队伍最前方。 远处的阴勇见状,冷笑一声:“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怕不是想给敌军当活靶子。” “要不说这林火头年轻呢,估摸着就想着威风了,根本不知道这白马有多危险。”一旁的第五十八火头跟着附和,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 “还是年轻啊。”别队火头则是惋惜地摇摇头。 陈杨舟神色淡然地目视前方,对那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将军不敢骑白马,盖惧其易识也”的道理她岂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才会这么做。 这一路行军,谢执烽虽然沉默寡言,但既然编入她的火队,便是她陈杨舟要护的人。白马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往火坑里跳?更何况她比其他人更能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管他是军奴还是什么,只要在她麾下一天,她就要护他周全! 旁边的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突然调转马头向后方疾驰而去。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各骑一匹白马归来。 陈杨舟见状先是一怔,继而会心一笑。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先锋营校尉贺鑫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弟兄们!”他嘶哑的吼声穿透凛冽的寒风,“想想我们一路走来,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曝尸荒野的百姓!今日,就用渊狗的血——” 他猛地挥刀指向敌军阵地方向,“祭我大夏亡魂!杀光这些畜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杀!” “杀!!” “杀!!!” 先锋营将士的怒吼震天动地。 这一路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状,看遍了饿殍遍野,也看遍了易子而食,此时对北渊的恨,早已化作熊熊烈火。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开启,铁骑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寒风卷起细雪,在肃杀的军阵间飞舞。 第51章 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北渊阵前,一个身披狼裘的将领放声讥讽:“终于舍得从龟壳里爬出来了?” 话音未落,城墙上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北渊军中响起急促的号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包铁的木盾组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箭矢撞击盾牌的“当当”声不绝于耳,偶有流矢穿过缝隙,带起几声惨叫。 箭雨稍歇,那将领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卫,放声大笑:“每次都是这套把戏,你们累不累啊?” 先锋营贺鑫见对方如此嚣张,侧头看向后方,“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陈杨舟从容取下长弓,白马在雪地上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搭箭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那北渊将领见状嗤笑一声,“这个距离若能射中老子,算你——” “嗖!” 长箭应声而出,精准贯穿对方的喉咙。 将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摸着颈间的箭羽,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厉…害……” 话音未落,轰然倒地。 大夏将士们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陈杨舟,知道对方箭术惊人,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陈杨舟则惋惜地看着出现裂痕的长弓,看来得配一把好弓了,随即将手中的长弓扔到地上。 北渊角鹰使见状,连忙吹起冲锋的号角,生怕敌方因此士气大发。 战鼓雷鸣,铁骑交锋。 陈杨舟一夹马腹,白马如闪电般冲入敌阵,长枪所向,血花飞溅。 那一袭白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却也格外英勇。 战场已化作修罗地狱,刀光剑影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鲜血浸透了积雪,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北渊畜生! 很快,广阔的战场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战场。 那些不幸骑着白马的将士成了众矢之的,雪白的战马在血色战场上格外刺目,吸引着无数北渊士兵如饿狼般扑来。 “噗嗤——”一名白马骑兵被弯刀砍中脖颈,鲜血如泉涌般喷溅。那名白马骑兵却狞笑着抱住敌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捅进对方心窝。 陈杨舟这边同样险象环生。 不远处一名北渊军官挥舞弯刀,用胡语高声叫嚷着什么。她听不懂也懒得理会,红枪一挑,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那蛮子喊的什么?”郑三砍翻一个敌人,喘着粗气问道。 李大山瞥了眼陈杨舟,支吾道:“说…说取火头首级者,赏千金,赐百户……” 陈杨舟闻言竟展颜一笑,染血的面容如修罗般妖艳:“有本事就来取!” 话音未落,一名北渊士兵突然矮身滚来,弯刀寒光一闪—— 白马发出凄厉的哀鸣,前腿应声而断。 陈杨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火头!”郑三和李大山惊呼,刚要救援,自己的坐骑也被同样的手法砍倒。 陈杨舟就地一滚避开袭来的长矛,厉声喝道:“下马!” 这声令下,无论是出于对陈杨舟的敬畏,还是对局势的判断,所有骑兵都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先锋营已从骑兵变成了重甲步兵。 “列阵!” 陈杨舟的厉喝穿透战场喧嚣,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闻令而动。 他们以惊人的默契迅速靠拢,就连平日沉默的军奴谢执烽也毫不犹豫地加入阵型。十人一组,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 这个战术很快产生连锁反应。周边浴血奋战的大夏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圆阵靠拢。 他们用染血的肩膀抵住同袍的后背,将锋刃一致对外。伤者被护在阵中,倒下的兄弟立即有人补位。 随着杀戮,北渊伤亡人数越来越多,陈杨舟众人的圈也越来越大,有人倒下,就会被护在圈内打斗中还将伤兵护在圈内。 “稳住阵脚!”陈杨舟的声音在阵中回荡,“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夏儿郎的血性!” 北渊人的攻势在这铁壁面前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倒下的北渊士兵越来越多,而大夏的圆阵却在不断扩大。 当夕阳染红战场时,北渊人终于崩溃了。 有人丢下弯刀,有人扯掉皮甲,疯了一般四散逃命。就连催战的号角声也无人理会,此刻他们只想着活命。 “胜了!我们胜了!”一个年轻的大夏士兵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手中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战场上出奇地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 陈杨舟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打扫战场,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 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默契地分散开牢。 郑三踢了踢脚边的北渊军官尸体,熟练地翻找着值钱物件。 “呸!“他失望地啐了一口,“就这几个破铜板?这些渊狗是穷得叮当响了吗?” “不穷怎么想着来争夺大夏呢?”李大山瘪瘪嘴,继续在尸体堆里翻找。突然他眼睛一亮,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个鼓鼓的钱袋。 “你小子运气倒好!”郑三咧嘴笑道。 另一边,陈杨舟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忽然,她眼神一凛,长枪猛地刺向一具“尸体”的咽喉。那装死的北渊士兵惨叫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城楼之上,杨崎将军正会见孙蟒、贺鑫等援军将领。 残阳如血,将众人的铠甲镀上一层暗红。 “本将代泗雪关全体将士,谢过诸位援手之谊。”杨崎抱拳行礼,甲胄发出铿锵之声,“诸位甫至便浴血奋战,这份恩情……” 孙蟒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小杨将军言重了。” 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杨崎脸上——那眉眼间的俊气,与当年的杨老将军如出一辙。 想起那位威震边关的老将最终竟落得那般结局,孙蟒喉头不由发紧。 城头的寒风卷起积雪,一时无人言语。 赵诚似是想缓和气氛,轻声道:“小杨将军还请节哀。” 这话一出,杨崎身形微僵,指节在剑柄上泛出青白。 孙蟒狠狠瞪了赵诚一眼,暗恼这莽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诚自知失言,慌忙低头盯着靴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杨崎终是松开剑柄,声音沙哑,“先父求仁得仁。” 第52章 大山哥阔气 而在几人的营房内,张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右臂吊在胸前的布条也松松散散,却仍止不住他焦躁的步伐。 被他硬拉来的伤兵靠在墙角,看着兄弟焦躁的模样,叹了口气劝道:“虎子,你要实在担心,不如去城门守着。在这走来走去也不是个事……” 张虎猛地一拍大腿:“老赵你说得对哇!”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老赵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低头摸了摸空荡荡的裤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等伤势再好些,他这样的残废就该被送回老家了。 边关一粒米一颗豆都要紧着能打仗的弟兄,哪还养得起他们这些废人? 唉……只恨没多杀几只渊狗! 张虎刚跑到城门处,就撞见凯旋归来的陈杨舟一行人。 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们回来了啊。” 陈杨舟点点头,“嗯,安全回来了。” 张虎搓着粗糙的大手,局促地问道:“陪我喝几杯?” 郑三和李大山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见状点点头,“喝!”说罢看向正要离开的谢执烽,“你也一起来。” 谢执烽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好。” 张虎见他们应下,顿时喜出望外:“你们先回营房等着,我这就去搞点好酒!”说罢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郑三凑到陈杨舟耳边低语:“俺们哥几个喝酒,叫上那小子作甚?”眼神示意谢执烽方向。 陈杨舟眨眨眼,“郑头,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倒不是说不喜欢,俺就是觉得这小子邪性!不像个好人。”郑三瘪瘪嘴。 陈杨舟不以为然地笑笑:“无妨,真要动手,俺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她故意学着郑三的腔调,惹得对方直摇头。 这时唐杰带着几个年轻士兵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几个小伙子你推我搡,最后还是唐杰壮着胆子开口:“头儿,咱们也想一起喝几杯。” “是啊是啊!” “要是没头儿,俺的狗命都没了。” 几个年轻士兵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陈杨舟下意识看向郑三,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看俺作甚?”郑三故意板起脸,“现在你才是火头,俺们可都归你管。” 说罢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军中禁酒,咱们全都去喝酒了是不是不太好?”陈杨舟不禁有些犹豫,她们哥几个随便喝几杯也就罢了,要是整个火的弟兄都喝起酒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郑三张嘴就要说“怕什么,怎么娘们唧唧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陈杨舟有些不解地看过去。 他干咳两声掩饰道:“咳刚来就打了胜仗,喝几杯不打紧,就当是庆功了。” “郑头英明!”唐杰带头欢呼,几个年轻士兵高兴得直蹦跶。 “严肃点。”郑三板起脸呵斥,眼角却带着笑意。 陈杨舟看着郑三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 众人刚回到营房不久,张虎便抱着一坛酒踉跄着进门,右臂的绷带已被酒坛蹭得松散。 “瞧我这记性,”他苦笑着用下巴指了指酒坛,“光顾着张罗喝酒,倒忘了这手,拿不了那么多。” “没事,我陪你再走一趟。”陈杨舟说罢站起身来。 “等一下,把这个带上。”李大山从怀里掏出刚才从北渊士兵那搜刮来的银袋抛过去。 陈杨舟单手稳稳接过,“大山哥阔气。” “嗐,横竖是白捡的。”李大山仰着头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张虎望着他们熟稔的互动,心中一阵酸涩,但很快就将这些想法压下去,“有这银钱,说不定能淘到陈年花雕来。” “差不多够了。”陈杨舟掂了掂手中的银袋。 说罢二人转身出了营房。 暮色中的街道格外寂静,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格外清晰。 “听说你现在是火长了,厉害。”张虎突然开口。 “承蒙苏将军照顾罢了,也多亏郑头和大山哥帮忙,我才能稳稳当下来。”陈杨舟盯着自己的影子。 张虎突然笑了一声:“要是老六听到你这话,定是要损你几句,那小子最会往人心窝子里戳话。” “六哥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都懂。” “他确实是这么个人。” 沉默再次蔓延,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虎看着身旁的陈杨舟,心中苦涩翻涌——若是援军早到一日,若是老六能再撑一日 陈杨舟偷眼望去,这个曾经虎背熊腰的汉子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树。 从第一次见面起,虎哥给她的印象就是憨厚开朗的样子,但现在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都憔悴得不行。 张虎将陈杨舟带到一处酒馆,虽战事吃紧,馆内却坐着不少伤兵,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独饮,有的成群掷骰喧哗。 “掌柜的,来几瓶好酒。”陈杨舟将手中的银袋扔到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过柜上的铜灯:“军爷稍候!这就给您开地窖……” “再来点好菜。”陈杨舟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 “这就来,您稍等。” 张虎望着酒馆斑驳的门框,长叹一声。这里曾是他和老六最爱来的地方,在这喝的庆功酒,也是在这祭奠过无数阵亡的弟兄。如今,却只剩他一人了。 陈杨舟看着张虎微微颤抖的肩头,将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 这时,一队人马从街角转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在暮色中格外清冷。 陈杨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疑惑:军中竟有女子? 那女子似有所觉,突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杨舟只觉一道清冷的目光如秋水般扫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军中何时有了女眷?”待那队人走远,陈杨舟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刚来不知道,这位巫医师可不简单。据说出身医药世家,一手金针活人无数,很受士兵们爱戴的。”张虎低声解释道。 正说着,掌柜捧着酒坛过来插话:“巫娘子可神了,前日有个肠子都流出来的伤兵,她愣是用针线给缝了回去,最后那兄弟还活了下来呢。” 邻桌几个伤兵纷纷点头,其中一个掀起衣襟露出道狰狞的伤疤:“俺这条命就是巫医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第53章 三对一吧,头儿 陈杨舟听罢点点头,“真是令人敬佩。” “那可不!”张虎一拍桌子,有些憨气道:“巫医师可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女医师,医术高明得很。老赵那条命就是被她救回来的。” 不多时,小二提着食盒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军爷,往哪走?小的给您送过去?” “不该问的别问。”张虎眉头一皱。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讪笑道:“那不是想着给您行个方便嘛……” 他悻悻地将食盒递给二人,又偷偷瞄了眼英气逼人的陈杨舟。 “用不着你。”陈杨舟轻声笑了笑,素手一伸便稳稳接过食盒,“我们自己来就行。” 这时,掌柜的抱着两坛泥封老酒从后堂转出来,坛身上还沾着地窖里的湿气,“这些都是客官要的酒。” “好。”陈杨舟应了一声,右手稳稳提起三层食盒,左手一伸便将两坛老酒轻松夹在臂弯。 张虎看得眼角直跳——那两酒坛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在对方手里却轻若无物。 回到营房时,唐杰正倚在门框上啃着半块硬饼,一见他们便跳了起来:“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将其中一坛老酒接过来,进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泥封拍开。 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味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营房里淡淡的血腥味。 “好酒!”郑三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 唐杰咧嘴一笑,接着抱起酒坛熟练地为每个人满上酒。 众人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碗,目光都落在陈杨舟身上。 “说点什么啊,林火头。”郑三用手肘顶了顶她胳膊。 陈杨舟端起酒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人生漫漫,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成为兄弟,是老天爷赏的缘分。今日有酒今日醉!来,敬咱们五十九火!” “敬五十九火!”众人齐声应和。 陈杨舟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的灼热一路烧到心底。 她望着烛光里晃动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些在血雨腥风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这坛陈酿更烈,更绵长。 —— 或许是北渊突然吃了败仗,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援军的到来,敌军的攻势竟渐渐缓了下来。 先锋营的弟兄们这些天一直跟着边军演练。 每个边城的军阵旗令都有所不同,他们初来乍到,不得不从头学起。 张虎的伤势也好了不少,除了使不上大力气,行动已无大碍。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营帐间打着旋儿。 这天,陈杨舟演练完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偷闲。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老赵回去了。”张虎不知何时出现,走到陈杨舟身旁坐下。 陈杨舟知道他在说什么——老赵是另一支残队的队头,和张虎一样,手下的兄弟全折在了战场上。如今老赵断了一条腿,伤养得差不多了,自然被遣返回乡。 “林昭。”张虎忽然正色道。 陈杨舟侧头看他。 “我家住乐安府临河县,若我死了……”他顿了顿,嗓音沙哑,“你替我回去看看我娘,就说你儿子不是孬种,砍了不少北渊狗,这辈子值了。” 陈杨舟皱眉:“虎哥,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不行。”张虎摇头,目光沉沉,“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托付给谁。你就当……替我回去看看我娘。” 见他神色坚决,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 这时,李大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俩嘀咕啥呢?” 张虎咧嘴一笑,故意逗他:“说你是个话痨呢!当初憋那么久不说话,我和老六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李大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听我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大夏人,那时候要是开口,指不定被你们怎么挤兑呢。” 张虎哈哈一笑,没再接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空,眼神渐渐飘远。 塞外的风卷着细雪掠过营帐,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一切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火头,来比试比试?”唐杰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陈杨舟放下手中的水囊,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站起身道:“好啊。” “三对一吧,头儿。“唐杰咧嘴一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精壮的士兵立即出列,三人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将陈杨舟围在中间。 “随你们。”陈杨舟随意地转了转手腕,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唐杰率先发难,身形一矮,横扫向陈杨舟下盘。 与此同时,左侧的士兵一个箭步上前,挥拳直取她面门,右侧那人则矮身扑来,想要抱住她的双腿。 陈杨舟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她左脚后撤半步,一把抓住唐杰的腿,借力一带,唐杰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左侧的同伴。那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唐杰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右侧的士兵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陈杨舟右腿一个横扫,“啪”的一声扫在他腰侧。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滚出两三丈远。 唐杰刚稳住身形,眼前忽然一花——陈杨舟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前,右手成刀直劈他颈侧。 他慌忙抬臂格挡,却见对方手腕一翻,变劈为推,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唐杰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半天喘不上气来。 另外两人刚爬起来想再战,却见陈杨舟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还来吗?”陈杨舟微微挑眉。 三人面面相觑,唐杰揉着胸口苦笑道:“头儿,您这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吧?拳脚功夫这么厉害。” “你这功夫比以前厉害多了。“郑三抱着胳膊在一旁评价,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陈杨舟平静道:“战场是最好的老师,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游走,想不进步都难。现在出手,招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 “正是这个理儿。”郑三重重点头,“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慈手软的人活不过三天。” 陈杨舟认同地点点头。 或许是常年在山里的缘故,她对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每次危机来临,身体总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自从力气变大后,不仅动作更加收放自如,连身法都轻盈了许多。现在应付起围攻,甚至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想到这,陈杨舟转身面向众人,“在渊狗打来之前,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和我练练手,提升你们的应对能力。”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响亮。 唐杰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下可有好日子过了……” 第54章 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另一边…… 陈安的脚伤终于痊愈,这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正准备离开驿馆,刚好被范瀚文撞了个正着。 “小子,你这是要当逃兵?”范瀚文眯着眼睛打量着陈安。 “狗官闭嘴,老子才不是当逃兵,老子要去泗雪关。”陈安掂了掂肩上的包袱,抬腿就要走。 却被范瀚文拦了下来,“你已编入先锋营,擅自离营不是逃兵是什么?” “我陈安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少年梗着脖子喊道。 范瀚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真是搞不懂你们,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找死?” “贪生怕死的狗官懂什么!”陈安不屑地啐了一口。 饶是范瀚文都有些生气了,“放肆!本官何时贪生怕死了?” 陈安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是不是贪生怕死你自己知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任凭范瀚文在后面怎么喊都不理会。 只是被范瀚文这么一闹,倒让陈安猛然惊醒——自己这般行径,与临阵脱逃何异?他当即调转方向,直奔将军府而去。 “站住!”守门侍卫横刀一拦,“何人擅闯将军府?报上名来!” 陈安连忙抱拳行礼:“在下先锋营五十九火陈安,有要事求见将军。” “何事?”守门侍卫竖眉道。 “属下欲前往泗雪关,恳请将军赐下通行文书……” “放肆!”侍卫厉声打断,刀鞘重重杵地,“区区小卒,也敢越级求见?这种小事先报直属将领!”说罢像驱赶野狗般连连挥手。 陈安咬牙退开,心中郁结难消。 离开龙朔关容易,可若没有通关文书,泗雪关的守军绝不会放行。到那时,进退两难,只怕到时候他想回龙朔关也回不了。 想到这,陈安不由垂头丧气地返回驿馆。 刚至门前,便见范瀚文斜倚门框,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怎么,陈大英雄不走了?” 陈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回来!”范瀚文提高声音。 陈安充耳不闻。 “你还想不想去泗雪关了?” 陈安的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范瀚文叹了口气:“知道本官为何没随大队回京吗?” “关我屁事。”陈安翻了个白眼。 “本官还没找那几个算账呢,当初石门关告急,这帮人竟敢弃本官而逃!” 陈安嗤笑一声:“当时明明去找过你,你喝得烂醉如泥,哪还听得进我们说话?” 范瀚文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转移话题:“那不管,这帐本官要跟他们算清楚,尤其是那个叫林昭的。” “你到底想怎样?婆婆妈妈的!”陈安不耐烦地打断他。 “这样,”范瀚文正色道,“本官跟你一起去泗雪关,如何?” 陈安立刻警惕地抱胸后退:“你打什么主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范狗官!” 范瀚文无奈看了陈安一眼,“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范瀚文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 陈杨舟站在校场边,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她眉头一蹙—— 谢执烽单薄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扎眼。 其他人都穿着厚实的皮甲,胳膊上系着象征先锋营的红色布巾,唯独他还穿着那身破旧的单衣,脚上蹬着陈杨舟上次给的草鞋,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青。 “三哥,”陈杨舟转头看向身旁的郑三,“这天越来越冷了,是不是得给谢执烽弄身厚实衣裳了?” 郑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俺这就去军需处要一套。这天寒地冻的,再这么捱下去非得冻出个好歹。” 等到谢执烽操练结束回到营房,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棉衣和皮靴。 他怔了怔,转头看向正在烤火的唐杰:“这是” “火头特意给你弄的。”唐杰蹲在火盆旁,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 谢执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那可不。”唐杰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作响,“咱们火头啊,看着冷,心里热着呢。”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杨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抖落肩上的雪花,抬眼正对上谢执烽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执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新衣。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里间。 这处被百姓遗弃的民房,如今成了五十九火的营房。 而作为火长,陈杨舟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连擦洗身子都要寻个无人的角落,时刻提防着被人撞见。 里间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谢执烽脚边投下一方暖色的光斑。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陈杨舟慌忙整理好衣襟,随手抄起床前的书:“进。“ 门轴轻响,谢执烽迈步而入。 他的目光在陈杨舟手中倒持的书册上短暂停留,却识趣地没有点破。 此刻他已换上新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多谢火长的衣服和靴子。” “既然入了五十九火,那就是我的兵。好好攒军功,早日脱去奴籍才是正经。”陈杨舟说着突然察觉书册拿倒了,耳根顿时一热。 见谢执烽沉默不语,陈杨舟正要送客,却听他忽然道:“火长可是在为没有趁手的弓箭发愁?” “哦?怎么说?”陈杨舟饶有兴趣地看向谢执烽。 “小杨将军府上有张三百石强弓,据传是当年随老将军南征北战的旧物。后来老将军年事已高,便将此弓传给了小杨将军,可惜无人能拉开,只能挂在府中当个摆设。” 陈杨舟眼中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得轻巧,我连将军府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何讨要?” “小杨将军曾放话,谁能拉开此弓,便赠予谁。”谢执烽目光灼灼。 “罢了,”陈杨舟摆摆手,“我与小杨将军素不相识,直接上门讨要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谢执烽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有话直说!“陈杨舟不耐地皱眉,“大丈夫行事,何必吞吞吐吐?“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我与小杨将军的公子有些交情,或可一试。” 陈杨舟闻言,深深地看向谢执烽:“为何帮我?” “报你的一箭之恩。”谢执烽答得干脆。 见陈杨舟面露疑惑,他又道:“上次与北渊交战时,若非你一箭射杀那名偷袭的敌兵,我早已命丧黄泉。” “战场上的事,我记不清了。你好好活着,以后自然有用到你的地方。”陈杨舟坦然道,“若是以前也就罢了,现在以你的身份,怕是还没见不到小杨将军的面就被打了出来,就不必徒劳了。” 谢执烽见陈杨舟拒绝干脆,心下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见小杨将军确实痴人说梦。今日走这一遭,不过是想给这位忠厚的林火头提个醒。 想到这,谢执烽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待房门合拢,陈杨舟摇头失笑。 什么将军府,什么传家宝弓,与她这个小小火长有何干系?若非当日传递军情,怕是连苏将军的面都见不上。 陈杨舟揉了揉眉心,将思绪从那张虚无缥缈的重弓上扯回。她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北渊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熄火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第55章 一代名将正在崛起 北渊大营,旌旗猎猎。 一名身着狐裘的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帐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首位之上,北渊可汗拓跋哲正摩挲着腰间的弯刀,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谁能想到,这个将大夏边军打得节节败退的北渊之主,竟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雄主。 “先生,按您的意思停战已有五日。”拓跋哲的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耐,“如今粮草充足,儿郎们战意正浓,是不是该见血了?” 轮椅上的男子轻轻抬手,苍白的手指在火光下洁白,“可汗且再等两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 拓跋哲猛地攥紧刀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何还要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儿作为使者前往大夏,如今尸骨未寒!这血仇,本汗定要大夏血债血偿。” “自然要血债血偿,儿郎们若是想见见血,那便去杀杀那大夏的士气。”男子转动轮椅,阴影中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但全军出动还需再等等,等一个消息。”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拓跋哲深吸一口气,终究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不得不承认,自采用这位神秘军师的计策后,北渊铁骑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三座边城。可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少了些征服的快意。 “罢了。”拓跋哲重重坐回虎皮大椅,“就依先生之言。不过……”他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三日后若再无动作,本汗便亲率铁骑,踏平泗雪关。”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一笑,帐外北风呼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 与此同时,泗雪关主帅大营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泗雪关守关将军杨崎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沉声道:“北渊人已经五日未有动作,诸位怎么看?“ 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犹豫着上前一步:“将军,末将担心…会不会重演龙朔关之祸?北渊大军或许早已撤离泗雪关境内,攻打别的边关城市……” 话未说完,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只见龙朔关众将士齐刷刷转头,数十道目光如刀剑般刺来。 赵诚顿觉后颈发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末将…可是说错了什么?” 龙朔关参谋孙蟒皱眉看向赵诚,冷哼一声:“赵校尉,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赵诚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杨崎见状抬手示意:“赵校尉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 他转身指向沙盘,“泗雪关斥候营本将已亲自整顿,绝不会再出现龙朔关那样的疏漏。” “可是将军……”赵诚还想争辩,却在孙蟒锐利的目光下咽回了后半句话,讪讪地退回队列。 孙蟒捋着络腮胡沉吟道:“据暗桩回报,北渊大营近日确实只是在例行操练。但……”他眼中精光一闪,“狼群蛰伏,往往是为了更狠的扑杀,我们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杨崎闻言神色更显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边缘:“传令下去,各营夜间值守增加三成兵力。另外……”他顿了顿,“让伙房这几日多备些肉食,给将士们补补。”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众将领默默交换着眼神,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同样的忧虑——这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与主帅营的沉重不一样,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则是在陈杨舟的操练下,一片哀嚎。 “火头,让弟兄们喘口气吧!再这么练下去,等渊狗打过来,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唐杰瘫坐在地,像摊烂泥般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带着嘶哑。 “就是就是!” “练不动了!” “骨头都要散架了……”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唯有谢执烽咬着牙关,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陈杨舟扫视着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全体听令,休息一炷香。” 郑三撑着膝盖直起身,喘着粗气道:“林昭,你小子是铁打的不成?怎么连口气都不带乱的?” 这几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轮番组队“单刷”陈杨舟,本想借此提升体力和反应,结果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习惯了。”陈杨舟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目光忽然被训练场边缘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名肩系红巾的士兵犹犹豫豫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满脸期待的士兵。 “林火头。”红巾士兵紧张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开口:“林、林火头…俺们…俺们想跟您学点真本事,将来在战场上也好多条活路……” 陈杨舟下意识望向郑三,却见这位老大哥叹了口气:“林火头啊,你现在可是五十九火的当家人,俺就是个普通大头兵。你也早不是运粮队的小兵了,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郑三咽下了后半句话——以林昭这份担当和本事,迟早会聚拢更多人,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员大将。而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有些担子,终究得她自己扛。 陈杨舟闻言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目光转向那个忐忑不安的红巾兵:“既然有心,以后就一起练吧。” “多谢林火头!”红巾士兵喜出望外,转身招呼道:“都过来!” 十几个士兵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五十八火张铁柱、王二虎,拜见林火头!” “三十六火周大牛!” “二十五火李狗剩!” “七十三火赵石头!” “四十二火钱满仓!” “……” 陈杨舟微微颔首,双腿微分摆出起手式:“从今日起,每日操练结束后加练一个时辰。所有人分成五人一组,互相喂招。” “是!”士兵们齐声应答,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他们知道,在这战场之上,多学一招半式,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郑三靠在场边的木桩上,望着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夕阳将陈杨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代名将正在崛起,身后追随着越来越多的将士。 第56章 白马骑兵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破黎明前的寂静,北渊军阵中黑压压的旌旗如潮水般涌动。 敌军铁骑卷起漫天黄沙,再次向泗雪关发起猛攻。 “敌军来袭,全军戒备!” 杨崎立于箭楼高处,铁青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单手按着城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冷注视着城墙下叫嚣的三千北蛮骑兵。 这些北蛮子已消停了五日有余,今日突然来犯,怕是暗藏杀招。 “弓箭营准备!”杨崎沉声喝道。 城墙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弓箭手们齐声应和。 他们手中的长弓绷紧如满月,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叫这些北蛮血债血偿。 城下,先锋营的骑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森然,长枪如林,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陈杨舟依旧骑着一匹显眼的白马,就连郑三等人也均骑着白马。 “这简直欺人太甚!”唐杰狠狠啐了一口,指节捏得发白,“白马都拨到咱们火,这不是存心让咱们当活靶子吗?” 郑三紧了紧缰绳,白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冷笑道:“白就白吧,正好让蛮子们看清楚,是谁送他们去见阎王。” 陈杨舟默不作声,目光阴沉地扫过阴勇那张得意的脸。这个蠢货,为报私怨竟拿将士的安危作儿戏! 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在千军万马中格外醒目,很快引起了城墙上杨崎等一众大将的注意。 “那支骑兵是怎么回事?为何几乎全是白马?”杨崎皱眉问道。 孙蟒脸色骤变:“就算军中马匹不足,也不该把白马都集中在一处,这不是明摆着给敌军当活靶子吗?” 一名将领偷瞄了眼孙蟒,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将军,那是龙朔关先锋营的骑兵。每支队伍都掺杂了白马,属下也……也不知为何如此安排。” 孙蟒闻言,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先锋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如今竟出了这等纰漏,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胡闹!”杨崎厉声打断,“打仗不是逞英雄的儿戏!等击退敌军,让先锋营统领立刻来见我!” “末将遵命。”那将领偷眼看向孙蟒,只见严厉的参将此时面沉如水,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战鼓震天,铁蹄如雷。 在这片肃杀的战场上,陈杨舟率领的白马骑兵犹如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吸引了敌军主力视线。 雪白的战马像锐利的箭头,在黑色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战场中央,其他骑兵都在按照军旗指令统一行动,唯有这支白马骑兵因陷入重围,已无法及时响应号令。 迎面而来的北渊骑兵挥舞弯刀,刀光如雪。 陈杨舟不闪不避,长枪一抖,枪尖精准点中敌军队正咽喉,那人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已栽落马下。 左侧一名北渊骑兵趁机偷袭,弯刀直取陈杨舟腰间。 却见陈杨舟猛地俯身躲过,接着猛地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踹在那骑兵胸口。 骨裂声中,敌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陈杨舟顺势长枪横扫,又将两名敌骑扫落马背。鲜血溅在雪白的马鬃上,红白相间,格外刺目。 短短几个呼吸间,陈杨舟已连斩数名敌军。 其他白马骑兵也不示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这支白马骑兵竟比寻常铁骑更加悍勇,配合得更加完美,雪亮刀光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散。 城墙上,观战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子胆识过人,真乃虎将也!” 唯独孙蟒面色铁青,在他看来,军人首重服从命令,擅自改变战术的行为绝不能姑息。 陈杨舟的长枪化作银蛇,每一击都精准挑开敌人的咽喉。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陈杨舟猛地转头,只见一名年轻士兵被三名北渊骑兵团团围住,少年手中的断刀还在勉强格挡,眼看就要被乱刀斩落马下。 “趴下!”陈杨舟低喝一声。 那士兵闻声,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 只见陈杨舟右臂一振将手中的长枪甩了出去,银光闪过,最前方的北渊骑兵咽喉处顿时爆出一蓬血花。 第二名敌兵见状大怒,调转马头直扑陈杨舟而来。 她身形一矮,几乎贴着马背掠过,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染血的长枪,反手一刺,枪尖精准穿透敌兵胸甲。 第三名敌兵的长刀已至头顶,陈杨舟就势一滚落马,枪杆横扫,将敌兵连人带马绊倒在地,随即一枪封喉。 “小心!”那年轻士兵突然嘶声大喊。 陈杨舟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柄长矛已狠狠刺入她的右肩。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灰色皮甲,顺着臂膀滴落在地。 “林昭!” 谢执烽不知何时已杀出一条血路冲至近前,一记突刺便将偷袭者挑落马下,接着刺死。 陈杨舟强忍眩晕,险些摔倒。 落地时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单膝跪地,右手抓起地上染血的弯刀。银牙一咬,挥刀斩断肩头长矛,只留半截矛尖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几名敌兵见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正要趁机出手。 谢执烽长枪横扫,枪影如幕,将袭来的敌兵尽数挡下。 那名被救下来的士兵见此场景,慌忙翻身下马,护在陈杨舟身前。 战局正酣之际,唐杰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坠马,定睛一看竟是浑身浴血的陈杨舟。 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护住火头!”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声而动,转眼间,十数名悍卒已在陈杨舟周遭筑起铜墙铁壁,刀光剑影中,竟无一个北渊兵能近她三步之内。 那名年轻士兵见此情景,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 他握刀的手不再颤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混杂着誓死追随的决心。 谢执烽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杨舟。他左臂上一道血痕正在汩汩冒血,却浑不在意:“逞什么英雄?” 声音虽冷,手上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陈杨舟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彼此……彼此……” 第57章 林昭!你他娘不要命了?! 战局胶着之际,随着源源不断的北渊骑兵加入,大夏军队的士气逐渐消沉。将士们的动作渐渐迟缓,刀锋不再凌厉。 有人开始频频回首,望向后方撤退的道路;有人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阵型开始松动,就像一堵正在被潮水侵蚀的沙墙。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先锋营校尉贺鑫声嘶力竭地吼着,可连他自己的嗓音里都带着几分颤抖。 士兵们机械地挥舞着兵器,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他们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听着敌人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的希望正一点一点熄灭。 就连战马都感受到了这股颓势,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动。 就在全军士气摇摇欲坠之际,五十火的将士们仍在咬牙坚持。 “有缺口!”有人急呼。 谢执烽神色一凛,朝陈杨舟急声:“你先歇着,护好自己。”说罢提刀冲向向缺口。 可刚冲出十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个不要命的居然又跟了上来! 郑三的怒吼几乎破音:“林昭!你他娘的肩头还插着半截矛呢!不要命了?!” “死不了!”陈杨舟说罢挥刀冲向北渊,“要死也得拉几个渊狗垫背!” 断矛在肩头血肉里磨得生疼,反倒让她的意识越发清醒。 谢执烽回头瞥见那道倔强身影,暗骂一声立即折返。他太熟悉这种眼神——那是要将敌人拖入地狱同归于尽的决绝。 “疯了…都疯了!!”郑三红着眼睛吼道,却也跟着冲了上去。 五十九火的士兵见状,更是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气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临近的大夏士兵们先是一愣,继而纷纷红了眼眶——他们看见那位天生神力的林火头肩头还插着断矛,却仍在最前线厮杀。 “杀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顿时激起千层浪。 原本疲惫不堪的大夏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手中兵刃再次扬起寒光。 有人抹去脸上的血污,有人紧了紧渗血的绷带,全都跟着那道染血的白影冲了上去。 原本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此刻竟自发地聚拢成一个个战圈,将伤兵护在中央,把最信任的后背交给同袍。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来自各关的援军第一次在今日的战场上拧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 原本气势汹汹的北渊骑兵,在这不要命的冲锋前竟开始节节败退。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转眼间,黑色潮水般的敌军竟全线崩溃,仓皇逃回营地。 “杀!杀光这些渊狗!” 几名杀红眼的士兵嘶吼着就要追击。 “站住!”陈杨舟一声厉喝,声音虽因伤痛而嘶哑,“穷寇莫追!” 恰在此时,大夏军中响起收兵的号角声。悠长的号角在战场上回荡,好似给这场血战画上了休止符。 士兵们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们…真的退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垂下。 看着陈杨舟面色惨白如纸,谢执烽急忙道:“你怎么了?!” 陈杨舟刚想开口,却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被谢执烽一把扶住。 “快!抬去医帐!”张虎急声喝道。 众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弄了个简易担架将陈杨舟抬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没事……”陈杨舟强撑着想要起身,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若让军医诊治,女儿身必定暴露无遗! “给老子安分点!”郑三用那只独眼狠狠瞪着她,粗粝的大手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肩膀,“再乱动,信不信老子把你绑担架上?” 听到这话,陈杨舟身形一僵,不再挣扎—— 罢了,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这一关迟早要过。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待会儿单独求一求那医师,或许能替她保守秘密。 …… 医帐外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兵。 有人抱着断臂呻吟,有人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还有几个重伤员已经没了声息,被白布草草盖住。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这时,一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走了过来,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格外清冷。 陈杨舟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凝——这不正是那日在酒馆外见过的女子? “我要巫娘子医治。”她强撑着说道。 那些方才还在痛苦哀嚎的伤兵们,此刻都死死咬住了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挪,独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伤处。 旁边的小兵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在地。 巫梦瑶闻言也是一怔,目光在谢执烽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陈杨舟:“倒是识货。” 随着她一个眼神,两名身着灰布短打的药童立即上前。 这两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却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随军的老手。 陈杨舟心中疑惑——不是说这位巫娘子医术高超,很受将士们爱戴吗?为何众人会是这般反应? 巫梦瑶转身进了一旁的医帐,而两名药童一左一右搀扶着陈杨舟紧随其后。 “嘶——”外围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搓着手臂,压低声音道:“巫娘子的医术是没得挑,可就是……从不用麻沸散…” “上次我看她给王校尉接骨,差点没把人疼晕过去。”另一人小声附和,脸色发白。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脸色刷白:“那惨叫声…我在三里外的营帐都听得真切,连着三晚都做噩梦。”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言顿时炸了锅,唐杰带头就要往里冲:“不行!换人!不用麻沸散怎么能行?!” “站住!”一名年长的医官厉声喝止,“巫娘子是军中圣手,寻常伤势还请不动她。你们火头肩上这伤,换别人治,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众人顿时噤声。 所有人中唯有郑三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一旁的谢执烽注意到他的异样,不由皱紧了眉头。 第58章 军中圣手,巫娘子 营帐内,烛火摇曳。 陈杨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与普通营帐大不相同。 五十九火的营帐不过是木头搭就的大通铺,常年弥漫着汗臭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营帐则是摆满了药物,浓郁的药香驱散了血腥气。 中央一张窄小的诊疗床铺着素白麻布,床边铜制火炉正烧着滚水,蒸腾的热气在帐顶凝结成珠。 “躺下。” 陈杨舟依言躺下,身下麻布传来淡淡的艾草气息。 “这断矛离心脉只差一寸。”巫梦瑶指尖虚按伤口,烛光在她眉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再偏半分,怕是神仙难救。” 两名药童手脚麻利地备好器具,年幼些的将各式刀具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年长的则捧着铜盆候在一旁。 “麻沸散这等东西,用了倒是能少受些罪。”巫梦瑶取过一块白巾拭手,“只不过这右手,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若不用麻沸散便可保住这手,那便不用。”陈杨舟答得干脆,额角冷汗却已浸湿鬓发。 巫梦瑶唇角微扬,这个答案显然在她意料之中。 她转身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好气魄,那便忍着吧。” …… 医帐外的弟兄们正在担心,帐帘突然被掀起,巫梦瑶看向不远处的谢执烽,“你,对,就你,过来。”说罢转身进了医帐。 谢执烽闻言快步上前,跟了进去。 一进去,就瞧见巫梦瑶已将一柄细长的柳叶刀在火上炙烤至通红,开始挖开陈杨舟肩头上的烂肉。 每一刀下去,陈杨舟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一旁的小药童早已背过身去,不忍去看。 谢执烽站在一旁,看着陈杨舟痛苦的模样,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那种陌生的闷痛感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腐肉已清,现在要拔矛了。”巫梦瑶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向谢执烽:“你来。”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按照巫梦瑶的指示握住那截染血的断矛。 “要快,要准。”巫梦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鼓作气。” 谢执烽手臂肌肉绷紧,在巫梦瑶点头的瞬间猛然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带血的矛尖从伤口中脱出。 鲜血顿时从那个狰狞的血洞中涌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让谢执烽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眼神晦暗不明,握着断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巫梦瑶神色淡然地起身,缓步走向角落的檀木药柜。她素手轻拂,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鎏金锦盒。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只通体漆黑的虫赫然显现,那虫甲壳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细足如针。 “你要做什么?!”谢执烽一把止住巫梦瑶的动作。 巫梦瑶头也不抬:“凝血蛊,若想看着这位小郎君血尽而亡,尽管阻拦。” 谢执烽听到这话,只好收手。 巫梦瑶将那黑虫凑近陈杨舟伤口,那黑虫触到鲜血,立刻兴奋地颤动起来,倏地钻入血肉之中。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约莫半刻钟后,巫梦瑶咬破指尖,将渗血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那蛊虫闻血而动,缓缓爬出时竟比原先胀大了一圈,甲壳泛着血光。 药童们立即上前,一个递上捣好的药泥,另一个展开洁净的麻布。 巫梦瑶手法娴熟地敷药包扎。 待包扎完毕,巫梦瑶才伸手给陈杨舟把脉,指尖刚搭上不过三息。 她眉心骤然一跳,抬眼冷声道:“都出去。” 那两名药童没有多问,躬身退出。 谢执烽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深深看了巫梦瑶一眼,随后掀帘而出。 帐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火头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声响都……” 厚重的帐帘缓缓垂落,将那些急切的话语尽数隔绝在外。 帐内,巫梦瑶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具。 陈杨舟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方才把脉时对方那一瞬的异样,莫非是发现了? 巫梦瑶忽然轻笑一声:“我竟不知,这军营里何时混进了个女娇娥?倒是好胆色,忍痛的本事比那些糙汉子还强。” 陈杨舟闻言浑身一僵,随即颓然放松:“巫娘子可否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为何要替你隐瞒?我只是一名小医师,发现异常理应上报才是。”巫梦瑶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银针,寒芒在她指间流转。 “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做到。” 巫梦瑶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展颜一笑:“罢了,本姑娘今天高兴,就替你保密吧。”说罢直起身:“伸手,方才诊得仓促。” 三指搭上腕脉的刹那,巫梦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着诊脉深入,她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陈杨舟不解地望着她越来越凝重的神情:“可是伤势有异?” 巫梦瑶突然扣紧她的手腕,意味深长道:“手都伸到这里来了么?” “什么?”陈杨舟吃痛皱眉,完全不明就里。难道随军医师都这般喜怒无常? 见陈杨舟眼中纯粹的茫然不似作伪,巫梦瑶蓦地松开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罢了,你且好生休养,明日我再来换药。” 说罢,转身离去。只是转身离去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陈杨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女医师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深意。 不一会,那两名药童掀开帐帘进来,将陈杨舟搀扶出去。 他们刚踏出医帐,五十九火的将士们便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火头伤势如何?” “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你要是有个好歹,弟兄们可怎么活啊!” 陈杨舟苍白的唇瓣微启,想要安抚众人,却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郑三那只独眼一瞪,声如洪钟:“别吵吵了,先送回去休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有人飞奔去取担架,有人忙着准备汤药,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上前小心搀扶。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却仍不时偷眼望向陈杨舟肩头那厚厚的绷带,眼中满是忧色。 另一边,刚包扎完伤口的龙朔关校尉贺鑫收到龙朔关参将孙蟒的传唤。 第59章 孙参将,您找我? 贺鑫掀开帐帘时,脸上还带着得胜后的意气风发。 他大步跨入营帐,声音洪亮:“孙参将,您找我?” 然而,当他瞥见孙蟒阴沉的脸色时,那洋溢的喜色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贺校尉,最近这两次战役,你有何感想?”孙蟒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贺鑫下意识挺直腰背,谨慎答道:“回参将,北渊军似乎比以往更易对付了,我军士气正盛。” 孙蟒的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贺鑫茫然地眨了眨眼,“末将愚钝,还请参将明示。” 孙蟒深吸了一口气,指向了帐外:“你营中的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马骑兵?”贺鑫一时愣住。 什么白马骑兵?他怎么都听不懂? 也不怪贺鑫毫无察觉——军中本就马匹稀缺,即便偶见几匹白马混迹其间,也实属寻常。 何况战马调度这等琐事,自有下属操持,他又怎会料到,竟有人胆大如斯,将全营白马尽数安排在一队内。 见贺鑫这副茫然的模样,孙蟒眼中怒火更盛:“怎么,你这个校尉连自己麾下出了支奇兵都不知道?” 贺鑫硬着头皮道:“参将,此战不是大捷么?末将愚见,只要能取胜……” “大捷?”孙蟒猛地起身,铠甲哗啦作响,“一个火头擅自领兵,改变既定战术,这叫哗变!” 他一把揪住贺鑫的领甲,“你以为打仗是儿戏?今日他敢违令出击,明日就敢阵前倒戈!” 什么被围攻?什么不得已?这些统统都是借口!在孙蟒眼中,陈杨舟率部擅自出击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赤裸裸的违抗军令。军法如山,岂容狡辩? 贺鑫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不解:“参将,末将实在不明白……” “我问你,可认得一个叫林昭的火头?”孙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认得,”贺鑫连忙点头,“正是此人发现石门关沦陷的军情,苏将军还将此人命为五十九火火头。” “方才战场上,她带着一支骑兵杀出重围,生生搅乱了整个战局,你可知道?”孙蟒松开手,冷笑道。 贺鑫整理着被扯乱的衣甲,小声嘟囔:“那不是挺好的?能打胜仗总是好的。” “蠢货!”孙蟒怒极反笑,“所以你永远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校尉。”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记住,你们先锋营是龙朔关的兵,是苏将军的兵。在这泗雪关,还轮不到一个火头来肆意妄为。” 贺鑫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孙参将,您是不是多虑了?” 孙蟒见贺鑫如此木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长叹一口气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贺鑫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行礼,倒退着出了军帐。 帐内,孙蟒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贺鑫……他摇了摇头,领兵打仗还算勇猛,却终究不是大将之材。 为将者最怕的不是不够聪慧,而是御下失衡,士卒只知某一将领而不知主帅。 一个小小火头就能如此聚拢军心,假以时日…… 贺鑫退出军帐,直到走出三丈开外才敢长舒一口气。夜风掠过湿透的后背,激得他浑身一颤,甲胄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黏腻。 孙参将方才那副模样,他跟随多年都未曾见过,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人!”他猛地回神,“速传赵、周两位副校尉来见我。” “是。” —— 五十九火不仅全员生还,更从北渊军的铁壁合围中救出数十名濒死同袍。若是以往,早已命丧黄泉。 这些被救的士兵们聚在一起,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林火头那一枪,直接挑翻了三个北渊蛮子!” “要不是他们及时接应,我们小队就全交代在那了……” 这样相似的对话在营中各处响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火头阴沉的脸色。 “都给我回来!”一个络腮胡火头暴喝一声,拦住几个正要去找陈杨舟训练的士兵怒吼,“再敢往五十九火跑,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队正阴勇的帐篷里,酒坛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盯着战报上被划去的军功,眼中燃着妒火:“一个火头,也敢来分老子的军功?!” 贺校尉的怒吼犹在耳畔:“是谁给你的狗胆,敢把全营白马都编作一队?本次战功尽数勾销,全数划归五十九火!” 五十八火头凑上前,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队正,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跟着林火头才能活着回家…” 阴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手下本该统领十名火头、百余精兵。 就连那第五十九火都属他管辖范围,如今却被个小小火头抢尽风头。这怎么能不让他厌恨?更何况此人还曾越级报告军情,让他损失好大的军功。 虽然严格来说,那军功本该属于率先发现敌情的陈杨舟,但在阴勇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就是抢他军功! “队正,要不咱们也…”李三谄笑着比划,“组支白马队?” 阴勇斜睨着这个没脑子的下属,冷笑一声:“蠢货!你能顶得住蛮渊围攻的压力吗?” 夜色渐深,军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有人因活命而感恩,有人因失势而嫉恨,还有人看到了向上攀爬的机会…… 翌日清晨,主动来找陈杨舟操练的士兵比往日又多了一倍,军营内白马骑兵的名号也是随之越来越响。 陈杨舟望着攒动的人头,眼底泛起细碎的微光。她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让这些胸膛还在起伏的汉子们,都能四肢俱全地回到故乡的炊烟里。 她始终记得那个失去所有儿子的老妇人空洞的眼神,记得那些挂在门楣上的招魂幡,还有祠堂门楣上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录。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等不到归人的空巢。 在这血肉磨盘般的战场上,带阿旭回家是私心,而让更多士卒活着跨过家门,则是她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较量后满满滋生的愿望。 第60章 原来如此 清晨的校场号角刚响,唐杰便领着十几个弟兄堵在了营帐前。这群糙汉子直愣愣地挤在门口,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头儿,虽说咱当兵的不讲究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您这伤再折腾,怕是要落下病根。”唐杰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 “就是就是!”后面几个年轻士卒七嘴八舌地附和。 “今儿个校场头儿就别去了!” “头儿您就安心养伤!” 陈杨舟环视众人固执的面孔,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记得按时操练。” “是不是该换药了?”郑三突然凑过来开口。 陈杨舟下意识抚上左肩,指尖触到绷带时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失笑:“倒是忘了时辰。” 郑三得到肯定的答案立即转身轰人:“都滚去校场!唐杰你带队!” “头儿,你自己换不来药吧?我来帮……”唐杰话未说完就被郑三揪着领子往外拖。 “怎么?”郑三独眼一瞪,“咱们头儿连北渊蛮子都能宰,还换不了药?” 李大山和张虎交换个眼神,还想说话,却被郑三一手一个推着往外走,“走走走。”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走远,这独眼汉子才最后望了眼营帐,轻轻叹了口气离开。 陈杨舟见众人离开,心中松了一大口子气。 她本该去找巫梦瑶换药最稳妥,可想到那日对方冰冷的眼神和那莫名其妙的话……她无奈摇摇头,还是自己动手罢。 想到这,陈杨舟从枕边摸出青瓷药瓶,得趁着这会四下无人,得赶紧料理好这恼人的伤口。 帐外不远处,谢执烽正将煎好的汤药滤入药碗。他修长的手指试了试碗壁温度,觉得稍烫,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等待。 陈杨舟褪去皮甲,又解开中衣,露出渗血的绷带。血痂早已将布料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牵扯出新的疼痛。 药粉洒落在伤口的瞬间,剧痛袭来,即便曾历蚀骨之毒,仍疼得她眉头紧皱。 重新包扎后,陈杨舟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想着这会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了,这才将热水倒入盆中,准备擦拭一下。 帐帘突然被掀开,谢执烽端着药碗大步跨入,正撞见陈杨舟半裸的背影。 陈杨舟猛地转身,耳尖瞬间红得滴血,手忙脚乱地抓起衣物遮挡,“谁准你进来的?!” 谢执烽目光一凝,瞥见那纤细腰肢上缠着的染血绷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之前郑三种种不寻常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语气如常:“林头儿这胸肌练得不错,难怪枪法凌厉。” “是…是吗。”陈杨舟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青年眼底闪过的复杂。 “这是煎好的药,记得趁热喝。”谢执烽将药碗放在案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陈杨舟一见那黑褐色的药汁就皱起鼻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谢执烽见状挑眉——没想到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林火头,竟怕这小小苦药。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谢执烽躬身退出,转身时却险些被帐帘绊住。那略显慌乱的脚步,与他素来从容的姿态很是不符。 听着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咬住下唇,慌忙将衣服穿好。 不多时,账帘再次掀开。 陈杨舟以为又是谢执烽,头也没抬:“又进来作甚?” “我是来给林火头换药的。”巫梦瑶清冷的声音让陈杨舟猛地抬头,只见她提着药箱站在帐门口。 “就不劳烦巫娘子了,我自己换好了。” 巫梦瑶目光扫过她胡乱包扎的绷带,唇角微抿:“看来林火头信不过我的包扎技术。”说罢突然伸手搭上陈杨舟腕间,“昨日把脉时,发现你经脉中似有寒毒残留,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陈杨舟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避开巫梦瑶探究的目光:“巫娘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旧伤未愈,哪来什么奇毒。” 巫梦瑶见陈杨舟不愿多说,也不多问,“明日我会过来替你换药的。” 说罢,她已利落地转身离开。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巫梦瑶走出营帐后,并没有立马离开,反而径直走向不远处低头沉思的谢执烽。 “英国公世子谢执烽?” 谢执烽从沉思中惊醒,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是?” 两人四目相对,巫梦瑶的目光似要看穿什么。 轻风拂过,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玉药瓶,手腕轻扬:“接着。” 谢执烽下意识单手接过,“这是什么?” “雪蟾金疮药,送你了,就当结个善缘。” 说罢转身离开,仿佛她此行过来就是为了送药一般。 这一幕恰被掀帘而出的陈杨舟尽收眼底,她有些好奇地凑到谢执烽身边,问:“你和巫娘子认识?” 谢执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药瓶上的云纹,眉头微蹙:“素未谋面。” “这就奇怪了。”陈杨舟摸着自己的下巴嘀咕。 巫梦瑶方才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熟稔,还有那声“英国公世子”——寻常人怎会一眼认出谢执烽的身份? 谢执烽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杨舟慌忙摆手,却在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是一见钟情然后去调查了一番?虽说这谢执烽看着确实小有几分姿色,但以巫梦瑶那般清冷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吧? 此后数日,巫梦瑶每日都过来给陈杨舟换药。 士兵们很快注意到,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女医师,独独对林火头格外关照。 “听说巫医师昨日又在林火头帐中待了半个时辰……” “我瞧见她还特意带了蜜饯……” “该不会是……” 流言在营帐间悄然蔓延,愈演愈烈。 五十九火的弟兄则觉得这个巫娘子,面色清冷,但是对头儿挺不错的。 等陈杨舟终于听闻时,传言早已演变成“巫医师夜宿林火头帐中”的香艳版本。 她气得将水囊摔在地上:“这些人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与此同时。 两骑剪影悄然逼近泗雪关,马蹄裹着粗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61章 白马小贼 还不等陈杨舟休整两天,北渊的号角声便再次吹响。 陈杨舟抓起大刀就要往外冲,却被众人团团围住。 “你不要命了?你身上有伤你不知道啊?”郑三瞪着那双独眼怒喝。 “这伤再折腾,你这胳膊就废了!”张虎伸手拦下陈杨舟。 李大山则是默不作声地夺过她的大刀,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更是直接堵在帐门口。 陈杨舟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让开!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头儿,这次真不行!这次你不能上!”唐杰梗着脖子打断她的话。 十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向前踏出一步。 “林火头。”谢执烽突然开口,好看的眉眼望向陈杨舟,“听说你能百步穿杨?” “说这个干什么?!”陈杨舟瞪了谢执烽一眼。 谢执烽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在那里给我们压阵如何?”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顿时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这个想法好,头儿的箭可快!” “有头儿护阵,我心里安心不老少!” “也让那些渊狗瞧瞧咱头儿的箭术。” “反正不可能让头儿上的,你就歇了这个心吧。” 众人的话语在耳边交织,陈杨舟抿紧嘴唇不发一言,转身径直前去牵马。 粗糙的马缰在掌心摩挲,她攥得指节发白。 “林昭!”郑三突然暴喝一声,独眼中血丝密布,“你非要让我们一边杀敌,一边提心吊胆地担心你的安危吗?” 陈杨舟刚要开口,郑三便打断了她的话头:“少他娘跟老子说你不怕死!你不怕,可我们怕!” 陈杨舟手中的缰绳骤然绷紧,又在下一秒颓然垂落,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他们太清楚自家头儿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了,真到战场上,不死也伤! “头儿,我的后背,就靠你了。”唐杰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杨舟没有受伤的左肩。 “他娘的!老子这条命今天就系在你箭杆上了!”张虎吼着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其余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上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郑三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轻叹着跃上马背。 谢执烽落在最后,临行前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别担心。” 待马蹄声远去,陈杨舟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混着悔恨在口腔蔓延——都是她太过托大,如今反倒成了兄弟们的累赘。 …… 黑云压境,北渊铁骑如潮水般列阵关前。 一位身披银狐大氅的北渊将领策马出列,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前几日那个射死我兄长的白马小贼呢?莫不是已经成了我北渊刀下亡魂?” 泗雪关校尉白羽拍马而出,长枪直指敌将:“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交出那白马小贼!今日我定要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用他的心头血祭我兄长在天之灵!”独孤野满眼恨恨地打量着周围,试图找出陈杨舟的身影。 白羽长枪一横,枪尖在风中嗡嗡震颤:“大夏疆土,岂容尔等猖狂!” “今日我独孤野只求一战——与那白马小贼生死对决!旁人若敢插手,休怪我刀下无情!” 贺鑫闻言脸色阴沉如铁,孙参将的担忧果然不虚,连敌寇都对此人念念不忘。若任其声名日盛,只怕……他暗暗握紧了腰间佩刀。 阴勇则是啐了一口唾沫,心中暗恨:这林昭当真是个惹事精,走到哪儿都能掀起风浪。 唯有谢执烽眉头紧锁,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心中警铃大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此时陈杨舟正站在城墙上观战,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几人的对话。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长弓,粗劣的桦木弓身传来细微的“咔咔”声——这临时凑数的兵器,怕是再拉满三次就会彻底崩断。 阵前,白羽余光瞥见贺鑫隐晦的摇头,误以为独孤野所说之人早已战死沙场,随即冷哼一声:“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借口!” “呸,缩头乌龟!”独孤野啐了一口,拎着弯刀就率先朝白羽出手。 …… 城楼之上,陈杨舟眯起眼睛测算着距离。 北渊骑兵显然深谙守大夏弓箭营的射程,始终游走在危险边缘,不敢靠近城墙。 寒光闪过,一名大夏士兵手中的大刀被北渊骑兵劈飞,在空中翻转数圈后深深插进泥土。 士兵虎口迸裂,鲜血顺着颤抖的手指滴落。 望着迎面劈来的弯刀,他瞳孔骤缩——要结束了吗? “嗖——”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士兵怔怔回头,只见一名北渊骑兵咽喉插着羽箭,正在血泊中抽搐。他顺着箭矢轨迹望去,城垛后的陈杨舟正将断裂的长弓掷下城墙。 “我还活着?” 士兵颤抖着抹了把脸,突然发狠般扑向地上的兵器,“杀——!” 城墙上的陈杨舟额前沁满冷汗,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右肩的伤口也开始渗出血来。 有些难搞啊?!她又要考虑好射程和准头,又要控制力道不让这粗制的长弓当场崩裂。 一旦断了,就彻底用不了了! 陈杨舟正全神贯注地瞄准战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喊:“大哥!” 她手指微顿,却未回头,只当是自己太过投入导致幻听了。 周围弓箭营的射手们早已目瞪口呆看着陈杨舟和她身旁堆砌的十几张坏掉的长弓。 此人的射程远超他们两倍有余,每一箭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大哥!”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陈杨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幻听,她这才猛然回头,箭矢险些脱手:“胡闹!你怎么跟过来了?!” 少年背着长弓,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我担心你啊!” 落在最后的范瀚文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就是少年信誓旦旦说的“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看这架势,分明是“死也要死在大哥身边”才对吧? 陈杨舟匆匆朝范瀚文点头致意,目光又落回战场:“等会再聊。” “哥,试试这个!”陈安献宝似的从背后取出一张通体漆黑的长弓。 陈杨舟头也不回地又射出一箭,才分神瞥了一眼:“哪来的?” “这你别管,先试试。” 第62章 默契十足 陈杨舟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没再去看结果——战场上生死有命,她已经尽力了,后面的事她没法改变。 手指还微微发麻,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已递到眼前。 “试试这个。”少年声音里带着期待。 陈杨舟接过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同,这弓比寻常的要重许多,木质细腻,打磨得锃亮。 她轻轻一拉,弓弦“铮”地一声轻响,余音清脆。 “好弓。”陈杨舟点点头,嘴角微弯。 少年闻言咧开嘴笑了,眼里闪着光,仿佛这一路从龙朔关连夜赶路的辛苦都值了。 随着新弓在手,陈杨舟的箭势愈发凌厉,每一支离弦的箭都像被赋予了希望,在战场上掀起微妙的涟漪。 一个接一个濒危的士兵被救下,战局的天平正在这不起眼的城垛后悄然倾斜。 城楼之上,守关将军杨崎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异样,连忙道:“是谁在射箭?竟有如此长的射程?!” 守卫不自觉地瞥向孙蟒方向,却被对方一个凌厉眼神逼退。 孙蟒冷哼一声:“吞吞吐吐作甚?将军问话还不速答!” “回禀将军,是龙朔关先锋营的人,因右肩带伤未上战场。”守卫单膝跪地。 杨崎意味深长地看向孙蟒:“孙参将麾下竟有如此神射手,当真令人惊喜。” 说罢转身望向硝烟弥漫的战场,“待战事平息,带此人来中军帐见本将。” “是。”孙蟒抱拳应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杨崎继续远眺北渊大营,眉头紧锁:“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只派几千骑兵叫阵……这北渊主帅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定是那北渊畏惧将军威名……”一名偏将谄笑着上前,话未说完就被杨崎冷眼钉在原地:“再让本将听到这等阿谀之词,军法处置!” 那名偏将的笑脸还僵在脸上,最后尴尬地退到队内。 人群后方,孙蟒抬眼看过去,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招手朝那守将,小声耳语:“那神射手…可是叫林昭?” “正是。”守将不假思索地点头。 得到确认后,孙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又是这个林昭! 孙蟒的脑海中闪过校场上的画面——此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带着士兵们摸爬滚打,把好好的操练搅得天翻地覆。更可恨的是,那些粗鄙的士卒竟都对他死心塌地! 若只是寻常骁将,收归帐下倒也罢了,但是按此人心性,绝不是简单的人。 孙蟒不自觉地抚上腰间佩刀——苏将军对他恩同再造,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将军的威信! 而此刻杨崎凝视着城楼上那道身影,心中已有计较:如此良将,定要设法调来泗雪关! 此刻的陈杨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只是机械地搭箭、拉弦、放箭,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中,带来微微刺痛。而右肩随着她的动作,渗出来的血渍越来越大。 战场中央,谢执烽在刀光剑影中抽空望向城头。 那道挺拔的身影每一次挽弓,都伴随着一道夺命的流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有她在城上压阵,便是最好的后盾。 “引他们过去!”郑三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朝谢执烽低喝。 谢执烽会意,突然踉跄后退,嘶声喊道:“撤!快撤!” 五十九火及其周围士兵心领神会,且战且退,渐渐向城墙靠拢。 城墙上的将领们见状,神色骤变,不约而同地望向战场中央的令旗手——而此时的令旗手还在挥舞着进攻的旗帜。 杨崎心下一沉,“是谁让他们擅自撤军的?!” 城头寒风卷过,众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起来,擅自撤退——这可是军中大忌! 按大夏军律,临阵脱逃者当斩! 另一边。 城垛后,陈杨舟瞳孔一缩,顿时领悟五十九火的行动。她猛地直起身子,厉声喝道:“弓箭营!满弓预备——” 周围的弓箭手虽面露疑惑,却仍条件反射般齐刷刷拉开长弓。远处的弓手们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城墙上的弓弦声此起彼伏。 弓箭营令旗手距离陈杨舟不过数步,他亲眼见识过这位年轻将领的箭术,此刻竟顾不得军令程序,直接挥动令旗配合指挥。 数百张强弓在无声的命令下同时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呀”声连成一片,宛如死神的低吟。 战场中央,北渊骑兵果然中计,见“溃逃”的夏军,顿时发出嗜血的嚎叫:“杀光这些懦夫!” 铁蹄践踏着血泥,疯狂追来。 每个弓箭手都屏住呼吸,箭尖微微颤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命令。 令旗手额头沁出细汗,目光牢牢锁定陈杨舟。 只见她目光冷冽,手臂猛地一挥—— “放!” 令旗应声斩下,霎时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北渊骑兵瞬间成了刺猬,惨叫着栽下马背。后续骑兵慌忙勒马,却被惯性推着冲入箭阵,顿时人仰马翻。 “收!” 城头令旗刚落,原本冲向城墙的士兵们反身杀回。 刚刚逃过箭雨的北渊残兵还未回神,就被雪亮的刀光淹没。 杨崎不自觉地前倾身躯,五指深深扣入城墙砖缝,青砖粉末簌簌落下。 原本盘踞心头的肃杀之意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临阵脱逃?分明是默契十足的战术配合! 这临时起意的战术,要么是经年累月磨炼出的默契,要么就是达到了某种惊人的信任境界:无需言语,便确信对方一定懂! 杨崎若有所思地望向城头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样的将帅之才,他只在当年追随父亲征战时的老将身上见过。 此子虽尚显青涩,但假以时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孙蟒则是定定地看向陈杨舟的方向,若有所思。 “孙参将,此子真是了不得啊。”杨崎忍不住赞叹,语气中难掩羡慕。若能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 孙蟒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陈杨舟,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杨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个莽撞小子罢了。” “哈哈哈!”杨崎豪迈大笑,“战场上最难得的正是这股锐气!孙参将你瞧,将士们现在哪个不是热血沸腾?这般士气如虹,还怕打不赢胜仗?” 孙蟒垂首不语,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此子这般气势若任其滋长,怕是不好控制了。 队伍中的赵诚仰望着城头,眼中满是艳羡。 虽同是先锋营校尉,但他却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死士,断不可能再升上去了。这次驰援泗雪关派他来,上头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 此人还只是个火头,竟能得杨将军如此青睐,真是让人羡慕。 …… 战后,孙蟒秘密召见了先锋营队正阴勇。 当夜,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如野火般在泗雪关蔓延开来 第63章 我们将军要见你 陈杨舟刚踏下城垛,就被一名铁甲守卫拦住去路。 “五十九火林昭?我们将军要见你。”守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陈安立刻挤上前来,“不行!我大哥肩上都流血了,要先去换药!” “放肆!”守卫脸色骤变,“将军召见也敢推脱?” 陈杨舟左手按住渗血的右肩,不动声色地将陈安挡在身后,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小弟年幼不懂规矩,还请见谅,请问是哪位将军召见?” 守卫见她伤势确实不轻,又想起将军方才赞赏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些:“是杨崎将军。” 陈杨舟心头一震,杨崎——人称“小杨将军”,乃镇国大将军杨牧之子,素以治军严明着称。 她低头看了看因为用力而渗出的血渍:“我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统,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守卫略一沉吟:“那行吧。” 回到营帐的路上,陈杨舟突然停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范瀚文郑重抱拳:“范大人对舍弟的照拂,林昭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道义,林昭定当全力相助。” 范瀚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说来也怪,自己本该跟着穆明等人返回京城,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这莽小子跑到前线来了? “哥,你别说这话。要不是有我帮忙,那些北渊贼子早把他脑袋当夜壶使了!”陈安不服气地插嘴。 “不许这么没有规矩。”陈杨舟瞪了陈安一眼。 陈安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范瀚文下意识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正色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陈杨舟一脸正气:“我不知范大人为何来此,但林某方才所言,字字出自肺腑,范大人大可记着。” 范瀚文听到陈杨舟这话,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痒痒的。 这种战场上的兄弟情,是他这个常年混迹官场的文官从未体验过的,还真是种奇怪的体验。 “范大人,属下先行告辞!”陈杨舟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陈安小跑着跟上。 目送二人远去的身影,范瀚文在原地踌躇良久,轻声自语:“是不是该拜见拜见小杨将军?” 这念头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曾几何时,他最是鄙夷那些攀附武将的文人,如今却想要主动登门拜访了?这战场还真是容易改变人的想法。 范瀚文摇头轻笑,整了整衣冠,朝将军大帐迈步而去。 战场的硝烟,似乎连他这个文官的心性都熏染了几分快意恩仇的豪情。 另一边。 五十九火的士兵们沉默地抬着伤员穿过营地,每个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 医帐前依旧人声嘈杂,但他们的到来让周遭突然静了几分。 “巫娘子!”唐杰声音发颤,“求您看看我兄弟的手……” 巫梦瑶掀开染血的布条,瞳孔微微一缩。她轻叹一声:“筋脉尽断,这只手……保不住了。” 担架上的张明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来、俺得提前退伍了。” “你他娘的放屁!”唐杰怒喝一声。 张明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了手,俺还怎么杀人?怎么和弟兄们出生入死……要是左手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右手…” 这轻得像羽毛的话却像铅块一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大山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双手,肩膀微微发抖。 张虎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着。他眼前又浮现出老赵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那家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 其他弟兄或抱头蹲坐,或背过身去悄悄抹泪——整个医帐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抽噎。 巫梦瑶见不得这样,看向众人厉喝:“抬进来!再耽搁血都要流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手忙脚乱地将担架抬进医帐。 布帘落下,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 不多时,医帐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上次头儿治伤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郑三想到那张坚毅的脸,轻叹一声,“那是咱们头儿会忍,你们何时听过她喊疼?” “确实。”众人纷纷点头。 约莫半炷香后,巫梦瑶掀帘而出,满手鲜血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抹:“抬走,下一个。” 不远处候诊的伤兵们脸色煞白——这位巫娘子医术虽高,却鲜少使用麻沸散,光是听着帐内的惨叫就让人两股战战。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手忙脚乱地将张明抬出,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 巫梦瑶侧头若有似无地扫了谢执烽一眼,指了指他身后,“就你,过来。” 被点名的士兵浑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同袍七手八脚推进医帐。 很快,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营地。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抬着伤员回到营帐时,暮色已沉,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伫立在帐外。 唐杰等人面面相觑,都不认得这位陌生来客。 谢执烽也微微蹙眉,暗自打量。 倒是郑三、张虎和李大山三人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陈安?你小子怎么来了?” 郑三连忙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林火头的结拜兄弟陈安。”说着上前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怎么一个人站在外头?林昭呢?” 陈安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在里面换药呢。” 唐杰等人闻言就要抬着张明往里走,却被郑三和谢执烽同时伸手拦住。 “怎么了?”唐杰有些不解看过去。 “先等等。”郑三想不出理由,有些生硬道。 谢执烽则是从容接话道:“林火头既然让陈安在外等候,想必是有要事处理,咱们不妨稍候片刻?” “对对对,是这样。”郑三听罢连连点头。 众人虽觉蹊跷,但相处日久,对这两位都颇为信任,便都停下脚步。 帐内,陈杨舟听到门外的声音,正手忙脚乱地更换衣衫,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按常理,此时打扫战场尚未结束,不该有人回来才是。 所幸换药已近尾声,她匆匆系好衣带,一把掀开帐帘。 刚踏出帐外,陈杨舟的目光就被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吸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前,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五十九火的汉子们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张明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怪我,不小心着了北渊狗的道。要不是头儿在后头压阵,这条命怕是没了。” 第64章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别说了,快进去休息吧。”陈杨舟声音微哽,眼眶泛红地侧过身去。 众人轻手轻脚地将张明安置在营帐内的简易床榻上。 躺在简易床榻上的张明望着光秃秃的右臂,眼神渐渐黯淡。他知道,等伤势好转后,自己就要告别军营,退回家中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守卫的喊声:“林火头,可以动身了吗?” 谢执烽闻言皱了皱他那好看的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杨舟迎上他探询的目光,解释道:“小杨将军要见我。” 谢执烽立即将陈杨舟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那小杨将军怕是要将你收入麾下,你务必推辞。” “为何?”陈杨舟面露疑惑。 “泗雪关和龙朔关不一样…”谢执烽话未说完,守卫的催促声再度传来:“林火头,将军等着呢!” 谢执烽紧紧攥住陈杨舟的手腕:“记住我的话,先推掉。” 陈杨舟若有所思地点头,掀开帐帘出去。 “走吧。”她对着守卫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当陈杨舟踏入主帐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首位上端坐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高大,面前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营帐,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将边境地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这气派,比起五十九火那个挤满十人的小帐篷,简直天壤之别。 “将军,人带到了。”守卫恭敬禀报。 坐在首位的人猛地一颤,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他随意挥了挥手,守卫立即躬身退出。 “龙朔关先锋营第五十九火火长林昭,参见将军。”陈杨舟抱拳单膝跪地。 杨崎揉着太阳穴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谢将军。”陈杨舟利落起身,却在抬头瞬间怔住了——这位小杨将军的眉眼,竟莫名有些熟悉。 而杨崎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强压下不适,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今夜唤你来,是想将你调入泗雪关前锋营担任副校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加了个“副”字。 陈杨舟听罢,眉头一挑。 副校尉?谢执烽竟真猜中了! 大夏军制森严,自下而上,层级分明。 五人一队,设队头。 十人一火,设火头。 十火为一正(百人),设队正。 十正为一营(千人),设校尉统领全军,下设左、右副校尉协理军务。 而各军驻地不同,建制亦有差异。如龙朔关先锋营,因守御要冲,特例以三千铁骑为一营。 大夏军制向来森严,晋升讲究按部就班。 寻常将领要从队正做起,熬上七八年资历才可能升任副校尉。而自己不过是个火头,连跳两级直升副校尉,这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杨崎见她不语,不由眯起眼,“可是有什么难处?” “属下隶属龙朔关,不敢擅自做主。”陈杨舟抱拳道。 杨崎轻笑一声:“本将自会与孙参将说明。区区一个火头军的调任,想来他也不会驳我的面子。”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杨舟眉间皱痕更深。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属下不愿调往泗雪关。” “哦?”杨崎眯起眼睛,“嫌我泗雪关庙小?” 陈杨舟摇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回禀将军,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都是跟着属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抬起眼眸,烛火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跳动:“这些生死与共的情分,不是官职能换的,还望将军体谅。”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案几上的烛火猛地炸开一朵灯花。 杨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他起身绕过沙盘,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之声,在陈杨舟面前站定:“这承诺永远作数,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将军抬爱。”陈杨舟的声音不卑不亢。 杨崎背过身去望向悬挂的舆图,只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陈杨舟刚踏出主帐,夜风迎面吹散了额前的薄汗。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位小杨将军倒比传闻中通情达理。 没走出几步,阴影里突然闪出一名身着铁甲的士兵:“可是五十九火林昭?”腰间的腰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杨舟待看清铜牌上熟悉的纹样,眉头微展,“正是。” “孙参将有请。”士兵侧身让出条路。 陈杨舟也不多言,向前走去。 “孙参将可有说是何事?”陈杨舟小声问道。 士兵铁青着脸,生硬地回道:“参将的事,岂是我等能过问的?” 陈杨舟闻言也不恼,只是暗自揣度着孙参将的意图。 她对龙朔关守将苏烈向来敬重,连带着对关内将士都存着三分好感——当然,阴勇那几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火长除外。 夜风卷着沙粒拍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一座玄色营帐前,帐外火把将士兵的铠甲映得忽明忽暗。 “禀参将,人已带到。”士兵抱拳行礼,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进。” 营帐内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杨舟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厚重的门帘。 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 这营帐比杨将军的小了近半,陈设也截然不同:没有沙盘舆图,取而代之的是挂满整面帐壁的各式兵器,案几上堆着竹简而非军报,不远处的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摇曳不定。 孙蟒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陈杨舟全身:“你就是林昭?”刻意在名字上顿了顿。 陈杨舟抱拳行礼,“龙朔关先锋营林昭,参见孙参将。” “你可知本将为何唤你?” 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卑不亢:“属下愚钝,请参将明示。” “小杨将军唤你,可是要将你调去泗雪关?” “正是,但属下推辞了。” “哦?”孙蟒突然倾身向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为何?” “属下舍不下同生共死的弟兄们。”陈杨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孙蟒突然冷笑一声,“本将唤你来,是要问你,可愿意担任先锋营的左校尉。” 陈杨舟听罢,垂下眼帘,没有太多意外。 谢执烽说过要拒绝泗雪关的调任,可没说过拒绝龙朔关的晋升吧? 要找回阿旭,就必须掌握更多情报,而权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想到这,陈杨舟缓缓抬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坚定的清明。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第65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五十九火的营帐内,空气沉得像是灌了铅。 张明靠坐在简易床板上,仰头灌下一口又一口的闷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向来嬉笑跳脱的唐杰此刻却异常安静,低垂的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其余人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帐内只余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五十九火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很多很多。曾一起截击北渊运粮队,在箭雨中并肩冲锋,在血泊里互相搀扶,一起出生入死。 可如今,北渊人的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张明的右臂,更是他与五十九火的牵连。等伤口结痂,他便要卸甲归乡,再不能与这群兄弟并辔沙场。 郑三等老兵尚能维持表面平静,而唐杰这些新兵早已红了眼眶,有人偷偷别过脸去,用皲裂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张虎仰面躺在床板上,盯着营帐顶的破洞发呆,胸口闷得发疼。 谢执烽突然站起身,帐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粗暴地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正好撞见风尘仆仆归来的陈杨舟。 “怎么了?”看着对方那异样的神情,陈杨舟开口问道。 谢执烽回头看了看帐内的情况,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陈杨舟略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边缘的僻静处,战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执烽紧随其后,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二人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陈杨舟拂去青石上的落叶,屈膝坐下。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在沙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谢执烽却始终保持着站姿,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刀柄上的缠绳。 “小杨将军找你,是为前锋营校尉一事?”谢执烽开门见山。 陈杨舟点头,“确实如此。按你的建议,我推辞了。”她忽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谢执烽侧过脸,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镀了层银边。 “很简单,回城时听闻,泗雪关前锋营校尉白羽战死沙场。而你近来屡立战功,小杨将军初来泗雪关,自然要培植亲信。” “只猜对了一半。”陈杨舟听罢回过头,指尖轻抠青石上的石缝,“小杨将军想让我任副校尉。” 谢执烽听到这话,倒也不意外。 军中局势向来如棋局,他虽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演,但终究难窥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杨崎动了招募林昭的心思。 陈杨舟顿了顿,突然开口:“我应了龙朔关孙参将的调令,任先锋营左校尉。直属上司是贺校尉,为人不错。” 谢执烽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不妥?”陈杨舟直起身子。 谢执烽摇摇头,“你近来风头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本意是让你暂避锋芒,若是你直接当上校尉,那些熬了半辈子才当上队正的老卒,此刻怕是把你的名字都嚼烂了。” 陈杨舟闻言轻笑一声,“调令已经接了。”说着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在我同意你加入五十九火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林昭的战场,从来不在小小火头营帐里。” 在夜色中,谢执烽轻叹一声,“我明白,只是人心似水,暗流难测。怕是……” “怕什么?!”陈杨舟霍然起身,逆着月光而立,“我林昭行得端,坐得正,无论何时,都无愧于任何人。” 谢执烽注视着陈杨舟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的肩上,为她勾勒出一种孤傲的轮廓。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声道:“天色已晚,回营吧。” 回去路上,陈杨舟忽地侧过半张脸,“谢执烽,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罢,不等谢执烽回应便大步离开。 谢执烽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震,愣在了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都没回过神。 陈杨舟回到营帐时,帐外的篝火已化作暗红色余烬。 她正欲掀帘,忽见一道人影从侧帐钻出——是张明,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左臂还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酒袋子。 “头儿,你回来啦。”张明下意识想把酒袋往身后藏,却因只剩单手而显得笨拙。 陈杨舟看着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喉头微动。 张明挤出一抹笑容,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头儿,你别这么看俺,俺就是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 陈杨舟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左肩,笑道:“咱们喝一杯?” “好。”张明眼眶骤然一红。 二人走到营帐几步开外,席地而坐。 陈杨舟接过酒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 “你是何时入军的。”她将酒袋递回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张明接过酒囊,狠狠灌了一口:“元丰三十二年,大旱。”他抹了把嘴,“家里七口人,就剩俺一个。当时招兵的旗子插在县衙门口,俺就来了。这次受伤回去,怕是连家都没了。” 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雁鸣。 陈杨舟循声望去,突然道:“等打完这仗,我若是还活着,就去寻你。我一直想着开个小酒馆,正好缺个管事的。” 张明举着酒袋的手顿在半空,半晌,他哑着嗓子道:“头儿,俺、俺就剩一只手了。” “一只手怎么了?”陈杨舟夺过酒袋,“你左手使刀,照样能砍北渊蛮子!”她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就这么定了。”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张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突然笑道:“头儿,你真是、你真是……” 他憋得耳根通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人!” 陈杨舟听罢笑出声来,“以后可得好好学怎么夸人才行,管事的嘴得甜,总不能只会夸人好。” 张明窘得直挠头,他确实不擅长说漂亮话,每次想夸人都像嘴里含了个核桃似的。倒是唐杰那小子,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让人听着欢喜。 而另一边。 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传闻如同野火般在各营帐间蔓延。 “听说了吗?五十九火那个林火头。” “前日守城时,就是他在城墙射箭护阵!又准又快,救了老子一命” “他也救过我命嘞。” “我曾见过他骑着雪白战马,威风极了。” “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白马将军再世!” 第66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杰像往常一样蹲在炊事营的炭火旁——这里是整个军营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他一边假装帮厨,一边竖起耳朵。没过多久,他的眼中就闪过一丝精光,悄悄溜回五十九火的营帐报信去了。 …… 五十九火营帐内。 唐杰一脚踏在木箱上,眉飞色舞道:“你们是没听见,现在各营都在传‘白马将军’的名号!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说的就是咱们头儿!” 几个年轻士卒听得眼睛发亮,唯有谢执烽眉头越皱越紧。 郑三的独眼微微眯起,指节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的刀鞘。 十几年行伍生涯磨砺出的直觉,此刻正如芒刺在背—— 林昭的枪法箭法确实冠绝三军,他也从未见过有如此神力的人,但“白马将军”这种张扬的名号怕是不妥! 而军中树大招风,越是光彩夺目的将星,往往陨落得越快! “唐杰,这话从哪传出来的?”郑三的独眼死死盯着唐杰。 唐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营里都传遍了!说不定整个三军都知道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白马将军’四字。”郑三十分严肃地看着唐杰。 唐杰被这样一说,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不禁反驳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头儿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如今升了校尉,还有‘白马将军’的名号,我们说句高兴的话都不被允许了吗?” “蠢货!”郑三瞪着他那双独眼,“你当这军营是戏台子?一个小小火头就传出一个白马将军的称号来,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不懂?!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脑袋!” 唐杰听到这番话,机灵的脑子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张虎见气氛紧张,急忙打起了圆场:“大家都是一火的兄弟,别因为这点小事吵起来了。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冷静冷静。” 唐杰抬头瞥了张虎一眼,冷哼一声:“我们走。”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随后,除了李大山、张虎、陈安和谢执烽之外,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唐杰离开了现场。 郑三见此情形,心中气愤难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哥,消消气。那帮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军中险恶。”张虎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林昭着急,但急也没用不是?” 说罢递过来装满烈酒的酒囊。 郑三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忧虑。 他确实有些着急了,“白马将军”这个名号能在一夜之间传遍三军,背后恐怕有着不小的来头。 陈安听着几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其中暗含的杀机,不由皱起眉头。 李大山这个平日寡言的汉子,此刻也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谢执烽则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陈杨舟恰巧掀开帐帘步入,身着玄色战衣上还沾着未消融的雪粒。她一进帐,便察觉到气氛异常,几人的面孔都显得格外严肃。 张虎一见到陈杨舟,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陈杨舟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这两日刚刚调到左校尉的位置,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一回来就是这种的状况? 陈安走过来,有些犹豫地解释道:“三哥和那个叫唐杰的家伙大吵了一架,他带着大半的弟兄们走了。” 陈杨舟眉毛一挑,还有这事?唐杰的性子她最清楚,应该不会和三哥有什么冲突才对。 “哥,”陈安突然凑近,“你可听过‘白马将军’的名号?” 陈杨舟摇了摇头,“没有,这两日我有些忙,不怎么了解。” “这两日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传遍三军,而这白马将军说的就是你。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是一场针对你的个人捧杀。”谢执烽表情严肃地分析道。 陈杨舟轻轻点头,她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但仔细一想,这也不失一个好机会,若她能顶住压力,说不定能扭转局面,甚至会有更多的追随者。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大山忧心忡忡地问道。 原本他也是满心欢喜,有一种自己的宝藏队友被发现了的感觉,但现在细细琢磨,这背后真是危机重重,杀机四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多张嘴,我可堵不了。”陈杨舟耸耸肩,很是不以为意。 谢执烽看到陈杨舟这番表现,瞬间明白她心中所想,随即思考起该如何将这流言利用起来。 郑三则显得有些烦躁,“没有极大的军功,那些在军中熬了多年的老兵,怎会轻易服你一个短短三个月就从火头升为校尉的年轻人?” 若非亲眼见证过林昭的实力以及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恐怕也会对其心存疑虑。 与此同时,各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令人无法忽视。 阴勇的营帐内,酒香混着炭火气氤氲不散。 “头儿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亲兵为阴勇斟酒时,忍不住问道。 阴勇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答。这等借刀杀人妙计,他岂能宣之于口?只有将对方捧得越高,摔得才越碎! 另一边。 几个士兵围坐篝火,其中一人突然啐道:“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个靠着关系上位的无能之辈罢了。这般造势,怕是要为以后铺路吧?” “人家命好,生来就带着通天的路子。”另一人用树枝狠狠戳着火堆,火星四溅。 “话是这么说,但老子心里就是不痛快!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一名老兵不满道。 角落里,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士兵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林火头武艺超群,待人赤诚,自然强过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老兵脸色涨得通红,说罢就要起起身教训此人。 周围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拽住他,“老周消消气,曹辰这小子向来最崇拜林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现在就转到第五十九火去。” 周兵被众人按着,挣扎了两下,终究没挣脱,只得喘着粗气坐下,嘴里仍骂骂咧咧:“他娘的,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跟阴阳老子!” 有人赶紧递上酒碗,陪着笑脸打圆场:“来来来,喝酒!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曹辰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随即起身大步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这群人。 见曹辰离开后,暗处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我听说巫娘子对姓林的似乎情有独钟,前段时间还亲自去他帐中为他换药。你们想想,哪个小小的火头能有这等待遇?” “什么?!”另一个年轻士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碗“啪”地摔在地上,“巫娘子亲自给他换药?还去他帐上?” 旁边络腮胡的老兵一把拽住他:“坐下!”却忍不住自己也压着嗓子追问,“当真?巫娘子可是连将军帐都不常去的!” “千真万确!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们不知道?” “砰!”一个壮硕的军汉突然将酒囊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放屁!巫娘子何等人物,会看上他?”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几个年轻士卒眼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第67章 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陈杨舟深知自己迟早要离开五十九火,但眼下唐杰和郑三的矛盾必须尽快化解。 为了五十九火的凝聚力,她必须找唐杰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陈杨舟收敛了思绪,朝郑三几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们忙你们的,我找唐杰聊聊。”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陈杨舟环顾四周不见唐杰等人的身影。 略一思索,她大步朝校场方向走去。 校场上,唐杰正带着几个弟兄在操练。 有人两两对练拳脚,有人独自练习枪法,兵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欣慰。 在她右肩受伤前,每日都会抽空指导他们习武,就为了提高他们的反应和各自的默契。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自身的武艺也在不断地切磋与磨练中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刚吵完架还能沉下心来操练,这几个小子还算有点良心。”陈杨舟暗想。 她在场边站了许久,直到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头儿!您怎么来了?”一个士兵收起兵器,惊喜地喊道。 其他人听到声响,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去。 唯有唐杰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长枪,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狠劲。 陈杨舟也不恼,笑着走近:“来看看你们武艺有没有精进。” “包精进的!”那士兵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那可是先锋营里这个!” 陈杨舟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她向来护短,在她心里五十九火就是最精锐的,谁敢不服就来跟她较量较量。 当然这种想法自然不能明说,免得弟兄们太过骄纵。 唐杰看陈杨舟半天没有动作,而其他弟兄们也早已收起兵器你一言我一语的,很是热闹,不由讪地收了长枪。 “聊聊?”陈杨舟看向唐杰,像是在看自家兄弟。 唐杰局促地挠挠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校场一隅的僻静处。 其他弟兄们交换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说吧,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不像是你的性格。”陈杨舟直接开门见山。 唐杰听到这话,不由撅着嘴:“头儿,您就不能委婉些么,我看人家说话都要绕好几个圈才说到正题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不由笑出声来,“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用得着七拐八拐地说话么?” 唐杰想想也是,索性竹筒倒豆子:“我后面也想明白三哥的话了,但他说话态度就不能放好点么?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不给我脸,况且头儿才刚升校尉……” “是左校尉。”陈杨舟纠正。 “这个不重要,头儿您才刚升职,他就摆起谱来了。以前您还在时他可不是这样,不就是当个小官当上瘾了么?”唐杰很是不满地数落起郑三的种种不是。 陈杨舟静静听着,也不打断,任由他发泄。 等唐杰把满腹牢骚倒完,她才温声道:“说出来是不是舒坦些?” “舒坦是舒坦了,可心里还是窝火!” 陈杨舟笑了笑,“你也别怪三哥,他就是性子急,没什么坏心眼。一个小小火头算什么官?他当年还当过队正呢。” 唐杰听到这话,瘪瘪嘴:“队正又怎么样?不还是被撸下来了。” 陈杨舟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唐杰的背影。 唐杰不解回头,正撞见几个弟兄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偷听。 被发现后,众人慌忙作鸟兽散——有人仰头望月,有人拍打并不存在的蚊虫,场面甚是滑稽。 “去去去,去操练去,偷听什么呀。”唐杰挥手驱赶。 弟兄们这才嬉笑着跑开。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直视唐杰双眼:“是不是因为我把一队队头给了张虎,你心里不痛快?” 大夏军制,五人一队十人一火十火一正,分别对应着队头、火头、队正。 当初运粮队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只分为队,没有设立火头这个职位。 而五十九火隶属龙朔关,自然严格按照大夏军制划分为一二两队。一队队头是郑三,二队队头是李大山。 她晋升为左校尉以后,郑三自然而然成了火头,一队队头的头衔就空了出来。思虑再三后,她便将一队队头的职位给了张虎,没有给唐杰。 唐杰一时被说中了心思,不由支支吾吾起来,“头儿、你别这么想,我没有。”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有这种想法我很欣慰。” 这话让唐杰心头一暖:“我唐杰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头儿您。您神力盖世却从不摆谱,陪我们操练,带我们杀敌。要不是跟着您,我说不定早死在渊狗的弯刀下了。” 他压低声音,“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头儿要造反,我也跟定您了!” “哎!”陈杨舟急忙制止,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口气,“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这才不是乱说!头儿连谢执烽这样一个军奴都肯善待,脏活累活都愿意替我们干。弟兄们都说,能跟着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声音渐低,“队头这个事,我确实想过,也不服气。但既然是头儿的决定,我绝无二话。可您现在升了左校尉,一下子离远了,心里十分不痛快!” 陈杨舟喉头微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也别多想,我就是力气比旁人大些,能多扛些就多扛些。” 唐杰没好气看向陈杨舟,“我的头儿!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换作别的火头,听到弟兄们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怕是要当场洒泪。您倒好…” “粗人就是这样子滴。”陈杨舟耸耸肩,嘴角却悄悄扬起。 唐杰的目光在陈杨舟脸上停留良久,喉结滚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事就说!”陈杨舟用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扭捏?” “没、没什么。”唐杰支支吾吾地摆手,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事就好。”陈杨舟突然正色,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记着,你们头儿不会止步于一个校尉的。” “是左校尉。”唐杰笑着纠正。 “没错,是左校尉。” 第68章 流言蜚语 随着白马将军的传言愈演愈烈,陈杨舟明显感受到军中暗流涌动。 总有人在背后对她的安排指指点点,新兵们投来的目光中带着怀疑,老兵们的窃窃私语里藏着不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才行。”陈杨舟暗想。 虽说有不少其他火的士兵跟着五十九火训练,对营中那些流言蜚语大多不以为意。 但是放眼整个先锋营,仍有大批将士对她心存疑虑——在他们眼里,这个短短时日内从火头升任校尉,不是攀附了哪位贵人,便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 贺鑫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风头正劲的左校尉,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他年少轻狂时也曾骑着白马在阵前来回驰骋,但因过于招摇被敌军特别针对,迫使他不得不更换坐骑。 而此人能数次骑白马冲入敌阵,安然无恙地脱身,着实不简单…… “校尉,大概就这些了。”陈杨舟抬眼望向贺鑫,却发现对方目光涣散,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 贺鑫思绪还在飘远,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 孙参将曾私下说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但如今这匹黑马的崛起,已经隐隐威胁到他的地位。 不过转念想到那日在街角所见——这人带着一群小乞儿坐在巷子里分食,连店主的冷眼都不在意,最少不是个坏人…… “校尉?”陈杨舟再次开口。 “嗯?你方才说了什么?”贺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近日北渊频繁袭扰,先锋营折损战马三十余匹,轻重伤员共计六十八人。”陈杨舟再次详细地汇报了战况。 贺鑫心不在焉地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关注前线的战况。” “是,属下告退。”陈杨舟抱拳行礼,转身掀开帐帘离去。 帐外,谢执烽正抱臂而立。 见陈杨舟出来,立即跟上她的步伐。 陈杨舟晋升左校尉后,按规定可配两名亲兵。 她思来想去,还是选了陈安与谢执烽。陈安这小子还是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安心,至于谢执烽——此人谋略过人,堪当军师之职。 陈杨舟侧目打量谢执烽,自上次敲打后,这人眼神确实规矩了不少。 她暗自摇头——军中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压抑久了果然容易想入非非。 若谢执烽知晓她此刻所想,怕是要气得呕血。他不过是念及她女儿身的秘密,行事多有顾忌罢了,哪来那些龌龊心思! 陈杨舟突然停下脚步,“自打升了这个左校尉,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设个局?比试比试?军中向来崇武,只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几个刺头,自然折服他人。”谢执烽下意识将刻字的那侧脸偏开——不知从何时起,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这般算计同袍,怕是不妥。”陈杨舟微微皱眉,清秀的脸上忧愁。 “这是最快也是最便捷的法子了。”谢执烽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莽汉脑子里除了肌肉也不剩什么。” 陈杨舟摇摇头,“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没你想的那般好糊弄。” “不试试怎知不行?”谢执烽挑眉。 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依你。” —— 谢执烽很快便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校场东侧,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在挥舞着流金锤。 此人名叫赵大柱,是先锋营出了名的猛将,双臂有千斤之力,两柄流金锤使得虎虎生风,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唐杰踱步上前,抱着双臂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就这?我们头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撂倒。” 赵大柱闻言猛地收锤,流金锤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印记。 他转过身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唐杰非但不惧,反而歪着嘴笑得更加轻蔑:“我说你舞的这锤——”他故意拖长声调,“跟娘们绣花似的!” 唐杰嘴上虽说得轻蔑,心里却暗暗打鼓。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想起谢执烽的叮嘱:“我是头儿的亲兵,眼下这节骨眼上不宜惹是生非。这出戏,得让你或是其他人来唱。” 赵大柱听到唐杰这不屑的语气,拎起流金锤就走了过来。 唐杰看着对方那魁梧的样子,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你想作甚?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们头儿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柱闻言狂笑,轻松地将流金锤架在肩上,“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敢报上名号?” 唐杰咽了咽口水,“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唐杰是也。” “哦?”赵大柱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口中这位‘头儿’,又是何方神圣?” 唐杰顿时来了精神,下巴扬得老高:“说出来怕吓破你的胆!我们头儿正是新任先锋营左校尉——林昭!” 赵大柱瞳孔微缩,鎏金锤在肩头微微一滞。 他眯起眼睛将唐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拎着巨锤转身便走。 “哎,你别走呀?!”唐杰急追两步,伸手欲拦。 赵大柱扫了唐杰一眼,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小崽子,回去告诉你家那位‘左校尉’,要挣脸面就堂堂正正来战,派个毛头小子使这等激将法,过于下作,也过于瞧不起我等。” 唐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上不少看热闹的兵卒,指指点点的窃笑像无数根钢针扎在唐杰背上。 等陈杨舟收到唐杰的消息后,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谢执烽的脸上也显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是我过于想当然了。” “无事,这事毕竟是我点头同意的。还是有点急了,有些事急不得,若是太快,怕会引起背后之人的反扑,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谢执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看来要想将这个‘白马将军’的名头彻底落实,深入人心,还是得从战场上杀出来才行。” 陈杨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若是五十九火的弟兄们在侧,何须这般费心筹谋?那些与她同生共死的袍泽,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一个冲锋,便能将敌酋首级掷于马前。 但是现在,她怕是只能孤军奋战了。 第69章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 北渊再次来犯,先锋营快速整队。 士兵们忙着整备兵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焦灼气息。 陈安突然拽住陈杨舟的袖甲,声音发紧:“哥,怎么又是白马!” 陈杨舟盯着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眼中寒芒一闪。 “哟,这不是咱们的‘白马将军’吗?”右校尉葛铭策马而来。 他故意勒马在陈杨舟面前转了个圈,“瞧瞧,多般配啊。白袍白马,正好让北渊的弓箭手看个清楚。” 陈杨舟微微垂首,额前碎发在风中轻晃,恰好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锋芒:“葛校尉谬赞,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谣言罢了,末将能从火头当上这左校尉是孙参将抬爱……” “哼!真当老子是在夸奖你?”葛铭不等她说完,一夹马腹扬长而去,溅起的泥点落在陈杨舟的战靴上。 陈杨舟慢条斯理地掸去战靴上的泥点,这般明目张胆的折辱,反倒令她心安——明处的刀光剑影,总好过暗处的毒矢冷箭。 贺鑫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眉头越皱越紧。 俗话说的好,将军不敢骑白马。 那匹雪驹在阵前,便是活生生的箭靶,教敌军弓手不瞄都难。而为将者惜命并不是怯战,实乃三军司命——帅旗一倒,再精锐的虎贲也成溃蚁。 虽恼他年少轻狂,可终究是先锋营的兵——是他贺鑫带出来的兵。 “葛铭,”贺鑫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给他换匹青骢马。” “校尉未免太过仁厚。”葛铭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不安地刨动,“年轻人想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 贺鑫的目光越过众将士,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陈杨舟正轻抚白马鬃毛,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与雪白的战马形成刺目的对比。 似是感应到这道锐利的视线,陈杨舟倏然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 只见陈杨舟唇角微扬,从容抱拳行礼。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匹招灾引祸的白马不过是寻常坐骑。 贺鑫浓眉一挑——好个狂妄的小子! …… 北渊阵前,独孤野穿着,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骑着白马的陈杨舟。 “呵!”独孤野嗤笑出声,手中弯刀直指陈杨舟,“都说夏军出了个什么白马将军,莫非就是这瘦猴似的小子?” 他故意提高声调,“这般弱不禁风的身板,也配称为将军?堂堂大夏不会是没人了吧?”罢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诮。 “少说废话!”贺鑫怒喝一声,剑锋直指独孤野。 独孤野却笑得愈发猖狂,手中弯刀随意挥了挥:“怎么,贺校尉这就急了?上次那个叫白羽的,脖子细得跟芦苇似的——”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咔嚓一声,脑袋就滚出三丈远。” 北渊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骑兵甚至故意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听到独孤野这般折辱战死的袍泽,陈杨舟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狗日的北渊!”身后的士兵们咬牙切齿,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拔出了佩刀。 突然,阴勇阴测测的声音从旁传来:“独孤小儿,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一箭射杀你胞兄的白马箭手吗?” 说罢,粗壮的手指缓缓抬起,“喏,就是这位。” 贺鑫听到这话,猛地转头望向阴勇所在方位,眼中寒芒如电。 独孤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暴起青筋,刀尖指向陈杨舟:“原来是你这白马小贼!” 陈杨舟神色不变,反手从马鞍旁取下陈安送来的玄铁长弓。 漆黑的弓身在雪白战马衬托下,宛如一道撕裂天地的墨痕。她缓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独孤野怒吼震天,弯刀划破长空。 “杀——!” 北渊铁骑的咆哮如雷霆炸响,重甲骑兵开始缓缓推进,铁蹄踏地的闷响让砂砾都在震颤。 大夏阵中,贺鑫长剑高举:“列阵!” 铁甲铿锵声中,枪戟如林竖起。 陈杨舟眯起眼睛,弓弦渐渐绷紧。 她呼吸平稳得可怕,视线穿透漫天烟尘,穿过攒动的铁甲洪流,精准锁定独孤野因怒吼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北风呼啸,卷起她猩红的披风,在雪白战马两侧如血翼般展开。 就是现在! 陈杨舟指尖一松,弓弦震响。 “嗖!” 黑羽箭离弦的刹那,竟在空气中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独孤野咽喉。 电光火石间,这位北渊悍将猛地俯身贴鞍,箭簇堪堪擦着他的铁盔掠过。 “噗嗤!“ 箭矢去势不减,径直贯穿后方亲兵的胸口。 那骑兵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出现的血洞,还未及出声便栽落马下。 独孤野回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这一箭竟能掠过重重铁骑,准头分毫不减! 他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心头首次涌起一丝寒意。 此等箭术,此等胆魄,真是了不得啊! 独孤野第一次有了惜才的想法,如此神射,若在北渊帐下,何愁大业不成?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他抬眼看向陈杨舟方向,眼中杀意更浓:万不能再让此人成长下去了! “全军听令!取白马贼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赐我独孤姓氏!”独孤野挥刀大吼。 北渊军中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重甲骑兵开始疯狂催动战马,轻骑则如狼群般从两翼包抄。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匹醒目的白马,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杨舟数箭齐发,无数北渊骑兵死于她箭下,但仍有不怕死的不断朝她冲过来。 阴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快意,怜面扫过陈杨舟。 “真他娘的活见鬼!”贺鑫狠狠啐了一口,剑锋劈开迎面冲来的敌骑。 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既惊于陈杨舟的神射,又怒其不知进退。 右校尉葛铭手中长刀已染成血色,他始终不敢望向白马所在,太过于惨烈了。 第70章 备辇!朕要去东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散不了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段庆丰——大夏的九五之尊,此刻正紧锁眉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案前的奏疏上。 “启禀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渊铁骑正在猛攻泗雪关。”李福海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段庆丰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不是说三日前龙朔关大捷,斩敌首级三千么?怎么转眼就让人打到泗雪关了?” 李福海垂首不语,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自从三日前太子突发高热,皇上的眉头就再未舒展过,近来脾气也愈发暴躁。 “西北三省的雪灾奏报呢?” “回皇上,都在这里了。”李福海连忙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本,“回禀皇上,安州、肃州、凉州三地急报,积雪深达丈余,牲畜冻毙十之八九,百姓死伤无数。” 段庆丰抓起奏疏,草草扫过几行字迹,突然将奏折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惊得侍立的小太监扑通跪地。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明黄龙袍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这等灾情能冲破层层阻碍递到御前,只怕实际情况比奏疏上写的还要惨烈十倍。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段庆丰突然转身。 李福海咽了口唾沫:“回万岁爷,库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段庆丰皱眉。 “去岁南方三州洪涝,西北五道大旱,赈灾放粮耗银百万,又免了当地全年税赋。” 李福海轻声细数,“北方九边军饷支取二百万,东南倭患不休,水师战船修缮耗去八十万两。加上内廷修缮、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如今户部账上实存二百九十三万七千余两,原定后日与六部对账后再呈御览。” 段庆丰突然冷笑,笑声比殿外的冬风更冷:“好啊,朕的江山,竟只剩这点银子了。”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靛蓝太监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额头上汗珠密布,面色惨白。 “放肆!”李福海厉声呵斥,“御前失仪,惊扰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太监扑通跪地,声音颤抖:“老祖宗恕罪!奴才实在是…实在…” “实在是什么,快说啊?!”李福海拂尘一甩,声音又尖又急。 小太监抬头看了眼段庆丰,又迅速低下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段庆丰瞳孔骤然收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太子怎么了?说!” 小太监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太医说…说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段庆丰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已经薨逝了…”小太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段庆丰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后退两步。 李福海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备辇!朕要去东宫!”段庆丰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福海慌忙传令,不多时龙辇已备好。 段庆丰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御书房,步伐急促到几次差点摔倒。 …… 东宫内外已是一片哀声,素白的灯笼已经挂起。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低声啜泣的,有以头抢地的。 段庆丰视若无睹,径直闯入内殿。 太子寝宫内,几位老太医跪在床前,见皇上驾到,纷纷叩首请罪。 段庆丰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锦被之下,太子段起睿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段庆丰颤抖着手抚上儿子的脸颊,触手冰凉。 “睿儿。”他轻声呼唤,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父皇来了…” 无人应答,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段庆丰突然转身,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是谁诊的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膝行上前:“回皇上,是老臣……” “你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吗?”段庆丰声音低沉得可怕,“怎么今日人就没了?” 老太医以头触地:“老臣该死!殿下初时确实只是风寒症状,谁知昨夜突然高热不退,老臣用尽方法也……” “拖出去!统统给朕拖出去!”段庆丰突然暴喝,“所有太医,全部下狱问罪!”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哭喊求饶的太医们拖了出去。 老太医们紫绀的官袍在挣扎中皱成一团,求饶声与呜咽声交织成片,有人连乌纱帽滚落了都顾不得捡。 “皇上……”李福海小心翼翼上前,“龙体要紧啊…” 话音未落,迎面砸来一个青瓷药碗,在他脚边炸开无数碎片。 “滚!”段庆丰头也不回地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内殿。 偌大的寝宫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帝王孤寂的背影。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内的烛火都已燃去大半,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山。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笼罩着皇城,朱墙金瓦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李福海在殿外来回踱步,拂尘穗子被他无意识地扯断了好几根。 就在李福海第三次抬起手准备叩门时。 段庆丰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殿门,这位五十余岁的帝王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白发如霜雪漫过鬓角。 “传旨。”他对跪了满院的宫人说道,“太子薨逝,举国哀悼三日。命礼部即刻筹备丧仪,工部修建陵寝。”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段庆丰突然身形一晃。 李福海眼见皇帝面色煞白,慌忙上前搀扶,却见那高大的身躯突然轰然倒下。 “太医!快传太医!”李福海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东宫。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凑过来:“老祖宗…方才那些太医……都被押去诏狱了…” 李福海气得浑身发抖,拂尘柄重重敲在那人头顶:“蠢货!太医院就那几个太医吗?!” 他扭头对着殿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把太医院当值的、不当值的,统统给咱家绑来!快!” 第71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烽火连天的战场上,黑压压的北渊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陈杨舟所在之处。 陈杨舟的弓箭再多,也杀不尽这些满脑子军功的北渊骑兵。 寒光闪烁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谢执烽虽拼死护卫,但也抵不住这连绵不绝的攻势,慢慢地远离包围圈。 五十九火的勇士们目睹战况,想要过去援助,然而那由北渊骑兵筑起的人墙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 “弟兄们,跟我冲!给我杀!!”唐杰的呼喊声在战场上回荡。 他挥舞着手中的尖枪,决意冲破这重重围困。 郑三和张虎等人也拼尽全力,奋勇杀敌,但仍寸步难进。 阴勇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死吧,都死吧!这就是得罪他的下场! 不远处的贺鑫紧握缰绳,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作为将领,他明白此刻围点打援的战术价值。 可看着自己的部下深陷死局,内心还是有些不忍。 城墙上,众将士肃立观战,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战场上那抹白影。 杨崎的眉头随着战斗的进展而越皱越紧。 难道这新兴的将星就要陨落了吗? 城墙上的将士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关于这位“白马将军”的传闻。 有人认为其年轻气盛,过于冲动;也有人认为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走捷径,让上头能注意到他的才华。 但看到战场上那般惨烈的情况,他们心中都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孙蟒也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白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未曾料到北渊军竟会如此不计代价地围攻一人——寻常白马骑士不过是个诱敌的幌子,可此刻却有数不清的北渊士兵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涌向那个身影。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心底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那白袍小将浴血奋战的身影,让他沉寂多年的爱才之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望着那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身影,暗自下了决心:若此人真能在这场死局中杀出重围,让“白马将军”的名号响彻疆场,那么他孙蟒,便就此收手,再不与之为敌。 陈杨舟手中大刀翻飞,刀刃与北渊弯刀相击,迸出刺耳的金戈之声。 连续不断的厮杀让精钢锻造的刀身竟也微微卷曲,刃口翻卷如浪。 “铛——” 又是一记硬撼,陈杨舟虎口发麻。 她心下一凛:再这般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陈杨舟翻身跃下白马,落地时顺势一滚,堪堪避过三柄同时刺来的长枪。 “杀——” 北渊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陈杨舟眸光一凛,身形骤然下压,手中长刀横扫,寒光闪过,数匹战马嘶鸣着栽倒,断腿处鲜血喷溅。 马背上的骑兵尚未反应,便随着坐骑重重摔落,还未爬起,陈杨舟的刀锋已至,一刀封喉! 然而,北渊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渐渐地,骑兵们竟纷纷下马,不再以战马冲锋,而是结成刀阵,步步紧逼。 黑压压的敌军如铁壁合围,外围的人甚至已看不清陈杨舟的身影。 不远处的谢执烽见此情景,心里着急,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被黑压压的敌军吞没,心如刀绞。 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光剑影中,陈杨舟呼吸渐重,汗水混着血水滑落。 虽说她急需一场大战来证明自己,但若是死了,万事皆休! 生死一瞬,陈杨舟猛然俯身,抓住一匹死马的后腿,低喝一声,竟以蛮力将其抡起! 沉重的马尸如巨锤横扫,近前的敌军被砸得筋断骨折,包围圈顿时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北渊军悍勇,倒下的人还未咽气,后面的士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杀来。 陈杨舟眼中厉色一闪,双臂肌肉绷紧,竟接连抓起数匹死马,如投石般砸向敌阵! 哀嚎四起。 几番冲砸后,北渊军终于阵型大乱,攻势稍缓。 可仍有死士怒吼着冲来,刀锋寒光刺目。 陈杨舟喘着粗气,持残刀而立,血染白袍。 她冷冷一笑:“来!” 另一边,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正挥舞着流金铁锤,所过之处北渊重甲兵尽数被轰飞。 他目光扫到陈杨舟的困境,再低头看到地上散落的尖枪,眼中精光一闪。 “喝啊——!” 大汉暴喝一声,铁锤横扫,将一名北渊甲士砸得胸甲凹陷,倒飞数丈。 随即他抓住空隙,捡起地上的长枪投向陈杨舟所在方向。 陈杨舟手中的大刀早已变成残刀,刀刃上布满裂痕。 敌军朝她砍来,手中的残刀脱落,侧身避开一记弯刀劈斩。 正打算顺势拾起地上敌兵的武器,忽听破空声袭来! 只见空中飞来一把尖枪,陈杨舟见状,猛地一脚踹翻左侧敌兵,接着踩其肩借力腾空跃起,凌空抓住飞来的尖枪。 而就在她身形腾挪的刹那,十几柄弯刀寒光交错,堪堪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斩过! “小贼,拿命来!” 一声暴喝炸响,独孤野纵马杀至,长刀直指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横枪格挡,金铁交鸣间火花迸溅。 独孤野眯眼打量着她,忽然冷笑道:“身手不错。若你愿归顺大渊,我可赐你独孤姓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 “狗渊受死!”陈杨舟啐出一口血沫,枪尖一抖,直刺独孤野心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孤野怒极反笑,“儿郎们,给我剁了他!” 陈杨舟就算力气再大,力气再多,也都会有竭力的时候。 寻常武将陷入此等重围,能撑过三合便是奇迹,而她已血战至今,枪下亡魂不计其数。 陈杨舟尖枪撑地,喘着粗气,披风早已破败不堪,白袍早已被血浸透。 “怎么?这就力竭了?”独孤野讥讽道,仍不死心地劝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陈杨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机调息恢复气力。 独孤野还是想着将陈杨舟招募到麾下,“我方才说的,还算话,只要你缴械投降,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到?” 陈杨舟不说话,趁着这会恢复体力。 见她油盐不进,独孤野终于失去耐心,狞笑着挥手:“杀!” 第72章 一起上路吧 或许是那一袭白袍太过耀眼,又或许是黑压压的北渊军令人震撼,周围的夏军将士渐渐注意到了陈杨舟的困境。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年轻将士的骁勇,长枪在他手中宛若银龙,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渐渐地,将士们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敬畏,心中的不屑转为了钦佩。 在这生死相搏的战场上,陈杨舟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 陈杨舟染血的眼睫微抬,目光越过层层敌阵,锁定了城墙上的弓箭营。 她咬紧牙关,手中长枪横扫逼退近前的敌兵,试图且战且退,将这群疯狗引入箭雨覆盖的范围。 可北渊军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每次她试图突围,就有更多骑兵堵住去路。 此时战场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最中央是那道浴血奋战的白影,周围是不断收缩的黑色铁骑,再往外则是红黑交错的混战海洋。 “咳……” 陈杨舟突然呛出一口血,持枪的手臂开始发颤。 连续的高强度厮杀让她的动作开始迟缓,一枪刺出竟没能贯穿敌兵咽喉,反被对方弯刀在腰间撕开一道血口。 独孤野在阵外冷笑:“强弩之末。” 陈杨舟单膝跪地,枪尖深深插入泥土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白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碎的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每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要……结束了吗……”这个念头刚浮现,她立刻狠狠咬破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短暂的清醒让她猛地抬头—— 最前排的北渊士兵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 这个看似力竭的血人,方才就是用这杆枪挑飞了他们最勇猛的百夫长。 寒光凛冽的弯刀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出那致命一步。 阵外的独孤野攥紧马鞭——他亲手训练的铁骑,竟被一个人的气势生生震慑住了。 陈杨舟垂首喘息,任由额前碎发遮住锐利的目光。 城砖缝隙里,一支令旗正缓缓改变角度。 …… 北渊军营大帐外,拓跋哲负手而立,目光紧锁战场中央那抹白色身影。 拓跋哲也在关注着战局,不禁被陈杨舟这气势给折服。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大夏有名有姓的将领中,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拓跋哲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莫不是先生的情报网出了什么披露吧?” 轮椅上的男子静默不语,只是凝视着远处陈杨舟浴血奋战的身影。 恍惚间,那白袍银枪的英姿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当年镇国大将军杨牧横枪立马时,也是这般令人心折。 “可惜了。”拓跋哲摇头叹息,“这般人物若是生在我大渊……” “确实可惜。”轮椅上的男子声音低沉,“最多一炷香,他就会死在弯刀阵下。” 拓跋哲转身,眼中闪过精光:“三日又三日,本王是不是该一举拿下泗雪关了?” “急什么?”男子轻抚轮椅扶手,“京城刚传来消息,南夏太子暴毙,老皇帝病危,朝堂很快就要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不定我们还没出手,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照你这么说,本王倒不必出兵了?” “出兵自然要出。”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总要有人给那些想借势上位的皇子王爷递把刀。” 拓跋哲突然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心可真脏。” 轮椅上的男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你一直在等的时机,就是现在?”拓跋哲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试探。 “倒也不全是。”男子转动轮椅,“西北雪灾的军报看过了吧?再拖些时日,说不定就有义军揭竿而起了。” 拓跋哲眉头紧锁:“你就这么确定会乱?” “乱不乱…”男子声音骤然转冷,“由不得他们。” 拓跋哲盯着男子背影,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待天下大定,此人绝不能留! “先生,”拓跋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能问问你和大夏,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轮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顿,最终没有回答。 拓跋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随手将千里镜扔给亲卫,转身返回大帐。 轮椅上的男子却仍凝视着战场,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是你在阵中,会如何破局呢?” 战场中央,陈杨舟的长枪终于折断。 她索性弃枪而立,染血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突然响起三声急促的梆子响。 “一起上路吧。”陈杨舟拭去唇边血迹,轻声道。 北渊前排的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他们听不懂这南夏将士的低语,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突然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说罢便朝陈杨舟杀了过去,这一动就像打开了闸门,十几个贪功的士兵同时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墙上。 副将赵猛突然单膝跪地,抱拳时护腕撞出沉闷的声响:“将军!末将请命率三百轻骑出城救援!” 守将杨崎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将军!”赵猛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再不出兵就——” “开城门!”杨崎猛地拔出佩剑,“所有弓箭手压阵,本将要亲自杀敌!” 就在众人准备出城营救时,战场骤生异变—— “嗖!” 第一支鸣镝箭破空而至,精准洞穿那百夫长的咽喉。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如蝗,破空声连成一片死亡的嗡鸣。 冲在最前的北渊士兵们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被钉成了刺猬。 有人捂着喷血的脖子想说什么,却满口血沫,有人被贯穿眼窝的箭矢带得仰天倒下,更多的则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筛子。 陈杨舟也被流箭射中,视线开始逐渐涣散。 “阿旭…”她缓缓跪倒在血泊中,“这次……阿姐要失信了……”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陌生的身影扛着盾牌朝她跑来。 第73章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血色残阳下,一名年轻士兵顶着盾牌冲向陈杨舟,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 北渊军阵早已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再多的军功也得有命领才行!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门轰然洞开,无数夏军如潮水般涌出。 北渊残兵被前后夹击,顿时陷入绝境。 一个北渊千夫长绝望地举起弯刀,下一秒就被四杆长枪同时贯穿,钉死在地上。 转眼间,战场上只剩下插满羽箭的尸骸。 远处的北渊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弯刀、扯开铁甲,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幸存的夏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持尖枪戒备,一人翻检尸首。 若是发现有装死的,立马刺死。 …… “林昭!”谢执烽嘶吼着在尸堆中翻找,甲胄上沾满碎肉和血块。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瘸着腿、吊着胳膊,仍在疯狂掀开每一具尸体。 “头儿!你在哪?!” 突然,远处尸堆一阵蠕动。 那个年轻士兵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颤抖着扶起昏迷的陈杨舟:“林火头?醒醒!” 他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却只换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眉头紧闭,丝毫没有清醒的样子。 “在那儿!我看到了!” 唐杰突然指向西北角,众人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此时,意外突然发生。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本该气绝的北渊伤兵突然抽搐了一下,他依靠着长枪的力量,竟然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不!” 众人嘶声大喊,疯狂跑过去,但为时已晚。 那北渊士兵踉跄着扑向陈杨舟,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那抱着陈杨舟的士兵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只见他将整个身躯都挡在陈杨舟身前。 “噗嗤!”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北渊士兵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狂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功都是老子的!” 说罢染血的手指猛然发力,想要将长枪彻底贯穿两人。 年轻士兵突然弓背发力,被贯穿的胸膛硬生生将枪杆顶起三寸。却有些支撑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血珠溅在陈杨舟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好死!”北渊士兵暴怒地转动枪杆,搅得伤口血肉模糊。 这时,一支白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入他的眉心。 那狰狞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三十步外,参将孙蟒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 陈杨舟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营帐顶棚。帐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混着一丝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 “我…还活着?”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你醒啦?!” 趴在床沿打盹的陈安猛地弹起来,膝盖“咚”地撞上矮几。打翻的药盏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军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动静像捅了马蜂窝,帐外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谢执烽第一个冲到榻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按住陈杨舟的肩膀:“别动,好好休息。” 紧接着涌进来的人把军帐挤得满满当当。 张虎的大嗓门震得陈杨舟耳膜生疼:“巫娘子呢?快去叫巫娘子。” 随后,门帘再次被急促地掀起,有人急冲冲地冲出营帐。 “水……”陈杨舟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陈安慌忙为她倒来一杯水。 温水入喉的瞬间,陈杨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接着吐出一股鲜艳的血。 陈安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 陈杨舟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柔声道:“没事,不要担心。” “怎么没事?!你都昏迷三天了了!巫娘子说、说你三天不醒,这辈子就醒不过来了!” “小题大做。”陈杨舟轻笑,试图宽慰少年担心,却扯得肋下伤口一阵抽痛。 “别逞强,快卧床休息,你身上的伤势不轻。”谢执烽语气轻柔地劝道。 “对,是得好好休息。”郑三立刻会意,像赶羊似的把众人往外轰。 帐帘轻响,巫梦瑶携着一缕清苦的药香踏入。 谢执烽剑眉微蹙,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我们出去吧,让巫娘子好好帮你哥看看。” “好。”陈安看了眼巫梦瑶,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走出去。 陈杨舟望着少年反常的举止,眉头微蹙——果然是被吓到了么? 巫梦瑶放下肩上药箱,冷声道:“伸手。” 陈杨舟心中暗想:这个巫娘子向来就是这么清冷的吗? 虽是这么想,但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手。 巫娘子细致地为他把脉,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这次受伤太过严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巫娘子但说无妨。”陈杨舟看出对方的犹豫,轻声道。 “你知道你没有葵水吧?” 陈杨舟听到这话,难得有些羞涩,点点头,“没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没有了。” 巫梦瑶深深看了陈杨舟一眼,没有揪出她的谎言,只是平静道:“你当时受伤严重,失血过多,为保你性命,用了味虎狼之药,可能以后都不会有葵水了。” 陈杨舟听到这番话后,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在军队内,没有葵水反而能更好地隐藏她的女儿身。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的平静反应,语气中不禁加重了几分:“你知道没有葵水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以后将无法生育!” 听到这番话,陈杨舟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就没有吧,毕竟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如此豁达的态度,心中不禁有些敬佩。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场激烈的战斗,但看到对方身上斑斑的伤痕,也能想象出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 一个女子能在这军营中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都围杀她一人,这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 第74章 我们都知道你的秘密了 在送走巫梦瑶之后,陈杨舟独自躺在床上,心中回想着对方的话语,思绪万千。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你去说,头儿是你哥,这事得你来说。”唐杰粗声粗气地嘀咕。 “这种事……我怎么开口嘛!”陈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窘迫。 “磨叽什么!快进去吧你!”有人推搡的动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陈安一个踉跄跌了进来。 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我都听见了。”陈杨舟单刀直入,“有什么事说吧。” 陈安猛地抬头,耳根通红:“啊?哥你都听见了?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杨舟眯起眼睛。 陈安的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碎,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更何况陈杨舟在军中呆久了,最见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由板起脸。 “到底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少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喊道:“我们都知道哥是女人的秘密了!” 空气瞬间凝固,帐外响起粗重的呼吸声,“这小子这么直接?” “你、你,”陈杨舟僵硬地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盔甲都碎成那样了,自然就看到里面的裹胸布,但哥放心!除了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绝对没人看见!郑三哥还特意用披风给你裹严实了……” 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陈杨舟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许久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叫弟兄们进来吧,我有话说。” 陈安逃也似地冲出营帐,不消片刻,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便鱼贯而入。 十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像新媳妇见公婆似的,个个低垂着脑袋,有几个甚至把头盔压得几乎遮住整张脸——活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就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郑三和谢执烽二人。 郑三环视众人,长舒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当他余光扫到谢执烽时突然顿住……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谢执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郑三顿时如遭雷击,原来守了这个秘密的,不止他一人! 陈杨舟望着眼前这群手足无措的弟兄,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的情谊早已胜过血脉,可此刻被十多双眼睛知晓了最深秘密,仍让她耳尖发烫。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帐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自家头儿唇角噙着笑,眼中闪烁着他们熟悉的光芒——那是每次冲锋陷阵前,其特有的神采。 陈杨舟见众人投来目光,轻轻道:“说来有趣,我虽是女儿身,但杀敌不少,力气也比你们大些,想来这女儿身应该算不得什么。男儿女儿不过皮相之别,我林昭还是那个带着你们冲锋陷阵的头儿。”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哄笑起来。 是啊,管他男儿女儿,眼前这个能单手撂倒三个北渊武士,箭无虚发的,不就是他们打心底佩服的头儿吗? 这层芥蒂消失后众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行。 “就是!头儿单手就能撂倒三个北渊蛮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那是没见过咱们头儿策马冲阵的威风!” “那可不,我都看见了,头儿一手一只马,框框砸那些渊狗,一砸一个不吱声。简直是女中豪杰!” “咱头儿还箭术了得呢!你看之前那白马将军的名号,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嘲笑呢。现在,谁敢说一句不服?三军的唾沫都能把他掩了。” 看着众人越说越玄乎,陈杨舟不得不伸手叫停,“越说越离谱了,再夸下去我该找个地缝钻了。” “句句属实啊头儿!”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陈杨舟突然敛了笑意,抱拳郑重一礼。 帐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诸位兄弟,我女扮男装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待来日时机成熟,定当如实相告。今日之事,还望各位……” 话未说完,帐中已跪倒一片。 “头儿放心!”唐杰率先抱拳,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咱们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谁要敢往外说,老子完) 第75章 值得吗? 营帐内,贺鑫望着陈杨舟,声音沙哑道:“本该给你论功行赏,但近日北渊攻势越发猛烈,这事只得暂且搁置。这几日你且安心养伤,不必上阵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青黑的胡茬显得格外憔悴。 陈杨舟看着这位往日精神抖擞的校尉如今这般模样,郑重地点头应道:“属下明白,多谢校尉体恤。” 贺鑫的目光飘向帐外纷飞的雪花,低声喃喃:“战事愈演愈烈,倒下的弟兄……越来越多了。” “校尉,您说什么?”陈杨舟没听清,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贺鑫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往右侧瞥了一眼,那个总爱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余下一片空荡。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还有五日就过年了,按往年惯例,北渊会暂缓攻势,咱们也能喘口气。” 陈杨舟闻言,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神色:“是啊,弟兄们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前日守城时,老张站着都能睡着。” 贺鑫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角落里的酒坛:“那是军需处送来的,你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吧。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校尉!”陈杨舟抱拳行礼,却不慎牵动了到身上伤口,不由皱了皱眉头。 贺鑫见状,眉头一皱:“伤还没好利索就别逞强,这几日好生将养,这是军令。” “是!” 陈杨舟刚要抱拳告退,贺鑫突然抬手:“且慢。” “校尉还有何吩咐?”陈杨舟转身,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贺鑫的目光落在陈杨舟肩上,“上次守城战,你那把黑弓折了?听军需官说,那是你弟弟专程送来的?” 陈杨舟闻言一怔,眼前蓦地浮现出那日的血战。 箭矢耗尽后她便持刀近搏,将那把黑弓就背在身后。混战中,她隐约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却无暇顾及,直到战后清醒后才发现弓已经断了。 那是陈安低声下气求范瀚文才弄来的好弓,为此欠了好大的人情,可惜没用几次就毁了。 “不知被哪个北渊蛮子砍断了,着实有些可惜。”陈杨舟垂下眼帘,想到陈安献宝似的将弓递来时发亮的眼睛,心里闷闷的。 “随我来。”贺鑫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杨舟虽不明就里,仍快步跟上。 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坛酒,终究没敢擅自取走。 帐外值守的谢执烽见二人出来,立即按刀跟上。 陈杨舟目光扫过四周,不见往日总跟在贺鑫身后的右校尉身影,心中暗自纳罕。 贺鑫领着他们穿过飘雪的校场,径直来到孙蟒的营帐前。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为这冬日的黄昏平添几分肃杀。 帐内,孙蟒正闭目养神,忽听帐外传来低沉嗓音:“末将贺鑫,有事求见孙参将。” “进。”孙蟒缓缓睁眼,见贺鑫带着陈杨舟入内,不由直起身子:“先锋营有急务?” 贺鑫抱拳行礼:“并非军情,末将斗胆,想向参将求一件东西。” “哦?”孙蟒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什么东西需要求到本将这里?” “末将麾下有个箭术了得的兵,缺一把好弓。”贺鑫声音沉稳,“思来想去,唯有小杨将军府上的传世宝弓最为合适。” 孙蟒一听这话,再看贺鑫身后的陈杨舟,便明白了这二人的来意,随即冷哼一声:“想要杨家宝弓?那该去找小杨将军才是,来本将这里作甚?” 贺鑫单膝跪地:“小杨将军曾立誓,若有人能拉开此弓,便以弓相赠。末将恳请参将出面,让林昭一试。” 陈杨舟见状,毫不犹豫撩袍跪地。 孙蟒盯着跪地的贺鑫看了半晌,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还是这般天真。” “末将谢将军夸奖。”贺鑫额头抵着交叠的双手,声音闷在臂甲间。 “老子没在夸你!”孙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叮当作响,“老杨将军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归葬,这把弓是他留给杨家唯一的念想!你他娘也敢打这个主意?!” 贺鑫纹丝不动,眼睛里满是认真,“参将也曾见过林昭这小子的箭术,若得此弓,二百步内箭无虚发——岂不比让宝弓库中蒙尘强?” 孙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贺鑫又道,“末将愿押上全部军功,换此弓一试!” 孙蟒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眼中情绪翻涌。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倔强少年——那日贺鑫为救同袍违抗军令,冻得嘴唇发紫却仍不肯低头。十年过去,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丝毫未改。 “值得吗?为了一个将来极有可能会取代你的属下。”孙蟒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 在亲眼目睹这个年轻的小火头在重重包围中仍能顽强生存下来后,他的看法发生了转变。但也仅限于不针对对方,万不可能给对方助力。 “末将但求问心无愧。”贺鑫坚定回应。 陈杨舟看着贺鑫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位校尉为何能令先锋营将士誓死相随。也难怪当初自己升任左校尉时,那些老兵会如此愤懑。 孙蟒盯着贺鑫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太了解这个倔驴般的属下了——若是今日不答应,这混账绝对会直接闯到小杨将军的营帐去。能先来他这请示,已是难得的“知进退”了。 想到这里,孙蟒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本将就破例替你们走这一遭。”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记住,只此一次。若是拉不开,往后休要再提!” 贺鑫重重抱拳,“末将谢参将成全!” “谢参将。”陈杨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抱拳行礼。 孙蟒霍然起身,“走罢,小祖宗们!” 他一把掀开帐帘,粗粝的手掌将帆布扯得哗啦作响,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 “走吧,别看孙参将整日板着张阎王脸,但为人很是忠厚。”贺鑫扬起嘴角。 陈杨舟闻言一怔,正欲追问,帐外突然传来孙蟒的暴喝:“磨蹭什么?!要老子用八抬大轿请你们不成?” 贺鑫冲陈杨舟眨眨眼,甲胄铿锵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陈杨舟慌忙跟上,却在掀开帐帘时,分明看见走在前方的孙参将,正随手将一块饴糖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主帐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杨崎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已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要变天了……”他喃喃自语。 (本章完) 第76章 诸位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配不配试弓? 烛火在军帐中摇曳,将杨崎紧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帐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将军……”副将柳鸿宇刚想开口,却被杨崎抬手制止。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时间,杨崎突然开口,“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军需官王焕硬着头皮站出来:“回将军,最多……七日。” “七日?”杨崎猛地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记得上次清点时至少还有半月之数!” 王焕额角沁出冷汗:“将军,上次清点已经是十日前了……北渊连日叫阵,将士们疲于应对。那些蛮子像是发了疯,昼夜不停轮番上阵,连埋锅造饭的功夫都没有,粮秣消耗已经比预计慢了三成了……” 杨崎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指节抵着太阳穴,“都已经十日了啊……” 帐外隐约传来北渊巡骑的马蹄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北渊这般昼夜袭扰,分明是拿将士当靶子练手!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怕是要先被活活熬死!”副将柳鸿宇突然出声,眼底布满血丝。 “还、还有粮草…七日之期转眼就到,后面的日子该怎么办才好?”一旁的年轻将士忧愁道。 “莫慌。”军需官王焕拍了拍年轻将士肩膀,“探马回报,运粮队已过黑水河,三日后必到关内。” 杨崎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可怕,“怕是再也没有粮草了。”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军需官王焕完) 第77章 谢小杨将军赐弓 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抚过弓身暗红木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脸颊。 “装模作样。”阴影里传来不屑的嗤笑。 陈杨舟对那声嗤笑置若罔闻,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跟着涌出营帐。 夜色中的军营被积雪映得泛着幽蓝,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辕门箭垛、粮车草靶,最终停在百步外—— 那里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顶端残破的旌旗上结满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将领们很是好奇地看着陈杨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谢执烽见状,默不作声地从身后箭筒中抽出一支乌木长箭,双手奉上。 陈杨舟接过箭矢,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持弓,右手勾弦——这个起手式让杨崎瞳孔微缩。 不是军中专用的“望月式”,而是杨家独有的“追云式”。 随着她缓缓开弓,紧绷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抗拒着这股惊人的力量。 陈杨舟右臂肌肉绷紧,绷带下新结的血痂再度裂开,暗红的血渍在素白麻布上缓缓晕染开来。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得可怕。 北风呼啸着卷起雪花,一片雪花飘到弓弦前三寸。 “这、这是满弓了吧?”一个年轻将士刚开口就猛地噤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杨舟双臂如铸,弓弦紧贴鼻尖,整个弓身弯成完美的圆弧。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拉弓的姿势与当年杨老将军如出一辙——右肩微沉,左肘内扣,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杨崎不自觉地按住腰间佩剑。 他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那张弓上重叠,恍惚间又回到十岁那年,躲在校场角落偷看父亲练箭的清晨。 “铮——” 众人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百步外随即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应声炸裂,碎木纷飞。 死寂中,陈杨舟缓缓收势。 她右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却将长弓稳稳托起,奉还杨崎:“谢将军赐试。”声音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肩上落雪。 杨崎没有伸手接弓,跳动的火光照亮陈杨舟的侧脸,那轮廓越看越像记忆中的某个故人。 “令尊是?”他突然问道。 陈杨舟身形一顿,“末将林昭,幼时遭逢大旱,父母名讳已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姐姐叫雪雁。” “弓归你了。”杨崎的声音混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看到此人面相他心中莫名烦躁,可送出祖传宝弓时,却又异常平静。 或许,只是因为对方配得上这张弓? 杨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转身回营帐,只是目光扫到一旁的谢执烽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风雪中,陈杨舟单膝跪地,染血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谢小杨将军赐弓。”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可闻。 孙蟒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刀疤。 他原已做好颜面扫地的准备——若这小子拉不开弓,少不得要被阴阳治军不严。却不想这小子不仅拉开了,还能射中百步开外的旗杆。 贺鑫静立一旁,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早在目睹陈杨舟单手提起惊马时,他便知这柄弓终遇明主。 见弓弦满月,他眼中既无惊讶,也无妒色,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若此弓能多护一个同袍,多杀一个敌寇,便是交出军功,又有何妨? 陈杨舟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上的木纹,冰凉的触感让心中一稳。 “孙参将,贺校尉,末将感激不尽。”她抱拳行礼。 孙蟒摆摆手,络腮胡上还挂着冰碴:“谢我作甚?” 他粗粝的手指指向身旁,“要谢就谢这个不怕死的憨货。” 贺鑫开口时白雾缭绕:“但愿你以此弓多护几个同袍,多斩几个敌首。” “末将谨记。”陈杨舟深深一揖。 …… 夜深人静,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围着篝火挤作一团。 跳动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陈杨舟膝头那柄传奇长弓上。 “林昭,让俺摸摸呗?”张虎搓着手,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我也想,我也想。”向来没心没肺的严洪举手发言。 唐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摸个屁!要摸也得老子先摸!”说着却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头儿,我就拉一下弦……” 陈杨舟失笑,将长弓平举:“一个一个来。” “看俺的!”张虎撸起袖子,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学着陈杨舟的样子搭箭开弓,脸憋得通红却只拉开三成。 “他娘的…这么厉害!”他喘着粗气松开,弓弦回弹的嗡鸣震得篝火一晃。 众人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能拉开半弓。 郑三和李大山蹲在篝火外围,捧着贺校尉赏下的烧刀子小口啜饮。 浑浊的酒液在陶碗里晃荡,映出远处闹哄哄的人群。 “这帮傻小子。”李大山轻笑一声,酒气随着白雾呼出,“林昭那娃子,可是能单肩顶住千斤闸的主儿,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了。” 郑三摩挲着碗沿的缺口,想起那日陈杨舟徒手拎起战马砸北渊蛮子的光景,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谢执烽坐在篝火另一侧,火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温和。 “头儿,您到底怎么拉开的?”唐杰揉着发红的手掌,满脸崇拜。 陈杨舟接过长弓,指尖轻抚过弓梢的磨损痕迹。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她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搭弓,右手勾弦——弓弦缓缓张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弓道之妙,不在力强,而在劲巧!”陈杨舟话音未落,指间弓弦骤然一松,箭矢如电,破空直上。 不多时,高天之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急坠而下——竟是一只飞掠而过的雪雀,被一箭穿颈,直直跌落尘埃。 场中霎时寂然,这都能射中? “头儿威武!”短暂的惊愕后,众人轰然喝彩,声震林野。 “噤声。”陈杨舟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夜半三更,莫要惊动巡营的督军。” 郑三灌了口烧刀子,独眼里闪着精光:“难得北渊那群狼崽子今夜不来嚎叫,倒让咱们能喘口气。” “还有五日就过年了…俺想俺娘了。”严洪突然闷声插话,这个平日最是没心没肺的汉子此刻死死盯着篝火。 唐杰张嘴要骂,却在看到严洪通红的眼眶时哑了火。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升腾而起,照亮了一张张突然沉默的面庞。 陈杨舟突然起身,“弟兄们!这可是咱们五十九火头一回一起守岁!等打退北渊蛮子,我请大伙喝最好的酒!” “我要状元红!”唐杰突然吼了一嗓子。 “好。” “我要喝三坛!”郑三高举酒盏凑热闹。 “管够!” 这一刻,五日后的大年夜仿佛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在风雪呼啸的边关,显得格外珍贵。 (本章完) 第78章 天下大乱 腊月三十,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新年之夜。 谁也没想到,北渊铁骑会趁着守岁松懈之际,如潮水般涌向泗雪关。 十万大军借着风雪掩护,在子时发起总攻。 烽火台上的狼烟刚点燃就被暴风雪吞没,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在凛冽北风中,直到敌军的云梯架上城墙,哨兵才惊觉大祸临头。 那一夜的泗雪关,成了人间炼狱。 残存的守军被迫放弃关隘,在漫天飞雪中撤往别处。 —— 元丰三十五年春,庆丰帝崩,太子薨,传位三皇子段起鸿,遗诏曰,诸王不得入京奔丧。 诸臣上年号永靖,寓意永久安定。 永靖元年春,御史台连章上奏:诸藩僭越,私蓄甲兵,俨然国中之国,请削藩以正朝纲。 帝纳其言,遂下削藩令。 诸王震怒,齐举“清君侧”之旗,起兵造反。 是时西北大乱,南方倭寇趁机霍乱。 自此,天下大乱。 ——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焦土气息,在残破的寨子上空呼啸。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蜷缩在潮湿的山洞里,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痕。 耳边是其他女子压抑的抽泣,混合着洞外山贼粗野的呼喝声。 “动作快!磨蹭什么!”伴随着皮鞭破空声,一个瘦弱的少女被拖出山洞,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张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这是被掳来的第五个日夜,村里的女人都被关在这个废弃的山洞里。借着洞口晃动的火光,她能看清每个姑娘脸上凝固的恐惧。 “薇姐,我们会不会…”身旁的小荷浑身发抖,十六岁的少女脸上布满交错的泪痕。 “嘘,别怕。”张薇用肩膀轻轻抵住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孩子,沾着泥土的脸庞在阴影中格外坚毅。 洞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女人们像受惊的羊群般挤作一团,小荷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张薇的衣角。 三个山贼走了进来,洞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与劣酒的浊气。 为首的山贼左耳缺了半截,狰狞的疤痕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浑浊的眼珠在女人们身上来回扫视。 “你!还有你!”缺耳山贼用弯刀指着几个女子,身后的同伙立刻扑上来拖人。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突然挣扎起来:“放开我!狗杂种!今天老娘跟你们拼了!” 她发狠咬住山贼的手腕,鲜血顿时从她嘴角溢出。 山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甩动手臂,却怎么也甩不开这个疯女人。 “贱人!” 刀光闪过,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薇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她死死闭上眼睛才没有叫出声来。 小荷在她身边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晕过去。 缺耳山贼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过剩下的女子,“想活命就学乖点,否则……下一个就是你们!” 等山贼离开后,张薇才敢擦去脸上的血迹。 妇人的尸体被随意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张薇悄悄数了数,原本二十人,现在只剩十五个了。 “薇姐,我怕……”小荷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怕,有我在呢。”张薇握紧拳头,声音轻却坚定,“就算要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张薇望向洞口外的一线天空,恍惚间又看见父亲被长矛钉在村口老槐树上的身影,听见母亲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 更深露重,洞外守夜的山贼鼾声如雷,酒囊滚落在一旁。 “快醒醒。”张薇摇醒昏睡的小荷。 她将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塞进小荷掌心后,示范着用碎石棱角抵住麻绳最脆弱的结节处,又猫着腰挨个唤醒其他人。 女人们眼中噙着泪,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黑暗中只听见碎石摩擦麻绳的沙沙声,像一群老鼠在啃食最后的希望。 “记住,一会能跑的时候,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张薇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女人们无声地点头,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将碎石攥出了血。 “薇姐,我腿软。”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瘦小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张薇没有回答,只是将粗糙的手掌覆在少女发顶,轻轻揉了揉。 她们猫着腰摸出洞穴,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衣领。 三丈外,几个兽皮帐篷歪斜地立着,一个山贼兵歪靠在旗杆下打盹,手中的酒壶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酒。 突然,另一个醉醺醺的山贼摇摇晃晃地朝她们藏身的阴影处走来。 女人们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张薇感到小荷微微颤抖,便伸手抚背安慰。 那山贼停在五步开外,迷迷糊糊地解开裤带。 不一会,那山贼解决完大事,那山贼系好裤带,打着酒嗝正要离开。 女人们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 “咔啪——”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山贼猛地转身,醉眼朦胧地扫视着黑暗。 女人们紧贴岩壁,连心跳声都仿佛要震破胸膛。 见没有动静,山贼骂骂咧咧地转身。 张薇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正要示意众人行动—— 山贼霍然回首,充血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张薇的视线。 “贱人逃了!!” 山贼的咆哮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醒了整个寨子。 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像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 张薇怒吼一声:“跑!分头跑!” 吼声未落,女人们已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 十几个山贼提着弯刀从破旧的房间里冲出,皮靴踏得尘土飞溅。 为首的缺耳山贼一眼就锁定了张薇,他狞笑着举起血迹斑斑的弯刀:“抓住那个贱人!老子要活剥了她的皮!” “来啊!畜生!”张薇嘶吼着捡起石块砸向追兵,为其他姐妹争取时间。 缺耳山贼啐了一口唾沫,“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这骚娘们归我了!”说罢提着弯刀朝张薇方向追去。 小荷的绣鞋早已不知去向,却仍咬牙往北面的松林狂奔——那是薇姐反复强调的逃生路线。 二十里外,一支轻骑兵正在官道上疾驰。 为首的年轻将领突然勒马,右肩红巾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儿?”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山背后,隐约有火光冲天。 第79章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张薇的布鞋已经被露水浸透,每跑一步都能挤出水来。 她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却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咒骂声越来越近,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山贼头目赵黑虎,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骚娘们,等老子追上你,你就死定了!”赵黑虎一路紧追。 张薇咬紧牙关,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的血痕,只顾向前奔逃。 她又不是傻子,让她站住她就站住? 突然,张薇脚下一空,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部,身体却不断撞击在突出的石块和树根上。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前停了下来。 “让你跑!”山顶传来赵黑虎的冷笑,紧接着是树枝被拨动的沙沙声,那恶魔正沿着山坡追下来。 张薇艰难地撑起身子,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崴脚了。 试着站起来时,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又跪下去,但她硬是咬着嘴唇忍住了。拖着伤脚,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赵黑虎已经追到近前,却不急着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慢慢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不是最爱跑么?”那口黄牙看着让人恶心。 张薇一边拖着伤脚,一边回头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的赵黑虎。 赵黑虎走到近前,突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哟,之前没注意,这小娘们还挺有几分姿色。” 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张薇下巴,强迫她抬头,“跟了老子,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受这逃命的苦?” “跟了老子,老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张薇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侧身,试图夺过对方腰间的弯刀。 “给脸不要脸!”赵黑虎大怒,反手一挥,冰冷的刀锋划过张薇左颊,鲜血立刻顺着她白皙的皮肤流下。 “呸!狗杂种,不敢上阵杀敌,倒在这欺凌弱女子!”张薇强忍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口中血水狠狠啐在赵黑虎脸上。 赵黑虎抹了把脸,独眼中凶光更甚:“臭娘们,找死!” 他举起弯刀,晨光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张薇绝望地闭上双眼。 突然! “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一支黑翎箭如闪电般穿透晨雾,精准地钉入赵黑虎的后心。 赵黑虎身形猛然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张薇瞳孔骤缩,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迅速抄起地上的弯刀横在胸前。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四周雾气缭绕,却不见放箭之人的踪影。 不一会,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轻骑破雾而出,为首的年轻将领右肩系着醒目的红巾,腰间箭囊里赫然插着几支同样的黑翎箭。 张薇心中一惊,手中弯刀握得更紧。 这年头兵匪难辨,谁知道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杨舟一行。 “姑娘受惊了。”陈杨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刚向前迈出一步,张薇立刻将弯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站住!你们是谁?!” 马背上的唐杰闻言嗤笑:“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若不是有我们头儿的那一箭,你都死了。” 陈杨舟扫了唐杰一眼,唐杰立刻噤声。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姑娘不必惊慌。”陈杨舟柔声道。 张薇听到这个称呼,眼前一亮,“求将军救命!山上还有十几个姐妹……” 陈杨舟听罢,右手在空中划了个简洁的手势,“去救人。” “是。” 身后骑兵立刻分成三队,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张薇踮着脚望向密林深处,耳边仿佛又听见姐妹们凄厉的哭喊声。 陈杨舟见状,语气温和,“姑娘且宽心,先锋营的儿郎们,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就这样的货色,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递去。 张薇却后退半步,用染血的衣袖抹了把脸,生生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血痕。 陈杨舟收回手,并不勉强。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人自危,有防备心实属正常。 突然,张薇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远处山崖上,那个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即使隔着百丈距离,她也一眼认出了小荷那件鹅黄色的破旧衫子。 那是小荷生辰时,她亲手用攒了半年的布头缝制的。 陈杨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百丈开外的山崖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跄奔跑,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举着明晃晃的砍刀紧追不舍。 “小荷!”张薇惊呼。 她不顾脚踝钻心的疼痛,挣扎着就要往山崖冲去。 “你先别急。”陈杨舟平静开口。 张薇猛地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不着急!” 却见陈杨舟已经取下那张暗红色的柘木长弓。 在这遥远的距离面前,张薇不禁低语:“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的……” 之前受多少苦都没哭的倔强女子,此刻却泪如雨下。 当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时,整个人气势陡变,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张薇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眼缝中偷偷窥视。 弓弦紧绷,陈杨舟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判断风向的同时还得判断对方的步子,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可能功亏一篑。 “嗖——” 箭矢破空而去。 …… 山风呼啸,卷起小荷散乱的发丝。 她踉跄后退,脚跟已悬在崖边,几粒碎石从她脚下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久久听不到回响。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逼上前来,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为首的刀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就在小荷闭眼准备纵身一跃时,一支长箭飞驰而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见刀疤脸突然瞪大的瞳孔,那支黑羽箭旋转着穿透他的耳廓,带出一串血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刀疤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踉跄着后退。 “谁?是谁?”另一个大汉仓皇四顾。 小荷呆立在崖边,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第80章 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郑三提着大刀冲了出来。 刀疤脸还未来得及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郑三已杀至近前。 他慌忙举刀相迎,却见郑三手腕一翻,直接抹了脖子。 另一个贼人见状,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跑。 郑三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入那贼人后心。 贼人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郑三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尸体,猛地拔出染血的大刀。确认再无威胁后,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小荷。 山下的张薇见大局已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陈杨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触到那截冰凉的手腕时微微一怔:“可还撑得住?” 张薇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她刚启唇,声音却哽在喉间。 “别怕。”陈杨舟的声音混着北风传来,温沉如酒。 她解下大氅裹住张薇单薄的肩,“我带你去见你家人。” 当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托住她的腰身时,张薇呼吸一滞。 那力道稳得惊人,却又克制地保持着分寸。 等二人策马来到山寨前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尘埃落定。 十余名山贼被麻绳捆作一团,跪在空地中央瑟瑟发抖。 不远处,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相互依偎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神色。 其中一个瘦弱少女突然抬头,泪眼朦胧中认出马背上的张薇,顿时哭喊着扑来:“薇姐!” 陈杨舟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住张薇的腰际。 待她站稳后,立即识趣地后退半步,为她留出空间。 其他女子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张薇的安危。 张薇弯腰将扑来的少女紧紧搂住,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抬头时与陈杨舟四目相对。 张薇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唐杰抱拳上前,“头儿,共擒获山贼十四人。后山洞穴里还关着这些女子,多是附近村民……”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那群跪伏的山贼,思索该如何处置。 张薇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中:“求将军为民女做主,杀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山贼!”眼含热泪。 “求将军做主!” 十几个女子见状齐刷刷跪倒,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道道伤痕。 陈杨舟紧皱眉头,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若在从前,她定会让这些人当场人头落地,可如今看着身后残缺不全的亲卫,想到每月都在增加的阵亡名册…… 谢执烽适时上前:“头儿,这些人还是交由杨将军来处置吧。我们带他们回去,让他来定夺。” 陈杨舟点点头,“也好,现在就杀,太便宜他们了。” 女人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褴褛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沉声道:“既已脱险,你们便各自归家去吧。” 女人们面面相觑,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一个瘦弱的少女抱紧双臂,声音细若蚊蝇:“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的父兄皆遭屠戮,田宅尽毁。这乱世之中,孤身女子……比蝼蚁还不如。”张薇声音沙哑。 郑三见状,凑到陈杨舟耳边耳语,“现在军中缺人,何不将他们带回去,能烧火做饭也是好的。” 陈杨舟略一沉吟:“若不怕吃苦,便随军同行。不敢说锦衣玉食,至少无人敢欺。” “谢将军大恩!”女人们齐刷刷跪倒,眼中泪光闪动。 “莫叫将军。”陈杨舟摆摆手,“区区校尉,当不起这个称呼。” 十几双含泪的眼睛齐刷刷望来,灼热的目光让陈杨舟有些不自在。 这些饱经苦难的女子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感激,比之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她无所适从。 “头儿!”唐杰的声音适时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只见唐建捧着账册快步而来,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头儿,清点完了。咱们这回可算抄着宝了!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陈杨舟随手接过账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草草掠过便合上册子:“你看着处置便是。” 待唐杰领命退下,陈杨舟漫无目的地在山寨中踱起步来。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了偏屋门前的破旧布帘。 陈杨舟的脚步蓦地顿住——屋内斑驳的墙面上,赫然挂着一方古铜色面具。 ……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押着俘虏回到了营地。 陈杨舟望着营寨上升起的炊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此行本是去筹措粮草,谁想粮草没买到,倒剿了一窝山贼。 那贼窝里囤着的粮米堆积如山,新谷压着陈粮,粗粗一算竟抵得上三千人三日嚼用。再加上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小半月不在话下。 虽然距离泗雪关沦陷已经过去快一年,陈杨舟还是没办法放下。 每当夜深人静,她仍能听见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惨叫,看见漫天箭雨中倒下的身影。 先锋营精锐,最终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也死的死伤的伤。 贺校尉那日为了掩护伤兵撤退,左臂连中三箭仍死战不退。 箭簇卡在骨缝里,巫娘子用烧红的铁钳硬拔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咬碎了半截箭杆都没哼一声。 可终究耽误了时辰,伤口溃烂化脓,最后整条左臂都保不住。 陈杨舟至今记得那个血色黄昏,贺鑫独臂提着酒坛来找她的场景。 残阳如血,将校场上的兵器架染得通红。 “老子这条胳膊算是废了。”贺鑫仰头灌了口酒,空荡荡的左袖在晚风中飘荡,“先锋营……就交给你了。” 陈杨舟当时正擦拭着长弓,闻言猛地抬头:“贺校尉,我……” “别急着拒绝,再好好想想。”贺鑫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陈杨舟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弓弦上暗褐色的血渍。 她确实需要校尉的权柄来追查弟弟的下落,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贺校尉是军中少有的真汉子,这条断臂是为救第七火的弟兄才…… “小子。”贺鑫突然咧嘴笑了,“你说老子现在这样……”他晃了晃空袖管,“还配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么?” 见陈杨舟不回答,贺鑫又落寞地补了一句,“就当……帮老哥最后一个忙。” 第81章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 陈杨舟将剿灭山贼的捷报呈递给杨崎将军后,便策马返回先锋营驻地。 如今她已升任校尉,昔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自然成了她的亲兵卫队。虽说是升了官,可营中氛围依旧如从前那般熟稔。 刚踏进营地,她就察觉出异样——弟兄们三三两两聚在她的营帐附近,个个挤眉弄眼。 李大山和张虎一左一右架着满脸通红的郑三,正朝帐内探头探脑。 唐杰踮着脚张望的模样活像只好奇的鹌鹑。 就连素来木讷的严洪都憋着笑。 唯独不见谢执烽的身影。 “这是唱哪出?”陈杨舟策马走近,挑眉扫视众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阳光斜照在她银亮的铠甲上,映得她整个人如同镀了一层金边。马儿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鼻息喷出白雾,衬得她愈发英气逼人。 众人见她回来顿时骚动起来,唐杰促狭地吹了声口哨。 “头儿,您帐子里藏着娇客呢!” 话音未落,整个营地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陈杨舟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最近的严洪,“看来我不在这半日,营里倒是热闹得很。”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张虎一把搂住郑三的脖子,后者耳根通红,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陈杨舟被说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郑三却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推着她往帐门走:“进去就知道了。” 张薇正和小荷低声细语,见有人进来,立即止住了话头。 “林校尉,您回来啦。”张薇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只是那出水芙蓉般的面容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格外醒目。 小荷则是怯生生地躲在张薇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陈杨舟。 注意到陈杨舟的视线,张薇下意识侧过脸去,将带疤的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陈杨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清了清嗓子:“姑娘请坐,不知找我有何事?” 张薇绞着手指,犹豫片刻才轻声道:“林校尉可知道,军中会如何安置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陈杨舟摇摇头,“先锋营只管冲锋陷阵,这些后方事务,我不太清楚。” 张薇低声道:“有位将军提议,说无家可归的女子可在军中择婿安身,其他姐妹都已应允。” “这倒是个妥当的安排。虽说军中多是粗人,但也不乏忠厚可靠的。在这乱世里,能有个依靠也是不错。” 陈杨舟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利害——这安排既能安定军心,又能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个依靠,确实是两全之策。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张薇会特意来寻她这个只管冲锋陷阵的先锋校尉。 张薇紧咬下唇,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林校尉成全……”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陈杨舟连忙上前搀扶。 待扶起张薇,陈杨舟放缓语气:“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张薇侧身将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这丫头心系您帐下一位亲兵……” “哦?”陈杨舟挑眉看向小荷,只见少女双颊绯红,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碎了,“是谁?说来听听。” “是、是郑三哥。”小荷鼓起勇气道。 陈杨舟闻言一怔,“三哥?” 若是唐杰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倒也罢了,三哥已经三十了,这个小姑娘看着才及笄之年,年龄差得是不是太大了些? 像是看出陈杨舟心中所想,小荷连忙道:“那日在山崖边,若不是三哥相救,我早就……我、我第一次被人那么保护……愿意以身相许……”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只将脸深深埋进衣领里。 陈杨舟见状,无意识地挠了挠脸,轻咳一声道:“你们在这等一下。”说完便转身出了营帐。 张薇和小荷面面相觑,悄悄掀起帐帘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陈杨舟大步走向那群哄笑的士兵,一把将手足无措的郑三拽了出来。 营地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年轻士兵吹着响亮的口哨。 郑三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薇、薇姐…”小荷攥紧了张薇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怎么办,他们过来了!” 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却又忍不住偷瞄那个高大的独眼汉子。 看着小荷如此娇羞的样子,张薇忍俊不禁,揉了揉小荷的发顶:“傻丫头。” 不多时,陈杨舟便领着郑三回到帐中。 郑三黝黑的面庞透着可疑的暗红,那只独眼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 小荷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 “三哥,事情你已经清楚了,你自己拿主意。”陈杨舟抱臂而立,无奈地笑了笑。 她纵马提枪、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若论起这些个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倒像是让猛虎绣花——还不如让当事人自己说个明白。 郑三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小荷姑娘正值芳华,俺这粗人年近三十,又是个独眼残废,军中好儿郎多得是……” “我、我不介意的。”小荷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话一出口又羞得不行,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绯色,活像只煮熟的红虾子。 郑三那只独眼微微颤动,目光落在少女红润又倔强的小脸上,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突然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失笑道:“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既然小荷姑娘不嫌弃,这事就这么定了。” 见郑三还要推辞,她一个眼刀飞过去:“军中就不讲究什么吉不吉日了,就明日吧,明日我就去军需处讨些好酒来。”说着朝小荷挤挤眼,“保管让咱们新娘子喝上交杯酒。” 小荷红着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成,那就这样!”陈杨舟一拍巴掌,“我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张薇轻轻拽了拽小荷的衣袖,小荷会意,鼓起勇气看向郑三:“三、三哥,我们、我们先出去吧,薇姐有事要和林校尉说。” “啊?哦…好…”郑三如梦初醒,转身时竟同手同脚起来。 小荷看着心上人这副憨态,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她抿着嘴偷偷笑了,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82章 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张薇望着小荷欢快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嘴角还噙着为妹妹高兴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张姑娘可还有什么事?”陈杨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张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陈杨舟的眼睛:“校尉救了我和小荷的性命,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您身边,略尽绵力。” 见陈杨舟眉头微蹙似要拒绝,张薇急忙上前一步:“我会洗衣做饭,能识文断字,还略通医术。”说着轻抚脸上疤痕,声音却愈发坚定,“这副容貌早已断了儿女情长,但求能活得堂堂正正,不做那苟且偷生之人!” 说到激动处,她眼中迸出锐利锋芒:“我亦想执刀上阵,虽知女子不得从军,但求校尉给我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陈杨舟闻言一怔,目光在张薇坚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自己每每负伤时,不得不让那些陈安兵帮忙上药的尴尬处境。 “好。”陈杨舟终于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帐下亲兵了。不过,得先换身像样的行头。” “谢校尉成全!”张薇声音哽咽。 她原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想峰回路转。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她胸口发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就在陈杨舟与张薇姐妹交谈之际,谢执烽的身影出现在医帐外。 “明日便将此事告知她,”谢执烽低声嘱咐身旁的女子,“且看看她作何反应。” 那女子微微颔首,望向谢执烽的眼中盈满柔情,却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 次日清晨,张薇换上了崭新的戎装,青丝高束,英姿飒爽。 她正欲整理案上兵书,却被陈杨舟抬手制止:“张姑娘,这些琐事不必你费心,我自己来就行。”说罢将桌上的兵书整理好。 “林校尉……叫我张薇就好。”张薇直言道。 陈杨舟轻声道:“张薇,你既想上阵杀敌,不如我先教你箭术?虽不能立时冲锋陷阵,但好歹是个开端。” 张薇听罢,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行?”陈杨舟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张薇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染上绯色。 她还未及应答,陈杨舟已执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习箭。记住,箭术首重准头,力道可慢慢加强。” 张薇看着陈杨舟牵着她的手,心中砰砰乱跳。 二人刚踏出营帐,便见巫梦瑶拎着药箱迎面走来。药箱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衬得她素白的衣袖愈发清冷。 “巫娘子,好久不见。”陈杨舟笑着打招呼。 “也没多久。”巫梦瑶淡淡应道,目光掠过陈杨舟肩头,在张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陈杨舟早已习惯她这般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林校尉这是要去何处?”巫梦瑶不答反问。 “准备去弓马场。”陈杨舟答得干脆。 张薇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直觉告诉她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不简单。 巫梦瑶眸光微转,在张薇面上淡淡扫过。 “那就一起走吧,正好顺路。”巫梦瑶说罢转身离开,却在经过兵器架时,与立在一旁的谢执烽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在这满是糙汉的军营里,她对这位传奇的女郎中总多几分包容。 “我们也走吧。” “好。”张薇快步跟上。 弓马场上,巫梦瑶寻了处树荫坐下,药箱搁在膝头,素手轻搭箱盖。 四周操练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郎中往那一坐,倒比将军的令旗还管用。 有人假装整理箭囊,有人佯装擦拭弓弦,眼角余光却都忍不住往槐树下瞟。毕竟在这铁与血的世界里,这样清丽的人儿实在稀罕。 陈杨舟站在张薇身后半步,右手轻托住对方执弓的手腕:“拇指再往下压三分。”温热的掌心贴着张薇微凉的皮肤,“肩要松,背要挺。” 她微微俯身,发丝扫过张薇的耳畔:“想象你的目光是箭的延伸。”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调整着张薇的姿势,“呼吸要稳,不然会影响准头。” 张薇感受着身后之人的温热,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呼吸乱了。”陈杨舟皱眉,伸手轻按在张薇肩头,“可是累了?要是累了,就算了吧。” “没、没有……”张薇慌忙摇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远处的草靶。 “稳住,就是现在。”陈杨舟声音沉稳有力,“放!” “嗖——” 羽箭划破长空,堪堪钉在草垛红心边缘,摇晃几下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陈杨舟满意地微微点头,评价道:“你的准头表现尚可,只是力度上还需加强。” 她抬眼望向张薇略显沮丧的神情,唇角微扬:“力道不足是常事,何须懊恼?明日开始,早晚各拉弓射箭百次。等你能把这箭射进草垛三寸深。我就教你射移动靶。” 张薇点点头,默默取出长箭准备练习。 两个人练了多久,巫梦瑶就看了多久。 直到日影正中,陈杨舟才收起长弓,对张薇道:“你先回营用饭吧。”她朝巫梦瑶方向瞥了一眼,“巫娘子怕是有话要说。” “好。”张薇点点头,而后欲言又止:“这个巫娘子好像不喜欢您……” “没事,她性子是古怪了些,医者仁心却是不假。”陈杨舟伸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随手将张薇手中的弓箭接过来。 张薇闻言微微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去整理箭囊。她只得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离开校场,铁甲相击的声响渐渐远去。 偌大的弓马场很快只剩下陈杨舟和巫梦瑶,连风都静了下来。 陈杨舟将弓箭归置整齐,这才走向巫梦瑶。 她在离巫梦瑶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巫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第83章 以我的诊断,你活不过三十五岁。 树影下,巫梦瑶素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箱上的纹路:“十二岁那年,我在集市上被人群冲散,醒来时已在一个叫蝴蝶客栈的地方。” “蝴蝶客栈”四字一出,陈杨舟背脊骤然绷直。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掀开一角。 “他们在每个孩子心口种下蛊虫。每逢月圆之夜,那虫子就会苏醒,开始在血液里游走,就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能想象吗?十几个女孩在暗室里疼得撕扯自己头发的模样。” 一阵清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我装了三年的乖顺,”巫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等到他们松懈那日。用他们教我的毒术,杀了看守我的嬷嬷。” 她抬起手腕,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贯脉搏,“这是逃走时留下的。我拖着这副身子,一路逃到了边关。” 陈杨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她注意到巫梦瑶说这些时,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逃到石门关那日,我浑身是血,几乎是个死人了。”巫梦瑶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温度,“幸亏遇到了杨老将军,被他所救。他给了我新名字、新身份,让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第一次站在了太阳底下。可惜啊,这位慈父在围城前夜,却急着把我这个‘神医’秘密送往泗雪关。就为了在他宝贝儿子受伤时,能多一分生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杨老将军对小杨将军,当真是将一片铁血丹心都化作了绕指柔。”陈杨舟强装镇定,“只是不知巫娘子同林某说这些是何意?” “我本来都快忘了这些痛苦的记忆,直到我遇到了你。”巫梦瑶猛地逼近,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意思?巫娘子倾心于我?”陈杨舟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却故意扬起一个轻佻的笑。 巫梦瑶冷声道:“不用装了,你身上的轮回蛊是我亲手调配出来的,你以为能瞒得过我?每七日就会发作,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若受不住服下解药,一辈子都无法脱离这个蛊。” 陈杨舟笑意一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你若此时离开,我现在就能去禀报杨将军,你说他更信我这个救命恩人,还是信你这个短时间内升上来的校尉?”巫梦瑶不以为意。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陈杨舟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杀我?求之不得。”巫梦瑶低低笑起来,“死对我而言更是解脱。” 两人对峙片刻,陈杨舟终于颓然坐回原位,“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蝴蝶客栈是什么,我只记得被抓进一个地方。有个蒙面妇人给我们灌了药,没想到那妇人第二天就死了,我趁乱翻墙逃走。之后每七日发作一次的剧痛,直到最后一次……我直接昏死过去,醒来后竟再没发作过。” 陈杨舟故意说得含糊,暗中观察巫梦瑶的反应。 她还记得蝴蝶客栈的真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个人都是真话掺着假话说,假话裹着真话讲。 若巫梦瑶真是蝴蝶客栈出来的人,那她的话里肯定有真有假,不能全信! “不可能!”巫梦瑶却是不信,“蝴蝶客栈之所以神秘,就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那些尝试逃跑的,最后都会变成了山里的肥料。” 陈杨舟平静地迎上她凌厉的目光:“为何不可能?我已经将所有知晓我身份的人都杀了!你知道我的能耐的。” 巫梦瑶突然冷笑起来:“你以为杀几个喽啰就能逃脱?幕后的那位‘大人’极为狂妄,他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任何棋子,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动了他的东西还能毫无代价地逍遥自在!”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话未说完,陈杨舟突然僵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如果真如巫梦瑶所言,那和雪雁一起隐姓埋名的爹娘…… 想到这,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绝对不可能!”巫梦瑶若有所思地轻声道,“除非,有人替你善后!” 陈杨舟低声笑了笑:“巫娘子莫不是魔怔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值得那位‘大人’穷追不舍?再说了,你不也逃出来了么?” “总之这是不可能的。”巫梦瑶像是不想再提及过去,突然话锋一转:“想知道你体内的轮回蛊是怎么回事吗?”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医者的冷静,仿佛方才的癫狂从未存在。 陈杨舟心头一紧:“愿闻其详。” “你寻常人要经历七次蚀骨之痛才能脱胎换骨。而你不到七次就获得了神力,知道为什么吗?”巫梦瑶突然抓住陈杨舟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扣在脉门上。 陈杨舟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脉门窜入经脉:“不知,还请巫娘子指教。” “轮回蛊原名焚心蛊,本是用来炼制死士的禁术。以燃烧经脉为代价,换取超凡之力。但十人中有九人,都熬不过第七次,慢慢地就变成了控制棋子的普通蛊毒。”巫梦瑶抬眸看向陈杨舟,“而你频繁催动神力,反倒加速了蛊虫蜕变,所以次数减少。” “那还真是歪打正着。”陈杨舟轻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急着笑,天道守恒,这身神力是有代价的。以我的诊断,你活不过三十五岁。”巫梦瑶直言,静静看着陈杨舟的反应。 陈杨舟听罢愣了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想来也是,怎么可能会有人突然天生神力又没有代价呢…… “林校尉若是不介意,我巫梦瑶可为你调制解药。”巫梦瑶挑眉看向陈杨舟。 …… 与巫梦瑶道别后,陈杨舟返回大营,余光瞥见谢执烽的身影,突然驻足。 她转身折返营帐,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件物事——那是个泛着暗哑铜光的半面面具,边缘处细细打磨得圆润光滑。 “给你的。”她将面具递过去。 谢执烽愣怔接过,指腹抚过面具内侧细密的纹路:“这是……?” “那日剿匪时得的。”陈杨舟唇角微扬,抬了抬下巴,“我打磨了两日,试试可还合衬。” 谢执烽刚将铜面覆上脸庞,冰凉的金属便与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合。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杨舟清越的声音传来: “看着挺合适,那就先这样。”说罢,转身往营帐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谢执烽望着她的背影,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扬起。 “倒是……很合适。”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 第84章 传旨龙朔关,召苏烈、杨崎即刻回京述职 五日前,御书房。 新帝段起鸿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鎏金扶手。 朝阳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位登基仅半年的年轻皇帝眉头紧锁,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已多日未得安眠。 “陛下,西北急报!”兵部尚书何通手持军报,声音沉重,“河西三镇已落入起义军之手,庆阳守将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 段起鸿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户部尚书范国栋紧接着奏道:“国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各地赋税征收不足三成。若再增兵西北,恐怕连京官俸禄都发不出了。” 段起鸿突然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刺耳。 “好一个内忧外患!”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朕登基以来,你们日日奏报的不是这里叛乱就是那里入侵,如今连军饷都拿不出了?” “陛下息怒!”众臣慌忙跪倒。 段起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忽然觉得这些弯腰弓背的身影如此陌生。 半年前先帝驾崩时,就是这些人信誓旦旦要辅佐他治理天下,如今却连最基本的边境安宁都维持不了。 “都起来吧。”他疲惫地挥挥手,“说说看,有何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 段起鸿目光落在内阁首辅程清风身上,这位两朝元老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板上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既然诸位爱卿无计可施,那朕来说。”段起鸿声音陡然提高,“范国栋,去年先帝查抄英国公家产,得银多少?” 户部尚书范国栋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共查获现银一百万两,田产地契折合约五十万两。” “很好。”段起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记得御史台弹劾的贪官名单上,还有十七人未处置吧?”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 内阁首辅程清风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不可!”刑部尚书邓晖急忙出列,“那些人虽有贪腐嫌疑,但尚未查实,若贸然抄家,恐引朝野动荡啊!” “动荡?”段起鸿嗤笑一声,“现在还不够动荡吗?西北叛军都快打到京城了!” 他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意已决,命锦衣卫即刻查抄名单上所有官员府邸,所得财物尽数充作军费。另外……”段起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传旨龙朔关,召苏烈、杨崎即刻回京述职。”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内阁首辅程清风再也按捺不住,颤声道:“陛下三思啊!苏烈镇守边关多年,渊军畏之如虎。若此时召回,边疆防务……” “程阁老多虑了。”段起鸿打断他,“朕自有安排,边关暂由副将接管即可。” 兵部尚书何通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各地藩王本就蠢蠢欲动,若再削弱边关守备,万一渊军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段起鸿眯起眼睛,缓步走下御阶,停在何通面前,明黄色龙袍下摆几乎触到何通的官帽。 “何爱卿,”他声音轻柔得可怕,“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何通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不敢……” “那就好。”段起鸿转身回到御座,语气突然轻松起来,“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几位大臣交换眼色,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吧。”段起鸿挥袖起身,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待皇帝身影消失,御书房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紫袍大臣纷纷涌向内阁首辅程清风,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程阁老,这可如何是好?”范国栋压低声音,“那些名单上的官员,有一半是我们的人啊!” 程清风枯瘦的手指缓缓捋过银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慌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儿,也学人玩抄家的把戏。” “那……?”范国栋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要被查抄的官员……”程清风捋着胡须,“让他们今晚就把家产转移。陛下要查,就给他查!” 众臣这才稍稍安心,各自散去。 当群臣作鸟兽散时,谁也没注意到兵部尚书何通疾步而出,官袍下摆几乎要掀起风声,直奔宫外杨府而去。 暗处,一双绣着织金蟒纹的皂靴悄然隐入帘后。 …… 后殿中,段起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飘过的乌云。 贴身太监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近。 “陛下,程阁老他们……” “朕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段起鸿打断他,声音冰冷,“派人盯紧程府和范府,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朕倒是要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是。”周明远犹豫片刻,又道:“陛下,龙朔关那边……” 段起鸿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苏烈是先帝留给朕的利剑,但剑若太利,也会伤主。” 他轻抚窗棂,声音几不可闻:“朕必须确认,这把剑…还听朕的。” 五日后的今天…… 龙朔关守关将军苏烈端坐于虎皮交椅之上,青铜头盔下两道剑眉紧锁如峰。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军帐上,显得格外凝重。 几位偏将垂手而立,彼此交换眼神。 杨崎静立一侧,泗雪关城破那日的烽烟仿佛仍在眼前翻涌——箭矢破空的尖啸,城垣崩塌的轰鸣,还有将士们染血的战袍。 如今带着残部投奔龙朔关,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所幸守关的是苏烈,那个曾在漠北并肩痛饮的故交。 “将军,可是军情有变?”孙蟒粗粝的嗓音打破死寂。 苏烈指尖轻叩案上军令,黄绢朱印,字字如刀:“陛下急召我与小杨将军入京,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众将面色骤变,帐内气息为之一滞,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传召入京? “将军不可!”孙蟒心急如焚,一步跨前,急切地开口,“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陛下突然召见,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有将士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神情紧张。 杨崎倒是不意外,为帝者向来疑心重重。 只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不得不让人倍加警惕。 第85章 俺、俺给你买了镯子 残阳如血,将校场上的旌旗染成橘红色。 郑三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摩挲着胸的红绸,那布料在他生满老茧的指间滑过,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柔软。 “三哥,恭喜。” 郑三猛地抬头,看见陈杨舟抱臂而立,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打趣。 “别、别取笑俺。”郑三结结巴巴地回道,古铜色的脸膛竟透出暗红。 陈杨舟见状笑意更浓,“没想到三哥会有这么铁汉柔情的一面呢。” “去去去!”郑三像赶苍蝇似的挥着手,粗声粗气地嚷道,“找张虎他们喝酒去!少在这儿……”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 只见小荷正从营帐的帘缝间探出半张脸,杏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张望。 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退缩的汉子,顿时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杨舟见状,识趣地抱拳告退。 临走时还不忘朝郑三挤了挤眼睛,惹得这莽汉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见陈杨舟离开,郑三这才同手同脚地朝营帐处走去。 小荷躲在张薇身后,羞得满脸通红,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 张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不多时,郑三走到二人跟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营帐口的火光完全遮挡,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小、小荷。”郑三的声音比蚊呐还轻,完全不像平日操练时的洪亮,“那个、俺……” 小荷从张薇肩头悄悄抬眼,正对上郑三灼热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张薇见状,抿唇轻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郑三立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局促地搓了搓手:“俺、俺给你买了镯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个素银镯子,上面雕着几朵山茶花。 “俺娘走的早,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戴一回银镯子。俺想着…你们女娃应该都喜欢这个,昨儿特意去城里买了一个。” 郑三结结巴巴地解释,古铜色的脸涨得发紫,“掌柜说这个花样最时兴,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罢递了过去。 小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接过。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郑三粗粝的掌心,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谢、谢谢三哥,我很喜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让郑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陈安捅了捅身旁的张虎,压低声音道:“瞧见没?铁树开花了!” 张虎刚要扯开嗓子起哄,忽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来——陈杨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底警告意味分明。 “走走走,喝酒去!”陈杨舟展颜一笑,率先起身掸了掸衣袍,“这鬼地方蚊子成精了似的,专挑人咬。” 她挠了挠手臂,果然现出几个红肿的包。 众人见状,立即会意,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张薇也识趣地转身离去,给这对害羞的新人留出了一片独处的空间。 在热闹的夜晚,五十多人的弟兄们围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桌旁,划拳声、笑谈声此起彼伏。 而张薇独自坐在较远的地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人群中央的陈杨舟。 陈杨舟正拎着酒坛给众人倒酒,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英气的轮廓。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对上张薇的眼睛,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张薇心中一紧,慌忙地低下了头。 “张姑娘,”唐杰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递来一碗温过的酒,“天冷,暖暖身子。” 浓烈的酒气熏得张薇微微蹙眉。 她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终是将那碗推远半寸:“多谢唐兄弟好意,只是我不擅饮酒。” 唐杰非但未退,反借着七分酒意又逼近些许。 他炽热的鼻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张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的舌头似乎打了结,“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张薇听到这话,面色一冷,“唐兄弟,你喝醉了。” “我、我没醉。”唐杰的嗓音沙哑,直直看向张薇,“张姑娘,我心悦于你。” 唐杰的目光太过直白,让张薇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张薇冷淡拒绝。 唐杰急急向前探身,酒气随着他激动的呼吸喷涌而出:“可我不在乎你的疤!真的!我觉得……它很美。”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发颤。 “我在乎。”张薇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而且我的心早就许给别人了。” 唐杰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打、打扰了!”转身时被自己的佩刀绊了个趔趄,却顾不上整理,逃也似地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渐深,酒宴散去。 陈杨舟独自坐在篝火旁,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作响。 白日里巫梦瑶的那番话,此刻正随着酒意上涌。 “那幕后之人极为狂妄,他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任何棋子,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动了他的东西还能毫无代价地逍遥自在!” 蝴蝶客栈的做派她再清楚不过——七分真里总要掺着三分假。 可巫梦瑶提及幕后之人时,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眼里闪过的惊惶,却做不得假。 无法想象,如果那些话是真的,爹娘和雪雁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陈杨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焦虑和担忧如同一团乱麻,让她无法理清头绪。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无恙……这种无力的感觉,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林校尉还不休息?” 张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陈杨舟游离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张薇腾出位置。 张薇安静地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杨舟目光追着飘向天际的烟灰,突然道:“三哥总算有个家了。” 张薇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光下,她脸上的疤痕不再那么明显,反而衬得另一侧脸庞格外柔美。 “唐杰是个好人。”陈杨舟突然说。 张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你都看见了?” “大家伙都看得出来,”陈杨舟轻笑,“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像饿狼看见肉,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张薇生硬地回答。 “行、行吧。”陈杨舟有些尴尬地回话,说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张薇却突然转过脸来,一脸认真:“林校尉不问问我喜欢谁吗?” “那你喜欢谁?说出来,我替你说说媒?”陈杨舟支着下巴凑近了些,满眼好奇。 看到陈杨舟那只有好奇的目光,张薇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个苦笑:“没谁……” 第86章 乐安府军籍文册 夜色如墨,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苏烈和杨崎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帐外冷风呜咽,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烈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平之,你说……陛下此次急召我们入京,究竟意欲何为?” 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 杨崎执壶欲斟酒,琥珀色的酒汤在壶口微微晃动。 苏烈伸手一拦:“喝茶吧,这会实在没心情饮酒。”说罢起身取来茶壶,为自己和杨崎各斟了一杯。 “上位者多疑啊。”杨崎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器的温热,低声道:“自黑水关、泗雪关接连大败后,北境十万精锐尽归龙朔关。如今你手握重兵,家父又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陛下怕是疑心我们会暗中扶持其他皇子……” 话未尽,意已明。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苏烈眉头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我苏烈行事光明磊落,二十年来一心保家卫国,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只忠于国!” “怀岳,”杨崎打断道,“此事重要是陛下怎么想,无关我们的为人!三日前我收到家书,说兵部突然调换了京畿三营的守将。陛下此番召见,摆明了是要看看我们是否还听话。” 苏烈长叹一声:“此时离营,恐生变故啊。” “若你是君王,会留一把可能反噬的利剑在卧榻之侧吗?”杨崎反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唉!”苏烈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若太子殿下尚在,何至于此。” “慎言!”杨崎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帐门方向,确认亲卫都在远处值守,才继续道:“三皇子虽非雄主,但在诸皇子中已算明君。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将我们二人放到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如今文官把持朝政,南有流民作乱,北有蛮子虎视……” “至少,要为京中家眷考虑。”杨崎忽然压低声音。 苏烈神色一凛,缓缓点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此行即便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七日,再加上在京中耽搁的时间,怕是得十日才能返回。”苏烈沉吟道,“我打算让孙蟒暂代军务,此人粗中有细,当可胜任。” 杨崎闻言,眼前忽然闪过陈杨舟的面容,不由暗自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会想起此人。 “我会命柳鸿宇从旁协助。”杨崎放下茶盏,“他虽年轻,但处事稳重,又与孙蟒交好,可保无虞。” “如此甚好。”苏烈点点头。 烛火渐暗,杨崎拿起铜剪修了修灯芯,突然问道:“怀岳,你可知林昭这一号人物。” 苏烈点点头,孙蟒刚回到龙朔关就跟他报告了此人的所有事迹,军中也隐隐有白马将军的传说。 “此子沉着冷静,悍不畏死,颇有将才之风。”杨崎眼中闪过赞赏,“假以时日,成就或许在你我之上。” “评价如此之高?”苏烈略显诧异,“我记得你向来不轻易夸人。” “一点拙见罢了,这评价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那小子平白多许多麻烦。”杨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 次日清晨,陈杨舟抱着一叠泛黄的文书,穿过校场向档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潮湿的墨香扑面而来。 当值的书吏正趴在案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存档。”陈杨舟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 书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立即堆起笑容:“是林校尉啊!” “你认识我?”陈杨舟挑眉。 “之前在校场内远远见过一次,唐杰是我老乡。”书吏挠挠头,有些憨憨道。 “那真是巧了。”陈杨舟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木架:“这些都是存档的文书?我能查阅吗?” “林校尉尽管看!咱们龙朔关的档案可是北境最全的。前线那些边关的资料,十有八九都会送到这里备份。” “哦?为何如此?”陈杨舟心中一动。 “边关战事频繁,一旦城破,那些文书可就……”书吏做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龙朔关位置靠后,自然就成了保存档案的最佳所在。” 陈杨舟嘴角微扬:“我真能查阅?别诓骗我,我可是会当真的。” “千真万确!普通大头兵当然不行,但您是先锋营的校尉,普通档案自然可以随便查阅。”书吏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声音,“只是那些贴着红封的机密文书,您就没有权限查看了……” “明白。”陈杨舟会意地点头,“谢了。” “谢什么,跟您这样冲锋陷阵的真汉子比,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书吏自嘲地摆摆手,接过陈杨舟手中的文书,前去存档。 陈杨舟目送书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心中暗道:往日这些文书往来都是唐杰在打理,今日恰逢他外出办事,没想到让她意外获得了翻阅档案的机会。 来不及多想,陈杨舟快步走向西侧的书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卷宗标签上逡巡。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乐安府军籍文册”。 陈杨舟几乎是扯出了那卷文书,手指急切地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乐安府灵龙县…白沟里前山村……” 手指突然僵住。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独独少了那个最该出现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陈杨舟嘶哑地低喃,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纸页。 铜漏滴答,日影西斜。 陈杨舟从白日一直翻看到黄昏,却始终未能寻见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林校尉,还没走啊?”书吏提着油灯进来,惊讶地发现陈杨舟仍在翻阅。 “同乡名录都在,唯独……”陈杨舟眉头紧锁,“我结拜兄弟的兄长陈杨旭,元丰三十三年应征入伍,后来在阎川关失踪,却查不到任何记录。” 书吏闻言也露出诧异之色:“这不可能啊。哪里的人?我找找看。” “乐安府灵龙县白沟里前山村,陈杨旭。” 书吏开始翻看卷宗里,“具体是哪年入伍的?” “元丰三十三年。”陈杨舟声音发紧,“调往阎川关后就再没消息。” 书吏的手突然僵住,“阎川关…那年能活着回来的将士,十不存一啊……” 陈杨舟心中一紧,“同批应征的同乡都有记录在册,为何唯独他没有?” 这很不合常理——赵维哥和大柱哥跟阿旭是同批应征,他们二人的名字都有,为何独独不见阿旭的? 书吏低头看了许久,“怪事,确实没有…”他顿了顿,宽慰道:“许是……漏记了?” 陈杨舟皱紧眉头,这事态越来越奇怪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呢?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林校尉?”书吏见陈杨舟愣神,轻声呼唤。 “啊?”陈杨舟这才回过神来。 “这天色晚了。”书吏委婉开口。 “这卷宗……可否容我带回去细看?”陈杨舟看向对方。 “这……不合规矩啊……”书吏面露难色。 “抱歉,是我唐突了。今日多有叨扰。”陈杨舟抱拳告辞,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第87章 谢某自然记得,不枉林校尉费心 陈杨舟一路沉思着走回营帐,脚步沉重,连张薇在身后唤了她两声都未曾听见。 “这是怎么了?”张薇望着她失神的背影,低声喃喃。 陈杨舟眉头紧锁,思绪翻涌,思考着所有可能。 漏记?这看似是最简单的解释,可军中征兵向来严谨,名册核对更是分毫不差,怎会独独少了阿旭一人? 除非阿旭牵扯了什么军中隐秘? 可这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 她们家家世清白,父亲不过是个秀才,阿娘虽会些拳脚功夫,但也不过是因家中曾经营镖局……等等!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住。 突然,陈杨舟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什么,立刻转身冲进营帐,翻出包袱,从最底层抽出一封家书。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舟儿,你这一去,娘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莫要让自己受伤。若是在军营里遇到什么难处,可带上你的玉佩去找一个姓何的将军,他是娘的旧识,见了玉佩,自会护你周全。” 姓何的将军? 陈杨舟指尖微颤,心中惊疑不定。 阿娘不过是个镖师之女,怎会认识军中将领?而且……何姓将军不止一位,她说的究竟是谁? 更棘手的是——那枚能证明身份的玉佩,她早已交给了雪雁! 当初在蝴蝶客栈那场风波里,为防殃及双亲的性命安全,她便将玉佩作为信物让雪雁回了趟家。 而阿旭离家时,阿娘也曾让他带上同样样式的玉佩…… 陈杨舟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难道阿旭的失踪,与这位何将军有关? 可随即,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荒谬了! 陈杨舟松开被捏皱的信纸,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嘲:“陈杨舟啊陈杨舟,你当真是魔怔了,竟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硬扯到一处。” 帐内烛火摇曳,陈杨舟正欲将信折好收起,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她抬眼望去,见是谢执烽,不动声色地将信压在案上:“有事?” 谢执烽径自落座,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盏茶:“苏将军和小杨将军离营了。”古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抿了口茶,眉头微蹙——这茶还是这般难以下咽。 陈杨舟看他这般自来熟也不计较,“所为何事?” 谢执烽把玩着茶盏,似在斟酌措辞。 陈杨舟见状,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有话直说,我没心思猜谜。” 这罕见的火气让谢执烽面具下的眉梢微挑,眼前这人素来洒脱,只有欺负弟兄头上才会发火的人,今日怎么跟呛了火药似的? “若是无事,你就先出去吧。”见对方仍不言语,陈杨舟干脆下逐客令。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往京城方向去,总归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谢执烽将茶盏放下。 “说重点,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陈杨舟带着些火气开口。 谢执烽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带了贴身亲卫,参将和副将还留在营中,这架势……明摆着是上面那位要他们回京。” 陈杨舟瞳孔微缩,终于认真看向谢执烽,“这种关头,突然召集入京,怕不是有去无回?!” “这个不好说。苏烈此人素来只忠于国,那位当年还是皇子时就看得分明。而杨崎是镇国大将军杨牧之子,断然不会做出自毁门楣之事。那位不过是想看看,这两位将军…究竟会带多少兵马进京面圣。”谢执烽不以为意,很是嘲弄地笑了笑。 陈杨舟皱眉沉思,“我需要做什么?” 谢执烽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做你的林校尉就好。” 他微微倾身,古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那道本该是耻辱印记的奴印,此刻竟为他平添几分神秘,“不过,很快就有大戏要你登台了。” 陈杨舟眸色骤然转冷,声音里带着警告,“谢执烽,收起你那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可还记得,为何将你纳入五十九火?寻常军奴要流多少血,才能换来你现在这身铠甲?嗯?” 谢执烽面具下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起身,“谢某自然记得,不枉林校尉费心。”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罢转身离开。 陈杨舟望着晃动的帐帘,一时语塞。 她不过是想提醒他谨守本分,怎么就生气了?就许自己故弄玄虚,还不许她生气了?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帐帘再次被掀起时,陈安低头把玩着一个物件踱步而入。 “哥,发什么愣呢?”少年大剌剌地闯进来,将一串暗红色的手串递到陈杨舟眼前,“喏,谢执烽给的驱蚊手串。我想着你最招蚊子,就给你送来了。” 陈杨舟接过手串,檀木珠子还带着体温,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前夜才刚说她最招蚊子咬,今日就弄来了这个驱蚊手串…… 陈杨舟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过这个谢执烽今天怎么了?难得看到他气性这么大。”陈安大大咧咧地躺在陈杨舟的专座上。 “没什么。”陈杨舟摩挲着手串,声音有些发闷。 “对了,那范狗官走了。”陈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是家里急信,跟着两位将军一道走的。不过这人还算义气,还特意让我转告哥,说来不及告别了。” “这么突然?”陈杨舟皱眉,想到范瀚文如今的模样,不由笑了笑,“不过,范大人倒是…变了不少。” “可不是!”陈安咧嘴一笑,“现在黑得跟炭似的,哪还有当初小白脸的样儿。要我说,都是跟我混久了染上的男子气概!” 陈杨舟失笑摇头。确实,那个曾经怕得躲在马车底下瑟瑟发抖的文官,如今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 正说着,陈安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哥…你这有吃的吗?营里最近粥稀得能照人,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怎么会?”陈杨舟诧异道。 这些日子她鲜少与弟兄们同食。 实在是军务繁忙,加上她对兵家阵法尚不精通,但凡得空便埋头研读兵书,一日三餐多是陈安匆匆送来,草草了事。 “将领的伙食没变,”陈安撇撇嘴,“但我们这些兵卒的份量少了一半不止。” 第88章 我若不来,都不知你们竟日日吃这个 “竟有此事?”陈杨舟听闻后,眉头紧锁,随手将驱蚊手串放到案桌上。 陈安点点头,“这还不止,那些狗东西还在里面掺了沙子。” 听到这话,陈杨舟怒气更甚,“岂有此理,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连个饱饭都不给?!” 说着就想去找军需官算帐,但转念一想,此时天色已晚,若突然冲过去理论,怕是连证据都没有。 “阿安,你先跟我说说近来的情况。”陈杨舟皱眉看向陈安。 陈安点头应允,详细地报告了近几天的吃食等各方面情况。 烛光在两人周围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陈杨舟换上自己的旧衣,混在晨起领膳的士兵队列中。 校场东角的炊烟歪歪斜斜地飘着,十几个火头军正从大铁锅里舀出稀粥,排在青石垒成的灶台前。 “下一个!”掌勺的伙夫嗓子沙哑,木勺在锅沿敲得梆梆响。 陈杨舟接过粗陶碗时,那所谓的“粥”清得能照见人脸,米粒稀疏得像是被风刮落的几粒稗子。 她不动声色地含了一口稀粥,舌尖刚搅动两下,突然“噗”地一声将汤水尽数啐在地上。 只见她拇指往唇边一抹,指尖便沾着几粒粗粝的黄沙,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陈杨舟手腕一翻,粗陶碗里的浊汤顿时倾泻而出,在黄土地上溅开一片泥泞的痕迹。 碗底残留的几粒糙米沾着沙土,可怜巴巴地黏在粗陶纹路上,活像被抛弃的残兵败将。 “喂!那边的!”掌勺的伙夫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手里的大木勺“咣当”砸在锅沿上,“知不知道现在一粒米有多金贵?你是哪个营的狗崽子?” 粥棚四周顿时一静。 四周领膳的士兵听到声响,望了过来。 只见一个披着旧皮甲的瘦高身影正缓步朝灶台方向逼去。 陈杨舟走得极慢,却让那掌勺的伙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就像边关冬夜里渐渐逼近的狼群! 那掌勺的伙夫踉跄后退两步,但仍梗着脖子喊:“看、看什么看!就是你们这些人糟践粮食,害得大伙儿……” “砰!” 话未说完,陈杨舟已将那粗陶碗重重拍在案板上,“我们在前面上阵杀敌,如今竟连口干净粥饭都吃不上?” 那伙夫上下打量了陈杨舟身上的着装,突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这位军爷好大的火气。” 他故意提高嗓门,“如今战事吃紧,连苏将军都节衣缩食!您要是不满意——自己跟苏将军说去!” 陈杨舟目光锁定在那阴阳怪气的伙夫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最后问一次——你是管事的?” 伙夫被陈杨舟的目光盯着有些发毛,“不、不是。” “那便叫管事的来。” 那伙夫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回道:“你让叫就叫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时,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晃悠过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连忙挤进人群。 “头儿!”唐杰咧嘴一笑,故意提高嗓门,“今儿怎么来这吃了?” 陈杨舟看了过去,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若不来,都不知你们竟日日吃这个。” “也没日日吃这个,就这两天吃吃,粮草消耗得太快了。只能尽量节省,维持军队的日常开销。”唐杰苦笑。 伙夫见来人是陈杨舟的属下,还站在自己这边,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于是连忙开口辩解道:“没错没错,粮草消耗太快,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然而,陈杨舟的目光再次扫了过来,那伙夫立刻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话。 陈杨舟平静道:“我也不为难你,叫管事的过来。” 话音未落,严洪已抢步上前,攥紧伙夫油腻的衣领,恶狠狠道:“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伙夫两腿一软,倒退着绊倒在柴堆上,又慌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往粮帐跑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粮帐帘子一挑,钻出个瘦削男子。 他眼珠滴溜一转,先朝陈杨舟作了个夸张的长揖:“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林校尉嘛!”油滑的腔调里带着刻意的亲热,“可是灶上的粗食,委屈了先锋营的弟兄们?” 陈杨舟细细打量来人,虽着兵服,但眼中透出一股精明劲儿。 “你就是这个管事的?”陈杨舟单刀直入。 那人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小的就是个传话的跑腿的!不过在这小事上,还是能做点主罢了。” 他边说边引着陈杨舟离开烟熏火燎的现场,“林校尉,这儿烟大火急的,咱们去粮帐里细说如何?” 陈杨舟会意,侧首对唐杰等人道:“你们去用饭吧,不用等我。” 随后便跟着那人走向了粮帐。 走进粮帐后,男人脸上堆出十二分诚恳:“林校尉可是对伙食有什么不满?” 陈杨舟直言:“为什么那粥这么稀?里面还有沙粒?比那些流民吃的还少,将士们饿着肚子,等狗渊打上门时,拿什么拼命?” “哎呦我的校尉大人!”男人拍着大腿叫屈,“您是不知道啊,近来战事吃紧,今年北地还有大旱,粮食根本收不上来。而且就现在的情况,下次的运粮队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到,这会战事暂缓,不得已这才有了这个法子。 见陈杨舟眉头紧锁,他立刻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军需官可是小杨将军的亲信,能出什么岔子?” 陈杨舟心中总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男人眼珠一转,接着又道:“林校尉,这粥米的调配都是按军中章程办事,各营轮着来。说来先锋营往日都是头一份的,军需官哪回不是紧着您营里的弟兄?如今战事吃紧,只能委屈将士们暂且忍耐两日……” “照你这么说,”陈杨舟冷笑一声,“这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反倒成了合乎规矩的?” “天地良心!”男人拍着胸脯赌咒,“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军粮上动手脚啊!” 陈杨舟突然转身:“我这就去找孙参将问个明白。” “使不得!”男人慌忙拽住陈杨舟的臂甲,“孙参将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他?” 第89章 五日一汤的规矩 陈杨舟看着男人那副阿谀奉承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接着,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心底冒了出来。 “孙参将知道此事?”陈杨舟刻意放缓语速,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男人堆起满脸褶子,谄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这都是军中老规矩了,林校尉您新官上任所以不太了解。要是不信,您去问问那些老兵油子哪个不晓得‘五日一汤’的?” 陈杨舟听罢,眉头紧皱,什么都没说便出了粮帐。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男人顿时垮下笑脸,狠狠啐了一口:“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说罢四仰八叉地躺回木色靠椅上。 陈杨舟面色阴沉地大步走到唐杰等人所在的地方,环视一圈后问道:“三哥呢?” 唐杰正捧着碗喝米汤,闻声连忙放下碗,粗糙的陶碗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去找小荷嫂了。”他抹了把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头儿,出什么事了?” 陈杨舟只丢下一句:“见到他,让他立刻来我帐中。”说完转身就走。 谢执烽原本倚在树桩上假寐,此刻却微微睁开眼。 他目光扫过陈杨舟光秃秃空荡荡的手腕,抿了抿嘴,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陈安看着陈杨舟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自己好像做错事了,而且是超级无敌大的事! “头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难看?”严洪凑近唐杰,小声问道。 “不知道哇。”唐杰缓缓摇头,接着又道:“不会是因为这米汤的事吧……” “不好说,咱头儿你还不了解么。自己吃糠咽菜甚至不吃都行,但要是知道弟兄们受了委屈,非得把天捅个窟窿不可!”严洪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先锋营有个把弟兄们当亲兄弟带的林校尉?就连秦副将的亲兵上次都偷偷跟他说羡慕得很。 唐杰蹙着眉头,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 陈杨舟刚在帐中坐定,帐帘便被掀开。 郑三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耳根微红——显然方才与小荷的会面颇为愉快。 “你找我?”郑三语气轻快,却在抬头看到陈杨舟铁青的面色时瞬间僵住,“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说着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 陈杨舟挥挥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找你来是有事要问你,先锋营这几天的饮食,是不是只有米汤可喝?” 郑三闻言点头,“嗯,就这两三天的事。” “军需处的人说,各营每月都得轮着喝两天米汤,还说有个叫‘五日一汤’的规矩?你在行伍多年,老实说,真有这荒唐规矩?”陈杨舟接着追问。 郑三略一思索后道:“我初入行伍时就遇见过这规矩。当时也问过那些老兵油子,但没有人说出来为什么,只说是粮草吃紧,要省着用。” “军中怎么会有这种规矩?”陈杨舟不解,她虽从军时日不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克扣粮饷的规矩!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什么狗屁的仗? 郑三皱起眉头,深思熟虑后说:“可能是因为边关路途遥远,运粮队运送粮草时常有延迟,而军中消耗又大。军需官们可能担心粮草会耗尽,因此逐渐形成了这样的规矩?” 陈杨舟却不这么认为,“可现在正值战时!北渊连破泗雪、黑水两关,现在虽然暂缓攻势,但随时都可能回头攻打龙朔关。这个时候让将士们吃不饱,怎么能行?” 郑三张了张嘴,那些为军需官开脱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后没有说出来。 行军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行军打仗,哪有不挨饿的? 可这个念头刚起,心底又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就像当年第一次看见伤兵被弃在路边时,那种哽在胸口的感觉。 “可……这规矩打老杨将军那会儿就有了,以老杨将军的为人,不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干这么大的事吧?”郑三犹豫开口。 陈杨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若是老杨将军一直被这群蛀虫蒙在鼓里呢?军中人数众多,若真要算起来,军需官能从其中贪污的粮饷数目是很惊人的!” 陈杨舟越想越深,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在她看来,一个小小的军需官,职位虽高却无法掌握如此大额的贪粮草事件。这背后,必定还隐藏着更为复杂和庞大的利益链条。 这哪里是什么规矩?分明是扒在将士骨头上吸髓啖肉的勾当! 一句军中规矩就想让她闭嘴?绝对不可能! “林昭,你在想什么?你可不能冲动啊!”郑三见她神色不对,急忙按住她肩膀。 陈杨舟恍然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三哥你忙去吧。” 郑三欲言又止,布满老茧的粗手在衣角反复蹭了蹭,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陈杨舟在营帐中独坐片刻,忽而起身掀帘而出。 张薇正好抱着东西过来,“校尉,你去哪?” “有点事。”陈杨舟匆匆回了一句,便大步离开。 张薇望着她那紧绷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嘟囔:“是出了什么大事吗?脸色这般难看。” 陈杨舟一路奔向档房,在穿过训练有序的校场时,不禁停下了脚步。 烈日之下,其他营的士兵们正列阵操练,青铜刀在阳光折射下格外刺眼。 汗水从年轻的面庞上滚落,砸在干燥的黄土里腾起细小的尘烟。 “腰挺直!”教头的喝声穿透校场,“北渊蛮子可不会对软脚虾手下留情!” 恰在此时,有个格外瘦小的士兵在挥刀时踉跄了一下,刀口差点砸在自己脚背上。 这一幕让教头愤怒不已,不由怒斥道:“战场容不得一点失误!少半分力气,就要拿命来填!” “可、可是,我肚子饿……”瘦小士兵小声反驳。 “男子汉大丈夫,饿两顿怎么了?”教头不以为意,又接着怒斥,“还不赶紧动起来,想在战场上活命得靠自己!” 瘦小士兵终究没敢再出声,咬着牙重新举起大刀操练。 陈杨舟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穿过校场。 先锋营尚且如此,其他营的情形恐怕更不堪!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让她知道了,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不多时,陈杨舟便走到了档房门口。 刚跨过门槛,就与一个仓皇奔出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陈杨舟扶住对方摇晃的身形。 书吏佝偻着腰,蜡黄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捂着肚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肚子……林校尉有、有什么事?”他声音发颤。 陈杨舟见他面色惨白,连忙道:“我想查阅军中粮草文书,你若不适就先……” “都、都在最里间……哎哟!我、我不行了,您自便……” 书吏话未说完就猛地撞开陈杨舟,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踉踉跄跄朝茅房方向奔去。 陈杨舟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穿过长长的一路廊道,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门口。 随着她推开门,刺耳的“吱呀”声响起。 昏暗的屋内,一股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杨舟摸到烛台,火石擦出的火星点亮了黑暗。 跳动的火光中,满墙的榆木架渐次浮现,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文书。 最里侧的书架上,每一本文书都被细心地贴上了朱砂封条。 陈杨舟回想起书吏曾说过的话:“是那些贴着红封的机密文书,您就没有权限查看了……” 犹豫半响后,她扯出最厚的那册,开始仔细翻看。 第90章 让云雀归巢吧 就在陈杨舟查探军中粮草是否有贪污事宜时,百里之外的黑水关正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春风裹挟着未消的寒意掠过空地,卷起细小的沙尘。 一处空地围栏内,数百名黑水关的平民和俘虏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中有人穿着残破的大夏兵服,更多的是普通百姓——老人蜷缩着咳嗽,妇女紧搂着孩子,青壮年男子则被单独捆成一串,像待宰的牲畜。 不远处,几头瘦弱的牛羊低头啃食着刚冒头的青草,偶尔发出不安的叫声。 一个北渊士兵挥舞长鞭,抽在一个试图靠近围栏的老人手上:“退回去!不想死就老实点!”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孩子快顶不住了…最少给点喝的吧。”老人踉跄跪倒,颤抖着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间流淌。 “你们也配?猪狗不如的东西!” 北渊士兵狞笑着扬起长鞭,“啪”地一声抽了过去。 老人佝偻的后背顿时绽开一道血痕,破旧的麻衣碎片混着血沫飞溅。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吭一声。 三丈外,一个瘦得脱相的小童艰难朝他一点一点爬过去,“阿…爷…” 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像把钝刀,狠狠剐在老人心上。 老人浑身一颤,突然发了疯似的以头抢地,额头磕在碎石上迸出血花,“军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行行好吧,我愿意做任何事。” “想要吃的?”北渊士兵蹲下身,阴笑着看着老人,“叫两声狗听听。” 老人身形一顿。 “汪…汪…” 苍老的犬吠声响起时,那士兵笑得前仰后合。 士兵随手扔过去小半块饼子,“好狗!赏你的。” 老人佝偻着身子扑向那半块饼子,指甲缝里塞满泥土也顾不得,像护食的饿犬般紧紧攥在手中。 他跌跌撞撞爬回孩童身边,颤抖着手将饼子塞进孩童手里,“阿兴,你快吃。吃饱了就能活下来了。” 孩童肚子咕咕响着,却还是摇了摇头,“阿爷,我不饿。”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饼子。 老人欣慰地揉了揉孩童的小脑袋,“好,阿爷吃。” 说罢侧过身子,用佝偻的背脊挡住孩子的视线,喉结夸张地上下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真香啊…”老人咂着嘴,空嚼着空气,“阿兴快尝尝。”说罢递了过去。 孩童见阿爷“吃”得香甜,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子。 他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后狼吞虎咽地咬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狠狠踹在他胸前! “谁准你在这吃的?”北渊士兵狞笑着,看着孩童像破布娃娃般滚落在地。 那块珍贵的饼子在尘土中翻滚,瞬间裹满沙砾。 孩童却顾不得疼痛,扑上去将脏兮兮的饼子连同泥土一起塞进嘴里,嘴里呢喃着:“好吃…真好吃。” 泪水混着饼子一起吃下去,有点咸咸的。 “哈哈哈!看这饿死鬼!”士兵们拍腿大笑,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围栏内的其他人都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只有几个妇人别过脸,用粗布袖口偷偷擦拭眼角。 而她们怀中饿得昏昏沉沉的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群里,一对夫妇脸色惨白如纸,妇人怀中的小女孩饿得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这对夫妇正是石门关烧饼摊摊主,数月前,陈杨舟在马蹄下救下了他们的女儿兰儿。 后来,这对夫妇跟着范翰文、陈安一同把北渊军营的粮草烧了,趁乱逃了出来。 本以为就此远离战火。 可惜命运弄人——他们误打误撞逃到黑水关,却落入北渊人手中,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进临时营地。 另一边,北渊大帐内,气氛沉重。 “春季草长,逃兵越来越多。”拓跋哲愤怒地来回踱步,战靴将地毯碾出深深的褶皱,“就为了家里那几头畜生!等拿下大夏,要多少牛羊没有?” 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情况早在他意料之中—— 北渊幅员辽阔,却多是贫瘠草场,十户九牧。 每逢寒冬将至,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便如饿狼般南下劫掠;待春草萌发,又匆匆北归照料牲畜。 年复一年,循环往复。 “年复一年的春荒逃亡,我还以为…可汗早该习以为常了。”白衣男子轻笑。 “习个屁!老子筹备这么多年,就为了一战定鼎中原!难道就因这些鼠目寸光的畜生功亏一篑?”拓跋哲愤怒地咆哮着,将桌上的物品一扫而空。 轮椅上的男子垂眸,掩去眼里的不屑,“不难办。传可汗令——再有逃荒者,父族母族妻族,连同襁褓里的崽子,一并斩尽杀绝。” “可草原的狼从不会咬死同窝幼崽!”拓跋哲有些犹豫。 按照北渊祖制,即便是敌酋之子,只要未过马鞍高(约十二岁),就不得加害——这是草原上延续千年的“铁律”,连最残暴的汗王都不敢违背。 白衣男子转动轮椅,来到拓跋哲面前,“千年铁律,不过是死人定给活人的枷锁。您真愿意为了这么一个‘铁律’浪费掉多年心血?您难道不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 拓跋哲沉默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皮帐上,扭曲成一个正在扼杀自己影子的怪物。 白衣男子垂眸瞥了眼满地狼藉,未再言语,径自转动轮椅出了大帐。 见他出来,原本守候在帐外的两个身影立刻跟了上来,其中一人自然地推起了他的轮椅。 跟在一旁的男子身披黑色斗篷,面庞隐藏在黑色的面具之下,另一个推着轮椅的男子则书卷气十足,一副书生模样。 若陈杨舟在场,定能认出这二人正是在石门关纵马,差点踢伤烧饼摊小女孩的二人。 “老七,事情进展如何?”白衣男子拨弄着袖口的墨竹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已经按主上吩咐全部办妥了。”黑铁面具下传来沉闷的回应。 “那就好,让云雀归巢吧。”轮椅上的男子抬首望向远方,瞳孔中倒映着山的轮廓。 “是,主上。”面具男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欣喜。 第91章 校尉找我这个小小军奴是有何事? 陈杨舟已经在昏暗的档房里泡了整整三天。 随着调查深入,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渐渐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小杨将军,甚至……那位已故的老杨将军。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在她心中,老杨将军向来是令人敬仰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和粮草贪污扯上关系?!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到这,陈杨舟合上粮帐,将其放回书架上。 随着暮色渐渐四合,陈杨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 篝火旁传来五十九火弟兄们粗犷的笑骂声,火星子噼啪炸响。 谢执烽就坐在人群边缘,半边脸浸在暖光里。 陈杨舟望着谢执烽的侧脸不由顿了顿,想起对方送的驱蚊手串。 “谢执烽,”她突然开口,语气仍是硬的,尾音却软了三分,“进营帐,有事找你商量。”说罢转身进了营帐。 谢执烽闻言起身,随手拍落衣摆的尘土后跟了上去,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三分。 弟兄们见状,几个脑袋不约而同凑近。 “你们发现没?”严洪压低嗓子,“头儿这几天好严肃,就没看到她笑过。” 几个小脑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超级严肃。” 郑三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状似无意道:“唐杰,头儿最近是不是找你查什么事?” 唐杰顿了顿,连连摆摆手,“没、没有。” 营帐内,陈杨舟静坐在那架新添置的梨木沙盘前。 自她升任校尉以后,营帐便有了新气象——粗布帷幔换作防水油绢,而最醒目的,是中央那架梨木沙盘。 谢执烽踏入营帐,衣袂扫过垂落的帐幔,径直在末席落座。 他余光瞥见陈杨舟光秃秃的手腕,“校尉找我这个小小军奴是有何事?”语气冰冷。 陈杨舟顿了顿,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怎么这么小性?不过是前几日两句训诫,还在生气? 正思忖间,谢执烽再次开口:“怎么?林校尉这是又觉得我不守本分了?” 陈杨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想了想站起身来,绕过沙盘,径直走向了后面的案桌。 只见案桌上摆放着一盘张薇送过来的吃食和野果,不远处还放着一串手串。 陈杨舟拿起盘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串手串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也将它一起拿了起来。 “尝尝这个?”说罢,她将盘子放到了谢执烽不远处的桌子上。 随后,将那驱蚊手串戴到手上。 谢执烽挑了挑眉,看着陈杨舟的举动,心中不禁想:这是想求和吗?一点小吃食就想把他收买了? 尽管心中这样想,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谢执烽以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陈杨舟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我前几日说话过于冲动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陈杨舟说着顿了顿,接着又道:“从京中金尊玉贵的世子,到阶下囚,换作旁人早该疯魔了。那日我心中烦躁,又被你那些隐晦的话勾得心急,才口不择言。你本就困在泥潭里,我不该说那种话。” 陈杨舟言罢,一脸诚挚地望着谢执烽的眼眸,“是我行事欠妥,在此向你郑重致歉。” 谢执烽闻言,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地散了。 望着陈杨舟那张英姿勃发的脸和那真诚的眼眸,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有时候对方身上的特质让他忘却了对方是女儿身…… 那双眼眸清亮得能照见人心,倒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巾帼风骨,还是将星临世。 “怎么不说话,还生气吗?”陈杨舟凑近了些,她都这样了,不至于还生气吧? 谢执烽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我落魄之后,第二个如此真诚待我的人。” 陈杨舟挑了挑眉,“那第一个是谁?” 谢执烽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回答道:“一个在京中的朋友。” 陈杨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关于粮草的事?”谢执烽直言。 “是,我近几日经过一番彻查,发现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已故的老杨将军。” 陈杨舟接着又道:“但我的心中却觉得有点不对劲,直觉告诉我,调查过程过于顺畅了。你明白吗?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推动我,每当我感到线索中断之时,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浮现出来。” 谢执烽闻言,略显惊讶地看着陈杨舟,这直觉未免太过敏锐了些……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替我分析分析。”陈杨舟望了过来。 “或许是你多虑了,”谢执烽缓缓说道,“贪污粮草这等大事,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必然会留下诸多蛛丝马迹。更何况,这涉及到的是巨额贪污。” 听到谢执烽的宽慰,陈杨舟心中的疑虑才稍稍消散了一些,但仍是皱眉道:“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谢执烽肯定道:“你想多了。” 陈杨舟像是想起什么,接着开口:“今早巡营时,有个守了二十年粮库的老兵悄悄告诉我——十年前就有人弹劾过这条所谓的军中规矩,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不了了之。” 谢执烽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是个管粮草的军需官,哪敢贪这么多,甚至都形成军中规矩了。”说罢抬眼看向陈杨舟,“这潭水,比你想得更深。” “我原以为战场最可怕的是箭雨,现在才知道……唉!”陈杨舟望着沙盘出神,良久才叹出一口浊气。 望着陈杨舟那略显失落的神情,谢执烽接着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理?是要做那个搅动浑水的人,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杨舟猛地抬头,“这潭水——我不仅要蹚,还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谢执烽忽然笑出声来,“好!说罢,你打算如何做?” “暂时还没有想法,”陈杨舟摇摇头,“若是贺校尉在就好了,还能向他请教一二,只可惜他归乡了。” “说不定他也参与其中呢?”谢执烽挑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陈杨舟断然否定,“不可能!贺校尉绝不是这种人。你不要无凭无据地污蔑人,” 谢执烽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忽而叹出一口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或许能分敌我,可人心的明暗……从来不是靠忠义二字就能剖白的。” 陈杨舟眉峰紧紧蹙起,贺校尉在她心中绝对是个好将领,绝不会如此! “罢了。”谢执烽摆摆手,“暂且不谈这些。此事涉及人数众多,你恐怕难以撼动他们。我们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让他们无从狡辩,所以断不可以打草惊蛇!” 陈杨舟原本还想向孙参将请教一番,但听到谢执烽的话后,心中刚刚燃起的小希望瞬间熄灭。 “此事必须闹得足够大。要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装作看不见,要大到他们想捂都捂不住。”谢执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陈杨舟缓缓点头,“我明白。” 第92章 听说了吗?林校尉在查军需处的粮饷账目。 陈杨舟站在点将台上,眯眼望着底下操练的先锋营士兵。 “头儿,军需处那边有动静了。”唐杰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军需处的人去了粮仓,像是在清点账目。” 陈杨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是坐不住了。” 她抬手示意训练继续,自己则大步走向兵器架,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把乌木长弓,正准备取下。 “林校尉好兴致啊。” 陈杨舟缓缓转身,只见军需官王焕带着两个亲兵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堆着假笑。 其中一个亲兵,陈杨舟认识,五日一汤的规矩还是她在这人嘴里听到的。 “王军需。”杨舟微微颔首,手指仍搭在长弓上,“找我有事?先锋营还要操练,恕我不能久陪。” 王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林校尉这几日很忙啊,听说把粮仓的旧账都翻了个底朝天?” “王军需若是无事,便请回吧。”陈杨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军需官忍不住阴阳道:“先锋营的将士好不容易吃饱肚子,可得趁着这个时间好好训练才行。” “呵!”王焕往地上啐了一口,“毛头小子也敢教训阴阳老子?你当这军营是你家后院?”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如何?”陈杨舟不退反进,铁甲撞上王焕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王焕被这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以为就凭你个小小校尉能翻出什么浪?” 说罢狠狠撞开陈杨舟的肩膀,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这话在陈杨舟听来就是威胁,不由冷哼一声,“多谢王军需指教,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送了。” 唐杰皱着眉头,“头儿,咱这样是不是太不给军需官面子了,以后他克扣我们先锋营粮饷咋办?” “他敢?”陈杨舟说罢狠狠瞪了王焕的背影一眼。 远处的王焕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狗东西!” 亲兵连忙凑了上来,“大人,我就说此人嚣张跋扈吧?说到底还是升太快了,短短一年就升到了校尉,难怪会这般目中无人。” 王焕侧眼看了眼身边的亲兵,“随便他查,就是捅破了天,都有人帮老子顶着!” 陈杨舟不再理会王焕的威胁,转身回到校场中央。 春风卷起微尘,掠过她冷峻的眉宇。她抬手一挥,先锋营的将士立刻列阵以待,刀枪如林。 “继续操练!”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都绷紧了神经,“北渊铁骑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先锋营的训练向来是全军最严苛的! 天未亮就开始负重跑,日落西山还在练习阵型变换,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为弟兄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校场边的阴影里,几个其他营的士兵围作一团,目光不时瞟向仍在操练的先锋营方向。 “啧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练?”一个年轻士兵揉着酸痛的胳膊,满脸敬畏,“先锋营的人莫不是铁打的?” “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敢死队。”旁边年长的士兵吐掉嘴里的草茎,压低声音,“看见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没?那就是他们的林校尉。” 新兵们伸长脖子张望:“听说这位不到一年就从普通士卒升到了校尉?你们说,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放你娘的屁!”一个弓箭营的士兵突然插话,激动得唾星四溅,“去年北渊突袭,老子亲眼看见他在城墙上连射十七箭,箭箭封喉!力气贼特么大,最多射出两箭,一张弓就断了!谁敢说自己能轻松把弓箭折断的?” 另一个弓箭营的士兵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北渊人还曾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乌泱泱的人围杀过去,他都能活下来,这你敢想?”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感叹道:“这么说,确实是个人物。” “可不是!”年长士兵来了精神,“你们听过那个‘白马将军’的称号吗?说的就是他,白袍白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当真是条好汉!”新兵中有人忍不住赞叹,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要是有这么一个厉害将领,先锋营也不是不能去,你们说对吧?”另一个年轻士兵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 这时,一个粗壮的男人凑了过来,“听说了吗?这位林校尉最近在查军需处的粮饷账目。” “怎么说怎么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知道军中那个‘五日一汤’的规矩吧?”那人神秘兮兮地搓着手指。 “谁不知道啊!”一个瘦高个儿愤愤道,“要不是为了能吃饱饭,谁愿意往先锋营挤?在那没点本事可是真的会死的!” 男人意味深长地点头:“一般来说,先锋营是在这个规矩之外的。但前几日,先锋营的士兵也开始喝米汤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有人不以为然,“咱们不都这么过来的?” “嘿!”男人一拍大腿,“稀奇就稀奇在,其他营的校尉都装聋作哑,唯独这位林校尉,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听说已经查到王军需头上了,说不定咱以后能过上天天吃饱的好日子了!” 一旁的年轻士兵听得热血沸腾:“真的假的?听着我都想去先锋营卖命了!” “还真是卖命了。”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年轻士兵的胸膛,“就你这身板?北渊人的刀都不用第二下。”说着便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咔嚓——脑袋就搬家了。” 年轻士兵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就说,遇到这种将领,你想不想追随嘛?” 老兵眯起眼睛,望向校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姓林的要是真能把那‘五日一汤’的规矩给废了,老子誓死追随!” 众人陷入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那粗壮汉子见话已带到,目光扫过正俯身指导士兵射箭的陈杨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一路穿过校场,沿途的士兵们都在议论粮饷的事,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男人。 来到一处偏僻的医帐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一闪身钻了进去。 帐内药香氤氲。 一名素衣女子正在案前研磨药粉,石臼与药杵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阴影里,一个戴着半张古铜色面具的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名为《乐安府军籍文册》的书册。 “世子,”粗壮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话都传出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面具男子挥了挥手,接着又道:“以后在军中不要唤我世子。” “是。” 第93章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郑三蹲在河边青石上搓洗衣裳,河水泛着细碎的银光。 小荷蹲在一旁,耳尖染着薄红,“三哥,还是我来吧,你每日操练已经够辛苦了。” “这点活计算啥。”郑三咧嘴一笑,古铜色的臂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俺娘说过,媳妇就是要捧在手心里疼嘞。你在巫娘子那忙活一天,也该歇歇。” 听到这话,小荷抿嘴笑了,随手拨弄着岸边的野花。 “三哥,林校尉……可有心上人?”小荷忽然问道,眼神却带着一丝紧张。 郑三手上动作不停,歪头想了想:“没听说过,那家伙整日里不是练兵就是看兵书,哪顾得上这些。” 小荷轻轻咬了咬下唇,“三哥,其实……微姐她……” “嗯?怎么了?”郑三好奇看向小荷。 “没、没什么。”小荷犹豫了半响,将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微姐的心事,还是该由她自己来说才好。 那朵刚摘的野花在她手心转了两转,终究还是被抛入水中。 粉白的花瓣在湍流中打了个旋儿,转眼就被冲远了。 小荷望着远去的花瓣,随后道:“这几日见林校尉面色憔悴得很,听医帐的姐妹说,他为了粮草的事,已经连着好几夜没合眼了……” 郑三搓衣的手突然停住,猛地转头,眉峰紧蹙:“你说什么?” 小荷被他突然的反应惊得一怔,“就是说最近林校尉好像很忙的样子,微姐都见不到他。” “不是这个!”郑三突然抓住小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你方才说的粮草是怎么回事?” 小荷吃痛地挣了挣,郑三这才松开手,“俺有点急了,痛不痛呀?” “整个先锋营都在传啊…”小荷揉着手腕,不解地望着郑三铁青的脸色,“你不知道吗?说是林校尉查出了粮草账目有问题。” 郑三面色一沉,将湿衣服提回木桶内,急冲冲就要走。 “三哥!”小荷不明所以,一把拽住他的衣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吓人…” “出大事了,我有点急事,衣服留着晚上回来我洗。”郑三说罢,便将木桶放到小荷怀中,不等小荷反应,转身就走。 小荷抱着木桶呆立原地,看着郑三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郑三一路狂奔回营,耳边不断掠过士兵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有人贪粮饷…” “嘘——小点声!听说是先锋营那个林校尉查出来的…” “那林校尉倒是个实在人。只是这查账的事,怕是要惹祸上身啊…” 郑三心中不由有些懊恼,这段时日只顾着往小荷那儿跑,竟连这么大的事都没察觉! 连整日在医帐的小荷都知道了,那整个军营必然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在郑三心中,早已将陈杨舟视为亲如妹妹般的存在。 每次看到她冲锋陷阵,郑三的心都揪成一团——既怕她被敌人伤着,又怕她被自己人算计,恨不得自己替她上。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注意到,太不应该了! 等郑三转过营帐拐角时,正好瞧见弟兄们正列队准备去操练,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立刻起哄: “哎呦!这不是咱们三哥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哥今儿不去陪小荷嫂?” “该不会是让小荷嫂给撵回来了吧?” 郑三没理会众人的起哄,冲过去一把攥住唐杰的衣领:“那些消息是你散出去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唐杰被勒得脸色发青,挣扎道:“三哥…什么消息…” 周围弟兄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几个反应快的连忙上前。 “三哥!松手!”严洪一把扣住郑三的手腕,“唐杰脸都紫了!” 郑三这才松开力道。 唐杰踉跄后退,扶着旗杆剧烈咳嗽,脖子上赫然留着一道青紫的勒痕。 “林昭查粮草的事!”郑三双目赤红,“怎么会短短几天就传遍全军?,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害她?!” 唐杰捂着脖子咳嗽:“头儿…头儿自己说闹得越大越好…”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喉间的伤,疼得他直抽冷气。 “你就任她这么胡闹?”郑三说罢又要冲上来。 张虎死死抱住郑三的腰:“三哥!三哥!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有什么东西在郑三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住。 郑三紧皱眉头:“不对、不对。以咱操练的强度,你们不可能能将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突然抬头看向众人,“到底是谁在搞鬼?!” 严洪壮着胆子凑近:“三哥,你冷静点…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 “你们这群蠢货!竟然没有一个人拦着她!”郑三暴怒,“这个事处理不好,她会死的!她根本不该蹚这浑水!”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郑三猛地抓住严洪:“林昭呢?林昭在哪?” “刚、刚才孙参将派人来叫走了。”严洪被他的眼神吓得结巴起来。 郑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陈、陈安跟着…” 郑三脑中突然闪过几日前几个陌生面孔来找谢执烽的画面,心头警铃大作:“谢执烽呢?!” 声音都变了调。 正说着,谢执烽从外头回来,还没站稳就被郑三当胸一拳击中。 “是你干的对不对?”郑三目眦欲裂,看着谢执烽踉跄倒地。 鲜血从谢执烽鼻腔涌出,在青灰的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 谢执烽抬手抹了把鼻血,竟出奇地平静:“是我做的。”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这会害死她?!”郑三暴怒之下抬脚就要踹,被七八个弟兄死死抱住。 “三哥!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严洪急得满头大汗。 郑三挣开众人,准备去寻陈杨舟。 正要离开,却听谢执烽沙哑道:“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这句话像铁链般拴住了郑三的脚步。 “你们这是在送死!”他转身怒吼。 谢执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染血的面容竟带着几分决绝:“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还不了解她性子么?” 郑三死死盯着谢执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三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到底做了什么?”唐杰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谢执烽望着郑三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和你做的一样,只不过…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说罢顿了顿,“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第94章 我林昭就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孙蟒面色阴沉地坐在首位,手里摩挲着虎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泗雪关副将柳鸿宇则坐在下位,神情也显得颇为凝重。 “参将,林校尉到了。”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孙蟒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充满了不悦。 帐帘掀起,陈杨舟逆着光迈步而入。 孙蟒盯着这个总给自己添堵的小校尉,胸口那股郁气越发翻涌。此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中更是不爽快。 “孙参将,您找我。”陈杨舟抱拳行礼,声音清亮。 “近日军中议论纷纷,你对五日一汤的规矩心存异议,为何不先来本将这里报备,反而去煽动那些大字不识的兵卒?!”孙蟒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泗雪关副将柳鸿宇亦沉下脸色,厉声斥道:“你可知自己闯下多大祸事?若真激起兵变,你——” “末将以为自己并无过错!”陈杨舟梗着脖子抗声反驳,“凭什么定下五日一汤的规矩?平日里本就只能吃个七分饱,如今还要每隔五日就喝寡淡米汤,弟兄们哪里撑得住?” “你——!”孙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话音未落,帐外忽又传来亲卫沉的通禀:“参将,王军需到了。” “进帐。”孙参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帐帘掀开,王焕迈着方步踏入,瞥了陈杨舟一眼后扭过头去。 “王焕,你跟他说道说道,这五日一汤的缘由。”孙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 王焕斜睨着陈杨舟,下巴高高扬起:“没什么好说的。我王焕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 “对得起天?对得起地?”陈杨舟突然冷笑出声,“可你对得起在前线拼命的将士吗?战时克扣粮草,中饱私囊,弟兄们饿着肚子冲锋陷阵,你们这些蛀虫贪官却躲在后方——拖后腿!” “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王焕暴喝一声,脖颈青筋暴起,“老子怎么就贪官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做了不敢认?”陈杨舟寸步不让,眼中寒芒如刀,“军中半数弟兄都在喝清汤寡水,粮草却不翼而飞,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这狂徒不可!”王焕怒不可遏,撸起袖口便要扑上前。 “够了!”孙蟒重重拍案,震得案上茶盏倾倒,“王焕,你一把年纪还这般莽撞?他能从北渊大军重围中死里逃生,你有这本事吗就想教训他?还有你——”他转向陈杨舟,语气稍缓,“事情并非你想的这般简单。” 王焕却梗着脖子不肯罢休,连日来被士兵指指点点的屈辱涌上心头:“我问心无愧!这小子血口喷人,必须给我个说法!” “颠倒黑白还理直气壮,真是开了眼。”陈杨舟勾起唇角,“喝兵血的蛀虫,倒成了委屈的圣人?”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插王焕肺管子。 他踉跄半步,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转头向孙蟒哭诉:“参将明察!军中上下都清楚我尽心尽力,怎容得此子这般羞辱!” “你且放宽心,我岂会不知你的难处。”孙蟒抬手虚按,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陈杨舟望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胸腔里燃起的怒火忽地化作刺骨寒意。 原来在这军中,官官相护才是真相,所谓的“明察”,不过是遮掩贪腐的遮羞布罢了。 “蛇鼠一窝!”陈杨舟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孙蟒看陈杨舟这般无礼,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焕见陈杨舟走了,朝柳鸿宇跪下,哭丧着脸道:“柳副将!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我跟了老杨将军十几年,又跟了小杨将军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焕,”柳鸿宇冷冷开口,“你扪心自问,你那双手,干净吗?” 王焕浑身一僵,垂眼道:“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柳鸿宇突然暴喝,一把揪住王焕的衣领,“老杨将军当年是怎么待你的?你如今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王焕被勒得脸色发青,却仍咬牙道:“老杨将军……泉下有知,会理解我的……” 柳鸿宇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手,颓然坐回椅上:“滚吧。” 王焕踉跄起身,狼狈地退出营帐。 孙蟒长叹一声,揉着太阳穴道:“这都什么事啊!” “此事不宜闹得太大,必须尽快解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说哗变?”孙蟒皱眉。 柳鸿宇点头,随即对外喊道:“来人!去把林校尉追回来!” 另一边,陈杨舟怒气冲冲离开孙参将大营,此时正穿过营帐间的窄道。 陈安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道:“哥!你慢些走!我快跟不上了。” 陈杨舟对身后的呼唤置若罔闻,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春风轻拂,却无法吹熄她内心燃烧的熊熊火焰。走至拐角处时,一个身影突然闪出,她险些撞上去。 “三哥?”陈杨舟急刹住脚步,惊讶地望着满脸汗水的郑三。 按说这个时候三哥应该在和小荷嫂腻歪才对,怎么会在这? 郑三一把将她拽到阴影处,“孙参将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些军务。”陈杨舟别过脸去。 “听哥一句劝,这潭浑水,你蹚不起。”郑三苦口劝道。 “我不怕。”陈杨舟抬头直视他,眼里满是倔强。 “可俺怕!”郑三低吼,“当那些人发现事情摆不平的时候,就会来摆平闹事的人,你懂吗?” “三哥,”陈杨舟忽然笑了,“我和弟兄们一起啃过硬馍、喝过混着泥沙的水、一起杀过敌。为了弟兄们,我不怕!我林昭就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郑三怔在原地。 “林校尉!” 恰在此时,孙参将的亲兵追了过来,“参将大人急着找你呢!” 陈杨舟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知道了。”她平静地应道,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上腰间的佩刀。 走出几步,她忽又回头,“三哥,你放心,连阎王爷都收不走我的命。” 郑三望着陈杨舟远去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切不平事。 “罢了。”他忽然咧嘴笑了,“大不了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