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夺我凤位?重生后我携死对头踹他下皇位》 第1章 第1章 姐姐,这太子妃的位置,总归要让出来了吧 纪兰卿被两个奴仆反扣着双臂,强迫她跪在地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一双凤眼不甘心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今日本该是她加冕凤冠的日子,她一早便精心梳洗打扮,等一封圣旨。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道赐死的密旨。 纪兰卿想不明白,她为妃十载,替谢之璘苦心经营,甚至带着她背后的整个纪家祝他孤注一掷,怎么就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她定要去讨个说法。 没有见到李之璘之前,这些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纪兰卿奋力挣扎,想要挣脱身后婢女的禁锢。 奈何她一个普通弱女子,根本抵不过两个做惯了粗活的奴婢。 大胆,我身为太子妃,你们以下犯上,还不知错 纪兰卿愤怒开口道。 柳玉莺嗤笑一声,看着徒劳挣扎的纪兰卿,觉得甚是好笑。 往日里都是她日日向纪兰卿请安,如今也终于是扬眉吐气了。 她伸出纤纤细指,轻抬纪兰卿的下巴:纪兰卿,你还在做你当皇后的春秋大梦吗 她逼近纪兰卿的脸庞,两个人近到甚至可以互相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你已经是弃子了。 你们整个纪家,都是弃子了! 柳玉莺将纪兰卿的脸用力地掰向了一边。 柳玉莺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看向纪兰卿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反正你都要死了,我也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她将一盒脂粉甩到了纪兰卿面前。 脂粉落在地上,撒了满地的绯红,纪兰卿的脸色却在霎那间变得煞白。 她颤颤微微地捡起脂粉盒,眼里满是哀痛。 五年前,正是此物害得你堕胎失子。 柳玉莺,我待你如同亲生姐妹,你好狠的心。 纪兰卿字字哀切。 呵,好姐姐,你未免过于天真,你好好想想呢,这脂粉,是谁人赠与你的 纪兰卿愣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夫君,如今的天子李之璘的身影。 那日他说这是西域来的稀罕异香胭脂,唯她与先皇后特有。 这样的偏爱十年如一日,未曾想香虽是好香,里头装着的竟是毒药。 她这十年的真心相待又算什么呢 噢对了,当年你那祖母最是看我不顺眼,处处刁难我,幸好有之璘撑腰,暗地里解决了那个老太婆。 纪兰卿又是当头一棒。她记得自己最爱的祖母去世后,她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李之璘便日日夜夜守在自己身畔。 这般的深情,都是他装出来的吗他图什么呢 纪兰卿情绪冷静了一些,睁着一双通红的美眸盯着柳玉莺: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要见圣上,你们放开我!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了纪兰卿脸上。 柳玉莺二话不说,掰住了纪兰卿的嘴巴。 把毒药拿来。纪兰卿,你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 什么姐妹情深,不过都是我装出来哄骗你的,你这个傻子,你居然还信了。 你的婢女,你的祖母,你的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是李之璘杀的,你还有什么幻想呢 你应该感激我,感激我让你做个明白鬼。 她忽然摁住了纪兰卿的头顶。 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让你走得体面些! 纪兰卿咬着牙,怒目圆瞪。 柳玉莺,你疯了吗你竟敢以下犯上! 见摁不动纪兰卿的头颅,柳玉莺收回了手,冷冷吩咐道:给我把她的衣服扒了。 纪兰卿身后的两个婢女得令便开始扯她身上的衣服。 趁着身上的两双手离开了自己身体,纪兰卿挣开了束缚。 她一巴掌扇到了柳玉莺脸上。 柳玉莺一个蹑趄,摔倒在了地上。 你!你们还不快抓住她!柳玉莺尖叫着吼道。 柳玉莺,我纪兰卿有仇向来都是当场就报,你这般对我,我定要你陪葬! 纪兰卿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挥舞着簪子就往摔得动弹不得的柳玉莺脖子上扎去。 柳玉莺的尖叫声中混杂着一声破空而出的箭啸声。 纪兰卿闷哼一声,拿着簪子的手血淋淋地垂在了身侧。 那根利箭贯穿了她的手腕,也贯穿了她的心。 射箭之人站在门外,看向她的眼神绝情又冷漠。 纪兰卿浑身的劲忽然就泄了下去。 只一个眼神,她好像就已经明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柳玉莺哭唧唧地爬到李之璘腿边,拽着李之璘的衣袖,十分楚楚可怜:皇上,妾身肚子里的孩子...... 李之璘将手中的弓弩放下,温柔地扶起了柳玉莺,神色紧张:去将太医请来。 他抬起头看向纪兰卿时,眼神里却满是怒火与恨意。 还不快处死这个贱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纪兰卿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腕,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力不从心。 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他也会心虚吗 夫妻十载,一朝登基,便杀了她这个结发妻子。 哈哈哈哈。 纪兰卿凄惨地笑出了声。 她鲜血淋淋的右手上还插着一支箭羽,然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簪子,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死在你们手里,我嫌脏。 李之璘,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欠我的,我要一一地讨回来! 或许是怨气太重,她自杀后迟迟入不了轮回。 她以为化身厉鬼便能为所欲为,冲着便想去报复李之璘,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皇宫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之璘为了泄愤,将她一块块尸骨扔在了皇城外,头骨被锁进了冰冷的地窖。 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玉莺挺着肚子踩在她的尸骨上,咒她尸骨被万人践踏,咒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只能日日夜夜飘荡在皇城上空,看着渣男贱女混得风生水起。 这比活着还要折磨她的心智。 她死后的第七日,忽见皇城外千里铁骑卷起滚滚黄沙,直奔皇宫而来。 为首的将军面容冷峻,眉间似乎是凝了一层霜,看着甚为吓人。 纪兰卿眯着眼,有些心虚。 此人乃开国大将军谢云濯,他一生戎马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至于心虚,是乃她还活着的时候,便与帝王密谋,谢云濯手中兵权极大,日后定为隐患,必要除之而后快,以保他的帝位稳固。 于是她与新帝一起策划了这场鸿门宴。 她活着的时候为了李之璘的帝位,干了不少坏事,如今死了,看着眼前坚毅的将军,那股后悔劲就上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谢云濯了。 在她的记忆里,谢云濯还是那个柔弱的翩翩少公子。 而不是眼前满是杀戮之气的谢将军。 年幼时她拒了与他的婚约,还当众侮辱他,转身就攀附上了彼时的四皇子李之璘。 他应当是恨她的。 可下一秒,谢云濯的行为令纪兰卿心神巨震。 他身着铠甲手执银枪,翻身下马,沿着皇宫北门,一步步,一块块,捡起了她的尸骨。 纪兰卿眼神哀伤,她万万没想到,最后来给自己收敛尸骨的,竟是自己年少时最看不起的少年郎。 这是一场鸿门宴。 只要他踏进了皇宫的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纪兰卿感到锥心的悔痛。 然而她连自己的命数都改不了,更救不了此刻的谢云濯。 鲜血洒满了玄武门。 纪兰卿悔恨地闭上了双眼,整个魂魄都支撑不住地开始颤抖。 第2章 第2章 再次睁眼时,纪兰卿发现身下摇摇晃晃,环顾四周,明白了自己身处一艘船上。 她揉了揉眉头,低头看着自己还未发育成熟的身体,粉红石榴裙,脑子里一时之间飘过很多思绪。 李之璘和柳玉莺恶毒的面庞在自己脑海中挥散不去。 她不是死了吗 等等,船上 纪兰卿小跑到窗口,拉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船已行至河中央,河的两岸张灯结彩,花团锦簇,挤满了凑热闹的人。 她想起来了,这是景宁十八年三月初的花灯节。 为了嫁给四皇子李之璘,她趁游会的花船未离岸之时钻进了四皇子的厢房里。 纪兰卿暗自咒骂,前世的自己怎么这么作贱自己,赶着给人送人头。 但这次不一样了,前世欠下的债,这次她都要讨回来。 他爱江山,她便抢他的江山。 他爱表妹,她便亲手将表妹送给他。 她也要让他尝尝钻心蚀骨之痛。 她与李之璘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船已离岸,纪兰卿坐在桌子旁,冷静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出路。 外面烟花声阵阵,好不热闹,可是纪兰卿知道,前世李之璘便是在烟花声停的时候醉醺醺地进了厢房。 纪兰卿看着桌子上的花瓶,计上心头。 干脆直接趁他不醒人事的时候将他砸晕 想到李之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高大身躯,纪兰卿摇了摇头。 不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到时候人没砸晕,自己还要背上谋害皇子的罪名,说不定直接喜提重生体验券了。 她今生定要好好活着,让前世伤害自己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她要报恩。 想到前世谢云濯的死,纪兰卿忍不住红了眼眶。 直到谢云濯身死那一刻,她才知道,警惕聪明如他,若不是为了她最后的那块头骨,他断不会回城,更不会入宫。 只是李之璘言而无信,取了谢云濯的性命,直接将纪兰卿的尸骨和谢云濯的尸身扔进了他养的狼狗群中。 李之璘惯会假意惜惜,她知难逃一死,求着他放过纪家,他满口应下。 等纪兰卿饮下毒酒,李之璘转身便屠了纪家满门。 她与纪家并无深厚情分,为妃十载,她与纪家也不过是相互利用,互相成就。 但纪家终究是因自己而灭,纪府的人心眼再坏,也罪不至死。 门外传来皇子们的交谈声,纪兰卿回过神来,抹干净眼里的泪水,眼神里已经是一片决绝。 她不会水,但如今情势紧迫,逃生要紧。 女子名声为大,今日她若是在四皇子的厢房中出现,她今生,也再无自由可言了。 转身准备跳窗时,纪兰卿目光又注意到了桌上的花瓶。 她没有犹豫,动作迅速地将瓶中的水倒进了床上的棉被里。 又借着窗外响亮的一声烟花炮响,摔碎了花瓶,将花瓶碎片尽数塞进了被褥里。 随着末尾的烟花炮竹声,纪兰卿打开窗户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三月的河水依然刺骨,纪兰卿屏住呼吸,脑海里浮现出幼时的自己和谢云濯。 谢云濯年幼时便体弱多病,平日里书卷不离手,在纪兰卿眼里,谢云濯活脱脱就是个书呆子。 那日他手捧一本杂书,嘴里振振有词:卿卿,你瞧这水,咳咳,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古人云,‘游者以足蹶,以手柿’,你快来试试,我们克服恐惧。咳......咳咳。 那时纪兰卿因溺水怕水,并不想理会谢云濯的教学。 重活一世,她早就克服了对水的恐惧,但仍然是不会游水。 她回忆着记忆里的只言片语,不断调动自己的双手双脚,调整自己的呼吸。 没想到竟真让她抓住了要领,让她不至于溺水而亡。 岸上,一双阴鸷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着皇子们登上的花船。 直到那船边扑起翻腾的水花,谢云濯的眼神划过一丝慌乱。 他情急,整个人冲到围栏旁,俨然一副准备跳进水里的模样。 谢云濯身后的侍卫莫琴急忙拉住了自家公子。 谢云濯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了咳喘,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放在嘴边,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快,快去救人。 谢云濯一手将莫琴扯过来,一手指了指水里的位置。 莫琴很快将人捞了起来。 谢云濯看着浑身湿透但意识尚且清醒、身体并无大碍的纪兰卿站在自己面前后,一改之前的紧张,脸色又冷又臭。 路过见有人落水,没想到竟是你。 一脸嫌弃,仿佛救上来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纪兰卿整个脑子还是懵的,她在水里虽不至于呛到,但也学不会如何游到岸边,正想不到对策时,竟有人从天而降,救了自己。 在纪兰卿记忆里,年少时的谢云濯尽管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人却是始终温和有礼的。 仔细想来,前世谢云濯的性格变得古怪、捉摸不透的时机,正是她对着四皇子死缠烂打、非嫁不可的时候。 所以即使谢云濯脸色难看,她也依然感到惊喜。 重活一世,她最想见的人就是谢云濯。 唯有此人,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前世她听信谗言,错负了他的真心,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只想在今生保这位青梅竹马的将军一生无虞。 纪兰卿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反应还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抱上了谢云濯。 她浑身湿透,满身寒气,惹得谢云濯咳嗽不止。 感受到谢云濯的动静,纪兰卿才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 她本以为谢云濯会恼羞成怒的推开自己,毕竟这两年里她没少欺辱谢云濯。 想到前世自己做过的荒唐事,纪兰卿心里难免还有些心虚。 那日她自四皇子房中与四皇子同出,谢云濯像疯子一样跑上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时的她已然认为自己是王妃,狠狠甩开了手,狠狠扇了谢云濯一巴掌。 谢云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废物!你滚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后来他确实是再也没有出现在纪兰卿的面前,就连谢云濯这个名字,她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见。 男人的怀抱温热,因咳嗽带起胸腔一阵起伏,纪兰卿下意识用手掌抚上了谢云濯的胸口。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纪兰卿红着眼眶放开谢云濯,眼里已经是蓄满了泪水。 前世是她害死了谢云濯,她觉得就算是魂飞魄散也难以抵消自己的罪孽。 可好在上天垂怜,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本来端着的谢云濯被她的一通哭泣给搅乱了。 少女手掌冰凉的温度残留在胸腔,惹得谢云濯内心惊疑不定。 她躲了自己两年,今夜怎的又换了性子 谢云濯眼底眸色晦暗不明,脸上挂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他知道纪兰卿为了嫁给四皇子不择手段,可没想到如此不顾名声的下三滥手段都被她整出来了。 跟他幼时认识的纪兰卿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此次他监视着纪兰卿的一举一动,不过是想最后让自己死心。 可他没有想到,千钧一发之际,她居然跳窗了 她计谋就将得逞,她那么怕水,她怎么就跳河了呢 她还如此楚楚可怜的抱着自己! 谢云濯想不通,只能反复回想纪兰卿这些年里做的糊涂事来掩盖内心的那一份雀跃。 你浑身湿透了,我送你回纪府。 谢云濯将纪兰卿带上了自己随行的马车中。 纪兰卿不语,只是默默抹着眼泪。 谢云濯心烦意乱,深吸了一口气,从衣袖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纪兰卿:别哭了。 语气生硬,不知道是在掩盖些什么。 纪兰卿接过手帕,捏着帕角慢慢揩拭眼泪,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谢云濯。 从她鬼迷心窍迷上四皇子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瞧过谢云濯了。 谢云濯大她三岁,还不到弱冠之年。 他比小时候更硬朗帅气了,幼年时大人常说他精致得像一个女娃娃,随着年岁渐长,男性气概中和了他阴柔的长相。 由于常年服药,他的脸呈现一股病态的白,更衬得那几缕头发黑如墨。 婉婉...... 纪兰卿忽略谢云濯的冷淡,试探性地开口。 如她所料,男人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浅红,他恼羞成怒:纪兰卿,你是要当四王妃的人,上了我的马车就安分点。 听见谢云濯的话,纪兰卿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两年里有李之璘的地方就有她。 她缠着李之璘的事人尽皆知。 如今一夜之间她说她已经不喜欢李之璘了,想来很难有说服力。 三哥。 纪兰卿换了个称呼。 话音一落,车厢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小时候纪兰卿最爱跟在谢云濯身后,一口一个甜甜的三哥;稍大点的时候她就缠着谢云濯喊自己为三哥;再后来,她连正眼也不肯给他了。 寂静片刻,谢云濯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死人脸,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纪兰卿,起身撩起帘子下了马车。 纪兰卿,你好自为之。 纪兰卿一脸忧愁地看着眼前狼狈逃走的谢云濯。 要是她的亲近表现得太明显,谢云濯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女人,从而适得其反,更加疏远自己呢 唉。 纪兰卿有些泄气。 可是一想到谢云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皇宫外寻她的尸骨,从日落西山到月上梢头。 她的心又狠狠揪痛了一下。 纪兰卿,不要急,你已经重生了,来日方长。 当务之急,是回府收拾身边居心叵测之人。 冰凉的衣服贴在纪兰卿的身体上,还未回府,纪兰卿便连打几个喷嚏,晕过去了。 第3章 第3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闺房中温暖的被褥里。 只是她感觉自己头昏脑胀,鼻子也不通气。 她挣扎着起身,一旁撑着手打瞌睡的丫鬟急忙起身扶她。 纪兰卿激动地抓住了丫鬟的手:知秋,知秋,真的是你! 名唤知秋的小丫鬟看着自家主子傻乎乎的,有些担忧地摸了摸纪兰卿的额头:小姐,我当然是知秋啊。怎么回事,莫非是发烧烧糊涂了 纪兰卿一把抓住知秋冰凉的手,眼里情绪万变。 知秋是从小就陪在她身边的丫鬟,忠心不二。 可是却死在了她出嫁后不久。 上一世她未曾察觉异常。 她死后反复回想至亲之人死去的场景,竟真的让她抓到了蛛丝马迹。 柳玉莺说的不是谎话,她的至亲之人,皆死于她与李之璘之手。 正想着,前世逼着自己喝下毒酒的罪魁祸首正着急忙慌地往里屋赶来。 一张莹润如出水芙蓉的脸蛋,柳叶眉,唇若浸了蜜露的淡色桃瓣,眼中浮着层怯生生的雾气,越发衬得她清纯无害。 就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害得她一步步跌落进地狱。 上一世,她被柳玉莹和李之璘瞒了十年,整整十年,眼前的女子不可谓不心机深沉。 她犹记得死前柳玉莺的罪行。 锥心之痛,没齿难忘。 纪兰卿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 她情绪不稳,双手在被褥中暗暗攥紧了拳头。 柳玉莺是纪家的远房表亲,因一场意外父母双亡,便遣送她来了京城主家。 两年前她刚到纪家,因她容貌出众,没少受本姓姑娘欺负,只有纪兰卿替她打抱不平,为她撑腰。 现在想来,她真是养了条毒蛇在身边。 柳玉莺坐在纪兰卿身边,眼里满含关切,语气也甚是怜惜:三小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昨夜我寻你不得,真是急死了! 一旁柳玉莺的丫鬟如春插嘴道:三小姐你可不知,柳小姐绕着东城河寻了足足两圈!脚都...... 柳玉莺伸手推了推如春,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冲纪兰卿道歉道:三小姐,都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把你跟丢了,你也不会落水。 若是前世,纪兰卿定会被柳玉莺的虚情假意蒙蔽。 而现在,纪兰卿只是冷眼看着柳玉莺在自己面前表演。她知道,她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柳玉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三小姐,要我说,这四皇子真是没眼光,你貌若天仙,性格温柔大方,是他长歪了眼,不懂欣赏! 瞅瞅,这都说的什么话 纪兰卿只恨当年自己太过单纯天真,这般哄骗幼儿的谎话她也当了真。 三小姐你别急,我听闻过五日皇子们都会去城郊的雁峰寺祈福。 凭你的才貌身姿,到时候只需要在四皇子面前露露脸,我相信定会让他折服的。 露脸纪兰卿心里冷笑两声,怕是她自己为了私会李之璘才出此主意吧 她没有着急揭穿柳玉莺的真面目。 前世她是作为四王妃去的雁峰寺,也正是在那里,知秋丢了性命。 想到知秋的死,纪兰卿眸色暗了暗。 上一世先是她的贴身婢女,再是她的闺中密友,最后是她最亲的祖母,皆都死于非命。 让她在这世上除了李之璘,再无人可以依靠。现在想来,李之璘的心肠真是足够歹毒。 如今她并未成为四王妃,纪兰卿其实不是很清楚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是否还会发生。 但为了以防万一,比起让知秋陷入未知的危险中,不如让她掌握主动权,主动去雁峰寺。 如今想要保护好知秋,便是将计就计,拆穿柳玉莺的真面目。 况且......纪兰卿记起前世有一名云游医仙暂居雁峰寺。 前世谢云濯生母崔苏荷替他求医时,不慎跌落悬崖,那雁峰山崖高千丈,谢家寻了足足三月才寻见尸骨。 崔苏荷死后,谢云濯性子便越发孤僻难以捉摸了,最后更是直接离了皇城,去了千里之外的边疆。 崔苏荷是谢云濯敬爱的母亲,平日里待她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无论如何,她也要阻止这场悲剧。 雁峰寺,非去不可。 纪兰卿本不想继续与柳玉莺惺惺作态,但又觉得如今时机并不成熟,还不是划破脸皮的时候。 纪兰卿装作高傲自负的模样,回答柳玉莺刚刚的问题: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这次雁峰寺,我定要拿下四皇子! 纪兰卿推了推知秋:你去把郎中请来,请他务必在这两日里让我病愈。 知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那四皇子,真就那么好吗我看小姐整日里沉迷四皇子,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纪兰卿闻言又是一阵伤心。知秋的逝世和她疏远了知秋脱不了干系。 她当初竟因为几句花言巧语,就疏离了真正对自己好的知秋。 纪兰卿后悔莫及。 只是现在还需藏拙,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异样。 她从柳玉莺身上唯一学会的经验大概就是,越是无害,越是能给人致命一击。 知秋,你也学会以下犯上了吗我罚你去日头下晒上两个时辰。 纪兰卿佯装生气。 三月的太阳还算温和,她并没有真的想惩戒知秋。 知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见小姐黑着一张脸,憋住了话头。 她忿忿地瞪了一眼柳玉莺,不甘心地跑到了室外。 三小姐,你不必为了一个丫鬟不悦。我瞧着知秋笨手笨脚的,也照顾不好你,要不三小姐重新买两个奴仆好了。 纪兰卿心里冷笑一声,知道柳玉莺又在挑拨离间。 买奴仆她看是柳玉莺为了在自己身边安插奸细罢了。 她当年这个年纪的时候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没想到柳玉莺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如此心计。 纪兰卿心里清楚,若她不是重生归来,必定是还会栽在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手里。 我不喜欢身边人太多,有知秋一个丫头就够了。 纪兰卿性子向来直来直去,如此回答,倒也合理。 好好好,都依三小姐的。柳玉莺端起一旁的药碗,舀了一勺药递到纪兰卿的嘴边,喝药吧三小姐。小心苦哦,我这里备了甜瓜片,喝了药后吃一片,保管能将那苦味咽下去。 纪兰卿看着眼前言笑盈盈的美人,身上汗毛直竖。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撕破柳玉莺的伪装,打她一顿出气。 她心里的火气忍了又忍,才终于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谢谢你,莹莹。你真是我最好的姐妹。 一句话出口,纪兰卿真是感觉胃里苦药翻滚,奔腾着想要窜出来。 忍,她忍。 如春,去厨房拿点吃食来,三小姐昏睡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如春得令退了出去。 柳玉莺拉着纪兰卿的手,目露担忧,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忍心说。 纪兰卿装傻:玉莹,你脸颊怎的一抽一抽的,是中风了吗 柳玉莺表情僵在脸上,心里骂了八百遍这个死脑筋的三小姐。 唉,三小姐,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与你讲。 纪兰卿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的模样:什么事你快讲与我听。是关于璘哥哥的吗 一句话说出口,纪兰卿感觉自己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唉。柳玉莺转过身子,不敢再看纪兰卿,三小姐,都怪我,不该怂恿你那晚去找四皇子。 她身子抽搐,掏出手帕擦眼泪。 现在外面的人都传,都传纪三小姐对四皇子求而不得,跳河自尽...... 方才说了一堆怂恿她纪兰卿勇敢追爱的话,如今又拿这种流言蜚语来刺激她。 曾经的她确实是受不得一点刺激。 现在她自然也要装作一副没什么心眼的样子:哼,那些人是嫉妒我!等着瞧吧,璘哥哥只能是我的夫君! 呕。 一句话说完,纪兰卿终于忍不住,扶着床沿开始呕吐。 柳玉莺正坐在床头边,首当其冲,大半的呕吐物都吐到了她怀里。 啊,三小姐! 柳玉莺花容失色,尖声喊道。 纪兰卿慌不择路,随手捡起身边的布料擦拭嘴巴。 没成想正好是柳玉莺的衣袖。 纪兰卿一脸无辜地望着柳玉莺。 咳咳咳,咳咳咳,玉莹妹妹,对不起......咳咳咳。 妹妹你帮帮我吧,帮我收拾一下,知秋她做不好事,只能靠你了。纪兰卿虚弱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柳玉莺脸色变了又变,可一想到床上躺着的是纪家唯一的嫡女,想到她能接触到四皇子...... 柳玉莺深吸一口气,可是这满屋子都充斥着呕吐物的气味,她差点直接晕过去。 三小姐,我还是帮你重新物色一个婢女吧。 柳玉莺一边捂着口鼻收拾呕吐物,一边劝道。 都听玉莹妹妹的。 纪兰卿闭上眼,虚弱地回应道。 哼,忍 她纪兰卿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 在她面前演姐妹情深,那她就让她演个够。 第4章 第4章 柳玉莹前脚刚走,继母姚氏又领着四小姐纪兰心来了纪兰卿的小院。 看着衣着低调朴素面容严肃的继母,纪兰卿心里很是复杂。 四岁那年,父亲带着姚铃回了府,身边还跟着一双儿女。 自那以后,她便恨上了父亲,当然,更恨的是眼前的女人。 尤其是对四皇子穷追不舍的那段时日,她与姚氏之间更是剑拔弩张。 姚氏前世日日借着长辈身份来训诫她,甚至在四王府的聘书到了纪府以后,百般托拒。 她在大堂上公然动手打了姚氏,被父亲罚跪了两日的祠堂。 她恨姚氏恨得更加彻底。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厉妇人,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冲到官兵面前,哭着求他们把她的尸身送回纪家。 卿卿是我们纪家的女儿,求求圣上,让她回家吧。 姚氏跪在地上,脸上泪水不断,字字哀切。 姚氏惨死的面容与眼前鲜活年轻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纪兰卿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前世真是做尽了糊涂事,辜负了每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纪兰心身上穿着件洗得素白的藕荷色交领襦裙,梳着一头垂髫分肖髻,衬得一张小脸恬静柔美。 姐姐。 纪兰心乖乖行了个礼,声音小小的,之后便退到了姚氏身后。 对于这个庶妹,纪兰卿心里也是万般愧疚。 姚氏有她的父亲撑腰,她便想方设法地去欺负侮辱胆小怕事的纪兰心。 最后仗着四王妃的身份,给她指了门婚事,将她远嫁到北境苦寒之地。 纪兰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 方才碰见如春给你带吃食,我瞧着净是些油腻荤腥,于是给你换了些清爽可口的吃食。 姚氏将饭盒放在桌子上,说道。 纪兰卿不爱吃姚氏带来的食物,若是前世,她定要跟姚氏大吵一番。 谢谢。 自她嫁入宫中,已经许久没有与家里人相处,说起话来也难免生疏别扭。 姚氏眼里闪现一抹亮光,就连纪兰心都怯怯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纪兰卿。 纪兰卿被看得不自在,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她前世恐怕从未对这对母女有过好脸色。 她的继母是个好继母。 纪兰卿端起一碗白粥,红着眼眶将碗里的白粥吃光了。 不喜欢,但很好吃。 姚氏有些讶异纪兰卿的行为表现。 她来到纪府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几年里,纪兰卿在她面前,还是头一回如此乖巧。 她踯躅了一会儿,有些话一时之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事吗纪兰卿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主动问道。 姚氏叹了口气:那四皇子...... 她看了看纪兰卿的脸色,发现并无异色,又继续道:并非良人。等来日我与你爹爹替你谋一份好婚事。 纪兰卿沉默地点了点头。 姚氏满脸欣慰:外头那些传流言蜚语的,我已经派人去打点过了,你只需好生养病就是。 姚氏收走餐碟,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柳家丫头心思不纯,你平日里还是少与她往来。 看着纪兰卿面色不虞,姚氏又匆忙补充道:我知你与她要好...... 纪兰卿打断她:我知道了。 姚氏尴尬地抹了抹手,正准备离开,又想起了什么:听说那日是谢三公子将你救了起来,谢三公子因此染了寒疾,似乎病得比你还重些。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眼下虽关系不比从前要好,但也没闹到恩断义绝的地步。我也派人以你的名义送了上好的药材去。 姚氏做事总是如此体贴妥当。凭良心说,纪兰卿觉得姚氏很适合当主母,只是当初她不懂事,一直在阻止这件事。 姚氏说完便准备领着纪兰心离开。 等一下。纪兰心从床上爬起来,喊住了两母女。 她目光落在身影单薄的纪兰心身上:我那儿有一件艾青松花色的对襟袄,当时做得小了些,穿着不合身。如今正是春寒,给妹妹带回去穿吧。 纪兰心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盼的光彩。 她又看向自己的母亲。 姚氏自是看见了纪兰心眼里的渴盼。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纪兰卿,心里一时猜不透这三小姐是又想为难自家姑娘,还是真心待兰心好。 想到自己之前劣迹斑斑,纪兰卿也看出了姚氏眼里的打探和犹豫。 她起身翻出那件崭新的衣裳,亲手递到了纪兰心手里。 快拿好,就当是感谢姚姨你给我送饭了。 小姑娘惊喜地将新衣裳抱在怀里,终于敢抬起头正视纪兰卿的目光了。 谢谢三姐姐。 姚氏同样向纪兰卿行了个礼道谢,随后牵着纪兰心离开了院子。 等送走二人,纪兰卿急忙冲着院子里罚站的知秋喊道:知秋,快进来,替我梳洗打扮! 谢云濯犯病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她得去看看谢云濯。 谢府离纪府不过一墙之隔,幼时谢云濯便经常搭着梯子翻墙到她的院子里,稍年长些后他便没做过如此逾矩之事了。 前世的纪兰卿绝对想不到,自己也会有翻墙去找谢云濯的这天吧。 小姐,你小心点。知秋站在墙下,仰着头看着已经爬到墙头的纪兰卿,小声提醒道。 纪兰卿坐在墙头摆了摆手。 前世这深宅高墙困了她一声,如今翻墙而上,举目望去,发现这方方正正的世界,也不过如此。 纪兰卿心中微叹,脑海中头一次有了脱下身上这裙衫,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的想法。 她将目光落在谢云濯的院子里。 纪兰卿记得,幼时谢云濯的院子里种满了鲜花果树,尤其是初春时节,院子里花苞待放,一片生机。 而如今院子里只剩嶙峋怪石。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搬来这么多假山怪石。 纪兰卿心里腹诽道。 她怀里抱着一块用红布裹起来的东西,腾不出手,一时之间没想好怎么下去。 正当她坐在墙头左右为难的时候,屋子的门忽然打开了。 已是初春,天气回暖,谢云濯身上却披了件厚实的白狐裘。 他手里捧着个暖炉,神色恹恹地,目光落在虚无处。 纪兰卿急忙朝他挥了挥手:嘿,我在这儿。 谢云濯起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幻觉,他貌似听见了纪兰卿的声音。 喂,快来帮帮我。 他循声望去,只见纪兰卿坐在墙头,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 谢云濯看见她霎时黑了脸,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他不想见她。 上一次这个女人扔了一堆癞蛤蟆到自己的院子里,将自己的院子毁于一旦。 这次看她怀里又抱着个什么东西,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在听见身后传来的咚的声响时,他还是有些担心地回了头。 只看见少女依然端坐在墙头,手里的东西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随意挽了挽裙摆,正准备下一步行动,却看见谢云濯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谢云濯一把捡起地上红布裹着的东西,气急败坏:纪兰卿,这次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红布本就裹得松松垮垮,在谢云濯的一番动作下露出了几根土须。 他愣在原地。 纪兰卿也被谢云濯凶得愣在墙上。 一阵风吹来,纪兰卿鼻子痒痒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纪兰卿可怜兮兮地望着谢云濯,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从我父亲书房里偷来的千年人参,你多吃点。 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多补补,活久一点。 谢云濯感觉这东西拿在手里格外烫手。 他一时分不清纪兰卿是真心关心自己还是在咒自己早死。 谢云濯连咳几声,手轻轻一甩,便将红布裹着人参扔回了墙头,语含讥讽:我无福消受,还是留着让你长命百岁吧。 看着谢云濯凉薄的神色,纪兰卿心里又气又急,但她也知道这是自己作下的孽,无论如何,都是要偿还的。 她将人参重新扔到地上,神色张扬:谢云濯,我还会再来的。 言罢便转身爬梯子回去自己院子。 小姐你没事吧 谢云濯听见了知秋着急的呼喊声。 他手里一紧,心也微微悬起。 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没踩稳崴了脚。 对面传来主仆二人絮絮叨叨的声音,随后两人似乎走远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云濯裹紧身上的狐裘,神色有些恍惚。 他觉得纪兰卿性子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他便自嘲似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纪家三小姐,一心想着嫁入皇室。 她如此讨好自己,定是别有所图吧。 谢云濯神色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对着暗处喊道:莫琴。 莫琴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谢云濯身旁。 公子。 他双手作揖,等待谢云濯的吩咐。 把这人参交给管家,让他送回国公府。 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大。 若是谢侯知道了此事,她估计又免不了跪祠堂。 谢云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间。 第5章 第5章 纪兰卿踏空了一节木板,因此不小心扭伤了脚。 她正蹲在地上揉脚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三小姐呢 纪兰卿刚重生回来,对这些新鲜的声音还有些陌生,她朝知秋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知秋回复道:小姐,好像是林娘,三夫人身边的仆人。 三夫人......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纪兰卿眯了眯眼。 国公府总计三口人,大房也即是她的父亲纪元,承袭了侯位,官任吏部侍郎。 二房纪辰,无心仕途,整日里最爱赋诗作画,是个闲人。 三房纪崇,官任兵部侍郎。 因她父亲的正妻早亡,又迟迟没有扶正姚氏,掌家大权便落到了三房魏氏的手里。 三房魏氏向来待她不薄,甚至可以说是好得过分。 她当初与四皇子的婚事,也少不了魏氏的推波助澜。 因此前世她一直对魏氏心存感激,处处宽待她。 但其实这一切都是魏氏自己的私心。 四皇子李之璘,并无盛宠,一直是被边缘化的皇子。 且四皇子其人,不学无术,平日里最爱赏花作赋,观鸟下棋,没个正形。 魏氏促成她与四皇子的婚事,不过是想看她的笑话罢了。。 今生魏氏若是再算计到她头上,她定不会忍气吞声。 纪兰卿此时还不想见魏氏,更何况她脚扭了行动不便。 你去告诉林娘,说我身体不适,起不来床。 知秋担忧地放开纪兰卿的手:那小姐你先在此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傻丫头,小问题,不必担心。 知秋愣愣地看着一脸慈眉善目的三小姐,真挚地说道:小姐像是变了个人,性子更加沉稳了,往常的骄纵也收敛了。 纪兰卿笑了笑,她已是死过之人,自然不会像以前那般肆意妄为了。 院外又传来林娘的喊叫声,知秋匆匆收起脸上的表情,走了出去。 似乎是为了方便纪兰卿听见她们的交谈,知秋的声音也大得很。 我们家小姐还躺在病床上,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议吧。 哎。 林娘急急忙忙上前拉住了转身回屋的知秋。 魏夫人再三强调,要将小姐请到正堂。 知秋一脸不满:都说了我们小姐卧床不起了,夫人平日里最是疼爱小姐,定时舍不得小姐受苦的。 林娘神秘地笑了笑,扯开知秋便想往里屋走去。 知秋急急忙忙扯住林娘:我们小姐养病,不想被人打扰,有什么事你说与我听就好。 欸,你这丫头......林娘一脸不悦,却也没有强求,她伸直了身体,扯长了嗓子往里屋喊道,三小姐,事关你与四皇子的事,还请你走一趟。 听见四皇子,知秋眉毛倒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里屋。 她本以为自家小姐听见四皇子,肯定是神采飞扬。 万万没想到小姐比她的表情还要苦大仇深。 纪兰卿神色不虞,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虽说先前柳玉莺已经知会过她,她为四皇子跳河自尽的流言传得人尽皆知,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但方才姚氏说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如今魏氏请自己过去,说有与四皇子相关的要事...... 纪兰卿眉头突突地跳个不停,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知秋,去见三夫人。 纪兰卿一瘸一拐地行至中堂的时候,发现满屋子竟坐满了人。 高位上坐着她许久未见过的祖母,旁边坐着一脸严肃的父亲,父亲身后站着同样一脸肃穆的姚氏。 另一侧坐着满面春风的魏氏,身后站着魏氏的女儿,也即是她的二姐纪梦裕。 纪梦裕脸上透露着一脸看好戏的玩味。 祖母崔氏如今还未病榻缠身,她银发簪霜,目光灼灼,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纪兰卿强忍住心里对祖母的怀念,正欲跪下行礼。 一声年迈慈爱的声音却在此时想了起来。 卿儿的脚怎么了我瞧着有些不大便利。 纪兰卿忍住眼里的泪意,恭敬回复道:回祖母,是方才不小心崴了脚。 好孩子,乖乖坐着吧,不必行礼了。 多谢祖母。 纪兰卿方才坐下,一旁魏氏便急忙插嘴道:母亲,我看咱们兰卿真是对四皇子情根深种,听见消息估计开心得不得了,匆忙赶来才不慎崴了脚。 她心里一紧,万万没想到魏氏竟还能利用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回祖母,兰卿只是多日未见祖母,甚是想念祖母,因此才走得急了些。 纪兰卿张着一双泪澄澄的双眸,有些委屈地看着祖母。 傻孩子,祖母日日都在茴香院里,若是想见了,来找我便是。 祖母眼里也满是对纪兰卿的怜惜。 纪兰卿生下来便没了亲生母亲,幼时是祖母强硬将她养在了自己身边。 她想到自己前世沉迷情爱以及权力争夺,疏忽了对祖母的关照,感到后悔不已。 咳咳。一旁端坐着的纪元出声打断了她们的祖孙情深,好了,说真事吧。 纪兰卿心里一直都很畏惧自己的这位父亲。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这般不苟言笑,她做错了事罚她也罚得最狠。 因此前世她心里是恨自己的父亲的,恨他从不关爱自己。 也正因如此,她格外讨好善待她的魏氏。 所谓日久见人心,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是时时刻刻将真心剖出来给对方看的。 好与不好,都应该仔细地去感受。 前世四皇子登基前夕,他的父亲冒着大不韪,偷偷进了宫找到了纪兰卿。 他劝她逃,说自古帝王无真心,鸟尽弹亡,兔死狗烹,纪家已无路可退,但他为她谋了一条生路。 他甚至找了一具与她容貌相似的死尸。 兰卿你与我出宫,出了皇城,天下之大,随你去哪儿。 我一把火烧了这芷兰宫,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想到前世种种,纪兰卿心中哀痛,然而这种悲伤还未持续多久,现下的麻烦打了个她措手不及。 兰卿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我这个做主母的,也想成全了兰卿的一片心意。 我那二哥在宫中当值,与圣上亲近,便求着他在圣上面前美言了几句。 说咱们兰卿啊,容貌上乘,对四皇子又是情根深种。 圣上向来疏忽了这位四皇子,听闻世间有女子待他儿子这般好,当下便允了婚事。 魏氏言笑宴宴地说完了自己的话,将目光落在了纪兰卿身上:兰卿,如今你心愿得偿,往后当上了四王妃,可要记得咱们纪家对你的好。 纪兰卿听完魏氏的一番话,如坠冰窖。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招惹李之璘,这一世的命运便可以改变。 她便不会重蹈覆辙。 可她万万没想到...... 不,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转头看向姚氏,如她所料,姚氏比她还急。 兰卿的婚事,怎可如此草率呢咱们家大爷都还没发话,魏夫人你...... 魏夫人装得一副委屈样,冲着祖母哭诉:母亲啊,兰卿也算是我半只手带大的孩子,这几月里我见她为了那四皇子茶不思饭不想,昨日还不慎落了水,我这心里也难受啊。 这才厚着脸皮去求了我的兄长。 儿媳可都是为了兰卿着想啊。 魏氏字字恳切,就差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在座的所有人看了。 魏氏定是知道了姚氏暗中替她谋划婚约的事,干脆借机行事,将她许配给了没有实权不受盛宠的四皇子,以扫除纪梦裕的障碍。 毕竟最初,差点与四皇子订下婚约的,正是纪梦裕。 纪兰卿知道,按她往日的性子,应当对这道婚约欢喜无比。 可她定不能和四皇子扯上关系。 本来慈眉善目的祖母,听见这道婚约,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兰卿啊,你向来喜欢这位四皇子,如今这道婚约,你可满意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纪兰卿身上。 纪兰卿心里已是百转千回。 她本想直接表明自己不愿意的意向,可是一想到这是圣旨,就算她想忤逆,也是有心无力。 父亲如今在吏部当值,虽说能在圣上面前说上两句话,但前脚刚从圣上嘴里讨来了圣旨,后脚就去毁约,无疑不是明智的选择。 既然她自己不能主动毁了这份婚约,那她只能从四皇子身上入手了。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纪兰卿暗自咬了咬牙,回复道:多谢魏夫人,兰卿很满意这份婚事。 一旁一直黑沉着脸的纪元听见纪兰卿的回复,气得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怒瞪了一眼纪兰卿,冷哼一声:你,稍后随我来书房。 姚氏跟在纪元身后,目光冷淡地落在纪兰卿身上,哀其不幸。 崔老夫人听见纪兰卿的回复,像是也终于死心了一般,语气都低落下来:好吧,既然兰卿你没有异议,我这个做祖母的也管不了太多。 她撑着头,声音疲惫:既然事已经说完了,就都退下吧,我累了。 纪兰卿看着祖母,想说些什么,可看见魏氏仍得意地坐在一旁,终究是止住了话头。 妹妹真是好福气,不日便要当上王妃了。 纪梦裕笑着奉承道。 纪兰卿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兰卿不是一直盼着嫁给四皇子吗怎的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魏氏眼露关切,语气里也满是疼爱。 咳咳。纪兰卿捂着嘴猛烈地咳了几声,不曾闷闷不乐。兰卿心里感念魏夫人的好,多谢魏夫人助兰卿一臂之力。只是身体还没好,咳咳咳...... 纪兰卿话说一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魏氏连忙站起身,怜惜地拍打纪兰卿的后背。 可怜孩子,以后便不必受苦了。 林娘,我房间里还有上次三爷送来的天山雪莲,拿来送去三小姐院子里。 纪兰卿眸中神色变了又变。 她知道她与魏氏的仇又算是结下了。 魏氏啊魏氏,前世你便斗不过我,今生自然也要让你自食恶果。 抬起头时,她眼里只剩清纯无辜可怜的神色。 兰卿谢过魏夫人。 白得一份天山雪莲,拿去送给谢云濯正正好。 第6章 第6章 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纪兰卿难免有些心虚。 就在不久前,她才偷偷溜进来取走了暗匣里的千年人参。 总归是暗匣里的东西,父亲也不常打开,估计一时半会算账算不到她的头上。 纪兰卿知道,父亲此次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的婚事。 想到自己前世对沉默寡言但深爱自己的父亲恶语相向,纪兰卿心里还有些堵得慌。 纪兰卿刚进书房,站在书案前的纪元便一声冷斥:跪下。 从小到大,但凡是她犯了错,父亲都是用这一套手段来教训自己。 对于在书房里下跪这件事,她已颇有心得。 只不过这一跪,比曾经的十次百次都要诚恳。 以前她诸多不服,不愿认错。 而现在有机会跪在父亲面前认错,已是万幸。 纪元恐怕是也没料到自己的女儿这次如此听话,一通训斥卡在嗓子眼。 他瞪了瞪眼睛,语气难得柔和了些:外头都传言你为了四皇子跳河自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你可知错 父亲,女儿知错了。 纪元挑了挑眉,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她竟还有主动认错的一天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的纪兰卿继续说道:经历过生死一瞬,女儿心中也想明白了许多事。那四皇子眼中无我,心中更不会有我,我一厢情愿,自讨苦吃,造就了这般孽缘。 如今圣旨已下,抗旨不是明智之举。 女儿心中已有谋算,这婚约,定不能成。还望这次父亲信女儿一回。 纪兰卿抬起头,眼神诚恳真挚。 看着眼前明眸皓齿、明媚动人的纪兰卿,纪元心情有些恍惚。 纪兰卿幼时,他怨她的出生害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始终对这个女儿不冷不热。 后来她慢慢地长大了,神情容貌也越来越像她的母亲。 也怪他疏于管教,让她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做起事来无法无天。 等到想起要管管这个女儿的时候,他也只会以身份来镇压纪兰卿。 他叹了口气,亲自上前将纪兰卿扶了起来:我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了解的事比你多。这四皇子表面上整日里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实际上心思深沉,暗地里培养了不少他的势力。 此人日后必是祸乱朝廷的大患。 对于皇家争斗,你父亲我不想掺和,也不愿掺和,更不想你嫁给这四皇子。 只要你说不想嫁,你爹我拼上这官职,也定要把这婚拒了。 纪兰卿倒是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原来看得如此通透。 她之前还想着,要掰倒李之璘,从何入手比较方便。 现在看来,若是能从父亲口中知道一些关键信息,那是最好不过了。 只是如今的父亲是断不会将公事说给自己听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纪元的手:父亲放心,女儿已经有了法子了。女儿定不会嫁给四皇子,让咱们整个纪家上了这四皇子的贼船, 纪元听着纪兰卿的一番话,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又变。 兰卿啊,若不是你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我是真要怀疑你被掉包了。 懂事得令他心惊。 不过你能想明白,为父心里也很欣慰。今日我就不罚...... 话音还未落下,书房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何事 纪管家在门外回复道:大人,是谢府谢三公子遣人送来的。 听见谢三公子,纪兰卿心里浮起不详的预感。 眼瞅着纪管家得了应允捧着一个红檀木长条匣子走了进来,外头还裹着一层沾了泥土的红布,纪兰卿再也站不住了。 她趁纪元还未打开匣子,急忙开口道:既然父亲有事,那女儿便先退下了。 纪元挥了挥手:下去吧。 纪兰卿急忙退至门外,关紧了书房的门。 这谢云濯,也太不厚道了,送给他的东西他还还回来! 她定要去讨个说法。 纪兰卿将身后纪元的咆哮声抛掷耳后,匆忙溜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纪兰卿匆匆喊来了知秋:知秋,方才魏氏送来的天山雪莲呢 知秋将琉璃匣子端到了纪兰卿面前,一脸闷闷不乐。 纪兰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因为自己与四皇子的婚事不满。 知秋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她待知秋也如同亲生姐妹,因此二人私下里并无主仆之分,她也不是很介意知秋冲自己耍小脾气。 毕竟知秋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她解释道:知秋,凡是不能只看眼前,这门婚事,它成不了。 本小姐说成不了,就必定成不了。 知秋瞬间喜上眉梢:小姐说的可是真话 果然是小孩子,很是好哄,纪兰卿无奈地笑了笑,她竖起食指放在知秋嘴边:嘘,这可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知秋忙忙点头:知秋虽然感觉小姐变了,但感觉是比从年那个小姐更好的小姐。 纪兰卿没办法时时刻刻都伪装成16岁时天真无知的自己,她也很庆幸知秋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转变。 只是不知道谢云濯何时能接受她的转变。 纪兰卿打开琉璃匣子,有些忧愁地看着躺在匣子里的淡蓝色枯花。 他连自己的好意都不肯接受。 纪兰卿叹了口气。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她的尸骨可是他一块块捡回来的,如今这点小困难,根本不在话下。 纪兰卿关上匣子,抱着匣子来到了后院。 她要再送一次。 主仆二人来到后院,却都傻了眼。 知秋指着墙,一脸诧异:小姐......这...... 只见墙上正有一位泥匠在糊泥巴,糊完泥巴以后又在泥巴上扎满了陶瓷碎片。 纪兰卿急了,喊道:喂,你在做什么快下来。 不是,谢云濯这么讨厌她吗这么快就给墙上扎满了陶瓷,明显是防着她翻墙。 墙上的泥匠正是莫琴,他只听命于自己家的公子,因此对于气急败坏的纪兰卿,他全当作了耳边风。 见劝阻无果,纪兰卿泄气地坐在石凳上。 不是,他有病吧纪兰卿属实想不通,她自认为自己是在做讨好他的好事,这人怎么还这么讨厌自己 知秋尴尬地笑笑:小姐,三公子他,确实有病。 纪兰卿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丫鬟,知秋非常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我知道他有病啊,所以我才给他送药嘛。 纪兰卿心里委屈。 小姐,谢府就在隔壁,你何不光明正大直接过去 知秋一直没想明白自己家的小姐为何跟做贼一样,见个人还要爬墙。 纪兰卿显然也是被问住了,支吾半天没想好说什么。 我...... 不过小姐如今有婚约在身,确实不适合去外男府里。 知秋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纪兰卿的痛点。 看着自家小姐黑沉的脸色,知秋急忙道:我去给小姐准备晚膳。 看着知秋远去的背影,纪兰卿深深地叹了口气。 知秋说得没错,如今她婚约在身,于情于理都不该做些逾矩之事。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解除婚约要紧。 若她料得没错,明日柳玉莺便会找上门来恭喜她成为了准四王妃。 柳玉莺身份低微,又不甘心做妾。 他们暗通款曲,借着她背后的纪家铲除异己登上皇位,又处死了她。 前世还真让柳玉莺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纪兰卿气得牙痒痒。 既然你不想嫁给四皇子做妾,那我就帮你一把好了。 纪兰卿看着渐晚的天色,眸中的情绪也越来越深。 次日,柳玉莺早早地便带着如春来到了纪兰卿的院子里。 彼时纪兰卿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知秋给自己梳妆打扮。 恭喜三小姐得偿所愿。柳玉莺走到纪兰卿身后,从知秋手中接过了长发,满脸笑意,看似真诚地道谢。 纪兰卿笑着回头拉住了柳玉莺的手:好妹妹,幸好我身边一直有你在支持我。 如今我就要出嫁了,留你一人在侯府我心里也不放心。这样吧,待我成为四王妃后,我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 柳玉莺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她很快镇定下来,跪在纪兰卿脚边,言辞颇为恳切:三小姐,我愿意一辈子在你身边为奴为婢,以报答三小姐的知遇之恩。 纪兰卿看着面前假惺惺的柳玉莺,心里连连冷笑。她说这一番话,不过是想吓唬吓唬柳玉莺。 她不管柳玉莺心里有什么盘算,是什么想法,她要让柳玉莺永远只配跪在自己脚边求自己。 纪兰卿将柳玉莺牵了起来,眼神中满是感动:也好,这样我们姐妹俩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姐姐,让妹妹来替你梳妆打扮吧。柳玉莺重新走到纪兰卿身后,撩起几缕发丝盘在纪兰卿头上,如春,将我为姐姐准备的发簪拿来。 柳玉莺接过如春手中的鎏金累丝步摇,仔细地插进了纪兰卿的头发里。 听闻姐姐今日要去宫中拜见淑妃娘娘,妹妹定把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柳玉莺固定好簪子,继续说道,这簪子是我攒了好久的月俸才在珍玉阁买回来的珍品,戴在姐姐头上更衬得姐姐貌若天仙。 纪兰卿轻轻晃了晃头,一串珍珠流苏灿若花枝凝露。 她表面上笑着道谢,心里却寒进了谷底。 尽管她已经尽力地去改变自己的行为,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截至到目前来说,命运的大方向,依然是如前世那般滚滚向前。 就连一些小细节,也与前世的轨迹重合了。 上一世柳玉莺也是在她进宫之前送了自己这支步摇。 正所谓云鬓花颜金步摇,这金丝编织的牡丹步摇,确实衬得她貌美如花,也甚得她的心意。 但那淑妃娘娘却最是厌恶牡丹花。 怪不得前世她第一次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就处处刁难她。 原来柳玉莺从一开始,就在设计陷害她了。 第7章 第7章 巳时初,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纪府门前。 纪兰卿正准备上马车时,却感觉身后有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她蹲在台阶前,朝着视线来源看过去,却只看见了一个瘦削的背影。 纪兰卿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谢云濯。 她眯了眯眼,感到有些困惑,莫非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驱使马车的公公及时提醒道:纪小姐,请上车吧,小心误了时辰。 纪兰卿只好放下重重心事,上了马车。 刚上马车,她便取下了头上的金步摇。 知秋不解:小姐,这步摇甚是好看,怎的将它取下了 纪兰卿将步摇放在手心,轻轻摇了摇头:美则美矣,却是遭罪之物。更何况,你家小姐我的容颜,岂是需要一支金步摇来衬托的 纪兰卿生得一双远黛青山眉,眉下一双明眸似新月坠湖,眼尾微挑如工笔描金的凤凰翎,唇畔丰盈似含露的蔷薇,颧骨一颗褐痣平添几分妩媚,鼻梁高耸,在柔美的皮相中劈出一道英气。 只需略施粉黛,这张巧夺天工的美人相便美得惊为天人。 知秋看得入迷,痴痴道:小姐的容颜,就连身为女子的我也为之倾倒。 纪兰卿得意地笑了笑,脑海中忽又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凑至知秋耳边,小声道:小知秋,你说我若是色诱谢三公子,胜算有几成 知秋吓得瞪大了眼睛,身体都贴在了车壁上,她正想开口说话,又想起正身处皇家的马车上,急忙放低了声音:小姐,谨言慎行啊。 纪兰卿冲她抛了个媚眼,继续问道:你觉得如何 知秋被美色所惑,倒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她无视自家小姐希冀的目光,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美则美矣,却是弄巧成拙。 纪兰卿垮下脸,摆了摆手,示意知秋闭上嘴。 其实她也清楚,若是美貌能打动人心,前世的李之璘也断不会选择不如自己十分之一美的柳玉莺。 然而知秋却难以闭上自己的嘴。 在她眼里,自家小姐因为四皇子处处得罪谢三公子,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怎的在水里被捞起来后就转了性子 想起自家小姐行为与性情的转变,知秋越发感到好奇,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看见纪兰卿一脸落寞的神色之后,又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没多久,马车便停在了紫宸门前。 驾车的公公恭敬道:三小姐,过了紫宸门便是内廷了,还请三小姐下车。 纪兰卿下了车,一眼便看见了紫宸门前等候的宫女。 宫女紫兰行了个礼:奴婢紫兰,特来替三小姐领路。 纪兰卿回了礼:劳烦姑姑了。 紫兰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三小姐。 传闻纪三小姐嚣张跋扈,行事张扬,可在她看来,这三小姐颇懂礼数,人看着也很谦逊。 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纪兰卿本以为一路上可以相安无事地行至淑妃居住的藻蓝殿,没成想却遇见了皇后娘娘。 只远远望见皇后娘娘,纪兰卿便在紫兰的催促下低着头跪在了地上。 皇后的轿子路过纪兰卿三人时,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道雍容华贵的声音响起:这就是老四的媳妇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回禀娘娘,正是纪家三小姐,纪兰卿。 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纪兰卿应声抬起了头。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她,却是她见皇后娘娘的第不知道多少次。 皇后娘娘出生荥阳郑氏,身份地位都十分显贵。 前世她为了扳倒太子殿下,与这位皇后交锋颇多。 皇后娘娘明面上深居简出,六宫大权都放在了贵妃手上,实际上她借着郑家门荫,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 她的志向向来不在这深宫内院中,她的唯一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李治彦,也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 皇后探究的目光落在纪兰卿脸上,直到纪兰卿眼神躲闪了一瞬,方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个美人胚子,老四好福气。 瞧你今日装扮素雅得很,恰巧今日本宫在司珍房得了批新的簪子,赠你一支罢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得令便将匣子呈到了皇后面前。 纪兰卿看了一眼那匣子,眉心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直到看见皇后挑了支叠瓣累丝金簪拿在手中,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又是牡丹式样,果真是躲不开。 臣女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臣女身份低微,牡丹高贵难攀,臣女属实受不起这礼。 怎么,本宫赠于你的簪子,你不要么 一旁的紫兰早已眉心冒汗,她悄悄扯了扯纪兰卿的衣袖,示意她赶紧应下。 亏她方才还认为这三小姐明事理懂礼数,如今竟敢顶撞起皇后娘娘了。 臣女不敢。纪兰卿冷汗直冒,知道这皇后是故意在为难自己。 她是身份尊贵的侯门嫡女,父亲亲族在朝中也颇有声望,以后她嫁给四皇子,便是纪氏与四皇子绑定在了一起。 前世她太过天真,脑子里只想着男女情事,最后被迫卷入皇室争斗。 今生她只想报仇雪恨,再赢得一人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纪兰卿头磕在地上,身子趴得更低了一些:臣女失言,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皇后娘娘也并未再与她计较,唤自己的婢女将那只璀璨的叠瓣牡丹金簪别在了纪兰卿头上。 好了,回宫吧。皇后娘娘躺在轿辇上,随意地摆了摆手。 恭送皇后娘娘。 三人跪在地上,直至皇后娘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方才起身。 紫兰催促道:快些吧,咱们娘娘午时还要见大皇子殿下。 人在宫中,纪兰卿终究是不敢取下皇后赐的金簪,她怀揣着满腹心事,跟着紫兰快步到了藻蓝殿。 她一眼便看见了殿前的四皇子,李之璘。 他的怀里还抱着两只黑色幼犬。 纪兰卿被骇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和血肉都在被啃噬,发出钻心的疼痛。 李之璘眼神落在她身上,眼里的嫌隙一览无余。 李之璘本以为眼前的女人又会像往常那般不要脸地凑上来喊自己璘哥哥。 他都已经做好了一把甩开她并言语讥讽的准备。 没曾想女人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莫名浮起一股无名火。 见了本王,连礼数都不会,是没人教你吗李之璘率先开口嘲讽道,哦对,我忘了,纪三小姐从小就没有母亲...... 他抱臂站在原地,一脸桀骜。 若他猜得没错,纪兰卿马上就会可怜兮兮地跟自己道歉了。 对不起,我错了,璘哥哥别生气了。 想到女人一脸谄媚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 哼,四皇子虽养在淑婉贤德的淑妃名下,本性却是一如既往的顽劣。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纪兰卿目光落在李之璘怀中的两只幼犬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冷言回讽。 你!李之璘气得伸手握拳。 纪兰卿毫不畏惧地怼上李之璘的眼神,继续冷声讥讽:怎么四皇子本性暴露,要动手打人了吗 我可是陛下亲自下旨封的四王妃,四皇子不敢在圣上面前说半句话,却对我一个弱女子撒气 李之璘不甘心地收回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美言不断的纪兰卿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他重新看了一眼眼前美得张扬的女人,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般。 太陌生了。 那些往日里她眼神中对自己的崇拜与爱慕,如今全都看不见了。 她的眼神像是一滩深渊,看不真切有什么情绪,但直觉让他觉得很危险。 李之璘其实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 并非中意纪兰卿,只是获得了一枚上好的棋子。 他的生母是后宫中一个小小的才人,无权无势。 他虽养在淑妃膝下,淑妃却从未对他上过半点心,还处处打压他、提防他。 就连他的父皇,也最不待见他。 犹记得去岁宫宴,父皇给每位儿臣都赐了一副墨宝。 就连那早夭的三皇子都有一份,独独漏了他! 既然大家都不把他放在心上,不把他看在眼里,他定要扭翻这乾坤,让所有人都臣服在他脚下。 尽管他暗中培养寒门势力,但寒门势微,他可能要循循图之,谋划多年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柳玉莺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更是一份惊喜。 那夜他苦闷无比,饮下了不少酒,酒后与一女子在鸳鸯帐中倾诉衷肠,竟将自己多年谋划倾吐而出。 他醒后本欲杀人灭口,没曾想那女子柔弱地倒在自己怀里,声音妩媚动人:妾身可助郎君早日实现这宏图霸业,郎君可愿听妾身一言 他如柳玉莺所言,在一场马车事故中救下了纪兰卿。 那纪兰卿也当真如柳玉莺所言,头脑简单,心思单纯,一眼便喜欢上了他故意伪装出来的人设。 他不能主动出击,便故意处处为难纪兰卿。 幸好有柳玉莺从中助力,纪兰卿真就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那夜花船,本是他与柳玉莺诱纪兰卿落网的陷阱,没想到居然出了纰漏。 不过问题不大,不论如何,兜兜转转,结果都是一样的。 有了纪兰卿,她背后是纪家,是一份巨大的助力。 第8章 第8章 想到以后还要利用纪兰卿,李之璘稍稍缓和了神色,打算不跟眼前的女人过多计较。 欲擒故纵嘛,他惯用的手段。 如今情势关键,他容许她小发脾气,以下犯上。等嫁到他四王府,还不是要乖乖听他的话。 气氛僵持间,方才进门禀报的紫兰重新走了出来。 王爷,小姐,淑妃娘娘有请。 两个人跟在紫兰身后进了殿。 淑妃娘娘是最早跟在皇帝身边的妃子,年纪虽然已经四十出头,但由于保养得当,岁月并没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 她坐在高座上,落在两人身上的视线极其冷淡,仿佛在看一粒尘埃。 纪兰卿跪在地上行礼。 前世她没少和淑妃打交道,知道她性格喜怒无常,最是喜欢仗势欺人。 若说李之璘是暗地里陷害他,这淑妃便是明面上打压她,欺辱她。 而纪兰卿如今已经想明白了,淑妃如此厌恶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选择了李之璘。 淑妃厌恶李之璘,恨屋及乌,她自然看纪兰卿百般不顺眼。 她头上夺目的发簪很快便引起了淑妃的注意。 纪兰卿,你好大的胆子。 淑妃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不怒自威。 先是让本宫在殿中等候你多时。 如今又公然挑衅本宫。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纪兰卿仍是被淑妃颇具气势的言论震了一下。 她从容不迫地跪在地上,敛声道:娘娘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冲撞娘娘。 牡丹花,四月花开最盛,五月次佳。 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三月的牡丹虽然稀奇,却是揠苗助长,花期衰零之象。 淑妃之所以厌恶牡丹,是因为当年当今圣上还是太子,将郑氏娶进太子府后,为博没人欢心,请了一批又一批的花匠,在三月初催熟了数千株牡丹花供郑氏欣赏。 淑妃当时嫁入太子府多年,因为郑氏的出现受尽了冷落,自那以后更是厌恶上了牡丹花。 如今纪兰卿的这一番话,借着三月时节,暗里讽刺了郑皇后一顿,又将自己贬了一顿,只希望淑妃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郑皇后自己有意刁难她在先,她为自保,损她一顿,也不算过分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是要嫁给四皇子的人,明面上跟淑妃荣辱与共,淑妃定不会让这话传进皇后耳朵里了。 她丝毫不担心皇后会找上自己的麻烦。 淑妃早已从紫兰口中知晓了她们路上遇见郑皇后的事,也知道那簪子是出自郑皇后之手,借着纪兰卿专门来恶心她一顿。 不过纪兰卿倒是心思聪慧,胆大包天,竟敢当着自己的面编排皇后。 此前宫中颇多关于纪兰卿的传闻,大都说她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却缺心眼的草包,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她本来还担心这丫头对李之璘情根深种不好利用,如今看来,这丫头看着挺有几分聪明劲的。 淑妃稍微缓了缓脸色:你这丫头,胆子倒是挺大。以后当了四王妃,还需谨言慎行。 臣女谨遵娘娘教诲,日后兰卿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淑妃娘娘多指教。 纪兰卿说完这番话,抬起了头,澄澈的双眸与淑妃对视着。 淑妃自然是听懂了纪兰卿的画中意,她心里有些讶异,纪兰卿不过才十六岁,心思却很是玲珑剔透。 这样的女孩,嫁给老四属实是亏了。 若是能嫁给她的大儿允衡...... 淑妃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冲跪着的两人摇了摇手:起来吧。赐座,赏茶。 纪兰卿心里松了口气。 要想掰倒李之璘,她势必要依靠一方皇家势力。 太子身份尊贵难以接触,再加上郑皇后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实在算不上良好的合作伙伴。 淑妃虽然喜怒无常,但换个角度来说她只是爱憎分明,脾气耿直率真,跟这样的人接触相处,还是要简单一些。 最起码她从来只会明面上欺负人,不搞虚的。 大皇子李允衡性情温和,前世别的皇子都在内争,他却挑起大梁去平复外斗。 真要选起来,纪兰卿觉得,辅佐大皇子李允衡,是最好的选择。 而李之璘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了。 他费尽心思将纪兰卿勾引到手,就是看她软弱好欺负,好拿捏。 可为何如今她三言两语便与淑妃交好了 他面色阴沉,一刻也不想再在藻蓝殿中呆下去。 儿臣还有课业未完成,就先退下了。 淑妃正拉着纪兰卿的手说些体己话,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李之璘,挥了挥手便将他打发走了。 这重丝叠瓣牡丹,瞧着俗气得很。 淑妃仍是看那发簪不爽。 她唤来紫兰:紫兰,本宫匣子里有一支星凝钗,快拿来。 纪兰卿受宠若惊,正欲跪下道谢,却被淑妃难住了。 傻孩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方才本宫故意为难你,也是让你受委屈了。 淑妃话说得坦坦荡荡。 纪兰卿还没来得及想些好话糊弄淑妃,淑妃便自顾自地按住了她的头,让她一时半会不好说话。 她感觉到有东西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想来是淑妃娘娘赠的星凝钗。 这星凝钗上可是西域进贡来的稀罕玩意,似乎是叫做什么猫眼石。 就当是本宫给你赔罪了。 淑妃拉着纪兰卿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紫兰来催,她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纪兰卿。 临走前又赠了纪兰卿锦衣绸缎若干,金银首饰若干,次日便派人送到纪府。 纪兰卿如释重负,行过礼后退出了殿中。 前世的她可是从未感受过淑妃这般热情,纪兰卿摇着头苦笑两声,忽然觉得有了前世记忆的自己,攻略起他人来简直轻而易举。 这么说来,拿下谢云濯那也是早晚的事。 纪兰卿信心满满。 行至殿门口,纪兰卿注意到殿门口站着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大皇子李允衡站在阳光下,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册。 他微微低着头,其眉如初雪融后新裁的松烟墨,眼神专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孤峰负雪,气质清冷,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又给他镀了一层柔光。 注意到纪兰卿走了出来,他眉目微抬,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纪兰卿恭敬行礼:殿下安好。 李允衡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纪兰卿。 她眉眼如画,神色冷淡也难掩那夺目的光彩,声音如林中莺啼,很是悦耳。 与传闻中追着四弟不放的女孩差异很大。 总之他很难想象眼前的女生会看上他那不学无术的弟弟。 等他回过神来,一主一仆已然走远了,留下一抹倩影。 李允衡若有所思,收起手中的书进入了殿中。 另一边,知秋绕着纪兰卿叽叽喳喳,像极了一只麻雀。 小姐,你这头上的钗子可真是好看啊。 小姐小姐,淑妃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小姐小姐,...... 纪兰卿不堪其扰,无奈地转身,伸手捂住了知秋的嘴。 好啦好啦,在宫中切记要谨言慎行,可不能如此大意马虎。 知秋点了点头,忙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乖乖跟在纪兰卿身后。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紫宸门走去。 行至一处拐弯处时,纪兰卿却遇见了本该早就离开的李之璘。 纪兰卿不愿搭理李之璘,只想假装没看见,快快离开这皇宫。 没想到李之璘主动拦住了她。 李之璘拉住了她的手臂。 一股恶寒自手臂蔓延到心间,前世的恐惧笼罩了纪兰卿。 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却强装镇定,冷静道:李之璘,放开我。 李之璘。 她居然直呼他的大名她怎么敢的 明明曾经一口一个璘哥哥...... 李之璘听了她的话,心中火气更旺,他变本加厉,将人扯到自己面前禁锢住。 纪兰卿终究是女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力气,抵不过李之璘的强硬。 李之璘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她却只觉得恶心,这股味道令她头晕目眩。 她心中暗暗咬牙,等回到府中,她定要开始练武防身。 纪兰卿,你闹够了吗 李之璘覆在纪兰卿耳边,咬牙切齿道。 纪兰卿觉得李之璘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一旁的知秋气急,正欲上来动手帮纪兰卿,却被纪兰卿拦住了。 知秋,不可! 李之璘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了知秋脸上,知秋直接摔在了地上。 一个臭丫鬟,也敢跟我动手 纪兰卿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她愤怒道:李之璘,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之璘却忽然掐住了纪兰卿的脖子,恶狠狠道:纪兰卿,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如果是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那么本王告诉你,你成功了。 你满意吗啊 纪兰卿使劲地掰着李之璘的手,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咳咳,你疯,你疯了吗咳咳咳......放......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李之璘这么疯颠呢 第9章 第9章 纪兰卿没想到李之璘这么快就暴露了本性。 她被掐住了脖子,浑身都使不上劲,呼吸也越来越薄弱。 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她的心头,她一个猛劲踩上了李之璘的脚尖。 李之璘惨叫一声,终于放开了纪兰卿。 纪兰卿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摔倒的知秋赶紧上来扶住了她。 李之璘,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纪兰卿恶狠狠地盯着李之璘,李之璘还真被她的气势唬住了,一时之间没有上来继续纠缠她。 纪兰卿本还想说些狠话,让李之璘不要来招惹自己,奈何嗓子火辣辣的疼,她只好作罢。 她理了理衣襟,试图将脖子上一圈明显的勒痕遮掩起来。 行至紫宸门,纪兰卿正要登上马车,却见谢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纪兰卿眉心一跳。 一股浓厚的药膻味扑鼻而来。 今天是个暖阳天,谢云濯身上却依然披着一件白狐裘。 他眉眼微抬,只见那细密的睫毛上似凝了一层晚冬残雪,眼眸如青黑釉玉般深邃,瞳孔深处似一抹化不开的浓墨。 他目光落在衣冠不整的纪兰卿身上,又注意到纪兰卿身后的李之璘,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收回了目光,依旧是摆出那副恹恹的厌世脸,浑身冒着寒气与纪兰卿擦肩而过。 纪兰卿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一脸落寞地看着谢云濯离去的背影。 他怎么了怎么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了 纪兰卿很想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角,向他解释自己这荒唐的一纸婚约。 但迫于李之璘在场,她只能作罢。 去雁峰寺的日子怎么还没到纪兰卿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只要与李之璘的婚约在一天,她就一天不得安宁。 纪兰卿叹了口气,搭上了回府的马车。 主仆二人坐在车上,憋了好一会儿的知秋忿忿道:这四皇子简直太过分了!他就是仗势欺人。 纪兰卿伸出手抚在知秋红彤彤的半边脸颊上,眼里满是心疼:都是我的错。你放心,这仇我定会让你报回去。 知秋委屈地擤了擤鼻子:小姐,他是高高在上的四皇子,奴婢哪敢报复他奴婢就这一条小命。 小姐我说话算话。纪兰卿轻轻往知秋脸上吹了几口凉气,等回府抹些药膏,好得快些。 等着瞧吧知秋,这一巴掌,定叫你亲手还回去。 纪兰卿一双美眸里显出几丝狠厉。 马车晃悠悠回了纪府。 知秋放下帘子,冲纪兰卿道:小姐,那柳玉莺怎么阴魂不散 无碍,柳妹妹可能也是关心我在外头有没有受欺负。 纪兰卿的语气淡淡的,嘴上虽然喊着柳妹妹,却读不出半分情感来。 知秋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下了马车。 愣愣地看着小姐哭着冲到了柳玉莹怀里。 她怀疑自己被李之璘打昏头了,急忙摇了摇脑袋揉了揉眼睛。 那个趴在柳玉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真的是自家小姐 跟刚刚在马车上冷静自持的小姐截然不同...... 呜呜呜,玉莺妹妹,璘哥哥他今日打了我。 纪兰卿仰起脖子,将红痕暴露在柳玉莺视线里。 柳玉莺心疼地揉了揉纪兰卿的伤口,担心道:三小姐,怎会如此那四皇子怎么敢对你动手 璘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纪兰卿夹着嗓子,忍着反胃的恶心问道。 柳玉莺眼神中明显划过一抹慌乱,纪兰卿没有戳穿,静静地看她表演。 怎么会呢三小姐,如今你们有了圣上赐的婚,你是他唯一的正妻。可能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吧 纪兰卿哭得更凶了:太难过了,我不想嫁了! 柳玉莺急了:三小姐你别急,四皇子向来是个温文有礼的人,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肯定会来与你赔礼道歉的。 纪兰卿眼中明光一闪,止住了哭泣:真的吗他当真心里有我 安心吧三小姐,以后你就是他的正妃,他只能是你的了。 好,我信你。 纪兰卿从柳玉莺怀里抬起头,抬起袖子,手里捻住一方手帕,擦拭着眼里的泪水。 泪水下的眼眸一片镇静冷淡,毫无伤心之态。 纪兰卿话罢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却又被柳玉莺拉住了手。 三小姐,我帮你涂点脂粉在脖子上,把痕迹掩盖住吧。 为什么呢纪兰卿一脸迷茫。 哎呀,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矛盾,小两口之间解决就好了。柳玉莺牵着纪兰卿的手,但若是被祖母和纪大人知道了,难保会横生枝节。三小姐,你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定是不愿意功亏一篑吧 纪兰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复又转身,头发上的珍稀猫眼石在阳光下散发出璀璨的光彩。 柳玉莺眼里浮现出疑惑的神彩,拦住了纪兰卿:三小姐,你这发钗,看着甚是独特。 是呢,据说是西域来的稀罕物,淑妃娘娘特意赏赐我的。纪兰卿得意地笑了笑。 赏赐 柳玉莺心中不解。 她故意将那带有牡丹的发簪给纪兰卿,为的就是让她得罪淑妃娘娘。 怎么如今看来,纪兰卿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柳玉莺暗暗咬了咬牙,掩下心中的不甘:三小姐真是好福气,以后嫁入王府还有淑妃娘娘帮衬。 一旁的知秋早已听不进去柳玉莺的虚情假意。 自从她知道淑妃娘娘厌恶牡丹,自家小姐又因为牡丹被斥责后,她就看这个柔柔弱弱表面无害的柳玉莺很不爽了。 知秋自纪兰卿身后走出,将怀中的鎏金累丝步摇甩到地上,气愤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看你就是故意送的这破簪子,想让我家小姐受辱! 步摇摔在地上瞬间变了形,上面的珠子也掉落了。 柳玉莺一脸委屈地捡起步摇,眼角带泪:你说什么呢什么故意的,我怎么听不懂 这本是我花重金购来的簪子,三小姐不喜欢就算了,为何要扔掉它 知秋见她还在装,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地转过了头。 纪兰卿将柳玉莺眼中的不甘和嫉恨皆数看在眼里。 她算是明白前世为何柳玉莺要对知秋下手了。 他们生怕知秋哪一天就把她喊醒了。 可恨她前世愚昧,没有保护好知秋。 纪兰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犀利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哼,纪兰卿,你好大的小姐威风,又在欺负柳妹妹。 来人正是三房的纪思哲,纪家二少爷。 纪兰卿皱了皱眉头。 这个纪思哲,最是蛮横无理,前世也没少借着长兄的身份打压她。 而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扮得楚楚可怜的柳玉莺。 柳玉莺哭着解释道:二少爷误会三小姐了。莺莺知道,莺莺家道中落,手头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三小姐看不上莺莺买的破烂也是情有可原...... 以前纪兰卿最是受不了她如此贬低自己,她就会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让柳玉莺如此自卑敏感。 但她现在才明白,这字字都在说她的不是,博别人的同情。 纪思哲果真见不得柳玉莺哭哭啼啼的,身为长兄,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好家中的每一个妹妹。 尽管柳玉莺是远房表亲,那既然来了纪家,也断不能受委屈。 纪兰卿,你别仗势欺人,快跟柳妹妹道歉。 纪兰卿听着他的声音都想作呕。 她拉过柳玉莺的手,安抚道:柳妹妹,知秋是我的丫鬟,我自会责罚她。 至于这簪子,我知道妹妹清苦,用不起好东西,你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 她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柳玉莺手心:以后你若是缺钱花,也不必羞于启齿,身为姐姐,我自是不会吝啬这一分一厘的。 她拿过那支损坏的簪子随手扔了出去:既然赔了妹妹银两,这坏了的东西也不必留着了。 柳玉莺被纪兰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哭都忘了。 这钱放在手心,收也不是,还也不是。 一旁的纪思哲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还有要务在身,转身离开时又眼神警告纪兰卿:纪兰卿,你休得再将银两抢回去。 纪兰卿对着纪思哲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装什么爱惜妹妹的好哥哥人设呢不过就是看那柳玉莺哭得可怜,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罢了。 她脖子上那么大一圈红痕,怎地不见他关心两句呢 纪兰卿心里连连冷笑。 柳玉莺将银子递还给纪兰卿,推脱道:三小姐还是将银两拿回去吧。玉莺不缺钱。刚刚二少爷的话三小姐也不必放在心上。三小姐待玉莺的好,玉莺都记得...... 行吧,还是玉莺妹妹明事理。 纪兰卿才懒得跟柳玉莺装来装去的,她顺势接过钱袋,毫不客气地揣回了自己兜里。 看得柳玉莺目瞪口呆但又无可奈何。 解决完烦心事,纪兰卿终于领着知秋走了。 柳玉莺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她眸中凶光一闪,吩咐道:如春,今夜你去静水巷传个信,就说我要见他。 第10章 第10章 回到小院,知秋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小姐,你又要罚我。 纪兰卿将知秋拉过来坐在座位上,从自己的药匣子里拿出了一盒冰凉的药膏。 她轻轻地涂抹在知秋红肿的脸颊上,有些心疼地说:傻瓜,我肯定不会惩罚你。你是我最知心的人,你为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以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知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姐。 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家小姐跟以前那个心思围着四皇子转的小姐是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感到一丝欣慰。 知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的记住。纪兰卿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怀疑柳玉莺暗中一直与四皇子有勾结。 知秋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但很快,她就变得愤怒起来。 我就知道,那柳玉莺惯常没有好心思。小姐之前一直被她蒙在鼓里,所幸现在小姐已经看清了她的真实面貌。 知秋义愤填膺道。 可是小姐,你说他们之间有勾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小姐又是怎么发现的 纪兰卿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她说道:我也只是怀疑,所以现在我需要去求证。 小姐,你要如何做知秋无条件地相信自家的小姐,并愿意去为她做任何事情。 我与四皇子的婚约,其实都是他们针对我的一场骗局,他们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份。 知秋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家的小姐。 方才我故意刺激柳玉英,让她以为我无心嫁给四皇子。柳玉莺估计心里急得很。纪兰卿思索着刚刚柳玉莺的反应,说道。 她必定会暗中去找四皇子,让四皇子来跟我赔礼道歉,来稳定我的情绪。 知秋,我现在交给你的任务,就是你务必去帮我盯着如春和柳玉莺两个人,看看她们两个有没有什么异样 知秋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道:小姐,你放心吧,我保证把这件事情办好。 纪兰卿将药膏给了知秋,让她收好,又送着她出了门。 让知秋一个人出门她其实不是很放心,但她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能让知秋做事了。 如今谋划颇多,身边只有一个知秋确实不够用。看来务必要亲手挑几个得力的人来自己身边了。 纪兰卿看着还不算晚的天色,立马便行动了起来。 她将头发高高扎起,换了一副男子行装,便出了府。 她以前就经常女扮男装溜出府去,因此,管家对纪兰卿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 见到纪兰卿出来,他就准备好了马车,在纪兰青临行之前,管家又嘱咐了一句:小姐,如今你已是婚约在身,在外可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像往常那样放肆。 纪兰卿点了点头:纪伯,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惹事的。 然后又对驾着马车的小役喊道:走吧,去城西的牙行。 马车晃悠悠地往城西驶去。 纪兰卿在宫中呆了半天,本已经疲惫到不行,因此,她很快便杵着脑袋在车里打起瞌睡。 忽然间,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将纪兰卿生生地摇醒了。 赶车的小役慌张地掀起帘子认错:小姐,前面忽然窜出来个孩子...... 他以为又免不了一顿责罚,没想到纪兰卿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绕过他下了马车去观察那个摔倒在地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又脏又破,几条布带稀稀垮垮的扎在衣服上。 他的头发也是又臭又乱,像极了一头鸡窝。 纪兰卿伸出去牵他的手又伸了回来,她蹲在这个脏兮兮的小孩面前。 你没事吧 小孩低着头,凌乱的发丝挡住了他的面容,让纪兰卿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与表情。 正当纪兰卿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脏小孩却忽然偏过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抵在了纪兰卿脖子上。 他的手臂上尽是疤痕与冻疮,纪兰卿被吓得连退几步,坐在了地上。 一旁的小役也急忙赶过来,抓住了小孩,骂道:你这小子,你在做什么小心我把你送到官府去! 小孩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他似乎受了伤,收起手中的小刀,一瘸一拐地将摔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的馒头捡了起来。 小役不想放过这个小孩,本欲再去找他的麻烦,却被纪兰卿拦住了。 纪兰卿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又想到刚刚男孩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他身手敏捷,又无家可归,若是能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也算是好事一件。 等等,我看你受了伤,你不需要我们赔你医药费吗 我还有急事,没有空跟你们掰扯,都怪你们!小男孩回过头,再次恶狠狠的瞪了他们。 纪兰卿看着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馒头上面的灰尘,十分珍重地将馒头揣进了怀里。 是我们有错在先,这样,我给你一些银钱,如何 听到有钱,小男孩终究是迟疑了,他停下了脚步。 小役急了:这臭小子刚刚差点伤了小姐,小姐没必要对这样的人大发善心。 无碍。纪兰卿摇了摇头,她走到了小男孩面前,这钱给你。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小男孩谨慎地看了纪兰卿一眼,随后视线落到纪兰卿手中的碎银上。 纪兰卿看出他很想要钱: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名字二字,小男孩猛烈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纪兰卿觉得眼前的小孩有些奇怪,但她今日好不容易发点善心,便卯足了耐心。 我瞧你无家可归,你随我回府,以后呆在我身边如何 但小男孩仍旧是摇头。 纪兰卿看着他身上的伤口,难免有些伤感。 前世她失去腹中胎儿以后,便修建了一座慈悲坊,专门收留孤儿,并安排老师给他们上课,年纪大些的也会安排一些能养活他们自己的活计。 如今在路上看见这么一个可怜的孤儿,她又在心里暗暗立下誓,待她解决完那些破事,她要以纪兰卿的名义,重建慈悲坊。 或许这样,可以稍稍减轻她心里的罪恶感,弥补前世她犯下的错误。 纪兰卿看他将馒头当宝贝似地护在怀里,若有所思:你不愿意,是因为你还有同伴吗 小男孩或许是有些惊讶她能猜中他心中的想法,一瞬间抬起了头,但又很快低了下去,不敢泄露出半分心思。 你多大了纪兰卿没想到这么大点的孩子还能如此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说也没关系。不过我还有一个好的想法,这样吧,你带上你的同伴,随我一起走可好 纪兰卿看出来小男孩对她这个提议心动了,他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迟疑起来。 我还有个妹妹。 好啊,我喜欢妹妹。纪兰卿笑了笑,你带我们去找她吧。 小男孩终于被说动了,带着纪兰卿往巷子深处走去。 小役急了:小姐,马车还在这儿呢 他又想守着马车又想守着小姐,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没事,我一个人去去就回。 纪兰卿跟在小男孩身后,重新问道: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我叫重水,我妹妹叫重云。 你多大了呢 十二岁。 十二岁纪兰卿目光落在小小的重水身上,你身形看着像是只有七八岁。 重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目露怜悯,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只比自己小4岁。 也是,她生来便锦衣玉食,不像这个小孩这般,一个普通的馒头都珍重万分。 我瞧你身手还挺利落,你学过武 提到武术,纪兰卿察觉到重水的身子都挺直了些,变得有些自信了。 但他的身体很快便耷拉下去,也没有回复纪兰卿的问题。 纪兰卿猜到其中可能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故事,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越往巷子深处走去,环境便越差,地上堆满了烂菜叶,烂箩筐。 纪兰卿庆幸自己穿的男子便装,不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裙摆拖在地上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眼瞅着要到下一个拐角了,重水松了口气,指着前面:过了这个...... 纪兰卿听见巷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她及时捂住了重水的嘴巴,忍着心里的不适扯着重水脏兮兮的衣服,将重水扯到了墙边。 她神情严肃,伸出手指在嘴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哥哥呢问话的人语气凶狠。 死了。回话的是一个稚嫩的女声,她的声音很平静,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 死了 纪兰卿听见了巨大的巴掌声。 重水自然也听见了。 他睚眦欲裂,正想冲出去却被纪兰卿死死地摁住了。 纪兰卿力气没有重水大,但幸好重水受了伤,一时之间两人便僵持在原地。 纪兰卿死死地捂住了重水的嘴巴,她摇了摇头,示意重水不要发出动静。 跟我走。纪兰卿动了动嘴唇,不要说话。 重水却不肯动,挣扎着想要冲到巷子那边去。 我再问一次,你哥哥呢 纪兰卿听见了女孩轻柔的笑声,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却听出了几丝悲伤。 大人,逝者已逝,何苦抓着我们不放呢 既然你们不肯给一条生路...... 不好! 大人,她死了! 怀里的重水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那头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给我搜,这片巷子掘地三尺地搜,我不信他死了! 纪兰卿听见这话,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第11章 第11章 天色渐晚,天边卷起一层层黑云。 一阵劲急的风吹过,带起一片枯败的竹叶,在空中凌乱地转了几圈,最后落到了一盏莹白的茶杯里。 谢云濯白皙修长的手指覆在茶杯上,食指不安地敲动着杯壁。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晃动,那竹叶便翩翩落在地上。 一个黑色的身影自檐上跳下,单膝跪在了谢云濯面前。 公子,外面风大,你身上的寒疾...... 手中的茶早已凉透,谢云濯轻轻荡起杯底的茶渣,将整杯茶尽数淋在了手边的嶙峋峭壁上。 九洄,你什么时候养成如此婆婆妈妈的性格了 谢云濯的声音淡淡的,却听得九洄背后冒起一股股冷汗。 九洄立马敛正了神色:公子,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人,已经被十六卫的人杀了。 杯子应声而碎,碎片划破了谢云濯的手,鲜血蜿蜒缠绕住他的手指,他却浑不在意。 九洄眼中显露出几分担心,欲言又止。 谢云濯冷声问道:尸体呢 是大将军崔天河亲自带人去抓的人,尸体......被挂在东市独柳树的暴橛上...... 九洄感受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冷,知道是自家公子在掩盖内心的怒火。 边关战事紧,三个月前重将军率领的白虎军却节节败退,连让三城。 圣上接到边关密报,说那重将军暗中与西突夷人勾结,才故意节节退让。 另附一封重将军的亲笔书信,信中竟真是与西突夷人的勾结之事。 重将军一生戎马,终生戍守边疆,最后竟被一个构陷的罪名落得满门抄斩,一双儿女也不肯放过...... 谢云濯是在三日前收到的消息,说重家那两个孩子一路逃亡来到了皇城。 他受人所托,要求务必将两个孩子救下来,送出城外,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皇宫的人也同时知道了重家姐弟来到了皇城的消息。 公子,死的是那重家姑娘,重家少爷现在下落不明。 谢云濯松了口气,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手上的伤口上。 只见他端起那壶早已温凉的茶水,细细地冲拭手上的伤口。 你继续暗中打探他的消息,务必要先一步将人找到。 是,公子。 九洄如他来时一般,又像个鬼魅一般离去了。 又是一阵风起,带着天边的乌云逼近了皇城,谢云濯隐隐听见了滚滚雷声。 他目光如墨,却是比那乌云还要沉重。 喉间莫名爬上一股痒意,谢云濯忍不住,抚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待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的额间竟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缓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方才已经凝固了的伤口。 他手上微微一使劲,鲜艳的红色便涌了出来。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感到一点自己还活着的气息。 和豆大的雨珠一起落下的,还有隔壁聒噪的声音。 知秋,快快快,帮帮我。 小姐! 小声点! 他耳尖动了动,想要再听听看,却发现主仆二人果然安静了下来,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听她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出了什么。 她能出什么事呢 身上的狐裘沾了水便变得厚重起来,暗中的莫琴终究是看不下去了,撑着一把伞默默地立在了谢云濯身后。 公子,保重身体。 谢云濯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地笑出了声:我这副残躯,能多活一天,都算是老天长眼。 他有些落寞地低下头,雨水凝在他的睫毛上,更加显得他可怜易碎。 如纪兰卿所说,他不过是个短命鬼罢了。 所以他,还那么在意她做什么呢 等到她嫁给了四皇子,那他们之间...... 谢云濯眸光黯淡,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而另一边,纪兰卿刚将重水掳回了府。 而之所以用掳,原因在于,这臭小子一直嚷着要冲出去拼命、报仇。 若不是有前世的记忆,纪兰卿可能也不会插手重水的命运。 方才逃窜间她瞥见了官兵的衣服一角,若她猜得没错,是宫中的十六卫。 前世这个时候,她无意中撞见了四皇子在书房中的对话,知道蒙冤而死的重将军的一双儿女手中有一份绝密名单,事关朝廷大事、重将军身死真相。 没成想这俩可怜孩子未找到可托付之人,便做了刀下亡魂。 纪兰卿也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竟救下了一个孩子。 命运的长河似乎在某一刻已经开始悄然改道了。 她看见了希望。 前世这份名单最终落在了李之璘手里,因此朝廷中诸多官员被迫成为了李之璘的棋子。 而这,也是李之璘一开始设计陷害重将军的真相。 他深知朝中局势稳定,不管自己多么努力都难以插进去。 但边境不一样,边境正逢大乱,正是他可以施展拳脚、培养势力的地方。 如今她抢先一步救下了重水,这第一步棋,她已经赢了。 知秋应纪兰卿的吩咐,准备了清水和药物。 她帮忙清理少年身上的伤口,一边还不忘关心纪兰卿:小姐,你浑身湿透了,我还是先服侍你洗漱更衣吧 纪兰卿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的少年,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虽说她没见过重将军,可是将军的孩子,会发育如此缓慢吗 可惜她也未曾有缘见那妹妹一面。 不管如何,既然他说他叫重水,那不管有什么问题,也只能等他醒来再问了。 正收拾到一半,方才赶马的小役走了进来。 他跪在纪兰卿面前,表情恭敬:小姐,那辆马车已经被我砸了,木头尽数搬到了柴房,要不了一晚就会消耗干净。 纪兰卿闻言,皱着的眉头方才舒缓了一些。 眼前的小役看着也颇为机灵,要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遭遇什么不测,跟着进了巷子,纪兰卿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带走重水。 三个人匆忙上了马车,在巷子里窜了好几圈才从后门回了纪府。 纪兰卿担心从巷子里追出来的人看清了马车的模样找到纪家来,便令小役将马车毁了。 纪兰卿道:以后你就留在我的院子里做事吧。 多谢小姐。 小役跪在地上感激地磕了几个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春生。 东边的偏房以后就是你的住所了。纪兰卿说道,以后你只能忠于我一人,若有二心,我定不会放过你。 春生跪在地上又接连磕了几个头:小姐放心,以后春生就在小姐身边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小人这就去烧水。 纪兰卿点了点头,心里头对这个十分有眼力见的春生还算是满意。 等到春生离开以后,知秋也将重水收拾好了。 她心事重重地走到纪兰卿身边。 纪兰卿猜到和柳玉莺有关。 她看了看床上昏睡的重水,小声示意知秋跟她回房。 才在榻上坐下,知秋便已经忍不住了:小姐,他们之间,居然真的有猫腻! 尽管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在真的听见结果后,纪兰卿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起来。 一个是她前世付出全部的前夫,一个是她珍视无比的好妹妹。 原来早就勾搭在一起来算计她。 她还偏偏像个傻子一样如了他们的愿。 那如春进了静水巷,在一家酒肆门前敲了三下,那门便开了。 如春对门内的人说,‘小姐有急事找皇子,还请皇子后日巳时末准时出现’。 知秋皱了皱眉:可他们二人的交谈中并未提及地点。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会有什么动作,纪兰卿心里再清楚不过。她此番让知秋注意柳玉莺的一举一动,不过是求一个答案罢了。 若她猜得没错,柳玉莺定会让四皇子来跟她赔礼道歉。 他们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纪兰卿敛了敛神色,摇头道:无碍。 他们想做什么,她心里都门儿清。 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她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 是春生。 纪兰卿目光凌厉地转向他。 春生慌张地摆了摆手: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水热好了,想来提醒小姐早点洗漱,小心着凉。 纪兰卿看他脸上神色不像作假,缓和道:不必如此见外。 春生跪在地上,继续说道:小姐若是想知道柳小姐平日经常去哪儿,小人倒是知道。 小人在马厩干了好几年了,身份低微,最是不受待见,因此也最好欺负。 这柳小姐就是最爱使唤我做事。 每次她出门,都会让我驾车送她到临水街上。有时是停在胭脂铺前,有时是停在服装铺前,有时又是药铺...... 但小人注意到,柳小姐根本无心购买那些东西,每次都是稍稍驻足,便往街的另一头走去。出于好奇,我跟了她几次,她都进了那家明月饭馆。 明月饭馆...... 纪兰卿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又将春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想到她需要的线索就这么误打误撞地送上了门,有一瞬间她都以为这又是柳玉莺与李之璘为她做的局。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他们狼狈为奸的事实,也就不可能做什么局。 眼前的春生,说的话是可信的。 后日,明月楼,既然已经知道了时间地点,那不去凑凑热闹,也不太合适。 纪兰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第12章 第12章 翌日,纪兰卿准备先去谢府拜访,一方面,她要将那株上好的天山雪莲给谢云濯,更重要的是,祈福日快到了,她要阻止谢云濯的母亲崔苏荷去求医。 在纪兰卿还未到谢府的时候,崔苏荷正拉着谢云濯谈话。。 婉婉,快过来。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软榻上,柔声喊道。 此人正是崔苏荷,谢云濯的母亲,谢家大夫人。 谢云濯黑着脸:母亲,说了多少遍了,不许这般叫我。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落水的女孩,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音色清脆,唤他婉婉。 谢云濯摇了摇头,将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驱逐出了脑海。 唉,阿濯,你快来试试吧。 崔苏荷端起桌上黑褐色的药碗,一脸乞求。 谢云濯视线落在那碗药汁上,神色也黯淡下来。 这几年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母亲为了他的怪病,四处奔波,宫里的御医求了个遍,民间的大夫也找了个遍,像这般的苦汤药,他喝了一副又一副。 他已经认清现实了,母亲却还在为他苦苦挣扎。 他终究是不忍心拂了母亲的意,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崔苏荷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慈爱:阿濯,我听说那雁峰寺来了一名云游医师,届时我定要去好好拜访他。 谢云濯放下药碗,他喝了无数碗苦苦的药汁,喉间早已经麻痹。可是听着母亲的话,他心间却仍是苦涩。 母亲不必为我忧心,我的身体好着呢。 他压下嗓间的痒意,忍着没有咳出声。 崔苏荷心疼地拉过谢云濯的手:过来,坐下。 谢云濯听话地坐在一旁,崔苏荷手便轻轻拍在他的后背上:你是我儿,你心中在想什么,难道还能瞒过我吗难受就咳出来吧,别忍着...... 说话间,崔苏荷的贴身丫鬟进来禀报道:崔夫人,纪家三小姐来了。 崔苏荷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泪水,露出几丝笑容:卿卿来了,快让她进来吧。 谢云濯听见纪兰卿来了的消息,脸色一黑:我还有事,我就先退下了。 崔苏荷正想阻拦,却想起纪兰卿已经与四皇子有了婚约,留谢云濯在此也不大好,便由着他去了。 卿卿从小便没了母亲,性子是放纵了些,但本性不坏,你是哥哥,还需你多担待些。 谢云濯衣袂飘飘地出了门,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放纵不坏 呵。 谢云濯内心冷笑两声。 自从她跟在四皇子身后穷追不舍后,对他屡屡恶言相对。 有时还故意捉弄戏耍他。 这叫不坏 谢云濯心头一股火气。 在院子里没走几步,却看见桃花树下站着一位红裙女子。 她似乎感应到了谢云濯急匆匆的脚步,遂回过了头。 她眼波流转,笑涡微漾,人比桃花艳。 谢云濯晃了晃神,看清楚来人之后,黑了脸,转身就想走。 欸,谢云濯,你怎么总是躲着我 纪兰卿提起裙摆,小跑到谢云濯面前,拦住了他。 她这几日被别的琐事缠身,今日好不容易得闲,终于有空来跟谢云濯好好说上两句话了。 纪三小姐请自重,如今你有婚约在身,还需谨言慎行。 谢云濯低垂着眉眼,语气和他身上的活人气息一样淡,淡得让人感觉不到。 看着谢云濯如此疏离的模样,纪兰卿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撩鬓边的碎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谢云濯对她态度如此之差也是她日积月累自己造成的。 她目光落在谢云濯苍白的手指上,将怀中的琉璃匣子拿了出来。 以前是我不对,任性妄为...... 纪兰卿抿了抿嘴巴,实在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 谢云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出言讥讽道:怎么是怕我死了以后还缠上你吗迫不及待想要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纪兰卿,你真是想多了,我对你...... 他说着说着,注意到眼前的女孩莫名红了眼眶,贝齿扣唇,满眼悲伤。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你倒也不必如此假惺惺,你不过就是盼着我......死...... 少女的馨香扑了满怀,谢云濯猝不及防地揽住了纪兰卿的腰。 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将死的音节淹没在她的柔软里。 谢云濯瞪大了眼睛。 只看见眼前的女孩眼眶发红,一脸执拗,眼神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执着。 谢云濯,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许死,我会保护你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谢云濯觉得自己在听一个最大的笑话,这个笑话还是最讨厌他的人讲给他听的。 可是看着纪兰卿认真的眼神,他竟有些贪心地想当真。 纪兰卿承认,在谢云濯云淡风轻地说出死的时候,她害怕了。 她的灵魂都在为这个男人的丧气而颤抖。 她不允许他死。 她的尸骨是他一块块拼凑起来的,她的灵魂亦是。 不论今生会发生什么,她都要保护好谢云濯。 纪兰卿执着地将装着天山雪莲的琉璃匣子塞给谢云濯。 谢云濯的手指微动,终究是接过了纪兰卿手中的东西。 纪兰卿注意到他手指上有殷红的血迹。 她惊呼一声:咦。 她伸手抓住了谢云濯冰凉的手指:谢云濯,你怎么受伤了 谢云濯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昨天的伤口不知何时竟又崩开了,汩汩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病情似乎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 纪兰卿有些焦急地喊道:谢云濯你怎么还傻站着快去处理一下吧。 她拿出一方淡粉色手帕,裹住了谢云濯在流血的手指。 谢云濯似乎才回过神来,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方染血的手帕没了支撑,晃悠悠落在了地上。 谢云濯没再搭理纪兰卿,越过她匆匆走了。 纪兰卿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低下头想要捡起手帕。 待看见那方手帕后,纪兰卿头皮一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谢云濯的血明明才滴下不久,那手帕上的血却已经凝成了褐黑色,看着甚为骇人。 纪兰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蹲下身将手帕捡了起来。 兰卿。 一道和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纪兰卿急忙将带血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了衣袖里。 她回头,笑着道:崔夫人。 崔苏荷道:我在屋里瞧你许久没来,就出来看看。 刚刚遇见了云濯,聊了两句。 提到谢云濯,崔苏荷的神色难免落寞下来:我们家云濯近些年生病,脾气便越发古怪难以琢磨了,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望兰卿莫怪他。 纪兰卿摇了摇头: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过去是我不懂事,总是仗着他让着我,便处处欺负他。 如此想来,谢云濯当真是心胸大度,她毁了他的院子,他默默地给院子换了一番风貌;她当众侮辱他,他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奚落嘲讽自己;最混账的一次,她偷换了他的汤药,他也只是沉默,没有找自己算账。 越想下去,纪兰卿就越心虚,到最后她已经不敢直视崔夫人的眼睛了。 她欠他的太多了。 我听说这几日那雁峰寺有一名医术颇深的云游医师到访,届时谢云濯的病定会找到解决之法的,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崔苏荷眸中一亮:兰卿你也听说了吗 但她很快又叹了口气:据说这医师深居后山,为的就是防止闲人打扰。如今我都还不知道如何才能见他一面。 雁峰寺后山地形陡峭,常年瘴气环绕,寻常人难以进入。 前世崔苏荷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入了后山,最后尸骨难寻。 崔夫人,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崔苏荷惊喜地看着纪兰卿:莫非你有什么途径可见那医师 去岁祖母在雁峰寺修行,我曾率人探过那后山。后山深处确实有一间院子。 她不能让崔夫人进入深山冒险,思来想去,便觉得自己去那深山最为合适,便编了一番谎话令崔夫人放心。 我猜想那医师进山,也会在院子中歇脚,夫人不若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 崔夫人感激地看着纪兰卿:若是如此,那最好不过了。 她亲切地牵起纪兰卿的手,面露遗憾:可惜你与我家云濯缘浅,这么好的姑娘入了帝王家...... 她目光哀伤,似是想起了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我那好妹妹便是错付了真心...... 兰卿,往后啊,你可要将你的这份心,狠狠地藏下去。 第13章 第13章 解决完心头的一件大事,纪兰卿又在外面买了些身上擦的药膏就回府了。 才走到小院门口,春生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小姐,不好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子一直在闹。 纪兰卿急忙跟在春生后面来到了重水的房间。 只见重水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手双脚都与四根床脚绑在了一起。 一旁的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一醒来就要到处乱跑,小姐叮嘱过一定要看好他,我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重水看见他们进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吼道:你们快放了,我要去找我的妹妹。 纪兰卿挥了挥手,示意春生退下。 春生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纪兰卿走到重水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先冷静一下。你的妹妹...... 重水伸长了脖子,脖子上青筋毕露,他悲怆地喊道:你住嘴!我要亲眼见到我的妹妹! 纪兰卿心里同情他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因此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你冷静一下,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通缉犯,大城小巷都有人在搜捕你。 我不能放你出去找你的妹妹。 她今日出府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重水的妹妹重云,尸体被挂在了东市的独柳树里,为的就是引诱重水现身。 同样的,重将军的人头,也被运回了皇城,挂在独柳树,向世人昭告重将军叛国的下场。 曾经受万人景仰的重将军,一夕之间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存在。 纪兰卿内心万分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眼前的孩子这个消息。 不知道是哪个词语刺激了重水,他忽然就冷静了下来:我是通缉犯,你放我走,你留我就是包庇罪,你不怕惹上大麻烦吗 纪兰卿没想到这小孩还知道换一个思路来劝说自己放他走。 她笑了笑,将方才买来的治疗冻疮的药膏打开了,手指轻轻抹了一团药膏,涂在了重水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冰凉的药膏抹在手臂上,却让重水涨红了脸:身为大家闺秀,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纪兰卿手上故意使了点劲,惹得重水嗷嗷叫了两声。 知道疼就安分点。待会儿被十六卫的人抓去了,那可是会抽筋扒骨的。 重水沉默下来,眼眶憋得通红,牙齿无意识地将下嘴唇咬出了血迹:我的妹妹...... 纪兰卿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脸严肃地与重水对视:重水,你要想明白,你是为你的妹妹而活,还是为边疆那一万白虎军而活 重将军叛乱,一万白虎军无人幸免,皆被当场罚了斩刑。 听到纪兰卿的话,重水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神变得防备警惕起来。 不管我是谁,你现在能相信的,都只有我。 纪兰卿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要眼前的孩子信任自己,她要小孩手中的那份名单。 重水别过眼神,不再与纪兰卿对视。 也不再说话。 纪兰卿等了许久,只听见扭着头的重水闷声说道:要不你把我杀了吧,不要救我。 纪兰卿一怔。 或许是那一万条人命过于沉重,对于他来说,痛快的死亡是最快捷的逃避方式。 她有些不忍心再刺激重水,但她也不能让他一心向死。 重水,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同样地,我与幕后之人也有深仇大恨。 作为深闺女子,无权无势,你知道我想要报仇有多难吗 多少次我见到我的仇人我都想直接手刃了他。 纪兰卿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可是我不能,我除了是我,我还是纪家的女儿,我身后是众多人的性命。他动一根手指便能要了我全家人的命! 而我只能潜心图谋,我定要让他死在他苦心追求的权势手里! 纪兰卿句句铿锵,说到最后又语气低落起来:即便我心有此意,但到现在我甚至连皇权的边都摸不着。 或许是她的坦诚打动了重水,重水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纪兰卿。 他狠狠咬着牙:父亲将名单交给我,说只要我们兄妹进了皇城,见到了皇上,便能为白虎军洗脱罪名。 可是这皇城如此之大,别有用心之人又如此之多,我们兄妹如两只老鼠在这城中逃窜...... 上位之人当真便可以如此肆意妄为吗 他憋着眼泪,倔强得不肯掉下一滴眼泪。 他们为了权势,便可以草菅人命吗 重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低声怒吼道。 纪兰卿任由他发泄了情绪,看他的情绪差不多平稳以后,说道:你不争一争,你怎知不能从他人手中夺得这一份权势呢 床上的人冷笑一声:就如你所说,你一个闺阁女子,我一个罪臣之后,如何争 我纪兰卿笑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的目的不是将权势握在我的手中。 她抬起眼眸,目光幽深。 我要当那隐在暗处,搅动风云的、无形的风。 此话一出,重水似乎真的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惹得他背脊发凉。 所以你有兴趣待在我的身边吗 我会给你崭新的身份。 她的第一份筹码,便是这孩子手中的名单。 重水似乎也知道自己手中的名单非常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为何不去找一个更加有权势的人去做交易呢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你的想法太大胆了。纪兰卿觉得重水有些天真。 不过他能想到这一层也令她有些意外,看起来似乎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你能确保自己能安全地走出去吗 刚刚你也说了,你在皇城中,如老鼠一般逃窜...... 除了我,谁敢救你 重水沉默半晌,开口道:你确实胆大包天,我信你。 敢收留朝廷罪臣,她已然冒着很大的风险。 可是我很好奇,你会和谁,结下这深仇大恨 第14章 第14章 纪兰卿解绳子的手一顿,神色严肃道:小孩子不该知道的不要问。 重水缩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勒出红痕的手腕,小声嘀咕道:我不是小孩子。 纪兰卿上下打量他一眼,疑惑道:你之前说你12岁了,你是骗我的吧我看你这小身板,怎么也不像有12岁的样子。 重水仿佛被戳中了痛点,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子,扯过被子包裹住了自己。 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要你管。 纪兰卿无奈地摇了摇头,终归是小孩子,在某些时候仍然会耍些小性子。 但这也是件好事,总比始终沉浸在深仇大恨中要好。 重水,你听着,从今天起,重水已经死了,活在这世上的,是...... 她顿了顿,拍了拍鼓成一团的被子,试探道:你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字吧 被子里的人探出一个脑袋,眼眶又憋得通红。 名字是父母所取,是父母在这世上留给他唯一的痕迹了,他舍不得改。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重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她对他有再造之恩,以后他就是她身边的人了,这名字由她来取再合适不过。 纪兰卿自然也是知道,一个人的姓名,关乎重大。 他愿意让自己取名字,也是彻底相信了自己。 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嗯......我想想,你就叫夏沛,如何 夏沛......重水在嘴里重复念叨了一遍。 寓意如夏天的江水一般浩大,生生不息。纪兰卿拉过重水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了夏沛二字。 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夏沛了!夏沛握紧了拳头。 纪兰卿看见他已经振作起来,便问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名单究竟在哪里了吗 这一次,夏沛没有犹豫。 他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戴着的铜锁,将铜锁掰开,里面便掉出了一份折叠好的纸。 他将那张纸递给了纪兰卿。 纪兰卿接过纸条,神色有些激动。 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可以接近大皇子的筹码。 纪兰卿对夏沛说道:如今你要想把这个纸条呈到圣上面前,可谓是天方夜谭。 既然你现在把纸条交给了我,那么,我以后定会为你们重家洗清冤情。 夏沛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 纪兰卿疑惑道:怎么了 夏沛说道:父亲一共写了两份书信,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我的妹妹手里。这两份书信内容不同...... 纪兰卿闻言皱紧了眉头,她还以为上天偏爱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 没想到只给了一半。 另一半仍旧是落入了四皇子手中。 那你可知信中内容 夏沛摇了摇头,回忆道:我只记得,父亲说一封事关边境战败案,一封事关地方屯兵藏械案。 父亲说到了皇城找一位他的故交,将书信呈到皇帝面前,重家,以及那一万将士便能洗刷冤情。 他与妹妹初到皇城的时候,便按照父亲的吩咐找到了父亲的故交,没想到那人直接将他们兄妹二人出卖了。 如今他在皇城中无依无靠,唯在这个眼前这个明媚张扬的女子身上,他看见了一丝希望。 以后,他就是暗处涌动的水,只需等待一场暴雨,便顺势掀翻这不公的世道! 纪兰卿握紧了拳头,知道这两封书信都是相当重要,任何一封都能掀起滔天巨浪。 可惜那封已然落入他人手中。 不过能知道屯兵藏械这一个新的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好,我知道了,你就暂时好好养病吧。 纪兰卿安排了春生照顾夏沛,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打开纸条仔细看了一眼。 这份名单是重将军的亲笔书信,信中写明了战败一事的始末,以及在其中动过手脚的中央以及地方官员,牵扯甚大。 她心事重重地收起名单,脑中思考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名单交给大皇子。 她还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可是这个身份,从何而来呢 纪兰卿手指扣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桌子。 夺权一事,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难。 想了很久,她脑中的思绪仍是一团乱麻。 唉。 纪兰卿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普通的穿着,忽然有些怀念前世身为四王妃的自己。 起码在那个位置上,她能获得更多的权势。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力。 说到四王妃,她何不顺势而为,成为大皇子的王妃呢 这样做起事来岂不是便捷多了 纪兰卿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谢云濯阴郁暗沉的臭脸便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她丧气地摇了摇头。 虽然谢云濯嘴上总是为难她,但她心里却坚定地相信,谢云濯是因为太过喜欢自己才会吃醋成那个样子的。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转身嫁给了大皇子,谢云濯得有多难过。 她都辜负了他一世了,难道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吗 不行不行,在谢云濯面前,复仇都是小事。 想到谢云濯,她脑中忽然亮光一闪。 她记得前世谢云濯便与大皇子最为亲近。 她完全可以通过谢云濯接近大皇子啊! 想到此处,她眉间愁云顿散,将手中的名单仔细地藏了起来。 要做的事太多,但都得等到她解除与四皇子的婚约了。 明日便是柳玉莺与四皇子私会的日子,既然春生说他知道地方,她就高低要去凑个热闹。 翌日清晨,纪兰卿一早便起来给自己装扮成了男子。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纪兰卿特意将知秋留在了府里照顾夏沛,带上了春生。 临出门前,纪兰卿特意吩咐道:春生,以后出门在外,就叫我公子,明白了吗 诶,好的,公子。春生极其上道,闻言立马恭敬地唤起公子来。 纪兰卿摇了摇头,仍觉得缺了点什么。 往后她必定会常常女扮男装,还需要一个符合身份的名字。 风隐。 以后叫我风隐公子吧。 她钻进马车。 诶,好嘞,风公子坐稳咯。春生扬起马鞭,驾。 第15章 第15章 明月楼是京城邺安三大酒楼之一。 来往客人皆是非富即贵。 纪兰卿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因此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公子留步。一名身着锦缎袒领短襦,肩披金丝半臂的女子拦住了纪兰卿二人。 那女子忽然弯着腰凑近纪兰卿,脸上始终挂着一个妩媚的微笑。 她伸出一只莹白柔软的手,作势要抚上纪兰卿的面颊:公子好容颜。 她的声音似三月春莺,婉转动听。 身后的春生及时将那只手抓住了,他喝道:做什么呢我们家公子也是你能随便触碰的。 女子露出一个颇为受伤的眼神,收回了自己的手:奴家姝色,头一回见公子,按理来说,咱们明月楼是不接待新客的。 说着,姝色又朝纪兰卿抛了几个媚眼,整个人又要往纪兰卿身上倒去:奴家见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公子愿意同奴家...... 她媚眼如丝,一双柔荑挂在纪兰卿脖子上,含情脉脉地望着纪兰卿:奴家也可为公子破个例。 纪兰卿还从未被女子如此投怀送抱过,起先倒还真有些无措。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 偌大一家酒楼,不接待新客 四皇子常年来这里与人私会 前世李之璘瞒着她的事倒还挺多的。 倒是有意思的很。 她本来还想多问两句话,没想到一个人忽然自身后撞了她一下。 各种药材的苦涩味钻进她的鼻腔。 她下意识掏出袖中的折扇,从侧边挡住了自己的脸。 尽管她特意垫高了自己的靴子,在谢云濯面前仍然显得有些矮小。 谢云濯似乎并没有认出她,她只感觉到头顶那束目光转瞬即逝,一声冷淡的抱歉从自己的头顶飘过去。 纪兰卿大松一口气,正收回折扇,那已经离开的背影忽然又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纪兰卿脸上,眸光幽深。 纪兰卿有些心虚。 谢云濯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随后皱了皱眉头,转身又离开了。 纪兰卿提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她特意用脂粉在脸上做了一些小小的变动,在视觉上改变了自己的面部轮廓,又垫高了自己穿的靴子,常人定是认不出她是一名女子。 比如眼前这名叫姝色的女子,还锲而不舍地在给自己抛媚眼。 她后退几步,与姝色之间留出一段安全距离。 纪兰卿风度翩翩地打开手中折扇,抬起头颅,给春生递了个眼神。 春生连忙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了姝色手中:我家公子是从南边泫城而来,对邺安的繁华盛景倾心不已,听闻这明月楼有邺安最醉人的佳酿,便慕名而来。 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姝色撩了撩额角的头发,一转刚刚的谄媚,翻了个白眼无语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美人不比美酒香吗 她掂量掂量手中的钱袋子,眸光一转,笑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公子出手如此阔绰,奴家自然也没理由难为公子。 公子这边请。姝色弯腰指路。 眼瞅着姝色要将她们带到普通的散座大堂,纪兰卿急了。 一楼二楼泾渭分明,若真是在一楼坐下了,还如何去寻那柳玉莺。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本公子最烦人多,,还请姑娘给本公子寻个雅座。 姝色表情有些为难:二楼雅间常年都是被别家达官贵人常年预订的,奴家也不好逾矩,实在是没位置了。 公子放心,奴家定不会亏待公子的。美酒美食皆是顶级。 纪兰卿黑着脸停在原地。 春生适时追问道:这大堂如此喧闹,简直是毁了我们公子的雅兴! 哎。姝色急了,公子莫气。若说雅间,这二楼当真是还有一件流动的雅间。只是这间房前几日被鲁莽的客人给砸毁了,如今布置还比较简单...... 无碍,带我上楼吧。 二人跟着姝色上了楼,进了雅间。 公子稍等,奴家这就派人传菜。她问道,公子可需要安排歌舞 纪兰卿摆了摆手,已经无心跟姝色交流了,她现在只想着去柳玉莺那儿偷听墙角,看看他们二人是如何背着自己勾搭在一起的。 姝色笑意盈盈地退出门外,待关上门后,神色一变。 她步履匆匆地走到尽头的厢房前,敲了三下门。 门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进来。 姝色进门后便跪在地上,禀报道:大人,今日有位可疑的公子进了明月楼。 他说他自南边泫城而来,可据说我所知,那泫城沿海,日照毒辣,寻常人定不会像他那般肤色白皙。 我查了他身上,也并无进城文书,不像是邺安城外的人。 屏风后面许久没传来动静,姝色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 不料忽然一阵猛劲的风自屏风后面传来,直接将姝色掀翻在地上。 谁许你抬头的 姝色颤巍巍地重新跪好,求饶道:大人,我错了。 我怕那公子是官家那边派来暗查我们的。 今日那宫中的大皇子和四皇子也来了明月楼。 屏风后的人冷笑一声:两个废物,有何可惧的 至于你说的那人,你直接暗中盯着便是,若有异样...... 屏风后的人没再说话,可姝色也懂了那未尽的话语中藏着的杀机。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痛,退出了房间。 待姝色离开后,屏风后又传出另外一道声音:不愧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夜王,手段如此狠辣。 夜王一口饮尽杯中酒水,大声笑道:比不上王爷做事干脆利落。 跑船的那批人,王爷说弃便弃了,折了我好几个弟兄。 李之璘攥紧手中的酒杯,知道这人是来跟自己秋后算账了。 他们自己做事留下了把柄,我若不狠心,你觉得这明月楼能保住吗本王苦心图谋的事业能保住吗 你放心,我允诺给你的权力地位,待到本王成功那一天,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酒杯被他徒手捏碎:只要我娶了纪家的那个傻子小姐,我们的图谋,也可以摆在明面上了。 这暗无天日的隐忍,我已经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