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被抄家,我靠算力逆袭》 第1章 第1章 沈氏盐行私贩官盐,着抄没家产,掌事沈家父子压入死牢,秋后问斩! 沈重!因你乃庶子,未参与盐行行经,钦差大发慈悲,留你执掌沈氏盐行,还不谢恩! 今日事毕,十五日后你家若交不上盐税,钦差大人便拿你是问! 无数驳杂的画面合着凌乱的声音不断充斥着沈重的脑海,让他的思绪越来越沉。 他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一片杂乱,满目疮痍,大量穿着古代官衣的人冲入家中,带走了很多人。 尖锐的哭喊和告饶声渐行渐远,最终剩下的三句话愈发清晰。 少爷。 忽然,沈重觉得有人推他,他猛的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苍老的面孔。 沈重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发沉,思绪甚是混沌。 少爷,该起身了。 身前那老者面带凄苦,沈重定定的看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思绪清明了几分,心底忽的一阵骇然。 这是......穿越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事务所处理账目,熬了两个通宵,实在忍不住睡着了,怎么醒来就出现在这了。 心底的骇然很快化作紧张和不解,沈重下意识起身,看向老者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惶恐。 少爷。那老者又上前一步,轻声细语的道:一会儿盐行的人就要来了,咱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啊。 伴随着老者的话语,一些不属于沈重的记忆快速在心底化开。 沈重已不再是新晋上岗的会计师,而是大晋冠洲,沈家的庶子。 沈家靠贩盐起家,在冠洲开了盐行,还得了朝廷盐引,十数年的时间内风头无量,也算富甲一方。 可就在数日之前,朝廷忽遣钦差彻查沈家,后给沈家冠以私贩官盐的罪名,抄没了家产,还将沈重的老爹和大哥收押,秋后问斩。 一同被压入监牢的还有沈家老小,唯有沈重一人得以幸免。 可笑的是,钦差特地留了沈重执掌盐行,且要求他在十五日内凑足盐税上缴。 这摆明了就是敲诈,那钦差还美其名曰为朝廷办事。 大晋立国三十余年,盐铁私贩已是潜规则,朝廷从未插手,之前更无私贩官盐一说,此事要么是有人盯上了沈家的家业,要么就是朝廷真打算改革了。 沈重用最快的速度稳定了心神,他坐在床上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将躁动的情绪平复下去。 此事再抬头看向眼前的老者,他便想起了这老者的名字。 沈福,沈家的管家,自原主有了记忆之后,这沈福就在家中,任劳任怨,对沈家也忠心耿耿。 原本沈家上下二十余口,现在就只剩沈重和老仆沈福了。 除了这个,沈重还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沈氏盐行每季一次的股东盘会,沈氏盐行在各地的掌柜、股东都会参加。 以往,股东盘会会例数一季成果,统计票引,分发下一季权重,同时也与股东分红。 可这次,沈家遭了横祸,掌事之人都已入狱,盐行总部形同虚设,这股东盘会已不是分红大会,更像是对沈家的审判。 此事非同小可,若不能平息盐行众人之口,莫说十五日凑上盐税,就连现在沈家的宅子怕都保不住。 若真如此,沈重这个穿越者很快也会锒铛入狱,成了别人搜刮民脂的垫脚石。 想到这,沈重轻轻捏了捏鼻梁,继而开口道:老福叔,走吧。 言罢,沈重径直起身,穿上了沈福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沈家家主的衣衫。 沈家之前富甲一方,此时家产虽被抄没,但这三进的宅邸还在。 每季的股东盘会都在沈家前院召开,此次也并不例外。 此时,沈家前院,人头攒动。 冠洲各地商号的掌柜、漕帮的把头、脚行的掌事齐聚,纷纷交头接耳,各个面露难色。 哎,老张,你说沈家这回让朝廷抄了,欠我的三百两漕运银子能不能给上 一个络腮胡徐的汉子问身旁的文士,眉头紧锁。 那文士轻叹口气,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继而压低声音道:我看悬。 朝廷就给沈家留了个庶子,叫沈重的,我听说这小子不学无术,之前也没接触过盐行的生意,现在估计都吓的尿裤子了。 一听这话,汉子眉头皱的更深,咬牙道:朝廷办的这叫什么事!好歹也留个能说话算数的,他们抄了沈家万贯家财,根本不管咱们死活啊! 嘘!慎言!文士立刻抬手让汉子禁声,继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色立刻一变,也不敢言语了。 此时沈家门口出现了四个官差,簇拥着一个蓝色官袍的人进来。 那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正是此次主持抄没沈家的朝廷钦差,户部侍郎楚士忠。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却身居高位,做事更是雷厉风行,让人心底畏惧。 楚大人来了! 见过楚大人! 楚士忠进入沈家之后,立刻便有人起身行礼,之后问好之声便不绝于耳。 楚士忠面色淡然,看都没看周围人一眼,而是径直到了前面,直接坐在了侧边的一张椅子上,神情冷漠。 他这一出现,原本交头接耳的众人纷纷闭嘴,整个院落忽然安静下来。 沈家的那个...... 楚士忠此时开口,想问什么,却有点卡主了,他身旁的人立刻凑上前,低声道:沈重。 对,沈重,怎么还没到 盐行的股东盘会,他也敢缺席 回大人话,不敢缺席,这不是来了吗 正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众人纷纷侧目,便见沈重自后院而来,面带轻笑,身后还跟着沈家的老管家沈福。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重迈步到了楚士忠身前,微微躬身行礼道:沈家庶子沈重,见过楚大人。 楚士忠眼皮微抬,淡漠的看了沈重一眼,低声道:既然来了,那便开始吧。 今日便好生盘盘你们盐行的帐,看看你们欠了朝廷多少银两。 第2章 第2章 楚士忠说话显然夹枪带棒的,但沈重却并未言语,脸上始终带着轻笑。 这人是朝廷钦差,代表的是朝廷脸面,就算沈重明知道这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也只能笑脸相迎。 是。 沈重先朝楚士忠微微躬身,继而站在主厅台阶上,朝着下面三十几个和盐行有关的人道:诸位,沈家出了事,想必各位也清楚了。 我叫沈重,是沈家庶子,临危受命领了盐行的差,那自要把事做下去。 还请诸位稍安勿躁,盐行之前如何,之后也会如何,欠着各位的银子,沈重自也会设法还上,不会让诸位难做的。 沈重几句话说的很是实在,也让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传闻沈家的庶子不学无术,在外几乎也无人认得,没想到这次一见,这庶子还临危不乱,有那么几分架势。 诸位商铺的掌柜,和之前一样,还是先把账目取来,对比之后得出实数来,我也好给楚大人交差。 沈重此时看向一旁,那边坐着的七八个人都穿着长衫,样式都相差无几,必然就是沈氏盐行在各处商号的掌柜了。 他话音刚落,那几人便纷纷起身,排成了长队纷纷上前,将手中提着的木箱放在了正前方的长桌上。 放下箱子之后,有一人开口问道:少东家,往常算账都有十三人,今日就少东家一人,要怎么算 不如让我等帮忙,您看...... 不必。沈重闻言立刻摆手,道:诸位经营商号已然辛苦,这不是你们分内之事,交给我便好。 沈重言罢,见几个掌柜都微微变色,心中顿时冷笑。 这些人定是已经商量好了,自己做生意自己算账,趁着沈家出了问题,从账面上下手中饱私囊,肯定能大赚一笔。 墙倒众人推,这道理沈重自然清楚,他是不可能让这些人如愿的。 那几个掌柜放下箱子之后转头便走,到了一旁坐下,一人低声开口道:八家商号上百本账本,他一个人算,怕是要算到明年去了。 你管他那个。另一人斜眼瞥了沈重一眼,冷哼道:时间久了,不用你我开口,楚大人也不由他。 看热闹就行了,莫多说话。 沈重根本没在乎那些掌柜的交头接耳,他只是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账本箱子,却并未打开,而是又看向另一旁,朝远处那个络腮胡徐的汉子微微拱手,沉声道:刘把头,还请把贵帮的账目一并拿来,也好有个对照。 这络腮胡徐的刘把头乃是冠洲漕帮的掌舵,沈家运往各地的盐都要经过他手,他也算是沈家长期合作的对象之一了。 刘把头明显没想到沈重会叫他,毕竟在之前,他漕帮的帐都是最后才平的,要等所有账目算完之后才有他的事。 刘把头微微皱眉,起身道:少东家,要漕帮账目,是不是有点早 说着,他又看了看长桌上的八个木箱,道:这么多账,您算的过来吗 这不用刘把头担心,送来便是。 沈重笑着招了招手,刘把头虽心中疑虑,却也没多想,而是对身旁的文士使了个眼色,那文士顺势起身,从怀中取出两个账本,上前放在了长桌之上。 脚行赵掌事,账目也一并送上来吧。 沈重又朝另一人挥手,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却没说话,还是让身旁的人把账目送了上去。 此时,长桌上已放了三方账目,桌子摆的满满当当,沈重单薄的身影站在长桌前,显得十分不协调。 楚士忠此时微微皱眉,不知沈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并未开口。 沈重此时朝一旁挥手,身后的沈福立刻上前,恭敬的将手中的两个账本放在了沈重手里。 沈重朝众人扬了扬手中的账目,道:诸位,这是朝廷发下的盐引和沈家的账目,账目都是和对过的,楚大人那边也有底子。 是吧楚大人。 沈重看了楚士忠一眼,楚士忠皱眉,轻轻点头。 既如此,还请诸位给我些时间,我现在便核对账目。 说完,沈重给沈福使了个眼色,沈福立刻点头,转身便往正厅去了。 少东家,这么多账你自己一个人算那要算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等啊! 少东家,我们这的银子少,先给我们结了算了,都有账目,也不用那么麻烦。 对对,把我们的都算清楚了,您也好给朝廷交代啊。 此时,左右之人纷纷开口,全都在质疑沈重,且言语间都在给他施压。 沈重却不为所动,他只是转身,将几个木箱中的所有账目全都拿出来,直接放在了长桌上,一份一份的,分的很是清楚。 下面的人已然有些躁动了,现在钦差就在边儿上,如果真等着沈重慢慢算账,到时钦差怒了,直接掀了桌子,他们就更不可能拿到钱了。 故此又有人开口嚷嚷道:少东家!别做这些无用功了,等你算好账,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都知道沈家被朝廷抄了家,咱们也不逼少东家,您把宅子的地契拿出来,我们自己分就成了。 就是,少东家...... 你们还知道沈家有宅子呢 沈重此刻忽的转身,脸上虽还带着笑,但言语却已冷了几分:你们私下没少算计啊,这些年在沈家得了这么多实惠,现在沈家出了事,却想着算计沈家的宅院。 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是知恩图报。 沈重一句话说完,竟揶的下面众人没了声,他们都没想到沈重会这么说话。 在之前,即便是沈家老爷召开盘会,对所有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可这沈家庶子,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底气,居然敢和他们如此开口。 少东家,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朝廷钦差大人就在这坐着,你们还怕我赖账不成 第3章 第3章 沈重的身躯有些瘦弱,个子也不高,可此时忽然拔高了声音,却也带着几分威严,竟让下面众人哑口无言。 楚士忠听到沈重言语,又看了看下面众人的样子,心底冷笑,却依旧默不作声。 他已经对这个沈家的庶子有些兴趣了。 前几日查办沈家的时候,他曾来过一次,也亲眼见过沈家的所有人,对这个庶子有些印象。 那时,庶子沈重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大声说话。 可当这庶子知道他将免于刑罚,只是被选中处理沈家盐行的烂摊子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这些楚士忠都记在心里,当时便觉得这沈重不堪大用,沈家也不会有什么反击的机会了。 可他没想到,这才隔了没几天,此时再见沈重,他却变了个样子。 此刻满场鸦雀无声,方才开口的众人纷纷闭嘴,却都用有些怨毒的目光看着沈重。 沈重刚才的话戳中了他们的心事,他们本就是来瓜分沈家宅邸的,原本他们已计划好,等沈重一出现就立刻上去围攻,非让沈重拿出沈家宅子的地契不可。 可钦差楚士忠来了,让他们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被沈重揶揄了,他们也只能憋着。 沈重环视左右,似乎根本看不到他们的眼神一样,只是见没人说话,便绕到了长桌之后,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沈福从主厅出来,怀中抱着一幅硕大的算盘,那算盘长长的,像是一根竹竿,沈福自己抱着都有些摇摇欲坠。 沈重并未上去帮忙,只是安静的坐着,沈福抱着算盘摇摇晃晃的上前,直接将算盘架在了长桌上。 哗啦啦。 算盘珠子一阵轻响,沈重此时才起身,手指轻动,缓缓迈步,将一整副算盘全部打直,随后看向一旁的沈福,沉声道:老福叔,麻烦你帮我唱账。 是。 沈福闻言微微低头,继而缓步上前,拿起最前面的账本打开第一页,直接开口道。 沈氏盐行,冠洲临江县六福商号,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 三月一,进盐三百七十二斤,出二百六十一斤,入银一十三两五钱,余盐一百一十一斤。 三月二...... 老福叔,速度太慢了,快些。 沈福正在唱账,却听沈重忽然开口,他有些疑惑的看向沈重,却见沈重身前的算盘上已打出了相应的三组珠子,不由的愣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沈重,他身为沈家的大管家,还是知道二少爷是什么货色的。 沈家二少爷连账本都看不懂,更别提算账了。 可现在,沈重却轻易的将相关数字都算的清清楚楚,让沈福也有些意外。 看到沈福疑惑的眸子,沈重笑了笑,低声道:您老能说多快就多快,不然诸位都要等急了。 听沈重如此说,又看到沈重坚定的眸子,沈福这才点了点头,再看向账本,语速明显加快了。 三月二...... 噼里啪啦。 随着沈福语速加快,沈重开始双手拨弄算盘,打的噼啪乱响。 开始的时候还没人注意,可沈重打算盘打的越来越快,很快便引的很多人注意。 他们的眼神从不屑到凝重,从凝重到不解,再从不解到骇然,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 沈重拨弄算盘的速度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期了,几个掌柜的此时纷纷起身,死死的盯着沈重的算盘,他们每个人算一组数,算下来之后,竟发现沈重没有一处错误。 如此快的速度,又能如此精准,他们这些常年和算盘打交道的人都做不到,可看沈重,却一点没有力不从心的样子。 此时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几乎全都起身,下意识的往前凑,他们都盯着算盘,配合着沈福的声音,紧紧的盯着沈重的算盘。 算盘的声音像是疾风骤雨,打在所有人的心底,让他们心中发虚。 楚士忠此刻也侧目看向沈重,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来。 他没想到沈重还有这般本事,单是这手算账的手段,一般人就不可能赶上了。 沈重此时一边算账,竟还有余力看向周围,他看着这些惊讶的目光,心中却只是冷笑。 他之前可是现代会计师,为很多大企业做账务咨询和盘算,那可比眼前这些计算手段复杂的多了。 而且,沈重年少的时候就精通算数,珠算口算都是一绝,小时候还拿过本市少年组珠心算金奖。 如果不是担心被身旁的钦差盯上,他算这种三位以内的加减法,根本就用不上算盘,心算就够了。 用算盘,完全就是藏拙。 可他这么藏拙,在别人眼里却像是炫技,炫的别人眼花缭乱。 六月三十......亏一百七十一斤。 沈福很快便读到了账目的最后一页,读完之后,他转头看向沈重,声音有些沙哑了:少爷,唱完了。 嗯。 沈重波动了一下算盘珠子,继而抬头看向其中一个掌柜,低声道:王掌柜,根据你的账目,临江县商号上一季共入盐一万零三百一十七斤,出盐一万零二百二十斤,得银五百一十一两,可属实 属,属实。 那王掌柜见沈重没用多少时间便已经将他的四本账目全部算清,当即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多说什么。 属实便好。 沈重点点头,继而又看向沈福,道:老福叔,拿漕帮的账目,找临江县,唱! 是。 沈福点头,直接拿起了漕帮的账目,沈重也换了个地方,单手放在算盘上面,等着沈福开口。 冠洲漕帮,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临江县。 三月一,出船两艘,共运抵食盐五十三袋,出五人,运至临江县灌口码头,得银三两七钱。 等等。 沈福刚唱了一句,沈重直接开口,继而起身,看向下面。 他的目光直接放在了王掌柜身上,眯起双眼问道:五十三袋盐,每袋八斤,应是四百二十四斤盐,为何到了你入账的时候,就只有三百七十二斤 少了的那五十二斤盐呢 第4章 第4章 沈重话音落下,院中本就安静的气氛更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楚士忠,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个被点名的王掌柜身上。 那王掌柜,方才还与其他几位掌柜低声议论,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松,此刻却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额角见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不定,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话来:少…少东家,这…这账目繁多,许…许是路上有些损耗或是…或是称量时手抖了,有些许出入这…这盐路途遥远,磕磕碰碰也是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几乎细不可闻,连他自己似乎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沈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只是眼神锐利了几分,他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王掌柜的嗫嚅:损耗五十二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掌柜,又缓缓看向漕帮的刘把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王掌柜,这临江县离灌口码头不过十里路,莫非是用金子铺的路,走一步,这盐就自己往下掉一斤还是说,这盐长了腿,自己跑了五十二斤 这话问得直接,又带了几分戏谑,引得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但很快又在楚士忠冷淡的目光下消失了。 王掌柜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是开了染坊一般精彩。他张口结舌,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目光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几个同伴,却发现他们都纷纷避开了视线,生怕引火烧身。 这…这......王掌柜急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许是…许是那漕帮送错了对!一定是他们记错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指向刘把头那边。 那络腮胡徐的刘把头眉头一拧,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此刻被人当众污蔑,哪里还忍得住。他噌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道:王掌柜!你放什么屁!我们漕帮运货,向来是票货同行,交接时双方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五十三袋盐,四百二十四斤,一斤不少地交到你六福商号伙计手上的,白纸黑字写着呢! 说着,他便示意身旁的文士将交接的票根取出来。 沈重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王掌柜,我再问你一次,那五十二斤盐,哪去了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觉得这沈家庶子年轻可欺,此刻却都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威势,尤其是他站在那巨大的算盘后面,手指翻飞间便能洞察账目中的猫腻,这份本事,让在场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楚士忠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他倒要看看,这个沈家庶子,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我…我......王掌柜在沈重逼视下,双腿发软,眼神彻底涣散,他看看沈重,又看看面色不善的刘把头,再偷眼瞟了一眼稳坐如山的楚士忠,心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贪念一起,便如附骨之疽。他本以为沈家倒台,新来的少东家是个草包,正好趁机捞一笔,谁曾想竟踢到了铁板。这五十二斤盐,若是平日里,或许还能含糊过去,可今日钦差在此,又是这般被当众点了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沈重见他还是不语,也不再逼问,只是手指重新搭在了算盘上,对沈福道:老福叔,继续唱下一家,福安县,张记商号。 是。沈福应了一声,拿起另一本账册,刚要开口。 等等!王掌柜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少东家!我说!我说!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重连连叩首:少东家饶命!楚大人饶命!那…那五十二斤盐,是我…是我一时糊涂,见财起意,私下里给…给昧下了!我该死!我不是人!求少东家看在我为沈家效力多年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很多人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王掌柜承认,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原本也存了些小心思的掌柜和管事们,此刻更是面色发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沈重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掌柜,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昧下了多少,自己说清楚。还有,这只是你临江县商号三月一号的账,后面的账,是不是也‘干净’的很呐 王掌柜闻言,身子一抖,面如土色,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重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其他几位脸色同样难看的掌柜,嘴角重新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账,还是要一笔一笔算的。老福叔,继续吧。 沈福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沈氏盐行,福安县张记商号,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心怀叵测之人的心头。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而诡异。 沈重对瘫软在地的王掌柜视若无睹,仿佛那痛哭流涕的忏悔只是院中微不足道的杂音。他目光未曾停留,只是对身旁的沈福吩咐:老福叔,临江县的账,继续唱,从四月开始。 王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绝望,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重,似乎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沈福定了定神,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四月初一,进盐二百五十斤,出一百八十斤,入银九两整,余盐...... 噼里啪啦! 第5章 第5章 算盘声再次急促地响起,沈重双手如同穿花蝴蝶,指尖在算珠间跳跃,速度比刚才更快。他的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算盘和耳边流淌的数字。 停。沈重忽然开口,算盘声骤停。他抬眼,目光落在账本的某一处,随即转向面如死灰的王掌柜,四月初七,运盐两百斤,报损十五斤王掌柜,你这盐莫不是纸糊的不成,风一吹就散了 这话带着几分讥诮,引得旁边几个胆子稍大的脚夫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王掌柜浑身一颤,嘴唇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重没等他回答,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继续道:还有,五月节前后,按理说城中祭祀、宴请,用盐量大增,你这账上,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出盐反倒比平日少了三成怎么,临江县的百姓体恤沈家,那个月都不吃盐了 这话说得更损,王掌柜的脸已经毫无血色,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等众人反应,沈重又道:六月初三,修缮铺面,支银八十两王掌柜,你告诉我,是哪家工匠这么金贵莫不是给铺子镶了金边,滚了玉石 一句接一句,一笔连一笔。沈重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抓一个大头,而是将那些看似不起眼、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猫腻一一揪了出来。高报的损耗,低报的销量,虚增的运费、人工、修缮开支......每一笔都点得清清楚楚,数目精确到钱、甚至到文。 更让其他几位掌柜心惊的是,沈重似乎不光能算出问题,还能看出门道:王掌柜这手法倒是贯通,月初‘损耗’多些,月中‘销量’少些,月末再来笔‘意外开支’。看来王掌柜不光擅长捡路上掉的盐,还精通无中生有的账房功夫啊。 这话一出,不光是王掌柜,旁边坐着的其他六七位掌柜,脸色也齐刷刷地变了。尤其是那位福安县的张掌柜,额头上汗珠滚落,拿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账上的花样虽各有不同,但本质上与王掌柜做的并无太大区别。原以为沈家倒了,新来的少东家年轻好欺,正是上下其手的好时机,谁能想到碰上这么个活阎王!这算账的速度和眼力,简直不是人! 少…少东家,一位稍胖的掌柜忍不住站起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这天也热了,王掌柜他也知道错了,要不......咱们先歇歇,喝口茶他想打断沈重的节奏,也给自己和其他人争取点喘息之机。 沈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让胖掌柜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账,一笔都不能错,要算就算清楚。沈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谁要是觉得等得不耐烦,可以先上来,我替你算算!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多嘴。那胖掌柜讪讪地坐了回去,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院子里只剩下沈福越来越快的唱账声,以及沈重手中算盘那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终于,沈福合上了临江县的最后一本账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少爷,临江县六福商号,第二季账目已全部唱完。 啪! 沈重在算盘上打下最后一颗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了结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在地上的王掌柜,然后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士忠,微微躬身。 楚大人,沈重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临江县六福商号账目核对完毕。此一季,该商号账面盈利五百一十一两。但经核算,其虚报损耗、隐瞒销量、虚增开支等项,共计私吞沈家银两...... 他顿了顿,整个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楚士忠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共计,九百八十七两三钱! 九百八十七两三钱!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一个县的商号,一个季度,就吞了近千两!这简直是把沈家的骨头拆开来敲骨吸髓! 王掌柜听到这个数字,最后一点力气也泄了,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地,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其他掌柜更是面无人色,心头狂跳。王掌柜如此,那他们呢 楚士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沈重,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异之色。这惊异并非针对那近千两的银子——他对盐商的贪婪早有预料——而是针对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沈家庶子。这份算账的本事,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这份直面贪腐的锐利,绝非一个普通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在沈重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记下了。 楚士忠那句记下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在寂静的院落里荡开层层涟漪。 九百八十七两三钱! 这个数字仿佛带着魔力,让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漕帮、脚行以及其他与沈家有生意往来的人,脸色也瞬间变了。近千两!这还只是临江县一个商号一个季度的数目!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跟沈家打交道,运货、卸货、跑腿,挣的都是辛苦钱,一趟下来能落个几两银子就算不错了。可这王掌柜,动动账本,一个季度就吞了他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一时间,看向王掌柜的目光,除了震惊,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鄙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在吸所有人的血! 王掌柜瘫在地上,听到这个数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神涣散,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了。他感觉天旋地转,周围人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脸上、心上。完了,全完了。 第6章 第6章 沈重将算盘上的数字归位,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从瘫软的王掌柜身上移开,扫过院中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脸色同样难看的掌柜们,声音陡然转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九百八十七两三钱,诸位都听清楚了。 这笔钱,不是他王掌柜凭本事挣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里面,有沈家投入的本钱,有刘把头和漕帮兄弟们顶风冒雨运货的血汗,有赵掌事和脚行伙计们肩挑手扛的辛劳,也有在座各位与沈家合作应得的回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这每一文钱,都沾着大家的汗水!他王掌柜,坐在铺子里动动笔,就把这些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这叫什么这不叫经营,这叫偷!叫抢!是把手伸进了我们所有人的口袋里! 沈重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王掌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掌柜,我沈家如今是遭了难,但还没死绝!我沈重虽然年轻,但也认得一个‘理’字!你私吞下去的银子,一文不少,给我吐出来! 少…少东家…王掌柜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软了下去,只能仰着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我…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求少东家看在我为沈家做了十几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试图博取同情。 若是换做以前的沈家老爷,或许还会念及旧情,给他几分体面。 但沈重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饶了你沈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伸手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沈家的难处怎么没想过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兄弟们的辛苦规矩就是规矩,诚信就是诚信。沈家倒了,但沈氏盐行的规矩不能倒! 他转向旁边的沈福:老福叔,拿笔墨纸砚来,记清楚,临江县六福商号王掌柜,私吞公款九百八十七两三钱。限期三日,必须将款项如数交回,存入盐行公账。若三日后交不齐...... 沈重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看戏的楚士忠,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就只好请楚大人按大晋律法,处置这监守自盗之徒了! 楚士忠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眼神,似乎饶有兴致地在沈重和王掌柜之间转了转。 王掌柜听到大晋律法四个字,如同五雷轰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一旦惊动了官府,尤其是在这位雷厉风行的钦差面前,别说家产,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他贪的这些钱,足够他掉好几次脑袋了! 不!不要报官!少东家!我交!我交!我砸锅卖铁也把钱凑齐!王掌柜彻底崩溃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求少东家给我三天时间!三天!我一定交齐!一定! 其他几位掌柜看到王掌柜这副惨状,更是心惊肉跳。尤其是那位福安县的张掌柜和刚才试图打圆场的胖掌柜,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坐立不安。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一丝绝望。 这位新来的少东家,手段太狠,也太准了!看他那样子,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今日这盘会,哪里是分红大会,分明就是一场清算大会!逃不掉了! 沈福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走到王掌柜面前,面无表情地将他需要归还的金额和期限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还特意用了朱砂笔,在那九百八十七两三钱的数字上重重一点,仿佛烙印一般。 王掌柜,画押吧。沈福将笔递了过去。 王掌柜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那张写满了他罪证和屈辱的纸上,歪歪扭扭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汗水混着泪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做完这一切,王掌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沈重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其他几位坐立不安的掌柜,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临江县的事算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长桌,目光在剩下的几位掌柜脸上一一掠过,清晰地问道: 下一位,谁先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那几位掌柜如同被点名的学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沈重的目光对视,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平静的问话,此刻听在他们耳中,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加令人胆寒。 院子里静得有些吓人,只剩下王掌柜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几位掌柜强作镇定却难以掩饰的粗重呼吸。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沈重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他将那张写着王掌柜罪状的纸交给沈福收好,目光便转向了另一边,落在了那位身材魁梧、面带络腮胡的汉子身上。 刘把头。沈重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 那络腮胡的刘把头浑身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刚才看得清楚,沈重对付王掌柜那手段,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 虽然他们漕帮跟沈家是合作关系,并非沈家下属,但漕运这行当,水深得很,账目里头也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损耗。 万一这位较真的少东家也拿着算盘对着他们吹毛求疵...... 刘把头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文士,那文士也是一脸凝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早已备好了说辞。 第7章 第7章 少东家有何吩咐刘把头抱了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麻烦刘把头把漕帮的账目呈上来,咱们也对一对。沈重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把头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对那文士道:老徐,把账本给少东家送过去。 那姓徐的文士连忙起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本厚实的账册,快步上前,双手捧着放在了长桌上,正好放在沈重面前。 他的手心也有些冒汗。 沈重拿起账册,随意翻看了两页,纸张有些粗糙,上面用墨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字迹倒是工整。 老福叔,劳烦你了。沈重将账册推到沈福面前。 是,少爷。沈福应了一声,拿起其中一本,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账:冠洲漕帮,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三月初一,发船两艘,运盐五十三袋,计四百二十四斤,至临江县灌口码头交割,运资三两七钱...... 沈福的声音在院中回荡,这一次,他的语速从一开始就比刚才快了不少,显然已经适应了沈重的节奏。 而沈重那边,算盘声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围观的众人,尤其是刘把头和他的手下们,听着这算盘声,心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听着是心惊肉跳、如坐针毡,那么现在,更多的是一种紧张和忐忑,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刘把头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重的手指,那手指在乌黑的算珠间灵活地跳动,快得几乎只剩下一片残影。 他旁边的徐文士更是屏住了呼吸,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自己也算过这账,但绝没有这般速度。 沈重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专注。 他时而微微点头,时而手指在算盘上停顿片刻,像是在核对某个关键的数字。 ......三月十五,发船三艘,运盐八十袋,计六百四十斤,至安平镇码头交割,途中遇风浪,报损盐两袋,计十六斤,实交七十八袋,六百二十四斤,运资五两一钱......沈福念到这里,刘把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报损二字,在漕运中是常有的事,风浪、盗匪、或者就是搬运中的磕碰,总会有些损失。 他们报的数量,自认是在合理范围之内,并未像王掌柜那样离谱,但就怕这位少东家不认这个理。 然而,沈重只是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了几下,并未停顿,也未抬头,示意沈福继续。 刘把头和徐文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小小的惊讶和放松。 唱账继续,算盘声也一路疾行。 漕帮的账目远比单个商号要复杂,涉及的地点多,船只、人手、装卸、各种费用名目繁多。 但沈重算起来,却依旧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中的气氛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些原本等着看漕帮笑话,或者担心自己被牵连的掌柜们,渐渐发现沈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漕帮的账目上,而且似乎......并没有刻意找茬的意思 徐文士最初还紧张地捏着衣角,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沈重不仅算得快,而且对漕运中的一些常规损耗,比如少量盐袋的破损、搬运中的正常消耗,只要记录清晰,数目合理,他都直接计入成本,并未深究。 甚至对于不同航线、不同季节的运价浮动,他也能迅速核对,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在查账刁难,分明就是在高效地核算! 刘把头那颗悬着的心,也一点点放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沈重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在算盘上翻飞的手,眼神逐渐从最初的戒备、紧张,变成了惊讶,再到最后,竟隐隐透出几分钦佩。 他跑江湖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算账的先生也打过交道,可像沈重这样,年纪轻轻,算账速度快如闪电,却又条理清晰、公道分明的人,生平仅见! 快!实在是太快了! 漕帮一个季度的账目,涉及大小船只上百趟,运送盐斤数以万计,银钱往来更是繁复。往常他们自己内部盘账,徐文士带着两个徒弟,也得仔仔细细算上小半天。 可现在,沈重一个人,一副算盘,从开始唱账到现在,也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六月二十八,发船一艘,运盐三十袋,计二百四十斤,至府城南码头交割,运资二两整。沈福念完了最后一笔,合上账册,看向沈重,声音略带沙哑,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啪! 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被拨到位,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重身上。 沈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算完账后的轻松,他看向刘把头,目光平和:刘把头,漕帮第二季度的账目核对完毕。 刘把头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屏息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徐文士也紧张地看着沈重。 按照账册记录,扣除合理损耗,再计入各航线不同运价,沈氏盐行本季应付贵帮运资共计——沈重顿了顿,报出了一个精确到文的数字:三百七十八两六钱二百一十五文。 这个数字一出来,刘把头和徐文士都愣住了。 三百七十八两六钱二百一十五文 徐文士下意识地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之前算的结果,好像......好像就是这个数左右!甚至,沈重算出来的这个数,比他自己估算的还要更精确一些!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一堆关于行情、难处、兄弟们辛苦的说辞,此刻一个字也用不上了。 人家算得又快又准,还认了他们合理的损耗,把该给的钱算得清清楚楚,你还能说什么 刘把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释然,更多的却是敬佩。 他朝着沈重,抱了抱拳,声音洪亮了不少,也真诚了许多:少东家......算得好!算得快!刘某跑了半辈子水路,就没见过像少东家这么算账的!这数目,对!就这个数,分毫不差! 第8章 第8章 他是个直爽汉子,心里服气了,嘴上也就直接说了出来。旁边的徐文士也连忙跟着点头附和,看向沈重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沈重微微一笑:刘把头客气了。账目清楚,才能长久合作。这笔运资,沈家如今虽然困难,但绝不会拖欠,待我周转开,定会尽快结清,还请刘把头和漕帮的兄弟们放心。 少东家言重了!刘把头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豪气,沈家如今遭了难处,我们漕帮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点运钱,不急!少东家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只要少东家信得过我刘某和漕帮,日后沈家的货,我们照运不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还心存侥幸、等着看漕帮和沈重闹翻的掌柜,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本以为沈重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没想到转眼间,就把最难缠的漕帮给收服了! 沈重这一手算账打脸、恩威并施,不仅震慑了心怀鬼胎的内部掌柜,还赢得了漕帮这样的外部力量的尊重和支持。 此消彼长之下,那些贪婪的股东和掌柜们,瞬间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楚士忠坐在那里,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这个沈重,有点意思。 他不仅会算账,似乎还很懂得如何驭人。 刘把头那边尘埃落定,院中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沈重那平静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另一位穿着短褂、身形精瘦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正是负责沈家陆路短途运输的脚行掌事,赵石头,人称赵把头。 被沈重盯上,赵把头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他亲眼目睹了王掌柜是如何从嚣张到瘫软,也看到了刘把头是如何从戒备到敬佩。 这位新上任的少东家,手段变幻莫测,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赵掌事。沈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把头耳中。 哎,在!少东家!赵把头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到长桌前,双手将几本略显陈旧的账册奉上,少东家,这是我们脚行的账,您......您过目。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脚行的生意零碎,人吃马嚼,磕磕碰碰,账目里的油水和规矩比起漕帮只多不少,他实在怕沈重也给他来个刮骨疗毒。 沈重接过账册,随意翻了翻,纸页边缘都已磨损,上面记录着一笔笔短途运送的条目,字迹算不上工整,但还算清晰。 老福叔。沈重示意。 沈福点点头,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润了润嗓子,便开始唱账:冠洲脚行,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三月初二,派工十人,运盐二十袋,计一百六十斤,自南码头至城东张记...... 熟悉的噼里啪啦声再次响起,沈重的手指在算盘上跳跃,速度丝毫未减。 赵把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沈重的手和算盘,心里七上八下。他手下的几个脚夫头目,也都紧张地搓着手,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三月十八,运盐十五袋,至临江县六福商号,途遇山路湿滑,骡马受惊,摔破盐袋三只,报损盐二十四斤,人工、草料加支一两二钱...... 念到此处,赵把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报损是他亲自批的,数目不大不小,按往常的规矩,算是说得过去,但就怕这位少东家较真。 沈重的手指在算盘上微微一顿,赵把头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然而,沈重只是略作停顿,似乎在核算损耗比例,随即手指再次拨动,算盘声流畅地继续下去,并未就此发难。 赵把头暗暗松了口气,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唱账继续。 ......四月初九,运盐三十袋至府城,城门税吏索要‘茶水钱’,支银五钱...... ......五月十五,加派人手,夜间赶运,防备匪盗,支‘护卫费’二两...... 这些都是脚行常见的灰色开支,数目不大,却也上不得台面。 赵把头每次听到类似条目,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沈重听着这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运算、归类,似乎对这些潜规则了然于胸,只要数目不是太离谱,便直接计入,并未停下细究。 赵把头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放回肚子里。 看来这位少东家也不是一味地不近人情,还是懂些江湖门道的。 眼看账目就要唱到最后,赵把头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甚至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向少东家表表忠心。 停。 就在这时,沈重忽然开口,算盘声戛然而止。 赵把头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笑容僵在脸上。 沈重抬起头,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向赵把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赵掌事,这笔账,我有些不明白。 赵把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账册上记着:六月初十,修缮板车五辆,购木料、请匠人,共支银十五两。 十五两沈重看着赵把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我记得上个月,脚行也报过一次修车,当时修了八辆车,才花了十两银子。怎么这个月修五辆,反倒要十五两了莫非这木料是金丝楠木做的还是请的鲁班传人 这话问得不重,但周围的人群中还是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王掌柜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大家都想看看赵把头如何应对。 赵把头的脸唰一下红了,汗水瞬间流了下来。 这笔账确实有问题,是他手下一个管事做的手脚,他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批了,没想到被沈重一眼揪了出来。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个......少东家,许是......许是这次坏得比较厉害木料......木料涨价了 是吗沈重不置可否,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巧了,我刚算了漕帮的账,他们这个月也修了船,用的也是松木,价钱可没涨。 第9章 第9章 赵把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张老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热辣辣地烧着,恨不能当场裂开条缝钻进去。 再犟下去,王掌柜那下场,只怕就是自己的了。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断。 噗通! 膝盖砸在地板上,闷闷一声响。 他整个人矮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音喊道:少东家!我说!我都说! 这笔账......是......是底下人送上来的...... 他磕磕巴巴,眼珠子乱转。 我......我没看仔细,是我老赵失察! 可我对着老天爷发誓,多出来的钱,我老赵一个子儿都没揣自己兜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都......都让城西兵马司那个周扒皮给刮走了!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语速飞快,生怕慢了半拍就没人信了:那姓周的说我们脚行的车轱辘压坏了他家门口的青石板,硬要我们赔钱修路! 不给钱,我们的人和车就甭想从城西过! 少东家,您是明白人,那周扒皮在地面上就是个活阎王,我们......我们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拧得过他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抹脸,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番话,虚虚实实掺了不少水分。 不过,城西兵马司那位周指挥,确实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平日里敲诈商户是家常便饭,恶名在外。 赵把头这么一推,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由头,听着竟有那么几分真。 沈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把头,沉吟片刻。 他心里清楚,这种被地方势力摊派勒索的事情,在底层生意人中并不少见。赵把头这话,未必全是假的。 他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这么回事。起来吧。 赵把头如蒙大赦,连忙爬了起来,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泪。 赵掌事,被人勒索,不是你的错。沈重看着他,但账目必须清楚。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对方是谁,勒索多少,都要记清楚,留下凭证,报到我这里来。我们沈家虽然现在有难,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该我们出的钱,一文不能少;不该我们出的,一文也不能多! 是是是!少东家说的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按少东家说的办!赵把头连连点头,心中对沈重充满了感激。 这位少东家不仅算账厉害,还通情达理,知道他们的难处,肯为他们这些底层人出头。 沈重不再多言,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几下,很快得出了最终结果。 脚行本季账目核对完毕。扣除虚报修车款五两,再计入各项合理开支与运费,沈氏盐行应付贵行——沈重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一百四十七两四钱三百文。 这个数字,比赵把头自己估算的还要略高一些,显然沈重并未克扣他们应得的辛苦钱。 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赵把头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他朝着沈重深深一揖,少东家算得公道!我老赵和脚行的兄弟们,都服您!日后但凭少东家吩咐,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沈重微微点头:运钱的事,也请赵掌事放心,我沈重说话算话,不会拖欠。 不急不急!少东家先忙正事!赵把头连忙摆手。 处理完脚行,沈重目光再次移动,落在了剩下的那几位商号掌柜身上。 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又见证了两场公道核算,这几位掌柜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了。他们如同待宰的羔羊,缩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冷汗涔涔。 王掌柜的下场告诉他们,贪墨绝无好果子吃。 刘把头和赵把头的经历又告诉他们,只要账目没大问题,这位少东家也并非不讲道理。 可问题是,他们的账上,到底有多少是合理损耗,又有多少是一时糊涂呢 此刻,沈重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下一位。沈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位掌柜的心齐齐沉到了谷底。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几位掌柜粗重的喘息,还有王掌柜若有若无的呜咽。 赵把头退到一旁,感激又敬畏地看着沈重,不敢再多言语。 沈重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的五位掌柜,他们如同被寒风扫过的鹌鹑,瑟缩在椅子里,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其中一位,正是之前试图打圆场的胖掌柜,福安县张记商号的张德发。 张掌柜,沈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张德发心上。 哎!在,在!少东家!张德发猛地弹了起来,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滑稽,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快步挪到前面,两只手抖得厉害,把账本递了过去。 少东家,这......这是福安县的账,您......您过目。 沈重接了账本,没急着翻,反是看向张德发:张掌柜,方才我算临江县账目时,你好像有点坐不住了 张德发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有!少东家您可误会了!小人是......是关心您,怕您算账太久,身子乏了!对,怕您累着! 哦是这样沈重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那倒是有劳张掌柜惦记了。不过这算账嘛,急不得,还得一笔一笔来。老福叔。 沈福应声上前,从沈重手里接过账本,翻开,嗓音清晰地念起来: 沈氏盐行,福安县张记商号,大晋鸿运十七年,第二季账。 三月初一,进盐四百斤,出三百一十斤,入银十五两五钱......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又响起来,那动静,比刚才敲打刘把头、赵把头时还要急促几分,敲得人心头发慌。 张德发杵在一边,汗珠子滚滚而下,袖子就没停过擦额头的动作,两只耳朵却竖得老高,死死捕捉着算盘上的每一声响动。 他账上做的手脚,自问比王掌柜那个蠢货要精细得多。 不是明晃晃地克扣,而是藏在采买、伙计工钱、铺面修缮这些零碎名目里,蚂蚁搬家似的往外挪银子。 他本琢磨着天衣无缝,可听着沈重手底下那快得邪乎的算盘声,心里头那点底气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 停。 沈重突然出声。 张德发那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重抬起头,看着他肥胖的脸。 张掌柜,你这账上记着,四月份采买笔墨纸张,花了三两银子 是......是啊少东家,张德发嗓子发干,硬撑着,铺子里迎来送往,记账算账,这笔墨纸张用得快...... 用得快沈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什么。 我看过其他几家铺子的账,最多的,也没花销超过一两银子。 怎么,你福安县是拿墨锭当柴禾烧了,还是说,你们用的是那价比黄金的贡纸糊墙了 第10章 第10章 这......这......张德发顿时语塞。 还有,五月,你报了两个新伙计的名额,每人月钱八钱,可我怎么听说,你铺子里还是那几个老人沈重手指在算盘上一点,这两个‘新伙计’,莫不是姓‘虚’名‘报’ 张德发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六月,你说屋顶漏雨,修缮花了十两银子。可我记得,去年年底沈家才统一出钱,把各家商号都修葺过一遍,福安县的屋顶用的是上好琉璃瓦,这才半年就漏了这雨是硫酸不成 一句句,一桩桩,沈重如同庖丁解牛,将张德发账目里隐藏的猫腻,无论大小,尽数剥离出来,摊开在众人面前。 张德发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在绝对的计算能力和逻辑分析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我......我......张德发彻底崩溃了,他知道再也瞒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抖得像筛糠,少东家饶命!我说!我都说!是小的鬼迷心窍!那些钱......那些钱...... 沈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沈福道:记下。 接下来,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剩下的四位掌柜,在亲眼见证了王掌柜和张德发的下场,以及沈重那非人的算账能力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轮到他们时,几乎不等沈重细问,便一个个面如土色,主动将自己做下的手脚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有虚报运费的,有私下克扣伙计月钱的,有勾结外人贱卖盐斤再私下分成的,花样百出,无所不为。 沈重只是冷眼听着,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将每一笔贪墨的款项精确计算出来,再由沈福一一记录在案。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商号的账目全部核算完毕。 长桌上,摆放着七八张写满了罪状和金额的纸张,每一张都用朱砂笔醒目地标记着数字,最后都按上了掌柜们颤抖的手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沈重身上。他站在长桌之后,身形依旧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个沈家的脊梁。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快速拨动了几下,进行最后的汇总。 啪!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从瘫软在地的王掌柜、张德发,到噤若寒蝉的其他掌柜,再到面色复杂的刘把头、赵把头,最后,他的目光在楚士忠脸上停留了一瞬。 诸位,沈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账,算完了。 他顿了顿,拿起沈福刚刚汇总好的一张纸,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沈氏盐行下属七家商号,本季共计私吞、侵占公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楚士忠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沈重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念道:三千六百四十二两七钱! 哗——! 这个数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三千六百多两! 这还仅仅是一个季度! 这七个掌柜,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挖沈家的根基! 天呐!这么多! 这些挨千刀的!沈家待他们不薄啊! 怪不得沈家会出事,家贼难防啊! 议论声,惊叹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刘把头和赵把头也是一脸震惊,他们知道这些掌柜手脚不干净,却没想到竟然贪婪到了如此地步!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掌柜,听到这个总数,更是面如死灰,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重将那张纸交给沈福:老福叔,把这些‘功劳簿’都收好。 沈福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画押的纸张一一收起。 三千六百四十二两七钱,沈重看着那些瘫软的掌柜,声音冷得像冰,这笔钱,是我沈家的钱,也是在座各位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现在,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吞下去的,一文不少,给我吐出来,存入盐行公账! 少东家饶命啊!三天时间太短了! 是啊少东家,我们一时半会儿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求少东家宽限几日吧! 掌柜们纷纷哭喊求饶。 沈重却是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三天。三天之后,交不齐的,或者还想耍花样的......他目光转向楚士忠,微微躬身,就只能请楚大人,依大晋律法,严惩不贷了! 楚士忠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看着沈重,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那些掌柜喘不过气来。 我等......遵命!最终,在沈重的威逼和楚士忠的默许下,掌柜们如同斗败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 至此,这场原本可能将沈重彻底吞噬的股东盘会,竟被他以一人之力,一副算盘,彻底扭转了局面。 昔日里在沈家老爷子面前都敢拿捏姿态的掌柜、股东们,此刻在沈重面前,如同温顺的绵羊,大气都不敢出。 沈重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三千六百多两,听起来不少,但这笔钱能不能在三天内全部追回,还是个未知数。就算全部追回,距离钦差要求的十五日内缴清盐税,恐怕还差得远。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楚士忠放下茶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重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重,算账的本事不错。不过,光会算账,可填不饱朝廷的库银。十五日为期,本官等着你的盐税。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沈重独自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局面,以及那迫在眉睫的生死时限。 沈重站在长桌后,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清算只是一场寻常的盘账。 他没有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掌柜,而是转向一直恭立在旁的沈福。 老福叔。 第11章 第11章 少爷,老奴在。沈福连忙应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激动和疲惫。 账,算清楚了。但这银子,得尽快落袋为安。沈重拿起桌上那几张写满名字和数额的纸,递给沈福,按照这上面的名单和数目,立刻带人去收。记住,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是,少爷!沈福接过那几张纸,只觉得上面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道道催命符,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一家一家地催缴! 嗯,沈重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告诉他们,白纸黑字,手印为凭。沈家是遭了难,但还没倒,谁要是想赖账,或者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沈重不念旧情。必要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尚未散去的漕帮和脚行汉子,可以请刘把头和赵掌事的人,帮帮忙。 沈福心头一凛,明白了少爷的意思。 这是要动用些非常手段了。 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开始召集还留在沈府的几个忠心伙计,准备出发。 那些被点了名的掌柜们,如同行尸走肉般,互相搀扶着,或是被自家下人架着,离开了沈家大院。 他们走出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沈氏盐行四个烫金大字,眼神复杂,充满了恐惧、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子,转眼间就变成了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阎王! 然而,人一旦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现场,离开了沈重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胆气便又悄然滋生。 回到自家的安乐窝,看着熟悉的妻儿老小,摸着藏在暗格里的银子,侥幸和贪婪之心再次抬头。 沈福带着几个伙计,按照名单,第一家便找上了离沈府最近的福安县张记商号。 张德发那肥胖的身躯在盘会上抖如筛糠,此刻却大门紧闭。 咚咚咚!伙计用力敲门。 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探出头来: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们是沈氏盐行的,沈福沉声道,找你们张掌柜,有要事相商。 哦,盐行的啊,那家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巧,我家老爷今天回来就说头晕胸闷,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受了惊吓,急火攻心,已经卧床不起了,谁也不能见。你们改天再来吧。说完,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你!伙计气得想踹门,被沈福拦住了。 老福叔,这......伙计愤愤不平。 沈福皱紧了眉头,压下心头火气:走,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城南负责杂货采买的孙掌柜家。 这次门倒是开了,孙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只是脸上挂着病容,不住地咳嗽,手里还拿着一方沾了血丝的帕子。 哎呀,是福管家啊,孙掌柜有气无力地拱拱手,真是不巧,老毛病犯了,咳咳......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了......福管家,你看这......咳咳......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我病好了,一定......一定想办法...... 沈福看着他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病容,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按捺着:孙掌柜,少东家说了,限期三日。这白纸黑字都画了押,您还是尽快凑齐吧,免得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是是是,少东家的话我一定听,孙掌柜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只是......咳咳......这手头实在不凑手啊......福管家您行行好...... 沈福懒得再跟他废话,留下三日为期的警告,转身便走。 接下来的几家,情况大同小异。 有的干脆铁将军把门,敲半天没人应;有的则派出管家或者夫人,哭穷、卖惨、拖延;更有甚者,像那个在盘会上被第一个揪出来的王掌柜,家门外居然站了几个衙门差役打扮的人,斜着眼睛看着沈福一行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而喻——想在这儿讨债掂量掂量! 沈福带着人跑了一晚上,磨破了嘴皮,受尽了冷遇和白眼,结果一两银子都没收回来。回到沈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沈福一脸的疲惫和沮丧,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沈重一夜未睡,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堆残破的账册和盐引文书,试图理清沈家真正的家底和债务。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少爷......沈福推门进来,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感,老奴......老奴没用,跑了一夜,那些家伙......一个个都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装病的装病,躲着的躲着,还有拿官府的人来吓唬我们的!一文钱都没要回来! 沈重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看着沈福焦虑的脸,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他淡淡道,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指望他们乖乖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可是少爷,这只有三天时间啊! 沈福急得额头冒汗,双手都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要是收不回这笔钱,光靠咱们府里这点东西,怎么可能凑得齐那天文数字般的盐税 到时候钦差大人怪罪下来......他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慌什么。沈重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现出灰蒙蒙的亮光。 老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好声好气跟他们说,他们不当回事,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福叔,你再去跑一趟。 还......还去沈福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昨晚那些闭门羹和冷脸还让他心有余悸。 这次去,嘴皮子省着点用。沈重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去趟漕帮,找刘把头。 再去趟脚行,找赵掌事。 跟他们说,我沈重请他们帮个忙,派些靠得住的兄弟,跟着咱们的人,去那几家府上...... 沈重顿了顿,把话说得格外清晰: ......‘坐坐’,‘喝杯茶’。 沈福先是一愣。 随即,那紧锁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些,脸上那愁苦顿时散了大半! 懂了! 这是要来硬的! 漕帮和脚行! 那帮常年在码头、江湖上混饭吃的汉子,哪个不是一身的力气和凶悍气 让他们往那些掌柜家门口一站,那阵仗,可比他们几个老伙计苦口婆心管用多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对口! 对付流氓,就得用更专业的! 第12章 第12章 是!少爷英明!老奴这就去!沈福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希望,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重叫住他,告诉刘把头和赵掌事,这次帮忙,算我沈重欠他们一个人情。等沈家缓过这口气,必有厚报。另外,让他们的人去,主要是壮声势,别真动手伤了人,免得落人口实,尤其是在钦差还在灌口的情况下。 老奴明白!沈福郑重应下,快步离去。 刘把头和赵把头得了沈重的请求,二话没说,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了。 刘把头对那些中饱私囊的掌柜本就没什么好感,加上沈重昨日算账公道,让他心生敬佩,很爽快地派出了十几个平日里在码头上维持秩序、身强力壮的漕帮弟子。 赵把头更是感激沈重替他点破了被勒索之事,还算清了工钱,立刻召集了二十多个精壮的脚夫,个个手里拿着扁担或者赶骡子的长鞭。 于是,第二天天刚亮,灌口县城里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沈家的几个伙计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漕帮和脚行的汉子,这些人虽然没穿号服,但一个个横眉立目,肌肉虬结,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拎着短棍,沉默地跟在后面,径直朝着几位掌柜的府邸走去。 这阵仗,可比昨天晚上沈福几个人敲门吓人多了! 先到的还是张德发家。 咚咚咚!这次敲门的不再是沈家伙计,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漕帮汉子,那力道,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家丁,看到门外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要干什么 找你们张掌柜,收账!汉子瓮声瓮气地道,身后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前一站,目光不善地盯着门里。 老......老爷病着呢......家丁还想用昨天的说辞。 病着正好,我们兄弟们进去看看,顺便探讨一下病情!另一个脚行的汉子晃了晃手里的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昨天还病得起不来床的张德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只剩下惊恐和肉痛。 诸位好汉!诸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张德发对着漕帮和脚行的人连连作揖,汗水浸湿了他的锦袍,福管家,您看这......这大清早的...... 沈福从人群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张掌柜,别废话了。欠款一千二百三十两,是现在给,还是我们进去‘帮’你找找 张德发看着门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子,知道今天不破财是过不去了。 他哭丧着脸,几乎要滴出血来:给!我给!只是......只是现银实在凑不齐这么多啊!福管家,您看能不能...... 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拿东西抵!沈福毫不松口。 最终,张德发哭哭啼啼地让人抬出了五百两现银,又拿出了几件据说是祖传的玉器和几张城郊良田的地契,这才把这群瘟神送走。 有了张德发这个榜样,接下来的几家,虽然依旧不情不愿,但在漕帮和脚行汉子的友好探望下,也都纷纷掏钱或者拿出贵重物品抵债。 有的拿出珍藏的古玩字画,有的交出铺面的房契,还有的甚至把小妾的金银首饰都搜刮了出来。 一时间,灌口县城几家平日里风光无限的掌柜府邸,都上演着一幕幕哭爹喊娘、割肉放血的闹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当沈福带着人来到王掌柜家时,发现他家门口不仅站着昨天的衙役,还多了一位穿着七品官服、神色倨傲的中年官员。 站住!那官员拦住了沈福等人,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聚众滋事,意图冲击朝廷命官家眷府邸吗 沈福认得此人,是临江县的县丞,王掌柜的远房表亲。 这位大人,沈福不卑不亢地拱手,我们是奉沈家少东家之命,前来收取王掌柜昨日亲笔画押、承认侵吞沈氏盐行的欠款。 放肆!那县丞把眼一横,什么欠款那是屈打成招!沈家勾结私盐贩子,证据都快堆成山了,还敢反咬一口王掌柜是本官的亲戚,你们也敢污蔑勒索!赶紧滚!不然,别怪本官把你们当成滋扰地方、图谋不轨的匪徒给抓起来! 县丞官威十足地喝骂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福脸上。 漕帮和脚行的汉子们平日里再横,碰上这身官皮,心里也发怵,脚下不由得顿住了,不敢再往前凑。 王掌柜从县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是死里逃生的得意,还夹着几分怨毒,冲沈福狞笑:姓沈的!回去告诉你们那黄口小儿!别以为耍了点手段就能翻天!我王家也不是泥捏的!这笔账,我记下了!让他等着! 沈福胸口一阵气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耀武扬威的县丞和躲在后面的王掌柜,心里明白,今天这钱,是拿不回来了。 他压下火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好,王掌柜的话,我一定带到。我们走! 队伍离开王家,来时的气势汹汹变成了此刻的鸦雀无声。 沈福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王掌柜这么硬气,背后又有官面上的人撑腰,这事儿,恐怕才刚开了个头,后头还有大麻烦等着。 天色擦黑,追回来的银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了沈重面前的书案上。 银子,现的,勉强凑了不到两千两。 剩下的,地契几张,玉器古玩几件,字画几幅,还有些零碎的金银首饰,看着不少,真要换成银子,还得打个折扣。 沈福心里估摸着,全算上,顶天也就两千五百两。 比起昨天两手空空,这算是不小的进项了。 可沈福脸上半点喜色也无。 少爷,他把王掌柜那边的遭遇,连同那县丞的嘴脸、王掌柜的狠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追回来的银子加上这些抵债的玩意儿,撑死了也就两千五百两。可咱们欠朝廷的盐税......足足近万两啊!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还差着七千多两呢!少爷,已经过去两天了,就剩下十三天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千五百两,要去填近万两的窟窿,确实连个底都铺不满。 沈重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些沾着不同人家气息的财物,脸上看不出喜怒,也瞧不见什么焦躁,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清楚得很,靠从这些家贼嘴里抠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算摆到面前。 他得想法子,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一条能在十三天里,弄到七千多两银子的路。 第13章 第13章 沈重看着桌上的东西,手指在一张泛黄的地契上轻轻划过,眼神深邃。 王掌柜和县丞......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官面上的人也下场了,看来,光靠逼着这些家贼吐钱,是走不通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福身上:府里剩下的东西,就算全卖了,能凑多少 沈福心头一颤,艰难道:老宅是祖产,动不得。其他能变卖的浮财、铺子里的存货,就算按最低价急售,顶天了......也就再凑个一千两出头。还是差着一大截。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福瞅着自家少爷。 少爷年纪不大,侧脸却镇定得不像话,可他这颗跟了老太爷一辈子的心,此刻焦得快要烧起来了。 沈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次不一样。 钦差、盐税、家贼、官府......死局!这他娘的就是个死局! 少爷......沈福喉咙发紧,猛地抬起头,像是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要冲出来了,牙一咬,豁出去了,老奴......老奴斗胆,想求少爷一件事。 沈重转过脸:老福叔,有话就说。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人脉广,除了生意上的,也......也认得些道上的人物。沈福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说,有受过沈家大恩的,也有......能替沈家卖命的交情。 这些人,现在有混得不怎么样的,估摸着也有还在道上跑的。眼下这光景,大路走绝了,要不......去试试这些‘旧关系’说不定......能有条活路 他嘴里的旧关系,绝不是什么官面、场面上的路子,听着就透着股子土腥味和刀口舔血的劲儿。 动用这些人情,跟走钢丝没两样,一步踏错,沈家这点底子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沈重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笃、笃、笃。 他明白沈福的意思,也掂量得出这其中的分量。 可眼下,没时间了。 蚊子腿也是肉,能抓住的,都得试试。 靠得住吗都是些什么人沈重问。 沈福赶紧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小心摊开。 几块玉佩,色泽各异,有龙有凤,还有块黑乎乎的铁牌子,上面刻着个看不懂的符文,最奇的是还有半枚被掰开的铜钱。 老太爷当年和他们打交道,都留了信物。老太爷交代过,不到沈家生死关头,绝不能拿出来。 沈福挨个指点着:城南‘铁手’张,以前吃镖局饭的,老太爷救过他全家老小的命,后来洗手不干,开了个武馆;西市‘百事通’老九,耳朵长,路子野,当年他老娘没钱下葬,是沈家出的钱;还有......城外破庙里住着的那个‘寒鸦先生’,听人说是个倒霉的读书人,老太爷接济过他一阵子...... 沈福一口气报出四五个名号,连带信物,都对得上,显然是早就刻在心里了。 沈重点了下头:死马当活马医。老福叔,就辛苦你今晚跑一趟。 拿着这些东西,一家家去拜访。记住了,把姿态放低,就说沈家遇上坎儿了,求故人看在老太爷的情分上,搭把手。 探探他们的口风就行,别硬求,更不能瞎许诺。 欸!少爷!老奴省得!沈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手脚都利索起来,把那几件东西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重喊住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小袋碎银子,拿着,路上打点使。自个儿当心,天亮前一定回来。 谢少爷!沈福接过那袋还有些温热的银子,心头也暖了些,不再啰嗦,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夜深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沈福揣着那几件沉甸甸的信物,也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家,城南,铁手张的武馆。武馆大门紧闭,沈福敲了半天,才有个年轻弟子睡眼惺忪地出来。听明来意,看了信物,那弟子进去通报,很快又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师父说了,他早就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了。沈家的事,他爱莫能助。福管家请回吧。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沈福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家,西市,百事通老九的住处,藏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老九倒是见了他,只是听完沈福的诉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嘿嘿笑道:福管家,沈老太爷的情,我老九记着。帮忙也不是不行。不过嘛......亲兄弟明算账。听说沈家在城外还有几处盐碱地那地不值钱,不如......就转给我老九,算是报答当年的恩情,如何至于银子嘛,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趁火打劫!沈福气得脸色发青,强压怒火,借口少爷没交代,匆匆告辞。 第三家......第四家...... 有的闭门不见,有的言语推诿,有的表示同情但囊中羞涩,最多只能拿出几两银子应应急......沈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沈家这棵大树倒下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眼看天快亮了,沈福拖着疲惫的身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城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里只有一个角落还算能遮风挡雨,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儒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破书。 敢问......可是寒鸦先生当面沈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却带着几分傲气的脸,浑浊的眼睛扫了沈福一眼:何事 沈福连忙上前,恭敬地递上半枚铜钱:先生,老奴是沈氏盐行的管家沈福,奉我家少东家之命,特来拜访先生,求先生念在当年沈老太爷的旧情上,搭救一二...... 老者看到那半枚铜钱,眼神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沈松亭......他倒是生了个有担当的儿子。进来吧。 沈福跟着老者走进那勉强能算作房间的角落,一股霉味和墨汁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家的事,我听说了。寒鸦先生放下书,看着沈福,钦差督办,盐税巨款,十五日期限......难。 沈福的心又提了起来:先生...... 第14章 第14章 沈松亭当年资助我,并非图我回报,只是惜我才华,赠我笔墨,让我不至冻馁。这份情,我记着。寒鸦先生语气平淡,只是,我一介落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如何能助你们筹措万两白银 沈福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 不过......寒鸦先生话锋一转,拿起桌上一支秃了毛的笔,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画着什么,明面上的银子,你们是动不了了。但有些银子,见不得光,却未必不能为你们所用。 沈福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寒鸦先生停下笔,抬起头,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三天前,有一批‘黑货’,经临江县,运往府城。运货的人,在临江县内,与人发生了火并,货丢了,人也折了不少。这批货,价值不菲,失主正急着找回。若是...... 他顿了顿,看着沈福,一字一句道:若是你们能抢在失主之前,找到这批货,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沈福听得心惊肉跳,这......这不就是黑吃黑吗风险太大了! 先生,这......这批货是...... 是什么,你们不必知道。寒鸦先生摆摆手,我只知道,这批货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临江县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附近。至于能不能找到,敢不敢拿,就看你们沈家这位新少东家的胆识和运气了。 他重新拿起书,不再看沈福:言尽于此,去吧。 沈福揣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心乱如麻地离开了破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沈家面临的困境,却似乎更加凶险莫测。 这个寒鸦先生提供的线索,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那批价值不菲的黑货,又会引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不敢多想,加快脚步,赶回沈府,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少爷。 沈福躬着身子,将城外破庙寒鸦先生那番惊心动魄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书房里的烛火跳动,映着主仆二人凝重的脸。 黑货......火并......乱葬岗......沈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沉。 这无疑是一条险路,甚至可以说是绝路逢生之计,但其中的风险,不亚于刀尖上跳舞。一旦走错一步,不仅银子拿不到,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少爷,这事......沈福声音干涩,透着浓浓的不安,太险了。那寒鸦先生,也不知是何底细,他的话...... 我知道。沈重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追缴回来的银两和杂物,这条路,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去碰。眼下,我们还有别的路要走。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尚未被查抄的箱笼,里面是沈家多年积攒下来的一些私产。 这些东西,是沈家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后的底牌。 老福叔,清点一下,除了老宅和祖宗牌位动不得,其他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古玩字画、玉器摆件、城外的几处闲田,甚至是一些......用不上的绸缎布匹,都给我列个单子出来。 沈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少爷!这......这可是老太爷和几代人留下来的家当啊!真要...... 家都没了,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沈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是救命,不是顾及脸面的时候。快去! 沈福看着自家少爷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果断,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人都快保不住了,还要那些死物做什么他重重一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很快,沈家的下人们被动员起来,将库房里、箱笼中那些未被官府贴上封条的私产一一搬到了书房外的院子里。 琳琅满目,却也透着一股末路悲凉。 有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卷,有温润通透的和田玉佩,有雕工精美的紫檀摆件,还有几箱落了灰的孤本书籍。 若是往常,这些东西都需请专门的师傅掌眼,细细估价,再寻合适的买家,一来一回,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处理不完。 但现在,沈重没有这个时间。 他站在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物品,脑中现代知识体系高速运转。 这幅《秋山行旅图》,落款是前朝赵孟頫,但笔法滞涩,墨色虚浮,仿的,最多值五十两,记下,尽快出手。 那块龙纹玉佩,看玉质是和田青玉,但刀工是近几十年新仿的,不值钱,二十两有人要就卖。 这对紫檀笔筒,包浆厚重,雕工是明代风格,是好东西,底价三百两,少了这个数不卖。 这几箱书......《盐铁论》、《管子》,嗯这本《南华经》的批注有点意思......沈重拿起一本不起眼的旧书,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但随即又放下,这些书,打包处理,能换个百八十两就行。 他语速极快,判断精准,几乎每件东西在他眼中扫过,便能迅速给出一个大致的价值区间和处理意见。 现代的文物鉴定知识、市场估值方法,在他脑中与这个时代的认知快速碰撞、融合,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高效的评估体系。 沈福拿着笔,在一旁奋笔记着,越记越心惊。 少爷这是......什么时候懂了这么多 这些东西,连他这个跟了老太爷一辈子的老人都未必能说得清道明,少爷却像数家珍一般,真伪、价值,脱口而出,而且听起来头头是道,令人信服。 旁边的几个老伙计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少爷如同神仙附体般指点江山,只觉得不可思议。 好了,就这些。沈重很快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哪些急售换现银,哪些可以稍待价而沽,哪些是仿品不值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福叔,你带上几个得力的伙计,再去请刘把头和赵掌事派些人手跟着。记住,我们时间不多,价格可以适当放低,但不能让人当冤大头宰了。去熟悉的当铺、信得过的商号问问,动作要快,要隐蔽! 是,少爷!沈福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第15章 第15章 有了漕帮和脚行的人跟着壮声势,这次变卖的过程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那些平日里跟沈家有生意往来,或者觊觎沈家家产已久的商铺老板、富户乡绅,听闻沈家急售私产,纷纷闻风而动。 只是,这些人大多抱着趁火打劫的心思。 沈管家,不是我说,你们沈家现在这光景,这幅画能给您三十两,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一个胖掌柜捻着山羊胡,指着那幅被沈重估价五十两的仿品《秋山行旅图》,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沈福身后的一个漕帮汉子闻言,把手里拎着的短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斜眼看着那胖掌柜,也不说话。 胖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讪讪笑道:咳咳,当然,当然,沈老太爷仁义,四十两,四十两如何不能再多了! 五十两,少一文不卖!沈福沉声道,语气坚定。 最终,那胖掌柜还是肉痛地掏了五十两银子。 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有人想用劣质的田契来换珍贵的玉器,有人故意挑剔字画的瑕疵拼命压价,甚至还有人暗中使绊子,放出风声说沈家的东西都是查抄品,买了会惹麻烦。 沈福带着人,按照沈重的指示,软硬兼施,既要尽快出手换钱,又不能亏得太狠。 漕帮和脚行的汉子们往那一站,凶神恶煞的样子确实能镇住不少宵小之徒,但遇到一些有背景或者脸皮厚的,也是颇费口舌。 清点到了那批旧书画。 沈福拿起一幅山水画卷轴,瞧着毫不起眼。 画卷旧得很,画工也谈不上精妙,估摸着是哪个不知名的画师随手画的,顶多值个十两银子。 他正要把这画归到不值钱那堆里去。 手指头搓过卷轴的轴头,触感有点怪。 沈福停下手,又捻了捻。 这轴头,好像比寻常画卷的粗了不少,料子摸起来也不大对劲,不是寻常木头。 他忽然想起,先前少爷快速过眼这些东西时,眼神似乎在这幅画上多停了一瞬。 是错觉吗 还是...... 沈福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耽搁,拿着画卷快步回到书房。 少爷,您瞧瞧这个。他把画卷递给沈重。 沈重接过来,入手微沉,与画卷本身的分量不太相符。 他把画卷横置,仔细打量轴头两端的封口。 指甲轻轻刮过,封口那里,似乎留有用胶粘合过的细微痕迹。 老福叔,去拿把小巧些的刀子来。 沈福应声取来。 沈重接过小刀,屏住呼吸,沿着那圈细微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撬。 动作很轻,很慢。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轴头的一端应声松开,竟然是空的! 沈重把画卷竖起,轴头朝下,轻轻一顿。 一个用油纸裹得紧紧的小卷轴,从那空心轴头里滑了出来,掉在书桌上。 沈福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喉咙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少爷......这...... 这藏东西的手法,也太隐蔽了! 沈重没说话,拿起那油纸包,手指感觉到底下卷轴的轮廓。 他仔细地、一层层地剥开油纸。 第16章 第16章 油纸里面,是一张皮质柔软的地图。 绘制得极为精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郭标记,瞧着跟大晋通行的舆图不大一样,地名、路线都透着股陌生和隐晦。 地图一角,用朱砂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符号...... 沈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记得!之前匆匆翻看被查抄前留下的一些家族内部账册时,好像在不起眼的角落见过类似的标记!当时只以为是随手记的符号,没往心里去。 这张图,难道跟沈家突然被抄,落到这步田地的真正原因有关 他迅速将地图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老福叔,他声音压低了些,这东西,先收着,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口风,一个字也不行! 沈福哪还不明白这东西的分量,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老奴省得,烂肚子里也不会说出去。 这玩意儿,怕不是牵连着要命的大事。 外面变卖家产的喧嚣还在继续,一直忙活到天擦黑,才算勉强收摊。 追缴回来的赃款,加上变卖所得,林林总总,堆在了沈重的书案上。 沈福将最后清点好的账目递给沈重,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期望:少爷,能卖的都卖了,加上之前追回来的,总共......总共是五千八百七十三两六钱。 五千八百七十三两六钱! 这个数字,比最初的两千五百两翻了一倍还多,不可谓不惊人。 沈福和几个老伙计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喜色,忙碌了一天一夜,总算有了巨大的进展。 然而,沈重看着这个数字,眉头却依旧紧锁。 五千八百七十三两六钱。 距离近万两的盐税,还差着将近四千两! 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一天了。 能追的钱追了,能卖的东西也卖了,常规的手段已经用尽。 沈福脸上的喜色也迅速褪去,再次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四千两,这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在十一天内,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 十四天过去,如同十四道催命符,一道紧似一道。 沈家大宅,桌上,那堆变卖家产、追缴赃款换来的银两和杂物依旧摆在那里,五千八百七十三两六钱,这个数字在一天前还让人看到一丝曙光,但此刻,面对明日即将到来的最后期限,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近万两的盐税,还差着四千多两的巨大窟窿。 沈福站在一旁,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少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只剩最后一天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难道沈家......真的要......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些天,沈福带着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变卖祖产时的心痛,面对昔日同僚冷眼的屈辱,一幕幕都压在他的心头。 可即便如此,距离那天文数字,依旧遥不可及。 沈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灌口县的夜晚,除了几声零落的犬吠,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落在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人,都有一条活路。良久,沈重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只是看你敢不敢走。 沈福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自家少爷。 沈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福身上,那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老福叔,你可听说过城西的‘金算盘’钱老板 金算盘沈福脸色骤变,失声道,少爷!您是说那个放印子钱、做没本买卖的钱通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听说他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有门路,但性子最是贪婪诡诈,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啊!咱们......咱们不能去找他! 第17章 第17章 钱通,灌口县地界响当当的名号,人送外号金算盘。 周边府县,谁不知道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下钱庄主。 传闻里,这家伙早年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道撞上什么大运,十几年功夫就翻了天,家财万贯。 生意做得越大,心就越黑,手就越狠。 找他借钱那利息能吓掉人半条命。 要是还不上了......后果没人敢细想。 所以啊,寻常的生意人,不到山穷水尽那一步,绝不敢去碰这尊瘟神。 沈重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画轴里那张神秘地图的触感。 他唇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现在,跟块被啃干净的骨头也没差了,还在乎多他一口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手指在上面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点了点。 谁啃谁,还两说呢。 沈福望着自家少爷,那份决绝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再配上那张透着邪性的地图,他这颗老心脏咚咚咚地擂鼓。 想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爷这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 老福叔,备车。沈重小心翼翼地收好地图,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现在就去。 夜,更沉了。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绕开灯火通明的主街,钻进几条黑黢黢的窄巷。 最后,轿子停在一扇破旧的院门前。 这院子瞧着跟旁边挤着的民房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显破败。 唯独门上挂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悠,洒下两团昏黄的光晕,平添几分说不出的瘆人。 沈福上前,抬手叩门。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节奏分明,显然是约定好的暗号。 等了片刻。 吱呀—— 门开了条缝。 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头,面皮紧绷,没什么表情,视线在沈重和沈福身上刮了一遍,最后定在沈福脸上。 嘛事声音干巴巴的。 沈家,求见钱老板。沈福声音压得极低。 那汉子又扫了沈重几眼,对来人的年轻似乎有些诧异,但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问,侧身让开。 进来。 院子外面瞧着破,里面却别有洞天。 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透着点雅致。 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一间亮着灯的厅堂。 厅里摆设简单,几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 桌上一套紫砂茶具,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主位上坐着个中年人,身形微胖,穿着普通的绸衫,面相团团和气,活脱脱一个富家翁的模样。 第18章 第18章 他手里正不紧不慢地盘着两个核桃,嘎吱、嘎吱的轻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见沈重进来,他眯了眯眼,放下核桃,抬手虚引了一下。 沈家少东家稀客啊,请坐。声音温和,却让人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上茶。 旁边立刻有侍女端上两杯滚烫的热茶。 钱老板。沈重却没坐,站得笔直,平静地迎着对方的打量,直接挑明来意。 我需要钱,四千两,现在就要。 噗——咳咳咳! 沈福刚端起茶杯,一口热茶没咽下去,直接呛了出来,咳得老脸通红。 少爷!我的少爷喂!哪有这么谈生意的上来就掀桌子啊! 钱通脸上的和气没变,但那份温吞迅速褪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锐利。 呵呵,沈少爷真是爽快人。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着热气,四千两,可不是个小数字,尤其......是对现在的沈家。 他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钱某人做生意,就认两样东西:利息,抵押。沈少爷今天,打算拿什么来抵又准备付多少利息 我没有抵押。沈重的回答,斩钉截铁。 钱通眉梢挑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 没抵押他声音冷下来,沈少爷,你这是拿我钱某人开涮 厅堂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角落里那几个原本垂手站立的精瘦汉子,身形都微微动了动,气氛变得不善。 抵押,那是死的。沈重毫不避让,语气平稳,我给你活的。 哦钱通似乎被勾起了点兴趣,说说看。 沈重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借你四千两,三天后,我还你五千二百两。 利息,三成。如何 三天!三成利! 这他娘的是阎王账啊! 沈福站在一旁,只觉得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心跳得快要撞出嗓子眼。 钱通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沈重,那份专注几乎要在沈重身上烧出两个洞来,想要把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辨别出哪怕一丁点的心虚或者玩笑。 沈少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三天,一千二百两的利息!就算是我钱某人放出去的印子钱,也没这么高的利。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在三天内,弄到五千二百两据我所知,沈家能卖的都卖了,就算把你这身皮扒了,也榨不出这么多油水吧 凭这个。沈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凭钱老板的眼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钦差在此,盐税迫在眉睫,这是危局,也是变局。盐引新政将出未出,人心惶惶,各路盐商囤积观望,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早已暗潮汹涌。我沈家世代经营盐业,对这其中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用杯底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画着什么,似乎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路和几个标记。 从临江到府城,官盐的运价因为近期的严查,涨了近两成。但有条‘老鼠道’,我知道,不仅能避开盘查,运费还能省下三成。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钱通,我得到确切消息,三天之内,因为某个原因,府城的官盐将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缺口,盐价至少会暴涨五成!甚至更高! 你有四千两本金,投入进去,三天时间,利用这条‘老鼠道’快速运盐到府城,再高价抛出,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一千五百两以上,轻而易举!沈重语气笃定,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摆在了眼前,还你一千二百两利息,我还能剩下三百两。钱老板,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钱通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闪烁不定。 他混迹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吹牛皮画大饼的他见得多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身处绝境,却冷静得可怕,说出的计划听起来虽然疯狂,但细节之处却又似乎有理有据,那份笃定和自信......那份笃定和自信,却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伪装出来的。 第19章 第19章 沈少爷,你说的‘老鼠道’,是哪条道又是什么消息,让你如此肯定府城盐价会暴涨五成钱通缓缓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眼神冰冷,空口无凭,我钱某人可不会拿四千两银子,去赌一个毛头小子的‘感觉’。 老鼠道,就在临江县城西,沿着废弃的龙门渠,有一段被当地人遗忘的古道,直通府城方向,避开了所有官卡。 沈重不慌不忙,语气清晰,这段古道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知道,而且需要打点沿途的几个村落和......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人。至于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通,恕我不能透露来源,但消息绝对可靠。钱老板,你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大可派人去府城打探,看看近几日的盐价走势和库存情况,再决定是否相信我的判断。 钱通眯起了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打探消息,需要时间。三天,太短了。 时间不等人。沈重针锋相对,机会稍纵即逝。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金银,而是时机。钱老板,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厅堂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核桃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钱通身后的几个汉子向前一步,无声地散发出压迫感。 沈福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钱通盯着沈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嘶哑。哈哈哈哈......有意思!沈少爷,你是我钱某人见过最胆大包天的年轻人!身陷绝境,还能想着黑吃黑,利用消息差赚钱,这份心性,我很欣赏。 他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不过,欣赏归欣赏,规矩不能破。四千两,三天五千二百两,这个利息,我吃得下。但没有抵押,我睡不着觉。 我说了,活的抵押。沈重重复道。 活的钱通眼神玩味,你的命吗你的命可值不了四千两。 沈家,还有未来。沈重语气坚定,我沈重,就是沈家未来的抵押。今日我借钱老板四千两,若能渡过此劫,沈家日后所有盐货的漕运、脚行,都由钱老板的人来做,运费按市价再加一成。此外,沈家日后所有大宗采买、变卖,都优先与钱老板合作。若我沈家真能恢复元气,钱老板今日的四千两,将来换回来的,会是四万两,甚至更多! 钱通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想到沈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这可不是一次性的借贷,而是将沈家未来的生意,与他钱通深度绑定。 沈家作为冠洲府数一数二的盐商,一旦挺过这关,其未来的潜力是巨大的。 一个在绝境中还能看到未来,并敢于用未来做抵押的人,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 沈少爷,你这份‘抵押’,画得好大一张饼啊。钱通缓缓道,万一你失败了呢沈家没了,我这些承诺,可就成了空头支票。 如果我失败了,沈家被抄,我人头落地。沈重平静地说,钱老板,你损失的只是四千两银子,对我沈重而言,却是家破人亡。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命和沈家的未来,去开一个玩笑吗 他的眼神真诚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闪避。 钱通看着这双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沉重,以及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钱通沉默了更久,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握紧了手中的核桃。 第20章 第20章 厅堂内的气氛绷紧到极致,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好!钱通忽然一拍桌子,吓得沈福一哆嗦,我钱通,就喜欢赌!沈少爷,这四千两,我借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重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更多的是审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利息三天内必须付清,过期一天,利息翻倍!别指望我会念什么旧情。另外,你说的‘老鼠道’,我需要派人跟着去走一趟,确认真假。还有那个消息......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的消息有误,导致我血本无归......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狠厉,让沈福不寒而栗。 钱老板放心,沈重说到做到。沈重躬身行礼,心中却是一阵后怕。与钱通这样的人打交道,每句话都像是在钢丝上行走。 钱豹,去账房支四千两现银给沈少爷。钱通吩咐身后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领命而去,很快便提着四个沉甸甸的布袋回来,放在了沈重面前的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在烛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沈少爷,钱已给你。钱通看着沈重,距离钦差大人要盐税,还有不到一天时间吧祝你好运。 沈重看着地上的银袋,心中五味杂陈。 四千两,加上之前凑到的五千八百多两,终于凑够了近万两的盐税。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但随即,更强烈的压力又涌上心头。 钱,是凑齐了。 但如何在明日辰时之前,将这笔巨款,安全无虞地送到钦差楚士忠面前 这笔钱,是通过如此高风险的方式得来,一旦稍有差池,或者被有心人发现,沈家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而且,与钱通的交易,就像是饮鸩止渴。 三天后,要还五千二百两!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沈重没有耽搁,向钱通告辞后,立刻带着沈福和四袋银子匆匆离开了钱通的宅子。 四千两现银,加上先前凑齐的五千八百多两,近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晃得人眼晕,也压得人心头发沉。 明日辰时,就是钦差楚士忠给出的最后期限。 沈重看着那堆银子,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这笔钱,是沈家最后的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如何安全、准时地送到楚士忠手上,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少爷,这么多银子......怎么送过去沈福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这深更半夜的,万一路上......他不敢再说下去,灌口县地面上,盯着沈家这块肥肉的,绝不止一双眼睛。 第21章 第21章 陆路太显眼,人多眼杂,王掌柜那边吃了这么大的亏,指不定已经布下了口袋等着我们。沈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沈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可怎么办 走水路。沈重目光一闪,老福叔,你立刻去见漕帮的刘把头。让他安排一条最快、最不起眼的小船,挑几个他手下最得力、嘴巴最严实的人。我们今夜就走,沿着城内运河,绕开大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县衙附近的码头。 水路沈福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漕帮常年走水运,对灌口县周边的水路了如指掌,确实比陆路更隐蔽,也可能更快。 人不用多,沈重继续吩咐,你带上两个府里最忠心、身手最好的老伙计,负责看守银子。其余的,交给刘把头安排。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们几个,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是!老奴这就去!沈福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刘把头听闻是沈重所托,又是如此紧急隐秘之事,二话不说,当即拍着胸脯应下。 很快,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悄无声息地靠在了沈家后院临河的一个隐蔽小渡口。 近万两白银,分装在十几个不起眼的麻袋里,外面又套了寻常装米粮的粗布口袋。 沈福带着两个精壮的伙计,在刘把头亲自带领的四个漕帮汉子的护卫下,将银袋小心翼翼地搬上小船。 夜色如墨,小船如同黑夜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沿着狭窄的内河水道,避开主航道,向着县衙方向快速驶去。 船里死寂一片,只有船桨破开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响。 沈福攥紧了怀里沉甸甸的麻袋,手心腻满了汗,紧张地扫视着两岸模糊的黑影。 小船划得飞快,眼瞅着就要穿过城南,前面就是靠近县衙的码头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小船的影子几乎和岸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沈福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只要过了前面那段窄河道,就到了! 船头刚要拐进那段狭窄河道,岸边突然响起几声又低又促的唿哨。 动静不对! 紧跟着,十几条黑影噌地从草丛里蹿出来,手里寒芒乱晃,碎石、短箭劈头盖脸地砸向小船! 有埋伏!刘把头嗓子都喊破了,一把将沈福摁在船板上,自己抡起船桨就想调转船头。 护住银子!沈福也扯着嗓子喊,和两个老伙计死死抱住旁边的麻袋。 漕帮那几个汉子反应也快,有人抄起船板挡,有人摸出藏在船舱的短刀,防着对方跳上来。 可对面显然早有准备,攻势又快又猛。 河道太窄,小船根本躲不开,几支短箭噗噗钉进了船帮,冰冷的河水立刻就渗了进来。 是王掌柜那王八蛋的人!一个漕帮汉子眼睛尖,认出岸上有人穿着沈家家丁的衣服,破口大骂。 妈的!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刘把头也瞧见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还以为是撞上哪路水匪,没想到是家贼! 岸上的黑影越来越多,除了家丁,还有些生面孔,瞧着就是江湖上混饭吃的,肯定是王掌柜花钱雇来的。 他们顺着河岸跑,一边追一边往船上扔石头、火把,想把船逼停。 跳帮!岸上有人厉喝。 几个黑影扑通扑通跳下水,有的踩着水里的漂浮物,有的直接凫水,朝小船这边扑过来。 船舱本就挤,现在又漏水,晃得厉害,一下子乱了套。 漕帮汉子挥刀格挡,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吃痛的闷哼声响成一片。 沈家那两个老伙计虽然也拼命,可年纪大了,没几下就见了红。 沈福抱着麻袋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狞笑着朝自己扑来,短刀上沾着水光,晃得人心头发冷。 第22章 第22章 完了! 念头刚起,沈福脑子里猛地闪过沈重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话,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现在却字字清晰:万一真碰上躲不过的凶险,到了龙门渠废段,看见南岸那棵歪脖子柳树,就喊三声‘沈家在此’。 龙门渠废段......就是这儿!南岸那棵歪脖子柳树! 沈福也顾不上多想了,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南岸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柳树,嘶声力竭地喊:沈家在此!沈家在此!沈家在此!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几乎被周围的打杀声吞没。 可就在他喊声落下的那一刻,南岸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几点火星。 紧接着,一阵更密集的破风声响起,无数带着劲风的物事,从南岸狠狠抽向北岸那些伏击的人! 啊! 哎哟! 什么玩意儿! 北岸的黑影们根本没防备,被打得哭爹喊娘,惨叫连天。 那不是刀剑,是长鞭!脚行赵掌事手下那些脚夫赶骡子的长鞭! 鞭梢上估摸着绑了铁块或者硬石,甩起来风声呼啸,抽在人身上钻心地疼,皮开肉绽,一时半会儿却要不了命。 这手法,正是沈重吩咐过的别真下死手。 是脚行的人!刘把头又惊又喜,沈家少东家竟然还有这一手! 南岸的黑暗中,传来赵掌事粗豪的声音:沈家少东家吩咐了!谁敢动沈家的人和货,就是跟老子过不去!弟兄们,给这帮不开眼的杂碎松松皮! 话音刚落,更多的脚夫从南岸冒出来。 他们不上船,就沿着岸边跑,手里的长鞭甩得像毒蛇吐信,专往北岸那些人身上招呼。 北岸的伏击者本来就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鞭子阵打得晕头转向,鬼哭狼嚎,阵脚大乱。 船上的漕帮汉子们一看有援兵,士气立马提了起来,变守为攻。 刘把头也豁出去了,不管船漏不漏水,使出吃奶的劲摇桨,小船嗖地一下,冲出了最危险的河段。 那些跳上船的黑影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跳回水里,手忙脚乱地往岸上爬。 岸上的伏击者也被脚夫们撵得抱头鼠窜,很快就散了。 危机总算过去,小船继续往前急驶。 沈福一屁股瘫坐在船底,胸口还在拼命起伏。 他低头看看怀里完好无损的银袋,又抬头望向南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方向,心里对沈重的敬畏简直无以复加。 少爷他......他竟然连这里有埋伏都算到了!还提前安排了后手!那句听着不经意的话,原来是救命的信号! 小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穿行。 沈福不敢松劲,虽然甩掉了追兵,可离县衙码头还有一段路。 这上万两银子,是沈家最后的指望,必须争分夺秒,准时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天边隐隐发白,县衙码头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沈福望着那座透着威严的衙门,心里五味杂陈。 银子是送到了,可沈家的难关,还远没到头。 那位钦差大人楚士忠,看到这笔几乎是刀口舔血抢出来的巨款,又会是什么脸色 第23章 第23章 天刚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冷意还没散干净。 一艘乌篷船,不起眼,悄没声儿地靠上了县衙外头那个僻静的小码头。 船头,沈福弓着身子。一夜没合眼。脸上的疲惫像要滴下来,可又绷着一股劲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喘上的那口气。 他身后船舱里,十几个麻袋鼓鼓囊囊。堆在那儿,闷闷的。 码头空荡荡的。几个早起的衙役打着哈欠,跺脚赶着寒气。 但一个人影早立在岸边。笔直。楚士忠,那位钦差。 手背在身后。看着小船慢慢靠岸。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沈家在最后期限变不出什么花样。 卸货!沈福哑着嗓子喊了声。第一个跳下船。 刘把头带着几个壮实的漕帮汉子。还有沈家两个老伙计。立刻动起来。 麻袋一个个被扛下船。沉重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早晨特别响亮。 很快,岸边堆起一座小山。 不是土,不是石头。 白花花的银子。 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光。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住了。 刚才还蔫儿不拉几的衙役眼睛猛地瞪大。揉了揉。再揉了揉。像见了鬼。 旁边零星路过的百姓也停住了。远远地指着。小声说话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天爷!这得多少钱啊 是沈家的船!他们真把盐税凑齐了 我的老天,不是说沈家都被抄空了吗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议论声里,楚士忠往前走了几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气氛变了。像是绷紧的弦松了一点。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随手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碎银,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检查得极为仔细,甚至取来了戥子,随机称量了几袋。 沈福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把头等人也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楚士忠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银两,又看向沈福,声音听不出喜怒:数目可对 回禀钦差大人, 沈福躬身道,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小人一路护送,亲自清点,应缴盐税九千七百八十二两四钱,此地所呈,分文不少,还请大人查验。 楚士忠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沈福,望向城内沈家大宅的方向,似乎想看穿那重重院墙,看清那个在绝境中翻盘的年轻人。 这些银子...... 回大人, 沈福连忙接话,按照沈重事先交代好的说辞,轻描淡写道,皆是......变卖了些祖上传下的不急用的物件,又向几家欠了沈家恩情的故旧追讨回些旧账,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让大人见笑了。 他绝口不提钱通,更不敢沾半点黑货的边。 楚士忠深深地看了沈福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自然不全信这套说辞,十五天,近万两,岂是变卖家产和追讨旧账就能轻易凑齐的 尤其是在沈家已被查抄大半的情况下。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 楚士忠扬起声音,码头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氏盐行,限期之内,已将所欠盐税缴清。按朝廷规矩,此案暂结。沈家宅邸,暂且保全。 第24章 第24章 话音稍停,他又补了一句:至于沈氏父子私贩官盐一案,仍需按律查办,后续自有定夺。 这话砸下来,码头像炸了锅。 沈家,真把钱缴上了! 沈福腿肚子一软,身子晃了晃,旁边刘把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谢......谢大人! 沈福嗓子眼里堵得慌,哽咽着,压在心口那块千斤巨石总算滚开了。 保住了,沈家这块匾,暂时是保住了! 楚士忠没再多话,挥挥手,让手下衙役上前清点银两,自己转身就回了县衙。 人走了,可那冰冷的官腔还悬在半空。 沈福心里打了个突。 是,宅子保住了,可钦差最后那句话,跟刀子似的,还悬在沈家脖子上呢。 更要命的是钱通那三天三成的高利贷,还有王掌柜那帮人,吃了这么大亏,能善罢甘休 这些念头,搅得他刚放下的心又提溜起来,后背冷汗涔涔。 消息传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沈家大宅。 沈福领着两个挂彩的伙计,拖着灌了铅的步子踏进家门时,宅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门是敞开的,可再也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气。 库房空了,院子空了,下人们三三两两缩在角落,脸上是藏不住的惶恐和茫然。 家是保住了,可往后呢自己的饭碗呢没人心里有底。 沈重站在书房里。 这屋子也空荡荡的,四面墙透着萧索。 桌上倒是没空,摊着几本翻得起了角的账册,还有那张来路不明的地图。 变卖家产,追回欠款,一通折腾下来,如今的沈家,除了这个空壳子老宅,手里就剩下点勉强够嚼谷的散碎银子。 家底,算是彻底掏空了。 少爷! 沈福、刘把头、赵掌事几个人推门进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惊魂未定,和今早码头上的死里逃生。 再看沈重,那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看那个不顶事的毛头小子,而是敬畏,是信服,甚至有点儿......狂热。 少爷,您真是......神了!刘把头嗓门粗,想起昨晚的事,心口还怦怦直跳,要不是您让赵掌事的人守在龙门渠,我们这船银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是啊少爷,赵掌事也凑上前,一脸的不可思议,王掌柜那帮孙子真就在那儿动手了!您这...... 沈重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声:王掌柜他们被逼急了,水路是唯一的指望。龙门渠那地方,水窄坡陡,换了谁都会选那儿下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他没细说自己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少爷大恩! 沈福突然往前一步,撩起袍子就要往下跪。 刘把头和赵掌事也跟着要跪。 使不得! 沈重赶紧上前,一把将沈福搀住,又拦下另外两人,三位叔伯这是做什么!沈家能挺过这一关,全靠各位叔伯帮衬,这份情,沈重记下了。眼下只是缓了口气,往后的日子,更难,还得咱们一起扛。 第25章 第25章 患难见真情,这一番生死下来,沈重心里有了底。 身边这几个人,再加上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就是他沈家东山再起的班底。 可这刚升起的暖意还没焐热,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沈重正想喘口气,合计合计后面的事,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少......少爷!外面......金算盘钱老板的管事,带人......求见! 钱通的人! 来得真快! 沈福几个人脸色唰地就白了。 这才刚把税银送走多久半天都不到! 沈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上却稳得很。 请他去偏厅喝茶,我换件衣服就来。 偏厅里,茶香氤氲。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看着像个富贵人家的账房先生,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品着。 他身后戳着四个彪形大汉,膀大腰圆,双手抱在胸前,杵在那儿,屋子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沈少爷,些时不见,风采依旧啊。 看见沈重进来,那管事放下茶杯,站起身拱了拱手,笑容不减,话也说得客气。 我家老板听闻沈少爷顺利缴清盐税,保全了家业,真是替少爷高兴,特意让小的过来道声贺。老板常说,沈少爷当真是人中龙凤,有胆有识,佩服,佩服! 钱管事太客气了。 沈重回了个礼,走到主位坐下。 不知钱管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呵呵,指教不敢当。 钱管事笑眯眯地坐回去。 就是......我家老板实在好奇。沈少爷这一夜之间,就凑齐了四千两银子,这本事......啧啧,一般人可没有。老板就想问问,少爷是走了什么门路莫不是......找到了那条‘老鼠道’又或者......走了什么运道,得了些旁人不知道的好处 钱管事脸上挂着笑,话里却藏着钩子,一句句往沈重身上探。 他既提了老鼠道,又旁敲侧击那批黑货的去向。 看来,钱通不光不信沈重当初借钱的鬼话,还对他怎么弄来第一笔钱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听到了临江县那批货的风声。 沈重拿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 钱管事真会说笑。 他放下茶杯,抬脸迎向对方。 沈家如今这光景,哪还有什么运道不过是砸锅卖铁,厚着脸皮跟亲戚朋友们求爷爷告奶奶,一点点凑出来的血汗钱。至于那四千两,自然是分文不少,都交到国库里去了。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子劲儿。 钱老板的恩情,沈重记下了。三天后,五千二百两,本金利息,一文不少奉上,绝不拖延。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钱老板家大业大,想必也不会对我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兴趣吧 这话软里带硬,既是承诺,也是挡箭牌,还顺带点了一句:你钱老板那么大摊子,犯不着盯着我这点家务事。 钱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凉飕飕的。 第26章 第26章 呵呵,沈少爷快人快语。既然少爷这么说,小的自然是信的。我家老板也就是......纯粹好奇,纯粹好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那小的就不叨扰了。三天后,静候沈少爷大驾。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半个身子,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模样,语气却冷了几分。 哦对了,沈少爷,我家老板还让小的带句话: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信誉。特别是......借钱的时候。希望沈少爷......好自为之。 说完,钱管事领着人,扬长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没散尽的茶香,还有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沈福几个人这才敢大口喘气,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少爷,这钱通......真不是个好东西! 沈福声音发紧,满脸愁容,他这明摆着是冲那批货来的!他也盯上那玩意儿了! 沈重脸色沉肃,点了点头。 钱通的消息比他预料的还要灵通,动作也快。 不仅知道沈家交了税,连老鼠道和可能存在的黑货都嗅到了味儿。 今天派管事过来,说是道贺,其实就是敲山震虎,顺便探探虚实。 跟钱通这笔买卖,真是引狼入室。 借钱是小,对方看中的,恐怕是沈重手里可能攥着的秘密渠道,还有那笔见不得光的横财。 三天后的五千二百两,不光是钱的事,更是对沈重脑子和胆子的一场硬仗。 这地下的浑水,比官场商场那些明面上的争斗,要凶险得多。 钱通的管事走了,偏厅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没散。 沈福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瞅着自家少爷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直打鼓。 少爷,这金算盘......怕是真盯上咱们了。三天......五千二百两......沈福嗓子发干,那可不是五百二十两,沈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哪还有油水可刮 刘把头和赵掌事也是一脸沉重。他们不懂放贷的门道,但也听明白了,沈家刚脱了个枷,又背上了一副更重的镣铐。 沈重没马上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几个游手好闲的下人,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视线扫过沈福、刘把头、赵掌事,还有另外两三个追赃款、运银子时最卖力的老伙计。 各位叔伯,伙计们,沈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税,是交了。但咱们沈家,还没活过来。 众人没吭声,心里都明白。 宅子保住了,可盐行垮了,吃饭的根子断了,人心也散了,跟死了有啥区别 所以,沈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我们要重建沈氏盐行!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沈福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刘把头和赵掌事互相看看,满脸都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几个老伙计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第27章 第27章 重建盐行拿什么建盐引被官府扣着,本钱......别说本钱了,三天后还要还五千多两的阎王债!库房比脸都干净,人手也只剩下眼前这几个老弱病残,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少爷......这......这怕是不容易吧沈福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现在,没盐引,没本钱,连像样的铺面都没有...... 我知道。沈重打断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根烧剩下的炭笔,在一张干净的废纸上画了起来,旧的沈家盐行,是垮了。不是被官府抄垮的,是被蛀虫蛀垮的!掌柜贪墨,账目混乱,层层盘剥,效率低下。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也撑不了几年。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奇怪的方框和线条。 过去的盐行,各家自扫门前雪,掌柜一手遮天。 账本年底才拢一回,天晓得里头藏了多少鬼!沈重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寒意。 漕运、脚行,哪个环节不是无底洞运费、损耗,层层扒皮,最后到手的还剩多少 他拿起炭笔,在废纸上戳了个框。 往后,得改! 盐行总部,要分!管账的、管货的、管人的,谁也别想糊弄! 他又划拉几条线,连着不同的框框。 货从哪来,到哪去,谁的手,谁的责,笔笔都要落下,清清楚楚! 沈重画了个大概的架子,还有些箭头指来指去。 这玩意儿,别说沈福他们,就是读书人来了也得懵。 沈福、刘把头、赵掌事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盯着那纸上歪七扭八的墨迹。 什么采买、仓、销、财......还有些箭头绕来绕去,看得眼晕。 少爷,这画的啥玩意儿啊赵掌事是个粗人,憋不住问。 规矩!章法!沈重敲了敲纸面。 说白了,各人干好各人的活儿。干得好,赏!干砸了,罚! 账,天天清,月月结。进多少盐,出多少钱,一笔笔都得对上号! 这样一来,花销能看住,事儿也能办利索。再想伸手捞油水难! 众人听了个半懂不懂,心里琢磨着,少爷这法子听着新鲜,可......也太不着边际了。 沈福听明白了些,可眉头还是拧着:少爷,理是这个理。可......盐引,本钱,这两座大山......还有三天,钱通那边......他声音越来越低。 路是人走出来的。沈重放下炭笔。 盐引,会有。本钱,也会有。 至于钱通......三天,够了。 他说得平淡,却让几人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 可转念一想,又更糊涂了。少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重环视一圈:各位,你们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子银子更顶用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接上话茬儿。 我懂的这些算账管人的法子,沈重指了指自个儿脑袋,就是咱们翻身的本钱!比堆成山的银子都牢靠! 以前咱们靠交情,靠脸熟,现在,得靠这个!他点了点那张画满框框的纸,靠规矩,靠脑子! 他看向沈福几人:福叔,刘把头,赵掌事,还有各位老伙计。我知道让你们一下子转过弯来不容易。 但沈家要活,要重新立起来,非改不可! 从今儿起,把以前那套老黄历都给我扔了!跟着我学新法子记账,学新章程管事! 谁能跟上,往后这新盐行里,就有谁的位置! 这番话砸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第28章 第28章 前路还是黑黢黢一片,可心里头那股子绝望的死气,似乎被吹散了些。 至少,少爷指了个方向。 不再是没头苍蝇乱撞了。 少爷!老奴这条命是沈家给的!您说咋干,老奴就咋干!沈福第一个吭声,嗓门都带了些沙哑。 他不懂那些框框道道,但他信少爷! 没错!少爷,我们听您的!刘把头和赵掌事也赶紧表态。 昨晚一起扛过事,这位少东家,他们服气! 好。沈重点点头。 现在,两件事。第一,拢住咱们自己人,把队伍拉起来。第二,想法子解决钱和盐引。 他转向沈福:福叔,去,把府里还喘气儿的伙计,都叫到前院来。 没多大会儿,沈家大宅前院,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号人。 大多是府里的老人,拖家带口,沈家一垮,他们的饭碗也砸了,只能提心吊胆地留着看风向。 这会儿被叫过来,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脸上也没个准谱。 沈重站在台阶上,底下的人影晃动。 他没说什么场面话,声音平稳地传开:沈家要重开盐行,但不是什么人都留。 念着旧情,想走的,去账房领三个月月钱,另谋高就。 愿意留下,就得守新规矩,听新安排。 要是哪个偷懒耍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或者还惦记着以前那些捞钱的门道,一经查实,立刻撵出去,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话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底下顿时嗡嗡响。 有些人早就想走了,听见这话松了口气。 也有人还念着沈家的好,或是想赌一把,没动地方。 沈福拿着册子,开始挨个问话,记下名字。 沈重在一边,没说话,只是看着。 谁走,他不拦。 谁留下,他多看两眼。 忽然,他抬手,指向人群里几个人。 你,你,还有你。 那几个人平日里就游手好闲,还有两个以前跟王掌柜走得近,此刻神色躲闪。 被点到的人,脸一下就白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一对上沈重的脸,话又都咽了回去。 你们几个,也去领钱走人。沈家这庙小,养不起你们。 几人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旁边人,灰溜溜地跟着前面的人往账房去了。 一番甄别下来,原本二十多人乌泱泱地站着,最后院里只稀稀拉拉剩了十个左右。 这十个人里头,除了沈福这种跟了沈家几十年的老人,剩下的,多是些平日闷不吭声,但手脚勤快的老实人。 还有几个瞅着愣头愣脑的,胜在对沈家是真没二心。 沈重点了点头,对留下的人还算满意。 第29章 第29章 从今儿起,你们就是新沈家的第一批伙计。 往后沈家发达了,亏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不多,但分量足够。 接着,沈重便开始了岗前培训。 没讲什么忠孝仁义的大道理,他直接找来块木板,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上1、2、3、4、5...... 一串瞧着新鲜又古怪的符号。 这叫阿拉伯数字。沈重指着木板,比‘壹贰叁肆伍’写着省事,算账也快。 他开始教这些人认数字,还有最简单的加减乘除。 这对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伙计来说,不啻于听天书。 一个个抓耳挠腮,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少爷,这......这跟鬼画符似的,咋记啊一个年轻伙计哭丧着脸。 笨!沈重难得有耐心,一就是一竖,二嘛,你看,两横扭了下腰,三...... 他尽量说得形象,甚至搬来了算盘,噼里啪啦拨着珠子,结合珠算,一点点掰扯运算的规矩。 又拿出尺子、戥子,教他们统一的度量衡。 记住,一斤十六两,一尺十寸,这个数不能错! 往后进货出货,都用这个标准。谁敢在秤上动手脚,别怪家法不认人! 沈福在旁边猫着腰,手里攥着根细溜溜的竹竿,眼睛贼亮。 谁敢走神,或者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那竹竿就毫不留情地敲过去。 都给老子把精神头提起来!沈福嗓门洪亮,少爷亲自教你们能耐,那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哪个学不会,晚上不准吃饭! 一时间,空旷的院子里,全是伙计们磕磕巴巴念数字的声音。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间或夹杂着沈福中气十足的呵斥。 场面瞧着有点乱,甚至有些滑稽。 但这吵吵嚷嚷的动静,却把笼罩在沈家大宅上空的沉闷驱散了不少,透出一种久违的人气儿。 沈重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却不轻松。 要重建盐行,光有人不行,得是能用的人,信得过的人。 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听话、能跟上他步调的队伍。 现在,这个队伍的架子,算是勉强搭起来了。 内部的事刚理出点头绪,可沈重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松。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 钱通给的三天期限,又少了一截。 第30章 第30章 外面的银子和盐引,这两座大山,还死死地压在心口。 没多少时间给他磨蹭了。 院子里的培训还在继续,算盘声和念书声混在一起,给这宅子添了点别扭的生气。 沈重站在廊下,人在这里,心思却飘远了。 人手是有了,可这只是空架子。 没有砖瓦梁木,风一吹就得散。 重建沈氏盐行,最要紧的砖瓦梁木,就是那一张张薄纸,却能压垮人的——盐引。 没盐引,说出天花来也没用。 沈家原先的盐引,抄家的时候早就被官府收缴作废了。 想干老本行,就得弄到新的盐引。 老福叔。沈重喊了一声。 沈福立马放下竹竿,颠颠地跑过来:少爷,啥吩咐 你跑一趟县衙盐税司。沈重看着他,就说沈家欠的税款缴清了,按规矩,该能重新领盐引了,去问问,探探他们的口风。 沈福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面露难色:少爷,这......怕是不好办啊。咱们家刚出这事,盐税司那边...... 官府的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儿。 难办也得办。沈重语气没什么波澜,该走的过场,总得走一趟。 你去,就是问问情况,看他们是个什么章程。 记着,腰弯低点,好话多说几句,但别应承什么。 唉,老奴明白了。沈福应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趟八成是白跑。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沉重。 沈家现在是落水的凤凰,谁还会给好脸色看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沈福就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难看,灰头土脸,像是在衙门里碰了一鼻子灰。 少爷......沈福一进门,就忍不住摇头叹气,盐税司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话里话外,都是推诿之词。说什么沈家案子未结,父兄还在狱中,不合规矩,需要层层上报,让咱们等着。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沈重问道。 没说。就让等着。沈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后来,我塞了二两银子给一个相熟的小吏,他才偷偷跟我透了点底。 说什么 他说,这事儿啊,难办。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特意关照过咱们沈家的事。要想办成,也不是完全没门儿,只是......这打点的数目,怕是不小。沈福比划了一个手势,开口就要这个数,而且,还不保准能成。 沈重看着沈福比划的那个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五百两这还只是那个小吏探出来的价码,真要送到管事的主官手里,怕是翻倍都不止。而且,还不保准能成。这哪里是打点,分明就是敲诈勒索,还摆明了告诉你:我就是刁难你,你能奈我何 看来,明路是走不通了。沈重并不意外。楚士忠虽然收了银子,暂时保全了沈家宅邸,但那只是按规矩办事。底下的人,该怎么刁难,还是会怎么刁难,甚至可能变本加厉,毕竟沈家得罪的人可不少。王掌柜背后若真有人撑腰,这盐税司的门槛,自然就高了。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没有盐引,咱们连一斤盐都不能往外卖啊!沈福急得团团转。三天后还要还钱通五千多两银子,这节骨眼上断了财路,岂不是死路一条 沈重沉吟片刻。官府的路走不通,就走商家的路。他吩咐道,老福叔,你再去跑一趟。冠洲府地面上,那些和咱们沈家有过生意往来,或者手里有富余盐引的盐商,都去拜访一下。姿态放低,就说沈家如今遭了难,想借他们的路子,暂时匀一些盐引过来用用,或者干脆,咱们出钱买他们的盐,帮他们代销,利润可以多分他们一些。 第31章 第31章 这等于是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几乎是求着别人分一口饭吃。沈福虽然觉得憋屈,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点了点头,再次匆匆出门。 这一次,沈福去的时间更长。直到傍晚时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脸上的神情,比上一次更加沮丧,甚至带着几分茫然和屈辱。 少爷......沈福的声音嘶哑,嘴唇都起了皮,都......都拒了。 都拒了沈重眉头微蹙。 是啊。沈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几口,我跑遍了城里城外,但凡沾点盐腥买卖的,有点头脸的商号,都去了。什么恒源祥、裕隆号、李记盐栈......以前跟咱们称兄道弟,恨不得天天上门巴结的,现在一听我是沈家来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有的说,哎呀沈管家,真不巧,我们最近生意也不好做,盐引刚好够用,实在是匀不出来。 有的说,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是爱莫能助,掺和进去,怕惹麻烦上身呐。 还有的干脆闭门不见,让下人传话,说东家不在,或者身体不适。 最可气的是那恒源祥的胖掌柜,以前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今天倒好,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沈少爷年轻有为,定能另辟蹊径,我等就不画蛇添足了’,话里话外都是讥讽! 沈福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沈家倒台的这短短十几天里,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沈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冠洲府地面上的盐商,大大小小也有十几家,就算关系再不好,也不至于如此整齐划一,连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都没有。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是提前通过气了。沈重缓缓开口,语气肯定。 沈福一愣:少爷是说......他们是故意的联合起来封锁咱们 八九不离十。沈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查账揭了王掌柜等人的老底,又在楚士忠眼皮子底下缴清了盐税,保住了沈家这块招牌。这在他们看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重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断了他们的财路,又展现出可能东山再起的势头。这些地头蛇,自然容不下我这条‘过江龙’。要么,是有人在背后牵头,统一了口径,要将我彻底摁死。要么,就是他们自发形成的默契,谁也不想看到沈家重新站起来,多分一杯羹。 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沈家被整个冠洲盐业界孤立了。官府的路被堵死,同行的门也关上了。没有盐引,就等于被斩断了手脚,空有一身本事,也无处施展。 书房里陷入了沉寂。沈福看着自家少爷年轻却异常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刚爬出一个坑,转眼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这个陷阱,无形无影,却更加致命。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院子里教习数字和算盘的声音也停了。伙计们大概也知道了消息,一个个垂头丧气,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绝境。 似乎又一次,沈重被逼入了绝境。 第32章 第32章 而且,这一次,钱通那五千二百两的高利贷,就像悬在头顶的另一把铡刀,冰冷地提醒着他,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沈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吹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前路。 封锁吗孤立吗想把我困死在这灌口县 沈重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有点意思。 少爷......这可如何是好沈福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盐引拿不到,咱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看着啊!两天后,钱通那边...... 五千二百两,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重背对着沈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却不见慌乱。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福身上,既然他们联合起来,给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那我们就得先弄清楚,这张网是谁织的,线头又在哪里。 沈福一愣:少爷的意思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重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张神秘地图旁边的炭笔,冠洲府地面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是谁 沈福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少爷是说......‘百事通’老九 老九,本名不详,是灌口县乃至冠洲府都有名的地头蛇,靠贩卖各种消息为生。上到达官贵人的秘闻,下到市井小民的八卦,只要给足了钱,据说没有他打听不到的。当年沈福去求助寒鸦先生之前,也曾想过找老九,只是老九这人认钱不认人,要价极高,当时的沈家拿不出那个钱。 对,就是他。沈重放下炭笔,老福叔,你亲自去一趟,带上五十两银子。告诉老九,我要知道,这次是谁在背后牵头,联合了哪些盐商,要封死我们沈家。 五十两沈福咂舌,这老九果然是狮子大开口。但眼下,这钱不能省。是,老奴这就去! 沈福不敢耽搁,揣上银子,趁着夜色匆匆出门。 老九的铺子,不在什么繁华地段,而是藏在城南一个鱼龙混杂的大杂院深处。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破败的小屋,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两个大字:知事。 沈福按照规矩,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像只警惕的耗子。 哟,沈大管家稀客稀客!老九认出了沈福,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将他让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九搓着手,请沈福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板凳上,自己则坐到对面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后面。 第33章 第33章 沈管家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呐老九开门见山,眼睛却瞟向沈福鼓囊囊的钱袋。 沈福也不废话,将五十两银子拍在桌上:我家少爷想知道,最近冠洲府的盐商,为何都对沈家关上了大门是谁在背后捣鬼,又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老九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亮了,飞快地将银子扫进抽屉,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沈少爷果然是爽快人!这事儿啊,嘿嘿,您还真问对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沈管家,您可知冠洲盐业同盟 冠洲盐业同盟沈福皱眉,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这是个新玩意儿,就这几天刚凑起来的。老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说白了,就是冠洲府几家最大的盐商,看你们沈家倒了,又见沈少爷有起复的苗头,心里不痛快,联合起来,想要彻底把你们沈家挤出去,以后这冠洲府的盐巴生意,就由他们说了算! 沈福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领头的,是‘万福盐号’的东家钱万福,还有‘永兴栈’的掌柜孙永年。老九伸出两根手指,这两家,是冠洲府除了你们沈家之外,最大的盐商。他们俩一拍即合,又联络了其他几家,什么恒源祥、裕隆号、李记盐栈......林林总总,十多家吧,都入了伙。 老九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沈福:这是小的花了不少力气弄到的名单,上面的人,基本都参与了。他们约定好了,谁也不准卖盐引给沈家,谁也不准跟沈家有生意往来。而且,他们还使了银子,打通了盐税司的关系,明摆着就是不让你们拿到新的盐引! 沈福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手就忍不住抖了起来。这名单上的人,几乎囊括了冠洲府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盐商!这些人,平日里哪个见了沈家人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如今却在背后捅刀子,手段如此阴狠! 他们......他们怎敢如此!沈福气得嘴唇发白。 有什么不敢的老九撇撇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以前沈家势大,他们不敢。现在沈家落难,钦差大人虽然没把你们一棍子打死,但也表明了态度——沈家的案子还没完。这时候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再说了,断了你们沈家的路,他们就能多分多少利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沈福拿着名单,匆匆赶回沈家大宅。 书房里,灯火通明。沈重接过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名单,目光逐一扫过。 万福盐号,钱万福。永兴栈,孙永年。恒源祥......裕隆号......李记盐栈...... 这些名字,他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这些都是沈家生意场上的老对手,平日里明争暗斗不少,但像这样撕破脸皮,联合起来下死手,还是头一遭。 沈重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这些名字与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沈家账目、生意往来、人脉关系的信息碎片进行比对、分析、串联。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几个名字上。 王记杂货......陈氏布行......周家粮铺...... 这几家,并非主营盐业,只是偶尔会从小盐商那里趸一些盐,或者与沈家有过一些边缘的生意往来。但沈重记得清楚,在之前核查沈家内部账目时,发现的一些语焉不详、疑似与私盐交易有关的灰色记录里,似乎隐约出现过这几家的影子!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重心中升起。 这次的冠洲盐业同盟,不仅仅是为了排挤沈家,垄断市场那么简单。他们如此急切地要将沈家彻底摁死,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与当年沈家被诬陷私贩官盐的案子有关 沈家倒了,真相就永远埋葬了。可一旦沈家,或者说他沈重,重新站起来,甚至开始追查当年的旧账,那对某些人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沈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第34章 第34章 这张看似商业联盟的名单,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更深、更可怕的阴谋!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少爷,您......您怎么了沈福见沈重脸色变幻不定,不由担心地问道。 沈重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几个可疑的名字。 老福叔,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们可能......捅了马蜂窝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刚刚送沈福回来的那个年轻伙计。 少......少爷,刚才老九托我给您带句话。伙计有些气喘吁吁。 什么话 老九说......让您千万小心。他说,这次‘盐业同盟’的背后,水深得很。万福盐号的钱万福,好像......好像跟府城里的一位大人物沾亲带故。他还说......这事儿,可能......可能连省里都有人盯着...... 府城的大人物省里都有人盯着 沈重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是冠洲府的地头蛇,最多牵扯到县丞一级。却没想到,这潭水竟然这么深,直接牵扯到了府城乃至省级! 难怪盐税司的路走不通,难怪这些盐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联合封锁! 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外部,是势力庞大、背景深厚的盐业同盟,步步紧逼,封死了所有明路。 内部,是空空如也的库房,嗷嗷待哺的伙计,以及两天后就要到期的五千二百两巨额高利贷。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皆是悬崖峭壁。 沈重站在书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无形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没有退缩。 越是绝境,他反而越发冷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上,又看了看桌角那张神秘的地图。 封锁绞杀 想让我沈重束手就擒 没那么容易! 沈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坚韧的弧度。 第35章 第35章 明路是走绝了。 那就......自己蹚出一条血路! 沈重抓起桌上的炭笔,在那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废纸背面,笔尖划过,沙沙作响,飞快地写着什么。 两天。 五千二百两。 还得冲破那帮老狐狸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 这棋,得险中求胜。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书房里,灯火跳动,映着沈重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却沉静得有些不符年纪。 桌上就摊着两样东西: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冠洲府大小盐商的名字;另一张,是那幅从旧画卷轴里拆出来的神秘地图。 沈福就垂手站在一边,眼角余光瞟着自家少爷。 看他时而拧紧眉头,时而嘴角又牵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沈福这心啊,就跟被什么东西挠似的,不上不下。 盐引的路被堵死,明后天就是五千二百两的最后期限,这要命的死局,少爷到底打算怎么解 老福叔。 沈重突然出了声,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还记得寒鸦先生之前提过一嘴,县西十里外那片乱葬岗附近,丢过一批‘黑货’的事吗 沈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先生当时说,那玩意儿水深,碰不得...... 水深,才好摸鱼。沈重拿起地图,你现在就去找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伙计,让他摸黑去这个地方附近转转。 别惊动任何人,就让他远远看着,瞧瞧那儿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藏起来的仓房,或者新留下的车辙印、脚印什么的。 沈福心里还在打鼓,但看少爷那笃定的样子,没再多问,立刻应声去了。 他挑了个平日里闷声不响,但腿脚特别利索的小子,把话掰碎了仔细交代清楚,让他马上出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小伙计顶着一身的露水和泥土跑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疑。 少爷,沈管家!小的......小的在那乱葬岗南边,找到一片荒林子,林子里头有个破砖窑! 看着是早就没人用了,可窑洞口那块儿,有好多新的车轮印子!看那印子深浅,像是挺沉的大车经常走! 小的没敢凑太近,就趴在远处草窠子里瞅着,那地方......那地方好像还有人在暗地里盯着! 沈重指尖一顿,将伙计说的地方和地图上的标记一对。 成了! 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他顺手又拿起那张盐商名单,指尖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周家粮铺四个字上。 这家粮铺,之前对账的时候就觉得有点蹊跷,几笔货物的进出含含糊糊,似乎跟某些见不得光的转运生意有牵扯。 地点,粮铺,黑货...... 散乱的点,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老福叔,沈重放下名单,你再去一趟钱通那儿。 第36章 第36章 还去找他沈福一听就皱眉,那钱通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不借钱。沈重递给沈福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找他买个消息,顺便......借点他的‘势’用用。 信封里不厚,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还有十两银子压在底下。 你把这个交给上次那位钱管事,就说,我家少爷对周家粮铺最近在城西的‘新生意’很感兴趣,想向钱老板请教一下,这周家的‘路子’稳不稳当,背后有没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照应。看看他怎么说。 这话说得极其含糊,既像是在打探周家的虚实,又像是在暗示自己掌握了什么,甚至隐隐透出想和钱通交流情报的意思。 钱府那边反应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那位笑容可掬的钱管事竟然亲自登门了,身后依旧跟着那几个彪悍的汉子。 沈少爷真是消息灵通啊。钱管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周家那点‘小买卖’,也入得了少爷的法眼呵呵,要说稳当嘛......也还行。至于‘朋友’,周老板倒是认识盐税司的赵主簿,两人时常在一起喝喝茶,聊聊‘生意经’。 盐税司,赵主簿! 沈重心中一动。这正是之前沈福去衙门打探时,那个暗示需要打点的关键人物!周家粮铺,果然与盐税司有勾结,很可能就是利用粮铺的名义,暗中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盐,甚至可能就与沈家被栽赃的案子有关! 多谢钱管事指点。沈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送走钱管事,沈重立刻对沈福道:备轿,去盐税司! 少爷,您要去找那赵主簿沈福大惊,咱们没凭没据,他...... 谁说没凭据沈重拿起那张地图,又取过一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勾勒出几条线路和标记,有时候,一张图,几句话,比真凭实据更有用。 盐税司衙门,后堂。 赵德全端着茶碗,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听下属絮絮叨叨地汇报。 四十出头,山羊胡,脸上写满了精明和油滑。 听说沈家那个败家少爷求见,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很是不耐烦。 不过,想到钱万福那边打过的招呼,终究还是让人把沈重带了进来。 哟,沈少爷,稀客稀客,恕赵某未能远迎。赵主簿站都没站,虚抬了抬手,脸上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重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赵主簿,沈家打算重开盐行,想按规矩申领盐引,请大人行个方便。 哎呀,沈少爷,赵主簿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难事,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不是下官不肯帮忙啊!府上那案子......上头还没个准话,这盐引,实在是不合规矩,难办,难办呐! 他连连摇着头,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沈重轻轻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不急不缓地摊开,放在赵主簿手边的桌面上。 规矩嘛,总有变通的余地。晚辈也清楚大人的难处。 只是晚辈最近得了个玩意儿,瞧着挺有意思。发现城西乱葬岗那块地方,风水不错,尤其有几个废弃的旧窑子,啧,内里大有乾坤。 赵主簿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张纸上画得粗糙,可那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不偏不倚,正指向城西那片谁也不愿多提的荒地! 他心跳漏了一拍,声音陡然锐利起来:沈少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重脸上的笑意未减,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晚辈就是觉得,那地方既然能过得‘粮车’,想必也能走得通‘盐车’。 与其让那些没名没姓的货积压在那儿不见天日,不如让沈家接下来,光明正大运出来,该缴的税一文不少,也算为朝廷分忧,给主簿大人您的差事添点光彩,您说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哦,对了,方才钱通钱老板的管事还专程来了一趟,也问起城西那边的‘新生意’,说是和气生财,别为点小事闹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第37章 第37章 粮车、盐车、无主货物、钱通......这一个个词,如同重锤敲在赵主簿心上!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幻不定。沈重这小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那批丢失的黑货......他不敢再想下去。更让他忌惮的是,沈重竟然还提到了钱通!那可是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地下阎王! 赵主簿捏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都洒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一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沉默良久,赵主簿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沈少爷说笑了。既然沈少爷有心为朝廷效力,下官......下官自当尽力配合。 他咬了咬牙:盐引之事,按规矩确实难办。不过......库里正好有一批查抄的盐,是......是之前从贵府查抄的。念在沈少爷急公好义,这批盐,可以按市价折算给你,充当......充当第一批货源,你看如何至于盐引,先给你批一张临时的,额度不大,先用着,后续......后续再议。 沈重心中冷笑,用查抄沈家自己的盐来卖给自己,这算盘打得真精。但眼下,能拿到盐,拿到临时的盐引,打破封锁,就是胜利! 如此,就多谢赵主簿了。沈重点了点头。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沈家那个败家子,竟然真的从盐税司弄到了盐和临时盐引! 冠洲府的盐商圈子里,顿时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封死他吗赵主簿怎么松口了 听说是钱万福那边的人打了招呼,不知怎么又变卦了 我听说,沈重那小子,好像抓住了赵主簿什么把柄...... 还有人说,是钱通出面保了他......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暗中流传,原本铁板一块的盐业同盟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小盐商,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沈家大宅。 沈福看着库房里重新堆起来的盐包,虽然数量不多,而且还是用高价从赵主簿那里买回来的自家东西,但他的眼睛却是亮的,充满了希望。 少爷,您真是......神了! 沈重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批失而复得的盐,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盐有了,临时的引也有了,但两天之期已近,钱通那五千二百两的利息,还有盐业同盟的虎视眈眈,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福叔,沈重转身,传令下去,所有伙计,准备开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38章 第38章 新的沈氏盐行,就在这绝境之中,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重启。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沈重的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沈氏盐行,在沉寂了半个多月后,以一种近乎寒酸的方式,重新开张了。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挂。就在沈家大宅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临街库房,清理出了一小片地方,权当是新的门面。几袋从赵主簿那里买回来的盐,孤零零地堆在角落,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沈家如今的窘迫。 人手,更是少得可怜。除了沈福这个总管家,刘把头和赵掌事各自抽调了两个最信得过的精壮汉子过来帮忙,再加上沈重亲自筛选留下的那七八个老实本分的沈家旧伙计,拢共也就十来号人。至于运输工具,更是只有两条从漕帮那里暂时借来的小乌篷船,寒酸得让人不忍直视。 与这萧条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库房内外忙碌却又透着几分怪异的秩序。 都看清楚了!这叫‘入库单’!沈重手里拿着一张刚设计好的表格,上面画满了奇怪的格子和线条,旁边还标注着一串串他称之为阿拉伯数字的符号,从今天起,每一批盐进来,都要填这个!时间、数量、来源、经手人,一个都不能少!签字画押!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这个是‘出库单’!谁来提货,提了多少,运到哪里去,同样记清楚,让提货的人也签字画押! 几个刚被拉来帮忙的漕帮汉子和脚行伙计面面相觑,一脸懵。他们都是粗人,平日里扛包卸货,凭的是力气和经验,哪里见过这阵仗 少......少爷,这......这又是圈又是杠的,还有这鬼画符......一个年轻伙计看着那1、2、3,挠着头,苦着脸,俺......俺不识字啊! 不识字就学!沈重把一根炭笔塞到他手里,这几个数,比认‘壹贰叁肆’容易多了!今天必须给我学会!老福叔,你盯着! 沈福如今对自家少爷是盲目信任,闻言立刻瞪起眼睛,挥了挥手里的细竹竿:都听见没少爷让学就学!谁敢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一时间,小小的库房里响起一片哀嚎。打算盘的老伙计对着新数字皱眉,扛大包的汉子被逼着认鬼画符,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哎哟!三哥,你这‘3’写得像个耳朵! 去你的!你那‘5’才像个秤砣呢! 一加二等于......等于......少爷,这掰指头能算不 啪!沈福一竹竿敲在桌子上,用少爷教的法子算!什么掰指头,出息! 沈重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有些无奈,却并不急躁。他知道,改变习惯是最难的。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讲解,从最基础的数字写法,到简单的加减,再到如何填写单据,甚至亲自拿起戥子,示范标准称量。 看好了!一斤就是十六两!称杆要平,准星要稳!谁敢在称上动手脚,少报或者多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除了记账和称量,沈重还引入了一个让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的概念——先进先出。 第39章 第39章 啥叫先进先出赵掌事瞪着牛眼,看着沈重指挥伙计们把刚入库的盐包,按照标记堆放到指定的位置,而把角落里几包看着差不多的旧盐挪到前面。 就是先运进来的盐,要先卖出去。沈重解释道,盐存放久了,容易受潮结块,影响成色和分量。咱们得保证卖出去的都是好盐,也能减少损耗。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但以前从未有人这么精细地管理过。过去盐行仓库里,盐包都是随手堆放,哪包方便就搬哪包,至于损耗,那更是糊涂账,反正最后都算不到伙计头上。 新的规矩,新的流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盐行运作的每一个环节都纳入其中。从盐包入库的那一刻起,它被谁接收,放在哪里,何时被谁提走,卖给谁,收了多少钱,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清清楚楚。 起初,伙计们怨声载道。 这不是瞎折腾吗 以前干活儿,靠的是膀子力气和老经验,现在倒好,搬一包盐还得先写‘条子’ 还得认那啥......洋码子弯弯绕绕的,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 私下里的抱怨,沈重不是没听见,但他没吭声。 新规矩推下去,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可怪事儿来了,没过两天,风向就悄悄变了。 码头上,日头正毒。 管账的老伙计抱着本厚账册,额上全是汗,冲着刚卸完一船货的刘二喊:刘二!昨天王掌柜提的那批盐,出库单子呢拿来我核核! 刘二正用袖子擦汗,闻言立马从怀里掏摸出一张纸,纸角都有些卷了,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和几个数字符号。 给,周爷!五百斤,没错!王掌柜的画押戳印都在这儿呢!他递过去,嗓门洪亮。 老伙计接过来,凑近了,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又翻了翻账册。 嗯......他点点头,脸上的褶子松快了些,对上了,清楚! 放以前,这账起码得盘半天。 问这个,问那个,你指东,他指西,最后多半还是笔糊涂账。 现在一张条子递过来,白纸黑字,谁提的货,提了多少,谁经的手,一清二楚,想赖都赖不掉。 更邪门的是干活的效率。 还是那十来号人,还是那两条船。 一天忙到头,清点下来,吞吐的盐货量,居然比得上以前沈家盐行最红火时,一个分号的人手干的活儿还多! 码头上人来人往,盐包起起落落,却不显混乱。 各人干各人的活,流程顺了,责任也清楚,以前常见的猫腻,什么偷拿卡要,缺斤短两,好像一下子就没了影。 就连搬运时撒漏的盐,地上都干净了不少。 少爷这法子......嘿,真他娘的神了!刘把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盐包堆放得整整齐齐,伙计们跑进跑出,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点不乱,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原先只当这年轻少爷是算盘珠子拨得精,没想到管起这摊子事来,也这么有章法。 赵掌事在旁边,憨厚的脸上也堆着笑:可不是嘛!俺以前在脚行带弟兄,报个损耗,不是车轱辘坏了,就是路上打点花了,说不清道不明。现在少爷这规矩好,一笔笔,一条条,钱花在哪儿,明明白白,谁想伸个手都难! 伙计们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写那洋码子是费劲,可每天干完活,看看自己交上去的条子,心里就有数。 到了月底发工钱,自己出了多少力,该拿多少赏钱,账本上一一对照,清清楚楚,心里头那叫一个敞亮、踏实。 干起活来,那股劲儿,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沈重站在库房外,廊檐的阴影落在他身上。 看着眼前这初见成效的忙碌景象,听着码头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和伙计们夹杂着笑骂的吆喝,他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这只是第一步。 第40章 第40章 现代企业管理的基本原则,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规范化、流程化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这只是解决了怎么干活的问题。 他看着账本上那微薄的利润,眉头又悄悄皱了起来。从赵主簿那里高价买回来的盐,成本本就高,加上冠洲府地面上,万福、永兴等几家大盐商隐隐形成的联盟,在价格上处处压制,沈家这点微末的盐量,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能在夹缝中勉强生存。 效率是提高了,但没有足够的货源,没有畅通的渠道,利润空间依旧被压得死死的。这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内功练得再好,手里没剑,或者只有一把木剑,遇上拿着利刃的敌人,还是白搭。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五千二百两,钱通的最后期限,沉甸甸压在沈家每个人的心口。 库房的规矩是顺了,进出是快了,可账面上那点可怜的进项,对着五千二百两的窟窿,就是杯水车薪。 指望这个填上钱通的债痴人说梦。 沈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心思却飘回了书房。 那张图,那份名单,在他脑子里转。 规矩是内功,可光有内功不成。 得有把快刀。 盐从哪儿来本钱怎么降货往哪儿销 按老路子走,死路一条。 险,是非冒不可了。 他心里下了决定,带着股狠劲儿。 夕阳斜照,给沈家老宅染了层昏黄。 书房里,气都仿佛凝住了。 时辰不多了,钱通那张催命符,明儿就到。 五千二百两,这数字烧得沈福、刘把头、赵掌事坐立难安。 库里拢共就这点盐,还是这两天小心腾挪,加上赵主簿那儿买回来的,总共不到两千斤。 就算立刻全换成银子,刨掉那高得吓人的本钱和零碎开销,能剩几个子儿 离五千二百两,差得没边儿了。 少爷......沈福嗓子发干,脸上的褶子揪心似的,这......这可咋办啊要不,老奴厚着脸皮,再去求求那位寒鸦先生 来不及了。 沈重没让他说完,指节叩着桌面,笃,笃,笃。 求人不如求己。 他顿了顿。 再说,寒鸦先生的路子,救不了急,也解不了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干将,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行险棋。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张记载着府城盐价即将暴涨消息的纸条,又铺开了那张神秘的地图。 府城盐价三日内必涨五成,这个消息,钱通知道,我们也知道。沈重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连接灌口县与府城的水路线上,我们手里有盐,虽然不多。我们有临时的盐引,虽然额度不大。我们还有......比别人更快的速度和更精密的计算。 刘把头和赵掌事对视一眼,隐约明白了少爷的意思,但心头还是直打鼓。这点盐,运到府城去卖且不说路上风险,就算顺利到了,能卖几个钱够还那阎王债吗 少爷,您的意思是......咱们把这点盐,连夜运到府城去倒卖刘把头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 正是。沈重语气肯定,但不是简单的倒卖。我们要快,要准,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批盐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并且,卖出最高的价格! 第41章 第41章 他看向三人:老福叔,你负责统筹。府里能动用的所有零散银钱,全部集中起来,备好路上所需干粮饮水,以及......应付突发状况的‘打点费’。记住,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是,少爷!沈福立刻应下,虽然心悬着,但少爷的镇定感染了他。 刘把头,沈重转向漕帮的汉子,水路是关键。挑你手下最得力、船术最好的弟兄,用最快的小船,连夜出发,走最近的水道,直奔府城南门码头。路上可能会遇到‘麻烦’,你随机应变,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抵达! 少爷放心!刘把头拍着胸脯,就算是龙王爷挡道,俺也给您闯过去! 赵掌事,沈重又看向脚行的负责人,你带上脚程最快的几个伙计,备好两辆轻便的板车,在城东五里坡的岔路口等候。一旦水路受阻,或者需要分流,我会发出信号,你们立刻接应,走陆路小道,目标同样是府城南门! 明白!赵掌事瓮声瓮气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种紧张刺激的活计,他喜欢。 至于我,沈重拿起桌上的账册和炭笔,我随船走。到了府城,找买家、谈价钱,我来负责。 计划布置完毕,整个沈家大宅立刻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沈福翻箱倒柜,凑出百十两散碎银子,又指挥着几个留下的老伙计准备行囊。刘把头和赵掌事则立刻回去召集人手,挑选船只车辆。 夜色如墨,两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载着沈重、刘把头和几个精壮的漕帮汉子,以及那关系着沈家生死存亡的近两千斤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漆黑的运河。 水路前行,月光被乌云遮蔽,河面上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沈重坐在船头,看似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故。 行至凌晨,前方水道果然渐渐变窄,隐约可见几艘大货船横在河道中央,几乎堵死了去路。船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似乎是在卸货,又似乎是在故意拖延。 他娘的!是万福盐号的船!刘把头眼尖,低声骂道,这帮龟孙子,果然使绊子! 莫慌。沈重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按计划行事。刘把头,你带一船人,从左侧浅滩绕过去,动静小点,能过就过,过不去,拖住他们。我带另一船,立刻靠岸,发信号给赵掌事! 刘把头领命,指挥着一艘小船小心翼翼地向左侧浅水区摸去。沈重则带着另一船人迅速靠岸,摸出怀里的一个特制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信号。 几乎是哨声落下的同时,岸边的树林里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赵掌事带着几个脚夫,推着两辆板车,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少爷! 动手!把盐搬上车,快!沈重低喝一声。 众人手脚麻利,将盐包迅速从船上转移到板车上。这边刚装好车,那边水面上就传来了呵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显然刘把头那边被发现了。 走!沈重不再犹豫,带着赵掌事等人,推着板车,一头扎进了漆黑的乡间小道。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板车吱呀作响,伙计们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在夜色中疾行。沈重也亲自推着一辆车,汗水浸湿了衣衫,但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第42章 第42章 天色微亮时,他们终于赶到了府城南门外。此时,城门刚刚打开,城内已经是一片喧嚣。沈重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人,推着盐车,直奔城南几家相熟的酒楼和染坊而去。 府城盐价上涨的消息果然已经开始发酵,但大盐商的货还没来得及铺开,市场上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几家急需用盐的商铺老板,看到沈重推着盐上门,简直如同看到了救星。 沈少爷您这盐......一个酒楼掌柜看着盐包上依稀可见的沈氏标记,有些惊讶。 王掌柜,救急如救火。沈重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自信的笑容,刚从灌口运来的上等青盐,解您燃眉之急。价格嘛,比市面上那些陈盐只稍高半成,如何 这批盐本就是沈家之前的存货,品质上乘。加上沈重言语诚恳,又确实是雪中送炭,几家商铺老板略一犹豫,便纷纷点头成交。 快快快!卸货!称量! 沈重亲自监督,拿出随身携带的戥子,确保分量准确。他带来的那套阿拉伯数字记账法和出库单再次派上用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签字画押,流程清晰,效率极高。 不到一个时辰,近两千斤盐被抢购一空。沈重看着钱袋里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迅速用心算盘点。 刨去成本、运费、打点,净赚......五千三百余两! 足够了! 走!回灌口!沈重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带着人,踏上了归途。 此时,距离钱通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归途同样是马不停蹄。当沈重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灌口县城,直奔钱通那座阴森的宅院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芒从地平线上收回。 钱通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目光不善地盯着门口。他笃定,沈家那小子,这次是插翅难飞了。 哟,沈少爷回来了钱通放下茶杯,故作惊讶,时候可不早了,不知......沈少爷是来求宽限几日,还是...... 沈重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桌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砰地一声放在桌上。然后,在钱通和他手下惊愕的目光中,又将怀里、袖子里掏出的一个个小钱袋、一串串铜钱,堆在了桌面上。 他甚至还从赵掌事和几个伙计身上,摸出了几把零散的铜板,一并扔了上去。 钱老板,点点吧。沈重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五千二百两,分文不少。 桌面上,白花花的银锭、散碎的银角子、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油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第43章 第43章 钱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银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人。 一天!仅仅一天!这小子竟然真的凑齐了这笔阎王债!他是怎么做到的 钱通身后的管事立刻上前,拿起算盘,手指翻飞,开始快速清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半晌,管事抬起头,对着钱通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板,数目......数目没错,正好五千二百两。 钱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沈重,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这小子,绝不仅仅是还钱这么简单!他这次出去,到底捞了多少好处 沈重迎着钱通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钱老板,银货两讫。他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多谢您这几日的‘关照’。哦对了,跑这一趟,路上开销着实不小,剩下的这点,勉强够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说完,他不再看钱通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转身带着沈福、赵掌事等人,在一众打手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走出了钱通的宅院。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沈重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弯月,长长地舒了口气。 最危险的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 而他这次府城之行,赚到的,可远不止这五千二百两。更重要的,是重新打通了一条被封锁的商路,是让那些盐业同盟的成员们知道,他沈重,不是那么容易被摁死的! 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钱通的宅院内,灯火依旧,却多了一份诡异的沉寂。 红木桌上那堆散乱的银钱已经被管事仔细收拢清点完毕,数目精准无误,五千二百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钱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沈重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方才那年轻人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平静中透出的那股子韧劲,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剩下的这点,勉强够给弟兄们买碗酒喝,无一不在刺激着钱通的神经。 一天之内,绝境翻盘,还清阎王债,还能剩下酒钱这绝不是仅仅靠变卖家当或者东拼西凑能办到的。这小子,用一天时间,到底撬动了多大的买卖 老板,管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这沈家少爷......真是邪门。咱们的人打探到,他今天带着盐去了府城,傍晚才回来。 府城钱通眯起了眼睛,手指停下了敲击,万福盐号和永兴栈不是联手封锁他了吗盐税司的赵主簿也收了好处,怎么可能让他拿到盐引和货源 具体怎么做到的,还不清楚。管事摇摇头,只知道他确实运了一批盐过去,而且......似乎卖了个好价钱。 钱通沉默了。他想起了沈重之前来借钱时,提到的那个关于府城盐价即将暴涨的消息,还有那含糊其辞的老鼠道。难道......这小子真有通天的本事 第44章 第44章 有点意思。钱通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更多的却是盘算,这灌口县,看来要出一条真龙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吩咐下去,以后对沈家那边......多‘关照’着点。看看这位沈少爷,接下来还有什么惊人之举。 管事心领神会:是,老板。您的意思是......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钱通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尤其是一个......可能有大用的‘朋友’。 沈重还清钱通巨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冠洲府的盐商圈子。 万福盐号的后堂,钱万福肥胖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晃:你说什么那小子真的把钱还上了五千二百两,一天之内 对面坐着的永兴栈掌柜孙永年,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个瘦高中年人,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此刻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千真万确。前来报信的伙计战战兢兢,听说......是去了趟府城,把手头那点盐高价卖了。 府城他哪来的盐哪来的路子钱万福几乎要跳起来,赵主簿那边不是打了招呼吗各家不是都说好了不给他盐引吗恒源祥那老狐狸呢李记那小子呢他们难道...... 应该没有。孙永年打断他,声音低沉,我打听过,赵主簿确实只给了他一张临时的、额度极小的引,盐也是用高价从查抄的沈家旧货里折算给他的。按理说,那点盐,根本不够塞牙缝,更别说一天之内凑齐五千多两!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不安。 他们原本以为,沈家那个败家子不过是仗着祖荫,侥幸在钦差面前保住了宅子,只要断了他的盐引和货源,再让钱通这头地头蛇逼债,他必然走投无路,最后只能乖乖把沈家剩下那点家底吐出来。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像条泥鳅,滑不溜手,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钻出了一条活路! 这小子......邪乎得很!钱万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孙兄,咱们不能再由着他这么折腾下去了!再让他缓过这口气,怕是要养虎为患! 孙永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是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他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没了盐,他拿什么翻天! 他凑近钱万福,压低了声音:我收到消息,府城那边,那位‘大人物’对沈家的事情也很关注。咱们或许可以...... 两人开始低声密谋起来,后堂的气氛变得更加阴冷。 与万福盐号的阴沉压抑截然不同,此刻的沈家大宅,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振奋。 虽然宅子依旧空旷,人手依旧不足,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少爷回来了!不仅平安回来了,还真的把钱通那座大山给搬走了! 第45章 第45章 少爷威武! 少爷神了! 几个年轻伙计绷不住了,嗷嗷叫唤起来,望向沈重的神情,简直要把他供起来。 饶是沈福、刘把头、赵掌事这些见过风浪的老人,看向沈重的反应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位小爷,手段当真神鬼莫测! 行了行了,都闭嘴。沈重挥挥手,脸上显出些倦色,精神头却格外足,肚子都叫了吧老福叔,让灶上整点硬菜,今晚加餐! 好嘞!沈福嗓门都亮了几分,一溜烟跑去后厨张罗。 刘把头和赵掌事也咧着嘴直乐。这趟府城跑得是心惊肉跳,可这结果,忒他娘的提气! 少爷,您是没瞅见钱通那老王八当时的脸,绿得跟刷了漆似的!赵掌事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惹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可不是嘛少爷!还有万福盐号那帮拦道的龟孙子,被咱们甩掉的时候,那模样,嘿,鼻子都快撺天了!刘把头也凑上来,语气里全是痛快。 沈重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茬。他示意沈福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沈重这才彻底松了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缓了下来。他伸手入怀,掏出剩下的银子,哗啦一声全倒在桌面上。 老福叔,点点,看这趟到底落了多少。 沈福的眼珠子差点黏在那堆远比还给钱通后剩下的要厚实得多的银钱上,整个人都木了。他赶紧抄起算盘,手指头哆哆嗦嗦却又快得像抽风,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算珠撞击声密集地响着,沈福的喘气声也跟着越来越粗。 好半天,他猛地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爷......刨去咱们带去的本钱、路上嚼用、给了钱通那五千二百两......咱们这趟......净落了......三千一百七十二两六钱! 三千一百七十二两六钱! 这数字,让沈重也略感意外。他估摸着能赚,但没料到利这么厚。府城盐价飞涨的那个当口,加上他找的买家和快进快出的法子,这批救急盐确实卖出了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这笔钱,对眼下穷得叮当响的沈家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桶金! 好!好啊!沈福眼眶一热,老泪差点滚下来,有了这笔钱,咱们沈家......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沈重瞧着桌上的银子,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明白,这只是万里长征刚抬脚。 第46章 第46章 钱是有了,可远远不够。沈重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眼下的坎,不是钱,是根基。 沈福一怔:少爷的意思是...... 盐引。沈重吐出两个字,赵主簿给的那是临时引子,量少不说,人家随时一句话就能收回去。咱们手上得有稳当、正经的盐引,才能算真正立住了脚。 还有货源。沈重接着说,这次能弄到盐是运气好,下回呢总不能次次都指望捡漏子、走偏门。得有自个儿稳定牢靠的进盐路子。 那......少爷,咱现在手里有钱了,要不去盐税司那边再使使劲或者......找那些小盐商收点引子沈福琢磨着问。 打点是免不了的,但不能把宝全押上头。沈重摇摇头,至于收引子......那些小盐商这会儿怕是吓破了胆,未必敢沾咱们。再说了,就算收了些零碎,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默了片刻,心里有了计较:这笔钱,先不动。拿一小部分出来,给大家改善改善,发点赏钱,提提气。大头,先投到自家身上。 自家身上沈福没太明白。 对。沈重点头,接着练伙计,把咱们这套新记账法、仓储法、运货流程,都给我练熟了,刻进骨子里。人手不够,就从漕帮、脚行里头,挑些脑子灵光、靠得住、肯下力气的,补进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把自家队伍操练硬实了,内功练扎实了,往后才有本钱跟那些大盐商掰腕子。 沈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少爷的心思是越来越深了,但他没多问,只管点头应着。少爷这么安排,总归有他的道理。 接下来这些天,沈家大宅里外透着一股热火气。伙计们领了赏钱,腰杆都挺直不少,干活也嗷嗷叫。原先还有些犯怵的什么阿拉伯数,还有那新式记账法,现在一个个学得比谁都用心。库房怎么管,货怎么盘,运出去怎么交接,全按着沈重定下的规矩来,顺溜多了。效率提没提升,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干活省心省力,谁不乐意 沈重也没闲着。他一手抓着伙计们的培训,另一手就摸起了那张看着没啥特别的地图,同时让人四处打听冠洲府,还有附近那一片儿,凡是跟盐沾边的,鸡毛蒜皮都别漏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这点安生日子,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钱万福、孙永年那帮人,绝不会咽下这口气。下回再碰上,怕是得玩命了。 必须赶紧找到那把能破局的钥匙——稳当的盐引,还有靠谱的货源。那答案,兴许就藏在那张破地图里,或者,就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 账上躺着三千多两银子,沈家大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伙计们走路都带风,干活跟打了鸡血似的。就连墙角那几条平时懒洋洋的看门狗,叫声都比往常亮堂不少。 可这表面的热闹,瞒不住底下的虚。沈重清楚得很,那张临时的盐引,就像把刀悬在脑袋顶上,啥时候掉下来都不稀奇。没有正经的营生凭证,赚再多钱,也是水里捞月,风一吹就散了。 少爷,咱们账上现在有活钱了,要不,再去盐税司那边走动走动沈福看着库房里一天比一天少的盐,心揪得慌,忍不住提议,上次赵主簿虽然难缠,可到底还是松了口。这回咱们备上厚礼...... 沈重点了点头。虽然心里知道多半没戏,可这趟浑水,总得趟一遍。起码,也得再探探赵主簿的口风,看看那劳什子盐业同盟到底把路堵死了多少。 于是,沈福又备了份薄礼——五十两的银票,揣得严严实实,硬着头皮又往盐税司去了。 结果,跟沈重估摸的差不离。 赵主簿这回连后院都没让进,就在前头那油腻腻的柜台后头,隔着老远见了沈福一面。他接过那个装着银票的信封,掂了掂分量,脸上那点假笑都懒得撑了,直接揣进了袖子。 第47章 第47章 沈管家啊,赵主簿剔着牙,眼皮都懒得抬,不是本官不帮你。实在是......规矩如此。你家少爷那案子,上头还没个明确说法,这长期的盐引嘛......难办!除非......有哪位真正说得上话的大人点了头,否则,免谈!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你们沈家得罪了人,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想拿盐引行啊,找个比现在压着你们的人更大的靠山来! 沈福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气得脸色发青:少爷,那赵扒皮!简直是明抢!收了银子,屁事不办!还说什么......除非有大人物发话...... 意料之中。沈重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赵主簿的态度,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封锁沈家的力量,根子很深,绝非冠洲府这几家盐商能独立完成。 看来,想从正门进去,是彻底没指望了。沈重手指敲着桌面,老福叔,还得再辛苦你一趟。 沈福一愣:少爷是说......还去找老九 对。沈重眼神锐利,这次,咱们不问盐税司,咱们问盐引本身。他从钱袋里数出一百两银子,推到沈福面前,告诉老九,我要知道,冠洲府地面上,这盐引的发放,到底是谁说了算背后有几股势力在较劲跟咱们沈家案子有关的那股势力,具体是谁在主导还有,最近市面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盐引在流动 一百两!沈福倒吸一口凉气。上次五十两已经让他咋舌,这次直接翻倍。这百事通老九,卖消息真是比抢钱还快!但他也明白,少爷问的这些,都是核心机密,没重金,老九那耗子精绝不会吐口。 沈福不敢怠慢,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再次钻进了城南那鱼龙混杂的大杂院。 老九见到沈福,又看到那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上次真诚了十倍不止,甚至破天荒地给沈福倒了杯浑浊的茶水。 沈管家,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是贵客临门!沈少爷想知道的这些事儿,嘿嘿,放眼整个冠洲府,除了小的我,还真没几个人能说得清!老九收了银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冠洲府的盐引,明面上是盐税司在管,但实际上嘛......老九伸出三根手指,主要有三股势力在背后操控。一股,是府尊大人那边的人,他们占大头,规规矩矩,按章程办事,但也认银子。另一股,是本地几家大盐商,像万福、永兴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扶持,也有些门路能拿到引。还有一股...... 老九顿了顿,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还有一股,就是跟你们沈家过不去的那帮人。领头的,据说跟府城里某位大人物沾亲带故,具体是谁,小的也不敢深查。他们能量不小,当初你们沈家出事,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现在更是放出话来,谁敢给沈家批长期盐引,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沈福听得心惊肉跳,果然如此!沈家的仇家,背景深厚,势力直通府城! 那......那最近市面上,可有什么特别的盐引沈福赶紧追问少爷最关心的问题。 有!老九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沈管家,您问这个,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最近确实有一批‘特殊’的盐引,要流进咱们冠洲府! 特殊 第48章 第48章 是啊!老九咂咂嘴,这批盐引,来路有点......不清不楚。不是从官府正经渠道批下来的,倒像是......像是从什么查抄的家当里翻出来的,或者是......嘿嘿,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里弄来的。数量还不小,听说足有好几张,加起来的额度,够得上一个中等盐商一年的量了! 那......这批盐引,现在在谁手里要去哪里沈福急切地问。 这就不知道了。老九摇摇头,这可是烫手山芋,消息捂得紧。小的只打听到,这批盐引的最终流向,似乎......似乎跟最近从府城来的一位‘贵客’有关。 府城来的贵客沈福心头一跳。 对!听说这位贵客身份不一般,连钱万福和孙永年那样的地头蛇,都得小心伺候着。具体是谁,来干什么,就不是小的能打听到的了。老九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能力到此为止。 沈福带着这个亦真亦假、充满谜团的消息,匆匆赶回沈家。 书房内,沈重听完沈福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桌前,目光在那张神秘地图和盐商名单上来回移动。 府城来的大人物......特殊盐引......来路不清不楚......与沈家案有关的势力......周家粮铺......城西乱葬岗的废弃砖窑......赵主簿...... 一个个看似无关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 那批所谓的特殊盐引,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查抄来的,或者交易来的会不会......就是当年栽赃沈家私贩官盐时,被某些人截留下来,或者干脆就是伪造出来,准备用来销赃的证据 而周家粮铺,很可能就是负责处理这些黑盐的下线之一。赵主簿,则是官面上的保护伞。现在,沈家倒台,案子眼看就要盖棺定论,这批原本见不得光的盐引,自然就成了某些人可以操作利用的资源。 而那个府城来的贵客,很可能就是这整件事背后,那个与沈家仇家有牵连的大人物派来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处理这批特殊盐引,将其变现,或者......另有图谋 想到这里,沈重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张看似商业竞争的网,背后牵扯的阴谋,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和庞大!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掩盖罪行,为了杀人灭口! 少爷,您看......咱们现在怎么办沈福看着沈重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也没底。 沈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漆黑的夜空。硬闯盐税司的路,已经被彻底堵死。跟那些背景深厚、心狠手辣的对手硬碰硬,以沈家现在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49章 第49章 明着来斗不过,那就......玩阴的。 念头转到那批蹊跷的特殊盐引,还有那个没露过面的府城贵客。 这事儿透着邪乎,一个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可要是......要是能抓住这条线索挖下去呢 不光能解了沈家眼前的盐引麻烦,说不定......当年沈家是怎么栽的,背后是谁下的黑手,都能给它刨出来! 老福叔。沈重转过身,声音沉得能拧出水,盐税司那边,咱们不去了。 啊少爷,那......沈福一愣。 去会会那位......从府城来的‘大人物’。沈重脸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却带着一股子寒气,他们不是喜欢搅混水吗行,咱们也搭把手,让这水再浑点! 他得摸清那位贵客和特殊盐引的底细。 能搞到这种消息的,整个冠洲府,怕也只有那个只认银子不认人的...... 还得麻烦您,再去一趟老九那儿。沈重吩咐沈福,告诉他,那位‘贵客’的根底、落脚地,还有......他打算什么时候动那批‘特殊盐引’,我全要知道。价钱,让他开。 这次,沈重没说给多少银子。 后面的消息,千金难买,也烫手得很。 沈福望着自家少爷,那份不容商量的劲儿,让他心里也跟着一定。 他没多问,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冠洲府的水面下,一场围绕盐引和贵客的暗流已开始涌动。 沈重清楚,自己这枚棋子,已经落在了这要命的棋盘上。 沈氏盐行,藏在大宅侧面毫不起眼的库房深处,依旧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没有张灯结彩,只凭着几袋盐,十来个人手,两艘小船,撑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门面。 然而,就是这寒酸的门面,却渐渐在冠洲府底层传开了名声。 哎,听说了吗沈家那新开张的盐铺子,给的斤两足得很! 可不是!还用什么......什么‘洋码子’写条子,清清楚楚,不怕被坑! 第50章 第50章 掌柜的和伙计也和气,不像别家,鼻子朝天! 起初,只是些零散的街坊邻居、小摊小贩图个方便和实在,来买个几斤盐。渐渐地,一些小饭馆、手工作坊,甚至城郊的农户,也宁愿多走几步路,到沈家这里买盐。原因无他,沈重引入的那套规矩起了作用:标准衡器称量,绝不缺斤短两;阿拉伯数字记账开票,一目了然;伙计们经过培训,服务周到,童叟无欺。 这套在沈重看来是基础操作的管理方法,在这个时代,却成了诚信的金字招牌。虽然卖的还是从赵主簿那里高价买回来的盐,利润微薄,但口碑却像水波一样,慢慢扩散开去。 少爷,您瞧瞧,沈福拿着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脸上笑开了花,这几日来买盐的散客,比前些天多了快三成!还有几个小饭铺的掌柜,说以后就认准咱们家了! 库房里,几个新补充进来的漕帮和脚行汉子,正跟着老伙计费劲地辨认着123,虽然偶尔还是会把6写成9,引来一阵哄笑,但干活的麻利劲儿和脸上的认真,却是实打实的。标准化带来的效率提升,让每个人都尝到了甜头,干活顺心,月底还能多拿几个赏钱,谁不乐意 沈重看着这一切,心中略定。根基虽浅,但总算扎下了一点须。 这番小打小闹,自然也传到了盐业同盟的耳朵里。 万福盐号的后堂,钱万福捻着他那肥硕的下巴,听着手下汇报沈家盐铺的情况,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哼,蝇头小利,收买些下九流的人心罢了。他还当这是几十年前,靠着点小恩小惠就能东山再起真是天真! 孙永年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由他去吧。没有稳定的盐引,没有大宗的货源,他那铺子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蹦跶不了几天。咱们现在要紧的,是伺候好府城来的那位贵客。 孙兄说的是。钱万福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那位爷,可是关系到咱们以后的大生意,万万怠慢不得。 他们口中的贵客,正是沈重让老九留意的那位从府城来的大人物。此人姓黄,名不清,只知官面上似乎并无显赫职务,但出入皆有护卫,气度不凡,更让钱万福和孙永年这两大盐枭执礼甚恭,甚至隐隐透着巴结讨好之意。 沈重通过老九零散传来的消息,以及自己几次隐蔽的观察,大致勾勒出这位黄姓贵客的轮廓:约莫四五十岁,面容白净,保养得宜,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仪。他似乎对冠洲府的盐业情况了如指掌,与钱、孙二人谈话时,常常是他在发问,钱、孙负责回答,偶尔一句点评,便能让二人额头冒汗。 那人,怕才是真正拿捏冠洲府盐业命脉的幕后手。沈重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对沈福说着自己的判断。钱万福、孙永年不过是推到前台的傀儡罢了。 沈福有些不安,搓了搓手,问:那......少爷,咱们要不要...... 沈重摆了摆手。不急。摸不清底细就动手,那是莽夫。得想个法子,把这位黄爷的根给刨出来。 机会没让人等太久。 沈重寻了个由头,说要去城里最有名的悦来茶楼买点好茶。他知道那位黄爷平日里喜欢去那里清净。到了茶楼,沈重没上雅间,只在大堂找了个靠楼梯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最寻常的茶,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茶客的闲扯。 没多久,二楼雅间的门开了。钱万福那副肥胖的身躯先出现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孙永年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恭顺。两人哈着腰,把那位黄姓贵客送了出来。 黄爷慢走,改日再请您登门指教。钱万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 黄姓贵客微微点了下头,神色瞧不出什么波澜,正要迈步下楼。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他不经意地朝大堂扫了一眼。 沈重一直留意着楼上的动静。瞧准这个当口,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晚辈的恭敬,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楼梯口那几人听见:这位莫非就是从府城来的黄爷晚生沈重,沈氏盐行。这厢有礼了。 钱万福和孙永年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们显然没料到沈重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凑上来搭话。 第51章 第51章 黄姓贵客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落在沈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沈氏盐行就是那个最近在冠洲府闹出些动静的沈家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压力。 不敢当闹出动静,只是祖业凋零,晚生勉力支撑,混口饭吃罢了。沈重不卑不亢,姿态放得很低,倒是常听闻黄爷在府城声名显赫,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 哦黄姓贵客似乎来了点兴趣,听谁说的 一些......商路上的朋友闲谈提及。沈重含糊其辞,目光诚恳,都说黄爷眼光独到,对盐务一道见解非凡,晚生若有机会,定要向黄爷请教一二。 这番话既捧了对方,又暗示自己并非消息闭塞之辈。 黄姓贵客深深地看了沈重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沈重注意到,当自己提到盐务一道时,对方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呵呵,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黄姓贵客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冠洲府的水,深得很。做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莫要总想着走捷径。 他这话意有所指,既像是提点,又像是警告。 黄爷教诲的是,晚生谨记。沈重再次拱手,态度恭敬。 黄姓贵客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在钱、孙二人的簇拥下,转身下楼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沈重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位黄爷,果然不简单。气场强大,言语滴水不漏,对冠洲府的掌控力显而易见。但是......沈重回味着刚才对方那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那瞬间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完全掌控局势、高枕无忧的人该有的。他似乎......也有所顾忌,或者说,他所图谋的事情,并非那么光明正大,以至于对某些话题格外敏感。 联想到老九之前隐晦提到的,钱万福似乎与府城某位大人物的灰色生意有关,沈重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黄爷,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被他刻意回避,却又与之息息相关的环节上——盐税司,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看来,是时候再去拜访一下我们的赵主簿了。沈重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次用乱葬岗和钱通的名头敲打了他一下,让他吐出了临时的盐引和一批盐。这次,该加点猛料了。 盐税司衙门,后堂。 赵德全赵主簿最近的日子不算舒坦。上次被沈重那小子半真半假地吓唬了一通,虽然事后没出什么乱子,但心里总觉得悬着块石头。尤其是沈重居然真的在一天之内还清了钱通的巨债,这事更是让他琢磨不透,越发觉得那小子邪门。 第52章 第52章 此刻,听闻沈重再次求见,赵主簿心里咯噔一下,勉强定了定神,让人带了进来。 哎呀,沈少爷,稀客,稀客!赵主簿脸上挤出笑容,比上次还要热情几分,亲自起身相迎,不知沈少爷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啊 不敢当指教。沈重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仿佛只是来串门,只是近来盐行生意略有起色,想着来感谢一下赵主簿上次的援手之恩。 好说,好说,应该的,为朝廷效力嘛。赵主簿打着哈哈,心里却在打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重寒暄了几句,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说起来,最近城西那边似乎格外热闹,尤其是周家粮铺,车水马龙,生意兴隆得很呐。晚生前几日路过,还看到好几辆大车从乱葬岗那边的小路绕出来,想必是运粮的‘捷径’吧只是那路坑坑洼洼,怕是不太好走,万一翻了车,损失了‘粮食’,可就不好了。 粮食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赵主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乱葬岗的小路!周家粮铺!粮食! 这小子......他果然知道!他知道那批黑货!他知道周家粮铺是用来销赃的! 沈重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晚生还听说,赵主簿手上掌管着不少盐引,其中有些......似乎是‘特殊’渠道来的这些引子金贵,可得仔细保管好了。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或者......被什么不相干的人知道了来路,捅到上面去,恐怕对大人的前程,大大不利啊。 特殊渠道、来路......这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赵主簿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沈重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是猜的还是真的抓到了什么把柄他甚至不敢去问!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看着赵主簿那副魂不守舍、冷汗直流的模样,沈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晚生今日就是来道声谢,顺便......跟大人聊聊家常。既然大人公务繁忙,晚生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再次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直到沈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主簿才仿佛虚脱一般,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沈重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次来,绝不仅仅是敲打......他一定还有后手! 赵主簿越想越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自己被卷入的这个漩涡,远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赵德全坐在自家后衙的太师椅上,只觉得屁股底下仿佛有针在扎,怎么也坐不安稳。沈重那张带笑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的粮食、特殊渠道,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第53章 第53章 那小子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乱葬岗的捷径,周家粮铺的勾当,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盐引......他都知道了!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赵主簿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团团乱转。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沈重这小子邪门得很,上次能凭空变出几千两银子,这次既然敢点破这些事,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万一他真把事情捅出去......赵主簿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去找钱老板!这事儿,是跟钱老板他们一起做的,现在出了纰漏,自然要他们一起扛! 打定主意,赵德全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行色匆匆地出了盐税司后门,直奔万福盐号而去。 万福盐号的后堂里,钱万福正和永兴栈的孙永年一边品着新到的春茶,一边商议着如何进一步打压沈家那死灰复燃的小铺子。在他们看来,沈重不过是只稍微蹦跶得欢了点的蚂蚱,秋后的日子长不了。 钱老板!孙掌柜!赵主簿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钱万福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几分不悦:赵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出......出事了!赵德全喘着粗气,一把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也顾不上喝茶,沈......沈重那小子,他......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孙永年眯起眼睛,他比钱万福要沉得住气些。 他知道周家粮铺!知道城西乱葬岗那条路!还......还提到了‘特殊’的盐引!赵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刚才沈重登门拜访,看似寒暄实则句句诛心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什么!钱万福腾地站了起来,肥胖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德全:他......他怎么会知道周家粮铺! 孙永年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虽然不像钱万福那般失态,但眼神也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周家粮铺是他们处理黑盐的重要环节,知道这个,就等于抓住了他们的一个要害! 我......我也不知道啊!赵德全快哭了,那小子跟鬼似的,笑眯眯地就把话点出来了,吓得我魂都没了!钱老板,孙掌柜,这可怎么办啊万一他...... 慌什么!钱万福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但额头上的冷汗却出卖了他。他恶狠狠地一拍桌子,这小子,留不得了!本来还想慢慢玩死他,现在看来,必须下狠手! 孙永年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错。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必须立刻动手,把他彻底摁死! 怎么做钱万福看向孙永年。 价格战!孙永年斩钉截铁,咱们联合所有同盟的商号,立刻把盐价压到最低,比成本价还低!我就不信,他那点本钱,能撑几天! 好!钱万福咬牙,不止价格!通知下去,所有给沈家供货的,无论是船运还是脚夫,谁敢再接他的活,就是跟我们整个冠洲盐业同盟作对!断他的货源,断他的运输! 还有,孙永年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派些人,‘不小心’地给他找点麻烦。比如......运盐的板车,轮子总坏;库房的门锁,老是打不开......不用伤人,恶心死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他们必须在沈重将那些秘密捅出去之前,让他彻底消失在冠洲府的盐业市场上! 第54章 第54章 一场针对沈氏盐行的绞杀风暴,骤然升级。 第二天开始,冠洲府的盐价突然暴跌。万福、永兴等大盐号带头,所有盐业同盟的商铺都挂出了前所未有的低价,甚至比沈家之前凭着足斤足两吸引顾客的价格还要低上一成。 一时间,沈家那小小的盐铺门前,立刻变得门可罗雀。原本图便宜、图实在的街坊和小商贩,面对更低的价格诱惑,自然选择了大盐号。 少爷,今天......今天一上午,才卖出去不到五十斤盐......库房里,负责记账的老伙计愁眉苦脸地汇报,声音都低了几分。 几个新来的伙计也有些沉不住气,窃窃私语。 这咋回事啊昨天还好好的呢。 听说了吗万福他们降价了,比咱们还便宜! 这样下去,咱们这铺子...... 刘把头和赵掌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刘把头手下的船工回报,说有几家原本答应帮忙运货的小船主,突然都推脱说船坏了或者家里有事。赵掌事的脚夫也遇到了麻烦,拉货的板车莫名其妙坏了好几辆。 少爷,这帮孙子是铁了心要整死咱们啊!刘把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是啊少爷,再不想想法子,咱们这点盐卖不出去,人也快留不住了!赵掌事也急了。 沈福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库房里踱来踱去,看着日渐冷清的场面和堆积的盐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正在冷静看着账本的沈重面前:少爷......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也降价 沈重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依旧平静。 降价我们拿什么跟他们降他淡淡地反问,我们本钱多少他们家底多厚跟他们打价格战,不出三天,我们就得关门。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啊!沈福急道。 当然不能。沈重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外面稀疏的行人,硬碰硬,是鸡蛋碰石头。但石头,未必就砸不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都别慌。天塌不下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咱们的规矩守好,把账目理清,把人手练熟。 安抚了众人几句,沈重示意沈福跟他回书房。 关上门,沈重才对沈福道:老福叔,钱万福他们这是被我逼急了,想速战速决。 那我们...... 第55章 第55章 我们得借力打力。沈重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冠洲府这潭水,不止有钱万福他们,还有一条更深的鱼。 少爷是说......钱通沈福立刻反应过来。 对。沈重点头,但我们不是去求他庇护,那等于引狼入室。 那...... 我们去提醒他一下。沈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钱老板是个聪明人,他最在意的,是他的‘生意’和地盘的稳定。钱万福和孙永年现在搞垄断,还搭上了那个神秘的‘府城贵客’,动静这么大,你觉得钱老板会喜欢吗 沈福眼睛一亮,有些明白了:少爷的意思是......让钱通去敲打钱万福他们 敲打或许不止。沈重笑了笑,钱老板疑心重,他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坐大,尤其这背后还牵扯到他不了解的府城势力。我们只需要......‘不经意’地把火,往他那边引一点就行了。 当天下午,沈重再次备上了一份薄礼——几样从府城带回来的新奇点心和一小罐上好的茶叶,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钱通那座气氛压抑的宅院。 还是那个会客厅,钱通依旧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看到沈重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沈少爷,真是稀客。钱通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今天又有什么事是手头紧了,还是...... 钱老板说笑了。沈重将礼物放在旁边的桌上,一脸轻松地坐下,晚生就是过来看看您老人家。顺便,也跟您聊聊最近冠洲府这市场上的新鲜事。 哦什么新鲜事,能让沈少爷特意跑一趟钱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也没什么大事。沈重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就是最近这盐价,跟坐过山车似的,跌得厉害。万福盐号和永兴栈带头,说是要让利于民,我看呐,是想把其他人都挤死,他们好一家独大。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听说,他们背后还有府城来的大人物撑腰,那位黄爷,钱老板您认识吧最近跟钱万福他们走得很近。啧啧,这又是降价,又是封锁渠道,动静闹得这么大,也不知图个什么。这要是引来了官府的注意,或者......扰乱了某些‘规矩’,怕是不太好吧 沈重话说得含糊,眼神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聊八卦。 钱通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盐业同盟在搞事,但他原本并不在意,乐得看戏。可沈重提到了府城贵客,还点出了扰乱规矩的可能,这就不一样了。 钱通不在乎谁垄断市场,但他极其厌恶不可控的因素,尤其是可能威胁到他地下利益链条稳定的因素。钱万福和孙永年勾结府城势力,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真引来什么麻烦,或者让他们势力坐大后,开始侵蚀他的地盘,那就不妙了。 第56章 第56章 呵呵,年轻人的想法,就是多。钱通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市场嘛,有涨有跌,正常。不过......沈少爷倒是消息灵通。 混口饭吃,总得多听多看嘛。沈重笑了笑,起身告辞,不打扰钱老板清净了,晚生告辞。 沈重走后,钱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他身后的管事低声问道:老板,这沈重...... 这小子,是想借刀杀人。钱通冷笑一声,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他提醒得也对。钱万福和孙永年最近是有点太扎眼了,尤其是跟那个姓黄的搅在一起...... 他沉吟片刻,对管事吩咐道:派人去查查,钱万福和孙永年最近都在捣鼓些什么,尤其是跟那个姓黄的,还有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仔细点,别惊动了人。 是,老板。管事领命而去。 一股来自地下世界的暗流,悄然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钱万福和孙永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们布置下去的一些针对沈家的小动作,莫名其妙地受阻了。派去盯梢沈家库房的人,回报说附近多了些生面孔,眼神不善。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他们自己的一些灰色渠道,也似乎受到了干扰,几批货物的交接都出了不大不小的岔子。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谁,但那种被人暗中窥视、处处掣肘的感觉,让钱万福和孙永年这两个老江湖,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和压力。他们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原本嚣张猛烈的攻势,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而沈家那间风雨飘摇的小盐铺,也因此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钱通那边的暗流涌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弄着冠洲府的局面。原本气势汹汹,恨不得立刻将沈家碾死的盐业同盟,忽然发现手脚有点施展不开了。 派去沈家铺子门口维持秩序的地痞流氓,莫名其妙就被巡街的衙役给叉走了;准备在暗巷里给沈家运货脚夫松松筋骨的打手,还没动手就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醒来时只记得后脑勺疼;就连几家说好了一起卡着不给沈家结账的小铺子,也突然收到风声,说钱老板最近对赖账的行为很不满。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钱万福和孙永年坐在万福盐号的后堂,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钱万福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脖子,咱们的人手,怎么处处碰壁难道是官府那边...... 不像。孙永年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官府那帮人,没这么利索。倒像是......城里某些咱们惹不起的势力,在暗中插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名字——钱通。 可是,为什么钱通这头地头蛇,向来只认钱,什么时候开始发善心,保那个沈家小子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那种被暗中警告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地让他们收敛了不少明面上的动作。价格战还在继续,但那些下三滥的骚扰手段,却不敢再轻易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