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妇劳改日常笔趣阁免费阅读》 1 第 1 章 1 妆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整夜,融化的烛泪沿烛台缓缓流淌,在台面上凝固成一滩暗沉的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焦糊气味,无人剪烛芯,烛火的光芒已越来越微弱了。 好在窗外的天色渐明,晨光驱散薄雾,从窗棂外透进来,弥补了昏暗的烛光。 烛火光晕中坐着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着一身繁重的大袖宫装,发髻松脱了一半,垂在肩侧。 妆台银镜里映照出她苍□□致的面容,细长的眉紧蹙,乌黑的瞳中,两点烛火摇曳,透出一种极度不安的焦虑之色,就连厚重的珍珠粉都遮不住她眼下的两片青痕。 蜡烛烧了多久,慕昭然便在这妆台前坐了多久。 她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关乎她往后自由甚至生死的消息。 随着天色越亮,慕昭然心中的焦虑也越盛,她无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指尖捻过耳畔一缕整齐截断的发丝时,动作顿了一顿,眼神越发复杂难明,抚摸良久后才对着银镜将这一缕剪过的发藏进耳后的发丝里。 “嘭!” 一声巨响,寝殿大门被人从外撞开,疾风灌入殿内,将满室苟延残喘的烛火彻底吹灭。 外面天光刺目,一个紫衣人逆光而入,快步奔来,急促的声线随风一起送入她耳中,“殿下,天道宫修士闯进来了!” 在大敞的殿门外,果真能见到数道流光朝向此处飞快射来,在逼近这座宫殿之外时,宫墙下忽然窜起几道幽影,与那逼近的流光相斗到一起。 法术的光芒闪动,将进犯者拦了一拦。 只这么片刻工夫,紫衣人影已到了她的身前,从窗外透进的晨光中,慕昭然第一次看清楚这位如影子一样潜伏在她身旁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是一个身形娇小,面庞圆润,长相甚至称得上甜美的年轻女子。 这般样貌无辜的女子,却是蛊王麾下恶名昭著的十二青蠖之一,说出去怕是都无人会相信。 慕昭然起身向她迎过去,唇畔漾起浅浅笑意,“螟蛉,你终于肯现身了。” 情势紧急,螟蛉来不及思索她此话的含义,伸手一把攥住慕昭然的手腕,说道:“国师尚未回宫,王宫中留守的伏影卫挡不住他们,殿下随我从密道里离开,我送你去国师……” 她急声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慕昭然那宽大的袖摆微微拂动,袖口探出的手柔软而白皙,纤细的五指间掌着一枚黄符,正按在她的胸口之上。 符箓触及她身躯的刹那,纸上朱砂铭文大亮,赤红的锁链如狂舞的毒蛇迸射而出,迅速将她缠缚其中,动弹不得。 符光刺入螟蛉眼中,激得她瞳孔骤缩,愕然抬眸。 慕昭然挣脱开她抓握在自己手腕的力道,直视她惊愕的双眼,语气冷冽道:“我不去。” 话音未落,殿外剑鸣乍起,一道利光破空而至,直直穿透殿门,猛然刺入螟蛉的心口。 这一剑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剑尖上飞溅的鲜血洒到脸上,在空气被剑鸣撕裂的阵阵余音中,慕昭然怔怔地低头望向螟蛉心口,踉跄地退后两步,跌坐在软榻上,胸膛剧烈起伏。 螟蛉心口正中一剑,浑身经脉都被剑气绞碎,仍是死死盯着她,嘴角鲜血成线淌下,喘息道:“去、去找国师,你只能去他身边……只有他……会护住你……” 去他身边,只能去他身边。 慕昭然实在听她说过太多次这样的话了,螟蛉就是阎罗安插在她身旁的影子,隐匿在暗处,时时刻刻地监视她,提醒她,她是如何不得自由。 慕昭然蜷紧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压下心中惊惧,勾唇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抬袖拭去脸上的血,从软榻上站起身,昂起下巴道:“谁说我只能去他身边?”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杂乱的脚步声相继踏入殿内,有人从螟蛉身后一把拔出了那柄不断滴血的长剑。 2 第 2 章 2 最终,慕昭然还是被自己大义灭亲的亲弟弟送上了审判台。 这座审判台就设立在南荣王宫的宫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见尽头,都是前来围观诛魔的南荣子民,甚至有不少人摇晃着旗幡,高呼“肃清妖邪,还南荣清明”的口号。 四面的看台上,不止有天道宫的修士,还有九州之境的名门望族、仙家子弟。 慕昭然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的熟面孔,是当年和她一同进入天道宫中修习的同门,现如今,他们都成了各自门派和家族中的掌权者,唯有她,沦为了审判台上即将被处刑的罪犯。 主掌审判她的人,三日前还曾亲口对她许诺,许诺诛灭蛊王阎罗后,便与她一同抛却过往的一切爱恨情仇,洗净前尘,重新开始。 从此以后,双宿双栖,白首不离。 事已至此,若是她还不明白,云霄飏口中的那些诺言,都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来对付阎罗的把戏,那她就太过愚蠢了。 慕昭然脸上被缠裹了一层灰布,遮住了她那张容易蛊惑人心的脸,只露出一双满怀怨毒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看台上的人,从灰布下发出憎恨的嘶吼:“云霄飏,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可她的怒吼并未换来对方的动容,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狼狈罢了。 慕昭然便在众人围观之下,被人押解着,连推带搡地一步步逼向那座染满鲜血的高台。 在她之前,这座审判台上不知道已处决了多少妖邪之徒,一股股的血水汇成了溪流,从最高一层的石台往下流淌,上行的台阶被鲜血染透,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啪嗒的水声。 她的鞋被血水浸湿,裙摆也染成了暗红色。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慕昭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往前踉跄几步,跌跪在审判台上。 视野里一片血红,浓烈的血腥味渗透覆面的灰布,灌入鼻息,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吐出来。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又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按回了血泊之中。 “慕昭然,”云霄飏的声音冷若寒冰,字字如刀刺骨,“你在天道宫时,便心术不正,残害同门,受天道宫惩戒后,仍不思悔改,与邪魔沆瀣一气,祸乱苍生,条条罪状,罄竹难书。今日本尊携仙门百家,应南荣国君及万千子民之请,在此诛杀你与阎罗,肃清妖邪,以正天道,以慰人心。” 好一个以正天道,以慰人心。 他的声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要将此间天地吞没,慕昭然那点不甘的嘶吼在怒浪之下,实在微不可闻。 她仰头望了一眼上方浓云翻卷的天幕,天幕之下,所有人都在庆贺她的死亡,再没有人会愿意来救她了。 这就是她当初不惜一切代价,挽救回来的家和国,如今,全都弃她如敝履。 慕昭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压迫在肩背上的力量拖拽到了审判台边缘,越过淌血的石台,下方摆置着一口三丈见方的巨鼎,那鼎内密密麻麻的蛇虫鼠蚁,正因审判台上滴落的鲜血而沸腾。 这口鼎,慕昭然其实并不陌生,它是蛊王阎罗的法器,方鼎内含一方狭小天地,用来豢养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虫蛊。 但现在,这口鼎的主人却被一柄长剑贯穿,毫无尊严地钉在了蛊鼎之中,他的身躯和四肢,亦被他精心豢养的蛊虫啃噬成了血淋淋的白骨。 慕昭然看见了他身体上密集蠕动的蛊虫,在仅剩的一点血肉之中钻进钻出,恍惚都能听到它们破开皮肉,啃咬骨头的“嘎吱”声。 如慕隐逸所说,他的确还没有死透,还有一口气息尚存,被剑钉穿的心口仍微弱地起伏着。 阎罗常年覆在脸上的那张薄银面具已不知所踪,露出了一张毁容丑陋的脸,眼下,这张脸上陈年的伤疤再次被蛊虫撕咬得鲜血淋漓,变得更加狰狞可怖了。 就连那一双湛清的眼眸,都爬满了血丝。 慕昭然一直便知晓他面目丑陋,嫌弃他身体里密不可分的蛊虫,可即便再如何厌憎阎罗,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那一双眼原本是生得极好看的。 眼尾狭长,睫羽浓密,瞳仁的颜色较寻常人更浅,覆着一层银灰,有种皓月般的清冷剔透。 若光看他的这一双眼,时常会让人以为他是什么渊清玉絜的仙君,而非捣弄毒蛊的邪魔。 但现下这双眼中的神光已然黯淡,瞳孔扩散,瞳神浑浊,皓月蒙尘,彻底失去了光华。 慕昭然只看了一眼,便难以忍受地撇开视线,余光扫见他被噬咬得只剩骨头的手掌,那手骨之中还紧紧攥着一条流苏轸穗。 3 第 3 章 3 系统是什么? 慕昭然不知道,如今死到临头,万念俱灰,她也无意再去探寻。 但这个声音自从莫名其妙地出现后,就一直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挥之不去。 它说,这个世界其实是构建在一本话本之上,这世上所有人的命运,都衍生自这个话本,诞生于作者的笔端,慕昭然亦是如此。 只不过,她不是这本书的主角,而是话本里的恶毒女配,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痴恋男主,陷害女主,为男女主的爱情平添磨难和误会,也为这个故事增添更多趣味和曲折。 最终在男女主跨越山海解除误会、情深意笃后,凄惨落幕,大快人心,成为他们爱情之路上一段注定被人唾弃的插曲。 幸而,现在时代变了,不再流行无脑雌竞的恶毒女配,于是它这个系统便在万千读者的怨念中应运而生,穿梭于各个世界里改造恶毒女配。 慕昭然坏事做尽,罪大恶极,堪称典型,好在她还不算无药可救,尚残留着一丝未泯灭的悔恨之心,于是成为了系统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只要她接受系统改造,便可重来一世,抵消前世造下的罪孽值,从而逆天改命,获得新的人生。 “重来一世?” 直到听见这句话,慕昭然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绪才泛起了道道波澜,问道:“如何重来?” 系统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之所以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皆是缘于你之前犯下的种种罪因。” 随着系统的话音,慕昭然眼前这才开始浮现出走马灯一样的过往画面,逆着时间长河往回追根溯源。 ——从她绞下耳后长发编入轸穗,到她娇颜谄媚诱着阎罗为她擒住叶离枝,将她关进暗牢里折磨发泄,致使她痛失腹中胎儿。 再到她陷害叶离枝不成,反被天道宫废去修为,列入“失道者”名录,沦为丧家之犬。 以及,更久远一些的,她还在天道宫时,为了争风吃醋,做下的许多阴损不堪之事。 这一幕幕画面,从过往记忆中被拉拽出来,历历在目,将她曾经造下的罪孽和日渐扭曲恶毒的心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溯洄的记忆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她即将动身离开南荣,去往天道宫修习的那一日。 祭祀的锣鼓声穿过遥远岁月,重新在耳畔震响。 那画面之中,阳光普照,百花纷飞,年方及笄的公主穿着厚重繁复的祭祀礼服,发间金簪耀眼,眼尾描红,额间贴着圣洁的银色钿纹,两臂高抬,手持玉笏,一步步登上祭坛。 就像是一朵雍容华贵的芙蓉花,翩然飘上祭坛高处,遵循着那些繁琐的祭祀流程,三跪九拜,以求她此行前往天道宫中修习,能顺利请回“承天鉴”,庇佑南荣百年昌盛。 仪式庄严肃穆,人皆正经八百,反倒是那仪式中心的小公主,盯着自己手里写满了祝祷的玉笏,眸中泪雾蒙蒙,拼命地忍着无聊的呵欠。 过往记忆变得越发清晰,慕昭然想起来,那一日原本天气并不好,阴云黑压压地罩在头顶,她本就不想离开父母和亲师,前去那劳什子的天道宫进修,便借着这天象不吉利的借口闹起脾气。 不过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父王和母后再如何骄纵她,也无法违逆天道,变了这传统。 她不喜天气阴沉,圣殿里看顾她长大的三位长老,便动用灵力结阵,赶在祭祀开始之前勉强撕开了笼罩在王宫上空的阴云。 灿然光束从撕裂的乌云里洒落下来,大长老的面容越发苍白了些,宛如一朵枯朽的花,呼吸之间都带着苟延残喘的病气。 她抬手摸了摸慕昭然的发顶,说道:“殿下,瑶姑无能,也就只能助你出行之路能一路光明,繁花相伴。” 慕昭然并不领情,她心中埋怨父王和母后,还有圣殿之中的长老,埋怨他们一个个的,都把她往天道宫赶。 4 第 4 章 4 系统的声音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淋下,寒气透体入骨,顷刻间将她拉回蛊鼎炼狱之中。 慕昭然恍惚觉得灵魂上的罪印都在燃烧,要将她满腔的愤恨焚化成灰,硬生生吞咽回去。 她身形晃了晃,魂魄在烈火中熬煎,身体却在烈阳之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不甘地将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蜷缩回宽大的袖摆内,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平复心跳。 身前之人见她脸色煞白,神情痛苦,更凑近一步想要伸手扶她,满脸都是关切:“殿下,你怎么了?” 慕昭然猝然避开她的手,摇晃的身子站定,眩晕的视野这才看清了身前人的模样。 不是叶离枝。 是叶凌烟。 后方传来叶戎无奈的斥责,沉声道:“烟儿,将军府不是早就为你备好了出行的车驾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怎可胡闹?” 虽是斥责,但他言语之中的宠溺却不作假,于是这份斥责便也没有多少分量。 叶凌烟自然无惧,撅起唇角小声嘀咕道:“我私底下早就和殿下说好了,要同乘一驾前往天道宫,路上还能一起说说话,爹,你才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横眉竖目的,把殿下都吓着了。” 叶戎转过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慕昭然身上,眼底探寻的意味还没有完全退去,抱拳道:“陛下千叮万嘱要臣护送瑶光圣女出城,臣也是一时心急,圣女见谅。” 慕昭然发热的头脑一寸寸冷却下来,勉强将外露的情绪压回心底,抬手轻扶额头,回看向他,说道:“我没事,只是方才在祭坛上晒得太久,有些头晕。” 叶戎身为武将,哪怕同样骄纵女儿,也逼着叶凌烟练了一身功夫,不似她这般娇滴滴的。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不算炽烈的日头,心中颇为不以为意,抬手示意道:“既然如此,眼下时辰不早了,圣女莫要耽搁,快些启程吧。” 慕昭然并未顺从他的指示,从系统的话音所见,叶离枝一定也在这里,她往旁错开几步,目光越过叶家父女二人,往人群之外望去。 叶凌烟好奇地随她一同回头张望,问道:“殿下在找谁?” 慕昭然没理会她,视线来回扫过人群,最终在将军府为叶凌烟送行的队伍中,看到了垂首站在最后的那道身影。 现在的叶离枝,衣着朴素,不簪钗环,还不如叶凌烟身边的丫鬟体面,一个人畏畏缩缩地站在人群背后,就像一抹灰败的影子,毫不起眼。 前世,慕昭然和叶凌烟交好,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时常能从叶凌烟嘴里听到“叶离枝”这个名字。 只不过,叶凌烟说起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时,言语中大多都是嫌恶和鄙夷。 因为叶离枝的母亲并没有什么名分,只是叶戎在行军途中,某地的地方官员为了讨好他而送上床榻以供消遣的玩物。没想到,却因此有了这么一个孽种。 叶大将军并不喜欢这个生母卑贱的女儿,却不能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这才将她带回将军府中,虽允她冠了父姓,却并未对外承认她的身份。 叶离枝在将军府的处境,可想而知。 慕昭然如今众星拱月,她的视线只稍稍在叶离枝身上停留了片刻,立即便有许多人的目光追随而去,落在了叶离枝身上。 叶离枝一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顿时犹如惊弓之鸟,楚楚可怜地抬了抬眼又立即垂首,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叶凌烟扬起眉梢,狠狠瞪一眼将军府的随从,不悦道:“大喜的日子,怎么让她也跟着出来了,真是晦气,当心触了殿下霉头,还不快把她赶走!” 她话音落下,便有几个随从反身朝叶离枝走去,连拖带拽地将她驱离出这里。 虽有那劳什子的改造系统在身,慕昭然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和自己上一世斗了一辈子的人相亲相爱,她对叶离枝的遭遇无动于衷,甚至还因能再次看到她这番孤立无援的卑微处境,而心生快意。 叶戎对那一幕亦视而不见,只提醒叶凌烟注意场合,动静别闹大了叫人笑话,随即加重了语气,再次催促慕昭然道:“圣女,时辰不早了,上车吧。” 慕昭然最后望了父王和母后一眼,转过身踩住脚踏登上车辇,在坐入车厢软榻时,耳边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系统声音。 系统:“现发布第一项改造任务:因宿主前世百般阻挠,使女主在进入天道宫的途中屡遭凶险,落下丨体弱之症,今世请协助女主顺利进入天都城,抵消前世之过。” 慕昭然:“……” 她抬眸看向跟随在自己身后,想要一同登上车来的叶凌烟,不情不愿道:“你下去,把叶离枝给我唤来。” 5 第 5 章 5 上一世,没有慕昭然带上她,叶离枝也会在她们离开南荣不久后,便从将军府中出逃,一个人跨越南境,到达中州,前往天道宫所在的天都玉京,最后不知因何机缘而被灵尊看重,亲自将她收入了天道宫内门之中。 其实,在进入天道宫之前,慕昭然和叶离枝并没有直接的冲突。 叶离枝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毫无瓜葛,连她的衣角都够不到的陌生人,更没有机会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她之所以会派人阻挠叶离枝,也只是因路途无聊,又三番四次听到叶凌烟提及她那个可恶的庶妹,说叶离枝偷了她的东西,从将军府里逃走了。 叶凌烟用一个从民间搜罗来的小玩意儿,一种用铜丝掐成的九连环讨得她的欢心,要走了圣殿长老留在她身边的两名元婴灵使,去帮她捉家贼。 慕昭然为了给好姐妹出头,想也没想地便一口答应,她当时根本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系统说,因她前世百般阻挠,使叶离枝在进入天道宫的途中屡遭凶险,落下丨体弱之症。 显然,是将这个罪责算在了她头上。 慕昭然虽然迫于系统任务,将叶离枝带上了车,但她并不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顶多只能算是受人蒙蔽,误信谗言罢了。 亦是因为上一世派出去的两名灵使,到最后都没能回来,明显是遭遇了不测,这才导致慕昭然从开始便记恨上了她。 前世积累的种种仇怨难以消解,现下慕昭然看叶凌烟不顺眼,看叶离枝更是恨得磨牙,看她的眼神很不友善,一副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叶离枝被她看得越发惶恐不安,试图解释道:“殿下息怒,我、我今日并非私逃出府,是小姐出门时,有东西落下让我给送来……” 她将东西送到之后,本应该立即离开的,可那从祭坛上走下来的身影实在太耀眼了些,让她躲在车厢阴影处,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 很显然,叶离枝的解释和慕昭然所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慕昭然对她怎么出府来的,并不感兴趣,只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打断她的话,继续道:“这么说来,你不想去天道宫?那好吧,我这就叫人停车,让叶将军把你送回府去,最好打断你的腿,用铁链锁起来,叫你以后再无法踏出将军府一步,怎么样?” 慕昭然想象到那个画面,唇角不由向上飞扬,心情分外愉悦,竟先把自己说得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地想要就此执行。 她的表情戏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恶意,全然不似玩笑。 叶离枝憋红的脸颊在她的话语声中一点点惨白下来,膝盖往下一折,便软软地滑跪到了车厢的绒毯上,俯首道:“求殿下恕罪,我……” 她咬了咬牙,承认道,“我想去天道宫!”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冷冰冰的将军府中,在那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墙内,父亲无视她,主母憎恨她,叶凌烟稍有一点不顺心,就会来找她的麻烦,她每一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府中的奴仆都不如。 就连今日,能从那一座铜墙铁壁一样的将军府中出来一回,亦是她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的这么一个机会。 若是再被圣女遣送回去,她恐怕当真一辈子都再也走不出将军府了。 大约是慕昭然骨子里的恶意冒得太肆无忌惮了些,她魂魄上的罪印忽然发起热来,刺骨的疼痛从魂魄蔓延至身躯,让她一下软了腰肢,蜷缩到软榻上。 脑海里那个跃跃欲试的恶毒念头,瞬间就被疼痛击溃。 慕昭然疼得攥紧衣襟,大口喘着气,闷声求饶,“好好好,我错了,我反省。” 叶离枝听到她含糊的话音和仿佛忍痛一样的喘息,仰头想要看看她,却又害怕再被她迁怒,只得俯在地上不敢动弹。 慕昭然疼得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抬手胡乱抓了一串手珠砸到叶离枝身上,催促道:“起来!我既然让你上了车,就会确保你顺利进入天都。” 绯红的玛瑙手珠砸到叶离枝肩头,从她身上滑落下去,叶离枝慌忙伸手接住它,捧到慕昭然面前,感激道:“谢殿下,殿下之恩,我以后一定报答。” 魂魄上的疼痛缓解下来,慕昭然几乎虚脱,绵软无力地打开她的手,嫌弃道:“被你碰过了,太脏,我不要。” 叶离枝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眸中漾着淋漓水光,就像一尊脆弱的琉璃,被她的话刺得支离破碎。 她捧着玛瑙手珠不知所措,半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不知洗过多少次的棉布手帕裹住手珠,仔仔细细地擦拭过每一颗珠子,隔着手帕又捧到慕昭然面前。 慕昭然第一次切实感受到魂上罪印对自己的制裁,心情正是暴躁之时,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更加不耐烦,再次挥袖打开她的手,怒道:“我说,我不要了!” 6 第 6 章 6 夏末秋初,草木已有了衰败之相,但官道两旁却仍能看到不合时节开放的碎花,是大长老答应给她的饯别礼。 慕昭然倚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路边不断掠过的各色小花,心神慢慢坚定下来。 车队驶离都城郊界,路边的碎花渐少,送行的民众也逐渐少了,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车辇上的法阵启动,流光从窗隙不断闪过,行车速度猛然加快,掠窗而过的风声中只剩下行路的车辘和马蹄声。 慕昭然一大早便被拉起来举行祭祀之礼,方才又连遭系统两次制裁,可谓身心俱疲,即便车厢内外之人都令她感觉不安,她还是没能支撑得住,小睡过去片刻。 只有等她睡过去后,叶离枝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 睡着后的圣女殿下收敛了所有尖刻的外刺,垂下的睫羽在眼睑下勾勒出两道水墨似的影子,方才发白的脸色逐渐透出红润,玉雪一样的肌肤,像是倒映着晚霞的珍珠,乌黑的发丝贴着脸颊垂下一缕,发尾蜿蜒地堆积在华美的衣料之上。 叶离枝看着她,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曾经有人送给父亲的那一枚宝珠,盛在精贵的螺钿漆盒内,经手的每一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捧着,不可经历半点风霜。 锦衣玉服,翠羽明垱,合该都是宝珠的陪衬。 叶离枝是没有资格近距离观赏宝珠的,以前也就只能躲在角落,望一望漆盒开启时,宝珠所焕发的光彩。 就像之前她永远只能在叶凌烟朝她炫耀时,从她口中听到公主殿下的名字。 一个是南荣尊贵的公主,未来执掌圣殿的主人,一个只是被视为耻辱的私生子,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叶离枝不理解,慕昭然为何会突然唤她上车来陪侍。 她看上去那么讨厌她,有些时候,叶离枝甚至都能感觉出殿下比叶凌烟还要厌憎她。 虽然她也不知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引人厌恶的事,但她已习惯毫无缘由地被人厌憎了。 慕昭然先是睡得很沉,后来乱梦频生,她一时梦见自己陷害叶离枝不成,被捆仙绳锁着押上天道宫的刑台,受十二道噬灵引,绞碎金丹,废除修为。 一时又梦见自己被推入蛊鼎,受万虫噬心钻骨之痛,叶离枝站在看台上,居高临下,欣赏着她的痛苦求饶。 从惶恐之中惊醒过来时,她脸上全是水痕,分不清是汗是泪,也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 直到叶离枝隔着手帕,小心讨好地捧着一碗茶水递到她面前,迟疑地问道:“殿下做噩梦了?” 慕昭然蓦地抬眸瞪向她,梦里残留的痛和恨几乎快要从她那一双黑漆漆的瞳孔内满溢出来,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着抖,抬袖掩面,一把打开叶离枝的手,斥道:“滚!滚下车去,我不想看到你!” 茶盏咕噜噜滚落地上,碎裂两半,浸湿了绒毯。 叶离枝垂下眼,叩首行了个礼,将碎瓷盏小心收捡起来,顺从地从车厢里退出去。 圣女的车辇一停,整个车队都暂时停顿了下来,将军府的车驾随行在圣女车辇之后,叶凌烟的侍从一直留意着圣女车辇的动静,见叶离枝被赶下车,立即回头向主子汇报。 叶凌烟推开车窗,勾唇道:“把她给我叫过来。” 叶离枝将将下车,将军府的一名随从快步上前来,想要将她唤走,随行在圣女车驾旁的灵使等了片刻,见圣女车厢内没有动静,便点头同意了。 叶凌烟倚在车窗上,等叶离枝到了身前,便迫不及待地嘲讽道:“我就说殿下一时兴起,定然忍不了你几时。” 叶离枝早就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只默不作声地听着。 叶凌烟哼笑一声,继续道:“既然被赶下车了,我便好心一点,叫父亲派两个人先把你送回去,你就好好在府里待着吧。” 叶离枝咬了咬唇,抬起头来试图辩解道:“殿下只让我下车,没有允我返回,我不敢擅自做主,需得请示殿下之后才行。” 叶凌烟脸上的笑一下冷了下去,“你在用殿下的名头压我?” 叶离枝低下头,又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低声道:“我不敢。” 圣女的车辇重新启动,队伍也再次起行,叶凌烟抚摸着车窗边垂挂的流苏,眸子忽然一亮,竟难得地松了口,说道:“好吧,既然如此,你想跟就跟上来吧。” 叶离枝暗暗松了口气,正欲行礼,便又听她扬声命令道:“谁都不准载她,我倒要看看你这两只脚要怎么跑过四条腿的灵马,哦对了,你最好跑得快一些,要是殿下忽然又想听你唱曲了,却找不到人,可是会生气的。” “殿下要是生气了,后果会很严重的哦。” 叶凌烟说完,得意洋洋地合上窗,命车驾起行。 马蹄溅起尘土,叶离枝左躲右闪,被烟尘迷得睁不开眼,险些被马蹄踩踏。尘烟过后,那一行队伍已经行出好长一段距离,她揉了揉眼睛,提步往前追上去。 从南境前往中州玉京,迢迢千万里,车辇上刻有疾行法阵,护卫所骑也均为日行万里的灵马良驹,叶离枝身无修为,就算跑断了气,也追不上那一行队伍,很快就连马蹄飞溅的尘烟都再看不见了。 她一路只能循着车马的痕迹往前追。 将近日落时分,车队翻山越岭,跨越三座城池,到了一处驿站休憩过夜。 这驿站为官驿,很早之前便做好了迎接圣女尊驾的准备,屋舍经过扩建,群楼相环,俨然像是一座盘踞山林的宫苑,楼阁之间挂满了灯笼,将里外都照得亮堂,摆置亦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更无闲杂之人。 只是比起南荣王宫,这座驿站到底简陋。 7 第 7 章 7 前世,慕昭然受天道宫十二道噬灵引,被截断周身灵窍,抽空灵力,金丹破碎,沦为彻底的废人,从此以后都无法再修行。 她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半点苦都吃不得,即便拥有绝佳的资质,身怀旁人梦寐以求的灵骨,也一点都不喜欢修炼,在天道宫修习时,别人都在苦心竭力地精进修为,只有她样样只求泛泛而过。 她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如何得到云霄飏的人和心,如何陷害叶离枝,与她争风吃醋上。 等到被废了修为,从云端跌入泥泞当中,任何人都能在她身上踩上一脚时,慕昭然才开始明白修为的重要性。 只是到那个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南荣安定下来后,慕昭然成了阎罗身边的金丝雀,她也曾试着去献媚阎罗,求他寻找到能助自己恢复的法子,就算不能恢复修为,只要让她能修复灵窍,重新开始修炼也行。 可天道宫的惩戒,乃断人之根本,即便是阎罗也无能为力。 他那个人并不会说些委婉的抚慰人心的话,或许也不屑于对她这么一个只能任他摆弄的金丝雀说,即便是在床笫之间。 阎罗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希望,告诉她,噬灵引嵌在她灵窍之中无法可解,无力可封,她往后吸纳的每一丝灵力都会被噬灵引吞掉,再流散体外,身体就是个漏水的杯子,永远也无法再修炼了。 慕昭然轻喘着气,浑身的热血瞬间冷透,闷声将头埋进被子里,哭得梨花带雨,嘤嘤低泣。 隔了半晌,一只手伸来将被褥扯开,他贴靠过来,被体温染热的薄银面具压在她耳畔,耐心地舔去滑落至耳畔的泪珠,说道:“殿下若不嫌弃,我也可以教你一些邪魔之法。” 慕昭然虽早已被天道宫除名,又被列入与邪魔外道无异的“失道者”名录,还不得不整日与邪魔头子厮混在一起,从南荣的瑰宝,沦为了祸国的妖姬。 但实际上,她和这天下世人一样,依然打心眼里瞧不上邪修,不愿真的沾染邪术,堕入魔道。 阎罗看出她的想法,抬手将她耳鬓凌乱的发丝抚到耳后,指尖顺着脸颊滑落到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片刻,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愿,殿下可真难伺候。” 慕昭然低眸之间看见他手背上爬过的一抹黑影,那东西贴在他遍布伤痕的皮肤底下,乍一看像是一片墨色刺青,形如毒蝎,却是活的,能在他身上四处游走。 是与他共生的王蛊。 慕昭然偶然间见过它变大的样子,黑色的蝎身遍布他整个背脊,从肩膀上凸起,螯肢顺着肋骨从他身后环抱至身前。 蝎尾沿着他遒劲有力的腰蜿蜒而下,一直缠绕到大腿上,蝎子身上甲壳几乎要从他皮肤底下鼓出来。 慕昭然惊叫着推开他,趴在床沿边吐了一地,吐到整个人抽搐痉丨挛,完全虚脱过去。 从此之后,那画面便像梦魇一样铭刻在她脑海里,让她每每看到这个东西,都忍不住怀疑方才与自己交丨欢的究竟是人还是虫,然后抑制不住地泛起恶心。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阎罗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含糊的作呕声堵回喉咙里,蝎影飞快从手腕爬下去,消失不见。 等到慕昭然从窒息中泪眼朦胧地缓过劲儿来,他才放开手,搓了搓被她津液染湿的指尖,披衣下床,嘲讽般地说道:“我还是不留在这里惹殿下作呕了。” 慕昭然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泪,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忍着恶心,柔媚地撒娇:“我只是害怕虫子而已,但为了你,我可以忍受它的,不要走,我想你陪着我,好不好嘛?” 阎罗挺直的腰背便在她的缠磨下软下来,重新坐回床沿,慕昭然趁势跨坐到他腿上,捧住他的脸,在薄银面具上亲了亲,说道:“我学,我学就是了。” 她都沦落至此了,哪还有什么资格清高。 即便有所觉悟,慕昭然还是做不到用自己的身躯去养蛊,她看到那些簇拥在一起互相吞噬的虫子就想吐,更遑论将它们引入自己体内,让它们在自己身体里厮杀,最终再吞噬获胜者,与之人蛊合一了。 阎罗知道她厌恶虫子,没教她炼蛊,只教了她作符,一种不需要使用灵力,被天道宫所禁止的符咒。 门外传来说话声,将慕昭然从回忆中拉拽回现实。 8 第 8 章 8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将慕昭然从昏沉中惊醒,半梦半醒间,耳边兵戈厮杀之声不绝,时不时便有刀剑入肉的噗嗤声和惨嚎声。 慕昭然隐约看见一道利光朝她劈来,她挣扎着想躲,可已来不及,那利光挟着呼呼风声,一刀斜劈下来,从左肩到右腰,将她劈成了两半。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腹中肠子顺着刀口哗啦啦流了一地。 “啊啊!” 慕昭然发出惊恐的尖叫,猛地睁开眼睛,随着她彻底清醒过来,梦中的厮杀声也霎时消止,她慌忙低下头想检查自己,目之所见却是一副男人胸膛。 这胸膛干瘪枯朽,从左肩到右腹有一道斜长而狰狞的伤口,伤口处血肉模糊,流着脓水和腐肉,随着每一次颠簸,半垂在外面的肠子都在左右晃荡,正合了她梦中的场景。 她身下所骑的马匹亦是半透明的骷髅鬼物,马蹄从地面上踩过,没有惊起半点声响。 慕昭然喉咙里干呕一声,立即抬眼,往左右一望,看见了身前身后数不清的阴魂鬼煞。 它们或骑着骷髅鬼马,或举着铁环大刀,足有百十余众,个个皆是鬼面獠牙,凶神恶煞,往一个方向狂奔。 杀—— 杀了姓叶的—— 无声的嘶吼在这一群阴兵之间回荡,同慕昭然心中的恨意激起强烈共鸣,慕昭然从附身的这只鬼魂身上读取到了一点他生前的记忆。 原来她那枚秽符竟招来了一群鬼匪,这群人生前便是这山林中的匪寇,滋扰城镇,打劫货商,烧杀抢掠,为祸一方。 四年前,叶戎领军剿匪,平息各地匪患,将这群匪寇一网打尽,全部坑杀,慕昭然作符的乱葬岗就是当年坑杀这群匪徒的所在。 是以,她对叶戎的仇恨杀意,很容易便引来了那地底下的鬼物共鸣。仇恨凝聚起它们腐朽的残骨断肢,从九泉之下掘土而出,返回人间,报仇雪恨。 “竟然招来这种东西……”慕昭然闻到风中浓郁的腐烂臭味,恶心得想吐,她身为南荣圣女,自是瞧不上这些匪寇的,但偏偏是这群鬼匪响应了她的召唤。 思及叶戎逼死父母的场景,慕昭然心中恨意沸腾,左右鬼匪一声声的愤怒嘶吼如洪钟一样不断撞进她的胸腔,将她心中恨意翻涌成滔天巨浪。 很快慕昭然便无暇去思考什么匪寇不匪寇了,她恍惚间也化作了这群鬼匪中的一员,满脑子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杀了姓叶的! 这群阴兵鬼匪在夜色中无声奔袭,很快便寻到了仇人的气息。 夜深雾浓,几束火光聚集在一片斜坡脚下,圈出一块休息的区域。 叶戎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削平的岩石上,冷沉着面容,神情不悦地盯着跪在他前方的身影。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头雄壮的棕熊,那棕熊背脊上插着一根红缨长丨枪,枪头深深凿进它厚实的皮肉内,贯体而过,插进泥地里。 鲜血从它身下不断漫溢出来,尚冒着热气。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光是这头野畜就能要了你的命。”叶戎居高临下地看了叶离枝一眼,他手里捏着一片狭长的槐树叶,这叶片内含灵气,抛入半空便可化作一叶小舟,御风前行。 “难怪你能一路追到这里来。”叶戎见过不少法宝灵器,这片叶子算不得什么稀罕的东西,只是出现在叶离枝手里,却有些奇怪,“我当初问你,天道宫的燕金令,你是如何得来的,你不肯说,这片叶子是从何来的,你也不肯说,难道是同一个人给你的?” 叶离枝状况很是狼狈,身上衣裙脏污,捂住肩上被棕熊挠出的血口,跪在地上,闷不吭声。 叶戎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干脆朝身旁亲卫吩咐道,“你分出一队人马,送她回将军府去,找人好生医治一下她胳膊上的伤。” 身旁亲卫躬身领命,略带迟疑道:“那殿下那边该如何应付?” 9 第 9 章 9 太阳出来,满地的鬼物都像是草叶上的露水,被蒸发干净,湮灭成土。 云霄飏并指从腐朽的骨灰中掏了一把,捻出一片残留的扭曲符文,他快速结印,打算依照这符文追踪幕后之人,追踪之印未成,符文便已彻底消逝。 追踪无果,云霄飏只得作罢,转身走回树下,问道:“叶将军可好些了么?” 叶离枝忙起身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致谢道:“多谢仙士的丹药,将军服用了药后,身上的尸毒鬼气已经消散了很多,伤口也不再腐坏了。” 云霄飏虚虚一扶,掌中剑气化作一股风力,托起她弯折的膝盖,没有受她的跪拜之礼,温声道:“斩妖除魔,驱邪镇鬼,是我分内之事,姑娘不必行如此大礼。” 他早便留意到叶离枝染血的衣袖,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来,“姑娘也伤得不轻,我这里有些生肌止痛的药粉,姑娘先将就着用用。” 叶离枝先前只顾着照料父亲了,自己肩膀和手掌上的伤早已痛得麻木,此时经他提醒,才后知后觉地又感觉到痛来。 她捧手接过伤药,感激不已,“今夜若无仙士,我们恐怕都会殒命在此,仙士大恩,我现在无以为报,只盼将来能有机会偿还一二。” 云霄飏回头看了一眼林中掘土挖坑,掩埋同伴尸体的兵将,惭愧道:“我还是来得晚了点。” 他外出执行任务,在附近一座城镇中歇脚,半夜被自己的命剑剑鸣惊醒,察觉到此方鬼气冲天,立即御剑赶来,却还是来迟一步。 叶戎带出来的二十多名兵将,有将近一半都折损在了那群鬼物之下,且死状凄惨,浑身都被尸毒腐化,必须得尽快掩埋,免得鬼气扩散。 待掩埋妥当,云霄飏又在他们的坟茔四周划了结界封印,以免有其他生灵误入,沾染尸毒,只等时间消磨尽他们尸身上的鬼气。 做完这些,云霄飏重又查看了一番叶戎身上的伤,说道:“叶将军身上的尸毒虽解,但他伤口之上残留的腐肉还需要尽快剜去,缝合上药,否则伤口感染,依然有性命之危,往东三十里外便是林方镇,那镇子上有医堂。” 亲卫们连连道谢,急忙就地取材,制了一张简易的担床安置好昏沉的叶戎,打算往林方镇去。 天亮之后,鬼魅蛰伏,云霄飏还欲继续追查这群鬼匪的来历,揪出幕后黑手,好斩草除根,便没有随同他们一起前往林方镇,只分出一缕剑气化成一柄巴掌大的蓝色小剑,交予叶离枝,给他们防身用。 没想到动身之时,却听那边忽然起了争执。 叶离枝被一群兵将围在中间,方才云霄飏给她的小剑,她交给了叶戎亲卫。 那亲卫为难道:“要是我私自放你离开,将军醒来,定要责罚我们,请你随我们一起走。” 他嘴上虽然客气,但行事却强硬,绝不可能违背将军之令。 叶离枝戒备地看了眼左右的兵将,“将军受伤,不能回去驿馆为殿下送行,总得有个人赶去向圣女复命。” 亲卫道:“负责护送圣女前往天道宫的人是圣殿灵使,将军奉陛下之命,只是将圣女送出离安都城,我也会另外派人传讯,不需要劳动你跑这一趟。” 他说完,也无意继续耽搁,朝左右命道,“看好她,我们出发,不要耽误了将军的医治。” 叶离枝和这群兵将说不通,在对方发令之时,猛地撞开其中一人,拔腿就跑。 亲卫喝道:“抓住她!” 云霄飏听见喊声,离去的脚步生出迟疑。 那姑娘孤身一个弱女子,身处一群兵将之中,他先前听她情急之时,曾唤叶将军“父亲”,想必是叶将军之女,只是将军身边亲卫看上去却对她并无多少尊重。 思及她身上的伤,肩上的伤是兽爪所挠,手心的伤却是利刃所致,且没有沾染尸毒,不是鬼匪所为,再加之她脖子上明显的掐痕,可见她的处境或许并不乐观。 眼见叶离枝被人擒住手臂,挟同着一起离开,他身形一动,就要上前阻拦。 躺在担床上的叶戎恰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沉沉地闷哼一声,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亲卫立即上前,唤道:“将军?” 叶戎勉强撑开眼睛,在亲卫的搀扶下坐起来,尸毒清除后,他的视觉也跟着恢复,抬头看向叶离枝。 他一向是看不上这个女儿的,不仅因叶离枝的母亲是贱籍歌女,还因为她明明人微命贱,却始终不肯驯服于他这个将军的身下,哪怕身体屈从于他,她的眼神也从不曾真正折服。 尤其是叶离枝这一双眼睛,和她母亲很像,叶戎每次看见这双眼睛,就能想起那个女人看他时,那嫌恶鄙夷的神情。 10 第 10 章 10 走得近了,霜序却又没能从她身上发现什么可以遮掩气机的法器,这位叶姑娘大多数时候都像是一抹不起眼的影子,如非刻意去寻,常常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只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了,才会忽然灵光一现,原来她也在这里。 霜序心中有些奇怪,却并未多想,视线扫过她身上血衣,担忧道:“叶姑娘伤得不轻,先进屋去再说。” 叶离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在霜序身后走进屋内,俯身朝慕昭然行礼,“殿下。” 慕昭然安然地坐在座椅上,倒是一旁的叶凌烟跑到门边往外张望一眼,没看见叶戎的身影,转身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阿爹呢?” 叶离枝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却是朝向慕昭然解释的,说道:“父亲昨夜找到我时,我们遇上了一些诡异之事,被一群阴魂鬼煞袭击,父亲受了重伤必须立即就医,无法回来向殿下复命,父亲托我向殿下请罪,望殿下宽恕。” 叶凌烟险些被她一口一个“父亲”气得仰倒,伸手推搡了她一把,没好气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乱喊什么?谁是你父亲?你也配?当心我叫人撕烂你的嘴!” 虽然叶离枝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可只要叶戎一天不对外承认她的身份,她便要做一天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父亲”这个称呼,她永远也不配喊出口。 叶离枝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宛如被风拂过的柳枝,幸得霜序伸手搀扶一把,才堪堪重新站稳,低垂下头,不再说话。 叶凌烟抬手还想去推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着急问道:“阿爹到底怎么样了?” 叶离枝也害怕激怒她,又改回了称呼,回道:“不用担心,昨夜有位仙士路过救了我们,将军吃了他给的丹药,已脱离生命危险,被亲卫护送去了就近的城镇治疗。” 慕昭然听得险些捏碎手里的杯子,暗暗冷笑一声。 叶凌烟松了口气,指责道:“荒山野岭少不得妖魔鬼怪徘徊,还不都怪你,乱跑什么,害得阿爹被你连累!” 她完全把自己的责任推卸了干净,眼神不善地盯着叶离枝,不过到底顾忌着慕昭然,没有当众发难。 她们俩这般不对付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演给她看的,慕昭然只要想起她们日后冰释前嫌,姐妹情深的情景,便无比作呕。 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垂手缩进袖口内,克制着心底情绪,问道:“这么说来,也是你口中那位仙士送你回来的?” 叶离枝点头,“仙士想要查清那群鬼煞的来历,正好要往这个方向来查探,便顺路将我送了过来。”临走之前,见她身上伤势,还又给了她一柄小剑,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叶离枝小心地揣着怀里的剑,再看一看主座上的瑶光圣女,感觉自己晦暗的人生,似乎终于照见了曙光。 慕昭然全然没注意到叶离枝的反应,她正暗暗回想自己昨夜有没有将痕迹清理干净。 鬼匪受秽符所召,从地下掘土而出,奔袭千里去刺杀叶戎,必然会留下痕迹。凭云霄飏之能,查到乱葬岗来只是早晚,只要确保此事攀扯不上她就行。 那一处乱葬岗距离驿站有百十里路,昨夜她心慌意乱,却还是打起精神清除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为防云霄飏凭借回溯法咒重现昨夜情景,离开之时她甚至将乱葬岗内的气场都全部打乱搅浑,想来应当查不到什么线索。 慕昭然一边思索,一边故作好奇地往外张望,“怎么不见人?” 叶离枝一五一十地答道:“仙士听闻殿下在此休憩,未免惊扰殿下,他将我送到驿站外便走了,想是去追查鬼煞了。” 既然该来的人已经来了,慕昭然也不想在此多做停留,起身道:“时辰到了,那出发吧。” 走过叶离枝和叶凌烟二人面前时,她眉尖微蹙,流露出十足的厌烦和不耐,说道:“这样的事,我可没那么好的心情,再陪你们玩第二次。” 叶凌烟听出她话语里的警告,愤愤不平地瞪了叶离枝一眼,笑着讨好道:“殿下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厅堂众人都随着慕昭然鱼贯而出,叶离枝抬步想要跟上,手腕被人一把拽住,狠狠地拖拽到末尾。叶凌烟咬牙切齿的质问刺入耳中,“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离枝回头看到她嫌恶的表情,平静地从怀里取出叶戎的玉佩,解释道:“父亲已经同意我前往天道宫了。” 叶凌烟垂眸看到玉佩,一把抢进手里,确认这真是父亲之物后,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