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女神探之大嬴诡案录》 第1章 第1章 大嬴景盛八年,財峰山上。 姑娘,这边走。 温澜被客栈老板带到一处院子,此时院里站满了人,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堂屋里有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 姑娘,那杀人犯说你是他的表妹,可昨夜你入住小店时是一个人来的,因此特意请你来确认一下。 客栈老板指向院中一位身穿黑衣、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身边围着好几个壮硕的村民,全都怒气腾腾的盯着他看。 温澜也看过去,她戴的白纱帷帽能藏住她的视线,便没有顾及地仔细打量那个少年。 她在想,是他吗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见面。 温澜来这里是有任务的,她的任务是隐藏好她兆国细作的身份,在財峰山等待接应,并与接头人一起入京。 未免身份暴露,她不能贸然承认这表兄妹的身份。 她需要确认,面前这个黑衣少年,是她的接头人吗 温澜沉默着走向那个少年,人群后退,给她让出一条小径。 少年抬起头,他的头发有些散了,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半张脸染着血和尘土,连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只。 可就是那一只眼睛,犹如湖中碎冰,迎着秋日阳光看向温澜,清灵透彻。 温澜微微挑起眉峰,望进他的眼中,莫名觉得熟悉。 来了......少年声音沙哑地说出接头暗号,財峰山上枫叶最好,原本,想邀你一起去赏的。 原定的接头暗号是少年要在客栈与她相见,说出暗号请她去赏景。 少年怕温澜因为他改了地点而不认他,便道:可惜事情有变,有些计划,也不得不跟着变了。 温澜看得出他的难处,顺着他的话表明身份,平静地说道:財峰山之景天下闻名,表兄不必多虑,咱们,来日方长。 听到这句话,少年倒是放心了,但他身边的壮汉又围了上来,连客栈老板都在人群外喊了一声:姑娘,这杀人犯真是你表兄啊 少年看着温澜,道:我是冤枉的,可我困在此处一时半刻走不了,你也不用管我。我怀里有给我娘的药,药不能耽误,求你帮我送入京,想办法带给我娘。 少年眯了眯眼睛,明显是意有所指。 温澜终于明白他冒险让她过来,是想让她拿走他的怀里的东西,替他带入京交给上层。 可任务是他要和她一同入京,如今他要留下 温澜心里生疑,她见少年的手被捆住,便自己伸手探向他的怀里。 在她低头的瞬间,她听到少年声音极低语速飞快的在她耳畔说:玉印也拿走。 玉印是每一个兆国细作随身携带的,用于传递消息时印在笺文上,此印几乎等于一个细作存在的身份象征,只有遭遇不测才会毁掉玉印。 他此时把玉印交给她,是觉得他自己凶多吉少吗 温澜神色不动,心里疑惑愈深,她借着帷帽的遮挡扫视四周,看着那些虽然壮硕但明显不会武的壮汉——局势,真的已经糟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摸进少年怀中,衣服湿乎乎的,手探到胸口时就摸到了东西。 她把他怀里那叠由牛油纸包裹的东西拿出来,并把细如小拇指般的玉印放在掌心藏住,抽回手时,她惊讶的发现自己整个手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他心口有伤 温澜扭头看向少年,白纱微动,有一瞬露出了她的脸,正巧让少年看到了她诧异的眼神。 少年勾起一点笑意对她轻轻摇头,安抚道:此地不宜久留,送药要紧,走吧。 温澜略有犹豫,视线转动间,瞥见掌心中被牛油纸压住的玉印一角,发现竟然是黛色玉印! 黛色级是极高的等级,此色级仅有七人。 面前的少年这么年轻就坐上了这个位置,兆国培养他不知耗了多少心力——他不能轻易的死在这里。 温澜在一息之间做好了决定。 她问: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表兄杀人 表妹!少年急切地打断她,你第一次离开家,不懂江湖深浅,我娘的身体拖不得,这个药必须尽快拿回去!你不要在此耽误...... 想走 有个壮汉怕温澜走,一步挡在她身前,说:望楼突然坍塌砸死了里长,你表兄一个外乡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里,包袱里还有炸药。既然你是他表妹,那此事跟你恐怕也脱不了关系!刚才忘了搜他的身,谁知道他怀里是药还是什么,打开给我们看看! 温澜攥紧牛油纸包,看着身前挡住去路的一众壮汉。 她背对着少年,淡淡地问道:表兄,你瞧他们是想让我走的样子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沉在腹中,道:表兄还有力气送你一程......说着,他便手臂发力,想要挣脱麻绳。 温澜退后一步,反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阻止他用力,她的视线盯着堂屋中的尸体,问:你真没杀人 少年一怔,温澜低声催促道:别说其他的,只实话回答我。 少年不知温澜要做什么,但还是诚实的说:真不是我杀的,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少年话音未落,温澜便朗声说道:我能证明我表兄是冤枉的。 少年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贴在温澜身后,语速飞快的小声说道:你不清楚如今的局势,无论是为了‘药’还是为了你即将要做的任务,你都耽误不得。 我不需要太长时间。温澜自信的望着堂中尸体,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只用两个时辰即可。 第2章 第2章 温澜打量着院中的人,除了客栈老板和两个穿着官服的小吏以外,其他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的壮汉。 她观察到那两个身体单薄的小吏都躲在远处,神情畏缩,丝毫没有主持大局的意思。 院子里似乎由这群壮汉说了算,他们行动间都会看向那位抱臂站在院门处、表情严肃的人,村里人以他为首。 温澜抬起视线看过去,道:你们应该不想冤枉了人,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吧 此时山雾未散,陡峭湿滑,你们也无法下山。我只需要两个时辰,便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届时路也好走了,你们就可以押着凶手下山找县丞,如何 温澜平静地迎着每一个或轻蔑或质疑的目光。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一个黄毛丫头的令你表兄杀了人,你怎么可能不包庇他等一会儿我们自会派人下山找县丞,用不着你在这趁乱胡闹! 温澜看向说话那人,问道:如果你们派去的人是杀害里长的凶手呢你们不怕他趁机下山逃走我建议即刻封村,清点每家每户是否少了人。 说完,温澜也不理人,脚步一动,如一阵风似的绕开了挡在她身前的壮汉。 她步伐诡异,别说那壮汉没看清她是怎么离开的,就连同样身为细作的少年都没看出她是什么步法。 众人还想拦她,可站在院门处的壮汉却看出她身手不凡,抬手示意大家别动。 温澜迈入堂屋,粗粗看了一眼尸体,便道:衣服被血染透,腹部心口却没有衣服破损,所以不是内脏受伤。 手心里虽然都是血,但只有一点细小的划伤,可见掌心的血来源于其他地方。 他头部有伤,颅骨凹陷,应该是望楼崩塌时砸伤的,但伤口四周未见红肿,由此可见,这不是生前伤,所以里长不是在望楼坍塌时被砸死的。 温澜又指向里长的脖子,他脖颈和肩膀的皮肤有些溃烂,像是在什么重物的挤压下硬拽出来而形成的伤口。 肩颈的伤口也不符合生前伤的状态,想来,应该是诸位发现里长死亡后,为了将他的遗体带出望楼而拉扯形成的伤。 院中人面面相觑,刚才他们的确是这样救里长的,此举被温澜说准了。 只是,这里,仍然能见主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伤口符合生前状态,且下颌处有血指印,对比指纹,是里长自己的,应该是他生前自己捂住脖子上的伤留下的。 主脉受伤才是里长的死因。 温澜指向里长的脖子。 伤口短而深,观察其创口,应该由弓箭所为。当时在望楼救出里长时,可有看到箭支 众人未曾注意过,都答不上来。 温澜收回手指,语气不似刚才冰冷,略微放柔声音,说道:练弓箭的人手上会有茧子,而我表兄的手没有练弓箭的痕迹。 因此,诸位是否可以暂时打消对我表兄的怀疑是否可以封村我只需两个时辰,等抓到凶手后,山雾也散了,到时再去下山找县丞,可好 大家齐齐看向站在院门抱臂的壮汉。 温澜敏锐的注意到那人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沉重,他仰起下巴示意别人去看少年的手。 站在少年身边的人立刻抓起看了一眼,对门口那人摇头道:陶大哥,没有茧子。 陶大哥沉默一会儿,才问道:若两个时辰内,你没找到凶手,又该如何 如果找不到凶手,我们兄妹二人任凭各位处置。只不过在我查清案情前,不可以有任何人离开。温澜回答的很快。 陶大哥沉默着点头,又道:那你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下查案。 可以。温澜大方同意,在此之前,请给我药品,让我给我表兄包扎止血。 给他们拿个药箱,让他们去厢房包扎。 温澜注意到等陶大哥吩咐完了之后,是小吏听令去里长房间翻出了药箱,并领她和少年进厢房,关上了门。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响,屋内就只剩温澜和少年了。 少年伤重,弯腰走向椅子。 温澜把药箱放在一旁,解下腰间的水囊,问:怎么称呼您 林清让。 林清让想劝温澜离开,温澜却没给他机会。 她一边拿出自己的帕子,一边用水囊的水将帕子浸湿,继续问道:您是故意要留在这里的吗 林清让抬眸看着温澜,稍显惊讶的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温澜无意于跟自己人打谜语,面无表情地直言道:首先案子太简单,其次那几个村民虽然壮,但是明显不会武,绝无威胁到黛色级的可能。 因此无论是哪一条都不至于使您绝望到让我带走您的玉印,我也不认为身为黛色级的您会没办法自证清白。 您是想骗我离开,自己留在这里。 温澜说着话,手已经解开了林清让的腰带,直接顺着衣襟扒开了他的衣服。 喂......林清让未料温澜上一刻还在平静的说着话,下一刻就突然脱下他的衣服。 他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转腕挣脱开,还被她反手点住了穴位。 林清让怔住——她武功到底有多高 温澜毫不避讳男女之嫌,一手拿着湿帕子,一手摸上林清让的心口,道:您这里的伤会危及性命的。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顺着他的伤口一路向下滑,所经之处寸寸见伤,有些发黑、有些发红、有些创口甚至需要剔肉才能根治。 他身上既有毒伤又有溃烂,加上心口那道伤—— 温澜不敢置信的问:你刚才怎么还有体力站着 林清让被点穴动不了,只能用眼神瞥向他被脱在腰侧的衣襟。 他回答道:我有药,可以麻痹痛觉,吊住一口气的同时还能让我精力不减。药瓶就在我衣服里,帮我放好吧。 温澜摸向他的衣服,翻出药瓶放好。 然后她面向林清让蹲下,开始给他清理伤口,趁机问道:您是为了什么事要故意留在这里甚至不惜违背您应该送我入京的任务 林清让道:如今人手不足,接应你这件事,不是我唯一的任务。 我的任务原本不会耽误你我接头的时辰,不料出了这么多事。 如今,我要调查里长到底是怎么死的。林清让认真的看着温澜,你可以不帮我,但你一定不要阻止我,此事,关乎到细作网是否被污染。 温澜眼中闪过一道惊诧,她被调入大嬴的时候,只听说是潜伏在京中的高层出了事,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如果细作网被污染,不知会有多少人牺牲。 温澜道:既然你有事要做,那我就不带着你硬闯了。 硬闯林清让问,你是说,你刚才没想留下破案,而是想给我包扎完就带着我硬闯 温澜没回答,她解开了他的穴位,给他擦洗伤口。 她问:你的任务,我若帮忙,是否会有不便 兆国细作等级森严,规矩甚多,温澜不免要问一句才能确认自己该怎么做。 林清让微微思索一瞬,道:上面既然让你我在此会面,想来不会瞒着你此事——里长,是咱们的人。 第3章 第3章 里长是咱们的人。 温澜一愣,抬头看向林清让。 事情太复杂,我长话短说。 林清让忍痛握紧拳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他说道:財峰山有问题,老里长是咱们暗杀的,今日死的这位里长是咱们半年前花了不少功夫才调来的,主要是为了调查献玉者叛国之事。 献玉者是兆国对细作的代称,以此表示尊重所有冒死潜入敌国的同胞们。 温澜点头,静静地听着。 按照约定,我需要与他在废弃的望楼见面,他会给我一份重要情报。 可是与见面时间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我从林子瞧见里长站在望楼上,他站了半天一动不动,直到我看见他身体僵直着缓缓向一侧倾斜。 我觉得他状态不对,就从林子里出来,悄悄潜入望楼查看。 我刚进去,望楼便突然坍塌,将我困在里面。没多久那些壮汉就来了,叫嚷着我是凶手。 温澜蹙眉,一边擦伤口一边问道: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坍塌时,我看到了一个背影。那人肩背不算宽,要不然是身材较为高挑的女子,要不然是身体单薄的男子。 那人在望楼坍塌的前一瞬冲上望楼台顶,踏步离开。 那人似乎是拿走了什么东西,在那样危机的时刻那人是用左手取物,想来惯用手左手。奈何视线角度不佳,我看不清拿着什么。 那人武功不高,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还有......林清让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眼神瞥向药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人的轻功,用的是塑玉。 温澜微微蹙眉,兆国有一些细作献玉者是从小培养的,塑玉是幼时轻功的基本功。 可是能被派来潜入大嬴的细作,怎么会有到现在还在用塑玉的 温澜眯起双眸,问道:你是说,他是叛徒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在用塑玉 她不等林清让回答,继续问道:里长上任多久了你到这里多久了是像我一样住客栈吗你让我拿走的东西是里长给你的吗 里长上任不到一个月,我是昨日午时秘密到这里的。与你的任务不同,我在见你之前不能被人发现,因此一直藏在林中,未惊动任何人。 我没见到里长,因此没拿到他应该给我的东西,我让你拿走的是我之前查到的一些事。 而,我昨晚看见的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叛徒。 毕竟那人的轻功虽然有塑玉的影子,但没有塑玉的轻盈和力量,我不能下定论。 药效减退,林清让的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睛缓解片刻,又说道:还有,望楼坍塌时我有听到金石碰撞的声音,可惜当时我已经被压住了,看不到是什么...... 温澜听见林清让声音都虚了,忙问道:您的药还有吗 只剩两粒。林清让靠在椅背上缓解晕眩的感觉,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没有,多谢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温澜拿来林清让的药瓶,倒出一粒药喂到他嘴里。 温澜不敢用药箱里的东西,便从自己怀里拿出一瓶止血药粉,再把衬裙撕成细条,开始加快速度包扎伤口。 动作间,她嫌眼前的白纱帷帽碍事,反手掀下帽子丢在旁边。 于是一瞬间,林清让的眸光被冻住了——是她吗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垂眸看着温澜,仔细打量她的五官,纤毫不放。 此前,他只知道上面让他接应刚刚潜入大嬴的女子,送她入京做那个棘手的任务。他只知她年龄,不知她身份。 他之前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岁第一次潜入大嬴当细作,就能让兆国相信她能解决京中那个任务。 如今相见,原来如此...... 林清让眸色愈深,他问道: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 温澜不能把真名告诉林清让,道:我进京后有新的身份吧你应该知道,我新身份的名...... 她话没说完,林清让就虚握着拳,侧头咳嗽起来。 温澜扶着他的肩膀,见他咳得脸色发红,额间冒汗,连忙站起身给他点了两处穴位缓解疼痛。 你的任务是要......林清让勉强缓过来一口气,想说话,声音却沙哑得听不清。 算了,先解决这个任务,你再把我的任务交接给我就好。现如今,先叫我表妹吧。 温澜一手扶着林清让,一手把水囊拿过来递给他,劝道:这是我自己的水,没问题,你先喝口润一下吧 林清让手发抖,温澜见状也不让他自己喝了,俯下身,把水囊直接送到他嘴边,慢慢喂了他两口。 林清让喝完又轻轻咳嗽一声,道:多谢。 无妨。温澜拿起刚才给他洗伤口弄污的帕子,走到水盆旁洗净,她问,想洗洗脸吗 不能洗。林清让靠在椅背上,摇头拒绝。 温澜闻言,便知他是故意用血和土糊了半张脸。 被人抓住时如果戴面纱很容易会被掀开,但脸上的血污就很少会被洗净了,因此更容易隐藏容貌。 林清让疲惫地把手肘搭在桌子上,刚才吃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他扶额缓解,视线看着温澜,见她的指尖因用力拧干帕子而点点褪去红晕...... 他突然想起温澜刚才说他骗她,便道:我没想过骗你。 温澜动作一停,回头看他。 林清让眼里缀着一隐苦涩,笑道:以我如今的状态,最多能撑三个时辰......刚才,我以为,我是真走不出这座大山了,所以才请你把东西带走。 那牛油纸内的笺文,我没来得及印章。你就这么拿走,只怕上面那些人不信你,所以才把玉印也给你了。 温澜垂眸静了静,而后抖开帕子,淡淡的说:你的东西自己收着,这座山能走出去。 林清让的笑容加深,点头道:是,那还要请表妹多照顾了。 第4章 第4章 此处的血量虽然多,但是从遗体的伤口状态来看,应该不是这里。想来,是凶手追到这里才拔走了箭。 温澜戴着面纱,从里长被拽出来的地方钻入望楼废墟,推断望楼不是里长最初受伤的地方。 她道:咱们来的那条路——距离此地正西方两里外,那里有些微血迹留在枯草之间,也许那里才是里长最初受伤的地方。 温澜摸着废墟里残留的冰冷血迹,心里沉甸甸的,似乎已经看到里长在受了致命伤后捂着脖子跑向望楼的身影。 那时,他一定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临死前隔着两里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跑到望楼,是为了什么 林清让说,当时没到约定的时辰......里长应该不知道林清让会跟随他进入望楼,那就不该是为了见林清让。 并且,里长那时被人追杀,为了保护林清让,里长也不应该再去望楼找他。 那么,里长非要来此的原因,会是什么 温澜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块铁箍。 铁箍上挂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皮肉,侧面还有一块完整的血指纹。 温澜双眼一亮,抬手摸索四周,往更远的地方钻去。 表妹,是发现什么了吗林清让拿着温澜的帷帽守在废墟旁,见温澜要走往深处,忙捂着胸口俯身看过去。 表兄不用担心。 温澜知道林清让伤得有多重,即便有那个药,此时他还能站在这里也已经是奇迹了。 因此她示意他安心,自己继续探路。 陶大哥蹲在入口处干瞪眼,以他的身材根本挤不进去。 有个壮汉好心的说道:如果需要帮忙,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抬起来。 温澜停住动作,回头问:你们只来了三个人,就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搬走 壮汉笑道:姑娘放心吧,咱就是干苦力的!早上也是我仨来的,当时要不是郎中说里长还有气让我们快点先把人拽出来,我仨就把这里收拾了。 温澜蹙眉,道:陶大哥,记得咱俩的约定吧在我查清案子之前,看管好各处,不要让任何人消失。 陶大哥有点急躁的问道:姑娘是有怀疑的人了 温澜不语,侧身钻入更深处。 这个望楼全是用木材搭建而成,奇怪的是有的木柱是新的,有的木柱则已经被虫蛀空。 温澜在一条碎木上看到一个带着泥土草屑的脚印,看其印记,是前脚掌外侧发力,内侧及后脚悬空。 还真是塑玉的步法。温澜捻起一根草屑,见上面染着血迹。 她从怀里拿出微潮的帕子,拓下木条上的脚印,又用手掌比量了一下大小。 然后,她继续往前深入,想找到更多的线索。 ......铁箍。 温澜爬到了她能钻进的最矮的地方,手指抚过她能碰到的最后一块铁箍。 这是蚀骨关。她念着一种古老的机关名称,望楼果然被重塑过......难道,是里长亲自损毁这里的 废墟外骤然风起,袭卷阵阵红枫冲入天际,山雾蓦地全部散去。 温澜从废墟缝隙中感受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她心里一惊,抬起头,望向被断木割裂的天空。 红叶疾速掠过湛蓝的天际,叶落后,万里无云,天幕澄澈如海。 温澜霎时间想通了几处关窍,指间铁箍滚落。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返回入口去找林清让和陶大哥。 没事吧 林清让伸手想扶她。 温澜怕弄疼他的伤,摆摆手不敢借力,自己半跪在地上爬出废墟,站稳身体。 温澜出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望楼离村里有四五里的距离,此处又已经荒废,在天都没亮的时候,你们为何能那么快的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林清让说,望楼坍塌之后壮汉们就来了,因此问着。 她没有看向陶大哥,而是看向那个健谈的壮汉。 那个健谈的壮汉回答道:我们为了找......话没说完,陶大哥偷偷拍了拍他。 壮汉露出理解的表情,继而话锋一转,道:我们为了村子安全,每天早上都巡视村子周边,正巧赶上望楼塌,我们就跑来看看。 虽然那人话收的很快,假话也接的很顺,但是温澜仍然敏锐地听到了被吞下的找字。 温澜心想,找什么 陶大哥看着林清让,问: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包袱里为什么有火药弹丸 林清让淡然回道:火药丸是为了防身,我一介书生,要带着表妹出行,自然需要防身之物。 至于我出现在望楼,原本是看中了那里空旷,想登上去看日出,谁料会被埋在里面。 时间不多了,我要见那个郎中。温澜打断陶大哥对林清让的盘问。 她从林清让手里拿回帷帽戴好,道:顺路再让我去确认一下,西边那条路是不是里长受伤的地方。 说完,温澜谁也不等,跨步往前走去。 众人便跟上她,原路返回。 財峰山气候寒冷,入秋后,夜晚就能结冰。 即便此时天亮了,也能隐隐看到冰碴。 温澜走着走着,突然离开主路走进草丛。 她蹲下,从枯草上抹下一星冰屑放在指尖,冰屑迅速融化成一颗色泽暗沉的水珠滴落,消泯在秋季枯燥的土地上。 陶大哥问道:昨夜没有下雨,为什么这条路上会有冰屑 它不是雨。温澜捻着指间,它是里长的血,染了灰,所以看不清颜色。 温澜拽下一把被泥土黏住的枯草,上面零星染着没化的碎冰,还有一点棕红色的印记。 这里的土重新翻过。温澜走回没有草叶的主路,踢了踢脚下的土,看来处理的很急,都没来得及压平整。 陶大哥又问:是为了掩盖案发之地吗那里长的遗体被发现于望楼,凶手是把整条路的血迹都清理了吗 林清让站在温澜身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枯草。 温澜微微仰起下巴,隔着帷帽,无声的询问他的看法。 她见林清让认同地点头,便把枯草揣入袖中。 陶大哥,郎中是这几年才来財峰山的吗 姑娘怎么知道陶大哥长叹一口气,江童是五年前的冬天来这里的,那时她差点冻死在山里,是我......救的他,后来她就在財峰山住下了。 以前,村子里有人病了的时候,要不然是熬着,要不然是去县城。 所以江童能留下来,大家都很高兴。尤其那年大家经常受伤,都是她治疗的......总之,直到今天,村里人也都对江童很好,谁能想到...... 温澜见陶大哥欲言又止,与林清让暗中对视一眼。 您是觉得江童很可疑吗 温澜的问题让陶大哥脸色更难看,另外两个壮汉瞪圆了眼睛,一副想替郎中辩解的样子。 陶大哥不敢看他俩投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抿紧嘴,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双手握拳。 他道:是,我觉得她可疑,毕竟江童从来没有在雾没散的时候进山采药,今日却反常......望楼塌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吞下了后半段事实没有说——他们赶到望楼的时候,他看到了妹妹的背影在红枫林里一闪而过。 温澜眸色微闪,她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摸过冰屑的手指抿了又抿,不知在想什么。 第5章 第5章 温澜一行人快走到村子的时候,远远瞧见一个女子站在村口张望。 有人指着那女子说:陶大哥,那是梨儿吧 陶大哥板着脸往村口跑,赶在大家走过去之前把那女子拉走了。 温澜见状,问道:这姑娘是谁 是陶大哥的妹妹。那个爱说话的壮汉解释道,陶大哥家里人都死了,就剩这么个妹妹被陶大哥养大,他一向宠得紧。姑娘别见怪,一会儿陶大哥就回来了,咱们先去吧。 温澜望向越走越远的梨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有问题林清让走到温澜身边,低声询问。 温澜刚想回答,就见他踉跄一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腰。 她是想避开他的伤,可这亲密的动作使得林清让瞬间肌肉紧绷。 温澜还以为林清让绷紧身体是因为伤痛,好心询问道:还撑得住吗 林清让怔怔地低头看着温澜,她只比他矮半个头。 此时她站在他的身侧,他其实知道,她只是在准备随时撑住他的重心。 可这样的动作使他俩紧紧的贴着,若没有帷帽的那层白纱隔着,他的呼吸都能拂在她仰起的面颊上......而,即便有这层纱,如此近的距离,他也能看到她关切的神情。 在对视的刹那,秋风微微吹动白纱,让她变得朦胧。 林清让莫名觉得有点紧张,他下意识的挪开视线,眺望远处山尖,道:我、我没事。 温澜听他结巴,以为他是在逞强,她想劝他去客栈歇一会儿,又忽然想到这是他的任务。 她插手他的任务原本是不合适的,若是在此期间他连随行都没做到,那不管她查出来什么事只怕都不能被上面相信。 您再坚持一下,我最多再用半个时辰就好。 我没事,方才只是被绊了一下,你不用有太大压力。林清让轻拍温澜的肩膀安慰她。 他把重心放在另一侧,悄悄与温澜拉开一点距离,道:他们进村了,我们也走吧。 温澜察觉到林清让的动作,只当是他缓过来了一些,没有在意。只是这回她不再自己往前走,默默走在他身边。 財峰山的村子不算大,各处都有壮汉看守。 温澜状似闲聊地说道:陶大哥在村里好像很有威望。 今日温澜的种种表现让人心服口服,加上陶大哥回程路上对她很客气,一路随行监视的两个壮汉也改了态度,健谈的那位便热心的说道—— 陶大哥是我们的主心骨。 以前的老里长,逼着村里所有男子去给他忙私产。 那段日子最苦,陶大哥力气最大,帮了大家不少。 没多久,梨儿救回来了江郎中,她会医术,还懂怎么开采,那段日子才熬过来了。 可老里长暴戾,常带着人与我们起冲突,多亏陶大哥替我们出头,带我们反抗,所以村里人都乐意听陶大哥的。 温澜的疑心都落在壮汉不经意间说出的开采两个字上,开采什么她暗暗沉思,嘴上客气地夸了两句,思索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江童家。 此时,江童正在蹲在院子里的水盆旁洗狗。 林清让看着身材娇小的江童,低声和温澜说:我看到的黑衣人不是她。 我想也是。温澜看着江童将右手藏在狗的身后,认同的点头。 江童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陶大哥呢 陶大哥马上到,江郎中别怕,这位姑娘是帮忙查谁杀了里长的,应该就是找你问问话。 壮汉很客气,温澜心知这是村民对江童的喜爱之故。 原来如此,是我医术不精没能救活里长,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江童话是如此说,眼睛里的敌意却藏不住。 她还蹲在地上,躲在狗的身后从怀里拿出帕子,一边擦手一边站起来。 其实她的动作很自然。 但温澜不想理会江童的掩饰,径直走过去想握住江童的手腕。 二人只隔着一个水盆,江童在眨眼间从指间弹出一支细若无物的金针,并转动脚步绕到水盆的另一边,试图避开温澜。 温澜懒懒歪头躲开迎面而来的金针。 那两个随行而来的壮汉都没有看到那根针,只当是温澜动了一下头而已。 温澜故意大张旗鼓的靠近江童,本来也是为了试探,此时看到江童抛出的暗器和步法,已经确定江童武功不低,并且步法不是塑玉。 林清让冷着脸色走上前,右手搭在左手的束袖绑带上,气息沉沉,俨然一副备战状态。 放心吧,她打不过我。温澜轻声低语,平地起步跃过水盆和乖乖蹲在水盆里的狗,她在半空中直面江童,抬肘一击撞在江童颈部。 温澜用的是最简单的动作,连招式都算不上。 只是温澜速度太快,江童仅仅来得及看到温澜跳了一步,剩下什么动作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头晕眼花。 如果不是温澜预判江童会站不住,打完她之后下一个动作就是扶她,她肯定已经躺倒了。 姑娘! 你想对江郎中做什么! 温澜没想把江童彻底打昏,特意收了八成力气。 温澜单手夹住江童双手手腕,像拎着麻袋似的,将她的手举给惊怒的壮汉看。 茧子。 温澜指着江童的虎口的茧子,以及右手大拇指部分,道:右手大拇指关节的这个痕迹,是常年佩戴扳指所致。她的食指指腹侧面也有茧子,可推断江童用的是拇指式射箭法。 胡说......江童咬着牙逼自己清醒,我这是平日用捣药臼,不想被药杵磨伤,才常年佩戴扳指,食指上的茧子也是如此! 是么温澜看向林清让。 林清让会意,转身把院子里的捣药臼和药杵拿过来。 他把药杵握在手里,道:就算戴扳指是为了防磨,那食指指侧也不至于磨出茧子,除非你捣药的姿势不对,江郎中。 温澜接过话,问:若是制药的常用之物,又为何不与捣药臼放在一处或是,你放在什么方便拿取的地方了吗 江童心里发慌,强撑着表情,矢口否认道:我的扳指丢了,今天从望楼那边回来就丢了!一定是有心人偷走了!再说,凭什么说是我杀了里长我有什么理由杀里长 没人说你杀了里长,只是说你会用弓箭。陶大哥走进院子,何必心虚 江童看着陶大哥,道:如今群龙无首,铁队是村里唯一能做主的了。看来,陶队长是打算冤死我了你想包庇谁 铁队 温澜心里的疑惑又散了一些。 江童看向那两个壮汉,哽咽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当初刚建铁队时,大家频频受伤却没银子看病,我白日采药烹煮、夜晚出诊救人的时候了 是啊,当时那么忙,你也从来没有在天不亮的时候上山采药。陶大哥情绪有些激动,財峰山路险,霜不散的时候容易出事,你来此五年,不清楚吗 江童语塞,见院子里没人替她说话,便不再耗费体力辩解。 她还被温澜拽着,自知不敌,只能暗中缓解头部的眩晕,预谋趁温澜不注意时奋起一击离开这里。 温澜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她放开江童,想把狗的爪子抬起来,刚俯身,猎狗就亮出牙齿。 温澜一掌拍过去,狗就被打晕了,她拿出怀中枯草,举起狗爪。 这是留在里长受伤现场的草,草被泥土粘在一起,正好能看到狗的爪印,大家可以对比一下。 路上的土都被翻过,就是江童的狗做的,她平日里对狗那么好,都是为了训练它。陶大哥叹道,你把狗洗干净也没有用,谁又会在这么秋天这么冷的天气一大早洗狗 陶大哥看向那两个壮汉,扬声道:你们应该都清楚了吧江童,就是杀人凶手!把江童捆起来,堵住嘴,我亲自押她下山! 那俩壮汉连连叹气,却还是听从陶大哥的话,将江童捆了起来。 江童假装虚弱,藏在指间一根金针,任由他们捆住。 温澜看着顺从的江童,猜到她是在积蓄力量,她懒得理会,反而将视线看向陶大哥。 温澜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传来—— 哥! 第6章 第6章 哥! 院门外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声,众人纷纷回头,见是梨儿站在那里。 她几乎和陶大哥一般高,只是身体消瘦,因此,带着高大且虚弱的感觉,气质显得有些违和。 她见江童被捆着堵住嘴,忙奔着江童跑去,愤怒的质问着:哥!你怎么能帮着外乡人害江姐姐! 陶大哥急忙拦住梨儿,咬牙道:江童才是外乡人!现在她连財峰山的里长都敢杀,你还想包庇她吗赶紧回家去! 梨儿哭着推开陶大哥,嚷着: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刚才明明说...... 陶大哥慌忙伸手捂住梨儿的嘴,不让她哭喊。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温澜悄无声息的走到陶大哥身后,轻声问,箭呢 陶大哥被吓得浑身一抖,问:什么 杀死里长的箭,一直没有找到,你说,会在这里吗 温澜回头看了一眼破旧的茅草屋。 陶大哥听出温澜意有所指,仍硬着头皮装不明白。 他干笑两声缓解紧张,道:姑娘想搜一下江童的家是不是那就搜吧......不过箭这种东西,很有可能是随手丢在荒郊野岭了。 陶大哥说的对,我也觉得箭支不会在江童家里。 温澜认同的说着,她见陶大哥明显眉间一松,又道:箭容易扔,但弓呢扳指呢 这些东西,我都没见到。陶大哥,你说对了一半,我是想搜一下江童家,同时,我也想搜一下你家。 陶大哥瞪大眼睛,温澜继续道:随着我调查的越清楚,你的脸色越苍白,直到,你欲言又止的引导我把所有疑点放在江童身上,我便知道,此事你也脱不了关系,或者说,是你家人,脱不了关系。 那俩壮汉闻言,面面相觑,不做所措。 陶大哥额间青筋暴起,怒吼道:你胡说!就是江童!是她杀了里长! 别急。温澜从怀里拿出她在废墟里拓印下来的脚印。 有个人凑上前看了一眼,道:这脚印上有血!可是,这印子好古怪...... 此为翘头履。温澜摊在掌心上,指着前尖后宽的鞋型,前脚掌外侧以木为底,用来借力,脚趾部分高翘,也是为了顺着力道能使步伐更轻盈。 前脚掌内侧、以及足弓到脚跟部分则用以软垫,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温澜指着梨儿的脚,陶大哥立刻防备地将梨儿护在身后。 梨儿见状先是害怕的退了一步,紧接着又勇敢的跳出来把哥哥拽到她的身后。 她用左手拔起立在一边的斧头,大喊着壮胆,冲过来砍了温澜一斧,动作颇有章法,一眼就能看出是练过武的。 可惜,她根本没有任何打斗经验,冲温澜劈砍时眼睛居然还看着江童。 温澜无奈的摇头避开,放任梨儿冲到江童身边,见她手忙脚乱的把那两个壮汉打走,蹲下身开始割绳子。 有几个人听到梨儿的大喊以为出事了,匆忙进院,却看不懂院子里发生了什么,都愣住了。 陶大哥想过去拦梨儿,却被林清让暗中丢出的石子弹在心口,闷咳两声蹲下身,茫然不知是谁打了他。 那两个一直随行的壮汉不想跟梨儿动手,又这变故弄得头晕,便问:梨儿,到底是你杀的里长,还是江郎中你什么时候会武了 应该是江姑娘教的吧弓箭和扳指,也应该在梨儿姑娘那里。 温澜看了一眼捂着心口说不出话的陶大哥,道:若我没猜错,財峰山有铁矿,老里长逼你们开采铁矿一事是未经过朝廷批许的吧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有人支支吾吾的辩解道:我们是被迫的。 温澜摇头,道:不必和我们解释,我只是个想游山玩水的女子,我表兄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会做什么。可是,你们一直以为的恩人,却是与老里长联手之人。 她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这样一位医术了得还会武功的女子,为何要留在財峰山又为何懂得开采铁矿的技巧 江童终于意识到温澜的身份有问题,她杀气尽显,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温澜没有理江童,继续说:这五年,江童努力融入財峰山,是为了成为一颗暗棋。 万一老里长出了问题,她还可以逼你们继续开采铁矿,为山外的人提供铁料。 怪不得......有人幡然醒悟瞪着江童,怪不得老里长死后,大家想跟新里长坦白此事,你却说大家靠种地赚不了多少银子,让大家继续偷偷开采,你还说你有办法卖出去! 温澜道:新上任的里长空有职位,应该是没有多少权利的。是吧,陶大哥 陶大哥羞愧的低着头,不言不语。 排挤新里长的事情都是他带头做的,他当时真想跟江童一起带着大家私开铁矿,等赚够银子再收手。 他不曾料到江童竟然敢杀朝廷官员,还带着他妹妹一起。 你应该没想到,江童背后的势力,不允许新里长活着吧温澜语气平静,却让陶大哥冷汗直冒。 今日凌晨,梨儿随江童刺杀里长,因箭头没有拔出,所以血液没有大量喷溅而出。 里长拼尽最后力气想要逃命,慌张之下逃到了望楼,可惜望楼年久失修,已不堪攀登。 温澜出于自己的细作身份,故意隐藏了一部分内容没有说,她将里长逃往望楼的原因含糊过去,只说江童与梨儿的行动轨迹。 她看着梨儿,道:是你去追逃跑的里长的吧你知道为什么江童带你一起去刺杀吗你知道为什么是她带狗处理血迹,让你去追里长吗 梨儿冷哼一声,手还护着江童。 你以为她是信任你其实,她的狗定是训练有素,命令狗翻土不需要太久时间。她让你去追,是想把里长的死栽赃到你身上。 如果没有我表兄误入望楼,那江童会做人证说你就是凶手,也有可能你现在已经死了,会被伪装成是与里长互斗而死。 梨儿毫不犹豫的脱口道:不可能! 温澜看向那俩壮汉,说:若我没猜错,今日凌晨,陶大哥发现妹妹不在家,就去找您二位陪他一起找人。找到望楼附近的时候,正好看到望楼坍塌,你们才过去的,对吗 那俩人拧着眉头,心情复杂,又只能面对事实,沉重的点了点头。 江童看到你们过来,她碍于陶大哥在村里和铁队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不能杀了他灭口,也不能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唯一的妹妹,毕竟日后还需要陶大哥继续带领铁队替她出力。 于是,她只能先求救,假装里长没死,催你们拽人,除了是想毁掉里长的伤口,也是想以此吸引你们的注意力,掩护梨儿带着弓箭离开。 这便是今日凌晨发生的一切,我表兄只是在寻找美景的过程中凑巧登上望楼,无妄受灾。 有人看着梨儿,痛心疾首的问:梨儿,我们都以为你是个每天老实种地的好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你让你哥怎么办啊 梨儿惨白着一张脸,呢喃道:我、我从小就种地...... 陶大哥一愣,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小就种地!梨儿突然情绪崩溃,她将江童护在身后,一边后退,一边喊着:我长得高呀,所以我不到十岁就开始下地! 哥,在江姐姐来之前,我的日子就是去地里忙活,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山里! 陶大哥推开搀扶他的人,愤怒的走近两步,骂道:谁不是这样过的为什么你非要犟爹娘和大哥去世后,我拼了命的把你养大,我就想让你跟别人一样好好活着!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别人那样! ——像谁 你从来都这样,不管我怎么跟你说我想出去看看,你都只会跟我说,我能像别人那样活就是最好的...... 梨儿眼睛泛红,苦笑着问,你想让我像谁像盼儿姐那样 像杏子那样 像村里那些老奶奶那样! 像她们那样,小时候种地、照看弟妹、刚长大就嫁人......要不然就死在生孩子时、要不然就死在打骂里、要不然就熬着!就像山里的枫叶一样一年又一年的生啊落啊、一辈子都飞不出去! 哥!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就想像江姐姐那样,从西边走到东边,你知道她讲过多少故事吗你知道她是谁,她在做什么...... 话没说完,江童忽地弹出指间藏着的金针,一击穿透陶梨的心脏。 温澜和林清让俱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梨儿,可她情绪太激动,一时间只意识到自己受伤,却没有感觉到疼。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瞬间潮湿的心口,举起手掌摊在眼前看了看那满掌的血色。 她的眸色很干净,当她回身向江童望过去时,正逢阳光破云而落,照得她的瞳孔颜色浅淡剔透。 那双眼睛里除了不敢置信以外,还有受伤和遗憾。 她问:江姐姐......你说过,只要等我学会轻功、等我练会弓箭、等今年卖了铁、等我杀了里长,你就、你就带我走的...... 江童迎着梨儿的眼神,她慢慢地摇头,淡淡地笑,她用唇角的一抹弧度无声的回应她——从来,没想过带你走。 梨儿看懂了她的玩弄,双膝一软,扑跪在粗糙的砂砾上。 温澜知道那金针看着光滑,实则上面有细细麻麻的倒刺,会在穿透心脏时勾下数缕血肉,一开始可能不觉得疼,但接下来会无比痛苦的死去。 她侧头偏开视线,心里有些不忍,尤其在听到陶大哥惶然又崩溃地大叫着冲向陶梨时,她的情绪不可避免的被带动,沉闷压抑。 她见江童和梨儿还在对视,便一掌把江童按在地上,直按得江童鼻梁红肿,血流不止。 陶大哥赶在梨儿的身体躺倒前搂住了她,他一直啊啊地喊着,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哥......哥...... 梨儿伤了心脉,血流急速涌上口鼻,她浑身痉挛,一声一声的叫着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满目不舍。 陶大哥颤抖着手摸向妹妹唇边滚热的血,连声应着:哥在,哥错了,哥错了......哥带你走好不好哥早点带你走好了......你坚持住,哥再也不跟你犟了! 咱走,咱去西边、去东边、哥不让你等......什么都不用等......你坚持一下,我、我领你下山去县城看病...... 梨儿摇头,眼睛死盯着哥哥,她细瘦又粗糙的手抓住哥哥的衣袖,瞪圆了双眼,拼着最后的一口气,说:哥......家里,就剩你自己了,你、你得记着娘说过,她要咱们好好活下...... 话未尽,人已猝然仰头,死了。 啊、啊、啊...... 于是在院子里,在山尖上,在被红枫袭过的风中——都漫着陶大哥沙哑、短促、崩溃且无力的吼声。 第7章 第7章 温澜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道:不到一个半时辰,我的承诺做到了。 院子里的人都沉浸在梨儿的惨死中,没人注意到温澜的话。 温澜并不在意,话音刚落她就抓起江童、跳上房脊、纵身跃去远方——动作一气呵成,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只能勉强看到个背影了。 林清让趁机喊道:江童抓走了我表妹!说完,就冲出院子。 他按照之前的约定,先把大家引到与望楼相反的方向,然后再绕回到望楼。 等他到望楼时,见江童被点了穴,只能跪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温澜坐在旁边,眼睛不知在望向哪里,手里捧着个小木盒,沉默不语。 林清让到了之后,温澜抬手给江童解开哑穴。 江童大声喊道:你们到底是谁是兆国的吧! 黛色级献玉者。 林清让表明身份,道:把你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我可以饶你一死。 你、你竟然是黛色我这点事,竟然惊动了黛色级,看来上面已经重伤你们了啊! 江童得意洋洋的喊着,整个人看着有些濒死的癫狂感。林清让沉声问道:上面,是谁 江童冷笑,唇齿微动。 林清让立刻动手卸了她下巴,以防她服毒自尽。 温澜说道:放心,我早打碎了她的后牙,毒丸已不在她嘴里。 我死不重要......咱们这种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可是为了什么而死才是最重要的。江童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温澜和林清让,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别想知道。 林清让迎向江童的眼神,不知她为什么会露出可怜他的神情。出于他在大嬴的身份,他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背后的敌人只怕比他预料的要更强大。 林清让面若冰霜,久久没有说话。 温澜一直没有转头看他二人,只是听到林清让不再说话,便劝道:既然她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别在此浪费时间了,送回访玉阁吧 访玉阁是兆国在大嬴设的一处行政据点,伪装成了江湖门派,一直负责掌管献玉者们的任务行动、联络、监视等事宜。 也好。 林清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久留,他走向江童,江童激动起来,连声喊着:我不去访玉阁! 既然你在此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去访玉阁好好试试你的骨头够不够硬吧。林清让俯身,封了江童的七经八脉,最后聚力点在她的攒竹穴上。 温澜注意到林清让有他特别的封穴顺序,想来如果想让江童醒,必须由懂得这套封穴法的人解穴,否则不止醒不过来,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她视线一抬,见林清让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问道:还好吗 没事。林清让的身体伤得太重,只是给江童封个脉而已,他就有些累了。 他学着温澜席地而坐,指着她手里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我方才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应该是里长留给您的。温澜看向染着血迹的废墟,再抬目眺望不远处的红枫林。 在湛蓝的天际下,她轻声道:里长生前把望楼改造过,只要他想,他可以瞬间让望楼坍塌,用的机关是失传多年的蚀骨关。 蚀骨关有个特性,毁关的核心铁箍里可以藏东西,这便是里长藏在里面的。 以他遗体的伤口状态来看,其实您看见他身体僵硬地站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他应该是早就把东西放进了核心铁箍中。死前,他想摧毁望楼,如此既能保护情报,又能警示您不要再过去见面。 可他却不知道您一直在附近,他也没有力气推动核心铁箍毁坏望楼,只能把身体倚在上面,试图借着倒下的力量启动机关...... 温澜心里闷得难受,她张开嘴吐出一口气,牙关迅速关合,将心底里的喟叹无声地咬碎。 林清让垂眸,指腹摸搓着小盒子,他静了半天,才道:我们打开看看吧。 我也能看 二人视线交替,温澜低头看向木盒,林清让则抬眸去瞧废墟上的血。 他道:里长也一定想让你看的。 温澜也不再推拒,毕竟任务做到这个地步,里长查到的东西,她也大概知道一些了。 林清让打开机关小木盒,里面有一份笺文和一张舆图。 笺文详述了铁矿的位置和开采情况,以及查出江童是在逃的叛徒,并根据江童的武功和能力,推测江童是青字组的叛徒,他判断江童的色级不会低于七级正青色。 那份舆图是財峰山的舆图,上面有財峰山的矿脉走势及地势勘测的详细内容。 最后却标了一处疑问,示意铁矿有可能是走水路离开,可他在任的时候勘察过港口,只是个小渔港,不可能运得了铁矿,最后又写着仅为推测。 温澜和林清让看完笺文,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您说......里长叫什么呢 温澜茫然的问着,她手上还染着他的血,可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林清让见温澜伤感,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道:我叫阿清。 温澜一愣,下一瞬便睁大了眼睛,她意识到林清让不是在跟她说他叫林清让,而是阿清! 这代表,他的真名里真的带有一个清字! 私下暴露真实身份,此举,是献玉者的大忌。 温澜自幼被当做细作培养,遇过无数人,也只有一个人曾告诉过她真实身份。 你...... 她愣着神,交浅言深,她回望向他时,眼里的不敢置信已经无法掩饰,甚至还有一隐不知所措的防备。 林清让挑眉,笑道:没什么的,反正,我叫林清让。反正...... 他与她比肩而坐,视线深深地穿透白纱,望进她的眸中。 一抹白纱将他眼底浅淡的愁意藏去,她只能看见他在笑,笑得眼角弯弯。 他说:反正,我想让你叫我阿清。 ——反正,你也根本认不出我。 第8章 第8章 林清让给江童做了个拖拽绑带,在她的几个紧要部位塞上东西保护好,放在临时做的小木板上一路拽下山。 温澜随他走向一处渔港,那里有他事先准备好的乌篷船。 里长说的没错,这里这么小,无法停泊大船。 如果想拿小舟运铁,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財峰山在北方,船只本身就不多,小舟太多的话,很难不被发现。 温澜四处打量,在林清让拿起船杆前拿走,她不敢让他划船,便主动站到前面撑杆。 江上风大,她摘下帷帽,开始撑船。 多谢......林清让倒也不客气,走进船内倚在船壁旁坐好。 他道:从老里长和江童的行为来看,至少不是大嬴发现了咱们,这也算好事。但是,敌人藏在更深的地方,于咱们而言不利。 温澜知道到背后的敌人一定势力很强,铁矿用处极广,其中以兵器为主。 只怕再不找出敌人,他们就要形成除了大嬴和兆国外的第三方势力了。 温澜问道:我的新身份是什么 红字......林清让刚说两个字就遇到股浪潮,他被震得伤口剧痛,急忙闭上嘴忍着痛楚。 温澜注意到他难受,等了一歇,才问道:我被分到红字献玉者了 献玉者以色彩浓度分等级,颜色越浅等级越低,颜色越浓等级越高。 除此以外,献玉者还以颜色区分职能。 红字一般从事暗杀、缉拿、监察内部等事,一向是献玉者中武功最高的。 而林清让隶属于青字,一般从事暗探、潜伏、窃取情报等事,一向是献玉者中头脑最好的。 林清让的黛色级,是青字组里最高一级,再往上就是直接听令于皇上的墨色了,而墨色不分红字还是青字。 她想,他看起来跟她一样大,怎么就能成为黛色级 林清让不知温澜怎么想,他缓过那阵痛苦,回答道:对,你如今是红字献玉者,火荆色级,五级之色。先委屈你一段时间,等你入京完成了任务,必会升色级。 温澜不以为意,她曾经在兆国任职于玉部,官及五品,只是为了潜入大嬴当细作,那个身份已经消失了。 现如今她色级排在第五位,而色级五级其实比官职五品要高,不算委屈了她。 自然,她知道林清让并不清楚她在朝中的身份。 她继续问道: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林清让想到那个任务,情绪不可避免的被影响,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想让温澜看出异常。 毕竟从见面到现在,他已经麻烦她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在腹部,强撑起精神,说道:我们潜伏在大嬴坴京的高阶细作荀家,满门被灭。 温澜手滑,船身猛烈一晃,若不是恰巧打回来一道力道相反的浪花,这艘小舟就要翻倒在江流里了。 林清让瞬间疼得冷汗直冒,他抓稳船身一声不吭,甚至表情都是平静的,抬眸看向温澜。 他看着她撑杆的手在抖,整个人缓慢的转回身体。 她也跟他一样表情平静,只是骤然苍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她问:荀家大嬴御史中丞的那个荀家 林清让的双眸隐在船篷的阴影里,从温澜的角度而言,他能看清她,她却看不清他。 她只能听到他宛若叹息一般的说—— 对。 温澜攥紧船杆,仅此一个字,她便觉得心坠入无尽深渊。 她站在刺眼的阳光中,听着潺湲而过的流水声,遍体生寒。 林清让静静的观察着她的反应,轻声开口道:御史中丞、荀应淮,他临死前留下‘楚家有叛’四个字。 与此同时,潜伏在楚侯爷府中的细作发出举报信,举报府医魏承叛国。 温澜无措地眨眨眼,在不甚湍急的水流中,她有些稳不住身体,却仍然不肯伸手去扶什么,只绷紧小腿,生生站定。 她脑中一直闪着这两个名字,荀应淮,魏承。 世人只当她和他们不认识...... 可实际上,荀应淮是唯一一个与她交换真实身份的人。 他与她相伴长大、陪她熬过所有黑暗过往。 多年前临别那夜,他曾意气风发的骑在马上对她亮出剑锋挥手告别。 他说他一定会成为最成功的细作。 他说他一定会终结细作时代,让未来的孩子不再像他一样远离故土潜入敌国。 他还说,他一定会回来找她。 温澜缓缓闭上眼睛掩饰情绪,静了半晌后,终于开口,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干哑。 荀应淮,确定死了吗 林清让知道荀应淮对温澜而言意味着什么,更是清楚温澜和荀应淮之间未能来得及表明的豆蔻情愫。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些。 因为......他曾经借着荀应淮的身份、戴着面具,与她共渡过他细作生涯中最璀璨的夏夜。 所以此时,他无比理解她平静下的崩溃。 奈何,他只能实话实说,更加平静的回答她—— 是。 温澜一动不动,努力保持平常的样子,可心里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冲击着她仅剩不多的理智。 因有人叛国,兆国藏在大嬴的献玉者已沦陷多人,从坴京而言,魏承是关键人物。 魏承...... 温澜在心底念着这个她从来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引路人。 认识他的时候,她才九岁,是他真正教会了她许多细作手法,也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救她于危难之间。 她将他视作先生、视作长辈、甚至把他视作可以依靠的亲人......他怎么可能叛国 温迎的手藏在袖子里暗暗攥拳,又问道:魏承,确定叛国了吗 没有。 温迎睁开眼睛,目光如山泉一般清澈。 纵使她此时还能听到自己心中世界垮塌的声音,却仍然抓住了一丝力量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稳住情绪,俯身半跪,眼睛里闪着孤星似的亮光,她迎向船身中林清让的视线,沉声问:那么,我该做什么 以寻棠的身份潜入到大嬴定远侯楚氏府中,调查魏承叛国一事。 疾风袭过一叶扁舟,卷得两岸枫叶沙沙作响,落红漫天,簌簌萧瑟。 林清让递给温澜一块小拇指大小的火荆色笺文印章。 寻棠姑娘,祝你,一路平安。 第9章 第9章 祝我 温澜看着在淡绿色的船蓬阴影中晃动着的火红色玉印,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道:您都伤成这样了,难道想与我分开入京 并且,以定远侯府这种级别的任务,我应该在高阶色级的督察中进行,难道不是您负责吗 是我负责,只不过......林清让藏起一抹苦涩,笑道,我都伤成这样了,经不起急流,与我一道入京很慢的。你此时应该很想立刻出现在京中吧 待到下一个港口,你可以买一艘皮舡先入京,那样更快。 温澜沉默,她的确很想下一瞬就出现在京中。 如果荀应淮的死已成定局,那她一定要保下魏承——她绝对不能接受她爱人的遗言,最后伤害的是她的师长。 劲瘦的手握住摇晃着的红玉。 温澜拿走玉印,不再看向林清让,低声道:我先送您到有人接应的港口,看到您平安后,再买皮舡自己走。 说完,她便退回身体,握上船杆。 林清让笑了笑,看着温澜退出船篷的背影,玩笑道:表妹可还记得我是黛色不会有事的,就把我放在下个港口就好,你带着江童走,进京找...... 不行。 温澜拒绝的很果断,她道:您如今身上有三四处致命伤,失血过多,又不知都中了什么毒,连那神奇的药丸也只剩最后一颗了。我刚救下您,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她撑杆让船前行,询问着:黛色级至少会配七八名组员吧您的组员在哪里 林清让仰头望着灰蒙蒙的船篷,碎冰般的瞳孔变得暗沉,他唇边的笑容消失不见,意识在一刹之间变得迷离。 他们啊...... 林清让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惊,似是暗暗带着哭腔。 温澜转回身看他,奈何又是满目的暗绿色船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他压着嗓音说:他们都死了。 林清让虚弱的合上眼睛,在视线虚无的黑暗里,他好像看到了那些曾经一直陪伴他的人。 他们坐在月影廊下,推杯换盏,嬉闹喧嚣——忽地,又变成那些人或英勇、或孤傲、或恋恋不舍的赴死的样子。 船身摇动,林清让彻底撑不住身上的伤痛,在一浪击来时,他抓紧船身却还是摔倒在地。 撞击令他的心口猝不及防地搅起一阵刀搅般的剧痛,血腥气刺激得食管抽搐,他连掩饰都来不及就喷出一口血。 温澜见状,手臂一举,奋力将船杆深深地扎稳在江泥深处,反手把船绳套上船杆,钻入船篷中。 她连点林清让身上几处关键穴位,然后才托起他的脸,轻轻拍打,唤着:林清让,醒醒! 林清让毫无反应,温澜摸出他的药,打开瓶塞后,又有点不敢喂。 她想,如果他没有能接应的人,那她就得带他入京,即便是不睡觉不吃饭也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现在吃了最后一颗,接下来怎么办 再者,这药是两个时辰前刚吃的,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再吃一丸吗 不知为何,温澜看着林清让一只眼睛上还染着血迹的样子,不禁想起他在厢房里跟她说—— 我以为,我是真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温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憋闷。 都离开財峰山了,你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温澜扶起林清让,一掌平摊按在他的心口,另一手伸出两指压在他的颈部的主脉上,气息一沉,运转内力。 天气渐渐转阴,江风愈急,时不时就推来一股急流打在这艘小舟上。 逆流而立的船杆稳稳地拖着船身,使其只能受到水流振幅,却不会被浪潮拖走。 林清让觉得心脉处刀搅般的剧痛缓解了一些,他的知觉比意识更先醒来,睁开眼之前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得感叹。 你不该耗损内力......京中的任务,比財峰山难得多,你应该保...... 温澜听见他醒了,语气淡淡地打断道:别说话,静心凝神。 是。林清让怕温澜内息走岔,不敢再说话打扰。 在沉默之中,他浅浅地勾起一丝笑意,心底里欢喜于她没有为了那个关于荀应淮的任务而抛下自己。 小半个时辰过后,温澜累得额间冒汗。 她觉得凝滞在林清让穴脉间的晦涩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意识到林清让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更糟。 别试了。林清让不想耗损温澜太多精力,我脊柱伤了筋,有些坐不住了...... 温澜闻言,也觉得一口气给他太多负担于身体无益,慢慢收回手,搭在双膝上。 她睁开眼睛,见林清让脸色并没有好多少,便搭在他肩膀上,扶着他躺好,问道:您现在可以吃那个药吗 林清让没能恢复太多力气,摇头交代着:那药......便是最后一道门槛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温澜发现林清让似乎隐隐在发抖,忙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林清让身上,追问着,入京是不是能找到给您药丸的郎中他在哪里 在华明街宝芝堂,找陈袭......把我交给他即可,他可以信任。你的任务需要去大理寺,找一个叫黎灿的录事,他是你的组员,会安排你进定远侯府。 林清让闭着眼睛交代完,又笑了笑,安抚道:你别怕,我就是睡会儿,不会有事的。船仓的小柜子里有我准备的烧饼,你若饿了可以吃。 知道了,您安心睡吧。温澜翻出自己的小包袱给林清让枕在头下,以防浪潮涌来他撞到船,又摘下一条发带给他系在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她的脚腕上。 如此,他一动,她就能感觉到。 且她划船时脚不会动,就不会因为她划船而打扰到他。 做完这些,温澜才回到船头。 瞧着这天气,不会要下雨吧 她沉着脸色眺望远方天空,拉回船绳,屏息拔起插在淤泥里的船杆,拨动水浪,继续前行。 第10章 第10章 山雨欲来,江涛翻涌。 温澜站在船上,迎风破浪,沉静如常。 可是眼前,却不都是山脉江河,时不时就会闪过故人的笑声。 比如此时枫叶正红,落入她眼中就褪了色,化作淡淡桃色,由那少年执剑送来—— 给你。 荀应淮很少笑的,那天倒是心情很好,剑尖刺着一枝桃花递向她。 都说辞翠山桃花最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如果再能有机会和你一起去瞧一瞧传说中醉翁山的杏林就好了。 她接过桃花枝,转在指间,叹道:桃花杏花都好,最想见的,却只有海棠谷...... ——那时他说,以后一定陪她一起去。 温澜忽然觉得脸颊落来一滴潮湿,她愣住神,以为自己哭了,伸手摸了摸。 她是不允许自己哭的,自幼至如今,已成执念。 不可以的,还不到能难过的时候......温澜低声自语,抬高手臂摸上眼睛,激励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发现并不是泪水,而是下雨了。 她沉下呼吸,摇头摒弃杂念,低声自语:还有任务。 眼中的伤痛被信念掩盖,她挥动船杆仔细对抗激流,雨越下越大,逆风行舟也越来越难。 不多时,竟然开始下起了暴雨,狂风骤起,浪潮翻涌不断,偏偏又行到了漩涡最多的地方。 温澜只觉得撑船撑得手臂酸痛,也难以稳住船身,她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有些裂痕的船杆,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温澜觉得脚踝发带一紧,急忙俯身看向船内,在风雨中喊道:您醒了是不是伤口疼 林清让摇头,解开发带走出船身,和她一起握住船杆。 您别逞强了,您的伤...... 浪来了。林清让夺过船杆,高高举起,一杆挑开浪潮。 绿水炸开在他一袭黑衣之前,水流飞溅而去,未曾冲击到小舟。 温澜一看便知,林清让的行船手法比她厉害的多。 她不够熟练,应对风雨时多少都带着蛮力,要是一直由他行舟,也许船杆不至于开裂。 她不敢再跟他抢,毕竟船上只有这一根杆子。 你耗损了太多内力,身上还湿透了,这样下去也会病的,先进去歇...... 林清让还没说完话,船杆竟发出一声脆响,在湍急的江流中碎了一半。 手中的杆子骤然碎裂,林清让伤重,根本无力将重心收回,噗通一声摔在水里。 温澜反应极快,在他坠落的瞬间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紧船身,但是下一刻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撕裂了。 船在疾风骤雨的浪潮里乱转,林清让的身体也被冲击向不同的方向,她用双臂在船与他之间架成桥,根本难以支撑。 你在做什么! 林清让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声。 温澜也知道此举有些傻,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奈何她已经这样做了,也没力气再把林清让拽回来,更不能放任他顺流而去,只能硬挺着。 放开我!林清让在水里推着温澜的手,不然你也会掉下来! 温澜不理他,死死拽着他的手臂,耳边全是汹涌的风雨声。 寻棠!你听我说! 林清让微笑着,温柔又冷静地安抚道:江童还在船上,证物也在船上,对于兆国而言,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放手吧,你的任务在京城,楚侯府是咱们最重要的一处据点,魏承一案迫在眉睫,你不能耽误。 再有,你忍心里长白死吗 如果江童和那些证物都丢了,白白牺牲的就不止是里长,还有我的组员...... 林清让心一沉,吼道:所以!你放开我! 你——闭嘴!温澜怒目圆睁,竟靠着单臂力量,硬把林清让从湍急的水流里拽出来了一些。 林清让怔住,而后飞快用另一只手抓上船身。 二人趁机双双缓了一口气,温澜再一次发力。 林清让顺势从水中抽身,大半个身体都撞回船上。 温澜最后捞了他一把,把他整个人都带上来之后,才开始急促的喘息,是累的,也是受了惊。 小舟被水浪打的四处打转,两个人都已力竭,跪在船上几乎喘不上气,却在抬头撞上彼此关切的眼神时,一起笑出了声。 二人双双仰面躺倒,任凭暴雨拍打,借此缓解劫后逃生的心悸。 你是不是傻 林清让无奈的笑着问道。 温澜侧头,看向他被水浪洗净的脸,竟难得地放开了一点性子,不再是惯常的安静冷淡,也不用敬语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调侃之意。 你、挺好的一张脸,偏长了张啰嗦的嘴。 ......我就当你夸我好看了! 林清让望着阴鸷的天空开怀一笑,翻身坐起来。 他半跪在船内,将江童压在温澜背上,示意她背好,他说:拿上证物,咱们得弃船。 温澜心知留在没有船杆的船上有多危险,所有的涡流和礁石都躲不过,船体随时会碎。 可是就这样落入水中,凭他们现在体力也不足以撑过这场疾风骤雨。 不等她想到应对之法,她就见林清让解开了左手的袖袢。 袢绳由特殊材质制成,像是动物的筋,末端是刃锋复杂凌乱的小刀,只有指腹般宽。 林清让定睛看准岸上一株梧桐树,展臂一甩,袢绳就像两条游龙一般破云穿浪而去、交叉着缠紧梧桐树干,刀刃深入树身。 林清让在水流带走船体之前,用力扯了一下袢绳,确认安全后,喊道:抱紧我! 温澜一手抓紧背上的江童,一手揽住林清让的腰。 林清让纵身一跃,袢绳一滚,他落足其上,脚尖纵步如纷飞雪花,连温澜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眨眼间,他就带着她和江童平安抵达岸上。 温澜刚想松口气,谁料还没等腹中气息叹出,就见林清让身上的血急速浇灌在了岸上枯草——伤口全裂开了。 温澜眼看着林清让落地后连坐稳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了地上。 林清让! 第11章 第11章 大嬴,坴京。 四更一刻,天色如夜,城门前已围了一大群人,有赶集的、有寻亲的、也有远途归家的游子。 在一片又一片的粗布衣衫中,有个瘦弱的少年背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深深地低着头,跟人打听了一下宝芝堂怎么走,原来是求医的。 刚问完话,城门便开了,少年刚想第一个进城门,就被守卫打横的长枪杆子压回去。 都让开!都让开! 少年抬起了一直深埋的头,原本是想求守卫放他进去,视线却撞见了一道随风飞起、几乎要扑在他脸上的灵幡——世故宝政大夫荀公应淮之引魂幡。 少年瞳孔瞬间紧缩,身体被那迎面而来的幡文钉住,僵硬地等它扑在自己的脸上。 下一瞬,送葬的人展臂将灵幡拽回,盖在棺椁上。 少年脸色惨白,眼睛还瞪着,紧盯着顶幡,血液时热时冷,浅浅地倒着气儿,拼了命的想让自己安定下来。 城门开了—— 送君归乡—— 起—— 路钱白花花地抛满天空,模糊了少年的视线。 可他的眼神还钉死在棺椁的位置上,即便起灵,他的视线也没有随之而动。 他紧张的吞咽一口,如果此时有人眼尖,就能发现他喉间的喉结没有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并不是真的喉结。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的温澜。 自从得知荀应淮的死讯后,她一直不敢去细想这件事,理智压抑着情绪,也逃避着死亡。 直到此时,他的灵幡棺椁迎面而来,她才不得不去面对——面对他真的已经离开了人世的事实,面对他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的结局。 荀应淮的棺椁从她身旁缓缓而去,她想动,想回头看一眼,甚至想追过去送一程、哭一场、歇斯底里的闹起来好好发泄发泄这快要将她逼疯的沉默压抑! 她想要掀开棺材! 她想看着他,想亲口问问他——你不是说要我等你吗 你不是说要成为最成功的细作吗 你不是说要终结细作时代、让未来所有的兆国子民不再背井离乡吗! 你...... 你怎么能,年纪轻轻的,就死在这里 送君归乡 温澜无声的将这四个字碾碎在唇齿间,半晌不曾眨眼的瞳孔里泛着殷红的血丝。 她知道的,他回不去家乡了。 他牺牲在大嬴,兆国会遥封他至高的官职,用那身他从未穿过的官服替他下葬,埋进故土之中。 而大嬴的棺椁里却是真真实实地躺着他的尸身。 他死了,死后留有两墓,牵扯魂魄,不知生来何往,不知死去何归。 而她跟他一样,活一生,也不知道到底活的是谁。 温澜双目湿润,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片段,或是年幼时的荀应淮背着小手给她讲男女不同席的必要性时严肃的样子、或是他浑身是血的倒挂在悬崖边救她性命时安抚她的神情、亦或是他站在风雨中挥剑斩梨花的利落洒脱...... 最后,她想到了他俩最初相识时,他向她投来冷漠、厌恶、宛若看蝼蚁般的眼神,跟她说:你不配当献玉者。 于是,最终,温澜把一切让她身体激动到颤栗的想法、都吞没在那无声的四个字里—— 送君归乡。 她微微垂下眼帘,视线仍然不肯动,只用余光数着从身边而去的棺椁数量。 身后的百姓都在议论荀家的丧仪,说是大嬴朝廷出面办的,停灵七七四十九日,送葬队伍也是身穿黑色吏服的官吏。 两人走在前方举着丧白冥灯,一人紧随其后捧着灵位,再有八人成一队跟在后面抬着棺椁,还有执事陈设,一应俱全,缓步随行。 他们就这样一队接着一队、一棺连着一棺地列队而来。 温澜细细查来,足有二十三口棺椁。 随着第二十三口棺椁而去的是送葬的木鱼声,僧人的吟唱飘忽在空中翻涌的路钱上。 声音愈远、愈深地、声声叩入温澜的心里。 随着丧白冥灯的远去,城门前重归黑暗。 温澜终于闭上一双瞪得血红的双眼,泪意被她泯灭在阖眼的瞬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荀家满门献玉者、到林清让的组员、再到里长——到底,是谁 那藏在暗处的兆国之敌,是谁 再睁眼,看向庄森的城门内笔直的大路、看向守卫收起挡在她身前的长枪。 她迈出步子,第一个将路条递过去。 无论发生了什么,温澜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天幕黑如棺木,温澜神色怯懦如初入京城的乡下少年,她点头哈腰地从守卫手里拿回路条,一步跨入坴京—— 携君未死英雄志,非灭天地不忍归。 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停下,在见到真正的光明之前。 . 温澜快步拐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纵身跳上房脊,跃至树梢,用最快的方法赶往华明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看到了宝芝堂,拍门喊有人病重,求郎中开门。 进屋后,她又说要见陈袭、只见陈袭。 小药童被她闹得头疼,回院子里去叫陈袭。 那苍老的身影端着烛火走来,温澜将林清让的药瓶子递给他,说:他一直在服用您给他的药,就是可以麻痹痛觉、振作精神的药。 陈袭原本还想确认一下温澜二人的身份,一见药瓶,脸色立刻变得严肃。 他多长时间吃完一瓶的 温澜语塞,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是两天前遇见他的,当时只有两颗了。 陈袭转回身,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温澜,然后才问:那你就仔细说说那两颗是怎么用的 两天前的早上,他吃了一颗。剩下的最后一颗,我是每天切下来一薄片给他含着,每日为他调息。 他伤得特别重,身上还有毒,坚持到现在,脉搏都弱了。 温澜说着话,把林清让的衣服脱下。 他伤口的溃烂我给他剔了,当时他高热不退,我即便不知是否正确,也不得不做。从昨夜起,他的体温一直在降,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陈袭举着蜡烛仔细看着伤口,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只不过接下来......能不能活,要看他造化了。 温澜颓下肩膀,疲惫地沉默下来。 她不眠不休的赶路,用了两天半的时间赶入京,加上为林清让运气调息,她能做得已经全都做了。 她还有任务,她不能久留。 温澜看向林清让被烛火照亮的苍老脸庞,那是她亲自给他化的妆,为了入京时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趁着陈袭去拿东西,她俯身到木床前。 她轻轻拍了拍林清让的手背,低声道:林清让,你是黛色级,你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 活下去,为你自己......为所有人。 我等你归队督察。 言落,她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去。 第12章 第12章 黎明前的浓云黑沉沉地压在定远侯府的上空,府中挂的白奠灯笼被风吹得一圈圈地打晃。 府门口挂灯笼的下人一边收着梯子,一边低声说着: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荀家出事之后,京中一直不太平,咱家世子爷居然就这么病逝了。 世子爷昨儿晚上咽了气,连侯爷给他定的冲喜媳妇都没见到就死了。 那新嫁妇也不知还要赶多久的路才能到京城,一来就当寡妇,也是可怜人...... 在府中悲戚的氛围下,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不起眼的小路上。 走在前面的人语气不善,他说:寻棠,从你出生起我就没回过老家,咱们叔侄俩根本就没见过面,你还是从乡下来的没学过规矩。要不是你父母逝世,族里又特意给我写了信,我是绝对不管你的。 温澜满眼都是胆怯,支支吾吾的一句话都接不上,紧张地缩起双肩。 一个时辰前她去见了她的组员,大理寺录事,黎灿。 她将之前被她安顿在郊外的江童交给黎灿,嘱咐他联络访玉阁。 并从黎灿那里大概了解了府中的献玉者情况、以及看了那封举报魏承叛国的信。 信上的主要内容,是说魏承给另外两个藏在府内的献玉者下了毒。 黎灿告诉她,寻棠这个身份是定远侯府一个小管家的远房亲戚,她只需要去西角门找人就行。 于是此时,她便成功跟着管家入府,没有引起管家的怀疑。 我在府里不过就是个小管家,没什么大本事,再说瞧你这么上不得台面,也别怪我不给你安排好差事。前面就是浣洗院,你就去那里吧。记得这里是侯府,惹祸了就自己担着,死了也别找我。 温澜紧张地点了点头,被安排进了浣洗院中。 浣洗院都是年轻的女子。 有个姑娘走向温澜,道:怎么腿脚上都沾了泥巴 城外有段路不好走......温澜故作局促地收紧膝盖,好像生怕弄脏院子遭人嫌弃。 别怕,我叫萝巧。 萝巧笑着安抚温澜,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说:那里面是咱们休息的院子,你去把包袱放下,床上有给你准备的衣服,梳洗干净换上吧。 今日有丧仪,所以我们都被安排了别的活,其他地方人员也杂乱。你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不如就先歇会儿,收拾收拾行李,莫要乱走。 温澜道谢,心里默默的想——既然如此,那她去见府中其他献玉者就方便了。 等浣洗院的姑娘们都离开之后,温澜没换浣洗院的衣服,而是拿出一套其他婢女的服饰换上。 丧仪...... 温澜低声自语,想着楚侯爷一定会在灵堂招待客人,那护卫也一定会在他身边。 定远侯府中一共三个献玉者,府医、侯爷的贴身护卫、门房小厮。 写举报信的人是小厮,发信的人是护卫,被举报的是府医魏承。 访玉阁只给温澜五天时间调查真相,若查不清,别说被举报的魏承,连写信和发信的二人都宁杀不放。 因此,无论如何,她都要在五天内查清真相,绝对不能让魏承出事。 温澜换好衣服,藏身在厨房附近,伺机跟在一队去领糕点茶水的婢女身后,跟着她们在厨房领糕点盒子。 厨房的妈妈们忙得昏头转向,见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一开始数错人了,随手拎起一个备用的糕点盒递过去给温澜。 温澜接过,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继续跟着婢女们的队伍离开厨房。 去到灵堂,她顺利见到了第一个人——贴身护卫谢长追。 谢长追跟在楚侯爷身边,原本不远不近的,直到他看到楚侯爷跟客人说话时忽然垂眸、若有所思的点头时,他才靠近楚侯爷。 侯爷,户部侍郎到了。 楚侯立刻跟刚才说话的客人客气两句,转身去找另一位客人,表情不见什么变化,只是眉间褶皱淡了一点。 温澜注意到谢长追很有眼力,也很了解楚侯爷。 他看出来楚侯爷厌烦招待哪位客人,特意过去打岔,给楚侯爷借口离开。 此时其他婢女们都上前放置糕点,更换茶具。 温澜趁机走去楚侯爷身侧的小桌前,低头放下碟子和茶壶,正要为楚侯爷斟茶时,谢长追伸出手拦住了她。 温澜心里一紧,不知谢长追为何突然阻拦她倒茶。 她面色平静,按照规矩微微退后一步,没有抬起视线去看谢长追。可心中难免提起一口气,警觉地等待谢长追的反应。 她用余光观察谢长追的同时,也在观察其他婢女,确认了她刚才的行为没有任何不妥,不可能暴露身份。 谢长追朝温澜迈近一步,轻声开口。 茶壶给我就好。 只是要茶壶 温澜心知自己现在婢女的身份低于谢长追,便俯身将自己的脸掩藏的更深,把茶壶举过头顶递给谢长追。 谢长追接过茶壶,没有再看温澜,利落的转身去给侯爷倒茶了。 温澜见状,便知道是谢长追伺候惯了楚侯爷用茶,她不再去管茶壶,学着其他婢女的样子收拾空碟和空壶。 咳咳...... 突然,温澜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咳嗽声。 她借着把碟子放进食盒的动作,用余光观察谢长追,发现谢长追抿紧嘴唇、憋着声音咳嗽了几下,然后,他深吸两口气,像是呼吸不畅一般。 温澜飞快地瞥了一眼谢长追的脸,见他唇瓣是如常的颜色,但面容有些发黄,的确是有病色。 温澜一边暗中观察,一边把空盘空盏装进食盒。等她装完后,那些婢女也正好收拾完毕,候在一旁,鱼贯而出。 温澜跟着婢女们离开灵堂,又寻机从送茶队伍中抽身而去。 她回到空无一人的浣洗院,刚换上洗衣女的衣服,就听见院外传来说话声。 这一早上可忙坏了,好不容易回来吃口饭,歇午的时间还得洗衣服,想想就累...... 温澜坐到洗衣盆旁,故意露出一抹紧张又讨好的笑容,跟大家点头打招呼。 姑娘们人都很好,替温澜拿来皂角,坐到她身边寒暄聊天。 闲聊时,有人看向小院角落,道:萝巧姐姐怎么不歇一会儿你哪来的梨呀 另一个姑娘笑道:是不是要熬梨汤送给你那心上人啊 还有姑娘打趣道:他在门房当小厮,今日不得闲,萝巧姐姐能见到人吗 温澜听到萝巧的心上人是门房小厮,便抬起头看过去。 她见萝巧脸色微红,洗梨的速度变慢,眼中写满了心事。 旁的姑娘还没注意到萝巧的变化,仍然玩笑道:萝巧姐姐最近总是熬夜绣东西,着实辛苦。要不要姐妹几个帮你做一些香囊手帕陪你一起绣嫁衣 那姑娘话音刚落,温澜就瞧见萝巧面前的水盆忽然起了一点涟漪,是萝巧的眼泪滴进去了。 众人没有察觉,见萝巧没有怪她们多舌,便叽叽喳喳地跟新来的温澜聊萝巧与心上人的故事。 说起来真是让人羡慕,在华明街的凝颜坊门前,当着那么多人英雄救美——这话本子里的桥段竟活生生的发生了,不怪萝巧姐姐动心! 我偷偷去瞧过了,那小厮长得很好看,听说从前是书房小厮呢!应该是识文断字,他日后也不会差的。萝巧姐姐,你眼光不错...... 话音未落,萝巧突然丢下梨,脚步凌乱的跑向寝院。 温澜清楚的看到萝巧脸上都是泪水。 众人面面相觑,心虚的自责道:萝巧姐姐是不是生气了今日来了新人,咱们太兴奋了,满口胡说,也没问问萝巧姐姐愿不愿意。 是咱们不好,惹萝巧姐姐生气......不过,好像这段时间她情绪都不太好,到底怎么了 是啊,再说就算是萝巧姐姐厌恶咱们多嘴,可她从来也不是爱哭的性子,是不是有别的事 温澜见那些姑娘年纪都小,不懂少女情路坎坷时的心境,想到她们刚才提到门房小厮,便多嘴道:我家里有个姐姐,与姐夫成亲前闹过一次矛盾,是姐夫欺负了她,当时她一听姐夫的名字就哭。 话音一落,那些姑娘立刻变了脸色。 有人生气的说道:难道是书言欺负咱们萝巧姐姐 温澜闻言,轻轻放下手里的皂角——书言,正是另一个献玉者,负责窃取情报的门房小厮,正是他写的举报信。 第13章 第13章 华明街,宝芝堂。 师父,他怎么样有位年轻男子扶着林清让坐在木床上,看着陈袭把银针从他穴位上挨个拔出,针针见黑。 林清让的妆已经洗干净了,男子观察他的脸色,疑惑道:他的伤看着重,实际上并没有伤及内脏,对方应该没想下死手,又为何下了这么重的毒 陈袭叹道:咱们如何能知道他们出去遇到了什么事......这毒时间拖得太久了,已侵入筋脉,伤及根本,虽然能解,可还是有损伤。 男子追问:那会怎么样 陈袭扫了男子一眼,说:好好修养或可以养回来。现在,你扶住了,为师要把他的毒逼出来。吊命的参汤就在你手边,为师让你喂,你立刻就要喂进去。 陈袭拿出一卷金针,针针蘸过药汤刺入林清让穴位中。 待行针完毕,陈袭盘腿坐到木床上,双掌拍在林清让心口,当即逼得他喷出一口黑血。 师父! 陈袭半面染血,神色分毫不动,静静的观察着林清让的状态,见林清让吐出一口黑血之后就喘不过气、身体痉挛。 疏竹!喂药! 陈疏竹动作飞快地端起药碗。 林清让感觉不到疼痛,意识沉沦间,他反而觉得自己被拉回了那一年的夏夜。 辞翠山是座高耸入云的险山,山顶常年雪白,山下却种了满山的桃树。 春日时节,满山桃粉,远远一瞧就醉了心。 那晚,他特意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送给她。 他感叹世间美景之多,瞧完了辞翠山,又想见醉翁山。他想约她一起去赏,奈何她似乎只爱海棠。 他答应她以后一起去海棠谷。 可是,他知道的,他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林清让!把药咽下去! 陈袭盯着林清让,当了一辈子郎中的他,清楚的感受到林清让求生意志薄弱。 林清让,想想你是谁,想想你要做什么,想想定远侯府现在在发生什么! 林清让根本听不到陈袭在说什么,可他听到定远侯府四个字后,眼角泪水忽然滴落,喉间也有了反应,将药咽了下去。 宛若本能一般。 眼前的桃花还在晃动,他在混沌的意识里转动视线,还能看见当年尚未褪去脸颊婴儿肥的温澜。 那时的她脆生生地说:我信你,我们一定能去海棠谷。 他见她答应,自己又胆怯了,缓缓摇头,说道:细作,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时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了,没想到他会以林清让的身份再与她相见。 为什么是她 他站在阴潮的黑暗中守着背后的山川湖海,这一路来遇人遇事多有残忍,可他把她藏在心底,少时的心动成为秘密、成为支撑他精神世界中自由幻想的借力、成为他并不想触碰的彼岸。 他不奢望相遇、甚至不敢相遇、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相遇。 却,已经相遇了。 意识渐渐回笼,他隐约听到了她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你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活下去,为你自己,为所有人...... 林清让睫毛微颤,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陈袭忙唤道:别再睡过去!看着我,别睡! 林清让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忍不住喷出一口血。 陈疏竹见状长舒一口气,劝慰道:好了好了,吐出来这口毒血就好了。 林清让果真觉得心肺间缠绕多日的憋闷散了不少,他想起定远侯府的任务,提起一口气,问道:陈老,我、我把毒血吐出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 定远侯府,浣洗院。 温澜跟着浣洗院的姑娘们去寝院找萝巧,大家七嘴八舌的问着萝巧有没有被书言欺负。 半天,萝巧才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书言说......他不能与我在一起,他说他永远都不能与我在一起! 温澜站在人群后,倚门听着萝巧声嘶力竭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他在凝颜坊门前救下姐姐后,不是说早就见过姐姐,倾慕已久吗 他还给姐姐买了定情的玉簪,还带姐姐去桥上赏日落,还说希望能尽快与姐姐成亲,相伴终老,怎么就变卦了 看来,是书言主动的。 温澜心想,书言身为献玉者是知道他不能自己选择妻子的,为何要招惹萝巧 他说是他冲动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解释了......萝巧哭着翻出一小兜碎银子,还有两根旧了的银簪和一个银镯,以及那个定情玉簪。 她摸着玉簪,哭道:我在想他是不是病的重了,所以故意与我说这些话。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给他治病。 温澜见大家的表情里的怒意减淡,神色里都染上了担心的样子,便拉住站在她身边的女孩问:书言身体不好吗 好像是咳嗽,我们还只当是偶感风寒呢。 又是咳嗽......温澜继续问:他们认识很久了吗 也没有,大概半年的时间吧。那女孩说到这里,又去问萝巧,书言什么时候跟你说分开的 萝巧哭道:差不多两个月了! 众人哗然,纷纷心疼道:那你怎么自己憋着难受,怎么不跟我们说我们还时常玩笑,你、你该多难过 因为之前我一直觉得可以挽回,我找他好多次,他原本都见我的,但是现在他都躲着我了,可见是不再有希望了!萝巧崩溃的把脸埋到枕头上,大家连忙围上去劝。 有两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姑娘离开人群,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咱们是不是该去药院问一问 温澜听到药院,下意识的将视线放到了那两个离开人群的姑娘身上。 其实进入侯府后,她最想去的就是药院,想去找魏承。 只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能感情用事,无论她多么相信魏承,在拿到绝对的证据证明魏承清白前,她都不能暴露她跟魏承的关系,甚至不能让魏承知道她的存在。 不然,无论她调查出什么,兆国都不会相信。 温澜见那两个姑娘朝门口走来,听其中一个姑娘说:可是府医这几日都要在灵堂的倒座房里等着伺候,怕有哪位贵人大悲伤身可以及时救治,咱们哪能见到他啊 去看看吧,还有药童呢。哪怕不是药童给书言看的病,也有脉案之类的东西,能知道书言到底怎么样了。 温澜面露好奇的问道:书言只是个门房小厮,这样的身份,也能去药院让府医看病吗 那姑娘解释道:你刚来不清楚,咱们定远侯府的下人也可以去药院看病,不用钱。 老府医人好,平日不忙的时候就会教药童医术,还会暗中给下人看病。二小姐知道这事后觉得是善举,此后就定下来了规矩,府中人看病不用钱。 温澜点头。 那姑娘又转身跟大家说:萝巧姐姐不舒服,咱们也别吵着她了,一会儿院外的妈妈们发现咱们没干活就不好了。咱们去替萝巧姐姐把活干了,让萝巧姐姐休息吧。 另一个姑娘走过去安慰萝巧,道:晚上咱们去药院问问,也许能问出来书言是不是病了,到时候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哭坏了身子,凡事都得往开了想,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呢。 萝巧隔着被子点点头,示意大家放心,大家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温澜跟在人群最后面,她扣开手上雕花木镯子的小机关,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药丸落在她指尖,她用指甲挖下一半的药放进嘴里。 半个时辰后,温澜就脸色苍白,满头的冷汗。 寻棠,你怎么了挨着温澜坐的姑娘扶住温澜的肩膀,惊讶道,你哪里不舒服 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都看向温澜。 温澜皱眉,捂着肚子说:我肚子特别疼。 瞧你一头的汗,嘴唇都白了,别是什么急症吧 去药院吧 可是现在府医也不在啊! 其他药童还在呢,好歹先看看,你瞧她这脸色! 大家七嘴八舌的,把院外的管事妈妈吵来了。 管事妈妈见温澜真病得不轻,也同意她去看病。 只不过今日有丧仪,这些姑娘们都被安排了其他事情,一会儿就要走,没人能陪温澜去药院。 温澜表示她自己能去,假装懵懂地询问完药院的方向后,就弯腰自己走了。 第14章 第14章 宝芝堂今日陈老郎中身体不适,不看诊。 宝芝堂的药童满脸歉意地站在药柜前跟病人解释。 那小陈郎中呢 忙着照顾陈老呢呗,陈老年纪大了,他不敢不谨慎。大家今日可以取药,看诊却是不方便了...... 宝芝堂的前厅忙得不行,后院倒是安静。 陈疏竹端着一盆冰水送入房间,问道:师父,他怎么样了 毒血已经排干净了,只是有点咳血。 陈袭看着林清让,强调道:你要知道,问天丸不是滋补的药,它是在榨干你的元气本源,看着精神,其实是伤底子的。 过度服用问天丸会有副作用,你不要忘了,你是青字献玉者,伤了脑子可治不好。 我知道,我不会吃太多的。林清让坐在床上,身体靠着床柱,把额头上温热的帕子拿下来,递给陈疏竹。 怎么不躺下休息陈疏竹把手帕放进冰水里洗了洗,又拧到半干。 林清让不敢躺下,捂着嘴闷声咳了半天,掌心里全是血。 而后,他长叹一口气,望着床棚,道:活过来就行了,我没时间养伤,再说毒不是解了吗外伤没有伤到内脏,说到底就是皮肉伤而已。 你!陈疏竹气得把刚拧好的手帕摔进盆里,想要说些什么。 陈袭抬手制止,手里拿着拇指大小的小瓶子,眼睛也不看林清让,好像在犹豫。 林清让劝道:陈老,您知道的,咱们都没办法。我只吃两粒,不像上次...... 上次他逼我给你一瓶,你还承诺,说自己不会全吃了的。陈袭打断他的话,你早就过量了,再多两粒,就是再往失心疯的结果走两步。 可是疏竹说送我入京的人是个少年,我现在得确保进京的那人和任务都没问题。您知道的,定远侯府至关重要,访玉阁亲命我事事都要亲手记录成册,今夜按照计划,需要验尸,我得到场......林清让一急,身体各处伤口齐齐爆出剧痛,碾碎了他未完的话。 他身体发颤,眨眼间额头上就冒了汗,反手抓紧床柱才没倒下。 给我吧。 林清让双眼疼得泛红,伸手向陈袭要药。 陈疏竹无奈的低下头不去看林清让的狼狈。 陈袭亦是心情沉重,他抬起手臂把只能装三颗药丸的小瓶子递过去,道:老夫可以把药给你......但你办完事,必须立刻回来。 林清让沉下呼吸压住身体里翻涌的疼痛,接过药瓶,抱拳俯身。 陈老放心,晚辈知道。 . 定远侯府,药院。 魏老此时不在药院,他一早就去灵堂等着伺候了。他这几日都得守在那边,不如我给姑娘看看吧 温澜捂着肚子趴在药院屋中的桌子上,虚弱的说:那就麻烦小郎中了,不知小郎中贵姓 不用客气,我就是给魏老打杂的,只会看些简单的病症。我姓黄,大家都叫我小黄,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小黄第一次被人叫郎中,开心得合不拢嘴。 温澜问道:敢问黄郎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容易传染的病症 好像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昨日我在府门附近,见有个小厮一直在咳嗽,然后今日我就病了,是不是被传染了 温澜一边说,一边看向小黄,观察他的反应。 小黄自信的说:咳嗽的那人十有八九是书言! 温澜眸光隐隐一亮,眨眼又恢复如常,她故意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门房那么多人,黄郎中怎么就能确定是谁 因为三个月前,书言就开始咳嗽了。 温澜追问道:那怎么到现在还没治好啊 谁知道呢,也不是什么重病。书言最开始咳嗽的时候还挺愿意往这儿来的,后来喝药没喝了一个多月,他突然有一日发了高热。 他发热那天,魏老正巧不在府,我们也没能找到病因,给他开了点退热的方子,留他在药院休息了一日。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退热后就要走,也不等魏老回来给他看看。然后,他就再也不来看病了。 我还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含含糊糊的也不说清楚为什么不好好治病。 温澜心想,这时间可以跟举报信的时间对上。 如果说,三个月多前书言病了,一个多月他察觉到了问题,怀疑是魏承下毒,就写了举报信......可真的是这样吗 温澜露出羞怯的表情,说:黄郎中别怪我小题大做,只是昨日还听到侯爷身边的护卫也咳嗽,所以才以为是什么传染的病症。 无妨,自己的身体多问两句是常事,姑娘不用在意。但侯爷身边的人我们很少见,更别提看病了,因此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温澜心想,也许谢长追没过来看病。 别担心,你这没什么大问题。小黄探完脉,给温澜开方子,你就是着凉了,我给你开药,你好好喝几天就没事了。 温澜道谢,看向药柜,仔仔细细的观察着。 原本她没发现什么异样,要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巧赶上门外云层散开,落日斜照,有一缕光打在房脊下方,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暗暗的反射了一下入屋的光芒。 温澜察觉有异,盯着药柜找了半天才发现最顶层有一个黑色的铜盒。 它藏在阴影里,如果不是刚才的光,她根本发现不了那盒子。 小黄正给温澜从柜子抽屉里拿药,每拿一项都在册子上记一笔。 温澜不动声色的贴近柜台,用手指剥开一片刷了漆的木片,再把大腿贴上去用力一蹭。 哎呀! 温澜叫了一声,捂住被木片划破的衣服,跌坐在地上。 小黄紧忙跑过来,见温澜捂着腿的手上有血,愣住了。 温澜泪眼盈盈地说道:是柜台那块木片翘起来,划伤了我。 真是抱歉,我没看到这儿有木板支出来了! 小黄碍于男女之别不敢碰温澜大腿,他站在一旁瞄了一眼她手下捂着的伤口没有涌出来多少血,便去把治疗外伤的药和绢布翻出来放在她身边。 姑娘,伤口好像不深,我不方便给您上药。我先出去,您自己上药。我去屋里给您找针线,从门缝塞进来,您把衣服缝好再出来吧。 温澜点头,等小黄把门关上后,她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把高处的铜盒拿了下来。 ——长庚锁。 温澜无奈的捧着铜盒。 长庚锁除非有钥匙,不然如果尝试盗开锁、或是破坏盒子,盒身里面的机关就会把绿霜水喷出来,喷涌出来的绿霜水会瞬间覆盖整个铜盒表面。 拿盒子的手不仅会被腐蚀受伤,还无法彻底清理干净盒子以及绿霜水的气味,无论如何都会被盒子主人发现有人动过盒子。 因此,温澜此时不能强破此锁。 温澜不甘心的把盒子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最后,还贴上去闻了闻。 有一点点淡淡的花草香气。 温澜觉得有点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姑娘,您还好吗 小黄敲门,温澜不敢再耽误,把铜盒放回原位,迅速缝好衣服,走了出去。 第15章 第15章 我去治病的时候,问了书言的事。 药院的小郎中说书言他病了三个多月了,并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病。以前他还常去看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去了。问他有没有喝药,他也含含糊糊的不肯回答。 落日余晖散尽,温澜把药院的消息带给浣洗院的大家。 是不是没钱买药了 咱们虽然看病不用钱,买药便宜,但到底也是一项开销,他一个犯了错被赶出书房的小厮,是不是没银子了 萝巧攥着荷包,紧张地一直抿唇,她的眼睛盯着院外,脚步却不肯动。 萝巧姐姐,你要是想找书言,我们陪你一起去! 有人看出了萝巧的胆怯,一言出口,大家纷纷应声。 温澜在角落里观察众人,适时劝道:人太多了不行,此时客人们都在往外走,书言是大门的门房小厮,咱们不能冲撞了贵人们。 那、那就你陪我去吧。萝巧抓住与她关系最好的姑娘。 温澜往前走了一步,引起萝巧的注意。 萝巧瞧见她,便求道:寻棠,是你去的药院,要不你也陪我吧 温澜故作犹豫道:我一个新来的,与你们关系都不亲近,他若是反驳我的话该怎么办 有个直爽的姑娘说:咱们这些人,书言只见过萝巧姐姐。他根本不知道谁是新来的、谁跟谁关系好。 你别怕,要是他质疑你,你就说你是萝巧姐姐同乡的好姐妹,亲自去药院替萝巧姐姐问的,大不了就去找药童对质呗,怕什么 温澜仍然犹豫,萝巧抓住她的手,说:就别提你是新来的,要是问起来,咱俩就是同乡,自幼相识,一同入府。 好。 温澜答应了,跟萝巧一起去了大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点的地方躲着,等贵人们离开。 温澜瞧着书言,觉得他与谢长追很不一样。 书言脸上一直挂着笑,迎来送往,八面玲珑,还带着点书卷气,瞧着比一些富家公子都有气质,容貌也更好看。 温澜不禁暗叹,书言这样的人,当个门房小厮真是可惜了。 等贵人们都离开后,府门缓缓关闭,萝巧才敢从暗处迈出来一步。 书言正累得咳嗽,转身瞧见萝巧,整个人都怔住了。 温澜眼见着书言的脸在看见萝巧的时候褪尽了血色,在白奠灯笼的光芒下,越发显得他苍白憔悴。 我......我突然想自己过去跟他谈。萝巧丢下陪她来的姐妹,走向书言。 书言躲开萝巧,试图从另一边离开,却被萝巧拽住。 其他的门房小厮们凑在一起看热闹,萝巧怕书言难堪,就示意书言跟她到她刚才躲着的地方。 温澜低声对另一个姑娘说:萝巧姐姐说她想自己和书言谈,既然他们过来了,咱俩先躲开点。她带着那个姑娘去了不远处。 她想给他俩独处的空间,好让她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温澜听到萝巧问书言身体如何,书言只说是小毛病,但他呼吸的时候甚至能抽气声,咳嗽的也比谢长追严重得多,根本不像小毛病。 萝巧把银子和首饰都塞给书言让他治病,还说她打听到他好久没去看病,问他是不是没有银子了。 书言不解释,不收银子,只是拿起了玉簪。 温澜注意到书言手指指骨上有茧子,还有几道疤痕。 疤痕不深,颜色还有些暗沉,没有恢复到贴近皮肤的颜色,应该不是太久远的伤。 温澜想不通手指背面要怎么才能弄得全是茧子和浅浅的疤痕,不等她细看,萝巧就抓住了书言的手。 一定要分开吗 书言点头。 为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萝巧不甘心,不肯罢休的追问原因。 书言则躲避萝巧的目光,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两个人没有缘分、不是良配、永远不能在一起之类的话。 两个人仿佛要永无休的纠缠下去,忽然,温澜看到书言的眼角隐隐含着泪意。 莫非,他真的动心了 温澜觉得有些诧异。 身为献玉者,一生都没有自由。 这自由不止是说身份,也包括感情。 没有献玉者可以随心与其他人产生关系,无论是爱是恨,一切,都不能随着自己的心走。 书言一直都是献玉者。 温澜想,他应该很清楚对于献玉者而言,情感是最虚幻的妄想、是远比和平更奢侈的祈望。 在看到书言眼角不肯落下的眼泪之前,温澜坚信,他接触萝巧是有目的的。 可是此时,当她看到书言根本不敢与萝巧对视,甚至连手都有些发抖的时候,她有点不确定了。 她想到了曾经悉心教导过她的魏承,也想到了自幼陪她长大的荀应淮。 她想到了她藏在心底里的、对他们二人的依赖之情。 是啊...... 她对他们,他们对她,原本都不该有感情的。 可人真的能做到没有感情吗 此时,温澜见书言呼吸凌乱,突然发力把簪子掰成两半。 掰断玉簪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手也很稳。 他和萝巧双双低头看着断簪,静了须臾后,萝巧的眼泪滴在了残缺的簪身上。 这时,书言像是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一般,又开始轻微地手抖。 他握着断簪,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那我会去把病治好的,可你与我,无论如何都是没有缘分了。 书言没有把簪子扔在地上,反而是攥在手里没有再还给萝巧。 你得忘了我。 书言最后留下一句话,而后,他拿着簪子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萝巧一眼。 萝巧整个人的肌肉都是僵的,维持着一个俯身的姿势,死盯着方才断簪的位置一动不动。 温澜垂眸。 她听了半晌,从始至终,书言什么话都说了,唯独没说他不爱萝巧。 咱们把萝巧姐姐带回去吧,按规矩咱们不该来这儿,被人发现该挨罚了。温澜带着身边的姑娘,一起拉走了萝巧。 回到浣洗院后,萝巧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睁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大家围成一圈陪着,偶尔有人出声安慰,偶尔有人轻轻拍拍萝巧。 虽然大家都累了一天,但是没有一个人去睡,都熬着夜陪萝巧。 温澜却耗不起时间,今日凌晨她与黎灿约好了,今晚在茶铺相见。 于是她在暗中点上迷魂香迷晕所有人,再点燃醒神香,解了大家的迷药后,再挨个拍醒,假装是她们自己睡着的,劝她们睡回自己的被子里。 姑娘们半梦半醒的答应了,迷糊着爬回被子里,沉沉睡去。 温澜瞧她们年纪大多都是十二三岁,有两个甚至才十岁。萝巧大一些,瞧着有十六七了。 温澜抿起一点唇角。 她如今二十岁了,从来没有像萝巧一样在豆蔻年华勇敢的追求心上人,也没有像其他姑娘们这样一心一意的坦诚相待过身边人。 温澜望着熟睡的姑娘们,感受着心底渐渐蔓延的羡慕和温暖。 她羡慕她们属于自我的真实,同时也感动于她们彼此之间在辛苦劳累的环境中构建的温情。 而这份真实和情感,将是温澜这一生不能自由追求的东西。 温澜收起心中的感慨,关上房门,跃上高大的梧桐树,悄悄离开侯府。 第16章 第16章 秋凉如水,月亮挂在梧桐树尖,街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街角一处早就应该打烊的茶铺里还有一桌客人,是两个男子。 夜已深了,老板娘却不着急撵人,她倚在柜台上托腮看着仅剩的客人。 主要是在看其中一位戴着黑纱帷帽的男子,她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能感觉到他举止儒雅,气度沉稳。 她见他伸向茶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具有力量感却又不粗壮,随着握起茶壶的动作、手背上的筋骨微微显露痕迹,显得精致且优雅。 光是瞧这一只手,便不由得让人想入非非,隔着帷帽就开始勾勒其眉眼,恨不能一睹为快。 不知是不是老板娘的目光太直白,让与他同行的另一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些不安,常常往门外看去。 黎灿,静静神。 黎灿收回视线,压低声音说道:我是担心......诶,她来了。 黎灿话音未落,温澜就迈进了茶铺。 她没有看向黎灿,而是搓着手对老板娘说:天有些冷,老板,是否能讨一杯热水 老板娘不欲将视线收回,又瞥见温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当即不愿意给她热水,不耐烦地挥手撵人。 这时,那位戴着帷帽的男子说:老板娘,一杯热水而已,我出银子。 老板娘紧忙换上笑脸,给温澜倒水。 温澜眼神凝滞一刹,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双手接过热水。 帷帽男子放下一锭银子后,起身要走。黎灿却没有动,帷帽男子停下脚步,两指略带力道地点在桌上,示意黎灿跟上,黎灿无奈的随行而去。 路过温澜时,温澜对二人道谢,然后她坐在铺中喝完一大碗热水后才转身离开。 老板娘立刻关门灭灯。 当铺子里最后一点烛光消失时,街上也陷入到黑暗中。 黎灿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跟温澜抱怨道:组长,咱俩今早不是见过了吗你俩又何必还对暗号,又是要水、又是给银子的......怎么了 温澜神情淡漠地看向黎灿,一言不发就打断了他的话。 温澜认为,身为细作,应该随时保持自身是一张白纸,不仅什么都不能被人看透,还能随时染色变成其他身份。 所以她在不扮演假身份的时候,一直习惯面无表情,借此弱化她自己本身的性格、情绪、还有感情。 而就是这面无表情的神色,让黎灿觉得脊背发寒,心生畏惧。 我、我怎么了您为何这样看我 温澜不语,略有失望的挪开视线。 为了调查定远侯府一案,特意成立了一个临时小组,温澜是组长,黎灿便是她的组员,还有另外两个组员尚未入京。 黎灿在大嬴的身份是从九品的大理寺录事,身份不算低,可他身为献玉者的色级是倒数第二级的韶粉色级。 温澜曾想过黎灿能力不行,未料,竟是宛若新手一般。 她没再理黎灿,转身看向戴着帷帽的男子,作揖道:火荆色级献玉者寻棠有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寻组长客气。 温澜听到熟悉的声音,刚才在茶铺里一闪而过的疑心被印证,略带怒意地抬起眼神望向那看不透的黑纱之中。 第17章 第17章 敝姓林,是定远侯府一案的督察,这五天会监察您任务的调查程度。除此以外,关于荀应淮死亡一案,也有些线索可以提供给您。 温澜暗暗吸入一口气,她想不明白,从昨夜起体温一路变凉、今晨连脉搏都弱了的人,是怎么站在她面前云淡风轻的介绍自己的。 她拼了命的耗损内力在赶路途中保住他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他把身体不当回事、肆意糟蹋的。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紧,纵然心有不满,语气也稳得毫无破绽。 如此,就承蒙林督察多关照了。 林清让的神情藏在黑纱之后,眼底是清浅的愁意。 又见到她了。 黑纱被风吹动,他偶尔才能看清一瞬她的眼睛,瞧见她眼底的担心与气恼。 她这次没藏住情绪 是不想藏吧 他想,她就这么紧紧地盯着他,一定是想借着眼神表达她对于他出现在此的不满。 那她知不知道除了怒意没藏住以外,担心也没藏住 林清让想起在辞翠山桃花下的对话,他的唇畔无意识地勾起一角弧度——她这回的情绪,是真实地属于我自己的了。 在黑纱静默的遮挡下,林清让又觉得,相遇,似乎也可以成为一件好事。 他可以将这短暂的相遇当做一剂良药,是命运在他最辛苦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他只从她这里汲取一丝眷恋即可——无论是为了眷恋什么。 反正,最后都不属于他...... 林清让闭目稳下心情,开始说正事:寻组长可有看过举报信了 温澜答道:看了,信上主要在说两件事。 一是怀疑魏承在给府中的护卫和小厮下毒。 二是怀疑魏承杀了荀应淮身边那个负责传递此情报的献玉者,拿走了情报。 林清让点头,道:那个被杀的献玉者就是云行。 七月二十三日,荀应淮被杀,他身边负责传递情报的云行随着情报一起消失,近日终于找到了云行的遗体。 细作网被污染,咱们已经损失了无数献玉者。 可是,自从荀应淮和云行出事后,就只有荀家献玉者死亡,其他献玉者们再没有出事。 因此,我推测是与那份情报有关,荀应淮牺牲了自己和家族,保全了其他献玉者们。 温澜听到荀应淮牺牲了他自己及家族后,不禁咽了一口喉间酸楚,未免失态,忙将精神放到案子上,沉声问:云行遗体在何处 在大理寺。林清让一直看着温澜,即便明知她听到关于荀应淮的事会难过、即便在仔细的观察她,却没能看出她的情绪变化。 这一次,她的情绪藏得毫无破绽。 他无处安慰,亦不便安慰,只能继续道,荀应淮身为御史中丞,他的死透着蹊跷,兼之全家被灭,大嬴也很重视,派了不少人查案,云行的遗体便是大嬴的官员找到的。 验尸需要烛光明亮,因此不方便偷偷潜入大理寺查看。可以利用贵属职业之便光明正大的进去,只是你我需要扮成仵作才能随行。 黎灿忙拿出仵作的衣服、又拎起脚边的妆盒端给温澜,讨好地笑了笑。 第18章 第18章 温澜无视黎灿的讨好,直接套上衣服,束起头发。 她用妆盒里的东西化了个妆,粘好喉结,抹了点色泽暗沉的粉,改了改眉眼,乍一看就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仵作了。 林清让观察着温澜的动作,上次她为他易容时他昏迷着,如今仔细赏来,不禁暗赞她手法不错。 细作都会点简单的易容之术,虽说世上没有话本子里写的人皮假面,但借用妆容短时间改换一下容貌还是能做到的。 他觉得温澜的手法比他好,简单几笔描眉、画眼,她自己容貌上的女性特质就被弱化了,的确像个男子——怪不得陈疏竹真以为送他入京的是个男子。 林清让放心道:二位跟我走吧。 三个兆国人光明正大的走入大理寺,顺利的看到了云行的遗体。 云行是荀应淮的组员,武功绝不算弱,他在大嬴的身份是荀应淮的护卫,所以可以刀不离身,却不料还是死的这么惨。 黎灿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白布。 温澜脸上戴着染了葱蒜醋汁的布条,可浓郁的尸臭味仍然无法被掩盖。 云行的遗体已有多处呈现白骨化,头发指甲已经脱落,留存的皮肤与肌肉已经腐烂变得黏腻,极易脱落。 尸体腐坏这么严重......温澜低语,她凑近云行,轻轻翻动云行的手臂,看着那些蛆虫爬来爬去。 黎灿干呕两声,庆幸自己午饭就没有吃,不必当着组长和督察的面吐出来。 黎灿捂着嘴说:荀应淮七月二十三日中午遇刺身亡,云行也是那日午间消失的,如果他当时逃出去后就死了,那就是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腐坏至此并不稀奇。 林清让指着云行变成白骨的手,摇头道:他的尸首是在崖下石洞发现的,洞外树木繁茂,能遮阳光雨水,温度极低。 如果他一直在洞中就不至于这么干净的白骨化。并且他只有手部、脚部呈现了白骨化。 温澜开口问:如果石洞外的树木能遮住雨水,那尸体为什么会有被水泡过的迹象 她摸上云行的头部,道:头发虽然有脱落的痕迹,但头皮表层不见腐化。 这、这都说明什么黎灿压住恶心问。 温澜道:说明他死亡时间表征不明。 如果石洞是他的唯一死亡地点,他在那里一个半月有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按照地点和一个月后便入秋的气温而言,的确不至于呈现如此干净的白骨化。 即便会白骨化,也不会全都集中于手部脚部。身上各个骨骼较大、皮肉较少的关节都应该有化做白骨的迹象。 黎灿指着云行几乎掉光的头问:头发呢 林清让沉着脸色,道:指甲及头发的脱落大概会在死亡十多天的时候就发生了,而头部表皮却没有任何腐化痕迹,这也不正常。 温澜翻动云行尸体,指着蛆群,说:有这么多蛆虫却是这种腐化程度,可见蛆来得蹊跷。 温澜抽出手帕俯身贴近云行,几乎看遍了云行身上的每一处,时不时还用帕子轻轻擦一下。 最后她视线落在私处,抬起了云行的腿,连男子独有的器官她都没放过。 她这样的举动,别说黎灿了,就连林清让都倒退一步愣住了。 温澜没有理会两位男子的震惊,她直起腰给他们看手帕上面的几块污渍。 这是什么林清让探头看了一眼。 没被人清理干净的粪便。 第19章 第19章 温澜小心地叠起手帕,将粪便保护在最内侧。 她说:这就是为何蛆虫密布的原因,我想石洞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粪便。 就算是真有粪便,那也不该都是在肘部内侧、腋下、腿根及私处这种隐蔽的地方沾染这星星点点的污秽。 只怕是有人想营造出云行死亡一个月半月有余的假象,再借用粪便生蛆、泡水加速腐败。 她回头吩咐道:黎灿,替林督察准备纸笔,把我一会儿说的记下来,发回给访玉阁。 温澜拿到的所有证据最终都要传回给访玉阁,可尸体是一日一变的,只能及时记录下来验尸时发现的一切细节,供以日后分析参考。 温澜看向林清让,道:还请林督察一同做个见证,稍后一起给尸单记录印章。此间在下若有什么说错的,希望林督察不吝赐教。 林清让道:寻组长放心,我也略知仵作验尸之道,做个见证人不成问题,你只管说,我随你一同看。 黎灿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佩服。 温澜之前虽然在兆国为官,但她年幼时是被擒玉斋精心培养过的献玉者,经历过极其严苛的训练。 这仵作手法就像是易容妆一样,是每个人都要懂的,只不过有人强些有人弱些而已。 温澜看得出黎灿明显不精于此道,但林清让职权高见识多,她相信他是能看出此间门道的。 有林清让在,这份由她口述、他亲手记录的尸单便能直接成为证据。 温澜稍感安心,看向云行身上诡异的伤口,先说起尸体腐化的问题。 如果不考虑死亡地点,那手足腐化成白骨就符合死亡一个半月有余的时间。可腐化边缘较为清晰,还有水泡的痕迹,且其他关节处没有明显白骨化迹象。 因此不排除剔肉为骨、泡水加速尸体腐化,以此混淆尸体真正死亡时间的可能。 言落,温澜看向林清让,林清让认同的点头。 温澜便又说了几处混淆死亡时间的特征,最后抬头问:如果需要确认死亡时间,只怕要剖尸。访玉阁那边应该不会介意,可大理寺是否容易交代 放心,有我,不会让人起疑的。林清让一锤定音,我带了工具,该剖就剖。 温澜暗自叹气,看来不怪他非要随行,很多事还是需要他安排的。 于是,她真诚地道:多谢林督察。 林清让察觉到温澜突然有些加重的语气,转头去看她,奈何她已经认真观察云行去了。 温澜摸向云行身上的伤口,继续说:身上外伤呈三寸长,两侧较深中间较浅,推测刀刃为弧形。 伤口以每四道刀伤相邻,其刀距及伤口深浅都很均匀,怀疑是如兽爪类、挥刀一次能出四道伤痕的武器。 可魏承用的不是这种武器。 温澜默默在心里添了一句话。 她见过魏承的武器——秋叶刀。 秋叶刀就是一片叶子的模样,温澜记得魏承甚至都没给它开刃,叶片摸着都不伤手。 而魏承,最喜欢一击致命。 像云行这种...... 云行伤口共计三十六道,其中致命伤是在胸口处,伤及心脏而亡。 温澜一边冷静的说着云行的伤,一边回忆着魏承杀人时的习惯。 他一般都是握着叶子尾部的空心圆形手柄,直接将叶片插进敌人脖子里。 但是......这不能代表什么。 温澜很清楚,这不能代表魏承不会用除秋叶刀以外的其他的武器杀人。 并且她见过的杀人方式也不能称为魏承的习惯,毕竟她从前只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而已。 她虽然相信魏承不会叛国,但是访玉阁不会相信所谓的杀人习惯。 因此,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要在每一个环节都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让事情真相大白。 她一定要在五日内抓到真凶,还一定要干干净净的给魏承洗去污名。 到时,她要让所有想冤枉魏承的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混淆的余地。 第20章 第20章 烛光照亮云行的遗体,温澜顾不得云行最后的尊严,剖开了他的身体。 此时此刻的魏承尚不知温澜的心情,他刚回到药院,推开门进屋。 小黄听到门响,睡眼惺忪的迎过去,说:魏老,您才回来啊,明日还要去灵堂那边伺候吧 魏承的手还扶在门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视线盯着房脊,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小黄愣了一下,在他心里魏承一直都是和善慈祥的,他从没见过魏承露出这种如同要杀人似的表情,吓得完全清醒了。 魏老,您怎么了 魏承关上门走向小黄,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腰间叶片形的压襟环被烛光晃得发亮。 他问:谁动了药柜 我......我今日动了。小黄莫名觉得胆寒,如同出于本能一般,身体向后倾了一些。 为什么动 因为、因为今日有人来看病。 小黄盯着魏承,感觉魏承的声音像来自阴曹地府,他几乎没看到他开口,声音就阴森森地从肺腑里发了出来。 魏承走近药柜,望着最高处。 小黄随着魏承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药柜很高,几乎要碰到房梁。 屋里没有梯子,最高的那几层抽屉取药不方便,都没放东西,一直闲置着,他不懂魏承为何一直看着高处。 都有谁来看病魏承视线不动,继续问着。 小黄忙说:有个老妈妈腰疼,有个姑娘着凉腹痛,都是小毛病......还有就是,刚才书言来看病了。我诊脉后发现他就还是以前咳嗽的毛病,按您以前的方子,给他开了一点止咳的药。 书言 魏承轻声念了一下,又问:书言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离开房间 没有,我一直在房间,就只是进里屋找了一下他以前的脉案。 小黄偷偷去看魏承的表情,试图从魏承脸上看到平日的温和神色。他觉得,魏承刚才那恐怖的模样可能是他自己没睡醒的幻觉。 夜沉沉,屋中只点了一支短短的蜡烛。魏承站在药柜前,身形高大,五官被隐在黑暗中,小黄无法再看清他的脸。 你回屋吧。 小黄也不想多留,客套两句就走了。 魏承独自一人坐在房间,守着羸弱的烛光,低声念道:书言...... 与此同时,在定远侯府一条隐秘的小路上,谢长追正在路上等着从药院回来的书言。 看到书言走来,谢长追气愤的抓住书言的衣领,咬牙低声道:我听说今天那个浣衣女又去找你了,你怎么还跟她纠缠不清 书言躲开谢长追的目光,闷声道:我今日跟她说的很清楚了,不会再有问题的。 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更不要忘了你我现在的处境!谢长追松开书言,书言踉跄一步,低头不语。 谢长追见状心有不忍,道:书言,我们这样的人,不能有真心,你不该跟她有感情!你真是糊涂! 我......书言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沉默片刻后,才说,我明白的。 谢长追心知多说无益,只是嘱咐道:你的身体比我严重的多,你要记着离那东西远一点,尽量连味道都别闻到。别为了把它当证物保护,就离自己太近。你要保重,也许事情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糟。 书言哑声应道:我知道。 谢长追不再多说什么。 书言问:你发信联络了吗 联络了,现在就等消息吧。你和浣衣女的事情有可能会瞒不住的,你要做好准备。 谢兄。书言看向谢长追的眼睛,如今局势的这些变化...... 书言欲言又止,谢长追不免一愣。 书言却一动不动的盯着谢长追,像是在警告、也像是恳求一般。 他说:我只求最后不要连累到她,只要她平安,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21章 第21章 两位实在是太厉害了,剖尸后这么快就知道了尸体死亡的真正时间是近二十日左右!黎灿收好尸单连声称赞。 此时大家已经离开了大理寺,聚在黎灿居住的小院里。 林清让和温澜都没理会尸单,同时看着躺在黎灿床上、还没被解穴的江童。 黎灿解释道:今日传了信,访玉阁还没有派人来接。 温澜和林清让点头不语,二人都知道上一个任务的事不方便在黎灿面前多说。 林清让将一把小臂长的刀递给温澜,说:这是云行惯用的武器,原本是双刀,如今只找到了一个。你可以看看有无奇怪的地方,这是咱们自己拿着的,不用再交还给大理寺那边。 是,今夜多谢林督察。温澜接过刀,声音渐沉,催道,您该回去休息了。 放心。林清让拿起箱子往门口走,若有需要我组的地方,寻组长不用客气。我已接到访玉阁的命令,要我多配合你,你们只管去宝芝堂找我,说是林先生的朋友即可。 黎灿见林清让要走连忙挥手与林清让告别,瞧他眉飞色舞的兴奋劲,好像要高声跟林清让喊再见一般。 温澜沉下脸色,凝眸盯着黎灿。 黎灿发现温澜目光冰冷,犹如凛冬的山涧奔流的寒泉,光是看一眼就冷彻肺腑,忙放下手,安静作揖送别。 温澜见黎灿不再嬉皮笑脸的,便收回目光没有理他,亲自送林清让出去。 二人走到小院外,说话才松乏些。 温澜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林清让闻言,勾起唇角,笑容肆意在黑纱之下。 若说今天刚见面时他是在揣测、甚至是在幻想她关心他,那此时他便能肯定地说,她就是关心他。 他望入温澜清亮的双瞳,寻找着她眸光中与他有关的情绪,可惜她神色淡漠如常,他略有失望地勾起唇角,道:我没事了。 怎么可能温澜问道,林督察不会是想让我细数一下您身上的伤,挨个伤口问一遍吧 又开始用敬语了林清让故意打趣扯开话题,表妹别担心,为兄...... 少啰嗦,直接说,黎灿还等着呢。温澜的声音波澜不惊,遣词却毫无耐心。 林清让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伤口看着凶险,其实都没伤及内脏,就是外伤而已,等愈合就行了。 毒呢 林清让实话实说:毒已经解了。 损伤如何温澜静静地强调道,我给你推过内息,知道你中毒多深,不可能毫无损伤。你的命是我辛苦救的,我理应知道实况,莫要欺瞒。 林清让垂眸,笑容凝固,道:心脑都有损伤,呕血,行针三遍后转为咳血,吃了问天丸后就没事了。你看,见面这么久了,我一声也没咳对不对 行针三遍竟还会咳血......温澜不禁无声地叹一口气。 她猜问天丸是他那个神奇的药,从今晨陈老郎中的反应来看,那药也不是能一直吃的东西。 奈何,时局如此,林清让的确没有时间养伤。 第22章 第22章 如果我有需要,我会去找你。少吃问天丸,多休养。温澜说完就转向院子往回走,留下一句,回见。 夜风卷过梧桐树,林清让站在院子外,目送温澜的背影没入烛火中,当她关上门后,巷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梧桐叶沙沙地响、簌簌地落。 他的唇角僵硬的弧度不可自抑地滑落,喃喃自语:嗯,回见...... 走回屋的温澜自然听不到林清让的低喃。 她回到院子后将全部心思放在云行的刀上,她觉得这种制刀的风格有点眼熟,想找找有没有机关之类的地方。 温澜仔仔细细的的看了四五遍都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 最后,她举起刀身,迎着月色和夜晚的风最后确认一遍。 冷风袭面,温澜发现手柄的位置上有细小如绒毛似的东西在随风轻颤,她忙把刀捧回怀里挡住风,发现是一丝黄色的花瓣碎屑被夹在了手柄的雕花缝隙里。 组长,您在看什么黎灿轻声询问。 温澜托起长刀指了指花,黎灿瞪大眼睛盯了会儿才注意到。 这也太小了,拿出来就碎了吧 温澜点头,的确不能拿出来。 她俯身去闻,勉强闻到了零星的气味。 这味道好熟悉......温澜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只觉得气味牵动了她很久远的记忆,可又记不得到底是哪段时光。 温澜把刀递给黎灿,吩咐道:黎灿,明日你去查查谢长追、书言和魏承擅长的武器,尤其是武器的特点要写清楚。 黎灿忙道:那我争取申请让访玉阁把记档给咱们。 好。温澜又说,你再去调查一下这段时间京中都有什么事跟定远侯府有关系,尤其是这二十天左右的事,能查明白吗 是,您放心。黎灿答应下来。 黎灿在大嬴的身份调查这种事很容易,她算是把最简单的任务交给了他。 温澜没再吩咐什么,她径直跳上房脊,借着夜色的掩护,踏在树梢离开了,全然没有注意到黎灿失落的表情。 温澜回楚侯府后没有回浣洗院休息,而是去查二十日前,府中三人的行踪。 除此以外,还要查七月二十三日谢长追书言及魏承是否在府中。 要是荀应淮和云行出事时是晚上倒不容易查,可是云行与荀应淮的失踪和死亡时间都是中午。 侯府三人,除了谢长追可以随楚侯爷离府以外,其他人只要离府就会有记录。 温澜潜入负责安排奴仆当值休假、升迁贬位、赏银罚款等事的管事的院子。 她轻手轻脚地翻出来了魏承、谢长追、书言的当值册子,临窗借着月色开始读。 首先是谢长追。 第23章 第23章 他进府后先是护院,后来成了护卫,最后成了楚侯爷的随行护卫。 十一个月前,楚侯爷的贴身护卫在街上卷入恶斗事件身亡,谢长追就被提拔成了楚侯爷的贴身护卫。 从此,他的行踪不再需要经过府中调用,所以册子上就记得比较模糊。 谢长追的当值册子仅有三本,从头翻到尾,一直没有什么过错,一路升迁。 今年七月二十三日那天、包括之前和之后的三四天,楚侯爷因崴了脚一直在府中,谢长追也没有离开过。 二十多天前,世子病重归京,楚侯爷就一直没有出府,谢长追也一直陪着。 只不过云行也有可能死于凌晨或夜晚,因此这册子只能证明这段时间谢长追白日没出府而已,晚间他是有可能悄悄离府的。 其次是书言。 定远侯府家风严肃,书房一直是小厮和书童伺候,书言以前就是在那伺候的。 原本书言是废了很多精力才熬到那个位置,却因为打碎楚侯爷的祖传砚台而被贬出书房,到夜院当值,负责清理府中的泔水及其他污秽之物。 看到这里,温澜眸色渐深,想起黎灿也简单提过这件事。 书言十个月前打碎了定远侯祖传的砚台而离开书房,此后就再也没有调查出任何有用的情报了。 访玉阁曾命书言再立功回到书房,可他找不到机会,只能花银子去了门房。 他觉得楚侯爷日日从府门路过,他试图等哪日看到楚侯爷心情好,去求楚侯爷念旧情给他调回去。 温澜觉得书言的做法听起来合理,实际上很荒唐。 他好不容易混进了最能接触核心情报的书房,身为细作,他得多么珍视这个机会,怎么就能打碎了祖传砚台被赶出来 温澜暂时弄不明白,只能继续读下去。 一直看到七月二十三日,书言病了。 温澜算了算时间,七月二十三日距今一个半月有余,小黄说书言是三个月前病了,治疗一段时间后有一天突然发热,接下来反而不再去看病了,想来就是这日......日子倒是凑巧。 小黄当时说书言发高热的时候是在药院的,那当日白天他是没有出府的。 其余的时间,书言时不时就出府,日期凌乱,都是替府中跑腿送东西给其他府邸。 他身为小厮,出府送东西也算是正常的,此类行踪记录难成为有效线索。 最后,她拿起魏承的册子。 他的册子最简单,和谢长追一样,一路升迁,从无过错。 因为他医术高、有善心,主子们对他很尊重,特意为他改了规矩,药院可以给奴仆看病,由主家承担问诊的银子。 魏承很少出府,就算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他也会留在府中给大家看病,因此人缘也很好。 温澜的手指摸着纸、顺着日期一路看,回回休息日都写着魏承看诊,直到七月二十三日—— 【巳时初,兵部司空侍郎家人急病,听闻魏承曾治好过此类病症,特请魏承出诊,入夜方归。】 第24章 第24章 魏承他出府了,在荀应淮死的那天。 温澜的手指停在册子上的七月二十三这五个字上,神色还撑着平淡,可眼睛却一眨都不眨。 她的手不再动,只有视线飞快的继续往后扫着一行行的字,一直看到今日的当值记录。 自从七月二十三日之后,魏承又去司空府复诊过两次,其中一次正是二十日前。 等楚侯世子染病回京后,魏承才留府治疗,不再出诊。 温澜无声的瞪着眼睛,看向当值册子上魏承的年龄,上面写着五十有四。 而实际上访玉阁那边记录着他真实的年龄,已经五十九了,腊月生辰,再有小半年他就六十岁了。 按照兆国的规矩,他半年后就可以回到兆国海棠谷颐养天年。 献玉者们常年在大嬴,每做一次任务就立一次功,升官赏钱,几十年来积攒的财富数不胜数,所以只要能活着熬到回国年龄,那便能享尽荣华富贵。 魏承眼看着还有半年就熬到头了,眼看着就能回国幸福终老,却—— 温澜无声地盯紧册子,半晌不眨眼睛,目光如火,差点把五十有四这几个字看得烧起来。 等到她把眼睛瞪得通红时,她才合上册子,低头闭上眼睛,无奈道:等天亮了之后,就只有四天的时间了...... 温澜感到心焦,此时找到的线索大多都对魏承不利。 她回到浣洗院,疲惫不堪的躺在床上。 自从她从兆国玉京接到调令就开始昼夜不停的赶路,跑死了四匹马。 每次都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雇一个马车浅睡几个时辰,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双马疾行,歇马不歇人的赶路。 遇见林清让后,用一个半时辰破了案,紧接着又开始不眠不休地奔波赶路,为了救他,这两日还耗损了不少内力。 昨夜入京前她就没吃东西,今日忙了一日也没时间吃什么,躺倒后便觉得双耳嗡鸣,胃肠发酸。 温澜闭上眼睛养神,脑子却不肯休息,回忆着举报信的内容,整理着今日查到的线索。 书言和谢长追疑似被魏承下毒、云行的死亡时间及伤痕、消失不见的情报、魏承神秘的铜盒、去司空府治病及复诊的时机、书言手上的伤、萝巧的感情...... 温澜把零散的线索在脑中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疲倦的身体拽着她不肯休息的思绪坠入到半醒半梦之间。 她抱臂躺在床上,梦境混沌,忽然见到荀应淮飘忽站在远处。 她向他跑去,可他如倒映在湖中一般,因她的步伐震动而化作涟漪,逐渐模糊。 她听到他在说话,奈何他整个人都已化作水浪,声音也像被吞没一般,音色诡异,听不清字节。 她奔进水浪中试图抓住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却觉得身后有声音越来越近,一汩一汩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温澜 她听到荀应淮的声音从背后而来,紧接着,便感到他贴紧她的颈部,她能感觉到吐字时温热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她耳畔低语时唇瓣轻抚过耳骨的酥麻感。 就在这一瞬间,荀应淮的声音莫名变了调,不知到底是谁趴在她的背后呢喃着:细作,不能相信任何人—— 温澜骤然惊醒! 寒秋时节,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呼吸都变得急促,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她神思倦怠,望着棚顶出神。 她只睡了半个多时辰,窗外仍有夜色,黎明还未亮起,身边的姐妹都还在睡着。 片刻后,温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看去,原来是萝巧醒了,正坐起来穿上衣服离开了。 温澜探身从窗户望过去,见萝巧独自坐在水盆前出神。 温澜下床,端着烛台走到萝巧身边坐下,准备再多打听一些事。 萝巧姐姐,好一点了吗 萝巧摇头,眼泪就在眼中存着。 温澜瞧她的样子,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却还是说道:别难受了,若是...... 第25章 第25章 萝巧误以为温澜要劝她放下,打断温澜的话,说:我还需要再去见书言两次。 温澜一愣,不解的看向萝巧,问道:为什么是两次 萝巧从水盆里拿起一个梨,说:我有两件事还没有做,一件是我想煮梨汤给他喝,另一件是我绣了一副画,是他最喜欢的海棠,我要送给他。 温澜还是不太明白,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给他这些 我对他的心意有很多,像是以后想与他一起脱离奴籍、像是以后要盖个小房子、像是我想要两个孩子最好一儿一女龙凤双全......可这些事,我都没开始准备,只是幻想。 萝巧摸着圆圆的梨,叹道:幻想放下也就放下了。但,梨和画的心意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梨,是我偷偷溜出府去买的,我冒了挨罚的风险。而那幅画,我已经绣了许多日,我受了熬夜的辛苦。 我不忍辜负我自己的心意,也不想他从来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所以,我想最后再找他两次。 我不想让准备好的期待落空,也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温澜将视线落在梨上,看着萝巧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圆润光洁的梨身,她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她未曾经历过真实的爱情,不能明白萝巧的心意。 她和荀应淮,从来没有这样不舍、纠缠、悲伤过。 她和他之间无论是什么感情都不如兆国的任务重要,唯一的一次留恋,也只是在临别时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找她。 那时他是笑着说的,她也是微笑着听的。 纵使彼此都知道那次分开有可能就是死别,却也没有允许情绪影响自身。 她和他都要时刻理智、要时刻清醒、要时刻远离所有会让情绪崩塌的感情。 可此时她看着萝巧手里的梨,忽然感到了遗憾——荀应淮他死了。 她还没有明确的跟他表明过心意,她也没有听他说过对她到底是何感情。 一直以来,她都想知道临别那夜,他一改平常稳重严肃的性格,举剑说他一定会回来找她时,他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里是否有什么隐喻 比如,等他回来,他和她会永远在一起 这些年,她无数次的想起那一幕能带来的可能性,何尝不是在幻想 那她、她竟然只有幻想从来没有为这份感情做过什么 她从未准备过任何实质上的东西,那他呢 ——是啊,他已经死了。 温澜想起他那差点扑在她脸上的灵幡,往事种种骤然袭入双目,如潮湿晨雾随风扑面而来,最后拂肩而去,照散在明媚炙热的阳光里。 在光耀的新日中,他已随霜雾而散,消泯于过去,只有她,孤独地迈进未来,站在新一轮的朝霞之下。 于是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永远都不会再有答案了。 原来她还什么都没做,就永远的失去他了。 蓦地,一阵吞天灭地般的空落感袭卷全身,温澜呼吸滞涩,眼神里带着怅憾哀绝的痛苦和迷茫。 她与他的一切都化作了未知,多年来的悸动伴随他的死亡匆匆落幕,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晚了。 温澜的拇指指甲狠狠地压在食指上,疼痛让她安静地忍下了心脏坠入腹部的失落恐慌的感觉。 她默念着,还有任务、还有任务、还有任务! 她的人生只有魏承和荀应淮曾打破壁垒,走入她的心。 如今她已经失去了荀应淮,她不能再失去曾视作亲人、视作师长的魏承——她的任务正紧紧地关系着她在世上唯一存在着的、付出过真心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丝真情。 她要珍惜此次任务,证明魏承的清白,让他可以回到兆国,安养天年。 温澜强行将理智拽回,她抹去指腹间被她自己抠出的血迹,眼神还困在萝巧的梨上,声音里透着怅然抱憾的疲惫感,淡淡地道:等你做好梨汤,我陪你一起去送吧。 第26章 第26章 萝巧熬完梨汤后,昏暗的天空才变成浅淡的灰蓝色。还没到当值的时间,温澜陪着萝巧一起去了门房小厮的院子。 你们找书言开门的人才起床,手里还拿着水盆,书言没在床上,可能早起先出去了,你们先进来等着吧。 温澜和萝巧进院子,刚坐下,就有人过来说:书言是昨天半夜出去的,好像是药院的人来找他,他一直没回来。 温澜问道:看清是药院的谁了吗 黑灯瞎火,谁能看清 一宿都没回来吗萝巧担心的问,见小厮点头,她回头看向院门,是不是病得严重了...... 萝巧话都没说完,起身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的小厮们傻了眼,都盯着温澜。 她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姑娘,他们觉得赶人走也不是,留人坐也不妥,沉默着等温澜自己告辞。 可温澜没有离开的意思,仍然稳稳的坐着,她想趁机多打听一些书言的消息。 众人见她自己不走,也不能开口撵人。 有人尴尬的说:泡、泡杯茶喝吧,也许一会儿他俩就回来了。 另一个小厮抱怨道:那去拿书言的那包茶,他一天天把茶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宝贝着,他蹭咱们的茶喝也就算了,他的客人难道也得蹭咱们的茶吗 行了知道了。 温澜笑道:我听萝巧说,书言病了许久也不肯去治病,他是没银子买药了吗 刚才抱怨的小厮坐到另一边,说: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天天咳夜夜咳都不去治,昨晚倒是想通了去药院瞧病了。 温澜问道:一去就没回来 怎么可能,没多久就回来了。是半夜有人敲门叫他名字,然后他才出去就没再回来的。 话音未落,温澜敏锐地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她寻香而望,瞧见是屋里有个小厮站在窗边拆着一个小包。 温澜眸色渐深,那花香味道不浓,只是她常年被训练,嗅觉比旁人灵敏一些。 这味道和魏承铜盒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也跟云行刀上闻到的味道相似。 香味撩拨着温澜的回忆,它像是要把她忘记的事情重新勾到她眼前,可不甚浓郁的香味并不足以完全唤醒她的记忆。 这种明明认识此物、却隔着一层雾气想不通的状态让温澜觉得难受。 一包茶而已,竟然裹了那么多层,还塞到了床底下,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温澜笑着问:为什么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起来书言是个小气的人吗 谁知道呢,你也在府里当值,应该知道咱们都能收到主家赏的茶。 温澜刚来并不知道此事,只能顺着话说:是啊,我觉得都挺好的。 那二小姐的吩咐肯定好啊,毕竟是府医每三个月就选一些当季的茶给各院送去,或是清热解暑,或是驱寒暖身,这种适合养身的茶当然是好茶。 书言他回回都拿着牌子去领茶,以前也不小气,近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喝也不领了,就喝我们的。昨日又到了领茶的时候,他明明也去药院了,我以为他能把茶领了,结果竟然空着手回来的。 这时有人泡好了茶过来,笑道:人家言哥不是小气的人,最近他也就是喝了咱们一点茶嘛,你瞅瞅你啰嗦的。我已经泡了他的茶给姑娘了,你可放过言哥吧。 温澜接过茶的瞬间闻到了清冽又浓厚的花香,尘封在心底的回忆终于重新摆在了她眼前。 她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指着茶水中飘着的黄花和菊花,确认道:这是府医选的茶 对,金菊茶。 第27章 第27章 温澜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勉强撑住表面的云淡风轻,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她顾不上去找萝巧,脑中全是九岁那年,魏承拿着那晒干后酷似金菊的黄色花朵,教她—— ......这是洒金栀,岭南烟瘴之地的奇花,极其难得。单独服用,能毒人肺腑,致使人咳嗽、气喘,就算是停止服用也不会随着时间而自愈,只有生吃白蓼十日才能解毒,可如果这样用是暴殄天物...... 温澜不愿再回忆魏承的话,她独自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表情不见异样,眼睛倒是越眨越快。 怎么会这样 她在心底问着自己。 茶是魏承准备的,书言拿着牌子去取他那份的茶,别人都是金菊,但书言是混着菊花的洒金栀...... 等等。 茶真的只能是魏承准备吗 那谢长追是不是也收到了这个茶 思及此,温澜脚步加快,找到一条无人的小路一路疾行,逆着拂面而去的晨风,直奔护卫住的院子。 此时府门已经打开,奔丧的客人络绎不绝地走入灵堂。 谢长追等一行护卫正随着楚侯爷一起待客,院子空无一人。 身为楚侯爷的贴身护卫,谢长追拥有一个独立的屋子。 温澜在谢长追的房间里找了许久,都没有洒金栀,也没闻到洒金栀的香气。 温澜拿起谢长追的茶壶盖子,发现里面没有茶叶,只有白水。 温澜没有在谢长追的院子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回到浣洗院想偷个牌子去药院领茶,她的牌子还没做好。 可是她还没进浣洗院,就在路上遇见了萝巧。 寻棠,你去哪里了萝巧慌张地迎上温澜。 温澜装作胆怯的模样,气喘吁吁的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没找到。抱歉,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是看各处都起来当值了,怕你遇上贵人或者被人发现乱走而挨罚,你平安回来就好...... 萝巧话没说完,就落下眼泪,哭道:我刚才去药院了,药院的小药童说书言只是昨晚去看过病,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半夜根本没人出过药院,更别提去找他了。 你说他能去哪里现在已经到当值的时辰了,他再不回来,必定挨罚!可他的身体,怎么能禁得住 温澜眸色严肃,语气却很温柔,她说:也许是跟你说话的药童睡的沉,没听到有人出入呢 萝巧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去的时候,除了府医以外,药院的人都在,他们说他们昨日一整天都没出院子。我问了半天,他们都有些恼了,我才放弃。 温澜眸光一闪,道: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恼了才不愿意跟你多说,要不我再替你跑一趟吧。反正我是新来的,没有被安排去其他院子帮忙,衣服一会儿快点洗就是了。 萝巧感动的抬起头,温澜继续道:可是,为了避免药院的人再生气,我总得有个借口...... 温澜说着话,眼神似有若无的扫过萝巧腰间的牌子。 萝巧很快反应过来,主动说:就说去取茶吧!我正好没取!她一边摘牌子,一边解释如何取茶。 温澜道:我再顺便去府中别的地方看看,找一找书言。 萝巧红着眼睛点点头,道:那你小心些,别随便进院子,就在路上走动走动即可,小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挨罚。 我知道了,别担心。 温澜接过牌子,直奔药院。 第28章 第28章 黄郎中,我想帮人领一些茶。 温澜走入药院,见屋中有一束光芒洒在柜子前,照得屋中气氛十分温馨。 小黄笑着接过她的牌子,问:姑娘你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多亏您医术好。 小黄原本想说点什么客气一下,忽然瞥见牌子上的名字,惊讶道:你认识萝巧啊 温澜点头道:对的,是我同乡姐妹。 你那姐妹真是奇怪,今天一早跑过来找书言。我们都说书言不在,她还一直往里冲,非要把每个房间都看一遍。 她是听说昨晚半夜药院有人去叫书言,担心书言是不是病了才来药院的。温澜试探的问,黄郎中昨日半夜可有听到有人出入 真没有! 小黄蹲下身拿茶包,脑中突然一闪而过昨晚夜半回院、神情诡异的魏承。 转念,他又想起魏承平日里耐心的教他学习医术时的慈祥,觉得昨晚魏承应该是心情不好才有些反常,便决定不把这事说出来给魏承添麻烦。 温澜站在小黄身前,问道:这茶是您配的吗 怎么可能,茶都是魏老亲自选的,然后跟我们大家一起准备的。 温澜心想,看来选材是魏承,准备事项是所有人一起,那是不是别人也有可能动手脚 温澜继续试探道:府医会跟大家一起准备茶包吗我以为府医只要吩咐别人做就可以了。 魏老没有架子,不会随意差遣别人,他常常会帮我们做一些杂活。比如这种,接牌子记录然后发茶包的事他也会做。 温澜玩笑道:魏郎中这么好呀,那你们岂不是偶尔可以偷个懒若是让魏郎中把活都干了,他会不会生气 不用偷懒,累了随时可以歇着,魏老从来不嫌我们干的少,他之前的确帮我们把所有活都干了,也没有生气,连抱怨都没有。小黄越说越觉得魏承人好,为了抹去昨夜的恐慌,他像是给自己强调一般跟温澜介绍着魏承的善解人意。 那时候小蒲被人打断了手,我们都忙着要去给小蒲报仇,那几日就都是魏老自己记录发茶包,不管多么辛苦他都没有跟我们提一句,更别提骂我们了。 温澜眼中笑意变得僵硬,唇畔弧度倒依旧自然,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 失望拽着心脏沉了下去,这个时间是能对上的......温澜撑住唇边的微笑,回头看向院中,问:谁是蒲郎中 就那个磨药的。 温澜看过去,瞧见一个身材瘦弱,眉眼间露出怯懦之色的男子。 瞧着是个好脾气的人,为何被人打断了手呢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小蒲就出府买个东西,不知道从哪来了几个流氓,不由分说的把小蒲揍了。 小蒲为人和善,从来不与人起冲突,他身体弱,偶尔遇到不讲理的人他也知道避让,这样的人居然都被打!我们气不过,还找了府中关系好的护院一起去找那流氓,可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到底是谁,倒是辛苦魏老。 温澜叹道:要是他出门时穿着定远侯府的衣服就好了。 快别提了,小蒲他穿了,穿着咱府的衣服都被打成那样!要是没穿,可能就打死了!管事们也气不过,不然也不会放任我们出门找那么多天。 第29章 第29章 温澜缓缓点头,赞叹道:你们关系真好,看到小蒲受欺负,立刻就全员替他打抱不平去了。 小黄脸一红,羞愧道:也不是立刻......小蒲受伤回来,我们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正好书言过来说他茶喝没了,问茶包好没好。 书言看到小蒲的伤,愤慨地说了半天,我们才意识到一定要找到那帮人,不然,日后定远侯府的下人们岂不是都要被欺负那时书言提醒我们,小心流氓人多势众,因此我们才一起出去,还叫了护院。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就传来婉转的杜鹃叫声,声声不歇。 这是温澜之前跟黎灿约好的暗号,是引她去定远侯府荒废的西边小院。 闻声,温澜不再多留,笑着将话题结束离开了药院。 走到无人的地方,她纵身跃上房脊,悄无声息地落身到小院里,回了两声鸟叫。 声音刚落,墙头便飞进来一封信,内容是定远侯府三人的武器介绍。 温澜来不及细看,跃身跳到墙上,借着高大的梧桐树藏去身影,对站在外面的黎灿语速飞快的低声说:书言疑似失踪,注意府外。 黎灿正装成无意经过的路人,他见温澜跳到墙上也不敢驻足,只是放缓了脚步,听完她的话后借着拂去衣摆尘土的动作微微垂头答应,自然地离开了。 温澜落身回到荒院中,打开了信。 谢长追和书言的兵器介绍都在第一页纸上,简单两句话写完。 谢长追的武器是一柄刀,长四尺,刀型较宽,无法形成云行身上的伤口。 其次是书言,他的身份致使他的武器受限制,练的是鞭子。 最后一页是魏承的武器。 温澜抿紧唇瓣,抽出第二页,上面写着魏承武器的名字——秋叶刀。 秋叶刀是机关刀,上半部分是个空心的圆形,下半部分是叶子形状,通常作为压襟配饰戴在身上。 叶子的形状是由双层半弧形刀片重叠拼接而成,上面的空心圆可以如扇子一样展开,呈现四个如戒指一样的孔洞戴在手上,叶子展开变成四瓣刀锋。 每片刀身长三寸,两侧渐弯为弧形。 它的威力在于用法多变,或变成小叶握在掌心,或两指展开变成匕首、或四指展开连成长刃、甚至还可以拆开用做飞刀。 秋叶刀顾名思义,如同秋天的落叶,随风乱舞,变幻莫测。 正是秋叶刀,可以在云行身上留下那如兽爪般的伤口。 原来,不是没开刃...... 温澜想起小时候摸秋叶刀时的手感。 秋叶刀设计的很复杂,可她当年从未见过这些招式,也从未见过秋叶刀展开利刃。 只需要是叶子的样子,魏承就能刺入敌人喉咙,一击致命。 温澜迷茫的站在院中,有些不知该看向哪里,她按着膝盖缓缓蹲下身,见信还在手上,便拿出怀中手指粗细的小瓶子。 她把信放在地上,倒出瓶子里特殊的液体,融化了这封信。 她眼看着秋叶刀的记录一字一字的消失,情绪终于有点压不住了。 第30章 第30章 证据...... 温澜双臂交叠压在膝盖上,她把眼睛埋到手臂上,闷声问道:先生,证据如今是这样的,我该怎么才能证明您没有叛国 我又,该不该继续相信您 温澜呢喃自语,脑中一直在想荀应淮死前留下那四个字,到底是想说谁 而她,又该怎么做 保国安民是她生存的信念。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护自己的国家与百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拿兆国的安危徇私。 她认为在这条路上,荀应淮与魏承是她的同路人,是她遥远的精神支柱。 因此,当她得知荀应淮出事的时候,林清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万斤重的开山巨斧,一笔一划地砍入她的世界。 最后他说完时,已经将她的世界摧毁了一半、一大半。 当时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的原因,是魏承没有被确定为叛国者的一线希望。 如今,她忽然不知道这份希望与她的信仰是否冲突。 而路行至此,这个任务已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信念和希望,更是临死还撑着一口气留下遗言保护兆国的荀应淮未了的遗憾。 她要替他抓住叛徒,替他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她更要调查清楚真相,抓住叛国之人。 她要给荀应淮、给魏承、也给她自己一个交代。 定远侯府中的风停了,温澜抬起头,看着渐渐融化的信还剩最后几个字——如戒指一般。 她山泉一般清澈的眼神里又亮起波光,当即撑起膝盖站起身,迎着天边的落日,纵身而去。 等她再一次回到浣洗院的时候,正是轮班歇午的时辰,可所有的姑娘都没有吃饭,而是围着萝巧。 萝巧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坐在院子里。 温澜问道:怎么了 萝巧姐姐担心书言,这不是歇午么,她又去了一趟门房那边也没有消息,回来就这样了。 萝巧此时才回过神来,她见温澜回来,急忙坐直身体探头望来,眼神里写满了紧张的期待。 温澜表情凝重的摇头,萝巧瞬间颓废地堆下身体,弯着脊背出神,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澜走到萝巧身边,她刚才已经拿定了主意——她想知道魏承是否知道书言失踪,如果他得知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因此,温澜对萝巧说道:别慌神,还有府医呢,咱们一直没问他,也许他知道呢 可是、可是府医他在灵堂的倒座房那边,咱们怎么见萝巧急得直搓手。 温澜假意苦恼的说:如果是我老家的族长家那样就好了,族长的倒座房临着一条小路,有个不起眼的窗子可以偷偷说两句话。 萝巧眉眼一松,擦擦脸上的眼泪,道:我有办法了,跟我来! 第31章 第31章 温澜跟在萝巧身后越走越慢,等快到倒座房的时候,温澜停下了脚步。 萝巧回头看她,问道:怎么了拐过这个墙角就到了。 萝巧姐姐,我肚子有些疼。温澜苦笑着抬起头,要不我就在这等你,你先去吧。 你可还好听说你昨日就腹痛的厉害。萝巧走过来扶住温澜的肩膀。 温澜道:我没事的,你快去吧,也许府医知道些什么呢。 萝巧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墙角,道: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很快。 温澜点头,目送萝巧转过墙角。 她装作肚子疼是不方便让魏承见到她,此时她脚步轻缓的挪到墙角附近,屏住呼吸,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偷听萝巧敲响了窗子。 晚辈萝巧,求府医开窗一见。 很快,魏承就打开窗,疑惑道:你是谁,找我何事 温澜和魏承此时就隔着一个拐角,她听到魏承沙哑低沉的声音,心中泛起酸楚又温暖的感觉。 晚辈是浣洗院的。萝巧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昨日深夜,请问府医是否去过门房小厮院中找书言 魏承没有直接回答,问道:为何这样问 书言不见了......我、我听说是昨晚药院的人夜半敲门,将书言带走了。萝巧语气焦急,如果您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晚辈吧!若书言再不回来,一定会受罚的! 老朽并没有去过门房那边找人。魏承说着就要关窗,萝巧急忙拦下,问道:那您昨天何时回的药院可有见到什么人吗 姑娘,你此举不合规矩。魏承不再理萝巧,要关上窗子。 温澜藏在墙角后,瞧见魏承的右手搭在展开的窗子上,他食指上有一圈茧子,还不等她细看,萝巧就不顾受伤地把手插进窗缝里阻止魏承关窗,求道:魏老先生,求您了,您告诉我吧!不然,我哪怕就是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挨罚,我也不会走的! 魏承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昨日客人离府后,我为府中老太爷、侯爷、还有侯夫人诊了一圈脉。又因侯爷丧子伤身,心悸胸痛而耽误了许久,回院的时候已近子时。 温澜蹙眉,暗道魏承竟然真的深夜时分还没有回药院。 她知道他说的话一定是真的,毕竟这种事关主子们的行动,随便一问就能问到答案。 可是,他离开主人院后,是否立刻回药院,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萝巧继续问道:那您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 萝巧颓然收手,哑声道歉。魏承轻声安慰一句,关上了窗子。 萝巧失魂落魄的回来找温澜,温澜想再偷听一会儿墙角,就故意装作肚子疼需要蹲下缓一缓的样子。 片刻后,温澜听到倒座房的门响了,她便起身和萝巧往回走。 此时,温澜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灵堂的大门,她捂着肚子走的很慢,望见魏承手里拎着一包药在堂外张望,然后他对一个护卫招手,示意那护卫过去。 魏老,怎么了 昨日听谢护卫咳嗽,便写了个方子想给他。魏承笑得很和蔼,他人呢 第32章 第32章 护卫道:别提了,他今天一直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侯爷让他歇一日。他刚刚才走,您没看见他 没看到......魏承还未说完话,温澜便听到堂内有茶盏碎裂的声音,并有人焦急的喊:邱少爷悲伤过度胸口不舒服,快请府医来! 听着院里的混乱,温澜心想,看来魏承一时半刻是走不开了,可是谢长追怎么就突然这么严重了 方才她刚查完谢长追的房间,确认没有洒金栀,并且他喝的也是白水,何至于咳成那样 他装病吧 温澜捂着肚子再一次蹲下,道:萝巧姐姐,你先走吧。 你自己能行吗我还是陪你吧。 温澜摆手,道:不用了,我不严重,就是有些走岔了气,缓缓就好。你们都被府中安排忙丧仪的事情,若你不回去,只怕不好跟管事妈妈交代。只求你帮我告个假,我会尽快回去。 萝巧还不忍心,温澜便道:若是你不回去帮我告假,咱俩都得挨罚。你快回去吧,我真没事的。 萝巧无奈,只能点头答应了。 温澜等萝巧走远后,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纵身跃上树梢,寻找着谢长追的身影。 此时谢长追还没走远,刚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就被温澜看见了。 温澜见谢长追走到没人的地方后翻上房脊,离开了侯府。 她悄无声息地一路追他到坴京最繁华的华明街上,发现他是去了与访玉阁传递消息的据点。 她刚进京,还没来过这里,只是听黎灿说华明街上的欲雪楼是访玉阁设的一处据点,黎灿都是在此和访玉阁传递消息。 等谢长追离开后,温澜走进欲雪楼,在柜台不动声色的表明身份之后,就有人领她去了雅间。 访玉阁曾有令,特殊时期,她的职权高于定远侯府,可以对定远侯府内所有献玉者进行监视。 因此,温澜很容易就拿到了将谢长追要发给访玉阁的信件。 组长,访玉阁的规矩,您只能看,不能拿走。小人也需要在此,不能离开信件。 好,放心。温澜接过信,上面写着书言失踪的事。 信上详细描述了关于小厮们说是药院的人半夜带走了书言、药院的人否认有人去找过书言的事,谢长追推测是魏承绑走或杀害了书言。 最后,谢长追请求访玉阁尽快派人支援,以免他和书言都像云行一样死于同胞之手。 像云行一样...... 温澜低语,想到书言之前前写的那封举报信,说怀疑魏承杀的云行。 她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谢长追的求救信,沉默不语。 此时日头正盛,温澜被满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觉得有些疲惫。 她倒了一杯浓茶醒神,抿了几口后,便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叶不动。 温澜忽地想起,魏承曾经还教过她洒金栀的其他用法——当时,也是这样阳光充足的午后,年幼的她昏昏欲睡的看着魏承,听魏承说着话...... ......洒金栀难得,世人大多不认识,更别提用法了。我只教给你,你要记住。 第33章 第33章 除了毒人肺腑以外,它与葵芥一起使用,可以通过用量致人心悸或死亡。虽然诊脉时诊不出来,可如果死了,遇上懂行的仵作就会被查出来。 若,与葵芥和芷兰一起使用,便能杀人于无形,无法查出死因。 芷兰无味,放在水里饮用也行、放在熏香里嗅入也可、甚至磨成粉末沾染到皮肤上都行。总之无论芷兰是什么形态,只要遇上洒金栀和葵芥,那就是夺命剧毒,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就能让人无知无觉的离开人世...... 秋风推动云层,阳光被云遮住屋中也略微暗了一点。 温澜从回忆中醒过神,放下茶杯,看向守在她身边的店小二,说:多谢。信我已看完,您收好吧,告辞。 温澜离开欲雪楼,望向华明街的宝芝堂方向。 刚过午时,宝芝堂的门都敞开着,一扇门排队进屋问诊,另一扇门则是看完病的人离开的。 温澜装作等人的样子,站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那日她去的时候大厅只摆了一张看诊用的木床,此时倒是放了两张,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个男子。 温澜只能看到男子的脚,按他双足的大小,在猜是不是林清让。 温澜有些担心是林清让又严重了,犹豫着要不要混进去看看时,就听有个病人指着木床问道:小陈郎中,他怎么一直躺在这脸上还盖着东西......不会是死人吧 温澜看向被问问题的小陈郎中,听他冷笑道:别怕,那人瞎了,敷药呢。 瞎了 温澜探出一步,还不等她再走,就见病床上的人抬手搭在眼睛上,无奈的笑道:没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分明是你怕我在屋里不好好休息,非让我躺在这看着我。 温澜听到林清让的声音,她把步子收回,无奈的瞥了一眼那位小陈郎中。 他哼了一声转回身,骂道:你就闹吧,小心变成早晚的事。 温澜也不再留,往回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凝颜坊——书言和萝巧相遇的地方。 凝颜坊占地极大,雕梁画栋,古朴雅致,那百年老字号的牌匾上烫着金,远远就能闻到浓厚又不俗气的香味。 温澜驻足,这种地方绝对不是萝巧能买得起的,她来此做什么而书言怎么就刚好也出现在此处 温澜看了一眼日头,她不方便停留太久,只能先将疑惑记在心中。 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她特意去了一趟门房,确认书言不在,还顺便确认了除了她和萝巧以外今日一直没有人去找过书言。 只有管事发现书言不见之后,让人去找了两圈,可是没人找到他,加上丧仪事多,只能先把此事放一放。 等温澜回到浣洗院没多久,姑娘们就陆续进院了。 夕阳时分,萝巧面无血色,独自一人走到水盆旁出神,姑娘们虽然担心,但也不敢过去打扰。 温澜也不免担心,手上洗着衣服,眼睛时不时就看看萝巧,竟意外看见萝巧嘴里无声念着一句话。 温澜凝神细看,发现萝巧在念——也许终究不是我的缘分。 温澜望着萝巧绝望无光的双眼,心想,不是她的缘分 那会是谁的缘分 温澜脑中闪过装饰奢华的凝颜坊,想起姑娘们说书言拦截了惊马救下萝巧的巧事...... 第34章 第34章 今晚月明,寂静的小院中袭过阵阵秋风。 温澜在黎灿院外学了一声短促的杜鹃声,院门内回应一声,温澜才把门推开。 门一开她就微微蹙起眉峰,看着面前戴着半面面具的人,道:你怎么会...... 不等她说完话,林清让就指了一下敞开的窗子,示意她看在屋里准备笔墨的黎灿。 温澜无奈道:林督察。 诶,寻组长好。林清让笑着应声,温澜不理他的玩笑,低声问,你怎么回事我又没去找你...... 可你不需要我吗林清让扶着门微微歪头,我知道,你今日下午去了宝芝堂。 温澜瞬间想到他躺在大堂时脸上盖着药布,很可能是为了掩去容貌,他本不该说话,突然开口是发现了她怕她被小陈郎中的话吓到 你怎么发现我的 林清让眉尖一扬,带着点得意之色,道:秘密。 温澜又道:我其实只是路过,我并不是...... 我有我的判断。林清让再一次打断温澜的话,我身体没事了,任务为先,走吧。 林清让戴着面具,即便如此,温澜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却也不再与他争辩,的确是任务为先。 于是他们走入屋中,与黎灿一起围在桌前坐下。 温澜将她调查到的东西与大家细说。 当她说到谢书二人的中毒症状、时间、魏承的下毒方式以及毒物都已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时,黎灿激动的说:那这很清楚了啊! 林清让和温澜都抬头看向他。 黎灿面露紧张,讨好一笑,道:举报信上说,书言就是察觉自己中毒之后才开始怀疑魏承的。如今中毒之事已经有证据了,第一条内容已不用再查。 举报信第二条,说疑似魏承窃取情报并杀了传递消息的人。 荀应淮和云行出事的那天,魏承正好不在府中去给司空家问诊,二十日前他又出府去司空家复诊,他的出行日期就是证据之一,并且云行身上的伤口还真是秋叶刀所致。 而那情报,我怀疑是藏在魏承的长庚锁里。铜盒有洒金栀的香气,也不代表里面只有洒金栀对不对情报能占多大地方 温澜沉默不语。 林清让语气缓慢,边思考边说:的确,种种证据都与魏承脱不开关系。 温澜指尖轻点纸上的内容,道:秋叶刀形态特别,按理说如果魏承常把刀刃展开,那他的四根手指都会有茧子,可他只有食指有老茧,其余手指没有丝毫练过秋叶刀的痕迹。 反倒书言的手指上有新茧,还有几条浅小的新疤痕,很像练习秋叶刀时所伤。 温澜说着,提笔写下——查秋叶刀制作者几个字。 落笔后,温澜继续说:谢长追与书言的身上也有疑点。除了书言手上的伤以外,他被贬到门房的事也很诡异。见过书言本人后,我觉得他做不出失手砸碎楚侯爷心爱之物那么蠢的事情。 而谢长追今日明明没有去门房找过书言,却能知道书言失踪并写求救信,催促访玉阁派人来查。 她看向黎灿,问道:是否有查到书言的行踪 第35章 第35章 黎灿垂眸,为难的摇头。 温澜理解地说道:明日再找,咱们不知道书言到底是被人带走还是自己离开,也不知道出府原因及目的地,的确是很难查。 听到温澜的宽慰,黎灿眼睛都亮了,连忙表示:我明日一定会找个案子当借口,找遍各处夜巡的队伍,问他们是否有看到可疑人员昨夜出现在定远侯府附近。 温澜点头,说:还有关于洒金栀,其实还有其他的用法,除了单独服用它不致死以外,其余两种用法都至死。尤其是最后一种不仅至死,还会无法让仵作验出来。 温澜详细地解释了洒金栀如何用,然后说道:当初咱们都曾学过一点药理,其实能使人肺腑受伤、中毒的药有很多,连附子都有这种功效,实在不需要用洒金栀这么名贵稀少的药材。 虽然下毒一事,书言的怀疑是有理的,可如果魏承真想害他们,何不就借着洒金栀直接将他们一击毙命为何要留着这种破绽等他们发现呢 林清让与黎灿都觉得有理,各自沉默着点头思考。 温澜提笔再写上——查洒金栀的来源。 林清让见她写下的字,打断道:洒金栀的来源,我可以帮上忙。 说着,他也拿起一支笔,写下云箫、云行、云惆几个字。 这都是荀应淮的组员,八个月前云惆死在了岭南,剩下云行和云箫。云箫负责去调查云惆的死因。 荀应淮死前,云箫查到了岭南那边有人在找洒金栀。就在云箫查出洒金栀是定远侯府的献玉小组在收时,荀应淮和云行都死了。 在他们死前的那段时间,大嬴的献玉者们有多人莫名死亡,唯一查到的诡异之处就是所有人都饮用过洒金栀。并且不是最后加上葵芥和芷兰的用法,而是第二个郎中查不出、仵作能查出的用法。 温澜问道:有没有那些死于洒金栀的献玉者们的名单他们与魏承可有关系 林清让摇头,道:名单我有,在你入京之前我就查过那些献玉者们与定远侯府的关系,可他们从未见过,也没有执行过同一个任务。 可我的组员有查到定远侯府献玉小组在收洒金栀,并且也有证据指明有洒金栀混在入府的药材中进了药院。 进了药院 温澜心想,这样感觉很像是魏承自己弄到的洒金栀,运到了由他自己掌管的药院。 林清让轻咳一声,继续道:那些死于洒金栀的献玉者,他们的驻地是天南海北、相隔甚远。洒金栀如何害人还未查清,毕竟如今只是进了定远侯府而已。 如果死者都在坴京城内,便是魏承自己一人可以做到的,可死者都相隔千里万里,魏承一人定是不能做到,还需与人联手,奈何仍不知是何人。 洒金栀一线,没能查明......就断在这里了。 温澜想到林清让之前说他的组员都死了,只怕线索断了是因为查事的人已死,便不再追问。 她只说道:我听说洒金栀很是难得,那往常,访玉阁会派人去采摘吗 林清让说:洒金栀这种东西犹如天山雪莲一般,属于极其稀罕的东西。 因此,如果大批量的去采摘,很容易被当地居民发现,访玉阁未免暴露,采摘此物时一直都很谨慎,此物也仅仅是分发给几位老辈高阶献玉者,每人每年都有定数,且用了之后还要给访玉阁上报具体的用处用法。 话至此处,林清让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盯着满桌线索的温澜。 他发现了一个疑点——温澜第一次入嬴,是如何知道洒金栀的 连他在此案之前都没听说过洒金栀,温澜又是如何连用法都清楚的 他想,到底是谁教温澜的 第36章 第36章 林清让心里存疑,视线似有若无的盯着温澜。 温澜没有察觉到林清让的目光,她专注在满桌的线索中,问道:那么云箫是如何查到洒金栀由人收购的是否查到洒金栀被收购的具体数量,以及进入定远侯府的数量是多少 林清让暂时压下疑虑,答道:云箫是查到有人重金雇佣老农们进入瘴气密布的山林寻花,无论老农们找到多少都全部买下。可即便如此,拿到的洒金栀也只有五两而已,却是分成两次,全运进了定远侯府。 只怕那洒金栀,是故意进定远侯府的。温澜点了点洒金栀三个字,重金采购洒金栀,简直就像是故意吸引人注意一样。 林清让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叹道:只不过具体是谁在收购,还没有查到。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事,魏承自己就能操作,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刚才说到一半的事还有......温澜拿起另一张纸,云行是死在二十多日前,举报信发出时,云行是生死不明的状态。 书言直接说怀疑魏承杀人,是何依据呢难道就因为魏承在七月二十三日曾出去给内阁大臣家看病吗 而,最后关于情报,我觉得书言说的有道理——谁杀了云行,情报就很有可能在谁那里。 林清让说:以我组员查回的线索,认为荀应淮和云行丢失的情报很有可能是一份名单,并且很有可能跟邱副将有关。 黎灿问道:谁是邱副将跟荀应淮的死有关系吗说来,我们要不要查一下荀应淮的死因 温澜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颤,只觉得心口猛地跳了两下。 这句话她一直不敢问,除了不想面对以外,她也清楚这不是她的任务,多余的事不能探听。 只是,此时线索既然已经交叠到这个程度,林清让的组员似乎生前也是在查荀应淮的事情,她便也想问了。 温澜放下笔,淡漠又自然的问出她最想问的一句话—— 林督察应该知道吧荀应淮,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清让垂眸,碎冰般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使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荀应淮的死事关重大,连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其实并不想提,不知是出于保护温澜居多,还是......在偷偷嫉妒他二人的感情...... ——怎么可以这样想 林清让心尖一颤,一手握拳,指甲瞬时刺破掌心。 他诧异于自己心底里埋藏的阴暗,亦不想面对自己的自私。 他无声地自责片刻,一汩鲜血顺着掌心纹路缓缓蜿蜒,宛若惩戒、也宛若将灵魂深处的阴晦冲刷干净。 他终于开口道:荀应淮死前的任务是要暗杀铁云军的邱副将,再举荐一名献玉者顶替邱副将之位。 后来荀应淮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莫名脱离了原本的行动轨迹,带着云行消失了三四天,又突然按照计划出现在了暗杀邱副将的地点。 可因为荀应淮失踪,所以暗杀邱副将的任务已经中途作废了。 荀应淮原本不该再动手,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派人去任务地点守着,如若看到荀应淮就将其带回......可是,他们谁也没回来。 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按照铁云军在大嬴朝堂上的解释,是说荀应淮似乎追着什么人在打斗,铁云军前去帮忙,混乱中有许多黑衣杀手出现,杀死了荀应淮。 林清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认为荀应淮之死与此案相关的内容也就只剩这些了。 但黎灿又问道:那他死在哪里了不是说还有写遗言么写在铁云军面前了 林清让不语,却躲不过温澜的追问。 他的致命伤,是什么 林清让重新攥紧拳头上的伤口,他抿紧嘴唇,不敢抬眸去看温澜。 他生怕眼神会暴露出他的无奈与心疼。 第37章 第37章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明明彼此都很清楚,致命伤根本就不重要,这么问除了能知道荀应淮的死状是否痛苦以外没有任何意义......可任谁都能想到荀应淮肯定是痛苦离世的,又何必问出答案去伤心呢 她是故意想伤心吧 林清让眸光愈暗,她是想为荀应淮伤心。 林清让不知如何劝温澜不要这样自苦,奈何,他不能劝——她根本不知道多年前那晚、她险些表明心意时面对的人不是荀应淮,而是他。 其实对于她而言,他本该是陌生人的。 可他偷了她那夜的欲说还休......然后,她与她爱的人分别,然后,她爱的人死了。 如果她知道这些事,她会怎么看待他 如果他没有偷走那个夏夜,她和荀应淮还会不会是今日的结局 林清让的手臂隐隐发颤,藏在桌下尽力掩饰。 这时,他听见温澜追问着:荀应淮具体的死状是什么样的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林清让弯腰低下头,抬起没受伤的手掌撑在额角,把整张脸都挡在掌心的阴影中,情绪带动着身体各处的伤口泛着刺痛,冲击着他疲惫的精神。 罢了...... 林清让叹了一口气,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太少,此时又为何不如她心愿 嘶哑的声音缓慢地说出荀应淮的死状——荀应淮死时身中十几箭,被砍断下颌连话都说不出,逃回到荀府后摔在地上,用血写下楚家有叛四个字后就死了。 说罢,他深深地塌下腰,不敢去看她。 温澜亦是强撑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咬牙将呼吸堵在心口,砍断下颌四个字如同锁链似的缠在她的心上,一圈又一圈的勒紧。 她知道他死于非命。 可是她不知道他到底死状如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晚就非要问,明明有些不合时宜的,明明不该问的,但她就是一定要知道......就像是为了,能再与他感同身受一次 或者纵使不能感同身受,也总该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与他从小一起彼此支撑着长大,她不能逃避他最后的痛苦然后安安静静的活下去——她非要听! 非要自己也痛一次! 不然,不足以感受到他的绝望,更不足以体会他的艰辛。 他...... 她知道的,他这一生都很辛苦。 他自幼承担着的父辈施加的压力、经受着残酷苛刻的训练、又刀尖舔血地熬了三年撑过百轮潜伏后,才终于获得了进入大嬴入仕的机会。 他沉默的背负着自身血泪和民族希冀,一举站上敌国朝堂之中。 此后,他披荆斩棘一路前行,在二十三岁的年龄坐稳御史中丞的位置——结果,竟没能迎来他灿烂辉煌的青年时代,反而以全族牺牲的惨烈换取献玉者集体的平安。 原来他中了十几箭啊...... 温澜不自觉地摸上脸颊,原来,他连下颌都被人砍断了啊...... 原来,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是这样的结局啊...... 第38章 凌雪点了点头回应道:“是的,我们一起努力。” 从此,他们携手共进,共同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故事。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和挑战,他们都始终坚定信念、勇往直前。因为他们知道,只有相互扶持、共同进退才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实现自己的梦想和目标。 尽管是主仆身份,但两人之间的微妙情感难以掩饰。白天,他们在庭院里散步,周行时而指点凌雪修炼心得;夜晚,他们在古堡书房中翻阅古籍,共同探讨修行之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逐渐适应了这个特殊的身份设定,彼此之间也愈发默契。 一日夜晚,古堡突然响起警报,一群不速之客企图入侵。周行立刻露出了伯爵的凶狠本色,迅速击退敌人。然而战斗之中,他不小心被敌人的武器所伤,鲜血直流。凌雪见状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攻击,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主人,我会保护你的。” 周行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战斗结束后,他们并肩站立在古堡的露台上,望着远方的朝阳,周行轻声说道:“谢谢你,凌雪,有你在,我觉得这条路并不孤单。” 凌雪微笑回应:“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她的笑容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坚定。 在这特殊的考验中,他们不仅面对外界的挑战,也在探索和了解彼此的内心世界。虽然角色设定一时让他们身处不同的立场,但他们的心灵始终是靠在一起的。这段经历不仅让他们更加坚韧,也让彼此的感情更加深厚。 从此,两人携手共度余生,共同面对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他们明白,只有相互扶持、共同进退,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这一夜,星光璀璨,他们坐在一起,仰望天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无尽的勇气。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关的挑战,无论前方有多么艰难,他们都无所畏惧。夜幕降临,小镇上的灯光逐渐亮起。皓清宗内,凌雪师姐和周行师弟一起飞升,没想到他们要共同经历一千八百八十一道渡劫难关。…… 在一间设备豪华的古堡大厅内,烛光微弱闪烁,阴影笼罩四周。凌雪穿着深色的女仆装,静静地站在角落,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的表情冷静,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咔嚓”,一声轻响打破了大厅的寂静。周行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逐渐现身,他身穿一袭红色西装,眼神深邃而冷酷,俨然一位高贵的吸血鬼伯爵。他的手中握着一杯红酒,缓缓走向坐在长桌旁的沙发椅上的凌雪。 “凌雪,过来。”周行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凌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依然顺从地走上前,接过酒杯,为周行斟满红酒。周行注视着她,目光中既有冷漠又隐含着一丝柔情。 “师姐,你依然是如此美丽。”周行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凌雪微微一怔,内心的波澜被压抑在平静的外表下。她明白,此刻她只是他的女仆,而他是她的主人,二人的角色已经彻底反转。 “谢谢主人的夸奖。”凌雪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有一丝坚定。 此时,古堡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冷风涌入,带来一丝不祥的预感。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手持银质武器,显然来者不善。 皓清宗的凌雪师姐和周行师弟在飞升过程中,意外地卷入了一千八百八十一道渡劫难关。此时,他们即将面对第一百一十三关,这一关中,周行是重生回来的殷国太子,而凌雪则是穿越而来的将军府嫡女。 清晨的阳光透过宫殿内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华丽的地毯上。周行走出寝宫,目光深邃而坚定。他记得前世的一切,知道未来将会面临的种种挑战。他决心利用这次重生的机会,改变命运,保护心爱的人。 与此同时,凌雪也在将军府的闺房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现代世界的记忆。她明白自己已经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古代世界,成为了将军府的嫡女。她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两人的命运在这一刻开始交织。周行得知将军府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嫡女,便决定亲自前往将军府拜访。而凌雪也听说了太子要来的消息,心中充满了好奇。 周行的马车缓缓驶入将军府,府内上下一片忙碌。凌雪站在府门口,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显得端庄典雅。她的目光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周行身上,心中暗自惊讶于这位太子的气度不凡。 周行走下马车,目光直接落在了凌雪的身上。他微微一笑,说道:“听闻将军府嫡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凌雪微微欠身行礼,回应道:“太子殿下过奖了,臣女方才疏学浅,不敢当此赞誉。”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默契。随后,周行被引入客厅,与将军府的主人寒暄几句后,便提出想要与凌雪单独交谈的请求。 在花园中的凉亭里,周行与凌雪相对而坐。周行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此次前来,是想邀请凌姑娘一同参与宫中的宴会。不知凌姑娘意下如何?” 凌雪略一沉思,点头应允。她心中明白,这是一个接近皇室、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机会。同时,她也对这位太子产生了一丝好奇和信任。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行与凌雪的关系日益亲密。他们在宫廷宴会上携手共舞,引得众人瞩目。然而,宫廷中的风云变幻也让两人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一日,朝堂上传来消息,边境地区有敌军蠢蠢欲动。作为将军府的嫡女,凌雪自然对此格外关注。她主动请缨,希望能够为国效力。周行虽然担心她的安全,但也明白她的决心和能力,于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京城的天空被乌云遮蔽,显得阴沉而压抑。摄政王府内,周行坐在书房中,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他的双腿虽然已经康复,但心中的阴霾却久久未能散去。 礼部尚书凌雪的退婚信如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心。曾经的甜蜜誓言,如今成了笑谈。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更无法原谅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王爷,您该休息了。”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周行的思绪,他微微点头,却并未起身。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是无眠之夜。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京城的大地上。周行身着便装,带着几名心腹出了王府。他要去找凌雪问个明白,为何要如此绝情绝义。 来到礼部尚书府前,周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门。府内的仆人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不是好惹的,纷纷避让。 周行径直来到后院,见到了正在练剑的凌雪。她身姿矫健,剑法凌厉,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第39章 第39章 我也这样想。 温澜问:定远侯本人会有可能是这个‘第三方’吗藏在定远侯楚家的献玉者里有叛徒,也许就是叛向了定远侯本人呢 林清让思索片刻,说:楚侯爷不像‘第三方’,且不说楚家身为开国功臣忠心何等赤诚,只说如今大嬴朝中局势,楚家也不像是在积攒势力的样子。 林清让又拿出一张图铺到桌上,道:还有便是今日访玉阁来信,说云行是使用双刀的,左刀藏有机关,咱们只捡到了右刀。如今情报很有可能在左刀中,已派了多路人手去查。 温澜看着双刀的图纸凝神片刻,又说回原来的话题,道:可是,名单的内容是什么呢 我曾怀疑是暴露身份的献玉者......林清让犹豫不语,像是已经自己反驳了这个想法。 温澜认同的说:荀应淮死前,献玉者陆续被杀,他死后,除了荀家人以外,其他献玉者们没有再出事。这样乍一看,很像是荀应淮抢走了将要被继续残害的献玉者名单,救了大家。 但,如果真是写着献玉者的名单,那‘第三方’只需要再写一份交给执行任务的人即可,何必停手将近两个月难道这么长的时间,他们没机会再整理一遍名单、再派一次任务 林清让有些累了,身上的疼痛加剧,他面色不佳,咳嗽两声才道:我亦是如此想,奈何名单内容到底是什么,还需继续调查。 温澜眸色沉郁,没有再出声,房间里便安静了下来。 林清让闭目休息片刻,听得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做饭声,看了一眼窗外,问:我瞧黎灿那小子颇有些讨好你的意思,你却对他态度冷淡,莫不是因为茶铺对暗号的事 温澜也看向窗户,黎灿住的院子很小,此屋的后窗户正好能看到厨房,甚至还能看到黎灿忙碌的身影。 她对着林清让微微低下头,抱歉道:我组组员有不足之处,还望林督察海涵。 林清让未料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他感觉自己被她划在了她与她的组员之外,他几乎能看见那层结界似的。 你......他失落地吸一口气想问为什么,又意识到自己没理由去问她。 温澜见林清让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林清让又张开嘴,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还好吗温澜见林清让张嘴又不出声,紧张地站起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林清让示意温澜坐下,脑袋飞快地转着找借口,我就是想跟你说...... 还不等林清让找到借口,黎灿就大喊大叫着跑了回来。 来了来了,先吃点面吧——哎唷二位快把桌上的东西收一下!烫手烫手烫手!黎灿被烫的直跳脚。 温澜快速将纸张收好,看着黎灿将飘着袅袅热气的面碗放到她面前,又期待地看着她笑,不免心里一软,诚意满满的对黎灿说:谢谢。 不谢不谢,您吃吧,尝尝我的手艺。黎灿连连摆手,心满意足的坐下来,见组长和督查没什么要说的,便说起他查到的事情。 昨夜组长命我去查这两个月以来,京中有什么事跟定远侯府有关。 黎灿摊开一张好长的纸,也不放在桌上,就搭在腿旁边,念道:今年开春时,楚二小姐及笄礼成,与邱家长房少爷定了亲事。 温澜夹面的手一顿,问:邱家铁云军邱副将的邱家 第40章 第40章 正是。您边吃边听,别饿着。 黎灿继续道:自从半年前楚邱两家定了亲事后,定远侯府与邱家的来往就比较密切。 温澜想起当值册子里有写,书言作为门房小厮,常常出府送东西。 自从两府定亲后,书言的确去过几次邱府。可是细细算下来,他去司空府和邱府次数最多,尤其是最近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时间。 黎灿继续说道: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前,邱少爷被派往边境与其父亲一起驻守,入冬前就要启程。因此询问楚家是否愿意将婚期配合他的行程,他想带着儿媳妇一同赴任。 楚家原本已经同意,奈何婚期将近,定远侯世子却病重回京,此事就耽误了。 温澜听完这番话,心里想到了书言与萝巧的感情时间,不禁觉得凑巧。 她咽下嘴里的面条,道:献玉者书言,半年前与浣洗院婢女萝巧在华明街凝颜坊一遇倾心,可是一个多月前,书言又要与萝巧分手。 林清让有点坐不住了,脊椎筋骨的伤让他无法维持坐姿太久,他不动声色的用手搭在背后揉着,道:凝颜坊是坴京名店,那可不是婢女买得起的地方,萝巧去哪里做什么 会不会是帮府里主子买东西黎灿问。 温澜摇头说道:给府里主子买东西的人,或是主子身边的婢女,或是小厮,根本不可能让浣洗院的婢女去。 她略微沉默,又道:书言原本是书房小厮,最容易窃取楚侯情报。但是在谢长追升为贴身护卫的一个月后,书言打碎东西被赶走,最后去了门房。 黎灿问:这也有联系吗 我之前也不觉得有联系,直到此时才觉得奇怪。温澜道,曾经,谢长追是行动方便的人,书言更贴近情报核心。如今谢长追成了贴身护卫,也能贴近情报核心,书言的作用似乎就多余了。 门房小厮虽然远离情报,但是行动方便,至少,与各府往来最方便。 黎灿不解的说:可是他为什么要换呢访玉阁有授意吗 林清让眉峰拧紧,与温澜对视。 温澜对林清让摇头,黎灿反应过来说:我想起来了,访玉阁还曾催过书言让他回书房!他们暗中换职,是为了瞒住访玉阁 林清让神色一暗,身上肌肉紧绷,吓得黎灿都不敢说话了。 温澜道:林督察,那些被洒金栀害死的献玉者,与邱家可有关系 查过了,都没有关系。林清让脸色难看,头有些发晕,眼前时不时会闪过一群星星点点。 温澜端走面碗,将刚才她写字的纸拿回来。 她指着纸上的字,说:黎灿,除了查书言的下落以外,还要尽早传信给访玉阁,问出秋叶刀是谁制作的,是否有图纸。 我们需要知道此图纸是否曾失窃,是否有可能被人仿制。 还有是谁欺负了药院的小蒲也要查一查,既然当时连侯府护院都去帮忙了,想来是闹了一场的,细心打探一番必有消息。 再有,既然谢长追希望访玉阁派人进定远侯府,那就请访玉阁再派人入府,最好能声势大一些,与我形成明暗双线一起调查。 黎灿道:组长放心,我稍后就去传信去问图纸的事,飞鹰传书,应该午后就能有回信。至于再派一人......其实,咱们组本身是四人的。 温澜抬起头,问:他们还要多久入京 林清让揉揉额头,回答道:原本访玉阁与你想的一样,形成明暗两线调查。派黎灿在府外接应,再安排一女子以‘望门寡’及‘侍女’的身份入府,只不过近日似有变化,访玉阁只说静听其令,且再等等吧。 第41章 第41章 也只能这样了。温澜对黎灿道,那明日我会寻机出府,去取访玉阁的回信。你不用再费心此事,只专心调查书言下落。 林清让咳嗽两声,也说:云行的刀如果有消息,我也会联络你。 好。温澜见林清让脸色越来越难看,加快速度安排事情。 她问道:还有一事,林督察可知道兵部的司空侍郎 兵部左侍郎司空育客为何问起他 温澜道:七月二十三日,魏承出府就是为了给他家人治病,后来又被叫过去复诊。我在想,司空是否与此事有关系或者司空是否与邱府有关系我觉得该查一查。 林清让闻言,先找个借口将黎灿支了出去,然后眸色晦暗不明地看着温澜。 他探究地道:你似乎一直觉得,魏承不会叛国。 林清让说完后,视线一直锁着温澜。 直觉告诉他,她有事瞒着他,而这件事只怕访玉阁都不知道。 献玉者不允许有私交,所有行动线都需要让访玉阁知晓,日后才好安排任务。 就像是如果有一天要查他林清让是否清白,那访玉阁会根据他曾做过什么任务接触过什么人,再去挑选由谁来调查他,杜绝徇私的可能。 只不过在负责培养细作的擒玉斋里,总有些孩子长年累月的在一起,即便穿着肥大的衣衫、戴着面具、从不交流,也难免会出现如荀应淮和温澜这种武功高强的人能成功避开监管,私下成为朋友的情况。 可是,如果她还认识魏承,那就很奇怪了。 以魏承的等级和年龄来看,他和温澜的行踪本不该有交集,即便是有,也会是极特殊的。 访玉阁是不可能查不到她怎么认识的魏承,那为什么要派她进楚侯府调查不避嫌吗 如此调动,访玉阁是什么目的是想对她做什么吗 那她呢 为什么不主动交代她认识魏承 亦或是......他想多了 毕竟,她执行任务的时候一直很认真,如果她真认为魏承无辜,她就不会把之前调查到的关于魏承的事情都说出来,刚才他只是从她希望调查的方向里敏感地觉得,她是想证明司空府与邱家有什么勾结、故意引魏承入局,从而证明魏承两次行动的时间问题是被陷害的...... 会不会,是他过于敏感了 林清让仍在观察温澜的反应,可如果仔细去瞧,他眼中的担忧大过疑虑。 温澜面色不变,平静的说:定远侯楚家,在前朝就是百年世家,也是大嬴的开国功臣。自大嬴开国至今两百多年,期间不知有多少次党争、夺嫡,多少个家族覆灭。唯独楚家,子孙百代,历经两朝,尊贵一如往昔,从没有离开过权力中心半步。 魏承,身为老一代献玉者,能在这种府邸当组长几十年,可见他曾是访玉阁极其信赖的人。无论是武功还是计谋,魏承也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我认为调查这样的人,不管如何谨慎都是应该的。但凡有任何疏漏,受伤的一定都是访玉阁和兆国。 温澜毫不躲闪地迎上林清让的目光,道:所以林督察放心,为了守护我国,在下绝对不会有任何私心。 林清让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神,没有再继续质疑温澜。 温澜收回视线,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第42章 第42章 三人聊完所有的线索后,温澜送林清让到院门口。 温澜对林清让说:关于你刚才问我,是否因为暗号的事对黎灿冷淡......的确是因为此事,是我做的不对。 林清让引导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今大嬴中献玉者损失惨重,内鬼未明。虽然说最近不再有人失踪或死亡,但访玉阁依旧不敢轻举妄动,能用的人太少了。 想来你也知道,有时高阶献玉者反倒不如低阶献玉者值得信任,因此有的人即便偶尔行事不妥,却是可以信任的,多历练就好了。如何驭下也是对你的考验。 温澜怔住,她倒从来没有想过驭下之事。 从前她虽然是隶属于玉部、五品讼珮君,但玉部是兆国除六部外特设的,因其职务特殊,使她接触的人并不多,没有经历过这类事情。 是以,温澜诚心说道:是,多谢林督察提点。 林清让听到这个称呼,方才被她隔绝于组员之外的失落愈发加剧。 他视线低垂,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地面上的枯叶,很想去问——你为什么不叫我阿清 可话出口,就变成了——没人的时候,你就别叫林督察了。 他听温澜没接话,忙抬起视线观察她的反应,故作玩笑地化解道:总感觉你私下里叫林督察的时候,有点阴阳怪气的。 有时候是,现在真不是。温澜想到自己之前讽刺他时阴阳怪气的语气,略有些被戳破的尴尬,隐隐露出点无奈的笑意。 林清让见她眉眼放松,唇畔微微有了一丝弧度。他一时恍惚,已有多年未见过她真心的笑容了。 他盯着她看,期待她能加深这浅淡的笑意。 奈何,黎灿这时在屋里不慎碰倒了椅子,落地声撞碎了这微妙的气氛。 温澜恢复日常模样,低头行礼道:林督......话音一顿,又道,慢走。 说完,温澜就要回院子里。 林清让听温澜没再叫林督察,心里不禁有些开心,可转瞬就见她要走,便无意识地迈步挡了她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撞见温澜满目不解的神色,他才懵然反应过来。 他无措地摸摸鼻尖上的面具,下一刻,想起了上次在院门口告别的时候她跟他说的话,便笑道:回见 温澜早已忘了自己上次说过什么,只当林清让介意这种礼节,点头道:回见。话落,指了指院子里,表示自己要进去。 林清让横跨一步让出路,摆了摆手,替她关上了院门。 巷子归于黑暗,他独自一人踩着干枯的梧桐叶,窸窸窣窣地排遣寂寞,缓步而去...... 温澜回到屋中,陪黎灿一起销毁满桌的线索,忽地问道:这两日我冷着你,你可有不满 属下不敢!黎灿连连摇头,献玉者大多都是不多言的,属下明白。 温澜见他面露迷茫,便知他虽然没有不满,却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想到当初魏承曾耐心的教导过她,便耐心道:昨夜是你我第二次见面,你对我不熟悉。如果我出现在茶铺时是中年男子的打扮,你能认出我吗 黎灿那时只想着温澜,若进屋的是个中年男子,他一定会忽视的。 认不出。 温澜道:因此,必须要对暗号。 黎灿一愣,才知道温澜此话是因为他昨夜觉得对暗号没用一事。 转念,他又怕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就被自家组长嫌弃。 他解释道:我昨夜认出了您,所以才觉得通过我就能确认身份,并不是...... 如何确认你看见的是我温澜打断黎灿的话,语气平和的解释道:我易容成别的样子,你会认不出。 第43章 第43章 那如果我暴露了身份,被人易容成了我的样子,你是不是也认不出那是别人 如果忽视暗号,你贸然相认就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林督察,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你的失误里,你承担的起吗 温澜声音和缓,却让黎灿打了个冷战。 温澜见黎灿面露悔意,轻声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否明白,暗号存在的意义 又是否明白,献玉者在大嬴如履薄冰,为保自己与身边人平安,要时刻清醒,不能有任何疏漏 我......黎灿开口,声音干涩,羞愧的情绪滚热地爬到脸上。 他努力克服想要钻入地缝的逃避欲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懂了其中意义以后不会再犯,只能诚恳又单薄的说道:我真的明白了。 我相信你。温澜轻飘飘的一句话,继而也不再理黎灿,走回屋中把桌上的纸张丢在火盆里烧毁。 她貌似不在意黎灿,可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劝导别人,她怕说得深了让人恼怒,也怕说得浅了让人不以为意。 她暗暗睇着黎灿的眼神变化,见他逐渐神色坚定,才真的相信他明白了她的话。 是以,她端着空碗走出来,诚恳地说:我昨夜安排给你的任务,你查的很好,面也很好吃,多谢你的照顾。 黎灿的脸色还有些羞红,他接过碗,郑重地道:组长,您放心。 温澜深深地点了头,拍拍黎灿的肩膀,纵身飞入夜空之中,直奔定远侯府。 她回府后,暗中翻了几处隐蔽的院落及可以藏匿东西的地方,皆没有找到洒金栀或能装洒金栀的盒子等可疑之物。 其实她原本也不认为洒金栀还在府中,今夜翻找只是为了确认,见果真没有,又不禁去想到底会被运往何处。 夜色昏沉,温澜又偷入管事院中,找出了记录着药院进药的渠道、药材、日期及送货人员的册子。 她发现侯府送药都是很规律的,一般都是每月的月底送药,并且因为每月都送的原因,所以药量并不算很多。 尤其是药材是比较敏感的物品,为了以防有什么毒物混进府中,负责掌管内院的二小姐会派亲信与府医一同查验入库药品。 只不过除了此种常规入府的药品以外,有两次是在其他日子送的药,一次是半年前,在月初多送了一次药,记录上写着补进。 那日正是发放茶包的日子,魏承却没有在府,只写了休沐出行。 翻看二小姐的用车记录,发现那日二小姐也不在府中,因此只派了另一个人来查验。那人的名字,在册子里只出现了那一次,可见是临时来药院查验的。 另一次,便是七月。 七月没有在月底送药,而是在七月二十三日送来了药。 这一日,魏承也不在府。反倒是书言发高热,去药院住了一天,在魏承回府前离开了药院。 而查验药品的人又是个新名字,翻看册子发现,原本常来查验药品的人那段时间回家探亲,一直不在府中。 温澜抬头看向天边亮起的启明星,心中疑惑渐渐明朗。 她合上册子收拾好房间,趁着天还没亮回到寝院。 进了院子,温澜瞧见有一盆泡在水里的衣服还没洗,她拎起水中的衣服,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一件玉色素面云纹披风,瞧款式是年轻少爷的衣服。 可定远侯府子嗣单薄,只有一位待嫁闺中的二小姐和一位年仅六岁的小少爷,并没有年轻人能穿这样的披风。 温澜把整个披风从水中捞起,用力在空中甩开褶皱,瞧见了左边有被茶水污染的痕迹。 温澜仔细观察那团被茶水染脏的痕迹,泡了一夜的水已经看不太清茶的颜色,不过幸好还能勉强闻到茶叶的味道。 这两日常常闻到的熟悉香味萦绕在鼻尖,温澜眸色一沉,除了洒金栀的香气以外,她还闻到了葵芥的味道。 温澜放下外袍,听到身后的寝院传来脚步声,便坐下去装作要洗衣服。 第44章 第44章 寻棠,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萝巧走到温澜身边坐下。 温澜笑道:昨日出去了一整天,一件衣服都没洗,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想早点起来洗洗衣服。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好像是快要傍晚的时候,我泡上之后就忘了......这是客人的衣服,原本不用咱们洗,只不过他昨日留宿了。 温澜一边搓洗没有染上茶渍的地方,一边好奇的问:府中事情那么多,怎么这时候还有客人留宿啊 因为那客人是与二小姐定了婚约的邱少爷,他常年独自一人在京,回府也无人照顾。听闻昨日邱少爷身子不适,侯爷便让他留宿了。 温澜想起昨日在灵堂,魏承想要离开的时候楚侯爷叫他进去为人诊治。 那时就是因为邱少爷大悲伤身,导致的心口疼,所以叫魏承过去诊脉。 温澜心里起疑,要说楚侯爷前夜因为丧子之痛心悸难受也就算了,邱氏一个习武出身且年纪轻轻的少爷,何至于为了没见过面的未婚妻兄长而悲伤到心口疼 这时,萝巧的抽泣声打断了温澜的思考。 寻棠,我该怎么办 萝巧的眼泪如断线的珠串,她哽咽着说:我找不到书言,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我总觉得,过去的半年,像是一场梦...... 女儿家情窦初开的心碎混着泪水,看得人心痛。 温澜看着萝巧,脑中闪过荀应淮当年诀别时的笑容,也闪过他临终时浑身浴血被砍断下颌的狼狈。 生离,死别。 情深缘浅。 她又何尝不是困在其中 秋日万物凋零,黎明的霞光冲破云层,光芒如纱,轻柔地披在两个相顾无言的女子身上,悲不相同,哀却相似。 温澜静默良久,才引着话题,道:要不找机会去凝颜坊看看呢我听说,你是去凝颜坊买胭脂用的时候,遇见的书言。 我哪能用得起凝颜坊的胭脂若不是替二小姐身边的婢女跑腿,咱们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用进那种店。所以,我才觉得像一场梦。 温澜轻拍萝巧的肩膀以示安慰。 为什么像一场梦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温澜轻声哄道,你可以跟我聊一聊,也许说出来就好受了。 萝巧也想与人聊一聊,平日里的姐妹们都太护着她,比她的情绪还激动,让她无法平缓的抒发情绪。 此时,大家都没醒,萝巧觉得寻棠性格安静,便不介意敞开心扉。 二小姐身边的榆雪,初入府的时候与我相熟,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那天,二小姐让榆雪去给她买凝颜坊的胭脂,榆雪却需要回一趟家,便求我去帮她跑腿。我买完东西出来,有一匹受惊的马横冲直撞,要不是书言及时出现,我恐怕会身受重伤。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去,是不是就遇不到书言了呢...... 温澜脸色微沉,书言的确出现的太过巧合。 书言说他早就见过我,心悦我已久,他甚至连聘礼都准备好了,一直说要告假带我回我老家,向我爹爹求娶我。 温澜轻声问:那......回去见你爹爹了吗 萝巧摇头,苦笑道:其实仔细想想,书言也不是最近才变心的。刚在一起没多久,他的态度就变过。好像我第一次去门房找他的时候,他突然就变得很冷漠,此后,就一直没有最初的热情了。 第45章 第45章 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那天我刚做完活就去找他,身上的衣服有点脏了,他嫌我丢人吧。 温澜抓住重点,问:你穿的是浣洗院婢女的衣服吗 萝巧叹气道:对。 你那次,是第一次穿浣洗院的衣服去找他吗 萝巧不明白温澜为什么问这个,倒也没多想,回答道:是。其实我们那时刚认识没多久,在此之前,我们没在府里见过面,他为我清誉考虑,每次都是约在府外见的,我便会特意打扮。那日,我真不该灰头土脸的去见他。 温澜劝道:这没什么,与人情好,总不能要求对方一直如一块镜子似的。如果只因为你没有打扮就冷落你,那他本身就不值得你思慕。 我也明白......奈何我却越陷越深,试图让书言变回一开始的样子。后来我又想,也许日子久了就是会平淡,我就只希望他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 萝巧擦了一下眼泪,叹道:我常想,如果是榆雪遇到的书言,会跟我有不一样的结局吧毕竟榆雪比我聪慧的多,也比我漂亮。 温澜看着萝巧苍白的脸色,她不是不同情,可是她的立场,只能选择剥开萝巧的心伤问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想榆雪是什么样的人 萝巧眼泪又流了下来,低语道:榆雪与我是同时进府的,没多久,她就被分到了二小姐院子。她年龄不大,却性子沉稳,做事严谨,一步步升到了如今二小姐贴身一等侍女的位置。 有时,我也嫉妒榆雪,觉得她是运气比我好,被选进了二小姐的院子。可其实我也知道,榆雪一直都比我聪明,如果她被分到了浣洗院,是埋没了她。 她成为二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人,这位置让人羡慕,但也是她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努力才做到的。 温澜试探的说:那榆雪就算是和书言成亲了,也不见得会顺利。二小姐离不开榆雪,榆雪就得随着二小姐一起出嫁吧到时书言怎么办 书言当然是变成陪房,一起跟着二小姐走了。之前府中也不是没有过先例,除非是侯爷身边的人才会有些为难。像门房小厮这种,只要二小姐一句话,就跟着二小姐一起走了...... 萝巧话没说完就抿紧嘴唇,不想再说下去。 温澜眸色微变,侯爷身边的人调不得、门房小厮就无人在意——怪不得! 莫非,书言是奔着邱家去的 她沉思一瞬后回过头,见到萝巧眼神呆滞着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泛酸。 温澜轻声劝道:曾经,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过我。那人说,‘眼泪对人而言是毒药,千万不要依赖它去发泄情绪,看看花看看树,这比眼泪可强太多了。’ 萝巧姐姐,你很漂亮,为人温柔。你瞧浣洗院的姐妹们都真心护着你,可见是你平日与她们相处的极好,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所以,你别再想着书言,也别想着榆雪。你想想花想想树,或者,想想你自己。 温澜拿出怀中干净的手帕,替萝巧擦干净眼泪。 她有点恍惚,也不知是说给萝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唇边带着笑意,语气和缓的说道:总会过去的。 所有的难过、伤心、遗憾、不舍,身边的人与物都会成为过去。 只有你自己,会永远的陪着你自己。 所以,万事都要看开。 切要放过自己,切莫为难自己。 第46章 第46章 天色亮起,浣洗院的姑娘们陆续起床在屋里梳洗,温澜也把泡着邱少爷衣服的盆拿进屋里,与姐妹们凑在一起洗。 温澜跟姑娘们闲话道:邱少爷的衣服真是好看,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据说生得很俊俏。 我曾听在侯爷身边伺候的人说过,邱少爷是个宽和大度的人。有一次她给邱少爷抬门帘子的时候不慎碰到了邱少爷,邱少爷都没声张,只是笑着摇头,示意她没事。 来到岳丈家,就算为人不宽和也得装一装,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去找侯爷告状,要求惩罚侯府的奴仆吧 姑娘们闻言一笑,纷纷应了一声。 温澜也附和着笑,她从水里拎起外袍,用力拧干水分。 其他的姑娘们都在忙着洗漱换衣服,没有人发现衣服上被茶污染的痕迹根本没有洗干净,温澜就去用熏笼烘衣服了。 片刻后,管事妈妈就像前两日一样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做事,只留温澜自己在院子里干活。 见人走光,温澜直接用内力催干了衣服,她急着去把衣服还给邱少爷。 邱少爷是因病留宿,按照常理,魏承身为府医应该会一早过去看诊。 温澜用最快的速度剪下那块污渍收好,并用火斗把破损的布料烫焦,装作是熨衣服时被火斗烫漏了的模样。 然后,她把衣服叠好放到衣盘中,并给自己化妆易容,确认旁人不能轻易认出自己后,才去往邱少爷的院子—— 浣洗院的是吧把衣服给我就行了,府医正在屋中给邱少爷诊脉。 有个临时调来伺候邱少爷的婢女在门口拦住温澜。 温澜抿着嘴唇,故作胆怯的低下头,颤声道:奴婢不慎弄坏了邱少爷的外袍,因此特来请罪。 婢女瞧见衣服的缺口,蹙眉道:既然如此,你就站在这里等着吧,一会儿府医看诊完,我带你去找邱少爷请罪。 是。温澜俯身退到一边,把衣服叠好,静静的等着。 邱少爷留宿的客院不算大,此处寂静,又正巧没有风,凭温澜的耳力,可以站在院门口凝神听清屋里的声音。 可惜,魏承谨慎惯了,说话声音极轻,温澜只能听到邱少爷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与世子,少时是好友,虽然后来他离京多年不曾见面,但如今他早逝,我实难接受。未料一时伤身,麻烦了侯府上下,也辛苦您一早过来为我诊脉。 温澜暗道原来邱少爷曾经和楚家世子是故交,他说到早逝二字时声音略带哽咽,是真对世子的离世感到伤心还是在演戏 这时邱少爷言语微停,应该是魏承在说话。 温澜能勉强听到有声音,却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邱少爷回答道:从来没有心悸胸痛过,昨日是第一次...... ......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唯一与往日不同的,就是晨起着急,只在家用了些糕点,忘了喝水,直到在灵堂时才觉得渴。可能是因为话说多了,当时特别渴,不慎误将侯爷的茶一饮而尽,说来也是失礼...... 难道是楚侯爷的茶水有问题 温澜忽地想起,第一日她乔装混入灵堂时,就看到是谢长追伺候楚侯爷及侯爷身边客人的茶水。 第47章 第47章 是谢长追给楚侯爷下的药 魏承说,他夜半三更回药院是因为侯爷心口痛,难道是洒金栀的原因 可是如果邱少爷误喝的这次,是因为谢长追想困住魏承才给楚侯爷下药,不让魏承发现他出府的话,那是前夜是为何下药 此时,魏承询问的这么详细,应该不是为了病情,而是得知书言失踪后,对谢长追及书言又有疑心了吧 魏承他曾经说洒金栀和葵芥在一起,只能尸检,无法诊脉探查。 那他现在是否有察觉到府中出现洒金栀了呢 ......有您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您老慢走。 温澜听见魏承要出来,低下头,即便她已经易容,也依旧不敢引起魏承注意。 她只敢趁着魏承跨过门槛的时候,略微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 魏承面色和善慈祥,好像与往常无异。可是如果留神看去,便能看到他眼底里是没能掩饰干净的愁意。 温澜心里一跳,她从不曾见过魏承这种失态的样子。 她觉得,见过大风大浪的魏承不会因为书言和谢长追的事情就如此,她认为他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事情——能是什么事情 温澜莫名想起府中当值册子上记录的魏承年龄,又想到他实际的年龄、想到他只差小半年就能回到兆国颐养天年的福气...... 温澜不自觉的攥紧了衣盘。 当她看到婢女对她招手,示意她进屋时,她才压下心中波动,进屋去找邱少爷请罪。 邱少爷是个容貌俊俏的少年,肩宽背直,一瞧就是武功高强之人。 他双目明亮,面带微笑,看着是个涉世未深、疏阔正直的少年。 因为昨夜温澜已经对邱府起了疑心,以为邱少爷会是城府极深之人,未料他的形象与她想的截然不同。 她碍于身份只能不经意的瞥他一眼,不能再盯着他打量。 她跪下身请罪,婢女把衣服拿给邱少爷细看。 邱少爷看也不看,拿出一块银子赏给温澜,笑道:一件袍子而已,没什么罪不罪的,倒是辛苦你洗这件本来不用洗的衣服。莫要担忧,若有管事为了这袍子罚你,你就说我赏了你,无须挨罚。 婢女接过银子,蹲下身递给还在跪着的温澜。 温澜道谢,邱少爷挥挥手,婢女就带着温澜出去了。 温澜心里有些乱,魏承失神的样子像是刻在她脑中一样无法忘记,她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 今日她为了能暗中出府不引人怀疑,早就给管事妈妈塞了银子,借口说她还是肚子疼,想好好休息一日,去药院看看。 管事妈妈拿了银子也不为难她,同意她休息。 此时,访玉阁的回信应该到了,她便压下心中焦虑,按照计划出府去取信。 第48章 第48章 秋日的天空似乎总比其他季节更澄澈干净,晴空一碧,万里无云。 阳光洒在小巷子里,照散了秋季的寒凉,暖洋洋的,让人很想小憩片刻。 可惜,巷子口有个打铁匠一直砰砰砰地发出声响。 大哥,问一下,这样的刀能做吗 温澜顶着耀眼的日头走进铁匠铺,递给铁匠一张图纸。 铁匠擦擦手,接过来看了眼那张画工粗糙的图,摇头道:我做不了。 那图上是温澜随便画的展刃刀,没有制作方式,只是简单的画出了秋叶刀展开刀刃时的样子。 访玉阁传回消息,称秋叶刀和云行的双刀,都是由一位名为刃鬼的隐世高人所铸。 刃鬼在晚年的时候由访玉阁照顾,为了报答访玉阁,做了许多武器,却没有留下图纸。 访玉阁说,秋叶刀只是心思巧妙,其实工艺并没有太复杂,若有高手,凭着最简单的图形就能仿制。 于是,温澜便画了个类似秋叶刀概念的刀,跟林清让兵分两路,沿街找铁匠铺一类的地方,想查一查都有谁能看着图纸做出刀来。 她已经找了许久都没有人能做,打听到说这条巷子里的铁匠会铸剑,很是厉害,便满怀希望的寻过来,可惜还是被拒绝了。 温澜礼貌的道谢拿回图纸,原本应该离开的,可她从刚才就瞧见一位身着华服、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铺子里,觉得有些奇怪。 男孩悠哉的吃着葡萄,噗噗噗地往地上吐皮,像是故意在引人注意。 铁匠铺总共也没多大的地方,他几乎要吐到温澜的鞋上,温澜作势一躲。 铁匠无奈的问:司空少爷,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司空 温澜看向衣着华丽的男孩,复姓司空并不多见,他应该是兵部侍郎司空育客之子。 那男孩被训,不满的塞了一嘴的葡萄,直接开始朝人吐葡萄玩。 铁匠管不了男孩,只能说道:抱歉了姑娘,孩子不懂事。那图上的刀我帮不了你,你便先走吧。 温澜点头,假装没拿好图纸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捡图纸时,从地上拿起一颗小拇指指肚大小的石子,指尖一弹,石子直击男孩腹部。 几乎就是石子掉落的瞬间,男孩就摔了葡萄盘子,痛苦地捂着肚子喊道:南哥,我突然肚子疼,你送我回家吧! 被叫做南哥的铁匠看都不看他,说:别耍花样,我不可能跟你入府去研究什么刀剑,也没法带你去找湘姐。 不是......我、我真的肚子疼。 男孩疼得抽气,可南哥还是不回头,显然是已经被男孩纠缠许久,看惯男孩的各种花样了。 温澜见状,故作好心的说:这位大哥,我家里都是郎中,我从小耳濡目染也算半个郎中了,那孩子好像不是装的。 南哥一愣,回头瞧男孩的样子,吓得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椅子边,急切的问道:司空少爷,你怎么了 司空少爷都疼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住南哥的袖子。 温澜跨步进屋,胡诌道:可能是吃葡萄时吃急了,致使肠胃痉挛,我有办法。只不过,我给你按穴位的时候你要保持清醒——就跟我闲聊吧,回答我的问题。 司空少爷疼的难受,连连点头。铁匠不懂这些,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紧张的盯着司空少爷。 原本就是温澜给点的穴,她当然会解,只不过为了能打听到更多消息,她不会直接给孩子解开。 她蹲在司空少爷身前,轻轻揉捏着他的手上和上臂的穴位,貌似天马行空的问道:你多大了呀 我......我马上就、十二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司空岳......嘶,我叫司空岳渟。 你喜欢南哥吗 嗯...... 那你喜欢刚才提到的湘姐吗 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他们呀 因为,他们厉害......能做出最厉害的刀剑。 你好像很喜欢刀剑呀 是,我喜欢收藏刀剑。 第49章 第49章 温澜手上力道减轻,穴位已经解了,她勾起一抹亲和温柔的笑容看向司空岳渟,最后问道:那你最近有什么新的收藏吗 司空岳渟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见温澜漂亮,又感念她救了自己,便高兴的说:我父亲之前拿回来一把刀,那刀有机关,刀鞘脱不下来,我好奇的很。 所以我想找湘姐入府帮我看一看,也许我能帮上父亲呢 有机关的刀 温澜笑着说:听起来那刀真是好玩,到你家多久了,还没打开机关吗 到我家两个月左右吧,我父亲不让我瞧,是我趁家里乱,从书房里偷出来看过一次,可惜当时我没能打开还挨罚了......听说到现在也没人能把它打开。 温澜笑容不变,看了一眼南哥,打趣道:那你刚才只说想找湘姐,不想让南哥去瞧瞧吗 司空岳渟傲娇的晃了晃头,哼了一声,道:南哥可没有湘姐厉害,我就是找不到湘姐了,不然我才不来找南哥。 温澜站起身,跟一脸紧张的南哥说:放心吧,他没事了,一个时辰内别吃东西就行。 多谢姑娘!南哥长舒一口气,将身体一俯到地去谢温澜。 温澜连忙去扶他,图纸再一次掉在地上。 司空岳渟把图捡起来,笑道:这种东西,湘姐一定能做出来。 真的吗 别胡说! 温澜露出夸张的惊喜表情,南哥却试图阻止司空岳渟继续说关于湘姐的事情。 奈何司空岳渟在家是幼子,被宠着长大,因此性格也有点幼稚和偏执。 他犟道:湘姐明明就可以,你干嘛不让我说你想骗这个姐姐吗她刚刚救了我,要不然我在你这里出了事,你不害怕吗 南哥尴尬的看了一眼温澜。 温澜趁机急切的说:南哥,看在我帮了你们一次的份上,领我去见见湘姐可以吗这刀对我很重要,求您帮我! 南哥为难的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是实在帮不了你。 温澜退后一步就往地上跪,吓得南哥慌张拦下。 南哥!你就帮帮她吧! 南哥看了一眼司空岳渟,再看看执意要跪下去的温澜,叹气道:司空少爷,只要你答应我别跟过来,我就帮这个姑娘。 司空岳渟心有迟疑,不甘心的嘀咕着:可我找湘姐好久了...... 见他不愿意放弃,温澜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望过去。 司空岳渟瞧见她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于心不忍,赶忙答应了。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逼你领我去找湘姐,你先帮这个姐姐吧。 多谢司空少爷!温澜破涕为笑,弯腰行礼。 司空岳渟摸摸鼻子,笑道:姐姐别客气,我也要谢你帮我治病。我刚才还以为我跟我二哥一样得绞肠痧了,吓死我了。 不会的,放心吧,小少爷身体康健,不会有问题的。 你就别跟这个姐姐啰嗦了,趁着时间还早,我领她早去早回。南哥往后院走放东西,司空少爷,你收拾收拾就回府吧,以后别再来了。我庙小,经不起你惹来的风波。 司空岳渟盯着南哥的背影,气道:我每次来找你,身边都没带人,我回家受罚时也从来没把你供出来过!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想让我在府里闷死吗! 院子小,司空岳渟的话刚说完,南哥就拿着锁出来了。 温澜跟司空岳渟道别,嘱咐他一个时辰内不要吃喝。司空岳渟忙换上笑脸,连连点头,挥手跟温澜告别。 他站在落锁的铁匠铺门前目送他俩离开。 姐姐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常来这家铁匠铺,你有空就来找我玩啊,我给你带稀奇的刀剑赏玩—— 温澜已经走出巷子口,却还能听到司空岳渟的声音。 她笑道:南哥,您和那位少爷是怎么跟认识的 姑娘要做出那把刀是为了什么事南哥不答反问。 温澜笑容微敛,道:为了救一个人。 什么人南哥盯着温澜继续问。 温澜想起魏承今日眼底掩饰不住的愁意,她略一沉吟,道:我家人。 南哥无奈的叹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不是不帮你,只是,湘姐已经失踪了。 第50章 第50章 晴空上,飞来一行南征的大雁,惊起阵阵秋风。 温澜与南哥一起走在红灿灿的枫树小路上,此地是坴京城最边缘的地方,不见京城的繁华,更像小镇一般。 温澜问道:女子极少做铁匠,听说湘姐比您还厉害,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望着远处飒飒而落的红叶,南哥视线远眺,眸色深远。 他说道:湘姐跟我不一样,我只是个铁匠,她却是铸剑师出身。她父亲是在军队里当差,家里只有她祖父和妹妹。 今日你帮了我一次,我便也帮你一次。湘姐虽然不见了,但是她祖父应该能做出你想要的东西。 南哥说到这里,又好奇的问道:你家人怎么了 温澜望着向南飞去的大雁,看着它们越飞越远,绕开问题答道:世事艰难,像咱们这种老百姓遇到事,就如溺水于惊涛骇浪之中,若能求得一线生机平安活下来,再与家人团聚,就是最好的了。 南哥闻言叹了一口气,温澜又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司空少爷的呢 两年前我认识湘姐时,湘姐就时常出入司空府。那小少爷就像跟屁虫一样,总跟着湘姐偷溜出府来我这里,我也就这样认识他了。 最开始不知道他是少爷,只当是湘姐的弟弟。湘姐宠着他,也不说清楚,可能是怕我不敢让他来玩吧。 司空少爷性子单纯,湘姐的失踪......总之,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南哥话说到这里时,担忧之色显而易见,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的眼神就像是被猛虎扼住喉咙的小兽一般,无力反抗,满目绝望。 温澜见他的脊背都弯了下去,颓败又无奈的感觉让人有些心酸。 温澜又问道:那,湘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失踪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南哥沉默不语,不愿意回答温澜的问题,他指向前方,说:到了。 温澜见路口西转,绕过这排枫树后,就看到了一个篱笆院子。 正巧有一姑娘端着盆出来,她脸色不好,瞧见南哥时勉强笑了一下,再看见温澜时脸色陡然变冷。 她是谁那姑娘问。 南哥道:俞涵,她是我的客人,有事求你祖父。 我祖父病了。俞涵把盆里的水泼在地上,打量了温澜几眼,我家不再做生意了,谁求都没用。南哥,你如果不是来看望我祖父的,就回去吧。 南哥拿出温澜的图纸,说:你就给你祖父瞧一眼可好或者,你也学了两年,你看看你会不会做她真的很急,是为了救她的亲人。 温澜一脸急切,说道:求您了!姑娘,帮帮我吧。我是为了救我的家人,是我唯一的家人! 俞涵蹙眉,擦擦手接过图,道:可是我祖父病了,我的手艺能做什么啊...... 话还没说完,俞涵看清图后,脸立刻就红了,满眼愤怒地把图纸甩飞,盆都砸在了地上。 俞涵南哥惊讶地叫着俞涵的名字,转眼,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脸上写满了自责。 俞涵也不理他,转身就往屋走,留下一句:再也不要拿这种东西过来找我家任何人! 第51章 第51章 温澜想追,俞涵却动作飞快的关了门。 南哥紧忙拦住温澜,道:湘姐失踪后,老爷子的确是病了,此时再纠缠也没用,您还是走吧。 温澜瞧南哥虽然语气和缓,但态度坚决,一副绝对不会让她再纠缠的样子。 她想,那图上画的是与秋叶刀差不多的刀型,俞涵反应那么强烈,一定跟秋叶刀有关系。 并且,南哥提起湘姐失踪时无力又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坚决不让司空岳渟知道的态度,此事一定有问题。 温澜心底已猜出七八分,却还是需要准确的证据,不能妄自推断。 可是现在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无法成为有效证词,她打算回去告诉林清让一声,与黎灿一同过来。 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温澜独自离开,纵步跃上树,一路疾行回到城区,与林清让和黎灿汇合。 三人见面后,温澜还没来得及说俞家的事,黎灿便道:属下没能查到书言的确切行踪,只查到书言曾出现在百燕街,此后再无消息。 黎灿肯定的说:属下绝无疏漏,可昨日半天加今日半天的时间都没能再查到其他消息,所以属下怀疑,书言在属下不能查的地方——府邸。 而百燕街那边只有安国公府,白府,司空府。 温澜一听司空府三个字,心里又安稳一分。 黎灿继续说:小蒲的事情,只有一个打更的老头目睹了全过程,说是那几个人从来没出现在这条街区里,那两日时不时就在侯府附近徘徊。 打小蒲之前不仅没有发生矛盾,还是看准了小蒲的特点后才动手,应该是特意守在这里等着打小蒲的。可惜,属下也没能查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温澜点头沉思,林清让问道:寻组长紧急安排汇合,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是。温澜吩咐道,黎灿,你去找两匹马,与我一起去个地方。 不如我随你去吧林清让说,刚才接到指令,你的新组员可能要进京了,黎灿或许要按照计划接应。 温澜蹙眉,低声问:你也拿着图纸跑一天了,那地方远,你没事吗 放心。林清让一笑,拿起帷帽,率先走了出去。 温澜只能带着林清让去往俞家。 二人驭马走在红枫林小路上,绕着波光粼粼的湖泊往前走。 重走这条路,温澜不由得想到刚才俞涵对祖父的维护,又一遍遍的强调祖父生病,心里不由得被牵动。 温澜自幼是祖父带大的,不免下意识的对祖孙之情有所袒护。 她知道老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不想给俞涵添太多麻烦,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开口,避免让生病的老人太激动...... 你好像有心事。 林清让看向温澜,轻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52章 第52章 我只是在想刚刚查到的线索。温澜淡淡地转开话题,躲开林清让的关心。 林清让便顺着她的意思,问道:那你具体查到了什么 温澜思绪回笼一半,一边还在想如何能做得更好,一边跟林清让大概说了一遍铁匠铺和俞家的事情。 我谎称是我家人出事,俞涵才动了恻隐之心......温澜话未说完,化作一声叹息。 林清让侧眸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的问道:家人 清凉的风拂水而来,温澜望向泛着涟漪的湖面,只觉得那片纯净的水面锁住了她的目光与思绪。 一时神驰,她竟未觉林清让言语里的探究,想到方才俞涵对祖父的维护,又想到年迈的魏承憔悴的模样,喃喃重复道:家人...... 她年幼时没有父母,只有祖父带给她无尽的疼爱宠溺,他们就住在一个临湖的小院里。 后来祖父病逝,她流落到擒玉斋中,此去多年,也只有魏承带给过她犹如长辈般的关爱之情。 擒玉斋是兆国专门培养细作的地方,她进去的时候只有五岁,就要无论何时何地都戴着面具,穿着宽松的衣服,几乎不可以开口说话。 这些要求是怕日后结束擒玉斋的习学生涯后,被一起在斋中长大的人记住容貌、身材和声音。 在擒玉斋里所有人都用代号,她是和利年间的五十二号。 她第一次来到大嬴,是十一年前的事。 时隔多年,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次的任务——引兵入境。 那几年大嬴频频攻打兆国与北疆边境,于是两国联手,想要从沧浪江上渡兵入嬴,夺下大嬴边境沧城,以求安宁。 此战之前,兆国暗中派遣数队细作到沧城。 其实当时主要的探听工作已经由其他队伍做完了,而她和荀应淮之所以参与,是因为她与他在擒玉斋的成绩优秀,所以特意派出来历练历练。 擒玉斋是不会一直纸上谈兵的,对于成绩达标的人,无论年龄大小,都会开始把人投入到实战中,由老细作带着入手。 ——只不过,一旦你们惹上麻烦、或犯下暴露献玉者目标及身份的错误时,我会亲手杀了你们。 这是魏承对温澜说的第一句话。 年仅九岁的温澜第一次离开擒玉斋,第一次摘下面具换上合身的衣服,她只觉得新鲜,也觉得开心。 入嬴后,城中百姓还未察觉战事逼近,因此还维持着正常的烟火气,热闹的街市让她误以为自己毫无危险。 直到,她和荀应淮与魏承接头后,魏承冷森森的摸着刀说会杀了她和荀应淮时,她才被吓得清醒过来,认真做任务。 在那段时间,魏承教了她很多,她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怕他。 虽然彼此之间的交流依旧冷冰冰的,但在她的心里,魏承已如话本子里慈祥爱徒的先生一般——他与擒玉斋的师父们不一样,他的教导更为耐心,她还能看到他的脸,观察得到他冰冷神情下隐藏不住的关心。 所以魏承在温澜的心里,从此时就变得有些特别。 后来,战争打响,献玉者要去济灵山上秘密集合,准备撤退。 撤离过程中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果不慎被人看到,就要杀光敌人。 如果实在杀不掉敌人、又被看到容貌,那就只能自尽,最好是寻机毁容后再死,以防留下这张脸再被敌人继续调查,牵连到更多献玉者。 第53章 第53章 那时魏承一边拿出一瓶药,一边说:这药往肌肤上一洒就能毁容,比用刀利索。 温澜接过魏承递给她的毁容药瓶,手指冰凉。 死亡第一次逼近,她难免心慌。 就在她攥紧药瓶,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魏承走到她身边说道:如果不想死,就不能慌。 温澜眨眨眼回过神,魏承轻拍她肩膀,道:跟紧我。 那时,年幼的温澜暗中祈祷一路太平,最好一个人都遇不到。 可惜,神明未能听到她的祈求。 敌人太多,最后不管他们如何乔装、如何躲藏,也不可避免与人拼杀。 温澜从小武功就很厉害,可是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在这种死斗中,一瞬的迟疑都会要命。 当她的剑明明就能刺入敌人心脏的瞬间,她胆怯了。 她剑锋凝滞,被敌人抓到了破绽,宽厚的开山刀一扬,眼看着就要杀了她。 电石火光之间,魏承冲过来救了她,他用肩膀替她抗下了那一刀。 与此同时,荀应淮趁机把剑插进那人的脖子里,鲜血喷了她和魏承一脸。 混着鲜血落下去的,还有她眼中的泪水。 无声的眼泪,一是庆幸方才的死里逃生,二是懊悔自己的胆怯连累了魏承,三是看到荀应淮望向她时嫌弃又冷漠的神情。 最后,是因为她听见荀应淮说:你不配当献玉者。 温澜至今都记得那时的挫败感,又恨又愧,一边逼着自己不要再胆怯,一边却又不敢取人性命,活活做了拖油瓶。 她一路由魏承保护,最后灰心丧气,甚至连剑都握不紧。她无力如落叶,真心觉得自己做不了细作。 等魏承带着所有人逃到济灵山上的时候,山上已聚了数名身染鲜血的献玉者,大家都在等待撤离。 可山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站在大嬴的济灵山上可以一眼望三国,温澜探身几步,藏在草木间望见了山下的景象——地狱。 济灵山下的沧浪江是一条三国共享的大江,蜿蜒一万里有余,将大嬴、兆国与北疆分割开。 兆国与北疆联手攻嬴,也是从沧浪江上渡兵。 大嬴不敌,又不想失去沧城,竟然开坝决堤,以水代兵。 水势澎湃的沧浪江如同被打开了地狱之门,奔腾的急流击碎了船体,船上的将军士兵、两岸的无辜百姓、都犹如砂砾一般瞬间消失在奔涌的湍流中。 片刻后,汹涌的浪潮会将卷入水中的人们再推出水面,他们的身体就像是糖人一般脆弱,被滔天巨浪拍碎在岩石上、打烂在船体残骸上。 他们肢体断裂,死无全尸,却不见一丝血色,一声悲鸣,整个世界只剩下惊涛之声,浩浩汤汤,吞地成海。 两岸的农田、村庄在眨眼间变成一片汪洋。 而沧浪江的下游是兆国与北疆的土地,江洪一泻千里,灾害不知要蔓延到哪里才能结束。 第54章 第54章 温澜望着这一切,只觉得呼吸凌乱,双腿发软。 就在她想要后退、想要离开崖边、想要不去看山下的惨烈时,魏承却挡在了她的身后。 他拎着她的衣领,逼她站得笔直、逼她好好听清山下的每一声浪涛、看清每一具尸骨。 你听到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声了吗 魏承俯身,在温澜耳边问着。 温澜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幸存的献玉者都不敢置信的望着山下景象,有人沉默,有人愤怒的咒骂大嬴,有人低下头不忍去看。 温澜也不想看,魏承却逼温澜去看。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能低头,他问:那水里漂浮的、被大浪和巨石拍碎的残肢你都看见了吗 温澜看着那些断肢残臂、孤零零的头颅、只剩下胸脯的上半身......她身体发抖,点了点头。 你瞧,那么多尸骨,却没有将汹涌的江水染红一丝一毫。魏承叹息道,这就是人命,这就是最普通的人的生命,这就是在一些人的眼中、普通人的生命不被尊重的结果! 魏承握住她软软持剑的手,问:你是不是普通人你想不想成为普通人你觉得,你能为普通人做什么 温澜颤抖着举起她布满剑茧的手,那上面每一块黄茧都是她日夜苦练的心血。 她年仅九岁就能成为擒玉斋比武赛的第一名,她打败了那么多比她大十岁、大十几岁的人,她甚至还打败了斋中两位比她大几十岁的教武先生! 她不是普通人,她也不想成为被随意对待的普通人! 你看两岸的百姓,他们中也有大嬴的人,可即便是同一国家的人也分高低贵贱,有人能毁坝决堤,有人却只能无辜枉死。魏承的气息也有些急促,声音却依旧沉稳的说,我们的国家,在世界诸国里就像是这排在最末尾的普通百姓,可以随意被强者决定生死——可是,甘心吗 温澜双眼包含泪水,她用力擦去眼泪,咬牙,沉声道:不甘心! 那今日的这些,你就要牢牢的记住,你要记住那些尸体的脸和岸上的眼泪! 你要把这些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 一时、一瞬、也不能忘记。 因为你是擒玉斋的孩子,你以后或是成为献玉者、或是成为守玉人,无论如何,你都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去守护你心中的追求、守护你的前辈未能达成的遗愿、守护你背后普通的国家和普通的同胞! 那时,温澜第一次明白保卫家国的意义。 脱离了纸上谈兵的世界,她终于在奔腾的江河与脆弱的生命间,明白了访玉阁、擒玉斋、以及玉部的作用。 为的是能让生命的尊严不只属于权利,而是属于每一个生命本身。 为此,献玉者与守玉人不惜生活在黑暗中,活在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自我的身份性格中——纵死无名,宁死不悔。 风静了下来。 温澜从回忆中醒过神,澄净的湖水早就被她甩在了身后。 她知道,魏承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叛国的。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他。 温澜握紧马缰赶路,路口向西,目光锁在红枫林的尽头。 她道:到了。 第55章 第55章 温澜和林清让走入院中,轻轻敲响房门,屋中传来南哥的声音,他厉声问:谁 林清让下意识的把手搭在袖袢上,温澜对他摇头示意没事,她凑近门前,道:是我,今日求俞涵做刀的...... 温澜还没说完话,俞涵就已经把门打开了,出来前还用力推开了温澜。 温澜没躲,她知道俞涵心里有气,被推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清让扶住倒退一步的温澜,温澜站定,看向南哥和俞涵。 南哥手里拿着刀,愧疚的对俞涵说:对不起,是我欠考虑,让她知道了你们的住处。 俞涵贴门站着,反手关上门,咬着牙低声说:我不做刀,你缠着我我也不会做的!就算是我不做刀,你、你唯一的亲人就会死,我也不会做!你别以为我心肠软!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 那如果,我说我能调查清楚湘姐失踪的真相呢温澜此次来也不打算走苦情路线,直接按住俞涵命脉。 我姐姐俞涵愣住,南哥也明显没料到温澜会这样说。 在俞涵犹豫的时候,门中传来苍老虚弱的说话声:涵儿,让她进来。 俞涵抿起嘴唇,眼睛泛红,她背过身掩饰情绪,不肯直接开门,对南哥说道:南哥,以防万一,辛苦你在门口守一会儿吧。 南哥握着手里的宽刀,抱臂点头。 俞涵这才打开门,请温澜和林清让进去。 房子里面很简陋,连个隔间都没有,只是一间敞开的屋子,一东一西放了两张床,西边的床前有帘子,应该是姐妹俩睡的地方。 温澜看向坐躺在东边床榻的老人,低头道歉,说:不由分说的打扰您休息,是晚辈失礼,日后必定登门道歉。 罢了,你有难处,我活了几十年,怎能不理解。老人咳嗽几声,你说,你能查出我孙女失踪的真相 温澜沉默须臾,引得林清让侧眸看过来,不知她在想什么。 温澜是想如何委婉一点,奈何面对坐在病床上眸光深邃又慈祥的老人,又不知如何避开话中锋芒,唯有放缓语气。 她认真的说:您孙女的事,可能与我家的事情有关。从今日俞姑娘的反应来看,您二位应该是知道湘姐的失踪事关重大,因此对这些事情唯恐避之不及,对吗 老人仰起头,长叹一口气,道:那些人说,只要我们别声张,湘姐就会回来。可是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知道的,湘儿,回不来了。 祖父!俞涵扑到床边,泪水困在眼中,求道,回得来的,姐姐一定能回来的。 老人苦笑着摸了摸俞涵的头,问:姑娘,你的图从哪里来的 温澜回答道:有人死了,身上都是这种刀留下的伤痕。如今,大家都觉得是我家人杀了那个人。他们都说刀精致,不能仿制,我便偏要找找是否真的不能仿制。 能仿制,你画的刀简单。老人笃定的说,只不过,湘儿拿到的图,除了我们祖孙以外,整个京城也不会再能有人仿制了。 温澜的手藏在袖中攥成拳头,这时林清让问道:她拿的是什么样的刀图 如叶子一般。 林清让听到老人的回答,眸光微敛,暗道一声果然,又问:那么,她从哪里得到的这张图 俞涵抓住老人的袖子,老人垂眸看向她。 第56章 第56章 俞涵泪眼汪汪的抬头看着老人,她缓缓摇头,却又在与他的对视中落败,认同地闭上眼睛。 她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老人像是在哄孩子一样拍着俞涵的后背,语速缓慢的说:兵部,司空侍郎。 林清让得到了答案后稍感安心,看向温澜,却见她眼中似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闷之色。 她看着床上的老人,听老人说起往事。 我孙女俞湘,天赋异禀,比我和她父亲都厉害的多。她父亲参军后一直未归,我的身体又不好,涵儿当初还年幼,家中重担便都落在她一个女娃娃身上。 为了能多挣一些钱,她甚至钻研那些话本子里的武器,做出来,摆在说书摊旁边去卖。从那以后,她的名气愈盛,引起了司空侍郎的注意,常常给她一些活,还给她比较丰厚的报酬。于是,湘儿便给我治病,供涵儿念书。 两个月前,司空府的人拿着一张图找她,问她能不能做出图上的刀。我瞧那图,心里总觉得不好,想拦她不要做那刀。可是司空府的人来势汹汹,湘儿怕牵连到我们,不敢拒绝。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林清让问道:她离开家是哪天 七月二十三日,子时正刻。 温澜暗暗握拳,那是荀应淮死的日子。在他死的当日,司空家就迫不及待的逼俞湘做出魏承的刀,是何居心,不言而喻。 今日是第三日,她还有时间,她一定可以拿到证据将魏承的嫌疑洗清,一定可以将真凶推到明处! 温澜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视线却撞在了窗下的两张书桌上。 她见一张书桌上全是关于铸剑方面的书籍,猜想应该是湘姐的书桌。桌旁的墙上挂着行笔粗糙的字——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另一张书桌上有《千字文》《龙文鞭影》《昭明文选》等启蒙和儒学类书籍,有一本书上面放着一个铁片做的涵字,应该是俞涵的书桌。 那位在铸剑上颇具才华的姑娘,不仅撑起了一个家,还愿意花银子供妹妹读书学习。 温澜想,俞湘一定是位不甘于被束缚,勇于改变命运的人。 知命不惧,日日自新,这么好的姑娘......会不会老天能对她特殊眷顾,也许她不会死呢 也许她聪敏机灵,能寻到生机,也许她真的能活下来呢 都会有希望的。 无论是多艰难的境地,都一定隐藏着希望。 思绪混乱间,温澜也不知道是在想俞湘,还是在想魏承,可无论是想着谁,她的眸色都隐隐带上了一点光亮。 老人似是看懂了温澜眼中的期待,他叹息道:姑娘,莫要想了。 温澜微怔,转目望向老人,老人亦看着她。 他含泪摇头,道:铸剑师,在铸了不该铸的剑后,除了殉剑以外,别无出路。 姑娘,像咱们这种人,想讨个公道太难了。 所以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也祝你,心想事成,阖家平安。 第57章 第57章 风呜咽着从枫树林中穿过,温澜和林清让驭马走在纷飞的红叶中。 温澜眼底透着一点沉郁,道:看来,云行的刀和书言很有可能都在司空府里,我是否可以寻机夜探司空府 可以。林清让想到一件事,原本昨夜就该说了,可当时他身体不适,又被温澜和魏承的关系吸引了注意,此时才想起来。 昨晚忘了说,司空府与邱家不睦已久......林清让揉揉额角,身上愈演愈烈的闷痛让他感到疲惫。 他叹道:如今这些事情看下来,魏承和书言都很有问题,连谢长追也不是毫无嫌疑,你怎么想 温澜没有说话,魏承在她心中是毫无嫌疑的。 今日是第三日,她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只有书言为何要和萝巧纠缠一事未想通。 以及,邱家和司空家,到底谁是‘第三方’呢 她觉得只要把这两件事调查清楚,再拿到证物,魏承的清白便能洗清了。 温澜拽紧马缰,马儿驻足。 她仰起头,视线穿过红灿灿的枫叶望向碧蓝的天幕,阳光被叶子绞碎,点点光柱斑驳地铺在她的身上、马上、地上。 风动沙起,尘埃如星辰般漂浮在缕缕光柱之中,盘旋而落的红叶会时不时地挡住光芒,消泯沙尘在半空中细碎的痕迹。 谁有问题,谁没问题,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再望向来时路,那处篱笆院已经瞧不见了。 温澜道:帮我联络访玉阁吧,告诉他们即刻派人暗中保护俞家祖孙,他们是人证,务必要护他们周全。 林清让答应道:放心。他留眸看着温澜,总觉得她情绪不太对,却又不知该怎么询问。 二人一路沉默,回到侯府附近还没分开,就看到黎灿坐在巷子口的茶铺里喝茶等她。 温澜从茶铺门前走过时轻声吹了个哨,再慢悠悠的往巷子拐角的无人处而去,很快黎灿就跟了上来。 怎么在茶铺等我温澜和林清让双双下马。 她见黎灿脸色发白,脸上还蹭了一些灰,都被汗水染花了。 黎灿焦急的说:督察!组长!又有献玉者出事了! 温澜和林清让双双一愣,林清让沉声问道:谁 访玉阁自不会告诉具体是谁。黎灿有些慌乱的说,可是自从荀家满门被灭后,原本不再有献玉者被害,这是第一个! 访玉阁下令,提前定远侯府任务时间。望门寡将不再隶属咱们组,她今夜入府,访玉阁的人会随她的送亲队伍一起潜入定远侯府。 今夜望门寡会找机会见您,如果、如果您不能拿出证据和真相,府内三名献玉者,全杀! 温澜猛地抬起视线,问:今夜就要见我何时 等她和棺椁拜完天地......黎灿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不远处的街口就传来清脆的摇铃声。 温澜三人齐齐转头看去,瞧见定远侯府门前站了两排婢女,站在前面和后面的人都拿着白色的灯笼,走在中间的婢女或是拿着摇铃、或是拿着一篮白花花的路钱。 第58章 第58章 望门寡入府没人吹奏喜乐,只有铃声在引灵。 婢女们都低着头走出府,迎向正往门前走去的新娘队伍。 傍晚的霞光已散,在暗蓝色的天空下,白奠灯笼显得无比寂寞苍凉。 此时,新娘的马车刚停稳在门前,礼厮喊道:新娘下轿—— 在轿门打开的瞬间,婢女们齐刷刷地往天上抛洒路钱。 温澜见一位身体消瘦的女子捧着灵牌,穿着粗布麻衣做成的婚服弯身走出马轿,这便是原属于她的另一位组员、望门寡。 白色的帕子盖在新娘的头上,上面诡异地用红线绣着喜字。 礼厮道:进府—— 新娘稳稳地捧着灵牌,在人群的目送中,缓步踏上白布铺就的台阶。 两队婢女跟在新娘身后一直抛着路钱,随新娘进了大门。 摇铃声如同索魂之音,温澜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她收回目光与林清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黎灿问:组长......今夜会发生什么 温澜冷下脸色,眸光如同被冰封的泉水。 今夜会发生什么,她也不清楚。 如今能做的,就是趁着望门寡与棺材拜堂的时间,去司空府抢来云行的刀、抓住书言、再有俞家祖孙做人证——有了这些,她至少可以当着访玉阁的面揭开真相,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魏承! 只不过去司空府抢东西,可能会惊动司空府的人,也许会导致他们派人去对俞家出手。 所以,必须要有人先一步将俞家祖孙带走。 思定,温澜刚想说联系访玉阁来不及了,还不等开口,林清让便道:你放心,我即刻回俞家,保住证人。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你——温澜关注他身体状况多日,下意识就想阻止他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脚步已迈到马儿身侧,伸手想拦,奈何指尖探出的瞬间也意识到没有其他办法。 林清让看尽温澜没掩饰住的关心,他勾起嘴角,手握着马缰,声音温柔地保证道: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放心。 温澜语塞一瞬,紧接着吩咐道:黎灿,你骑上我的马跟着林督察,你们带上俞家祖孙二人就走,切莫久留,万莫恋战。 黎灿道:组长放心,属下不会让任务失败的! 我能保证至少一个时辰内不惊动司空府的人,你们趁此时间带走俞家祖孙,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温澜又看向林清让,强调道,保重。 林清让戴着帷帽,隔着纱,温澜看不清他是何神情,只能听到他认真地回道:寻组长放心,你也要多保重,等今夜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温澜点头未语,拍拍马鞍,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马鞭挥动后,她和林清让互相奔往不同的地方,谁都没有看到,定远侯府的西角门缓缓打开,魏承正跨步迈出门槛,不知去往何方...... 第59章 第59章 秋风不知从哪里推来了一层又一层的浓云,宛若想要逃离夜幕一般齐齐地涌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之色,奈何黑暗如潮,吞天灭海般袭卷而来,光芒坠没,万物沉沦。 温澜戴上纯黑棉布遮面,跳入司空府中,藏身到一处假山旁。 她按常规的府中布局,潜进一间类似于书房的院子。 按照司空岳渟说的,刀也许就藏在书房里。 可惜,她进屋后只见一屋子的瓷器、玉器、书画卷轴等物,不见兵器,也不像个书房。 温澜连续找了几个房间,都没有收获,加上府中常有人走来走去,也让她行动受限。 她急得额间冒汗,虽然望门寡会与棺材拜堂,但那时间绝对不会很长,此时有可能已经结束了。 她想起黎灿说,望门寡会寻机见她,所以未免访玉阁觉得她抗令,她要尽快拿到东西回去。 温澜感受到时间滚热如火,一点一点燃烧着她的心脏,她额间冒汗,可动作却又轻又快。 就在她翻到第四间屋子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到房间的一面墙壁有点问题——墙壁不直。 温澜驻足在那堵墙前,这种大户人家的建造都很考究,不会出现墙壁倾斜这种问题。 尤其此处墙壁乍一看是直的,与前后衔接的另外两堵墙构成一个完美的方角,只有墙壁中间变厚了。 虽然只是增了一个扳指的厚度,但温澜仍然眼尖的注意到了。 通常这样的墙,都是藏有机关的。 温澜看向屋中的摆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琉璃瓶,扭动瓶身后,墙壁就缓缓露出一个仅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温澜进去,见是一个极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案和两三个堆着纸张的架子,房内也有一个琉璃瓶。 温澜关上墙壁,点燃火折子,翻看那些纸张。 那上面写着一些人的名字、身份、地址。 这些人的身份很杂,酒楼老板、戏子、官员、地主、甚至连船夫都有,身份高低不一,却都写明了相貌特征,且这些人竟然都会武功,有的人甚至还写了惯用武器及功夫强弱与否。 温澜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随即,她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她先撬开大盒子的锁,里面装有一叠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荀姓之人的详细介绍。 温澜怔住,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眨、手速极快地一张张翻过去,直到看到荀应淮的名字后,她才抬起头。 这满屋子都是......被害的献玉者们 温澜看向方才她翻阅的那些零散的纸张,意识到那每一张纸都是一条人命、都是牺牲的献玉者时,顿觉筋脉冰凉,脊背发寒。 她连忙撬开另一个较小的盒子,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洒金栀。 温澜踉跄一步,不禁打了个寒颤,重新看向那一摞摞纸,悲伤与愤怒立时如潮水般冲向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不禁鼻腔酸涩,满目血红。 她站直身体,轻轻抓了一把洒金栀入怀,并将盒子放回原位。 放心...... 温澜撩开前襟跪下身,咬破指尖。 按照兆国的习俗,在亡故之人入土的时候,为表哀思,生者会献一滴鲜血在墓前。 如今,温澜不能在屋中留下痕迹,就只能将她的血染在衣襟上。 落下的血滴代替了她想要悲泣的欲望。 她将仇恨压入心尖,挺直腰背,沉声道:放心,我一定替诸位报仇! 话落,温澜起身扭动琉璃瓶。 第60章 第60章 墙壁缓缓关上,她的视线还望着屋内的名单,倒退一步离开密室。 她眼看着这隐蔽的空间消失,当墙面合彻底上时,她感觉它合上的不是密室之门,而是阴阳死生之界。 温澜来不及缓和情绪,从后窗翻出,想要继续去找刀和书言。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院传来了打斗声——这个时辰,林清让只怕还没到京郊俞家,不知司空府出了什么事,是否会影响到俞家那边 温澜心里一紧,飞身蹿上树梢去看,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魏承! 浓厚乌黑的云层压在司空府青灰色的房脊上,在墨蓝的天幕下,魏承孤身一人站在院中,一手拿着云行的刀,一手摘下腰间的秋叶刀,正缓步后退,似乎在与谁对峙。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澜屏住呼吸,因角度受限,她看不到是谁站在魏承面前。 温澜心焦地看了一眼初升月色,不知魏承惊动司空府多久了,俞家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院内的灯笼随风摇晃,光晕转动间,温澜终于看到有人从房檐下走出,正手持长鞭,渐渐逼近魏承。 温澜眼睛一亮——书言! 她见两人剑拔弩张,便想要冲到院中帮魏承,突然,她又听到了数声脚步响。 温澜回头看去,瞧见有十几个人从院外跑来,更有七八人纵步轻功,踏风而至。 魏承也察觉到有人过来,无意久战,翻身跃上墙,离开了司空府,没有看到站在树上的温澜。 温澜刚想追魏承,却敏锐地听到弓弦拉紧的声音,她寻声望去,瞧见有人在空中拉满弓,对着魏承逃离的方向连发三箭。 ——在箭支离弦的一瞬间,温澜反手拽住一枝小臂粗的树枝,纵身飞在半空中。树枝断在她手里,她运气于掌心,挥动断枝打落了三支箭。 而断了枝的树身受不住被拽断枝叶的力量,反向打在空中晃动,惊起簌簌风声,有三四个人被挡在树后落在院外。 在阵阵纷飞的落叶中,院中人兵分两路,书言带着一队人追着魏承而去,余下的人则在府中与温澜缠斗。 温澜欲要速战速决,她趁着身体未落地的时候,抓住几片在空中乱飞的叶子,注以内力掷向其他在半空中无法稳住身体的人。 叶如刀片,破空携风,成功击退了三人。 温澜趁机落在地上,还未站稳,就有一身材高大的壮汉举着一柄宽厚的长刀嘶吼着冲来。 她却一步都不动,待刀刃逼到面前时,她才略微侧了一下肩膀让开锋芒,与此同时丢开树枝,一掌劈在壮汉手腕上。 那壮汉只觉得腕骨一麻,继而剧痛便顺着筋脉传遍整条手臂,他无力再握住刀,僵硬地松开手后,刀柄正好落在温澜手中,瞧起来竟像是他特意跑来给她送刀一样。 温澜接下刀,转身面向刚才魏承离开的方向,径直踏上同一条路去追魏承,谁挡在她身前,她便挥刀砍谁。 斩、拦、刺、截、刀锋凌乱如花,几个眨眼间,院子里就哀嚎声一片,鲜血染地,再无人能挡住温澜的路。 温澜足下发力,跃过墙头翻出司空府院子,踏风而行,追向魏承和书言。 这时,忽然有人像鬼魅一般突兀地出现在温澜身边,在那人说话前,温澜竟丝毫未曾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她觉得突然就有人笑着在她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问她:讼珮君,去哪儿啊 温澜浑身寒毛倒竖,毛骨悚然,惊愕地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子。 她骇然的眸色不止是因为此人毫无声息地追上了她,更是因为他叫的是她在兆国的官职——玉部,讼珮君。 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哪怕她现在黑布遮面,他竟然也认识她 他是谁! 第61章 第61章 浓云遮月,林清让和黎灿一同骑马飞驰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刚入枫树林,林清让就听到俞家方向传来吵杂的喧嚣声。 黎灿还没感到任何异常,就见原本已经追不上的林清让一鞭狠抽在马上,马儿如受惊般急蹿远去,他被远远地甩开了。 林督察! 下马!别留脚印!去西坡草垛接应!林清让头也不回的留下一句话,纵马奔向俞家。 身体的伤无一处饶过他,借着疾行的颠簸,疼痛如进了水的热油一般在他的身上炸开。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解开袖袢,在冲出枫林的瞬间就甩出刀刃,一击穿透一黑衣人的眼睛。 俞涵眼见着面前要挥刀杀人的黑衣人捂着眼睛倒下,她捏着长枪,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见下午来的男子骑马而至。 他手臂上有神奇的长绳随风而舞,每一次绳动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最后,马停在她身旁。 上马! 林清让先把被俞涵护在身后的老爷子拽上马,放在他的身前护好,然后才将握着马鞍往上爬的俞涵捞上来扔在他背后。 抓紧我! 俞涵没骑过马,紧张地一手死死搂紧林清让,另一只手拎着她的长枪。 林清让腹部有伤,被俞涵这么一搂,伤口登时就裂开了。 他绷紧身体硬生生忍下剧痛,跟俞涵说:把你的枪给我。 俞涵忙递过去,道:我做的枪头可能不是很结实,你小心! 林清让举起手臂,长枪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双腿一夹,催马前行。 黑衣杀手如浪潮一般齐齐涌来,棕色的马儿逆流而上,林清让挥枪如闪电,四周杀手只能听得被长枪割裂的风声,来不及抵抗便倒在了马蹄之下。 林清让带着俞家祖孙杀出重围,却无力杀死所有杀手,他奔着远处的西坡而去。 等林清让看到黎灿时,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他声音有些发虚,吩咐道:带着他俩藏草垛里。 是!黎灿把老爷子扶下来,老爷子刚站稳就抓住了林清让的脚踝。 老爷子急道:小公子,你流血了! 俞涵也坐在马背上看着手上的血,愣着神喃喃道歉。 无妨,动作得快点了。林清让反手轻轻推了一下背后的俞涵,黎灿扶着她下来。 俞涵攥紧满手的血,问:那您...... 话没问完,林清让就用长枪尾部点了俞涵和老爷子的穴位,丢下枪跟黎灿嘱咐道:你把草垛前的马蹄印扫了,先在这里藏着。如果没人回来救你们,就天亮再出来......以,杜鹃哨为号。 您受伤了,我去引开他们!黎灿想拦他,林清让却阻止道,你平平安安的,我才好跟你组长交代。 林清让不再多言,直接驭马回到刚才的路上,继续蹄印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62章 第62章 黎灿只能目送他远去,心一横,把祖孙二人塞到草垛里,抓了一把枯枝当扫帚,冒着危险往回跑了一里地,那里有片林子,藏着他的马。 他把林清让带来的一行马蹄印扫没,骑上自己的马往另一个路口跑去,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杀手追来的脚步声。 黎灿又喜又惊,望向四周,不知该往何处躲...... 与此同时,林清让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他光是坐在马背上都打晃,全靠着马带他跑。 问天丸还剩一粒,他却没有拿出来吃。 路口急转,他无力随着马儿拐弯,脑袋一晕,身体滑下马背狠狠砸在地上,帷帽摔落滚到一旁。 林清让摔在地上时肺腑脾脏受到震动,趴在原地干呕了半天,最后无力地翻身平躺,意识昏沉朦胧。 这时,有人沉默着缓步靠近。 林清让迷迷糊糊地转头,忽地一笑。 袁墨...... 云层浓厚,夜色昏沉——在漆黑天幕的另一头,温澜正震惊地看着诡异如游魂的男子。 那男子热情地将双眼笑成月牙模样。 他抬起手打招呼,笑道:在下访玉阁琏堂主,袁白。 我是从定远侯府门前一路跟您过来的,在这寒冷的秋夜里等了您好久呢! 温澜还没有从方才的惊骇中彻底缓过神,她一直没有察觉到访玉阁的人在跟踪她,此时见到笑眯眯的袁白,悚栗之感还未完全消失。 她脚步不停,盯着袁白看了看,又将目光望向魏承离开的方向,心想,魏承呢 魏承刚才有没有察觉到访玉阁的人在附近 袁白顺着温澜的目光看去,笑得更开心,道:我猜您是在想魏承有没有发现我吧他太老了呢,没发现我,我厉害吧! 怎么可......温澜怔着神思,下意识的想反驳,她话还没说完,袁白就展开手中的扇子挡在她脸前,又拽着她的手臂,硬将她从空中拽下,落在巷子里。 不敢相信我比魏承厉害若是换做五年前的魏承,我肯定就藏不住了,可惜......袁白无奈地摊开手,耸了耸肩膀,这五年来,魏承的身体愈发衰弱,所以你瞧,连刚才的那些人他都打不过,只能逃跑呢。 温澜听完这句话终于恢复了理智,她担心魏承的处境,连忙说道:琏堂主,书言正在追杀魏承,我要去追。 您就别管这事了,按照命令,您得回定远侯府见望门寡。毕竟是您查的此事,他们那些有叛国之嫌的人不听令大不了就杀光而已,您......可不能不听令啊。 袁白说着话,目光微微变冷,上下打量着温澜,唇畔仍然笑着,继续道:您放心,我不会放任魏承和书言不管的,我去追他们就好。 温澜见他态度略有怀疑之意,不敢动手与他起冲突,为了能让访玉阁相信她调查的结果,她不能与访玉阁的人发生矛盾。 她看着袁白,他瞧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左右,长得很好看,眉眼如画,一袭张扬的红衣,整个人透着一点妖冶的感觉。 最后目光落在他持扇的手上,肌肤雪白嫩滑,她心思一转,道:您轻功极高,武功却一般吧 袁白蹙眉,温澜不等他说话,抬手指向前方,表现出急切的样子,说道:魏承在抢的是云行的刀,那里面有荀应淮留下的情报!而书言和他带领的那队人,是要销毁云行的刀,我们必须去支援魏承!再晚,魏承和情报都可能会保不住! 温澜想,荀家在大嬴的献玉者中地位极高,荀应淮临死留下的情报亦是近两个月来访玉阁的头等大事,访玉阁就算是不管魏承,也不能不管情报。 果然,她见袁白听到情报在魏承那里后,脸色一沉,当即不再啰嗦。他抓住温澜的手腕,两人双双冲向黑压压的天际。 第63章 3 赵晓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将我骂的一文不值。对于这样的人,我是坚决不能同意她当我儿媳的。 昨晚我翻来覆去一晚睡不着,想着该怎么劝儿子和她分手。可这才过了一晚,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大概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自小就有点怕我的儿子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赵晓倩倒是不怕,扬起下巴冲我叫嚣,「阿姨,这可是一个健康的宝宝,是我和小晨爱的结晶,即便晨晨不要他,我也是一定要生下他的。」 傻儿子见自己女朋友如此「勇敢」,顿时也鼓起勇气争取到,「妈,倩倩说的对,这也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对他负责的。」 我想把帖子找出来给小晨看看,让他知道他这个女朋友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让他知道他这个女朋友是怎么用脏话骂他妈的。 可找了半天,帖子已经被赵晓倩删掉了。 小晨看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怕我不答应,竟一时口不择言起来。 「妈,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和倩倩结婚!在一起! 你跟我爸在我7岁那年就离婚了。我从小就没有爸,被多少人瞧不起,但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但是现在!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生出来也没有爸爸! 而且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别想着像干预我爸那样干预我的生活!」 这就是我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嘴上说着不怨我,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全是对我的不理解。 明明当年是他爸程国军出轨,抛下我们母子二人,可小晨还是将他爸放在了我前面。 看到这一幕,我冷冷扔下一句「随便你」,就转身吃饺子去了。 两人见我不再说话,真的拿上身份证就去领证了。 她赵晓倩以为自己领了证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吗笑话! 领完证回来,小晨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赵晓倩已经开口为自己谋福利了。 「妈,我和小晨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呢这酒席档次可不能太低哦。 哦,对了,我俩领证太匆忙,没来得及买五金。 但是小晨说妈收藏了很多珠宝,我就不买五金了,随便从妈那儿挑几样戴戴吧。这样,也能省下五金钱了。」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我也没在意,只是不紧不慢地回复着,「既然你们已经长大成人了,也不想我插手你们的生活,那这婚礼,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不用在意我。」 听我这样说,赵晓倩笑的更开心了,「我就知道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那妈,婚礼你的预算多少呀」 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说了让你俩看着办,一切就按你们的意思吧!」 得到我的「准话」,赵晓倩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了。 很快,婚礼的一切事宜都被他俩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酒店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席面也是国宴级别的。 珠宝我借口送去保养了,一时取不回来,赵晓倩只好拉着小晨俩人自己去店里现买。 看着她手腕上粗的甚至都到了难看的地步的金镯子,估计小晨今年一年的零花钱这一次败了个干净。 酒席刚结束,酒店经理就找到我面前。 「阿姨,咱们今天一共消费五十八万八,您看您是怎么支付,刷卡还是转账呢」 第64章 第64章 刀风掀飞了她遮面的棉布。 合紧的四刃刀片嵌入到她的掌心,鲜血如注,顷刻间就浸透了她的衣袖。 她却不觉手疼,只顾抬头与魏承对视,望着他消瘦下垂的脸颊和眼周唇角的皱纹,眼睛便不自觉的发热。 原来,细看他,竟老了这样多。 可是她瞧着他,只觉他望向她的眼中都是惊诧和陌生,她忽然有些担心他忘了她。 她担心那段经历对于她而言是成长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他却只是岁月长河中转眼可忘的日常。 近乡情怯,哪怕如此危机时刻,温澜亦有此感。 魏承这时已落稳了身体,刀上的力量也收了,他不敢拔刀,怕血止不住。 崖上众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直至魏承落在地上,他们才回过神,又提剑冲来—— 可是不知为何,他们竟不是要攻击魏承,而是要攻击书言。 书言不曾理会那些刀剑,只顾着争分夺秒地对温澜出手,剑锋直指温澜后心。 温澜能感受到危险,但她已无力再战。 她失血过多,又刚受了内伤,兼之近日来几乎没有休息,根本无力再支撑,此时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她只能凭着本能勉强侧过身体,试图能保护要害。 眼见着书言送剑而来,魏承忙踢起脚下尘土迷乱书言的眼,展开秋叶刀四刃握在掌心,跨步迈到温澜的身后接住剑锋。 他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道:寒山有人宴风月。 一言如梭,拽着神思昏沉的温澜回到了十一年前、她第一次到大嬴做任务时他教过她的话...... ......暗号是命,暗号是最重要的,无论咱们见了多少次,每次新见面的时候都要对暗号,哪怕这几日天天在一起也不行。做细作的,最怕的就是因习惯而忽视该有的谨慎。你要知道,习惯是最恐怖的自杀方式...... ......武功及细作手法是献玉者生存下去的第一步,你根骨极好,又从来不懈怠,我相信你以后会比那个小少年更厉害的。现在就别哭了,不对,以后也不能哭,你当你是有人疼爱的孩子吗眼泪对你而言是毒药,千万不要依赖它去发泄情绪,看看花看看树,这比眼泪可强太多了...... ......要记得,献玉者虽说时刻准备捐躯,但也不能死的太荒唐,该逃还是要逃!有时候死是对兆国最大的保护,而有时候活下去才是对兆国最大的帮助。死与活之间如何区分,是你的理智与追求去判定的,不能因一时热血而冲动的对待生命,无论是你自己的生命还是其他人的生命...... ......你听到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声了吗那水里漂浮的、被大浪和巨石拍碎的残肢你都看见了吗你瞧,那么多尸骨,却没有将汹涌的江水染红一丝一毫——今日的这些,你要牢牢的记住,你要记住那些尸体的脸和岸上的眼泪!你要把这些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一时、一瞬、也不能忘记...... ......小丫头不是最烦我们吗怎么还一步三回头的走呢你瞧那小少年都走到岸边了。丫头,我最后再教你一句,身为细作,无论何时都不能回头,你我,没有归途。是时候该走了,你们还有很长的路呢—— ——魏承,你就在这里莫要动了。袁白的声音响起时,温澜心神一惊,忽地从迷离的意识里清醒过来。 她慌张地转动视线寻找魏承的身影,却先是看到了袁白。 他正踩着血泊走向书言,步步涟漪,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死状惨烈的尸体,竟还能笑着问书言喜不喜欢他准备的金色手镣。 温澜再转头才找到魏承,见魏承已经戴好了手镣,好像正在看她。 温澜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并且无力起身。 她眼前仍然有些模糊,看不清魏承是何神情,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盯着自己看。 可是,她知道等袁白给书言戴好手镣之后就会带大家离开,她只有这一小会儿的时间,便只能赌魏承在看她。 她望着魏承的方向,轻轻张开口,无声的念道:风月回敬一峰雪。 夜色渐散,启明星在东边挂着,崖上血泊如湖,汩汩成流,顺着崖边滴滴而落。 黑暗消失在崖下,光明渐来,却无人欣喜此夜终于过去...... 第65章 第65章 天亮后,楚侯爷的贴身护卫谢长追,昨夜突发急病,奈何府医不在府中,遗憾离世。 用早饭的时候,谢长追的家人来府,带走了遗体。 楚侯爷已多番派人去寻府医,也没能找到人影,丧仪未结束,侯爷无心分神,只能命人继续查找其下落。 临近午时,浣洗院的寻棠也拿到了一封族中来信,说是要她回族中祭拜父母,管家已经给她放了假。 温澜离开侯府前在望门寡婢女的暗中陪同下,偷偷拿走了魏承的铜盒和其他证物,并将她之前写好的册子交由望门寡确认后,印上了她自己的献玉者笺印和望门寡的笺印。 温澜离开浣洗院时没见到萝巧,听说萝巧出府一夜未归,她心中存疑,却没有声张,默默离开侯府,去找袁白。 她寻路找到一处老庙,推开门就见袁白悠哉的摇着扇子。 袁白笑道:哟,终于来了。 温澜把装着证物的包袱递给袁白,袁白打量她一番,道:您这脸色可不太好。 温澜内伤未治,手上深可见骨的伤也只是简单处理了一番,但她不愿意耽误时间,摇头示意无妨。 袁白领温澜绕去后院,那里停着四个轿子。 袁白笑嘻嘻的给温澜掀开其中一个轿子的轿帘,请她进去。 温澜看了一眼其他三个轿子,猜想里面是魏承、谢长追和书言。 她问道:琏堂主,我组督察和组员可还好您派去的人见到他们了吗还有他们护着的...... 袁白打断温澜的话,笑道:莫急,该见时就能见。 温澜见袁白都不让自己把话说完,便知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只能先听令进入轿中。 软凳上有黑布和两团棉花,她知道这是让她挡上眼睛、堵上耳朵。 她按规矩做好,静坐在轿中等候,默默算着时间。 大抵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才有人来把她的双手双脚绑上,抬起轿子走了。 轿子时停时走,其中还走了一段水路,有人喂给她一点吃的。 最后大概折腾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温澜才终于被解开双手。 温澜摘下眼前黑布,抬起头,看见了传说中的访玉阁。 访玉阁坐落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山上。 据说在访玉阁建阁之前,此地是个荒山,因这座山的山体陡峭如悬崖,就像几处被刀切开的断崖拼到一起似的,云雾袅袅间,根本看不清路径,让人望而却步,所以从来无人进山。 访玉阁入驻此山已有百年,一直没给这山起个名。 世人既不知道此山是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真正的访玉阁在这座山里。 阁中为此山修建了阶梯与桥,一段阶梯连着一座吊桥,借着桥连上那些走不通的断壁,穿过吊桥就能见几处院落,如花簇般聚在一起。 院落会随着山体逐渐变高,遇到断崖时,就再建几段阶梯、连上几座吊桥,用阶梯和吊桥续到平缓处时,就再建几处院落。 如此院落、阶梯与吊桥相接,盘旋至山顶才是阁中主院,玉台。 远远儿望去,吊桥的绳索就如同在山上罩了一层又一层的网一般。 此时,棕色的麻绳配上漫山的秋色,夕阳斜照,清风拂去,枯叶盘旋而落,入目皆是一片暖洋洋的橘红之色,再看那随风微晃的吊桥,静谧悠然,实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温澜看了看四周,没有见到魏承等人,只有袁白和访玉阁派下山接她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弯腰给温澜指路,恭敬道:请您移步雾海院休息,待阁中传唤。 袁白笑着歪了一下头,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温澜见状,便对他行了一礼,随那姑娘走去了雾海院。 访玉阁的人在雾海院给温澜准备了伤药,引路的姑娘坐在药箱旁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向温澜伸出手。 温澜看了一眼手上又被鲜血染透的纱布,道:麻烦了。 您手伤得太重了,若是不仔细调养,定会落下病根,以后武功必有受影响。 那姑娘一边说着伤情,一边动作轻柔地给温澜换药。 多谢。温澜见姑娘收了药盒,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审证院 第66章 第66章 琏堂主说等一个时辰就可以。 温澜轻咳嗽两声,肺腑间传来一阵痛楚,头晕目眩,她低头缓了缓,道:帮我倒杯浓茶好吗 那姑娘点头,刚想替温澜冲泡茶水,就有人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劝道:有内伤,就莫要喝浓茶了。 林......督察。温澜看向林清让,你还好吗有受伤吗 林清让淡淡笑着摇头,递给温澜一颗药丸,说:这是问天丸,我特意为你留的,此时无暇为你医治内伤,好歹先止疼几个时辰。 温澜迟疑着接过药丸,林清让见状,解释道:放心,偶尔吃一次不会伤身的。 不是这个意思。温澜用指尖托着药,我是在想要不要给你留着。 林清让眉峰一扬,笑容加深,道:别担心,我已经服下了。 闻言,温澜才吃下药丸,闭目养神。 等屋里的姑娘告退,端着药盒等物出去后,温澜才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黎灿呢俞家祖孙可好 我没什么事,就是累了。黎灿为了救我,手臂受了伤,幸好访玉阁的人来得快,他伤得不算太严重。俞家祖孙分毫未伤,已做完口供记录成册,被安置妥当了。 温澜闻言,终于安下心来,倚着床柱放松了一些。 林清让坐到床边,拿出一块手帕搭在温澜手腕上,道:别动,我看看你伤得如何。 温澜感到一丝不自在。其实从小,她对于男女的性别意识就有些薄弱,甚少会因为肢体接触而紧张。 可平日里都是为了救人、杀人、或是其他不得不接触的事情,每每彼时她都心无旁骛,奈何此时...... 在安静独处的房间里,她身为被关心的一方,不知自己是出于对异性的礼教排斥、还是出于被关心时无法假装自己没事的尴尬,总之,她很不自在。 你内伤很严重。 林清让终于诊完了脉,温澜急忙抽回手。 林清让注意到她的动作,尚未收回的手指停在半空,还维持着诊脉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轻轻把手指收拢成拳。 他起身走到远处的圆桌前,坐在木椅上,道:你......你内力亏损太多,又走岔了气息,淤血残余体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我知道。温澜没有去看林清让,闭上眼养神。 林清让不再打扰,疲惫地趴在桌上,暂做休息。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温澜算着时间睁开眼睛,林清让也早已坐起身体。 方才的姑娘正巧推门进来,道:咱们可以走了。 二人起身,随姑娘走向审证院。 审证院其实不是院子,而是通往地下的一道门,门里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仿佛没有尽头般,一直延伸到深处被黑暗吞没。 那姑娘没有跨入门内,只在门口对温澜和林清让说:下了台阶后直走,您二位便能看到他们了。 多谢。 温澜跨步迈上台阶后,门就关了,四周暗下时能看到台阶深处有亮光。 温澜寻着光芒走下台阶,越走越深,墙壁上开始出现灯烛,照亮左右两排像牢房一样的房间。 有的房间放着琴、有的放着围棋,各类不该出现在审证院的东西堆积在各个房中,温澜不明白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清让轻声问道:瞧着脸色好了一点,能扛得住审问吧 温澜不解地答道:自然可以抗住,只不过要如何审问 别紧张,不会对咱们用刑的。林清让担心地看向温澜,就是担心你身上有伤,精神不济,再情急之下说出点什么不妥的......功亏一篑。 温澜想起那日林清让对她和魏承有何关系的怀疑,语气淡淡地反驳道:查出什么便说什么罢了,无须情急。 林清让点头未语,站定在一堵墙前。 温澜仔细瞧了瞧,才看出墙上有一面黛铜门。 此门隔音最佳,无论内功多强,隔墙也不能闻声。 林清让在门上一敲,门便缓缓打开了。 第67章 第67章 温澜走入屋中,见谢长追只是被捆着站在角落,而魏承和书言都受了刑,倚墙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拴着。 温澜用冰封般的表情掩饰心中担忧,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屋中情况,借着轻描淡写的一瞥观察了一下魏承,见他身上不怎么见血,但脸色特别难看。 视线转动,她发现四方的牢房立还有一处耳房,纹云雕花的屏风挡在耳房前,让屋中的人看不到耳房的情况,凝神细听,只能听出屏风后有四人,想来访玉阁中重要人物是坐在那里听审的。 她还站在门口,林清让走来,示意她坐到靠着门边的小桌旁。 温澜坐下之前,先是恭敬地朝着耳房方向说道:火荆色级献玉者寻棠,查案归来。 屏风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听不真切是男是女,那人道:寻组长辛苦,坐吧。这是一份证物清单,实物在耳房内,稍后您只需提及证物,我们自会查看。 林清让走向屏风去替温澜拿清单册子,温澜撩开衣摆坐下。 屏风内的人说:寻组长,请开始详述此事原委。 温澜语气平静地道:书言叛国,投奔司空府,杀害云行,栽赃魏承...... 我没有!你信口胡说!书言歇斯底里的打断了温澜的话,声音大到旁人听了都觉得耳鸣。 书言喊得太大声,林清让都不禁驻足,回头看过去,道:有这么冤枉那可否打断一下,先解开我的一个疑惑——书言,你为何出现在司空府 我是暗中跟踪魏承,一路追过去的!是魏承与司空府的人纠缠,我是暗中随魏承入司空府又追他出府的!书言恳切地望着林清让,属下从未叛国,若是要叛国,何必写举报信! 你是这样说啊,可魏承刚才说他没叛国,是察觉司空府有异样才去的。这各执一词,看来还是得靠寻组长了。袁白笑了笑,从屏风里递出清单交给林清让。 温澜没受任何影响,道:既然书言提到举报信,那便从书言写的举报信内容来说此案。信是在荀应淮死后第三日发出的,信中首先提到的,是魏承给书言和谢长追下毒一事。 据药童小黄所言,书言三个月前就开始咳嗽,一直咳到如今。 起初,书言还愿意去药院治疗,后来喝药不足一月,在七月二十三日,书言发了高热。 那日司空府家人急病,请魏承去看诊,府中无人能诊出书言的病因,留书言在药院休息一日。等到退热后,书言不愿等魏承回府,执意离开。此后,就再也不去药院看病了。 温澜暗中看了一眼魏承,见他听到七月二十三日出府一事时,神色自然,看不出情绪。 屏风内传来翻阅册子的声音,册子是温澜每次调查完后写好的,上面有药院小黄当时说的详细内容及其神情描述。 我不再去药院,是因为我那日发现魏承给我下毒,我在药院发现了魏承的铜盒,那里面有洒金栀!除此以外,我还有其他物证,就藏在我房中。书言看向谢长追,并且,谢长追也可以帮我证明。 谢长追道:在书言咳嗽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我也有咳嗽的症状,起初没有在意,只当是偶感风寒。 可是,书言在那次高烧后找到我,说他发现魏承在茶里给我们下毒。我不相信,奈何茶又正好喝完了,无法查看我这边的茶包是否有问题。 书言便让我发出举报信,还交代我别再喝药院发的茶,只喝白水,静候访玉阁派人来查。此后我的病症虽然没有加重,但也从未减轻,想来,的确是毒。 第68章 第5章 我一直有个秘密。 我是一个穿越者。 就像我闲时看的那些一样,我也有一个系统,系统要我在这个陌生的朝代,为它积攒信仰值。 它许诺我,会送我回去。 只是我的亲生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在这个地方,我又有了家人,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于是我留下来了。 系统劝了我几年,最后也不劝了,后来它沉寂下去了。 我在心中叫了它好几次,却没听到回应,有些失望。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系统也离开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 我以为是柳筝去而复返,抬头一看,却看到唐子晟洋洋得意的脸。 他站在我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这不是宋大公子吗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狼狈。 我看着唐子晟,似乎是想要看透他,唐子晟无比得意。 他厌恶的看着我脸上的疙瘩,捂着鼻子:我记得以前我见到宋公子的时候,宋公子还是一个风月启光的翩翩君子,现在却躺在床上成为令人宰割的羔羊。 我笃定道:这些都是自导自演的,是你让唐安栽赃我的。 唐子晟点了点头。 是我做的。 是我给柳筝下媚药,也是我给她下毒,都是我做的。 我诧异的看着他。 我以为他不会承认,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的承认了。 我无力的支起身子,死死的盯着他:你不怕我会告诉阿筝吗 唐子晟冷笑一声:她会相信你吗你们都要和离了,她正全天下给我找神医,回头等我痊愈了,我就和她成亲。 唐子晟的话,像恶魔的低语。 我本该生气,也应该找到柳筝,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 可是唐子晟说得没错。 柳筝不会相信我的。 我还没说话,唐子晟突然跪了下来,露出可怜的表情:宋公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安儿是无辜的,你放过他,我愿意去死。 我心里了然。 柳筝一定是在附近。 果不其然,我听到柳筝饱含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宋瑾,你又在针对子晟。 我已经对柳筝彻底绝望。 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在的,宿主。 我一愣,接着浑身颤抖。 柳筝似乎也愣住了。 她犹豫着靠近我,却看到我眼泪掉下来。 系统语气有些诧异:你怎么变成这个样了 我没有回答它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你还能送我回去吗 系统应了一声。 我无力的擦掉我眼角的泪水,露出这段时间,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而柳筝神情激动,她张开口,朝我吼些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听到系统跟我说:只是当初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回去,现在回去要付出代价的。 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柳筝一把抓住我的手,眼里全是哀求:你不能走。 我诧异的看着她。 她的脚踩在唐子晟的手上,疼得唐子晟脸色扭曲。 可她似乎是没看到。 就连唐子晟软声喊她:将军。 她也听不到。 柳筝语气急切:我都听到了。 系统也在脑海尖叫:她怎么听到了 我看着死死抓着我的手的柳筝,有些头疼。 胸口发疼,头也疼。 我终于明白柳筝的态度变化。 我能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创建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说明我并不是一个笨蛋,相反我很聪明。 只是之前我一直没想到柳筝竟然能够听到我和系统的对话。 可当我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只觉得荒谬。 我从来没有利用过柳筝。 可她却一直觉得,我靠近她是别有居心。 她看不明白我对她的爱意。 想明白这一切后,我更加难过了。 系统干脆用英文和我沟通,柳筝听不懂,但她直觉系统说的话,都是不想听的。 她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厉声质问我:你和那个鬼东西在说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说:阿筝,何必呢 你到现在也看不到我脸上因为吃了花生过敏而产生的红点,我的伤口还在流血,你现在又一副深情给谁看呢 听到我的话,柳筝脸色煞白。 第69章 第69章 书言一时语塞,没有回答温澜的问题。 温澜便道:洒金栀入府,必须有人接应。可府中两次临时进药,都是魏承及二小姐常派去查验药品的亲信不在府时,反而你两次都出现在药院。 第一次,是分发茶包的时候,按照领取名单,你正好那日去领了茶。第二次,你更是一直待在药院。对此,你如何解释 书言瞪着眼睛,道:第一次......第一次的时候,我去取茶而已,又没留多久。 而第二次,七月二十三日那次我是病了,再说魏承是临时被司空府调走的。那是楚侯爷派他出府的,他怎么反抗他一走就走了一整天才错过接应,也就因为他错过了接应,所以才发生纰漏,被我察觉。 如何不能反抗只要魏承想留在负责,可以装病,可以给自己下点毒让别人知道他的确不能出诊。温澜语气冷静却不肯罢休,反而是你出现在药院的时机把握的极好,不仅魏承不在,连负责查验核实药品的管事也不在。 书言急道:是魏承要进洒金栀害我们,他手段高明,不仅成功下毒,还栽赃给我!并且七月二十三日,我还发现他夜半出府!说着,他就看向魏承,满眼恨意。 袁白笑着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魏承,道:魏老前辈,您怎么不替自己说点什么呢您可知道,七月二十三日最大的事不是洒金栀入府,而是荀应淮之死、云行及情报消失不见。 那日您出府一直到晚上才回去,都做了些什么呢书言还说您夜半出府,不解释吗 温澜呼吸一顿,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状似淡然的看向一直沉默的魏承。 魏承抬起头,铁链微微发出碰撞之声,他声音低沉又沙哑,透着不容忽视的苍老感。 老夫那日一直在司空府中。司空府的二少爷说是得了绞肠痧,我去后发现原本是自幼的病症,只要时常注意饮食与保养,按说不会变成急症,故心中生疑,便特意待得久了一些。至于夜半出府,并未发生。 你说谎!书言怒吼。 袁白展开扇子制止书言说话,笑着问魏承:您当真一直在司空府中没去铁云军之类的地方......转转 温澜把手藏在桌下,隐隐发颤,暗惊访玉阁竟真的怀疑荀应淮的死与魏承有关。 魏承闷咳一声,简短的回答道:没有,离开府时特意带了药童随行,一切可查,夜里也没有出府。 温澜见魏承额间生汗,不由得留神打量,不知他到底哪里受了重伤,脸色如此难看。 林清让站在温澜桌边,用指腹无声地点了点桌案,示意她继续。 温澜忙收回视线,道:我方才带来的铜盒,里面放着的就是洒金栀。林督察说,访玉阁只给几位老献玉者提供洒金栀,想来魏承就是其中一位。 因此,如果魏承需要洒金栀,就不用临时从府外求买。而洒金栀如此珍贵,每每派发的数量也是有定数的,使用者亦会有记录。不知属下说的可对 屏风内传来声音:没错,按照访玉阁的记录,魏承已有一年不曾与访玉阁上报,按照魏承的配量,盒中应有十朵完整的洒金栀。 林清让问道:魏承,可有用过洒金栀而没上报 不曾。魏承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第70章 第70章 温澜听到有一年都没用过,心里略感安心,道:那便可以查看他铜盒中洒金栀的数量是否正确。除了铜盒中的洒金栀以外,府中毕竟还出现过大量的洒金栀,魏承亦有可能接触。 据林督察那组的调查,洒金栀从岭南入京共有五两,分两次进入定远侯府。而府内只有书言那里有少量洒金栀的痕迹,我便一直疑心有人运走了府内洒金栀,却不知到底运到何处。 前夜去司空府时,我意外找到了一间密室,那屋中有半年以来受害的献玉者名册及详细的身份、武功、容貌记录,还有一整盒洒金栀,想来便是入定远侯府后又消失的洒金栀。 除魏承去过司空府以外,书言作为门房小厮,也经常去往司空府。 我认为,是书言隐在药院及魏承的背后,接应洒金栀入府,留有痕迹嫁祸魏承后,再转移到司空府中,由司空府派人去谋害各处的献玉者们。 袁白不解的说:那魏承同样有接触洒金栀的嫌疑,他就从那五两洒金栀中拿几朵出来给谢长追和书言下毒,无须动用铜盒里的不就行了 或者,他可以在三个月前先用铜盒里的花下毒。毕竟书言是中毒一个月后才在七月二十三日发现了诡异之处。魏承也完全可以等七月二十三日的花到了之后,再补进铜盒里,那铜盒里的数量根本就没有意义了,何须查看 温澜答道:即便是干花,因放的时日不同长短,就会有颜色、形状、味道的区别。那铜盒之中的花既然已经放了一年,想来应该很容易辨别。 洒金栀分两次入府,分别是半年前和七月二十三日。如果想三个月前就让书言中毒,那即便不用铜盒中的洒金栀,也可以用半年前入府的洒金栀。 可书言茶包中的洒金栀新鲜,并不是半年前或一年前的花,应该是近两个月的干花。按照书言说的,他应该是三个月前留存的茶包,那本不该是近期的干花才对,他提供的时间及证物是互相矛盾的。 因此,以上证物可以证明,魏承有没有用他自己的洒金栀下毒,也没有用半年前的花下毒。 并且洒金栀两次出现在侯府的时候,魏承都不在府中,反而是书言在药院。 再有,我提供的证物中,还有一白色棉布袋,那里面是司空府的洒金栀,想来与魏承铜盒中的不同。 那如果魏承铜盒里的洒金栀是一年前的,那书言茶包里的洒金栀是否与司空家的一样呢 书言下意识的看向屏风的方向,又慌张移开视线。 以及,洒金栀的用法可以更精妙,如果是魏承用洒金栀下毒,实在无须用得如此打草惊蛇。至于详细用法......温澜看向魏承,原本想让他自己解释,但见他额角的汗水,便不再忍心让他开口。 她道:谢长追和书言的症状是咳嗽、呼吸不畅、胸闷等。能产生这种毒性的药品很多,连附子过量都有此功效,那为何需要动用到洒金栀这般珍贵的药材 屏风内的人问道:洒金栀还有何用法 温澜刚想回答,魏承却抢先一步说:洒金栀能毒人肺腑,致使人咳嗽、气喘,就算是停止服用也不会随着时间而自愈。与葵芥一同下毒,则能致人心悸,严重时可致人死亡,且诊脉时诊不出来,只有死后才有可能被仵作查出,以及...... 魏承话没说完,似乎身体痛极,双手攥拳,声音像被巨石碾压一般嘶哑至无法出声。 温澜怕暴露情绪不敢看他,心里却越来越紧张,不知道魏承到底怎么了。 她想替魏承把最后一个用法说出来,刚微微张开嘴,魏承就在她身后用力咳嗽,打断了她的发言。 倒是刚才屏风里提问的人说道:如果再与葵芥及芷兰一起,便能杀人于无形。此法,非高阶细作不得而知。 第71章 第71章 袁白笑着瞥了一眼书言,书言攥紧拳头,脸色愈发苍白。 温澜垂眸,方知魏承为何强忍疼痛也要亲自介绍洒金栀用法。原来当年他说只教给她一人,并非虚话。看来最后的一种详细用法,书言是不知道的。 林清让道:所以,若是魏承下药,谢长追和书言早就可以死透了,无须这般。 方才,书言说去司空府,是跟踪魏承。温澜问道,可是你早在我入府的第二天就消失了......你到底躲在何处观察魏承,才能及时跟在他身后呢 书言呼吸都重了,我一直躲在定远侯府附近。 林清让问道:寻组长的组员无论如何查,都只查到了你消失在白燕街,你又怎么会只在定远侯府附近呢 我、我也去过白燕街暗探司空府,毕竟魏承这段时间常去司空府。 温澜又问:那你为何突然离开定远侯府又为何在离开前去了一趟药院 书言左右看了看,目光已经找不到落点了,他道:因为又到了能领茶包的日子,我想再去寻一次证据。可是因为我去了药院,魏承以为他自己暴露,就要杀我。门房的小厮们都能作证,药院的人夜半来寻我,那人就是魏承。 我逃离侯府后,因一直不曾负责传递消息,所以不知如何联络访玉阁。只能守在侯府附近,等待时机与谢长追碰面,想问问他有没有替我求救、访玉阁是如何回信的。 温澜看向谢长追,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书言失踪的据我调查,你是没有去门房查看书言的下落就直接出府发信求救了。 谢长追平静的很,就像是一切与他无关似的,毫无波澜地说:因为我和书言不便时时刻刻在府内相见,因此约好了互相报平安的枝头暗号。由我在入夜后将缎带系在一处不起眼的树上,由书言在天亮前拿走。而书言消失的那天早上,缎带没有被他拿走,我便知道他出事了。 温澜点头,道:那天魏承的确是夜半三更都没有回药院,原因是侯爷心脏不适,其原因也是洒金栀。而那几日伺候楚侯爷茶水的人,是谢长追。 谢长追淡然自若地答道:楚侯爷心脏不适是因为他的嫡长子病逝,悲痛所致,与茶水有何干系 证物中有一块玉色素面云纹布料,那上面的污渍便是楚侯爷用的茶水。温澜望向屏风,布料是从与楚家有婚约的邱少爷外袍上剪下的,那日他误喝了楚侯爷的茶,心悸胸痛时不慎染湿衣服。 谢长追摇头道:我不知寻组长是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书言接应洒金栀入府,并给他自己和你服用洒金栀,略伤肺腑,制造出被害的假象。你给楚侯爷下毒,又不是至死量,那便是拖延魏承回院的时间,诬陷魏承夜杀书言,给书言离府的借口,帮书言脱身逃往司空府。 第二日你还继续给楚侯爷下毒,是希望困住魏承,不让他发现书言失踪一事,或是即便他发现了也没空暇去找书言。 想来,若不是事情有变,此时书言应该是‘死不见尸’吧 书言大喊冤枉,谢长追也直呼荒唐,牢中一时间吵闹了起来。 袁白笑嘻嘻的拎起挂在一旁的鞭子,猛抽两下逼他俩闭嘴,又顺便点了二人的穴位,他笑道:如果拿不出证据反驳,就免了呼喊,歇歇吧。 温澜趁着局势混乱,看向魏承。 袁白敏锐地瞧见温澜的目光,道:魏承受了内伤,应该是在调息疗伤,稍后就能好一些了。寻组长何必一直看魏承 第72章 第72章 只是觉得事关于他,他却一直沉默,有些奇怪。温澜波澜不惊地把自己的注意转成对涉案人的疑惑后,就不敢再纠缠在此话题。 林清让趁机说道:举报信中还说魏承窃取了情报,并杀了传递情报的献玉者。在此,我有疑问,书言你是如何得知府外有情报丢失还知道传递情报的人已死 袁白用鞭子手柄一点,解了书言的穴位。 方才我便想说了......书言咬牙看向魏承,七月二十三日我回到房间后,先是把茶包收好,然后便听到其他小厮说起那日铁云军莫名遇袭,死了不少人。听说那人神出鬼没,武功极高,使用的兵器也很特殊,我便想到了魏承。 那夜,我曾夜探药院,发现魏承正拿着一张墨色的笺文在读,读后便烧了。 众所周知,墨色笺文有两种人用。一种是身为最高色级墨色献玉者,他们直属于皇上亲自调令,他们可以用墨色笺文。 另一种,是每一位献玉者都有一张墨色笺文,当发现涉及兆国及献玉者存亡的重大消息时,便用墨笺直接传出消息。墨笺只能递交于皇上亲启,传递此消息的人也不允许让文字显形私自。 可是从来不负责传递情报的魏承那晚的确是在读墨笺,因此,我自然怀疑魏承是窃取了情报。 再加上当夜魏承没有穿府医的衣服......想来他是杀了人!府医的衣服染了血,或已经损坏! 温澜微微蹙眉,她知道书言会推脱,却没想到他说墨色笺文。 林清让冷冷一笑,问:你说魏承是在读墨色笺文对吗 书言感到林清让的话有可能藏有陷阱,不敢应声,只是他刚才的确说过,便只能在大家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个头。 温澜也明白了林清让的意思,她看向袁白,道:属下色级不算高,只拿到过一张墨色笺文,至今还未用过。因此想问,墨色色级的笺文是与我们色级的显影粉一样的吗魏承手中的显影粉,能显现墨色笺文的文字吗 袁白甩开折扇,扇风,面露嘲笑地看向书言,回答道:不能。 书言不顾被捆住的手,执意指向魏承,喊道:魏承是黛色色级,只差一级就是墨色!他手里的显影粉与我们如何一样再说,他是郎中出身,配药配毒都是高手,谁知他是否已经知道如何配显影粉 可惜你等级低,只能靠幻想高等色级的用法去编排故事。林清让眸色冰冷又怜悯地看向书言,今日我便好心告诉你吧,墨色笺文,就算是墨色色级献玉者都没有对应的显影粉。那笺文只有皇上能解,明白吗 书言挣扎道:那......那就是我看错了!当时我是在房脊上偷看魏承,我根本就看不清那上面有没有字!也许是他发现他看不清,就只能烧了! 凭你袁白蹲到书言身边,给他扇风,你今年二十四了吧十年前你就调进定远侯府,十年的时间,你不会不知道自己跟魏承的武功差多少吧 第73章 第73章 魏承如今老了,他早就已经打不过......书言话没说完,袁白就笑眯眯的打断道:他的确是筋骨不行了,武功和耳力都大不如前。但你是房上偷窥,就凭你的轻功和内力,魏承就算是立刻要死了,也是能发现你这种人的窥视的。 话说到这里,书言的慌乱已掩饰不住,方才他仅有眉眼间露出了些许心虚,此时已经是能看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了。 林清让对温澜说:寻组长继续说吧。 温澜冷眼看着书言,道:我与我组组员和林督察一起验了云行的遗体,首先,云行失踪时是七月二十三日,他的遗体是在阴暗的山洞中被发现,初看时,的确很像死亡近两个月的腐烂程度。 但是,遗体出现了仅有小关节呈现完整白骨化、大关节毫无白骨化的诡异迹象。并且蛆虫孵化的厉害,肘部内侧、腋下、腿根、耳后等隐蔽的地方沾染了极少量了粪便污秽,如同没被人清理干净一般。 因此,我们怀疑云行死亡时间表征不准,剖尸后才确认,云行死于二十多天以前。 袁白问道:二十日前,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楚世子是二十日前病重回京,楚家便开始找姑娘嫁进来冲喜。温澜答道,只可惜没等到人,世子就病逝了,新娘便成了望门寡。 袁白挑眉笑了笑,道:看来做计划的是很了解访玉阁的人呢,察觉到访玉阁收到举报信之后,会趁冲喜媳妇的机会派人入府......嘶,被人看透了,也被人小瞧了。那在此之前,那些人为什么不立刻弄死云行呢是云行一开始没被抓到吗 温澜摇头,道:依我之见,云行一开始就被抓走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不联络访玉阁之所以不杀云行,是因为云行把情报藏在了他的机关刀中。据我调查,那刀在七月二十三日就在司空府了,却一直没能打开。 因此,我推测他们是逼云行打开机关,云行不从,双方一直僵持着,直到他们察觉到访玉阁有机会派人入府后,才将云行伪装成死了两个月的样子丢在山洞中,以此试图诬陷是魏承在七月二十三日杀害了云行。 除死亡时间造假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云行身上的伤。 云行身上伤口共计三十六道,其中致命伤在胸口处,伤及心脏而亡。之所以这么多伤,是因为武器是如兽爪类,一次就能出四道伤痕的武器。魏承的秋叶刀展开刀刃后,便能留下这样的伤。 温澜指着书言的手,道:既然琏堂主已经在书言身边了,便辛苦琏堂主看一眼书言的右手。他外侧指骨上有薄茧和疤痕,颜色不与皮肤相近,不是太久远的伤。 袁白嫌弃的看了一眼书言染满血污的手,无奈地看向屏风处,问道:寻组长也不是非要一直坐在那边的吧 屏风里传来叹气声,有人说:寻组长可以去给琏堂主指一下。 闻言,温澜起身应是,走到书言身边,林清让陪她一起走过去。 第74章 第74章 袁白从怀里掏出一个玫红色的手帕递给温澜,笑容满面,贴心地示意她可以隔着手帕捏住书言染满血污的手。 温澜无奈地接过,抓过书言的手指给袁白看,袁白连连点头道:真的是,四个手指都有茧子和伤疤。 温澜走向魏承,魏承主动伸出手。 林清让在一旁看着有些紧张,他想到之前温澜查案时的一些细节,已经能猜到二人之间感情不同,生怕温澜暴露什么,功亏一篑。 好在,他见温澜面色如常,并无破绽。 温澜托起魏承的手,声音平淡地道:再辛苦琏堂主看一眼魏承的右手,只有食指有茧子,其他手指没有。 她面上分毫不显,心里却因为见到魏承脸色好了一点,略感安心。 袁白问:但是他为什么别的手指颜色有区别呢 那是老夫一个月前熬药时不慎烫伤,没有完全恢复,因此新长的皮肤较软,颜色不同。魏承沙哑的开口。 温澜蹲在魏承身前,问道:您只有食指有茧子,是因为平常习惯不展开刀刃吧 魏承闭目答道:对,老夫杀人有个习惯,常用秋叶刀一叶穿心,故甚少展开刀刃,即便展刃也是握于掌心。 这几年虽然身体愈发不济,但阁中体恤,不常派我去做什么凶险的任务。秋叶刀已有两三年不曾见血,更别提展刃了。 温澜继续道:云行真正的死亡时间是二十日前,魏承手上有烫伤,如果他用四刃杀云行,其他手指很容易被划破皮肤留下伤疤,可是他并没有。 由此可见,魏承的杀人习惯及手部状态都达不到验尸的结果。温澜转头问,书言,你的伤从何而来呢 书言惨白着脸色,道:在门房做事辛苦,也不知是如何落下的。 如此,只需要看看其他门房小厮们是否会在指骨外侧留茧子就知道了。林清让懒怠与书言扯这样低级的谎话,顺着他的话揭穿,堵死他的借口。 书言吓得浑身一抖,只觉得说多错多,不敢再说了。 温澜没有理他,只说:手指上的刀茧不足二十日就会磨出,书言手上的痕迹,应当是为了练习秋叶刀杀了云行所致。 屏风中人询问道:寻组长这是在怀疑书言练秋叶刀杀人吗可秋叶刀就在魏承身上,难道曾丢失过吗 温澜道:不必丢失,仿制便可。 林清让对着屏风说:属下方才送来了一本册子,上面有关于此事的认证口供。 温澜也继续说道:荀应淮和云行出事时是七月二十三日正午,当时荀应淮死亡,云行失踪。 而当天夜里子时正刻,司空府的人带走了一位铸剑师,逼迫她造出如秋叶刀一样的刀。 屏风内有位上了年纪的女子开口,方才她一直都没有说话,此时她突然问道:制作刀的人......姓俞 温澜回答道:是的,名为俞湘,证词是俞湘的祖父及妹妹俞涵所说。 屏风内安静下来,林清让示意让温澜继续。 温澜道:一个半月前云行被抓走,却死在二十多天以前,除了是因为访玉阁派人入府以外,还因为练习使用秋叶刀是需要时间的,毕竟不能杀死云行再用刀砍,那样很容易就被仵作验出。 再有,尸体时间的混淆,已到了最后极限,再晚就无法做出死亡时间的假象了。 第75章 第75章 话音落下,温澜忽然察觉到——为什么是书言练刀书言住在侯府诸多不便,难道就没有更适合练刀的人了吗 可此时她手里证据不够多,因此不敢贸然主动提起这个疑问,只能顺着方才推理总结道:因此,结合以上种种,我认为最后杀害云行的人,便是书言。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云行!书言面色充血,拼了命的喊着。 温澜不欲理会书言,只问林清让:督察,那把刀是由我组组员收着的,此时刀可有交上来 有,就在耳房中。 温澜点头,说:云行是用双刀的,一把内有机关的刀在司空府,另一把则被献玉者找到。那把刀的手柄上,有洒金栀的碎屑。想来那天有人接触过大量的洒金栀,以至于去围剿云行的时候在其刀上留下了花屑。 结合下毒一事,只要确认到底是谁接触了不该接触的洒金栀,就能确认是谁围剿过云行和荀应淮。 屏风内的人说道:魏承铜盒中的洒金栀无恙,的确是一年前的干花。而书言‘三个月前的茶包’里的洒金栀却两个月之内采摘晾晒的,与司空府及云行刀上的一样。 袁白双手托腮蹲在书言面前,笑着问道:书言,你是什么时候叛国的 我......我从没有叛国......相信我吧......书言慌得瞳孔失色,声音越说越低。 林清让也问道:至少是十个月前,被贬出书房的时候吧 书言用力摇头,喊道:我是因为意外被贬出书房的,阁中是知道的、是知道的! 你自从被贬出书房之后,与府外联络就方便多了。温澜看向谢长追,在你被贬出书房的一个月前,谢长追升为了侯爷的贴身护卫,也算是顶替了你在书房方便窃取情报的位置。 谢长追被点了穴位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冤屈的愤怒。 温澜的目光在书言和谢长追二人之间打量,问:你们二人,一升职,一贬职,不动声色的换了彼此的位置。所求的,是为了司空府,还是为了邱府 我没有!你是欲加之罪,你诬陷我!你是不是在包庇魏承魏承他......书言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林清让拿起桌上的笔掷向书言,击中哑穴,让书言闭嘴。 林督察,何必亲自动手呢您还有伤呢。袁白捡起笔,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 林清让未理会袁白的阴阳怪气,他看都没看袁白,只说:琏堂主在此监审,在下原本不该动手,可您放任犯人吵闹影响审讯进度,不知是何意 袁白脸色一沉,刚想说什么,屏风内的人便咳嗽一声,制止了二人暗潮涌动的争执。 屏风内的人问道:此话何意为何会有邱家的事 温澜被刚才林清让和袁白的交锋感染,情绪有些紧张,她站到林清让身前,自然地挡在他和袁白中间。 这个角度也可以让她直面书言,她静下心,仔细观察着书言的表情。 今日种种,她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觉得书言不是撑不住事的人,即便罪行暴露,他也应该更稳重,何至于如此歇斯底里 可是,她又想不到书言假装慌张的目的。 因此温澜只能更认真的去观察书言,缓缓开口回答道:半年前,书言与府中一位婢女定了婚约,此事,访玉阁可知 话一出口,书言立即摇头否认,幅度并不大,不如方才他喊自己冤枉的时候动的激烈。 但,温澜瞧见书言的瞳孔微缩,呼吸轻又短促,像是在故意调整气息不被察觉异样一般。 温澜想到之前书言和萝巧决别时的反应,以及萝巧自从出府寻人后一直未归之事...... 第76章 第76章 她总觉得,书言今日的反应与萝巧有关,奈何又想不通萝巧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何作用 这几日的相处,萝巧的单纯与善良不像伪装。 她回想起那两次清晨与萝巧的谈话,萝巧的眼泪和忧愁太真实,温澜自信那不会是欺骗。 访玉阁自然是不知道书言与婢女之事。袁白说道。 温澜听到此话,收回思绪,见书言试图用愤怒去掩饰他的紧张,便慢慢地说道:半年前,书言在凝颜坊门前拦下了一匹惊马,救下了府中一个婢女,并主动追求,催促成婚。 凝颜坊奢华,婢女在那里自然买不起任何东西,是替府中二小姐买胭脂。但原本去买此物的人是二小姐身边的人,只因临时有事,才换了其他院中的低等级婢女帮忙。 后来,等那婢女在府中穿着当值的服饰去找书言后,书言的态度急转直下,对女子冷漠,直至两个月前提出分开。 与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是半年前楚邱两家定了婚约。两个月前,邱少爷被派往边境驻守,因此请求婚期提前。奈何楚世子病重回京,此事便耽误了。 温澜看着书言,问道:我是否可以怀疑,你离开书房去门房,除了是为了方便与府外联络以外,也是为了离开侯爷毕竟侯爷身边的人,无论与谁成亲,都是不能作为陪房离府的。 你贬成门房小厮,与二小姐身边的婢女成亲后,便可以当陪房随二小姐入邱家。可是,你发现你结识的婢女并不是二小姐身边的人,便对其冷淡,直到婚期提前,你迫于压力,才与人撕破了脸。 袁白拿鞭子手柄捅了一下书言揭开穴位,书言咳嗽两声,摇头道:胡扯!我、我与那女子清清白白...... 我曾亲眼见到书言与那婢女情断之时,书言毁了定情玉簪,没有还给婢女,也没有当场丢弃。温澜打断书言的话。 林清让接上一句:两个时辰前,我给书言搜身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到了一个断簪,作为证物放在了一起。 书言立刻说道:那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发簪,那夜被魏承追杀时,不慎弄断的! 林清让迈进一步,确认道:自幼吗 对......书言怔住,总觉得林清让的淡漠的眼神里有着一隐嘲讽,他是在笑他愚蠢可自己错哪里了 温澜想起一件事,心中有了答案。 在她入嬴前,曾由人伺候,全身都换了衣物。 虽然当时那姑娘说是借着换衣服时给她说明路线,但她仍然觉得有些奇怪,毕竟那不是说明路线的最佳时机。 再说,即便是换衣服,也不至于如沐浴一般脱得一干二净,换包袱布的时候那姑娘也很谨慎,每样东西都过了手,而非直接倒进去。 想来,当时就是在记录离兆的献玉者都带了什么东西,书言一定也经历过此关。 玉簪一事,他真是找错了借口,说多错多。 温澜见书言自掘坟墓,不禁摇头,暗自唏嘘。 林清让叹道:莫要再挣扎,你只诚实回答吧。为何要谋划去往邱家又是何时与谢长追一同叛向司空府的 书言不肯认,还跟袁白说:前夜在悬崖上,您也看到了,司空府的人是在攻击我!如果我叛向司空府,他们为何要对我出手 袁白用扇子遮挡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眼睛还是眯成月牙状,语气轻松的说: 司空府的确是在攻击你。 第77章 第77章 温澜想起崖上的人在她出现前一直都是在打魏承的,等她冲出去接刀,人群就开始打向书言了——原来,这是有预谋的。 她刚想说话,袁白就反问道:那又如何呢做戏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你又没死在他们刀下。或者,你叛向了邱家事已至此,你不如直说吧,还能免些苦痛。 书言还是咬死说:我是冤枉的,是她为了包庇魏承,就算我茶包里的洒金栀与司空府的洒金栀一样又如何这不能代表...... 又开始胡搅蛮缠。林清让打断书言的话,这次他没有再动手,而是眼神冷淡地投向袁白,无声的施加压力。 袁白瞪了林清让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细细的银针,插进书言的穴位中。 书言瞬间红了脸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疼痛。 袁白拧了一圈银针,书言便长大了嘴,眉间皱满了痛苦,可他一声都发不出来。 说吧,不然我也不会杀你,只会让你从清晨到黄昏一直承受这个痛苦,一直到你死去。袁白轻声细语,犹如恶鬼低吟,他拔出银针,说吗 随即袁白不等书言回答,又插入银针,转了几圈,再拿出针问书言,却还是不等答案就施针——如此重复了七八次后,他才像玩够了一般拔出针,静候书言回答。 我......我说。书言无力的趴在地上,手被铁链吊着,看起来就像个断线的木偶。 一年七个月前,我接到了一个任务,在那时结识了司空大少爷,又经他引荐,认识了他爹——兵部左侍郎,司空育客。 他起初只是看中了我定远侯府书房小厮的身份,想让我替他盗取情报,给了我很大一笔银子。我鬼迷心窍,没将此事报给访玉阁,自己私收了。 后来,我与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十个月前,他突然揭穿了我的身份,并说已有多名献玉者叛向了他。 他是要预谋造反,他需要我们这股力量......具体要做什么,他没有说,只说让我留在定远侯府做双面细作。为了方便联系,他让我想法子去门房。 后来,邱楚两家定了婚约,他要我负责接应洒金栀入府,再找机会名正言顺的去到邱府当差,让我继续做双面细作。 我在凝颜坊门前故意弄惊了马,求佳人芳心,的确是为了成为二小姐的陪房。 三个月前,我的病只是为了七月二十三日洒金栀入府时,能顺利进入药院住一天铺垫借口。 司空二少爷的病,也是司空育客狠心作践的,只为让魏承出府,给我接应药物提供便利。 谁知荀应淮突然闹事,还写下楚家有叛四个字。那日我接到洒金栀后,以为我结束了任务,却被司空府暗中叫走,围剿云行。 云行被司空府带了回去,没有杀他,是因为刀打不开。 除此以外,当时楚家有叛四字已引起访玉阁注意,我以为司空府是为了保住我,才计划了接下来的一切。 我认真的配合着,练刀,写举报信,给自己和谢长追下毒,借谢长追的手给侯爷下毒,再失踪陷害魏承等等。 第78章 第78章 我以为我能活下去。 直到,我发现魏承不止一次的去司空府复诊,直到前夜我在司空府中看到了魏承!直到府中所有人都持刀杀我!我才知道,计中计!魏承早就叛了! 怪不得非要我练秋叶刀,原来是一早就想好了让我顶罪! 温澜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气,方才她就觉得奇怪为何非要是书言练秋叶刀——原来,是为了咬死魏承。 书言根本就没想活下去! 温澜只觉自己浑身筋脉一热,拼命逼自己冷静,双手暗暗成拳,不敢妄动。 林清让也诧异于书言到如此地步还在试图改变局势,他见温澜尚且维持着自然的平静,便也不敢妄动,默默用余光留心着温澜的状态。 书言笑着看向魏承,冷声嘲讽道:魏老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快要赢了司空府杀了那么多献玉者,只要他们能找到的献玉者,不顺他们之意叛国的就都被他们杀了。 可是凭我如何能知道哪些人是献玉者又怎么能知道他们都在哪里而我的身份,又是如何暴露在司空育客面前的! 魏老的计中计做的漂亮啊!先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你自己,又在每一处都留下可循的证据洗清你,这样访玉阁只会信你更深! 此言荒唐。温澜迈上前一步,替魏承辩解道,之前墨笺...... 她话未说完,书言以肩抵地,涨红着脸嘶声嚷道:云行的刀是魏承亲手扔下悬崖的!他是在销毁荀应淮留下的情报! 温澜反应极快,顺势辩解道:如果魏承叛国要销毁刀,为何不在府中销毁,为何要把刀带出司空府暴露在我和琏堂主面前...... 寻组长。屏风内有人制止温澜说话。 温澜抱拳低头,林清让随之上前一步与温澜并肩而站,也抱拳低头,时刻准备替温澜遮掩。 屏风中人问道:魏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澜借着低头的动作从臂弯下面斜睇看向魏承,见魏承脸色虽然苍白,但整个人精神看着好了很多。 他端坐着,双手放在两侧的膝盖上,如果不看手上的铁链,还当他是坐在竹席上品茗一般。 他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平静如水,道:谢长追的疑点,除了给侯爷下毒以外,还有一处。 十一个月前,楚侯爷身边的侍卫卷入街上的一场纠纷而死,谢长追便升为了贴身侍卫,此事也有司空府的痕迹。 去镇压街上闹事的队伍,是司空大少爷领着去的......我去查此事时,是世子去世的第二天,时隔久远,因此已找不到死去侍卫的遗体,只能查到事有关联。 温澜愣住了,她的腰还半弯着面向屏风,视线盯着魏承久久不动。 第79章 第79章 这个角度除了魏承以外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可此时即便是有人在看她,她也忍不住用眼神质问魏承——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你自己的事呢 你为何要去司空府,又为何要把刀扔下悬崖 你为什么不说 书言惊疑地看向谢长追,谢长追面露冤枉之意,书言了然地笑道:最后也要替司空府再害一个献玉者是吗 屏风内刚才问铸剑者是否姓俞的女人问道:魏承,为何在楚世子去世后的第二天调查谢长追的事 魏承回答道:因为在楚世子去世时,我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洒金栀之味,却又没能在世子及侯爷房间找到洒金栀。因此,便怀疑是平日伺候茶水的人有问题。我亦回房中查看铜盒是否有异样,盒中十朵洒金栀完整如常。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魏承没有提及他发现有人动过铜盒的事情,他此时猜到应该是温澜动的。 那女人又问:那你为何又去司空府多次为何前夜出现在司空府为何将云行的刀扔下悬崖 因为我七月二十三日在司空府看诊的时候,看到司空家的小少爷拿着云行的刀。秋叶刀与云行的双刀都出自刃鬼之手,刃鬼的制刀习惯,我是能看出一二的,因此当时便有起疑。 后来去看诊也是司空府叫我去的,我愿意过去,是想再确认一下。原本这段时间的事情,我也一直起疑。 直到,书言失踪、邱少爷因误饮楚侯爷的茶水而心悸之后,我便能确定必有叛徒......哪怕没有证据。 云行的那把刀有机关,是我根据刃鬼的习惯猜的,同时我也料想他们打不开那把刀。行动前我有送信给欲雪楼,可事情宜早不宜迟,我担心刀中有重要情报,便不等支援,冒险去抢。 奈何,武功和身体都大不如前,敌不过那群人,也不知琏堂主和寻组长来找我,误以为势单力孤,怕死后刀又落入敌手,便想将刀扔入悬崖,与敌人在崖上同归于尽。 魏承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看向屏风,他的目光坚定又平静,仿佛一束月华,清冷地穿透了屏风,能看到被遮挡的人。 他语气平淡的说完一段话后,牢中再无人出声。 这是属于老细作的直觉。 做了一辈子细作的人,有时只需几个眼神、几点不寻常的异样,就能大致推测出问题核心——不需要证据。 温澜看着魏承平静得有些冷漠的眼神,只觉得周遭诡异的安静即将要将她压垮。 魏承是对的,可是,书言对魏承的污蔑,访玉阁是否也不需要证据 她几次想要开口替魏承辩解,又几次都抓不到有力的反驳之处。 书言走的是诛心之局......亦是她最开始就怕的局面。 第80章 第80章 将书言和谢长追带出去,分别关押。屏风中的人率先开口,魏承留在此屋中。 温澜心里一紧,不甘心的说:以上种种,皆能证明魏承冤枉,书言不过是为了...... 寻组长不得多言,立即离开。屏风内的人再一次打断了温澜的话,冷冷地道,此屋,任何人不得再进。 话音一落,屏风内便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耳房里似乎还有一道门,他们正要从那边离开。 温澜急得上前两步,身后铁链声起,她不用看就知道是魏承想起身拦她,愈发加大了步子想冲向屏风——这时,有人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温澜一怔,林清让站在温澜身后,低声道:莫要冲动,以免不可挽回,反而害了人。他们从耳房出去是走廊,能看到咱们是否离开。 温澜放弃地松下力气,回眸看了一眼魏承,见魏承仍然神色淡漠,甚至都没看她,她便无奈的跟着林清让先离开了。 走出门,果然见到有四个戴面具、穿长袍的人正从另一道门里走出来,为首的人转头面向温澜。 那人的面具能把整张脸都挡住,连眼神都看不清。 温澜此时心神不宁,不敢与其对望,因此恭敬的俯下身抱拳,借势躲过目光。 身后的门被袁白缓缓关上了,然后他随着那些穿着长袍的人一起走入一间明亮的房间,打开一个暗门走了。 温澜和林清让行礼目送那几人离开,等人走后,二人直起身子,林清让率先往前走。 温澜默不作声的跟在林清让身后,脑中闪过一次又一次魏承坐在牢房中、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漠然的模样。 她必须再进去一次,该怎么做呢 在温澜心乱之时,林清让突然说道:你别看他们什么都没说,最后还打断你的话,但其实他们对你的调查是满意的。这回,你应该会升笺色了。 温澜沉默,林清让的话只得到了一点廊上回音。 温澜突然停下脚步,驻足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突兀。 她抱拳行礼,诚恳地求道:属下愿意放弃升笺,想与魏承私谈片刻,求林督察成全。 林清让转回身,道:门上有一拇指大小的凸起,一按就开。你自去谈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清让答应的太痛快,温澜惊讶地抬头,见林清让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又不询问的透彻,不免疑惑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林清让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无力地叹出,他抬起视线,穿过温澜望向牢门,道:谁说,我是在帮你呢 温澜见状,暗道也许林清让与魏承曾有过什么交集,只不过身为细作,交集可以有,感情不能有。 就如她不能直说魏承对她有多重要一般,林清让也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温澜垂眸,对着林清让深深地弯下腰肢,无声的道了谢。 第81章 第81章 牢房重新传来开门声。 温澜跨入牢门,走下两级台阶,看到魏承手脚都有铁链锁着,正倚墙闭目而坐,连牢门开启他都没有睁眼。 温澜垂眸敛去心痛之色,随手拿起方才放在她桌上的烛火,走到魏承身边。 您还好吗 魏承摇头表示无事,叹了一口气,问:你为什么参与到这件事里了 温澜答道:因为献玉者荀家满门被灭,大嬴之中多处发现叛徒,访玉阁元气大伤,因此不得不从兆国调用底细干净的守玉人入嬴,我就是负责调查定远侯府的。 原来你后来去玉部当守玉人了。多好,比献玉者平安的多......真是可惜了。 在玉部的人被称为守玉人,负责接收重要的情报并分析,再施令给访玉阁,交由献玉者完成任务。 因此相比在前线的献玉者,的确是在后方的守玉人更安全。 时局如此,在百年大计完成之前,谁也别想享受真正的安宁。温澜随意地盘腿坐下,把烛盘放在一旁。 魏承睁开眼,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眸里亮起一点点光。 温澜看向魏承,道:寒山有人宴风月,风月回敬一峰雪。这是十一年前的暗号,早就不能用了。您教过我,诗词暗号用过一次之后,就该换新的了,您却拿它来认我。 魏承道:十一年前应该是你我最后一面,咱们原本不需要再定新的暗号,我只能拿它认你。 您从没想过咱们还会再见面吧温澜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失意,便故作精神地转了口气,不过,您还能记得咱们最后的暗号,挺好。 孩子,别怨我。魏承叹道,十一年,对于我而言只是又老了一些而已。可对于年幼的你而言,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只比我的腰高出一点的小丫头,如今亭亭玉立,我若不用那个旧暗号,又如何敢确认 温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腔忽然袭过一阵酸楚,忙低下头平复情绪。 魏承像是没察觉到温澜的失态,闲聊天一般问道:当初跟你一起的小少年呢你有见到他吗 温澜闭上眼睛,十一年前在大嬴做任务的时候,她和荀应淮都有假名字,所以魏承并不知道一直提到的荀应淮就是他曾带过的男孩。 她压低喉咙里的声音,努力平静地回答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魏承微怔,迟疑地问:难道他...... 他已经死了。 话落,温澜听到魏承身上的铁链发出一点声音。 她借着一豆烛火和低头的姿势,能看到魏承的影子。 她见他伸出手,好像想摸摸她以示安慰,却又把手攥拳,放下了。 因此,铁链又响了一声,然后房间就陷入一片死寂。 温澜心情苦闷,不知说什么,只能一直低头不动。 第82章 第82章 片刻后,魏承说:人都会死的,尤其是咱们这种人,死是最寻常的事了。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不稀奇就麻木,麻木了就不会伤...... 您不会出事的,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洗清您的清白。温澜打断魏承的话,心里的委屈愈来愈强,不禁低语道:您是不是不信我 . ——你们要记住,细作,不能相信任何人。 . 温澜忽地想起十一年前魏承教她的话。 她终于抬起头,不等魏承回答,苦笑着看向他,道:是啊,细作不能相信任何人。 未料,魏承也笑了。 他却不是苦笑,而是慈爱的露出真诚的笑意。 我相信你的,孩子。 温澜神思一滞,问:您相信我 魏承温和地笑着,他望着她,缓缓点头。 温澜心里有些怀疑,不敢确信的问道:您这一生应该带过不少初出茅庐的年轻细作吧我应该只是众多人中的其中一个,您为何愿意信我尤其是分别多年至今还信我 魏承笑容一僵,瞳孔微微睁大,他多想说她根本不止是他带过的孩子——她是他生死之交的孙女,她尚在襁褓的时候他就亲手抱过她、哄过她! 一瞬间的冲动,在魏承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竟恍惚听到了挚友临终托孤时的嘱托,继而,他又想到自己已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身体。 他知道,他不该说出与她的关系,增加她的伤痛。 于是,他便冷静了下来。 温澜见魏承眼中似有万千情绪,如风掀巨浪、惊涛奔涌——又在眨眼间骤然恢复沉静。 温澜怔住,不禁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只见魏承仅仅是眼眶微红,笑容仍是那般慈爱放松,他道:你与我挚友之孙极像,因此,你并非与其他人一样。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你。 您信我......温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视线下移,看见搭在魏承身上的囚衣有些松垮,她能看到他衰老的皮肤和层层叠叠的伤疤。 其中肩膀上那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十一年前为了救她所伤。 当时连锁骨都被砍断了,筋脉受损严重,伤了右手的灵活度,刀上还有毒,折磨了魏承两日才彻底解净。 想来如今魏承年老后武功急速退步,跟当年那一刀有脱不开的关系。 温澜愧疚的闭上眼睛,嘶声道:是我没有相信您。 她很清楚......明明是她。 是她给自己找借口,说是要避免被人发现她与魏承的关系、避免失去她查案的信服力。 第83章 第83章 可实际上,是她在最深的心底里存了一丝疑影、是她恐惧荀应淮的临死之言说的是魏承。 说到底,是她怕自己被辜负,是她不够信任魏承。 她盯紧魏承的眼睛,像是在忏悔,也像是想从他的眼中获取力量。 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坚定的相信您的为人、如果我能提早一点和您沟通、如果我能让您早点发现书言他们在害您、如果我—— 可是,现在我更高兴。魏承打断她的话,你长大了,你把我曾经教你的话都记住了。这样,我才最高兴。 他好像真的很高兴,说话时眼睛里都是光。 温澜不忍去看魏承开心的神情,她闭目摇头,自责道:您不用安慰我,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能再调查的快一些...... 魏承劝道:不是快慢的问题,而是细作行事有时不需要实证,只需要疑心便可定罪,这是细作的悲哀。可矛盾的是,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其他活着的所有人。 所以丫头,别以为是你破不了诛心之局,这是细作的宿命,是我没福气破开命局。 这句话如同以字为针、以血为线,穿针引线般一句一句地刺入温澜的心中。 有疑心便可杀之,她一直都知道。 从此案开始她最怕的也是这诛心,所以她在心痛的同时,她又不服气的抬起头,用求知的眼神望着魏承的眼睛,沉声问:可这样,是对的吗 魏承语塞。 温澜便继续说道:献玉者不得自由,一辈子都在为了兆国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战士的牺牲,是付出鲜血与生命,而细作的牺牲,除了要付出鲜血和生命,还要付出灵魂。 细作,生于暗处,存于暗处,死于暗处,一生无名。 难道这样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的生死形成宿命因身在暗处不得深查,所以,疑心便与实证有了同样的力量,生与死就只在人心暗处的一念之间 这样真的对吗这样死于疑心的牺牲,看似保护了更多人,可实际呢是真的有意义的吗 过往数十年、为疑心而死的人,是甘心的吗是应该的吗 温澜剖胆倾心地问了一串问题,奈何魏承竟一字不答的沉默着。 于是这句有疑心便可杀之的言论、就如刺绣一般紧紧地绣在了温澜的心口,让她拔不掉、甩不开。 她不甘心的最后说了一句话,有那么多人都没回到故里,您福气深厚,眼看着就差半年就能回兆国了! 如今,种种证据都能证明您是无辜的,那掉落悬崖的刀也不是永远都找不到,所以为何要疑您凭何只因疑心就把您关在这里不治伤病若真因疑心要您赴死,您当真甘愿放弃掉近在眼前的颐养天年之福吗! 微弱的烛火光芒映在温澜的眼底,却似燎原之火一般炙热汹涌,让魏承不能直视。 他略垂着眼眸,不知如何回答。 从他当细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种牺牲是最大限度的保证了献玉者的安全,他觉得只要心正,那纵使死于疑心,也是为国牺牲。 一如此刻,他身中剧毒,行将就木。即便原本他归国的福气触手可得,他也不觉得遗憾,甚至觉得,他满意于此刻的结局。 他已年老,世间百态几乎见了个遍,因此更怜兆国百姓疾苦,更恨自己无能。 第84章 第84章 魏承望着面前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年轻姑娘,望着她满腔热血的不甘,他竟除了深感自己老迈以外,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字字锥心的质问——或者,他认为自己不该回答她。 毕竟他不曾思考过所谓的宿命、是否应该。 他想,她,肯定能长成比他更好的人。 思及此,魏承忍不住自豪的扬起了嘴角,双目含泪。 青出于蓝,冰寒于水。 他感动于她的成长。在自己命不久矣之际,他不仅能有缘再见到她,还能在临终时将自己未了的心愿全心寄托于她,焉能不喜 纪兄...... 魏承看着温澜年轻的脸庞,透过她与他故友相似的眉眼,似乎能看到年少时的故友正在与他对视。 他在心里叹道——纪兄,你可有看到你的小孙女如今有多优秀 我相信,她未来一定比你我更好。 温澜没有察觉魏承的心情,她只懊悔于自己的无能,她太知道魏承有多冤枉,又太想让魏承平安终老,可这疑心之论即将要害魏承走向死局,她在恨此宿命的同时,又恨着自己竟如此无能为力。 您不是只差半年就能回兆国......温澜深深地弯下脊背,声音里都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颤抖,其实是差几个时辰!如果我能再调查的快一些,哪怕就提前一个时辰,您就不会去司空府,就有希望躲开书言的攀诬! 是我、是我......是我不该不信您!是我不该自负!是我不该耽误时间...... 丫头。魏承怕温澜困住她自己,劝解道,人活在世上,永远都不要想如果当初,哪怕与成功就差眨眼之间也不要去想。 因为你以为的眨眼间、你以为的差一步,其实只是表象。事实上差的是千里、差的是万年、差的是永远都追不上的定局。 所以,永远不要困在过去失之交臂的懊悔里,永远都要向前走,也只能向前走。 魏承说完这番话后,温澜没有再出声,可他能感到温澜的哀痛仍没有消散。 他咽下想要咳血的欲望,不敢被她发现他在司空府时中了致命毒药。 在临终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加深温澜的自责。 于是他柔和的笑着,弯腰靠近低着头的温澜,哄道:一别多年,我也有后悔的事情。我常后悔自己当初对你太严厉,又常担心教你的不够多,怕不足以护你自保周全。 可如今再见,当真是了我遗憾。你如此优秀,我再也不用以严厉逼你成长。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对你温柔,这比让我回乡要重要的多。 温澜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还不等她说话,魏承便说道:抱歉。 魏承又突然道歉,温澜跟不上他的思路,她只见他眼中都是对她的疼爱与歉意,听他说道:我以为,献玉者的使命,能在我这一代结束呢。 随着他的叹息,那纤弱的火光颤抖地躺下身,险些灭了。 魏承的眼神太悠远,温澜仿佛能望见他所有的悲愁,却又什么都看不透。 她轻声问到:您在想什么 第85章 第85章 我在想,你说的对,我好像快要过生辰了吧。 魏承含着笑意,眼神望向火光。 温澜心里不是滋味,不敢再看魏承被火光映红的眼睛和笑容,便也看向烛火,叹道:我看履历上写,您是腊月生的。 是吧。魏承笑着点头,又摇头,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多大,更不知道何时生辰。说是腊月,都是因为当初丑娃心血来潮,非说要给我庆生,还非说我是十整岁,一定要热热闹闹的庆祝,才能长寿...... 现在想来,多亏了她。 我身为细作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够长寿了。 魏承闭上眼睛,重心倚在墙壁上,笑道:人老了,果然就会想到从前,你知道么,丑娃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温澜见魏承有意提起过往,便不再出声打扰他,静静的听着。 那年,丑娃非说她在山上看见沧浪江对面的大嬴人摆了宴席,在给小孩庆周岁。 她怀里抱着她年仅四岁的弟弟小席,眉飞色舞的站在林子里说宴席的热闹,有鸡有鸭又有鱼,花样之多,我们都没见过。 当时村子里连饭都吃不上了,又是冬天,连野菜都挖不着,大家只能扣树皮为生,谁还管什么生辰 大家都嫌她烦。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爹可凶了,骂丑娃说:‘你搂紧你弟弟,要是摔了小席,我就炖了你!’ 没人理她,她就来找我了,问我:‘成哥,你快到我爹胸口高了,你是不是快十岁了我给你过生辰吧’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大,也懒得理她,随便点点头糊弄过去。 丑娃见我答应,可高兴了,眉飞色舞的说:‘过生日要吃香的,喝辣的。’ 小席问她什么是香的,她说野菜最香了,小席又问她什么是辣的,她却说不出来。 魏承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好久。 温澜瞧他眼中添了一些无可奈何的愁态,不禁询问道:然后呢 然后,丑娃就被卖了。 魏承歪了歪身子,脊背弯了下去,整个人的精神看着都不好了。 丑娃被卖的那天早上,用雪给我捏了几个圆盘,还团了几个雪球放上去。 她说,她看到江对岸的人就都用白色圆盘装东西,她捏不出来那些好看的饭,让我对付看看,长长见识就得了。 她还说:‘到最后,你的生辰,没有香的也没有辣的,只有冷的。’ 我当时,好像,很嫌弃的跟说了一句她真是没事干,还是饿得不够狠。 丑娃听了之后也没生气,她把小席的手松开了,让我帮她照顾,然后跟着她爹走了。 你猜,丑娃被卖去做什么了 魏承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一丝都不见了。 温澜猜到丑娃一定过得不好,试探的问:童养媳 魏承摇头,温澜又问:奴仆 魏承继续摇头,温澜迟疑道:她叫您承哥,您当年大概十岁,那她更小吧总不能是被送到妓院了 魏承还是摇头,温澜猜不到了。 魏承咳嗽一声,用力喘了两口气,哑声道:她被卖掉杀了。 什么温澜心惊,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亲眼看到了。 魏承紧闭的眼睛在抖。 小席是丑娃带大的,一会儿见不到丑娃,小席就开始闹人。我去找丑娃,谁知道她娘说她被她爹领着卖了,她爹还没回来。 我就只能打听着,一路找到买丑娃的那个村子...... 小席也顾不上找姐姐,拽着我就走。 然后,我看到了满地的血,看到了有人在埋丑娃的头。 我是明白丑娃已经死了。 可小席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我、我当时捂住了小席的眼睛,抱着他跑了。 魏承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哑声道:你瞧,人命有时候跟野菜没什么区别。 可是有的人的命却那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86章 第86章 反正当时的我知道,有人的命是比馒头还好。 魏承睁开眼睛,叹息道:兆国土地贫瘠、山林不茂、水流湍急......百姓的日子,真的太苦了。 看过那样的世界,我不能享福,孩子。 对我而言,荣归故里不是享福,是罪孽,我不能在这样的兆国吃香的喝辣的。 我的这条命只想在兆国国力不强时护佑国家平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也觉得、我也得觉得我至少是对得起丑娃的。 我不介意功绩无人知,不介意污名,更不介意死。 我只想,让大家过得好一些。 如今,我的路要走完了,我觉得最后我还能用我的性命与清白抓住谢长追和书言、抓到司空府,我真的很知足。 尤其是...... 魏承又笑了,他看着温澜,我真的很开心又能与当年的小丫头重逢。 温澜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已无力去承受魏承的目光,侧头躲过,试图不让眼泪掉下去。 结束吧,丫头。 让这种生活,结束在你这一代吧。 魏承拿出他的献玉者笺印递给温澜。 温澜瞧见那晃在半空中的笺印,实在没忍住落下一滴泪。 她原本是与他一样盘腿坐在地上的。 此时,她伸手去握他的笺印,向前探身的时候,她膝盖收拢、再并膝坐下,她为了藏住泪水便俯身在他身前,一如在跪他。 他叹息,宽大的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 温澜闭上眼睛去感受魏承掌心的温暖,她哽咽着问:我有没有跟您说过,我在去擒玉斋之前,是祖父养大的 她其实知道,她没跟魏承说过。 我......我不敢杀人的时候,不仅害您受伤中毒,晚上我还病了,劳您撑着伤痛照顾我一宿。其实我那时知道是您在照顾我,我觉得,您就像我祖父一样。 温澜剖开内心对魏承精神寄托般的亲人之情后,便绷不住情绪,泣不成声。 我后悔、我一直后悔在当年分别的时候没有告诉您,我把您当成我的祖父,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您,再也没法跟您说,我很感谢您对初出茅庐的我那么照顾......我很、很抱歉害您受伤。 我、我这次接到定远侯府的任务,我也是一直希望、希望能见到您!希望您能满意现在的我! 先生! 我很想您! 魏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缩成小小一团的温澜,心底一片柔软,又忍不住心疼。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勉力忍下,笑着柔声哄道:我是知道的,孩子,我都知道。 当年,他得知她将离开擒玉斋入嬴的时候,动用了一切手段,亲自带着她走向真正的战场。 年幼的她像个小白馒头一样,看得他心软,只见第一眼就恨不得与她相认,永远将她护在身边......可他不能,他知道纪兄也不会愿意如此。 所以他只能硬起心肠,在最短的时间里,逼她最快的成长起来。 他想,如今终于是......突然一阵剧痛袭来,魏承的唇边溢出鲜血。 他恢复理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敢再留她,催道:走吧。 她不动。 孩子,你做得真的很好。你方才的问题,我一生都没有去考虑过,因此什么都不能回答你。所谓细作的宿命,只是我的答案,而你有你的路要走,所以别难过,走吧。 她还是不动。 魏承笑了笑,仰头靠回墙壁,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息道:是时候,该走了。 一言如梭,穿入温澜的双耳,霎时将她带回十一年前沧浪江上的诀别之时。 那时,她一步三回头,不愿意离开。 是魏承告诉她,身为细作,无论何时都不能回头,他们是没有归途的。 那时他就告诉过她,是时候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他的路赶完了,而她,还有很长的路。 她要为了她心中的追求、为了她前辈未能达成的遗愿、为了她背后的国家与百姓——逆风竭蹶,亦誓不回头的向前走去。 此时,温澜纵使再不舍也咬紧了牙关扭过头,起身,跨上两级台阶,一步迈出牢门。 她的衣袍飞起一角弧度,她再也没有回头。 第87章 第87章 温澜顺着审证院的台阶缓步向上,推开门后,入目辽阔,一路银河铺满天际,山巅之上的星辰犹如探手可摘,冰冷,明亮。 而林清让就站在浩瀚的天幕下,负手而立,仰头眺望夜空,听见她出来后,回眸微笑着望向她。 她能看到璀璨的星辉落在他碎冰般的眸底,星星点点、宛若囊括了银河,蜿蜒地引她走入澄澈的风景中。 她迎着他清澈的眸光,见他向自己伸出手,笑道:跟我走吧。 不知为何,温澜忽然觉得,走出审证院后看见他站在这里——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黑暗,挺好的。 温澜走向林清让,随他一起跨过两座吊桥,三簇院落,她看到各每过一座桥就会有一座塔,架着一盏紫灯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中。 到了。林清让停在了一座五层高楼前。 温澜抬头看去,见楼上悬着一块黑色牌子,用金墨龙飞凤舞地写着玲楼二字。 此处主理奖罚之事,你查清了书言背后是司空府,司空很有可能就是与咱们为敌的‘第三方’势力,此事,你会得到奖赏的。 林清让给温澜解释着,语气倒是轻松,脸色却看着不好。 温澜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玲楼二字,像是在为什么事紧张似的。 还不等她问,他就推开了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玲楼中间是天井,从二层起就像茶馆戏院,坐位都对着天井,如同观众坐席般。 楼内昏黑,只有第一层的地上摆着十几个灯烛架,把这一圈照得如白昼,其他楼层都只有暗暗的烛火照明。 林清让带着温澜走入光圈中。 温澜眯起双眼顶着强光站进去,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都有哪层坐了人、坐了什么样的人。 温澜刚站定,就听身后有人匆匆赶来,道:审证院紫灯传信,半柱香前,魏承在牢中毒发身亡。 温澜和林清让齐齐转身看向报丧的人,二人无声地瞪着眼睛,皆秉住呼吸,压下诧异的情绪。 温澜觉得眼前迅速变得模糊,她飞快地眨着眼睛压回泪水,一声接连一声的在心里问为什么、又一声接着一声地劝自己要冷静。 楼内其他人也有些惊讶,沉默片刻后,有个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魏承生前忠奸不明,暂不遥寄功绩官职、不得发丧祭拜,只将遗体敛于冰窖,待日后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决断。 玲楼内多用凤凰石,传音空旷,声音犹如从天而来。 温澜觉得那声音像压在她头上一样,心里发紧,无法呼吸。 她以为魏承只是暂时被困顿在牢中、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救他出来还魏承清白——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她充血的眼神仿佛将灯圈外的一切灼穿,眼前不再是那低着头报丧的人,而是方才在牢中魏承慈爱的神色、笑容满面地跟她说走吧。 第88章 第88章 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她竟然......又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温澜双膝不可抑制地发软,呼吸已经乱了,正当她有些发晕时,林清让站在她的侧后方借着袖摆的遮挡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胸口不动声色地抵住她的肩膀,撑在她的身后。 撑住。 温澜听林清让弱不可闻地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清醒亦随之而来,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可是猩红的血丝无法控制,只能垂眸藏去。 为魏承身亡而伤心的人只有温澜,玲楼中人在短暂的惊讶后便恢复常态,推进着今晚还未落幕的赏罚之事。 玉楼楼主已到,其组组员枉死一事,也该有所决断了。 楼上传来声音,温澜乍一听觉得像袁白在说话,下一瞬又觉得那人声音冰冷沉稳,不像袁白的性格。 这时,她发现偷偷扶着自己的林清让在发抖,她低声问:你怎么了 站稳,别怕。林清让低声交代,而后转回身体,抱拳,俯低腰背。 他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强忍的僵硬,道:玉楼林清让自请降下色级,只求阁中能替我组员严惩琏堂堂主,袁白。因其决策失误,致使我楼内组员......全员枉死,此事,袁白必得给玉楼个交代! 温澜微愣,她早知道林清让的组员全都死了,却不知是因决策失误而送命。 她感受到林清让在强压情绪,奈何此事她只能静静地守在他身边听着,留心着林清让的状态。 楼主莫急,访玉阁已有决断。楼上有位中年女子开口,即日起,副堂主袁墨升为琏堂堂主,接应玉楼行事。袁白降为副堂主,不得有异议。 袁白站在二层,他脾气没能收住,拍案而起,质问道:凭什么即便是要罚我,那谁当堂主都可以,凭什么是他! 退下,不得有异议! 袁白伸手指着他对面的某处,温澜看到他的袖摆飘出栏杆、随着他凌空指人的动作晃了晃,然后,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林清让不满此决断,几步冲到楼梯前拦住袁白,声音里的平静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他问:玉楼除了低阶色级献玉者外,中高色级共计四组十一人。 除驻外宝芝堂二人以外,楼内共翡翠色三人、石绿色三人、火荆色二人,再有黛绿色级一人......他们九人为京外各处的叛国案、为荀应淮案、为洒金栀等事,西进南行,皆死在袁白的令下! 袁白趁我伤病,大权独揽,随意调遣我组员!致使他们九人到死也仅传出了关于財峰山及洒金栀两份完整的情报!余下关于叛国案都是散碎线索! 可他们身为高阶色级的献玉者、拿命搏回来的情报又怎么可能就只有这些消息! 他们生前到底传信多少次走到必死局面之前、我方是否来得及救援这些,袁白一直没能给明确交代!如今他们九人全部丧命,而袁白仅仅是降为副堂主吗! 林清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展开挡住袁白去路的手臂都有些发抖。 温澜暗自心惊——林清让的组员里,最低的色级都与她同级,竟然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温澜想到林清让当初在船上提到组员时的叹息,不禁心酸。 第89章 第89章 她一直望着林清让见,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身体都有些打晃,却仍然不肯罢休。 她身旁耀眼的光圈将他独自隔绝在黑暗之中,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此前每当她遇到坎坷时,他都在她背后相助,此时她忽然不想留他自己在黑暗里...... 让开! 温澜正犹豫着想离开光圈,还没迈步,就见袁白抽出袖中剑,一剑刺向手无寸铁的林清让。 温澜冲动一刹,拔出头上浣衣婢女统一的银簪,疾步闪身到林清让身前、叮地一声拦下了剑锋,震动使她掌心的伤痕流出鲜血。 林清让原本正头晕着,见温澜流血,惊得瞬间清醒。 他旋身单臂揽住温澜轻轻将她推到身后,另一只手从怀中拿出折扇,一招袖下引月,反手抽开袁白的剑锋,随即哗地一声用拇指和小指推开扇面,迎着袁白面门甩去。 素白的扇面凌空生风,袁白连退三步登上台阶,勉强避开骨扇锋芒,抬起剑想刺,不料林清让如游魂般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 林清让从袁白颈后伸手接过袁白身前旋转盘飞的扇子,并顺势将扇子抵在袁白的脖间主脉。 林清让的五官都隐在台阶的阴影里,谁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他的声音如闷雷般响起,不予掩藏的怒意压低了他的声线:袁白,放弃与我们动手,否则我立刻送你上西天。 温澜在台阶下握紧银簪蓄势待发,时刻准备接应林清让。 ——住手。 楼上最高一层有人轻轻叹了两个字,下一瞬四周便围来几十个黑衣人将温澜、林清让和袁白分开。 最高层的人又道:袁白一事为墨笺令,不得违抗。 闻言,温澜和林清让同时仰起头往最上层望去,羸弱的一豆烛光层层渐暗,黑暗吞没,根本不足以看到最高一层。 墨笺令,代表是皇上亲自下令,的确无法违抗。 林清让和温澜撩起前襟,一前一后单膝跪下,抱拳应是。 林楼主,事未明,暂定如此,未来袁某必有交代。袁白意味不明的拍了一下林清让的肩膀,径直离开了。 温澜不解地看着袁白,此人自出现起就令她毛骨悚然,如今又有林清让组员一事缠在他身上,令她愈发看不透袁白。 这时,楼上那位中年女子又说道:寻组长,在財峰案行事果断、楚侯府叛国案亦是在三日内就查清了事情原委,并拿到司空府杀害献玉者和收集洒金栀的有力证据,为我方锁定一直以来躲在背后的‘第三方’敌人,故升一级为朱缨色级,其组员升一级为湘妃色级,玉印已成,稍后会交由二位。 即日起你与贵组组员同归于玉楼楼主林清让统领,你作为其麾下分组组长,需听其调令行事。 温澜低头应道:是。 跪在前面的林清让蹙紧眉峰,眼中忧愁担忧尤甚,并不想让温澜归到他麾下。 荀家一门被灭后,于昨日又开始有献玉者遇害,寻组长负责彻查此案,林楼主负责督察,可清楚了 林清让闭上眼,握紧拳头,应声:......是。 第90章 第90章 星瀚迢迢,访玉阁下停着一辆没有窗子的铁皮马车,银色月华打在上面,倒像是银塑的一般。 林清让和温澜先后坐进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清让身份高的原因,温澜发现这回没人来捆住手脚,也没有要求堵住耳朵。 等门关紧后,车厢内一丝光都看不见,连声音都隔绝了,想来车壁经过特殊处理。 林清让轻轻咳了一声。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询问对方,又同时愣了一下。 劳你担心,我没事的。林清让淡淡一笑,疲惫地靠在车身上,你还好吗 我没事。温澜把刚才重新包扎过的手搭在膝盖上,又问道,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的脸色特别差。 ......没事,只是累了。 林清让的声音很弱,不像单纯的因为身体,反而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不想说、或是不敢说。 温澜刚经历了魏承的死亡,情绪也很低落,她无言以对,原想就这样安静的让彼此休息一会儿,却又被沉默的氛围压抑得难受。 魏承的事,她还不甘心,还想尽力替他挽回死后哀荣。 那玉楼组员的事情呢 她从黑暗里看向林清让,眼睛似乎适应了一些,依稀能看到他无力地倚在车壁上的姿势。 别这样,以后、以后一定能查清你的组员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还他们公道的。 是吧......却不是我能做的...... 林清让的声音更低,温澜几乎快要听不见,凝神细听时甚至不懂为什么不是他能做的,幸好在开口问之前反应过来避嫌的规矩。 她心里一沉,她也是玉楼组员了,只怕也进入了避嫌的名单之中,想替他去做也不能了。 于是,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车厢里回归安静。 温澜感到不安,四周沉默的空气像是扭曲了空间,她的眼前一直闪现魏承坐在牢里的样子。 被她视作精神支柱的人相继离世,尤其是与魏承的生存希望失之交臂之后,温澜的心力便被削减了不少,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没有力量,没有方向。 ——可是不能这样。 她对自己说。 温澜在黑暗中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弯腰把身体折叠。 她要带着他们未尽的执念坚持下去,她不能回头、更不能停歇。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如果换成荀应淮来做此事,魏承还会死吗 温澜用力把脸埋在掌心,觉得情绪犹如陷入沼泽,越想让自己挣扎出来就越陷得深。 林清让听到温澜的呼吸声似乎被什么闷住了,他坐直一点身体,关心道:你怎么了 第91章 第91章 没事。温澜怕被林清让看出问题,忙把脸从掌心抬起来。 她担心自己再胡思乱想,不想再让车厢内回归安静。 她主动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比如关于、关于...... ......关于魏承。 温澜不知如何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她知道林清让已经猜到了她跟魏承关系不浅,可他没有点破,也许是不想跟她说出他和魏承的过往。 所以,她骤然提起,是否会给他造成压力 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林清让怎么会不知道她藏下了什么话,轻声问道:若我问你,你会说吗 温澜凝神想了片刻,觉得既然他也跟魏承私下里有过关系,那彼此间谁也不用指责谁犯错。 并且他今日也选择替她隐瞒此事,加之自己已经长期隶属于他麾下,那她跟他交代清楚她与魏承的关系也许更好。 我会说。 那......聊一聊,你会好受些吗林清让从刚才温澜憋闷的呼吸声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觉得温澜此刻就如同受了伤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试图自己舔舐伤口,又不安于此时的环境。 可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做会让她舒服一些,只能依次询问,小心翼翼。 会吧。 林清让立刻回应道:既如此,那我们聊聊吧。 温澜将头倚在另一边的车壁上,视线在黑暗里失去了落点,迷茫不知所望。 林清让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择简单地问道:你和魏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我小时候第一次出任务时,是魏老先生带我的...... 温澜隐去了荀应淮的事情,只喃喃诉说着与魏承相遇的点点滴滴,心情顺着回忆一路攀回遥远的曾经,她仿佛重新认识了一番魏承。 ......当初魏先生看似无情,实则对我极好,尤其在有同行的那位先生衬托下,魏先生也不显得冷...... 温澜话没说完,突然从久远的记忆中窥到了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情。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林清让听温澜骤然沉默,他坐起身,顺着衣摆摸向温澜那边,担心的问,不舒服是不是问天丸的药效过了 他摸到了温澜冰冷的指尖,短暂的碰触后又谨慎地移开,想到之前把脉时她似有抵触,便不敢冒犯。 你还好吗寻棠 温澜的思绪被困在当年,某次夜半三更,在她睡得沉时,好像同行的那位一直裹着脸的先生进了她的房间,摇醒了她。 ......宝芝堂 温澜愣着神,咬字都僵硬到发不准音调,林清让什么都没听懂。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那年夜半,同行的先生跟她说:大嬴坴京,宝芝堂,我是陈袭。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对了,那时他像个疯子,不仅不顾访玉阁的规矩将他长期的细作身份告诉她,甚至还给她一条能躲过访玉阁、私下联络到他的方法。 温澜想到那次送林清让去宝芝堂时的老郎中,那人就是陈袭吧可陈袭为何要这样做 第92章 第92章 他与魏承不同,他几乎不曾理过她和荀应淮,每日都独来独往,连饭都不一起吃。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后,温澜都几乎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若不是今日细细提起曾经,她真就把陈袭给忘了。 即便如今陈袭的身份与往事重叠,她也有些迟疑。 当时夜太深、她又太困倦、这些年还一直没有想起来过,甚至在入京前亲自把林清让送到宝芝堂见到陈袭都没想起来,那此时的记忆能相信吗 温澜心中矛盾,一边理智的质疑自己,一边愈发清晰的记忆逐渐浮现,几乎都能听到陈袭夜半而来在耳畔低语的说话声—— ——寻棠! 温澜想得太投入,半天都没有注意到林清让在跟她说话,直到他突然大声吓了她一跳,才终于回神。 她发现林清让正要给她过内力,想到他的身体状况,忙拒绝道:放心,我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点事。 什么林清让心都慌了,又听温澜这么说,直接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我......温澜不知道怎么说,陈袭此举是大忌,她若没有证据,随便胡说就是攀诬,便先含糊道,我只是在想,还能不能为魏老先生做些什么,以此报答他教导我的恩情,再说此次他蒙冤也是我的责任,我于心不安...... 林清让凝眉不语,直觉告诉他温澜在说谎,却不知如何反驳。 终究,她还是不会信任他......这样也好。 他压住心里蹿起的失落感,顺着她的话题,道:即便访玉阁说不允发丧,可咱们私下祭拜一番是无妨的,也算尽份心意了。 温澜心情复杂的点点头,车厢内一时沉默,情绪仿佛也被无形的手压了一压,耳朵瞬间穿过一阵嗡鸣。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被封在纯黑的环境里太紧张,温澜觉得静默的每一刻都闷得得难以呼吸。 她无暇顾及林清让是否愿意跟她说他和魏承发生过什么,为了打破宁静,只能问道: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你和魏老先生也认识,对吗 我和魏老先生林清让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意识到温澜是在说他帮她回牢里的事。 其实,他跟魏承从未见过,根本不认识。 他在牢门外那么说,是为了让温澜安心,毕竟如果他说他是为了她,那她一定会有诸多疑问,他必定无法招架。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太少了......为了让她少些遗憾、为了让她能没有负担,他在当时只能引导她往别的方向想去。 可他不想再骗她更深。 于是他没有编故事,含糊地回答道:有缘见过一次罢了。 温澜以为他是不想多说,没有再追问,奈何今夜她实在不想安静下来,似是逼着自己思考、逼着自己不要停下来。 我归属于玉楼了,可否请你说明一下,何为玉楼 林清让确认她脉息没什么问题后,略放松些精神,倚回车壁上,道:玉楼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的聚集之地,在此赏画品茗、写词作诗、谈古论政皆可以。每当季节更换之时,便会品评各类诗文字画,也会选出时政公评优良,最后由无名花笺选出当季榜首。 玉楼自问世后深受四方名士认可,时至如今,夺得四季榜首的雅客们无不名声大噪,甚至连官员选拔时也会参考其在玉楼的成绩——玉楼以此,潜移默化、影响着大嬴的文化、朝政、思想,四季轮回,耕深谋远。 林清让声音愈沉,犹如一轮巨石从遥远的过去缓缓碾来,自喉咙中磨过,隐隐发出因压抑而带来的肺腑震动。 温澜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又有些不太确定,迟疑着问道:云华先生 正是在下。 温澜的脊背微微后仰,用拉开空间略带防备的动作缓解她心中的骇然。 纵使不来大嬴潜伏,她也听闻过云华君的大名——十二岁成为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十五岁凭一篇《定乾赋》一鸣惊人,十八岁时便引诸国文儒争相拜访,其诗才、政见、墨宝丹青甚至连音律词曲、皆冠绝一时。 此后,声名远扬,闻名诸国,被奉为史上最年轻的大儒。 第93章 第93章 坴京,宝芝堂。 所有人都都聚在后院,林清让声音淡淡地说着关于案子的处决:......所以最后,虽然书言和谢长追还未处死,但是阁中已经抹去了他俩在定远侯府中的身份,定是不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了。 林清让看了一眼温澜,又道:你在定远侯府的身份尚有保留,望门寡如今被安排到了京郊的庙里替楚世子守灵,调用了一批仆人伺候,浣洗院里就调的是寻棠。 这一步是林清让安排做的,他并不想让温澜一直在他身边,他想安排她成为玉楼麾下的驻外组长,让她代替魏承进入楚侯府继续潜伏。 等此案结束后,他就会向访玉阁申请。 温澜尚不知林清让的想法,她忙着将入城后买来的冥钱和铜盆放好。 林清让陪她一起摆放祭品,同时对黎灿说:前段时间我离开坴京时以赏秋景为由,暂关了玉楼,如今任务在身,无暇回玉楼恢复运作。 因此我将继续装作云游在外,暂时不便带你们回玉楼,大家也都有伤,先留在宝芝堂中住几日。 是,属下明白。黎灿也过来帮忙,那司空府那边咱们还用负责吗 不用了,司空府疑似是‘第三方’一事将与荀家案一起由访玉阁分堂直接调查,玉楼如今被削弱了......无力承担此案。 黎灿不知玉楼组长一级除陈袭外全部遇难的事情,但他也算身在朝堂,曾听闻过官员选拔会参考四季榜首的事,暗暗奇怪玉楼到底是何能力范畴。 可是他看见林清让明显不愿深说此事,也不敢提,只是手上帮着摆放祭品,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魏老毒发身亡了。林清让留心着一言不发的温澜,轻声道,阁中没有下明文替魏老正名......因此无法发丧,但已保留了魏老功绩,可等日后有实证时再清污名。 温澜终于开口,道:此事是我的责任,实在过意不去,便准备了这些东西。 她点燃冥钱,清泉般的眸子里映着火光,沉声道:迟早有一天,会洗清的。 洗清给谁看呢陈袭突然从外院走进来,随手往铜盆里扔了一摞冥钱,差点没把火给扑灭了。 他道: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人看见他,死了之后,清与污,谁能在乎你以为他日史书工笔,会有咱们一墨痕迹吗 陈袭说完就躺在摇椅上晃悠,望着漫天繁星,莫名笑出了声。 温澜不满地蹙眉,暗道如果陈袭真是十一年前的那个人......那他的性格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怪。 此时人多,温澜不方便试探,只能当做不在乎陈袭的存在,继续忙着祭拜。 她一头磕在地上,闻着袅袅檀香轻柔浓厚地顺着鼻腔进入心肺,沉郁的禅佛之气似是魏承抚在她头顶的手,能抚慰她的伤痛。 林清让其实想让她多缓一会儿情绪,谁料她自己先抬起头,道:香尽了,咱们去欲雪楼看看那位献玉者的遗体吧。 现在林清让略感意外,视线撞见温澜苍白憔悴的模样,又心疼地移开视线,没有打扰她重塑的坚强,黎灿,跟我们走。 三人依次而去,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陈袭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被火光照亮的细条条的枯枝、它们正随风轻描天幕。 须臾后,盆里的火燃尽,树枝在夜幕下看不清颜色,他才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铜盆出神,伸手想要整理,又停住动作。 然后,他蹲了下去,用手掌轻轻按上盆中灰烬,问:成哥,你见到我姐姐了吧 . 欲雪楼,地窖。 黎灿点燃所有的蜡烛,温澜准备好了面罩递给林清让。 给你做得宽了点,嫌摘面具麻烦的话,可以直接戴在面具上面。 第94章 第94章 林清让不以玉楼楼主身份出现时都是遮面的,玉楼林清让的身份和脸都太有名,遮面是为了避免麻烦。 多谢。林清让接过面罩戴好。 温澜转身掀开盖着遗体的白布。 天呐......黎灿倒退一步,烧伤这么严重。 温澜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状况,血肉模糊又焦黑难辩的尸体也让她觉得心惊,面上倒是不显,咳嗽了两声,问:可有说此人的情况 林清让答道:按京中献玉者排查的结果,有三人失联,两男一女,这是那位失踪的女子。 温澜轻轻搭上蜷缩的尸体,从其被双臂环住的胸部和骨盆,能清楚的分辨性别。 林清让继续说:失踪的那位女子为灯市街与白燕街交汇的卖豆腐的小摊贩,是低阶色级,主要负责监视白燕街上贵人们的进出行踪。她隶属于灯市街一家名为金瑶阁的藏品店,老板是她的组长,昨日天亮后上报说组员前日白天、也就是九月十二日她还在卖豆腐,但入夜后就消失了。 黎灿问道:如何分辨这个人是不是那位姑娘 林清让走上前看了看尸体,道:她死时的衣物、玉印都符合,只不过烧毁了容貌,又身体蜷缩,身高和脸无法分辨了。 她是怕身份暴露影响别人而故意毁容,还是被人害的黎灿也走到床前,一脸迷茫。 林清让道:尸身全是死后烧伤的特征,她是被人害的。 温澜的声音有些哑,她说:身上三道剑伤,肋下的剑伤应该才是她的致命伤,伤口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是不是有些像壑砚剑 黎灿问道:壑砚剑是谁的佩剑吗 壑砚剑是北疆爱用的一种剑的统称,为重剑一类,比常见的三尺剑要宽、剑身更粗重,常为武功高手所用。寻组长不用怀疑,这明显就是壑砚剑,只是用剑手法有些像生手。林清让俯身看女子的手臂,指着那一条极细的痕迹,这是勒痕吗 好像是。温澜咳嗽一声清嗓,指着女子的手臂和大腿,如果是生前被烧死,四肢会自然成屈曲姿势,做防守状。她也许是被人勒住而模拟此态,如果真是如此,那下手的人已经很仔细了,幸好还是在手臂内侧和大腿内侧皮肤细嫩的地方留下了痕迹。 林清让道:这绳子的勒痕有些奇怪,黎灿,给我笔,我先画下来记一下。 温澜在旁边摘下簪子,将簪尖掰弯一点,又把手帕撕成细条缠在簪子上,往死者鼻腔伸出探去。 这是她自己验尸的秘方,寻常仵作的棉杵较粗,无法像簪子一样探入深处。 她道:她皮肤没有水泡和红斑,鼻腔内......只有浅处有烟灰,深处没有,更没有黑色黏痰,这些都代表她是死后才被人烧的。 温澜放下簪子,眉尖略紧,自语道:凶手杀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低阶色级,寻常也就只负责记录些人员走动、街头巷尾的逸闻趣事,每日都会整理成册交给组长......就算是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组长那边也会收到记录册,难道,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事,被人意外发现才杀的 我看不像是临时起意。林清让看着姑娘手臂上的勒痕,凶手应该是有准备的,死状也是设计好的,连鼻腔处的烟灰都没忘了塞......他们一定是有其他原因,而这姑娘也是非死不可的。 温澜当真想不到有什么事需要一位低阶色级非死不可,她觉得头有些疼,便用干净的手腕揉了揉额角,不料一揉就觉得有些晕,退后一步靠紧墙壁闭上眼睛。 组长黎灿就站在墙角,见状赶忙围上去。 林清让闻言抬起头看去,见温澜脸色不好,担心的问:哪里不舒服你应该两三夜没休息了吧今日还一直...... 林清让不敢再说,怕她想起魏承会更难过,暗道这两日可谓是大起大落,一言难尽。 他也不再多言,盖回白布,道:走吧,看得差不多了。 温澜上前想要拦他,哑声问道:怎么盖回去了还没头绪呢。 林清让劝道:你看得够细了,再多也看不出来了。快天亮了,咱们回去歇两个时辰,天亮后,咱们再去发现尸体的地方看看。 温澜不甘心的看了看白布,蹙眉不语,并不想离开。 此时掌柜的急匆匆的跑进地窖,道:不好了,灯市街的金瑶阁着火了! 第95章 第95章 黎灿确认着:您说金瑶阁组长,是不是这女子的组长......诶 温澜没时间给黎灿解释,拽着他没受伤的胳膊就往外跑去。 欲雪楼离金瑶阁不算太远,三人在夜色的遮掩下翻上房脊,一路疾行,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了被火光烧红的天。 三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跳到地上,混在四周被吵醒的人群里,看着被熊熊烈火烧着的金瑶阁。 温澜觉得口鼻干涩发热,掩唇咳嗽两声后,凑近一位面善的大娘,问道:大娘,里面还有人吗 有人啊!刚才叫的可惨了,现在都没声了......这附近年轻力壮的都在救火,拿水泼了这么半天,火还这么旺,谁都没能进去呢。 温澜拉紧站在身旁的林清让,声音闷闷地道:只怕是有什么油类的助燃物,用水可能灭不了,火都烧到二楼了。 潜火营的人来了。黎灿挤过来,指向不远处带着唧筒和水皮囊跑来的队伍。 林清让道:黎灿,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说清你大理寺录事的身份再帮忙,提醒他们有可能有助燃物,万一水灭不了,还得换土压下去。还有,他们一会儿肯定会留下来疏散人群、清理火场,我俩不方便再留,你跟着帮忙记得机灵些。 是。黎灿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走向潜火营交涉。 那些人一边搭云梯一边与黎灿称兄道弟的套近乎,他们尝试用水浇了一会儿后,果断转用土袋。 沙土从云梯上簌簌而落,地面也有人在铲土压火,又忙了小半个时辰,火终于彻底灭了。 潜火营的人从房子里抬出三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遗体,围观的百姓一阵唏嘘。 我的天老爷,这是金瑶阁的老板和那俩卖货的姑娘吧这、这怎么都在里面被烧死了...... 金老板那样俊俏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温澜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头晕,她听着旁边的议论声,目送着尸体被抬走。 林清让在温澜身后稳住她被撞得有些踉跄的身体,声音极轻地说道:别急,等天亮后,我安排人去当家属领回遗体。 还要等天亮吗温澜沙哑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难以听清,她刚想踮起脚凑近林清让的耳朵,就被潜火营的人打断。 别在这看热闹了,回吧回吧。 潜火营一分为二,一部分过来撵走百姓,一部分打湿棉布系在脸上进火场。 温澜见黎灿也随着进去,才勉强放心,揉揉干涩发热的眼睛,随着人群离开。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林清让刚想带着温澜跳上树梢,却见她还往前走着。 他追了两步,问道:不回去休息一下吗 温澜认真的思考着:先不回去......今晚也是纵火,你说凶手为什么选择火呢这种死法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不累吗林清让算着温澜至少有两三天没有时间睡过觉了。 温澜的思路一直在案子上:凶手会是什么身份如果是像书言一样的叛徒,那他为何要纵火呢 林清让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全无血色的嘴唇,劝道:走吧,咱们先回去让陈老看看你,手又流血了...... 温澜摇头拒绝,不料随着摇头的动作眼前忽地一黑,她强忍住不适,继续道:如果是叛徒,他就该知道献玉者临死前,都会尽量自毁容貌以防牵连他人,因此完全没必要留在案发地引火,莫非不是叛徒 林清让托起温澜流血的手,并想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往前走,他道:你先别想了,你怎么这么热...... 不是,你听我说,如果不是叛徒的话,那又为何要把金瑶阁全组都害了如果只杀了金瑶阁内的三人还可以理解为仇杀,可连街口摆摊的组员都杀了就肯定是奔着这个组来...... 第96章 第96章 别想了!林清让强硬地拽着温澜站定。 温澜愣住,不解地看向林清让。 你发烧了。林清让摸向温澜的额头,温澜下意识地后仰躲了一下。 林清让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这个案子不是今晚就要查出来的,很多线索都需要明天去查,还有一个时辰天亮,你却不珍惜时间休息,还想往哪儿走第一具尸体的现场吗 我......温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不该停下休息。 林清让知道温澜是压力太大,心疼地叹了一口气,道:你随我回宝芝堂,好吗 温澜看着站在身前的林清让,她眼前愈发模糊,瞳孔不安地开始乱动,时而看向他的眼睛、时而往远处看去。 她试图通过瞪大眼睛并移动视线来缓解晕眩,可惜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她抿紧嘴唇,眼里的血丝愈红。 林清让眼看着她眸光失神一瞬,忙扶住她的肩膀,问道:是不是觉得晕 温澜深深地吐息两下,她眯起眼睛望向东边尚未亮起的夜空,哑声道:我只是觉得,时间不够多。 这一次访玉阁没有给我们限制时间。林清让的担忧一览无余,为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我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我就再也没有方向了...... 温澜驻足后就觉得身体上的不适追上了她,意志似乎抵不过头晕,她觉得自己连表情都维持不住了,便双手捂住脸,缓缓蹲了下去。 林清让随着蹲下,伸手扶住她的一侧肩膀,道:走不动了是不是我背你回去 温澜意识有些恍惚,她摇头,又苦笑着点头:我走不动,不也得往前走吗 她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可她不能停歇,她逼自己无论如何悲痛都不能停下脚步。 未来里已经没有从小陪伴过她的荀应淮和魏承了,而他们渴望的未来却需要她继续坚持。 但是她......好像失去了心底的力量。 原来自己这么脆弱啊 温澜闻着掌心的血腥气,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不对。 她在心底反驳着自己,她想,其实自己一直都是如此脆弱无能。 当初不就是自己不敢杀死敌人,连累了魏承重伤 如今,还不是自己无能破案,连累了魏承至死 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一直都保护不了她想保护的人 对自己的失望如同亲手捅入自己心脏的刀,刀上缠着千斤坠,刺痛自己的瞬间也勾紧了稀薄的意识坠入深渊。 温澜猝然倒向一旁,林清让急忙托稳她的身体。 寻棠! 第97章 第97章 陈袭守在温澜的病床前,时不时给床边的小药炉扇扇风,眸光散在某处不动,怔怔出神。 忽然,他看到温澜在昏睡中无意识的把手攥拳,他担心她的指甲会刺破伤口,便伸手阻止她的动作。 温澜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碰她,多年来养成的警觉使她身体猛地惊坐而起,与床边的人拉开距离,眼睛死死地钉在那人身上。 ——是陈袭。 温澜骤然惊醒,心跳如鼓,眼神里都是警惕防备,十足的备战模样,盯着陈袭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宝芝堂。 你醒了。陈袭摸向床边的小药炉,还好身体底子好。 您......温澜刚醒来的身体撑不住剧烈的情绪起伏,此时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感到疲软。 她倚着墙壁借力,见屋内没有别人,凝神细听窗外也是一片安静,便想要不要趁此机会问问陈袭是不是当年的人。 她一边想如何开口,一边先打听道:您怎么在这里 你发热太严重,不能离人。陈袭见药还没好,就又放下药碗。 温澜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心里很乱,又想了一会儿才终于问道:陈老先生,咱们见过吗 见过。陈袭拿着扇子给药炉扇火,原来你还记得我,当年你初入大嬴,我与魏承一起与你们同行。 温澜无声地观察着陈袭,继续说道:当初晚辈年幼,有些事忘了不少,只是觉得宝芝堂这个地方似乎特别耳熟。 是我告诉你的。陈袭开门见山,直接承认,当年我觉得你天资不错,便动了惜才之心,特意邀请你来,只是你没有同意。怎么你忘了 其实陈袭知道温澜肯定会忘记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此时还能想起这些事,他已经很惊讶了。 那年陈袭暗中去找温澜,还没说完话,魏承就发现了他的行踪,一缕迷魂烟入室,让年幼的温澜重新陷入昏睡中,随即魏承就强硬地带走了他。 次日大家便要分别,他也没有机会再找她。 如今再重逢......人物皆非。 陈袭借着扇动火炉的动作掩去心中颤抖,神色漠然地坐在那里,仿若寻常。 温澜疑惑道:私下透露身份不符合规矩,是大忌,您为何如此 我那时色级不高,懂得不多,行事莽撞,此事我当时的组长已经罚过我了。如今......是想旧事重提 陈袭的视线一直低垂,佯装认真地看着药炉的火势,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介意此事,或者怀疑我,可以跟楼主说明此事,我这宝芝堂也是归玉楼统辖的。若你还是不放心,也可以跟访玉阁直接上报。 温澜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心口憋闷,咳嗽两声缓解。 她见陈袭抬起头看向她,伸手搭在她的脉上。 我没事。温澜哑声解释。 陈袭冷笑道:怎么会没事刚退了烧,就坐了这么久。你多日不吃不喝不睡,又耗损精神及内力,还受了内伤刀伤,再不保养,是想英年早逝吗 我没时间。温澜眸色一暗,心中焦虑。 陈袭手里的扇子垂了下去,道:你年纪轻轻就觉得自己没时间,那我这黄土快埋到头顶的老头子不如直接一脖子吊死得了。 温澜眉峰一挑,觉得陈袭这话像是在宽慰她,可念及陈袭一向脾气古怪,又摸不准是否如此。 她不想在陈袭面前展露情绪,不再多说什么,只问:我睡了多久楼主呢 昏迷了三个时辰,楼主和黎灿各自去安排事了,午时会回来。陈袭转身倒药。 第98章 第98章 去哪里了温澜伸手掀开被子,竟是想下床。 陈袭慢悠悠地转回身扇火,顺便说道:楼主有令,他回来前,你一步都不能离开。 温澜动作一顿,细作与军人一样,除非异常紧急的时刻,否则都需听令行事。 她无奈地盖回被子,视线投向窗外晴空,心里空落落的。 魏承的死无时无刻的让她觉得愧疚,她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行动的快一些。 因此她不想安静的坐着......这会让她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无能。 陈袭暗中窥见她苍白的模样,料想魏承的死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让他愈发后悔十一年前没来得及告诉她——其实他给他准备好了一条退路。 只要她想离开细作组织、离开兆国,他就可以替她把路铺平,让她平安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十六年前她父母叛国,连累全族被诛,纪兄临终时只有魏承来得及赶回去,他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此事,亦是他不能释怀的遗憾。 他不愿意按照纪兄的遗愿将孩子隐藏身份送入擒玉斋,他想带孩子远走高飞,奈何魏承生性执拗不肯同意。 当时陈袭并不知道她到底被安排在了擒玉斋的哪里,于是只能作罢,直到她九岁的时候才见了一面,又碍于魏承盯得紧,什么都做不成...... 现如今,陈袭看着面前受了伤、眉目低垂、神态疲惫的孩子,心里发酸。 他很想直接告诉她,她可以走、可以不再做献玉者,甚至他希望自己能劝动她离开——奈何,如今的局势,这么说只会让她产生误会,让她防备他更深,不如先静观其变,暗中相护。 屋内一片沉寂,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便被推开。 陈老,她怎么样......林清让话还没问完,就与温澜对视上,你醒了 他快步迈到床边,打量她的脸色,道:还好吗 没事了。温澜感觉林清让的出现终于打碎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几乎藏不住内心深处的迫不及待,案子怎么样了 先把药喝了。陈袭把药递过去,温澜却只顾着等林清让回答,没有接。 林清让见状拿过药碗,哄道:先把药喝了,我慢慢和你说。 温澜眉尖微皱,稍显不耐,单手拿过药碗,也不管烫不烫就一口饮尽,催道:到底怎么样了 林清让递过去一张手帕示意她擦嘴,道:火灾现场发现了燎油,潜火营的人将此事报给了安京府,定性为蓄意纵火,因此尸体都被送到安京府了,我已安排好了如何去验尸,只等黎灿那边配合一下就好。 我也要一起去。温澜眉头紧皱,眼睛里的恳切不予掩藏,楼主,黎灿仵作之技并不好,我可以帮您一同查验。 林清让看着温澜,蓦地问道:你醒了多久 我......温澜没有去算时辰。 陈袭答道:大概一刻钟吧。 林清让从昨夜就感觉到温澜的情绪不对,知道她是受了魏承的刺激还没缓过神,此时见她只醒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如此焦虑,觉得将她留在此处静候对她更是折磨。 他也曾体会过至亲离世的痛苦,当时,他也是不能安静下来,否则就如同凌迟一般......林清让不慎触及自己的伤疤,身体微颤,轻轻摇头甩开回忆。 温澜见他摇头心里一凉,下一瞬又听他说——好。 林清让摘下面具,眸光温和地看向温澜,道:你好好吃午饭,我便带你去。 温澜眉间褶皱散开,紧绷的唇角也放松下来,道:多谢。 第99章 第99章 所以豆腐摊女子的案发现场无从考究,发现尸体的现场也损坏过度,没有勘察的价值了是吗 温澜坐在马车上,不甘心的问着。 林清让点头道:是,今日上午我亲自去的,那里是菜市场,从丢菜堆那里发现的尸体,卖菜的都以为死的是流浪的难民,因此无人去管理现场,的确没有任何有用线索了。 温澜道:凶手难道是在某处把人烧了,然后再扔到菜市场吗 是。林清让挑了一下车帘看看外面,声音压低了一些,灯市街上与豆腐摊女子交好的人,都说她与平常无异,到时辰就收拾东西走了,没见到任何不妥的地方。她住的地方也没有打斗痕迹,感觉像是根本没回家就出事了。 随着话音落下,马车也停在了安京府的门前。 温澜不再多问,抽出袖子里的手帕,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她和林清让扮成金老板的妹妹和弟弟,哭喊着冲入停尸间。 黎灿给看守遗体的两人递了两锭银子,道:都不容易,二位去喝点酒解解乏,让他们好好哭一会儿。这里我帮二位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黎灿平日里跟这些司法审证的平级小官都混得很熟,那二人也见过不少失去亲人崩溃的家属,并没有太在意,乐呵呵地拿上银子走了。 楼主,组长,他们走了。 温澜立刻换了表情,三人一起掀开三张白布单。 金老板的身体怎么会烧得怎么严重肌肉完全挛缩,连胖瘦都烧得看不出来了。温澜看着缩成小小一团的黑黢黢的遗体。 身上的刀伤不少,但没有致命伤。凶手行招华丽却不实用,不像是细作出身的人。 她伸手翻动尸身,道:根据尸体表征,他是活着被烧死的......身上全是燎油的味道,或许凶手很需要他能不被人看清任何容貌上的特点。这里有绑住过的痕迹,有可能是被捆着烧死的。 林清让上前想看看跟豆腐摊女子的绑痕是否一样,奈何尸体烧得太狠,已无法看出来绳子的纹理和具体的粗细。 温澜又突然弯下腰肢,几乎贴在尸体的手上闻了闻。 组长——黎灿失声低吼,林清让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静。 林清让也上前闻了闻,除了燎油的味道什么都没闻到,但温澜还在认真的嗅着,他问:有什么异常吗 好似有一丝极浅的......葱蒜味道......温澜有些迟疑,味道太浅了,她不敢肯定。 林清让又仔细地闻了一下,可惜仍然没有闻到其他味道。 温澜见林清让面露茫然,连忙说道:那就是我闻错了,再看看别的地方吧。 林清让一愣,他之前和温澜一起行动的时候,她常常见微知著,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自己的判断,今日为何这么快的就反驳自己 ——不对,仔细想来,昨夜验尸时,她似乎就有些犹豫。 林清让担心地看向温澜,见她展开手掌,大拇指和中指伸到最开。 他的腿......温澜布手知尺,从金老板的脚踝骨开始摸骨,顺着蜷缩的小腿和大腿一路摸到胯间,攥拳迟疑片刻,又量上他的上半身。 怎么样林清让询问着,顺便观察着温澜的反应。 温澜先是抿了一下嘴唇,才道:他好像是五五分的身材。 五五分怎么了黎灿不解的追问。 温澜凝眸沉思片刻,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人群里有人说金老板是位俊俏的人......我当时头晕,稍微有些记不太清了。 你觉得五五分身材不算俊俏的人,是吗林清让故意问。 温澜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在质疑遗体的俊俏,其实就是在怀疑这具遗体到底是不是金老板。 可是,黎灿昨晚帮忙搬运尸体时就偷偷带回了这三人身上的玉印,身份应该不会有问题。 林清让见温澜犹疑不决,便道:我觉得俊俏一般是指容貌而非身材,因此,与五五分身材无关。 温澜微微点头,觉得有道理,顺着林清让的话又陷入更深的犹豫,最后怕影响判案方向,只道:是我想窄了,再看看女子们的遗体吧。 第100章 第100章 林清让闻言忧心愈重,守在温澜身边,一心二用,边看着尸体、边留意她的状态。 女子的烧伤没有这么严重,容貌仍可分辨。黎灿拿出人像画,确认是店中的两位女子无疑,是咱们的献玉者。 二位女子肌肉未见严重收缩,仍然可以平躺在木板上。 温澜道:两位女子身上都是一击致命而死,用的是与金老板是一样的刀。 温澜仔细看了看刀伤创口,疑道:不过伤口的切力与金老板的伤不太一样......这是剑常用的刺伤角度,不像刀该有的招式......或许,是用惯了剑的人故意用刀砍的。 黎灿眼睛一亮,道:最开始的小摊女尸体,就是壑砚剑伤的,是不是用那个剑的人换了武器,杀了他们仨 温澜盯着刀伤总觉得这种行刀手法有些熟悉,奈何一时想不起来。面对黎灿的问题,她摇头道:还没有其他证据,尚不能下决断。 三人又看了半天遗体,没有见到更多的线索,不方便拖延太久,便先作罢了。 离开安京府后,林清让吩咐道:黎灿,去查金老板平日在哪家衣料铺子做衣服,记得把他的身材尺寸查清楚。再查京中与金老板身高胖瘦差不多的厨子,近期是否有人失踪。 这类案子不归大理寺管,你行动不便,便把这些消息送给安京府的人,让他们去查,事后咱们再打听。 黎灿应声,又问:组长可还有吩咐 没有。温澜等黎灿走远后,她问林清让,怎么查身材尺寸你不是觉得俊俏是指容貌、不是身材吗 因为我相信你的判断。林清让语气淡淡地肯定着。 温澜眸色一亮,晴朗的阳光跳进她清澈的眸中,犹如染了波光的泉水,流动着惊诧的光芒。 林清让沉醉在她一瞬明亮的眼眸中,不禁放柔声音,道:别怕,想说什么就说,想查什么就查,我身为楼主,自当替你安排好一切。 温澜面对林清让的肯定与支持,莫名觉得有些慌乱,同时还矛盾地感到安心,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何反应。 她......好像感动于他的认同,但是,又在恐惧。 如果查出来的结果证明她是错的怎么办 届时,林清让是不是也会对她很失望以后她又该如何做 温澜心乱如麻,躲开林清让的视线,径直向前走去。 林清让明白温澜无声的惶恐,他跟上她的脚步,道:你说,谁的手上会染着连烟熏都不易去掉的葱蒜味道我认为是厨子。 温澜知道林清让看出了她的心慌意乱,她缓下脚步,静静地瞥了他一眼。 她见林清让露出微笑安抚她,他道:你得仔细想想,除了厨子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手上有这种味道 温澜将视线投向前方的河面上,叹道:多谢。 林清让看见她眼中是散不尽的忧愁,心疼地安抚道:不必客气。 二人恰巧走到一座小桥上,风吹动河面涟漪,送来几片金灿灿的梧桐落叶。 枯槁的碎叶味道随风袭面,温澜听着水浪的声音,平复着焦躁的心情。 还有仵作吧温澜道,尸臭味难洗,仵作常会用味道重的佐料泡手、制作面罩,葱蒜也是他们常用的。 对,仵作也是这样。林清让没有再去强调让温澜安心,只思考她的答案并回应,那要不要再去查查是否有仵作失踪 可是...... 温澜想了想才说:仵作他们直接隶属于各处的刑案司法部门,如果他们失踪,势必会引起不小的注意,远不如厨子的失踪来的容易。因此如果真的是在替换尸体混淆视听,应该不会选择仵作。 林清让点头,道:我也这样想,那咱们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望见远处飞来一只白鹰,他伸出手迎接,白鹰落在他小臂上。 林清让取下鹰脚上的字条,用显影粉擦了一下后,看到了一行字。 他脸色一沉,说道:又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