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身暴露后,同窗们夜夜难眠》 第1章 出逃的大小姐 午后的林间小路上,一人一骑正疾速前行。 盛辞月好不容易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这里已经是京城近郊,只要入了城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还未等她这口气完全松出来,胯下马匹猛地一个趔趄,前蹄直直跪了下去。 “啊——” 盛辞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而起,好在她反应迅速,抽出长鞭一展,缠上最近的一节横生树干,顺势一荡才不至于狼狈落地。 待她直起身子,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整排的黑衣蒙面人。 “好啊,你们用绊马索?” 她攥着手中长鞭,气冲冲的一指对面领头人,眼神中带着些不可思议。 “小姐。” 领头人上前半步对她恭敬一拱手。 “属下是万不得已而为之,国公吩咐过,绝对不能让您冒然进京。属下也是奉命办事,请您随属下回去。” 盛辞月气得脸颊通红,语气激动道:“哥哥如今下落不明,爹爹不管,难道要我也袖手旁观吗?” “小姐!”领头人声音顿了顿,语气也染上一丝悲痛:“世子殿下他……他已经……” “不是的!”盛辞月失控地大喊出声:“哥哥没死!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为什么你们都不信!” 领头人眼神闪烁,语气古怪:“小姐,属下知道您没法接受现实。但是世子的尸体都已经送回北境了……” “那根本就不是哥哥!” 手中长鞭随着少女的声音倏然展开,袭向对面的一排黑衣人。 领头人率先后撤一步,其余几人身形灵活的从左右包抄。 盛辞月自小习武,鞭法得北境宗师真传,功法上乘。 虽然实战不多,但凌厉之势也让周围的对手无法靠近—— 倒也不能算是无法靠近,只是无法在不伤害到盛辞月的情况下靠近。 领头人蹙眉看着战局,心中连连叹气。 逃犯难抓,出逃的大小姐更是棘手。 盛国公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暂且不提,对于盛辞月这个女儿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一路上他们的行动束手束脚,利箭利箭不敢用,陷阱陷阱不敢设。 就连跑到险峻的山路时都要计算着放慢速度不追的太紧,就是怕把盛辞月逼急了慌不择路再摔出个好歹来。 现在敢用绊马索,也是眼瞧着京城近在眼前了,再不用就真抓不着人了,这才拿出来。 天知道刚才看见盛辞月被甩出来的时候,他这颗小心脏跟着飞了多高。 在国公手下办事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执行这么窝囊的任务。 领头人一副很命苦的样子。 眼看着一个黑衣人已经擒住盛辞月的胳膊,结果少女小脸一蹙,惊呼一声“痛”,就把人吓得赶紧松开,满脸都是惆怅。 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慢慢悠悠的路过,领头人心生警惕,怕动静太大引起旁人注意,只好摆手示意所有人停手,语重心长作最后挣扎。 “小姐,国公曾向陛下许诺过,无诏绝不踏出北境半步。这一路我们隐藏身份,不被发现尚还好说。可这里是京城,势力盘杂眼线众多。一旦进了京,国公在北境鞭长莫及,我们的人想要护您周全也是难上加难啊!” “不必你们护我!”盛辞月呼吸不稳,语气却异常强硬。 “我带了户籍文书,身份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只要我不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小姐,这太危险了!”领头人痛心疾首,“盛国公府上下皆知小姐您心地善良,您就当体恤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跟我们回去吧,别让国公再担心了!” 盛辞月低头沉默片刻,看着像是是有了动摇之心。 领头人见她收了浑身的抵抗之势,连忙趁热打铁,眼神示意周围人慢慢靠近。 “小姐,我们走吧……” 他走到盛辞月身侧,微微颔首,做出“请”的动作。 谁料盛辞月状似妥协的挪动一步,左手掌间寒光一现,一把匕首从袖中划出,速度极快地攻向领头人的脖子。 领头人反应迅速,当即后退一步躲开攻势。 谁知盛辞月只是虚晃一枪,匕首在空中绕了一圈。两人脚下步子一转,就换了个位置。 这样一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就对她露出一个空门来。 “小姐!” 领头人大惊,马上要追。 然而盛辞月却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左手撩起一缕发丝,右手中匕首一滑,就将其尽数割下,轻飘飘落在地上。 “给你们拿回去交差,就说我以死相逼,你们不敢拿我的性命冒险才放我走的!放心,等我找到哥哥,带他一起回北境!” 所有黑衣人皆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盛辞月就已经扯开嗓子朝着不远处那路过的车队大喊。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领头人瞳孔巨震。 这里已经非常靠近京城大门,谁都不知道哪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位大人物。 他们身份敏感,一旦被发现他们是北境的人,势必要引起陛下的猜疑。 盛辞月一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于是快速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顺势展开轻功,发挥出平生最大的本领,一个劲儿的埋头朝车队那边冲。 车队明显听到了她的呼救声,马车停下,前后的仆从纷纷呈现戒备状态。 盛辞月边跑边粗着嗓子嚎叫,小脸乌漆嘛黑,头发乱七八糟,再配上一身不起眼又脏兮兮的粗布短打男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吓傻了的山野小子。 跑到一半,面前突然降下一道蓝色身影。 盛辞月停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嗷——” 鼻子猛地一酸,随之而来就是一阵剧痛,盛辞月哀嚎着捂住了脸。 怎么这么硬?这人是穿了什么铁甲吗?! 被她撞上的少年一脸嫌弃的后退半步,张口就想说你这是猴子下山吗? 但是余光又瞥见那伙黑衣人想跑,便也来不及管她,直接轻身而起,擦着盛辞月的肩膀过去,看样子是要追击。 盛辞月呆在原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车队里居然有武功这么好的人,顿时有点后悔。 不过父亲派来追她的人也都不是吃素的。这个距离,他们绝对有撤退的时间。 双方没有强烈的冲突时,不至于追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盛辞月定了定心神,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路过那队人马中的唯一一架马车时,还刻意绕远了些。 京城近在咫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她现在装疯卖傻的,车队里的人应该也不会同她计较。 她脚下步子飞快,头也没回过一次,于是也没看到马车的窗帘被一双指节分明的玉手掀开,露出后面的一双淡漠的眸子。 一旁的随从垂首恭敬的问:“殿下,需要派人去追回来吗?” “不必了。” 男子微一摆手,放下帘子,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 “查查是什么身份。” “是。” 随从躬身应下。 此时马车微微一震,是刚才去追黑衣人的那个少年回来了。 他直接落在马车上,弯腰大大咧咧地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车里的男子身旁,硬是把他挤的往旁边挪了半寸。 不管是神色还是动作都熟稔的过分,周围的侍从们也都见怪不怪。 马车中的锦衣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调整距离坐正身子,神色不似刚才那般冷漠。 “追上了吗?”他开口询问,听语气不是很在乎。 “没有,要不是老子半路上被挡了一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能看出些什么吗?” “看轻功路数,像是飞花阁的杀手,不过应该不是来杀你的……哎?刚才那个喊救命的臭小子呢?” 锦衣公子唇角勾了勾,无所谓道:“跑了。” “跑了?”那少年一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语气忿忿。 “真没良心啊?我们好歹救他一命,连个屁都不放的就跑啊?” “无妨,总归也不是专程为了救他……” 锦衣公子颇为头痛的按了按眉心,“你这平日里说话的习惯还是得改改,不然进了问天书院,可有得受。” 少年顿时扫了兴,两眼一翻,抄着手直挺挺的靠在车壁上。 “改不了,有种他们打死老子。” 第2章 她来书院,只是为了查哥哥的下落 问天书院天降两个学生。 不过这在书院里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问天书院是大承最高学府,能进这里学生都是京中达官显贵之家的公子,其父官职最低也得是四品以上。 换句话说,就是官家公子们“镀金”的地方,以后入朝为官更加顺理成章。 按理说二世祖们家中大多都设有族学,也都请得起名人大儒作为先生。 但是京中权贵们还是一股脑的把自家公子往问天书院里塞。 学问是次要,人情关系往来才是主要。 毕竟承皇的三个儿子,大承的三位皇子都在问天书院学习。 这些公子们将来都是要进入大承官场的,所以现在这一座小小的书院,就成了个“小官场”。 谁家大人支持哪位皇子,哪位大人和哪位大人是死对头,在书院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北境盛国公世子前年奉召进京,也是在问天书院修习。 如今盛辞月一身书院统一制式的青衣长衫,束胸垫肩,脸上用暗色脂粉涂黑了些,发髻梳成男子样式,鹌鹑一样的站在监学面前。 杵在她旁边的,是今日和她一起进入书院的“新生”。听监学先生和他话间的意思,此人是镇南大将军家的五公子——李随意。 盛辞月小心翼翼的侧脸瞧了一眼,然后目光一顿。 此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虽然和她一样也穿着长衫,却浑身都是收敛不住的张扬之色。 少年肤色偏黑,是习武之人常年在烈阳之下摸爬滚打的痕迹。宽肩窄腰。五官深邃硬朗,从侧面看去,光线勾勒出他流畅的鼻峰和下颌。 青衣校服在他身上穿得歪七八扭,广袖被他折了好几折揩在肩膀上,像是偷了书生的衣服的土匪。 盛辞月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这怎么看着随时要跟人干一架的样子…… 脑海中想法还没过去,这人就转过来了。 于此同时,十分欠揍的话也随之响起。 “看什么看?老子抽你啊?” 凌厉的视线和她相触,盛辞月心头不自觉地一颤。 这个人她见过。 这是在进京的时候撞上的那个少年。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马上别过脸去,不敢再面对李随意。 万一被认出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来书院,只是要查哥哥的下落。 半个月前,北境收到京中消息,说问天书院的寝舍失火,盛国公世子不幸遇难。 火势太大,整片寝舍都烧成了灰,尸体更是面目全非。 盛国公镇守北境,手中掌管十万安北军,势力庞大。因为他的存在,相临的戎狄才有所忌惮,不敢无端滋扰大承边境。 声望极高,手中有兵权,独自镇守一境,自然而然会引起圣上的猜忌。 不得不用,又担心他造反,必须要有所牵制。 盛国公世子来京读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质子。 然而世子到问天书院修习才不过两年,就葬身火海,怎么看这件事都有蹊跷。 盛辞月深知,想要弄清楚起火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靠京中传过来的消息是绝对不行的。 皇帝的人为了安抚盛国公,必会想方设法的查出一个合理又圆满的解释。 但盛辞月要的不是这个。 她知道哥哥没有死,只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无法与北境联络。 那具焦尸根本无法辨认身体特征,判断身份也只是根据尸体手部的陶瓷扳指下的结论。 那枚扳指是盛辞月亲手做的,什么样子她心里最清楚。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那扳指是假的。 如果哥哥真的死在火场里,或者是被奸人所害,那跟着尸体送回北境的一定是真的扳指。 所以那场大火极有可能是哥哥自导自演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担心哥哥在京城遇到了麻烦,无法联络北境。 爹爹那边又迟迟没有动作,她心急如焚,必须亲自来看看。 目前什么头绪都没有,她只能先想办法进入书院,从书院的大火查起,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因为是头一天进书院,白天盛辞月办完一套入院流程,领书册领名牌,各种记名报道之后,已经接近傍晚。 在饭堂吃过晚饭后,她和李随意就一起被侍童带着往寝舍走。 问天书院的寝舍都是四人寝,用屏风隔开,分成里间和外间。 外间是会客间,放着学子们的书架书桌和一些日常用品。 里间则是寝房,四张四尺宽的床排成一排,床头靠墙,每张床中间间隔不过两步。 来寝舍的路上,路过了许多房间。 盛辞月一路留心观察过来,发现里面正儿八经住人的很少。 有的寝舍干脆直接就是空的,门外的排架上明明白白的挂着四个名字,里面却只有空空荡荡的桌子架子,连个烛台都没有。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里读书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弟子,谁的卧房不是雕金砌玉的? 这里跟家里的卧房一比,简直就是贫民窟。 所以大家都接受不了这里的艰苦环境,晚上散了学就各回各家。 只有陛下派督学来检查的时候才会装一装刻苦,在这里屈就两天。 到了编号为“东二十一”的门前,侍童把刻着“尹怀袖”和“李随意”的木牌挂在门前的排架上,然后推开了屋门。 “二位公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寝舍了。” 盛辞月点头道谢,顺便看了一下排架上的另外两个名字。 江焕,崔乘风。 盛辞月在“江焕”这个名字上定了定,心中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江”乃是大承的国姓。 所以这个江焕…… “愣什么呢?傻了?” 就这一愣神的时间,李随意就已经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圈,开始不耐烦的叫她了。 “进来,门关上。” “哦……好……” 盛辞月嘀嘀咕咕的跨进来,把门关好,再一扭头李随意就已经绕过屏风,在最靠边的一张床上躺下了。 “还行。”他翘起二郎腿,听语气似乎对这里还是挺满意的。 盛辞月把背上的大包袱放在外间的一张空桌子上,从里面拿了床单,走到里间,看了看四张床铺。 最右边的那张床上已经有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下还有一双木屐,贴着床头的墙边摆着。 最左边那张床被李随意霸占着,鞋也没脱,就踩在软垫上,二郎腿还在晃啊晃的。 中间两张床倒是都没有被褥,只铺着一张软垫,想来她们这个寝舍也有人不在这里住。 还好有个人不在这住,盛辞月还能有个选择的余地。 她微微一皱眉,果断把手里的床单放在距离李随意更远的床铺上。 那边的李随意注意到她的动作,眯着眼睨她一眼,鼻腔中传出一声冷嗤。 盛辞月装作没听见,开始自顾自的收拾自己的床铺。 第3章 这张床现在归老子了 问天书院原则上提倡勤俭苦读和自食其力,所有来读书的学子都不允许带侍从进入,所以盛辞月的床单和凉被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好在现在已经入了五月,夜间虽有寒凉,一床薄被就足够了,放在包袱里也不算很占地方。 等到盛辞月一阵忙活,铺好床单放好枕头被子,准备去收拾外间的行李时,李随意突然从他那床上翻身而起,走到她的床铺前直接坐下。 “行了,这张床现在归老子了,你去那边。” “你……” 盛辞月一下子懵了。 她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过话。 虽说她从小就皮实,不像平常大家闺秀那样娇滴滴的养着,在军营玩时自己铺床叠被的事也没少做过。 但是自己辛辛苦苦整理完,万没有让人这样理所应当的占走的道理的。 于是她直接炸了毛,毫不客气的直接去拽李随意的胳膊。 “不换!你给我起来!” 李随意一个反手把她甩开,直接耍赖躺下,枕在盛辞月的被子上。 “我说,这张床老子要了,你听不懂人话?” 盛辞月憋了一肚子气,脸上火辣辣的,嘴唇开合半天竟然硬是没想起怎么反驳来。 毕竟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静,觉得十分好笑。 他一个侧身,用手撑着头,吊儿郎当的对盛辞月道。 “看不惯老子?行,你去监学那里告我,能把我赶出书院就算是你的能耐。” 盛辞月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好在有脂粉遮掩,她低头转身的速度也快,没让李随意看出什么端倪。 盛辞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心中不断劝说自己冷静下来。 忍住,忍住。 她是来查哥哥的线索的,不是来和这帮目中无人的二世祖吵架的。 镇南大将军的名号她曾经在父亲口中听到过,也是自少年起就跟着陛下东征西讨统一大承的开国之臣,在朝中地位可见一斑。 要是一进来就先把他家的公子得罪了,保不齐以后要给她使什么绊子,阻碍她调查。 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时风平浪静…… 安抚好自己,盛辞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转过来重新面向李随意。 “床铺李公子想换就换吧,但我的东西都被你用了,我怎么办?” 李随意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顿觉有些无趣,用脚尖指了指屏风旁边的地上的包裹。 “喏,我的在那里,你自己拿吧。” 盛辞月哦了一声,走到那地上的包裹前蹲下,打开上面系的死结简单看了一下。 里面笔墨纸砚杯碟烛台什么都有,样样精致。 就是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倒显得像是路边三文钱一件的“老古董”。 盛辞月在里面翻了翻,摸到一截柔软的布料,寻摸着像是床单,就揪着布料的一角往外抽。 随着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响起,和布料搅在一起的用品全都掉出来,然后盛辞月才看清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件男款底裤。 “哇——” 盛辞月当即把手里的东西扔开,噌的从地上弹起来,气急败坏的指着李随意道:“你你你……你不要脸!” 李随意歪头瞟她一眼:“老子怎么就不要脸了?你乱扔老子的东西老子还没说什么呢!” “你……你……” 盛辞月气得在原地跺脚,内心拼命忍着抽出腰间软鞭把这人抽一顿的冲动。 这次进书院,她的武器沧海鞭就缠在她腰间。 这鞭子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请能工巧匠为她量身定做的,鞭身比正常鞭子细,但所用材质是北境最好的玄金丝所制,用起来攻击力只增不减。 玄金丝这种材质呈现暗金色,故而用它制成的鞭子挥舞起来轻盈灵巧,阳光下粼粼生辉,如同海波流转。 所以盛辞月给它起名为“沧海”。 她身形小,腰也纤细,此次为了扮男装,特意把胸部以下的部位都缠厚了些,这样束胸的时候就不用勒得那么紧,保证上下一般粗就行。 问天书院的校服本就是宽松的长衫,再加上里面这一层伪装,她的沧海鞭藏在腰间倒是完全不显眼—— 只要不上手摸,绝对发现不了。 李随意看着她右手按着后腰呼哧呼哧的喘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这个臭小子居然还想跟他动手吗? 要知道他李家三代从武,他爹镇南大将军李劲那是开国功臣、南境战神。 他李随意十三岁开始就跟着他爹上战场,把南境周边那些蛮夷小国收拾的服服帖帖。 对于杀气和斗意,他敏感得很。 所以刚才盛辞月只是脑子里过了一瞬打架的想法,就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 这臭小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一点骨气。 李随意这才坐起来,脸色比刚才正经了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 “一边站着去,真是蠢的。” 盛辞月后退一步,绷着脸心中骂骂咧咧。 李随意吊儿郎当的晃到包裹旁,拉着其中一角一抖,就把包裹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呼啦呼啦的摊在了地上。 “喏,这不就是吗?找半天找不到,你那脖子上面顶着的是什么?蹴鞠吗?” 盛辞月看着掉在自己脚边的床单,努力稳住心态,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去铺床。 好在这李随意包裹里的床单被褥和枕头看起来都是下人们准备好的崭新的,不是他用过的。 要不然她绝对不会用,宁肯回尹府再拿一套。 把褶子一条一条的都理顺之后,盛辞月听到寝舍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半趴在床上回头看过去,隔着半透的屏风,依稀看到走进来一个文质彬彬的身影。 她一个翻身下床,绕过屏风,正好同来人对上视线。 此人身材高挑消瘦,面如白玉。身上的校服被他穿出了正儿八经的文人风骨,头戴儒巾,臂弯里还抱着两卷书册,一看就是刚从藏书楼回来。 见屋里多了人,这人马上将手里的书册放在桌上,然后对着盛辞月弯腰见礼。 “在下崔乘风,见过这位兄台。” 盛辞月愣了一下,毕竟有李随意这样的二世祖在前,猛地见到一个正经文人有点不太适应。 愣神过后就赶紧学着崔乘风的姿势拱手道:“在下尹怀袖。” “怀袖兄。” “额……乘风兄?”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友好的打过了招呼。 第4章 贫瘠不单指财富 盛辞月鲜少和文人相处,自小对读书也不是很感兴趣。 幼时盛国公还给她请过不少文人名家当先生,后来发现怎么学都是半吊子,也就随她去了。 所以她乍一和同龄文人相处起来,处处都觉得别扭。 于是她低头重新溜到里间,继续整她的床铺。 崔乘风瞧着里间似乎还有一个人影,想着毕竟以后要住在同一屋檐下,最好还是熟悉熟悉,于是自行走过来。 结果刚绕过屏风,差点被脚下的零碎东西绊一个跟头。 他由于惯性往前猛跳了两步,脚下嘎吱嘎吱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又怕给人家踩坏了,烫脚似的狼狈扑到床上,这才喘了口气。 “这位……这位兄台……” 崔乘风面露尴尬,指着地上的物件问李随意:“这些是你的东西吗?” 李随意冷哼一声,没多说什么。 崔乘风懊恼的一敲脑袋,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东西……我现在就帮你收拾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拢地上的东西。 盛辞月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也跟过来帮他一起收拾。 谁知崔乘风在看到什么的时候,眸光突然一凝,表情就严肃起来。 “这……这是蓝田紫毫?” 盛辞月抬眼看过去,之间他手里躺着一支从中间断成两截的玉笔,不管是品相还是成色都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惜,断了。 崔乘风吞了吞口水,然后马上站起来对着李随意躬身:“这位兄台,实在抱歉,在下踩断了你的笔……多少银两,在下一定分毫不差的赔给兄台!” 还未等李随意有什么反应,盛辞月就先炸了。 她一把从崔乘风手中夺过那玉笔,一叉腰义愤填膺道:“他自己把东西扔在地上,还是回里间的必经之路,坏了怎么能赖你?” 这话看着是在怼崔乘风,实则是说给李随意听的。 然而李随意全跟聋了似的,毫无反应,似笑非笑的盯着盛辞月的后背。 崔乘风摇摇头,郑重其事道:“你们二位今日刚来,定是有许多东西要收拾,不管是桌上地上还是床上有零散物件都属正常。是我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依旧没有认真看路,踩坏了这位兄台的物件,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原因,理当赔偿。” “你……” 盛辞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毕竟这么实心眼儿的人,她也是头一次见。 进问天书院的第一天,真是开了眼界。 这时候的李随意也愣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他沉默半晌,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 “呆子。” “嘿你这人——”盛辞月挽着袖子就要上前和李随意理论,刚走了一步就被崔乘风抓住胳膊拽回来。 “怀袖兄!都是同窗,不必动气……一支笔而已,在下还是能赔得起的。” 话音未落,李随意的声音就响起来:“三十两。” 崔乘风愣了一下,这蓝田紫毫品相上乘,据他估算怎么着也得一百两朝上,没想到这位同窗居然只要三十两。 看来这位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脑中想法还没过完,就听李随意慢悠悠地继续道:“黄金。” 崔乘风:“……” 结论下早了。 一旁的盛辞月听到这两个字后一下子就炸了,语调一下子拔高好几倍:“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呢!” 崔乘风拉住跳脚的盛辞月,面向李随意,语气尴尬的解释:“兄台,并非在下想要赖账,只是这……三十两黄金是不是……” 李随意抄手,傲慢的抬头:“三十两黄金,一分都不能少。” 崔乘风面色惨白。 他们崔家世代清流,以一身傲骨两袖清风为荣,从未有过奢靡浪费之举。 别说是他了,就是他爹崔大学士,都没用过超过三两银子的纸笔。 他们崔家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藏书楼里那上万卷的书籍。 如今李随意一支笔张口要三十两黄金,就算是把他卖了,也拿不出来。 就在屋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的时候,李随意又悠哉悠哉的开口了。 他说:“不过呢,你要是现在去找监学或者院长,让他们把老子赶出去,那这钱就不用赔了。” 一听这话,盛辞月脑海中好想突然有什么东西窜过去。 这种类似的话她好像也听过。 盛辞月疑惑地看了李随意一眼,后者依旧半躺在床上,满脸都是傲慢,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难不成他不想进书院?想被赶出去? 可是他自己想要被赶出去,那就自己想办法,在同窗身上撒什么气? 她们两个又不欠他的! 想到这,盛辞月不由自主地再次上前一步准备吵架,然后又被崔乘风拉了回来。 “怀袖兄,我们……我们先出去吧……” 崔乘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从里间退了出来,来到外间的方桌前坐下。 “乘风兄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就是在故意找茬!要我说,不如我们就随了他的愿,去找监学告状,把他赶出去得了!” 盛辞月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语气也非常不好,声音完全不加收敛,就是要说给里间的李随意听。 然而崔乘风却叹了口气:“家父曾经说过,求学问道实乃至难能之事。世多贫者弗能入学,故不可因身外之物,绝他人向学之道。” 盛辞月不理解:“他又不穷,他富得流油!” 崔乘风轻咳一声,压低音量道:“贫瘠不单指财富,还有思想。” 盛辞月:“……” …… 最终李随意的东西还是没有自己收拾,是崔乘风帮他重新装回包裹里,拿到了外间,放在他的书案上。 在问天书院的第一晚,盛辞月迷迷糊糊的只睡了两个时辰。 第一次独自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家千里,冒着风险隐瞒身份潜入京城。过了最初的那股冲动劲,说心里一点都不慌那是假的。 盛国公在北境势力庞大,但是在京城那可是任何明面上的人都没有。 她现在用的这个“尹怀袖”的身份,是盛国公昔日的挚友工部侍郎尹天剑的远房侄子的—— 远的不能再远,连爷爷辈都没见过面的那种。 此次进京,她直奔尹大人府邸,说是来投奔。 好在她偷拿了尹怀袖的户籍文书之后,盛国公马上就猜到她要投奔尹府,提前派人暗中和尹天剑打了招呼,作两手准备。 一旦盛辞月真的进了京,有个人接应也比让她自己横冲直撞的强。 于是在盛辞月的据理力争并且保证只要两个月时间查完就走的情况下,尹天剑收留了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并且走后门安排她进了问天书院。 现在盛辞月有两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调查哥哥的下落。 两个月后,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必须离开。 第5章 书院里刺头众多 第二天一早,崔乘风很是热情的带着盛辞月去饭堂吃饭,然后一同去课室。 至于李随意…… 她们二人出门的时候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崔乘风好心叫了他两次,差点被一脚踢到脸上。 于是她们就不再管李随意,自己忙自己的。 问天书院最大的课室就是明伦堂,共设有六十个席位。 学子们的书册和笔墨纸砚基本都放在这里,不会每天带来带去。 所以就算是先生没有规定谁要坐在哪里,每个人的位置也都基本固定了。 盛辞月到的时候,发现整间课室存在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分界线前面的桌子基本都是空的,后面的则都摆满了东西。 尤其最后一排,满满当当。 桌上除了书,什么都有。 斗蛐蛐的罐子,棋盘,零食,话本子,都是闲来无事消遣时间用的玩意儿。 盛辞月嘴角抽了抽,她还想着坐最后一排角落不引起人注意呢。 现在最后一排没有空位置,她就只能被迫往前挪。 目光在靠后的某一张空桌案上定了定,这里靠后,靠边,前面还有两个人能挡着她,甚好。 然而还没等她抬步走过去,就被崔乘风拉着开始往前走。 盛辞月两眼溜圆,硬是被他拉着走到了第一排,先生的眼皮子底下的位置。 “怀袖兄,与我同坐吧。这里听得清楚,先生也会更加关注你。” 盛辞月惊恐地摆手:“不不不我就坐后面就行,我这初来乍到的还不太适应……慢慢来慢慢来……” “怀袖兄莫要推辞。”崔乘风笑吟吟的朝着前方先生的讲案一拱手。 “正是因为初来乍到,才要靠近先生一些,方便先生了解你的功底,更好因材施教。” “啊这……”盛辞月挠头,她哪有什么功底啊? 以前念的那些书,全都还给先生了! 现在她顶多看看各地风土人情山野怪志,让她作学问那还不如杀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再不拒绝就真要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了! 崔乘风见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的定在原地不动,便自顾自的把她的书箱接过来,放在他旁边的那张空桌上。 “来,怀袖兄,坐!” 盛辞月皱巴着脸,眼看这人盛情难却,只好先讷讷坐下,心中盘算着先给他个面子将就一天,等明天再拎着东西往后面撤。 马上就要到上课的时间,课室里也陆陆续续的进了人。 盛辞月悄悄观察着,心中盘算从哪里入手。 看看第一排,一共六个席位,现在有五个上面是放着东西的。 说明第一排坐了五个人。 她坐在从左数第二个位置,左边是空位,右边是崔乘风,再往右还有三个,不知道是谁。 崔乘风注意到她的目光,好心给她解释道:“从我旁边开始,分别是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位置。” “哦……” 盛辞月若有所思。 应该的。 毕竟皇子来问天书院读书,不仅是为了学识,更是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就算是再不喜欢读书,也得装装样子,坐在第一排。 给别人看,也给自家皇帝老爹看。 由此看来,当皇子也挺憋屈的。 崔乘风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三皇子江焕也是我们寝舍的,只是他不在这里住。” “哦……” 盛辞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想还好他不住这。 不然她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偷偷跑进京城已经算是犯了大忌。 要是还跟皇子住一个屋,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直接上达天听,想狡辩都没得说。 怎么想怎么恐怖。 正当感慨着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从后面吊儿郎当的晃过来三个人影。 他们直直来到盛辞月桌案前,眼神中全是挑衅。 “你就是新来的?” 为首那人身材矮小面相刻薄,眼下还挂着乌青,满脸都是明晃晃的荒淫之色。 盛辞月眨眨眼,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没搭话。 在来书院之前,尹天剑就给她打过预防针。 书院里刺头众多,最为出挑的就是卓丞相家的独子,卓姚。 几乎所有入学的学子,刚入学的时候都被他刁难过,美其名曰“下马威”。 现在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见盛辞月不说话,卓姚眉毛一挑:“叫什么名字?谁家的?” 盛辞月低声回道:“在下尹怀袖,是……工部侍郎尹大人……的远房侄子。” “工部侍郎?尹天剑啊。”卓姚一听就笑了,笑得傲慢又无理。 “他们家这是生不出来儿子,干脆弄了个侄子来培养?” 卓姚笑得直拍左边的小弟的肩膀。 “哎,你们别说,他们家还真是没根的命,这侄子也娘里娘气的哈哈哈哈……” 盛辞月皱起眉,心中隐隐窝着火。 尹夫人身有疾病,从生下一女之后就再没有过身孕。 尹天剑疼爱妻子,对女儿也是极尽宠爱,这么多年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怨言。 人家的家事,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盛辞月垂眸思索片刻,想来当年哥哥进书院的时候,也被此人刁难过。 依照哥哥的性子,绝不可能屈身附和。 所以哥哥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 虽说哥哥聪明绝顶武功盖世,但难保会不会被小石子绊倒,阴沟里翻船。 更何况这个卓姚是丞相家的独子,哥哥在京中没有势力,如果卓姚非要对他做什么,他明面上也不好反抗。 总归试探一下,看看此人被惹怒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事来。 盛辞月打定主意,一拍桌案站起来,学着卓姚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那可幸亏叔父没有儿子,要是生了个像你这样的孽障,都无颜面对老祖宗,得自裁谢罪去。” 一旁的崔乘风本来看见她拍案而起就吓了一跳,听见这话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卓姚的名声,京城中无人不知。 宁得罪君子,不沾染小人。 但凡聪明一点,都知道避其锋芒,忍一忍得个清净。 现在和卓姚正面交锋,以后恐怕都要被缠上,狗皮膏药一样。惹人心烦是一方面,浪费时间就更不值得了。 果然,卓姚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起来。 “姓尹的,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盛辞月昂头:“知道啊,一个泼皮无赖,怎么了?” 此时课室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咪咪的打量着这边,暗自腹诽这新来的小子真是头铁,连丞相大人的独子都敢得罪。 看来以后这个尹怀袖在书院里,没安生日子过了呦…… 第6章 这才几天没见啊,胖了一圈 崔乘风一看情况不妙,马上起身试图缓和气氛。 “卓兄,怀袖兄,大家都是同窗,不必闹得如此……” “你闭嘴!”卓姚一甩袖,袖风直接抽在崔乘风的脸颊。 盛辞月大怒,一脚踩在桌案上,一手抓住卓姚的衣领,另一只手就要挥拳。 在北境,她的功夫可是公认的好! 十几个陪练都近不了身,现在对面就三个人而已,她打得过! 谁料拳头还没落下,就被一声大喊给吓停了。 “先生到了——” 课室里所有人瞬间恢复了动作,各回各的位置。 卓姚眯着眼恶狠狠地剜了盛辞月一眼,冷哼一声,推开盛辞月抓着他衣领的手,回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盛辞月重新坐下,转头看向身旁崔乘风。 “你怎么样?没事吧?” 崔乘风摇摇头,左脸下颌部位微微有些发红——是刚才被卓姚的袖子甩的。 盛辞月抿着唇,心中气鼓鼓的盘算着以后怎么教训教训这个卓姚。 此时的课室门口,两个男子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景象。 一人站得笔挺,芝兰玉树如松如柏,另一人歪着身子靠在墙上,满脸都是没睡醒。 “还真是麻烦三殿下了,一大早的还专程跑过来叫我起床?” 没睡醒的李随意语气中全是埋怨。 “既然受了李将军之托,监督你好好读书,自然要说到做到。”江焕轻笑道。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李随意翻了个白眼,“来都来了,在外面站半天,也不进去。” 江焕偏头,目光落在课室里第一排那个陌生的背影上,语气考量。 “你认出他是谁了吗?” 李随意不解:“我该认识他吗?” 江焕无奈道:“他就是前几日我们在近郊遇见的那个被追杀的人。” 当时他特意让人留意了身份,知晓是工部尹侍郎的远房侄子前来投奔。 没想到尹天剑这么重视这个侄子,竟然安排他进了问天书院。 李随意一直眯着的双眼慢慢睁开,终于舍得离开墙边,伸头朝课室里看了一眼。 “我勒个乖乖,怪不得老子没认出来呢。这才几天没见啊,胖了一圈?尹府伙食这么好啊?” 江焕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举步踏进了课室大门。 盛辞月本来还盛气凌人的,一听到“先生来了”马上就蔫了下来。 她可一点都不想被先生注意到,不然点她起来回答问题,那纯纯丢人。 眼看先生已经缓步走进来,崔乘风向着先生的方向施礼,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盛辞月抓住最后的机会猫着腰把桌上的书册都搓到怀里,准备找个后面的位置快速溜过去。 谁知一转身,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踏进来。 男子面容清俊,眉峰微微上扬,一双凤眼狭长,却并没有凌厉之色,如清晨的山间雪松,澄净又温和。 他的一头乌发束在玉冠之中,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问天书院统一制式的校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不一样的温润气质,广袖和衣摆随着行走带来的微风轻轻翻动,让人不禁想起山间流动的晨雾。 也许是在这书院的两天遇到的牛鬼蛇神太多,猛地见到一个如此温文尔雅面相俊美的贵公子,属实是有些震撼。 盛辞月定在原地,心神恍惚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男子已经走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并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恭敬的对着先生施了一礼。 “学生江焕,见过先生。” 教台上站着的先生也拱手朝他回礼:“三殿下安好。” 崔乘风小声对盛辞月道:“怀袖兄,这位就是三皇子江焕了。” 盛辞月讷讷一点头,没忘了刚才想做的事,抱着书就要往后撤。 然而崔乘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怀袖兄这是要做什么?” 这句话声音大了些,正好赶上那边江焕和先生寒暄完的空档,于是两人齐齐转头朝盛辞月这边看过来。 盛辞月顿感头皮发麻。 “啊,哈哈……见过先生,见过三皇子……” 她快速朝两人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位就是新来的学生吧?”先生慈眉善目,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盛辞月躬身垂首:“是,学生尹怀袖。” “嗯,老夫有印象。”先生捋了捋胡须,目光看向下面的席位。 “另一个新生,是哪位呀?” 此时的李随意正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二大爷似的半躺着,脚翘在桌案上晃悠。 被先生点名问到头上,也没有应声的意思。 直到江焕转身投过目光盯他一眼以示警告,李随意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随手一拱:“李随意。” 先生的脸色有些不好,江焕开口打圆场道:“李兄乃是镇南大将军府上五公子,自小在军营里待惯了,不识得规矩礼仪,还请先生莫怪。” 眼看三皇子都开口了,先生脸色好看了些,顺着台阶往下下。 “原来是镇南大将军的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气,狂傲不羁,有将门之风。” 李随意冷嗤一声,看不惯这些你来我往假惺惺的作态,重新坐回位置上,往靠背上一靠,干脆闭上眼继续补觉。 盛辞月在这几句话的期间尝试好几次往后溜,但现在大家都坐在了位置上,有人动就会很显眼。 要是在先生进来之前她就坐到后面也就算了,现在先生就站在台上,她从第一排明目张胆的往后跑,岂不是下先生的面子? 犹豫半天,最终还是低着头苦着脸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内心不断期望先生看不见她,把她当个透明人。 今日的课是策论,上课的先生也是问天书院的元老了。 因为今日两个新生对比之下,盛辞月显得乖巧又听话,便对盛辞月有了些“乖孩子”滤镜。 点了她好几次,什么都没答上来,也就怏怏作罢。 盛辞月一节课晕晕乎乎,云里雾里的。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上这种听不懂的课,真是越听越瞌睡。 好几次她的脑袋都落到桌上了,又被旁边的崔乘风一肘子给戳醒。 这不禁让盛辞月回忆起早些年父亲还对她读书抱有期望的时候,被先生提溜着背书抄书的痛苦日子。 眼看教台上的先生都不管,他崔乘风一个同窗管她干嘛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盛辞月幽怨的眼神,崔乘风偏头扫她一眼,脸色无奈。 先生不管,那是因为这位先生在这教书很多年了,知道大多数学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与其说是不认真负责,不如说是早些年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尊重学生的命运。 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学生,家里老爹的官职都比他高。 这些学生不论学与不学,家里都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寒门学子永远都够不到的未来。 但崔乘风自认为“怀袖兄”这个新舍友不像后面那群混子一样扶不上墙。 怀袖兄聪慧,懂礼数,不用鼻孔看人,与人为善。 能看出是个人品极好的公子。 至于学识…… 底子不好没关系,好好敦促一番,后面赶上来一定是可以的。 崔家世代读书人,其父崔大学士最是见不得读书的好苗子被埋没。 作为崔家的长子,崔乘风完美继承了这一传统。 于是盛辞月在崔乘风这个“好学生”同窗的“耳提面命”下,煎熬的上完了一上午的策论。 第7章 尹怀袖,我记住你了 被那些文字摧残完,盛辞月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肚子咕噜噜响了。 问天书院的饭堂里没有侍从伺候,学子们需要自己去打饭。 今日的菜品有糖醋小排、烧鹅掌、醋溜小青菜,还有一道三鲜汤。 盛辞月和崔乘风两人打了饭,开始在桌椅间寻找空位。 卓姚是最早到达饭堂的,现在已经让两个小弟帮他打好了饭,坐在饭堂最好的位置上面色嫌弃的吃饭。 见盛辞月和崔乘风进来,他嘴角一撇,想起今天早上尹怀袖这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居然敢对他出言不逊,便想着先给他个教训。 等到盛辞月路过他旁边时,他迅速伸出一只脚过去。 盛辞月自从看见他在这的时候就有了防备,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直接抬腿跨过去。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的汤还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呢。 但是她注意到,崔乘风可没注意。 而且崔乘风慢她一步,在她侧后方,两人离得很近。 她跨过去了,崔乘风则直接被绊的一个趔趄。 手里端着的盘子是好好的,里面的菜全都飞了。 还好前面没人,只是泼了一地。 好在盛辞月眼疾手快横迈一步挡住了崔乘风往前倒的趋势,才让他不至于摔进地上的菜羹里。 崔乘风面颊通红,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蹙眉看着面前的地板。 “一米一饭皆为农者心血,这,这……全都撒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痛心疾首的蹲下身,捧起已经散开了的米饭,口中喃喃道:“罪过,真是罪过啊……” 卓姚笑嘻嘻的坐在凳子上,垂头看着崔乘风一点一点用手把菜抓起来往盘子里放,对身后的两个小弟道。 “你们看看,他像不像一条狗啊?” 说完还吹了声口哨。 此时刚从眼前这一幕回过神的盛辞月骤然抬头,皮笑肉不笑的一挑唇角。 “像狗是吧。” 她迅速上前一步,在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脚勾住卓姚的凳子腿,猛地往上一掀。 “那你就好好学学狗是怎么爬的!” 只听“嘭”的一声。 卓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侧翻摔到了地上。 饭堂的凳子都是长凳,卓姚坐的那一张只有他一个人,重心本来就容易不稳。 盛辞月挑的又是没坐人的那一边,轻轻松松就把人给撂进了洒在地上的汤汁里。 崔乘风刚收完最后一点青菜,猝不及防眼前落下一团黑影,当即端着盘子后撤一步,才没被喷溅起来的汤汁殃及。 整个饭堂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几十道目光灼灼的落在盛辞月身上。 盛辞月端着她的食盘,一脚踩在已经翻了的长椅上,昂首挺胸。 卓姚躺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人把他的凳子掀翻了?! 掀翻了?! 他在问天书院横行霸道五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人! “好,好……” 他气得手抖,哆哆嗦嗦的抬起胳膊指着盛辞月。 “尹怀袖,我记住你了,你完了——” 他的两个小弟回过神来后连忙过去扶他,一左一右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此时他青色的衣衫上已经红红黄黄的一片,惨不忍睹了。 卓姚怒目圆瞪,后槽牙咯吱作响,当场就想一拳砸到盛辞月那张精致的脸上。 奈何衣服已经被汤汁浸透,还冒着热气,贴在皮肤上浑身都难受。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洗澡,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于是卓姚在两个小弟的搀扶之下,快速往饭堂门外走。 临出门还不忘停下来再撂一句狠话。 “你……你给我等着!” 盛辞月昂头“哼”了一声,脸上一点惧意都没有。 然而一道声音传来,她的表情下一秒就绷不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 饭堂里正吃瓜的学子们一听到这句话,瞬间都变成了鹌鹑,脑袋都齐刷刷的低了不少。 能在书院里造成如此大的威慑力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监学——邵北坤。 一个白衣人影从门外走进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盛辞月身上。 “我方才碰到卓姚,他说有人蓄意欺辱同窗?” 盛辞月吞了吞口水。 “邵监学,我没有欺辱同窗,是他动脚在先,故意绊倒了乘风兄。我看不过去,才把他也绊翻了。” 说完她手在空中环指一周:“这里的人都看见了,不信您问他们。”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脑袋低的更狠了。 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邵北坤甩袖背手:“你怎知他就是有意的?就算他是有意,为何不告知先生,而要私下寻仇?同窗之间,这点小小的摩擦都容忍不了吗?” 盛辞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 在尹府的时候,尹天剑就给过她一些曾经哥哥在书院时的信息。 其中就包括,这个监学邵北坤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偏宠哥哥。 盛辞月本以为,能和哥哥聊得来的人,人品是决计不会差的。 怎么今日看起来……这般不讲道理? 眼看卓姚已经霸凌同窗有很长的日子了,像今日这种事恐怕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以前绝对是有人去告过先生的。 若是那时候有用,那卓姚还能横行霸道到现在吗? 盛辞月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眼神中慢慢浮现出失望。 邵北坤不关心他在这个学生眼里是什么形象,只管端着监学的架子,冷冷的说了句:“问天书院不是你们闹少爷脾气的地方,这里是谁弄脏的谁负责收拾干净,收拾完了再去上课!” 然后拂袖而去。 闹了这么一场,饭堂里的学子们都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面就没人了。 盛辞月和崔乘风一人拿着一块抹布,提了两桶水过来,默默擦地。 盛辞月越想越气,直起身子抄起手,忿忿地问:“这里的学生不是都有身份背景吗?别的先生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就对邵监学这么害怕呢?” 刚才她可是注意到了,邵北坤一进来,所有人都怂了。 崔乘风赶紧“嘘”了一声,小声解释道:“邵监学是陛下钦点的监学,每日散学后都要进宫汇报的。” “哦,那怪不得。” 盛辞月瞬间泄了气,认命的继续擦地。 并且心底暗暗打定主意靠近邵北坤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可是每天都能见到陛下的人。 万一被他发现了身份,那她这条小命完蛋的很快。 两人趴在地上埋头苦干,另外两人站在门外默默地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此人有武功?” 江焕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疑惑。 “花拳绣腿,半吊子功夫,没眼看。”李随意歪靠在门框上挖了挖耳朵,站没站相。 他的一身武功都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练出来的,现在看盛辞月这被一群陪练们捧出来的花瓶,自然是冷鼻子冷眼,不屑一顾。 从刚才盛辞月和卓姚起冲突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已经注意到了。 看到盛辞月一脚挑翻卓姚的凳子后,差点自己也没站稳,手里食盘的三鲜汤洒到手指头上还暗戳戳的蹭了两下之后,李随意险些笑出声来。 这一看就是没什么底子瞎逞强的。 就这样的功夫敢去招惹卓姚? 哪天晚上被套个麻袋打一顿就老实了。 第8章 那场大火 进书院的第三天,恰好是五月十四。 问天书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旬假,十四晚上散了学后,住在书院的学子可以回家。 盛辞月刚到京城,对这里非常陌生。 于是崔乘风就自告奋勇充当起导游,要带她逛逛这繁华之都。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还有了一起受罚擦地的经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现在出了书院,浑身都轻松了不少,盛辞月便打算开始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关于哥哥的事情。 “盛扶光?” 崔乘风面色诧异。 “你是如何得知他的名字的?” 盛辞月面不改色的编:“之前去学务阁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就多留意了一下,谁知没在学院里碰见过。” 崔乘风抿了抿唇,面色沉下来,声音也低了很多。 “那是北境盛国公的世子,他……他住南苑的,上个月……南苑那边失火了,他……没跑出来,唉……” 说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啊?”盛辞月假意震惊地说,“当时火这么大啊?没有时间跑吗?” “是啊,谁也没想到,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扑都扑不及。当时屋里没有声音,谁都不知道盛世子在里面。直到火扑灭了,才在里面找到了他的尸体……” 回想起那晚的场景,崔乘风还是一阵忍不住的后怕。 火起的又快又凶,那晚上还有风。 本来只是一间寝舍着火,被风一吹,整个南苑都快烧完了。书院里所有人全都赶过来,城防司的人也来了,救火救了整整一夜,清晨才堪堪扑灭。 要是风再大一点,发现的再晚一点,恐怕整个书院都得遭殃。 事后检查火场的时候,才发现烧的最严重的、几乎已经全成灰的那一间寝舍处,有一具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样貌的焦尸。 手脚几乎都烧没了,只剩下躯干勉强能辨别。 盛辞月心头一跳,连忙追问:“起火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吗?” 崔乘风突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怀袖兄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这……这不是说到这了吗……”盛辞月偏头看向其他地方,掩住眼底的不自然之色。 “我想着,既然起火了,盛世子要是在里面的话多少应该有点动静吧?总要呼救两声的吧?” “没有。”崔乘风皱着眉摇头,面色凝重。 “当时那寝舍的门没有锁,我们都以为他已经跑出来了。后来清理火场的时候发现了尸体,所有人都很震惊。” 盛辞月小心翼翼的问:“尸体烧成那样,会不会不是盛世子的?” 崔乘风叹了口气:“谁都不希望那具尸体是盛世子,可是在尸体手部的位置发现了盛世子的扳指……那扳指他从不离身,学院里所有人都知道。” 说到这,崔乘风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盛扶光刚进书院的时候,卓姚看中了他手上的扳指,讨要不成便直接带人把盛扶光拉到没人的地方打了一顿。 最后盛扶光被打的满嘴都是血,站都站不起来,都没把扳指交出来。 和盛扶光住同一个屋的同窗也作证,这扳指他晚上睡觉都不会摘。 再加上南苑火灾之后,学院马上清点人数,所有人都在,唯有盛扶光消失了。 那火场里的尸体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盛辞月一时失了声。 那扳指是她十岁的时候亲手做的。 那时候她心血来潮突然想要学陶艺,盛国公就给她找来好几个师傅教她做陶瓷瓶。 可是怎么都成功不了。 从细颈瓶做到陶罐再到盘子,最后盘子都没做成。 那陶艺师傅为了哄她,就教她做了个扳指。 最后烧出来成品还算是能看,她就把这个扳指送给了盛扶光。 于是这个丑丑的扳指就跟了盛扶光七年。 盛辞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越来越肯定,南苑的火很有可能就是哥哥自己放的。 哥哥武功盖世,在来京城前,父亲就专程交代过他,一定要藏拙,非必要情况绝不能暴露武功。 在学院不要拔尖,事事不能出头,怎么窝囊怎么来,怎么纨绔怎么玩。 陛下本来就对盛国公有所忌惮,盛国公世子只能是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 或许哥哥在学院里遇到了什么事,逼得他不得已用了这出“金蝉脱壳”。 找来一具尸体,再做一个假扳指,能骗过京城的人即可。 等到他的“尸体”和假扳指被送回北境,北境的人自然能认出来。 盛辞月的心定了定。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到了到了。” 崔乘风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这是京城最大的书斋,里面什么书都有,每逢十五还会举办诗会,明日我们一起……哎?怀袖兄?” 他转头一看,发现盛辞月只剩了个远远的背影。 “怀袖兄,怀袖兄——” 崔乘风吭哧吭哧的追上来,拉住盛辞月的手臂:“你这是要去哪啊?” 盛辞月尴尬一笑:“突然想起我叔父让我早点回家,你自己去吧……” “哎呀怀袖兄!” 崔乘风难得在书院遇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劝说盛辞月明天和他一起来诗会。 “不去不去!” 盛辞月不管不顾的闷头往前走。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穿过嘈杂的大街,拐到僻静的小巷。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黑了下来,盛辞月拐了两个弯后就有点不认得这里是哪。 眼看崔乘风还不死心的边追边劝,她也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转。 终于,转到了一处死胡同。 崔乘风终于抓住了盛辞月这条滑不溜手的鱼,作最后努力。 “怀袖兄,你就和我一道去吧!要是觉得无聊,你中途随时可以走!” “哎呀我都说了不去!”盛辞月一把甩开崔乘风的爪子,刚要发脾气,就见崔乘风身后快速闪过来了一道人影。 她瞳孔一震,当即就要出手。 谁知刚动了一下,一团白烟在她和崔乘风之间爆开,把她们笼罩在内。 盛辞月有准备,反应很快迅速闭气。 崔乘风就可怜了,直接吸了一大口,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盛辞月马上意识到这应该是卓姚动手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假装中招,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崔乘风身上。 第9章 老子就是规矩 两人就这样被一群人套上麻袋,扛在肩上快速奔跑。 过了好一阵才停下,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她们直接被扔到了地上。 崔乘风睡得死死的,落地“砰”的一声。 盛辞月清醒着,被摔一下险些叫出声,赶紧顺势滚了一圈缓解痛感。 等到听到关门声后,盛辞月在麻袋里左扭右扭的挣扎出来,拍拍身上的灰,把崔乘风也从麻袋里扒拉出来。 “喂!乘风兄!醒醒——” 她左右开弓,啪啪的拍崔乘风的脸。 “快醒醒!睁眼!” 崔乘风喝懵了似的,迷迷糊糊的,头一点一点的根本抬不起来。 盛辞月想了想,凑近他的耳朵道:“你的书被烧啦!” “什么!” 崔乘风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惊恐地问:“哪本?谁烧的?” 盛辞月无奈:“骗你的,不然你醒不过来。” “啊?哦哦……” 崔乘风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查探周围情况。 这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柴房,窗户都被封死了,大门也锁着。 很明显,这是卓姚专门拿来“教训人”的地方。 崔乘风越看越心凉,感觉刚才那口气松早了。 他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是手脚还是软的。现在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勉强靠在柱子上。 要是这时候卓姚来教训他,那可是跑都没得跑。 盛辞月倒是还好,她刚才吸入的迷药很少,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影响。 此时的她正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仔仔细细的把这间小柴房查了个遍。 如果哥哥曾经得罪过卓姚,说不定也被关到这里过。 但是她看了一圈下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小房间根本关不住哥哥的。 卓姚用的迷药很劣质,连崔乘风都能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打手也都是徒有些力气的武夫,压根不是哥哥的对手。 盛辞月叹了口气,看来哥哥的失踪和卓姚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刚想到此处,柴房的大门“砰”的一声就被踢开了。 卓姚昂首阔步踏进来,歪嘴一笑:“呦,这么快就醒了?今儿小爷我就让你们看看,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猛地一摆手,身后两个随从就狞笑着走上前来,每人手里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敢得罪卓爷,你们两个今儿就别想站着出去了……说吧,想先断左腿还是先断右腿?” 崔乘风的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声音也开始颤抖。 “卓……卓姚……你到底想做什么?书院院规,不得残害同窗……” “书院院规?”卓姚哈哈一笑,“现在又没在书院,规什么规?” “你……” 崔乘风呆呆的看着卓姚,觉得这人真是疯了。 盛辞月微微眯眼,右手伸进外衫,摸向腰间鞭柄。 “卓姚,你这般光明正大的欺负人,不怕我们出去告状吗?” “告状?”卓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有证据吗?一面之词,你说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 那两个拿棍子的打手闻言也笑了起来,想来这种事以前没少做。 盛辞月趁着三人松懈的这一刻,手中金光一闪。 只听响亮的“啪”的一声,卓姚三人齐刷刷的往后退了半步。 盛辞月出手迅速,一鞭子横扫了三人的脸之后顺势一个转身把崔乘风从地上抄起来,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用轻功往门外猛冲。 卓姚方才只觉得眼前金光一现,脸上凉飕飕的。 反应慢半拍似的伸手摸了摸,脸皮上好像着火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挨打了。 他居然被人打了?! 这个尹怀袖真是……狗胆包天! “追!所有人都给我去追!”他咬牙切齿,“今天爷爷我要撕了这臭小子的脸!” …… 崔乘风被卓姚这么一吓,手脚的力气本就恢复了不少。 是以盛辞月架着他跑,倒也不算是很费力。 听着身后卓姚似乎没有追上来,还能腾出心思问一句:“怀袖兄,你居然会武功?” “嗯嗯。” 盛辞月内心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张口就想说自己武功高强肯定能带他跑出去。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要隐藏实力,于是便很是谦虚的说了句:“会一点点拳脚功夫,不足挂齿。” 刚跑过了半条巷子,两人面前就出现了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大汉。 他们个个肌肉壮硕,手里拿着长棍。往人面前一站,压迫力十足。 盛辞月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回跑。 结果身后不知何时也围上了好几个壮汉。 卓姚捂着脸从众壮汉中间走进来,满脸狞笑。 “今儿要是让你们俩走着出去,小爷我名字倒过来写!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打手们蜂拥而上。 盛辞月长鞭一扫,逼得离得最近的两人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这一招并未能阻止其他人的攻势,很快,盛辞月的长鞭就被一个人抓在了手里。 盛辞月不明白自己的武器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制住,心中惊骇,使劲拽了好几下都没能拽回来。 这时其他人已经围了上来,一人在她手腕处一点一劈,长鞭就脱手了。 盛辞月心急如焚,肩膀却被人按着动都动不了。 崔乘风比她还惨一点,刚才人那群打手冲上来的时候,他抄起地上的石头把其中一人给砸了,于是挨了两拳,眼角青了好大一块。 两人都被制住按在地上,卓姚负手上前,得意道:“打啊?怎么不打了?你不是挺牛逼的吗?还敢对小爷我动手?” 说着他挽起袖子,拳头就要往盛辞月脸上招呼。 盛辞月惊呼一声,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然而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带起的微风拂过,预想中的痛感并未袭来。 盛辞月慢慢眯起一只眼,看到卓姚的拳头就悬在自己的脸前—— 被另外一只手扼住了手腕,硬是不得再继续向前。 盛辞月呆呆的看着那只握着卓姚手腕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刚劲,每一寸都紧实且蕴含力量。 目光顺着手往上移,是被护腕紧紧收住的袖口。这衣袖微微宽松,但布料不算厚实,将少年大臂上的肌肉遮得隐隐约约。 移到来者的脸上,盛辞月呼吸突然窒了一下。 是李随意。 他就这么随意的站着,好像是轻轻松松的捏着卓姚的手腕,便把卓姚钉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呦,这不是同窗吗?干什么呢?” 李随意声线慵懒,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挖了挖耳朵。 卓姚一看是他,顿时笑了。 他怎么给忘了,问天书院新来了两个呢。 每个新来的,都得经过他杀杀气焰,令其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两天光顾着收拾尹怀袖,把李随意给忘了。 卓姚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个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今日他带了十几号人,打个李随意绰绰有余。 多对一,不得把他按在地上踩? 想到这,卓姚更嚣张了些,昂头对李随意道:“小爷我给新来的立规矩,识相的赶紧放手,在旁边听着。” “立规矩?”李随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出声。 然后瞬间捏紧卓姚的手腕。 只听微弱的骨裂声传来,卓姚的惨叫声冲破云霄。 “啊啊啊——放手,放手啊——” 李随意丢开他的手腕,悠哉悠哉的开口:“既然老子来了,以后老子就是规矩。” 第10章 打赢我,从我手里抢回去 卓姚一猛地被放开,马上就像个猴子一样捂着手腕蜷缩到了地上。 左右两个随从连忙伸手来扶他,被他一把甩开,用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李随意:“上!全都给我上!弄死他——” 这下所有人的目标都对准了李随意,就连按着盛辞月和崔乘风的人都也顾不上管他俩,纷纷加入了战局。 李随意的一身功夫那可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这群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不过片刻时间,地上就嗷嗷直叫的躺了一群。 盛辞月蹲在角落呆呆的看着李随意的动作,心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动着。 这些几乎都是基础招式,她都认识,也都会。 可是为什么李随意能这么轻松的空手一打十,她用上沧海都对付不了这群人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随意撂翻了所有人之后,一边拍着胳膊上的灰,一边缓步走到卓姚面前。 此时的卓姚已经吓成了墙角的耗子,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哆哆嗦嗦的说:“我……我爹可是当朝丞相……你……你要是敢打我……你就完了……” “丞相?” 李随意想了想。 前两年他爹李劲在京城的时候,这个卓丞相没少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然后他爹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卓丞相给打了。 突然暴起,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把按倒哐哐就是两个黑眼圈。 因为这事,陛下才让他爹去南境守着,把他大哥三哥换回京城。 “呦,这不就巧了吗?”李随意突然就来了兴致,右手握拳在嘴前哈了一下。 “我老子打你老子,我打你,多公平。” 话音刚落就是“”两拳。 卓姚捂着脸躺在地上疼得嗷嗷叫,边叫边喊:“你完了,李随意你完了,我要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启禀圣上,治你的罪!” 李随意冷哼一声:“有证据吗你?说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 说完转身,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一个壮汉,只见他手里还死死攥着盛辞月的长鞭。 他走过去,朝那人伸出手。 那人面色一喜,还以为是要来扶他,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李随意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鞭子,然后把人重新踹回地上。 “愣着干嘛?走啊,两个傻子。” 这话是对依旧呆呆愣愣蹲在地上的盛辞月和崔乘风说的。 两人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赶紧站起身子,朝着李随意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喂,李随意!” 盛辞月快跑两步到李随意面前拦住他的路,小手一摊。 “把我的沧海还给我。” 李随意掂了掂手中的长鞭,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我抢到的,你要就给你?” “你——”盛辞月被噎了一下,不可思议道:“可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在一旁的崔乘风也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解释:“感谢李公子的相助之情,但是这鞭子确确实实是怀袖兄的,在下可以作证……” 李随意白他一眼,对盛辞月道:“总之现在在老子手里,你想拿走的话,两条路。” “第一,打赢我,从我手里抢过去。” 话还没说完,盛辞月的招式就已经冲着他面门过去了。 崔乘风还没反应过来,突然看见盛辞月出手,吓得魂都快飞了。 且不说她们二人刚被李随意救过,单看武功来说,怀袖兄一个稍微有点拳脚功夫的半吊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李随意啊! 可别像卓姚那样,再被打个熊猫眼出来! 李随意虽然没想到盛辞月敢当场动手,但是反应速度也不是盖的。 他迅速后撤半步,仅用一只左手,抵挡、顺势反制,一套动作下来还不过五秒的时间。 崔乘风想要上去拉架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因为盛辞月已经被李随意反绞双手制住了。 几乎是瞬间,盛辞月的眼眶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每天和那么多陪练过招,这还是头一次被这么不客气的制住。 她师父可是北境宗师! 她学的都是最上乘的武功! 在北境的时候,明明一群陪练都近不了她的身,怎么现在就能被人一招制住呢! 刚才见李随意轻松对付了十几个打手的时候,她还心存侥幸,心想可能那十几个人是被她先消耗了不少体力,才被李随意捡漏的。 可是现在亲手过了两招,她绝望的发现,事实就是李随意的武功比她强千百倍。 巨大的落差感在胸腔反复激荡,和迷茫一碰撞,就化为眼泪不争气的往外冒。 站在旁边的崔乘风首先发现她的情绪不对,诧异的出声:“怀袖兄你……你怎么哭了?” 李随意闻言一挑眉,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是反制了一下,又没真打她,哭什么? 他十分嫌弃的放开盛辞月的胳膊,见盛辞月果真红着眼掉眼泪,心底一麻,脸上顿时像是打翻了调料盘一样,油盐酱醋的精彩纷呈。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的,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吹胡子瞪眼见得多了,一猛见到个掉眼泪的男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干什么?你别给老子来这套!” 李随意出言恐吓。 “再哭老子打你嗷!给我收住!” 盛辞月抬手猛抹了一把眼泪,倒是真强忍住了抽噎,倔强地抬眼看他。 李随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继续道:“不是说了还有第二条路吗?” 崔乘风赶紧接话:“还请李公子明示。” 李随意:“想办法让院长把老子赶出问天书院。” 盛辞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待。 既然这样,她不如帮他一把,大家皆大欢喜。 …… 卓姚被打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来书院。 盛辞月专程找了个监学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拉着李随意去了监学的住处。 去告状。 “你是说,卓姚这两天没来书院的原因是被人打了?” 邵北坤单眉一挑,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议。 前天卓丞相府上的小厮来告假,原因是他家公子病了,这两日需要在家养病。 没说是被人打了啊? 盛辞月看了一眼李随意,后者冷嗤一声,头扬的更高了。 这是盛辞月想的招数。 李随意不是想要被逐出书院吗? 问天书院学子禁止打架斗殴的。 要是让监学知道,李随意打了卓姚,把人打的两天都来不了书院,那肯定是要惩罚李随意的。 来之前盛辞月就交代过李随意:到监学面前目中无人一点,如果监学训斥,就跟他顶嘴。 有没有效果,盛辞月不知道。 但是她以前在北境时,听说过有书院的学子顶撞先生而被赶出书院的。 现在打架斗殴加上顶撞监学,双管齐下,不出意外的话就能顺利把李随意赶出去。 李随意听完这个计划也表示可行,愿意一试。 第11章 一大家子凑不出来一个有文化的 邵北坤本来今日心情就烦躁,两个没眼色的还追到他住处闹这一出,更是烦不胜烦。 于是板着脸问李随意:“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随意吊儿郎当道:“是啊,看他不顺眼,打一顿玩玩喽。” 邵北坤长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问天书院规矩,那事就大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得罪了卓姚,卓姚绑了我和崔乘风要打我们,李随意路过见义勇为,出手教训了卓姚。” 邵北坤脸色难看了些,声音冰冷:“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说李随意殴打同窗?” “我……” 盛辞月内心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今日这事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我刚刚才想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发现是个误会……” 江焕笑道:“既然是个误会,以后说话要更加小心谨慎。” 邵北坤点点头:“误会那就算了,不过你说话行事莽撞,险些误会同窗,该罚。现在去静思堂,抄院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出来。” 盛辞月苦着脸应了句:“哦。” 从邵北坤的住处出来,盛辞月往左拐直接去了静思堂,李随意和江焕则并肩向着寝舍方向而去。 “今日闹的又是哪出?”江焕哭笑不得的问。 “什么哪出?”李随意装傻,“就是前天打了一架呗,卓姚那小子确实欠收拾。” 江焕叹了口气:“随意,李将军送你来问天书院,不是想让你弃武从文成就一代大儒,只是想让你修身养性戒骄戒躁,你不要辜负李将军的一番苦心。” 李随意不可置信的看了江焕一眼。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爹。 他爹送他来书院,纯粹是因为他们家一大家子凑不出来一个有文化的,觉得说出去怪丢人的。 于是就打算从五个儿子里面挑出来一个送来熏陶熏陶,省得以后在朝堂上被文臣骂的时候听不出来。 至于为什么来的是他…… 抽签抽的。 五个签,一张中,他最后一个抽。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抽到的都是空,于是他就被送来了。 没想到这都能被江焕编出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随意连连称奇,不由得对三皇子睁眼说瞎话的美化能力更佩服了三分。 到了寝舍,江焕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李随意床头的玄金丝软鞭,不由得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 “这是……” “从尹怀袖那抢来的。”李随意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回。 江焕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怎么抢人家的东西?” “我不抢,留着给别人抢吗?”李随意往椅子靠背上一靠,脚就放上了桌面。 “就他那三两下子,一点底子都没有,全是花架子。用这种武器,打起来不是给人送装备吗?爬都爬不快呢,就直接想跑,也不知道是哪个江湖骗子教出来的徒弟。”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宗师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江焕看着手中的鞭子,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这材质他再熟悉不过。 是玄金丝。 他贴身穿的护身软甲,就是这种材质。 能用这种材料做武器,绝不会是江湖骗子教出来的徒弟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江焕又轻轻的扫了李随意一眼,不动声色的把鞭子放回原处,起身道:“你先休息吧,我也准备回了。” 李随意完全没有站起来恭送的意思,只是一招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焕也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派,回之一招手,踏出了寝舍门。 出了寝舍,却没有往书院大门处走,而是转去了静思堂。 盛辞月正在这里和院规较劲。 感觉到有人来也没抬头,她现在饿得头晕眼花,只想赶紧抄完赶紧去吃饭。 也不知道那时候饭堂里还有没有剩余的饭。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用纸包着的红豆酥。 盛辞月两眼一亮,惊喜的抬头,然后对上了江焕那双透彻的眸子。 “三……三皇子?” 第12章 这江焕长得真好看啊 盛辞月眼中的惊喜之色一下子沉没下去,愣了好几秒,才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见……见过三皇子。” 江焕温柔的笑着:“都是同窗,在学院里见我不必如此多礼。” 说完又把手中的红豆酥往前递了递。 “饿了吧?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你先垫垫。” “哦……谢谢三皇子……” 盛辞月扭捏的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点心,放在嘴边慢慢啃着,心中思索江焕怎么突然跑来这里了? 难道是来敲打她,让她以后不要想着帮李随意被逐出书院? 再看看江焕,只见他拿起桌上的一张抄了一半的院规,聊家常一样轻松地问:“抄了多少遍了?” “嗯……四遍吧……”盛辞月老实回答。 看来江焕是来监督她受罚的。 谁料江焕点了点头之后,竟然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取了纸铺在桌上,开始动笔。 “今日之事我知道并不怪你,你也是无辜遭受牵连。既如此,我帮你抄一半。” 盛辞月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江焕在说什么? 帮她抄院规?! 盛辞月有点不太敢相信,凑近看了看,发现江焕正在写的确实是院规,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以前一直觉得,问天书院里没有正常人,皇子肯定更是高高在上惹不得。 现在瞧着……好像还挺讲道理的? 盛辞月吃完了红豆酥,拍拍手上的碎渣,坐回桌边继续抄院规。 身旁的江焕神色认真,精致的面庞在烛光的照映下愈发的柔和。 盛辞月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手中动作,悄悄看他。 不得不说,这江焕长得真好看啊…… 和李随意完全是两种类型。 这一刻盛辞月完全理解了什么叫清风霁月,什么叫谦谦君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认真的写字,都能叫人移不开眼。 盛辞月不知不觉中托着下巴盯了人家许久。 直到江焕主动开口,神智才被唤回来。 “尹兄是因为武器被随意拿走了,才答应帮他的?” “啊?”盛辞月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啊,你都知道了?” 江焕笑道:“刚才看到了……那鞭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盛辞月连连点头:“特别重要!那是我……” 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出口就变成了:“那是我师父送我的!” “不知尹兄师从何处?” “这个……”盛辞月想了想,不能和北境沾上一点关系,对其他地方又不太了解,编也不好编。 于是只能道:“师父他从不让人知道他的名号!” “原来是世外高人。”江焕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高人自有风骨,不喜生人打扰,倒是我多嘴了。” 说完他就继续抄院规,没有再继续追问。 盛辞月也收回视线,抓紧时间赶工。 静思堂里安安静静,只有细微的纸笔摩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抄完了三十遍院规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盛辞月回到寝舍时,发现崔乘风一反常态的没有睡觉。 这个家伙的作息规律得很,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已经洗漱完躺下了。 看见盛辞月进来,崔乘风连忙跑过来问道:“听说你因为卓姚的事被罚了?” “对啊。”盛辞月揉着酸胀的手腕,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监学罚我抄院规三十遍。” 崔乘风听完微微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抄院规,没罚手板就不错了。” 盛辞月惊讶道:“怎么这里罚学生还要打人?” 以前爹爹给她请先生教她读书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手板’这一说。 崔乘风解释道:“这种很少,一般都是用来对付情节严重并且屡教不改的学生的。” 盛辞月大惊,还好她今日脑瓜转得快,认错态度良好。 要不然就要挨打了。 看着盛辞月惊讶的眼神,崔乘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嘱咐道:“这次算是逃过一劫,怀袖兄,你就听我一句劝吧,以后不要靠近卓姚。他……那可是连盛世子都敢打的人……涉及到他,谁知道下次监学会不会罚你挨手板!” 听到这,盛辞月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其他的话全都是虚的,只有一句“连盛世子都敢打”在脑海中不停回响。 “他?打盛世子?” 崔乘风点点头:“而且是直接在书院里打的,就在步云坪,他就带着那几个小弟把盛世子堵在角落打。” “书院规矩不是不让打架斗殴吗?”盛辞月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好在崔乘风满脑子都在回忆当时的场面,没注意她语调的变化。 “对啊,书院严禁打架斗殴的。我当时看到后就去找监学了,没找到人。其他夫子们躲的躲藏的藏,都不想出头得罪卓姚。” 盛辞月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脸色苍白。 一想到哥哥不能暴露武功,被卓姚那样的人堵在角落里打,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所以以后,能躲着他还是躲着他一点……” 崔乘风还在苦口婆心的交代,结果盛辞月话都没听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崔乘风拉住她的胳膊:“饭堂已经没有饭了,我给你带了一些,在你桌上。” 盛辞月被打断了一下,倒是冷静了不少。 现在这个时间书院大门已经落锁,她出不去。 就算能出去,她现在连沧海都不在身上,也没办法闯进丞相府把卓姚狠揍一顿给哥哥报仇。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于是她坐回她的桌案边,拿着崔乘风给她带的两个包子慢慢地啃。 李随意洗漱完抱着木盆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屋里,眼神有些诧异。 “回来这么早?看来这院规也没几条啊?” 盛辞月白他一眼:“谁和你一样没良心啊?三皇子帮我抄了一半呢。” 李随意的步子猛地顿住,他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盛辞月。 “江焕?他主动帮你抄?” “是呀,别看人家是皇子,地位高,那可比某些人好相处多了。” 盛辞月头也不抬的阴阳怪气。 李随意皱着眉想了想,最终也没说什么,把木盆放回架子上之后,来到盛辞月面前。 “现在告状说我打架斗殴这个办法行不通了,继续想别的招吧。” 盛辞月放下手中包子,小脸一紧,正经道:“你别说,这三十遍院规抄完,还真给了我许多灵感。” “哦?”李随意来了兴致,“怎么说?” “院规第二条,不可偷盗。我们要是去偷……” 第13章 安乐散是什么? 还没说完,李随意抄起一本书就要打她:“你让老子去偷东西?” “哎不是不是!”盛辞月捂着头往后躲,“假装!假装不行吗!我们是要被故意发现的!” “老子只是不想在书院待,不是想让李家颜面扫地!” 要是镇南大将军家的公子因为偷盗被赶书院,那他们家也没脸在京城待了。 盛辞月皱着鼻子悻悻地继续提议。 “要么就是我们去监学屋里找学案,然后给你多扣一点分。” 问天书院的每个学生都有十分的“行止分”,若是在书院犯了错,例如迟到逃课或者极度不尊师长等,情节严重者会由监学记录在案,扣除一到两分的“行止分”。 若是十分全扣完,就会被逐出书院。 李随意想了想:“听起来比偷东西好点。” 盛辞月低下头,目光闪烁。 她刚才这么提议是有私心的,想去翻翻学案,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和哥哥有关的线索。 有个镇南大将军的儿子在前面顶着,要是不小心被发现,目光都在李随意身上。 至于她,顶多是个跑腿小弟,按理说不会有人揪着她不放。 盛辞月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点子,李随意也是个急性子,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当夜就要行动。 后半夜,当所有人都进入了睡梦中后,盛辞月和李随意两人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崔乘风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舍友扔下他单独行动。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的往邵北坤的房间走。 李随意轻功不知道比盛辞月高了多少倍,总是“一不小心”就跑太快,徒留盛辞月在后面追得脚底冒火。 “喂,你行不行啊?拖拖拉拉的,要不然老子自己去得了。” 李随意第四次停下来等她,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盛辞月内心憋闷,她的轻功在北境是人人都夸的,师父的其他几个弟子压根都追不上她。 到了京城,怎么会被嫌弃成这样。 内心隐隐有一个答案,但是被她下意识的回避开了。 她想,肯定是因为她运气不好,恰好就遇到了比她强的对手。 再加上水土不服,发挥不出正常水平应该也是情理之中。 脑子里想法刚闪过一瞬,李随意就已经很不耐烦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慢死了,等你晃悠到,天都亮了。” 说着盛辞月就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 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集中在李随意抓着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要被掐断了。 “啊啊啊痛!痛——” 盛辞月惊呼出声,李随意另一只手迅速过来捂她的嘴。 “你是想把人全都叫过来是吗?” 盛辞月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别的想法,只一味的用左手去掰李随意的手指:“放开放开!痛啊——” 李随意没办法,只能落地把她松开。 盛辞月一落地就搓着胳膊四处乱跳,小脸皱的像个苦瓜。 李随意拧着眉看了她一会儿,口中嘀嘀咕咕。 “大老爷们,还擦香粉?” 两人一靠近他就闻到了,这人身上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不知名香味。 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李随意哪见过香喷喷的精致男人? 在他的印象里,男人身上只能有阳刚之气。 故而闻见这个舍友身上的香味,第一反应是发自内心的排斥。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左右心里都十分膈应,于是他加快步子先行一步,徒留盛辞月在原地抓狂。 她?用香粉? 那可真是冤死她了! 以前她就不喜欢在自己身上弄哪些刺鼻的味道,很少用香粉。从北境出来的时候,带香味东西的是一样都没带。 进了京城扮上男装后,连洗澡都不用花露了。 她昨天才回尹府洗过澡,用的都是男子常用的皂荚。 所以她身上绝对不可能有香粉的味道! 就算真有,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残留的,她自己都闻不到。 盛辞月咬牙切齿的盯着李随意的背影,心想这人是属狗的吗? 等胳膊上尖锐的痛感减弱了些,盛辞月才撒开步子朝邵北坤的住处跑过去。 在李随意的帮助下,盛辞月顺利翻过围墙,从窗户进了邵北坤的书房。 屋里安安静静,空气中夹杂着白日里燃过的残香。 两人拿着火折子,一个坦坦荡荡在书架上翻找,一个做贼似的在桌上摸来摸去。 突然李随意似乎摸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着直觉一按一扭,就听低低的木头摩擦声传出来。 盛辞月离得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竖着耳朵听隔壁卧房的动静。 还好,现在是后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邵北坤没被惊动。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凑到一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架子后面的一个暗格,里面放了不少东西。 有书册,有银票,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盒子和瓶瓶罐罐。 李随意拿起一个瓷瓶打开放在鼻尖问了问,眸光骤然一暗。 “这是什么?” 盛辞月伸着脖子也想凑过去闻,随着她的靠近,李随意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行了。” 李随意不动声色的后撤一步和她拉开距离,把瓶口堵上放回去,声音有点发冷。 “安乐散,这东西你还是别碰为好。” 盛辞月好奇的挑起了眉:“安乐散是什么?” “你不知道?”李随意诧异地问。 “啊?”盛辞月挠头,“我应该知道吗?” 李随意:“……” 他摆摆手:“不知道最好,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好吧。” 盛辞月今日有目的,所以也懒得管这“安乐散”是什么。 又翻了翻暗格里那几本册子,里面都是一些账目或者记录,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于是她继续去其他地方找,从书案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书院学子的学案。 很厚的一本,从第一页翻开,第一条是去年三月的记录。 盛辞月有点小失望,看来去年三月之前的记录都在上一本,写满之后封进了学务阁,想要看就更难了。 不过能从去年三月开始找,也不能算是没有收获。 第14章 我身上有香粉味吗? 于是盛辞月一目十行的往后翻看,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四月二十二,学生盛扶光,周鸿,梁乾,莫延恺夜间于寝舍打马吊,大声喧哗,严重影响其他同窗休息。” 盛辞月心中有些苦涩,哥哥从来不喜欢打马吊。 没想到到了京城,为了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样子,居然要熬夜做戏。 “五月初五,学生梁乾,许山,盛扶光逃课翻墙未遂,跌落墙下。” 盛辞月莫名地笑了一下。 哥哥轻功绝世,翻墙怎么可能掉下来? 再往后翻,盛扶光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而且大概率是和那七八个名字的其中几个一起出现。 盛辞月挨个看过去,正看得入神,背后突然被人一拍,吓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喂,不是说改分数吗?你在这看什么呢?” 李随意神色疑惑。 “哦哦。”盛辞月连忙加快速度往后翻了几页,找到记分表那里。 然后她目光一顿,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计分表里,盛扶光的名字下赫然写着:九分。 而经常和他一起“办坏事”的那几个名字,基本都是两三分,甚至有一个已经零分被赶出学院了。 盛辞月心中疑惑,奈何李随意忍不了她慢慢吞吞的动作,直接动手把学案抢过去,三两下翻到自己的名字,拿着笔就要直接改零分。 “哎!等下!” 盛辞月按住他的手,不可思议道:“你直接写零分,太明显了!前面一点记录都没有,监学又不傻,这一看就是有问题呀!” 李随意“啧”了一声,想想也是,便先改成了五分。 改完盛辞月觉得不太够,要做就做的像一点,于是也拿起笔,在前面的记录里面见缝插针,开始伪造。 “五月十三,学生李随意早课迟到半时辰。” “五月十六,学生李随意顶撞先生,出言不逊。”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来。 不管怎么说,经过今日这么一通操作,距离他成功被赶出书院就更近了一步。 因为这次“夜间行动”,导致两人第二天早上双双起不来床。 崔乘风不敢叫李随意,只能一个劲的拍盛辞月的枕头。 盛辞月万分痛苦的被骚扰起来,迷迷瞪瞪的跟着崔乘风往课室走,进去拿着自己的书就撤到了后排,趴下就睡。 崔乘风见实在是叫不动她,也只能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盛辞月趴在桌上美美地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神清气爽,正好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和崔乘风一起往饭堂走的路上,她突然想到什么,左右嗅嗅自己的肩膀,然后问崔乘风。 “我身上有香粉味吗?” 崔乘风疑惑地答:“没有啊。” “真没有?”盛辞月再次确认。 毕竟昨晚上李随意说她用香粉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像是真嫌弃。 她这么一问,崔乘风也不太确定了,只能伸着脖子靠近她一些,再次嗅了嗅。 这一靠近,盛辞月细嫩的脖颈就更近了些。 以前离得远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崔乘风突然发现,这人的皮肤好嫩啊。 崔乘风从小就很少出门,是个稳当老实的读书人,皮肤就比平常男人白不少。 但是也没有像这般细腻。 意识到这个,崔乘风顿了一下,目光稍微往上移了移,发现眼前人的喉间平顺,没有喉结。 嗯……没有喉结? 还没等崔乘风再反应反应,盛辞月的声音就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到了吗?真没有?” 崔乘风连忙撤开,摇头肯定道:“没闻到,应该是没有香味的。” “我就说嘛!” 盛辞月一挥手,语气轻松:“就知道是李随意在胡说八道,指不定是他自己身上的,非要赖给我。” 崔乘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加快步子追上来,和她并肩而行。 至于喉结…… 崔乘风想,也不是所有男子的喉结都明显的。 怀袖兄细皮嫩肉的,喉结不明显应该也属于正常。 上午盛辞月睡了一上午补够了觉,下午就被崔乘风拉着重新回到了第一排,上策论课。 在经历了被先生点起来回答两次牛头不对马嘴之后,就清净了下来—— 先生知道她没一点底子,也就不叫她起来丢人了。 下课后,江焕拿着一本手札过来,递给盛辞月。 盛辞月不明所以。 “这是方才策论课上,先生说的重点,其中问你的那两个问题我做了特别注解。” 江焕的声音好似山间冷泉潺潺,让人听起来十分舒心。 盛辞月拘谨的道了谢,双手接过那本手札,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 她本身对策论课是没有兴趣的,可是偏偏先生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还没答上来。 对于自己没答上来,让自己“丢脸”的问题,她可就感兴趣了。 当时没回答上来,回去后就要偷偷摸摸用功,非要把这几个问题弄明白了,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在别人面前透露两句,好叫人知道她是会的,只是那时候没想起来而已。 这强行挽尊的小心思盛辞月从来没给别人说过,本想着回寝室半夜偷偷摸摸用个劲把那两个问题的答案吃透呢,现在可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盛辞月翻了翻手札,上面字迹清逸工整。 她答不上来的那些问题,在旁边都做了标注,清晰明了。 这可太好了,省得她四处翻找资料想办法自己啃了! 盛辞月把手扎揣进怀里,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再次真诚的说了句:“多谢三皇子殿下,您人真好。” 江焕失笑,他平日里听人恭维听得多了,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夸他“人真好”的。 真是……简单直率。 “都是同窗,你也不要总是叫我三皇子殿下了,唤我昭麟吧。” 江焕神色坦率,昭麟是他的字,这在大承不是秘密,但真的敢这么叫他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李随意算是其中一个,儿时他跟着李大将军回京城待过两年,和江焕交情匪浅。 不仅敢和江焕称兄道弟,还敢把江焕按在地上打。 后来李随意长大了,脾气也仍然是那样。正常的时候叫他大名,没大没小的时候叫他昭麟,阴阳怪气的时候叫他三殿下。 在权力漩涡中待久了,就会对直率的人产生别样的好感。 江焕想,这大概也是他能和李随意保持这么多年交情的原因。 如今新来的这个尹怀袖,也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令人忍不住想要深交。 见面前之人有犹豫之色,江焕又继续道:“在书院相处随心就好,免得同窗之间情分生疏。” 盛辞月这才点点头:“那……昭麟兄?” “怀袖兄。”江焕笑着,像模像样的朝她行了个同辈礼。 崔乘风在旁边看着,内心深感欣慰。 还是这两个室友省心,相处融洽。 不像李随意那个祖宗一样,刚来就讹他三十两黄金…… 咦,三十两黄金? 崔乘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现在才想起来。 他是不是还欠李随意三十两黄金来着?他事一多给忘了,李随意怎么也不提醒他? 第15章 这么大人了,睡觉还掉床? 此时的江焕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盛辞月也跑到了课室的最后一排,和角落的一个男子说起了话。 “这位兄台,这桌上的话本都是你的吗?” 盛辞月语气真挚,面色诚恳。 那男子看她一眼,声音沙哑:“是啊,怎么了?” 盛辞月拿起一摞书的最上面的那本,满眼希冀的看着他:“这本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兄台你居然有?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说完好想生怕人家不同意似的,双手合十:“我保证不弄脏了弄皱了,明天就还你!或者我可以付银子……”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有眼光,这《五侠传》可是孤本,我找了多少家书斋才买到的。” 盛辞月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那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看着对面人捧着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的书,那男子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大手一挥便道:“拿去吧拿去吧,不要你的钱,好东西得分享嘛。” “多谢兄台!还不知兄台名讳?” “梁乾。” “梁兄!在下尹怀袖。” “我可知道你,一来就敢跟卓姚对着干的小牛犊,你是这个!” 梁乾说着竖起了大拇指,一副很敬佩的样子。 盛辞月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又客套了两句,才抱着话本回到了崔乘风身边。 崔乘风眼神中隐隐有些担忧,这个梁乾虽然行事不像卓姚那般恶劣,但也是个问题极大的学生。 上课从来不听课,每天就是白天看话本,晚上打马吊。 以前盛世子在的时候,他们还经常拉帮结派的逃课。 若是怀袖兄跟他走得太近,染上了不好的风气可怎么办? 盛辞月和崔乘风相处了几天,这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可太好猜了。 故而她一下子就看出了崔乘风的担忧:怕她跟着梁乾学坏呗。 摸了摸抱在手臂间的《五侠传》,盛辞月轻轻叹了口气。 崔乘风的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这本书她早就看过了,还看过不止一遍。 现在市面上所有和侠客有关的话本子,她全都有,她还想以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呢。 之所以要借这本书,是因为今日上课的时候,她听到先生点了梁乾的名字,知道了那人就是梁乾,是经常和哥哥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学案上的梁乾。 从学案上看,此人算是哥哥明面上的“狐朋狗友”。 既然和哥哥有关系,她就要和这个人拉进距离,从他身边打探消息。 让他帮自己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忙,再对其表示感谢,就是拉进距离的第一步—— 这道理还是以前哥哥教她的。 此时已到了晚饭时间,两人去饭堂吃了些东西,一起回了寝舍。 一进门就看到李随意斜靠在书桌上吃苹果。 见她们回来,很是关心的问:“监学查课了吗?” 他今日一整天都没去上课,这么一问,崔乘风就以为他是害怕被记上学案,恨铁不成钢的回了句:“没有,你可以放心了。” 李随意听完,狠狠又咬了一口苹果,也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他偷什么懒?该查的时候不查,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崔乘风目光诧异,但盛辞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无故旷课一整天,如果被监学查到且认错态度恶劣的话,最高能直接扣五分行止分的。 现在学案上李随意的行止分只有五分了,今日要是监学来查课查到他,他再顶两句嘴,就能被直接逐出书院了。 谁知道监学没来查课。 这可真是……可惜了。 晚上洗漱完毕,盛辞月拿出江焕给她的手札,开始研究白天先生问她的那三个问题。 崔乘风担心的从她身边“不小心”绕过好几次,见她是真的在学习,没有看今日借来的杂书,这才放下心来,回他自己的书案旁坐下,收了收作画用的颜料,开始预习明日的功课。 李随意则是早早就出门,不知道去了哪。 直到盛辞月已经躺到了床上准备睡觉时才回来,带着一身汗气,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盛辞月听见动静,拉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隔着屏风就看到李随意上半身裸露的小麦色肌肤。 虽然看不清,但依稀可辨认出一块一块紧实的肌肉。 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就把模糊的场景补全了,好似自己真的毫无阻碍的看到了全景,还能感受到肌肉上细碎的汗珠传来的阳刚之气。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脑子里“轰”的一声,就把脸炸红了。 她猛地躺回床上,呼吸急促了些,怕被人发现又迅速用被子遮住脸。 好在崔乘风正在铺床,李随意也没往这边看,端着木盆就去了洗漱房。 徒留盛辞月一人裹在被子面红耳赤的里尴尬着。 …… 或许是晚上回来刻苦用功,用了脑子。又或许是睡前看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这天晚上盛辞月睡得很好。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一个大翻身“噗通”一声就落了地。 把李随意和崔乘风全都吵醒了。 两人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拽着被子捂着额头往床上爬,内心暗暗感慨都这么大人了,晚上睡觉居然还会掉下来? 盛辞月是有苦说不出,内心憋闷的很。 以前在北境的时候,她的床可是有足足八尺宽的,而且高度只到小腿肚,不像这里的床这么高。 北境寒冷,她的卧房铺满了地龙,再盖上厚厚的天丝绒地毯,足够她从床上滚到地上,包着被子来回打滚。 现在到了这里,换上四尺宽的小床,她翻身自然是不习惯。 前段时间因为刚到这里,晚上睡得浅,滚到床边的时候还有意识,能自己调整调整。 今日这是睡熟了,习惯性一个翻身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顶着寿星一样的脑门进了课室,引来许多好奇的视线。 梁乾一看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为了看书熬了通宵,看到激情处激动地拿头撞柱子—— 他看的时候就这么干过。 于是便更觉得盛辞月和他有共同癖好,是个顶好的“同道中人”。 然后拉着她又推荐了好几本同类型同作者的话本子,说什么都要再借给她两本。 第16章 这是偏爱吗? 盛辞月象征性的推脱了两次,就作出一副“如获珍宝”的样子,把那些硬塞给她的书放好。 “梁兄啊。”她压低声音道,“这些书是好看,可是我记得院规里不是写了,不能看这些杂书吗?被发现了,要扣行止分的吧?” “嗐,你是担心这个?那你想多了,先生对于这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我有经验,不会扣分。” 盛辞月大为震撼:“啊?这还能有经验?梁兄这是被扣了多少啊?” “我被扣的可多了,现在就剩两分吊着了,再逃一次课就要被赶出去了。”梁乾无所谓道。 “扣这么多?”盛辞月虽然已经看过学案,早就知道,但依旧作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你都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就逃课什么的呗……晚上跟朋友们出去喝酒打马吊,早上睡过了,迟到就再扣点。” “朋友?也是书院的同窗吗?”盛辞月试探,“都有谁啊?” 梁乾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伸手指了几个人。 “喏,那个胖的叫莫延恺,还有一个叫周鸿的已经被赶出去了……我们以前经常一块出去打马吊的。” 盛辞月追问:“打马吊?三缺一啊!” 梁乾表情突然古怪起来,语气也稍显不耐烦了些。 “别提了,那就是个叛徒,监学的狗腿子!要不是他,周鸿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扣光行止分。” 听到这话,旁边的一个男子突然转过来,好奇道:“你们在说盛扶光啊?” “可不是嘛。”梁乾语气忿忿,“我还说怎么每次带上他一起的时候,都会被抓呢。后来诶嘿,我们的行止分都快扣完了,他的还好好的。” 旁边的男子噗嗤一声笑:“你不会才反应过来吧?每次监学都是只罚你们不罚他,大家都看得出来,就你们当局者迷。你们在太阳底下顶着水桶罚站的时候,监学把他叫走去屋里吃冰西瓜;还有每次小组课业,不管他们组名次如何,监学都只给他一人奖赏……” 梁乾轰苍蝇似的轰他:“去去去!就显得你们聪明了?” 那男子拍了拍梁乾的肩膀:“唉,那人家监学就是喜欢盛扶光,就向着人家,咱也不能说什么是不?反正现在他人都死了,看开点就行哈。” 梁乾叹了口气:“人都死了,我还能再跟他计较?罢了罢了,不说了。” 本来今天心情好好的,怎么就聊着聊着聊到盛扶光身上了? 大好的心情全都破坏了。 于是梁乾也没心思继续跟盛辞月探讨好看的话本子,摆摆手让她回位置去。 盛辞月若有所思的坐回座位上,捂着鼓着包的大脑门若有所思。 监学偏爱盛扶光? 逃课抓一群人,偏偏不罚他。 队伍获得的荣誉,偏偏只奖他。 还弄得满学院皆知? 这是偏爱吗? 盛辞月不禁想起曾经跟着哥哥在军营的时候,就有过几个士兵拉帮结拜的晚上偷溜出去看戏被抓。 其中就有一个和哥哥关系不错的人,试图求哥哥网开一面。 但是哥哥说:“军中铁律如山,擅自离营者军棍二十,要打全打,要饶全饶,你想让我如何办?” 那人道:“若是世子能睁只眼闭只眼饶了我们几人的过错……” 哥哥说:“那军中纪律便成了虚设,今日你们离营,明日他们离营,后日与戎狄对上时大家全都离营,这北境我们也不用守了。” 那人不死心:“要不然您别罚我了?” 哥哥很诧异的问:“那你是不想要你这群兄弟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奖赏是这样,惩罚也是这样。 若是集体犯错,罚了一群人单单放过一个,那这个人在队伍里的处境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叹了口气。 她知道哥哥来京城做质子一定是艰难又委屈,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心脏处闷闷的,有点发疼。 盛辞月不由得把手挪到胸口处按了按,试图缓解。 “怀袖?” 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盛辞月连忙回头。 是江焕到了。 “三皇子?” 盛辞月转头转得太快,此时只觉得额头上的大包猛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拧了。 “哎呦我的头……” 盛辞月连忙双手按住轻轻揉了揉,这才觉得好了些。 江焕颇为好奇的看了看她头上的大包:“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了。”盛辞月捂着头,声音闷闷的。 江焕听到居然是这个理由,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多大年纪了,晚上睡觉居然还会掉下来?” 盛辞月撇撇嘴,脸上面子挂不住,假装没听见。 江焕见她尴尬,也就很贴心的没再逗她,而是一本正经的出主意。 “这样,我平日不回寝舍住,我的床空着。你可以把它并过去,两张床拼在一起就能宽敞不少,不至于叫你滚两圈就掉下来了。” “真可以吗?”盛辞月一下子兴奋起来。 要是能把两张床合并起来,那就有八尺宽,跟她北境的床一样宽敞。 那她就不用担心晚上睡觉会滚下来了! 江焕点点头,笑得宠溺:“就是被褥你得重新准备了。” “那都是小事!”盛辞月拍拍胸脯,“今天下课我就去买!” 正好今日也该回一趟尹府沐浴休整,正好把东西全买齐,直接换上。 晚上散了学,盛辞月没和崔乘风一起在饭堂吃晚饭,独自一人上街买新的床单。 买好了床单,又在街边吃了碗汤面,才慢悠悠的往尹府走。 本来她回府就是每隔两日,时间定的很准,故而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管家在等着。 “公子!” 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边走边道:“洗澡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换下来的衣服等会小桃去取。” “多谢管家。”盛辞月甜甜的回。 管家连忙道:“公子客气了。” 他是尹家十几年的老管家了,整个尹府如今除了尹天剑和尹夫人,也只有他知道盛辞月的真实身份。 盛辞月回到尹天剑给她准备的房间,把身上穿了两天的脏衣服脱下来,便急匆匆的去浴室准备洗澡。 第17章 我动手了啊! 以前在北境,除去在军营的时间,她都是每日沐浴的。 如今到了京城,情况特殊,就变成了隔日洗。 尹天剑给她准备的浴室很大,里面是内嵌式的池子,水也是刚换好的,此时热气腾腾,泡进去整个身心都能瞬间放松下来。 盛辞月撩着水花哼着小曲,在水池里扑腾了好久。 正泡的舒爽,忽然听到门口“嘭”的一声。 门被人踢开了。 紧跟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尹怀袖!尹怀袖你在里面干什么?” 这声音一听就是尹天剑那唯一的宝贝女儿,尹玉珊。 盛辞月大惊,一个鲤鱼打挺伸手就拽下架子上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 “你……你闯人浴室?你羞不羞啊!” 她可没忘了她现在是个“男人”,尹玉珊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本来这种事于情于理尹天剑都该知会女儿一声,但是尹玉珊从小被娇惯,行事刁蛮张扬,说话办事只凭心情,从不过脑子。 只怕头一天知道了盛辞月的身份,第二天就会满城风雨了。 此时尹玉珊也注意到屏风后面的人影,“啊”的尖叫一声就转过身去。 “你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都没洗完?你多大的脸啊!” 盛辞月隐隐有些头疼。 自从她到了尹府,尹玉珊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一开始碍着尹天剑的威严还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可是后来随着盛辞月回尹府的次数逐渐增多,再加上尹天剑和尹夫人时不时的就要嘱咐她“一定要对怀袖好一些”“多关照人家”之类的言语,于是就越来越不忿。 一个不知道远房远到哪里来的野小子,怎么爹娘都这么照顾他? 吃穿用度都用的最好的不说,还费那么大功夫安排他进问天书院? 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的尹玉珊突然福至心灵:这个尹怀袖该不会是爹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先入为主的有了这个念头,尹玉珊每次看到盛辞月,都觉得心里别着一根刺。 爹娘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女儿。 因为娘生她的时候亏了身子,几乎不可能再有孕。 爹的朋友们时不时就会“好心”劝劝他,再纳一房妾室,好歹生一个儿子。 她在旁边听着,每每都觉得这些叔叔伯伯们话里话外都有怪罪她和她娘的意思。 听多了,心绪难免受影响。 如果爹真的在外面偷偷生了个儿子…… 娘可能因为心怀愧疚而咽了这委屈。 但是娘能咽,不代表她能忍。 尹玉珊长这么大,在家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 就算爹娘真的要把私生子接回来,毕竟是外室所生,地位也决不能越过她去。 不然让私生子在家得意起来,再把他的生母接回来,那这个家里还有她娘的位置吗? 尹玉珊越想危机感越强,正好今日逮住了这个野小子回府,她必须给他立立规矩。 “你快把衣服穿好!” 尹玉珊怒喝一声,音调却是典型的刁蛮小姐闹小性子,没什么威慑力。 盛辞月叹了口气,来不及束胸,只能先穿上衣服,把腰带系的松垮一些,好遮掩身材。 “大小姐,您又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踩上她的增高鞋,抱肘靠在屏风边上。 “我就是洗个澡,也没碍你的事吧?” 尹玉珊转过来,昂首挺胸的一叉腰,找茬道:“这个浴室是我们家最好的浴室,平时只有我和我娘能用,你凭什么在这里?” “我凭什么在这里?”盛辞月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跟她说话,一时感觉非常新鲜,便忍不住和她斗起来。 “当然是叔父让我在这里沐浴,我才来的。” 尹玉珊哼了一声:“那现在我不准了,以后你不许踏进这里,别弄脏了浴池!” “我脏?”盛辞月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比你干净!” “你——” 尹玉珊气急,竟直接挽起袖子就来抓盛辞月的衣领。 “总之我是大小姐,我说你不准进就不准进!给我出去!” 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一看主子都上手了,顿时气势汹汹的冲上来帮忙。 盛辞月下意识护住胸前,奈何护住前面护不住侧面,尹玉珊还有个小丫鬟作帮手,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我警告你,快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啊!” 盛辞月咬牙下最后通牒,她可是有武功的人!只是不想欺负女孩子罢了! 尹玉珊死死不松,眼看都快把她衣领整个扯开了。 “我动手了啊!别怪我啊!” 盛辞月大吼一声,然后反手抓住尹玉珊,弓步侧身一使力,尹玉珊就尖叫着被推了出去—— 三大步直冲浴池,“噗通”一声就落了水。 盛辞月的“武功”在练家子眼中水的厉害,但是用来对付尹玉珊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的小丫鬟还紧紧抓着盛辞月的袖子,盛辞月也没想到尹玉珊会掉进水里,两人一时都愣在原地,场面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啊!小姐——” 小丫鬟甩开盛辞月就朝着浴池冲过去,下水去捞人。 这池子里的水不深,只到人腰腹位置。但是尹玉珊落水的时候重心不稳,在水里很难快速保持平衡站起来,水花扑腾了三尺高。 小丫鬟着急之下跳进水里,又被尹玉珊踢了一脚。 于是水里挣扎的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 盛辞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外面的下人刚才都被尹玉珊支走了,屋里这么大的动静,愣是一个人都没招来。 尹玉珊毕竟是尹天剑的女儿,尹天剑又是爹的好友,她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于是她溜着边下到池子里,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尹玉珊的后脖颈把人提溜起来。 这时候小丫鬟也扑腾到了岸边,手扒在池边吭哧吭哧的咳嗽。 尹玉珊被这一通折腾,呛的鼻涕眼泪一块流,两个眼圈都是红的。 刚一离开水面,就“哇”的哭出了声。 “你居然敢把我扔到水里……你欺负我……我要把你赶出去……从来都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盛辞月表情一言难尽,心想也从来没人敢这么欺负我呢,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此时外面终于听到了屋里的哭声,有腿脚快的小厮很有眼色的跑去找尹夫人。 尹夫人急匆匆过来的时候,盛辞月已经被尹玉珊带着几个贴身丫鬟连拖带拽的推到了尹府后门处。 一看这热闹的场景,尹夫人险些心脏一抽昏厥过去。 尹天剑踏进仕途是受盛国公举荐,一路做到工部侍郎,也没少受盛国公提携。 现在盛国公唯一的女儿居然被自家闺女赶到了大门口? 眼看两个丫鬟左右拽着盛辞月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推,尹夫人怒气上涌,中气十足的大喝一声。 “珊儿!你在干什么!” 第18章 你这是逛花楼被堵了? 尹玉珊吓了一跳,所有丫鬟们的动作皆是一顿。 一看是尹夫人,尹玉珊马上委屈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娘!这个野小子他欺负我,他把我推到水里了!我现在喉咙痛胸口痛耳朵也痛,我差点就死了!娘——” 尹夫人一路小跑过来,先命令拉着盛辞月的那两个丫鬟:“快松手!” 两个丫鬟赶紧低着头退到后面去,心想今日夫人的反应不太对劲。 怎么听着像是……怪罪大小姐的意思呢? 尹玉珊一看盛辞月被放开,气得亲自上手,看那架势今日势必要把盛辞月赶出门。 “珊儿!” 尹夫人一把将尹玉珊拉过去,往后一掼:“我平日里真是太惯着你了,你自己看看你这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尹玉珊差点摔到地上,还好身后小丫鬟扶了她一下。 此时的她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向疼爱她,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的母亲。 “娘……你在说什么?他欺负我,他欺负我啊!” 尹夫人气得头都是大的。 看看尹玉珊,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外面披了个披风,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再看看盛辞月,里衣湿了一半,外衫歪七八扭的套着,一看就是慌乱之中拽出来裹上的。 “怀袖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回屋收拾收拾,别着凉了!”尹夫人殷切地劝。 “娘!”尹玉珊一看自己的娘亲不先安慰她,反倒去关照尹怀袖这个外人,更委屈了。 “是他欺负我的!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你闭嘴!”尹夫人怒喝一声,一下子把尹玉珊吓得不吱声了。 这么凶的语气……是母亲对她说的? “娘……你向着他?” 尹夫人严肃道:“怀袖每隔两日才回来一次,每次不过待一个时辰就回书院,如何能招惹到你?” 尹玉珊眨着红彤彤的大眼睛,讷讷往后退。 “你向着他……你偏心!我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几个丫鬟见状只能赶紧跟上去。 眼看人都散了,尹夫人才来到盛辞月面前,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怀袖,有没有伤到哪里?珊儿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太任性。你放心,叔母今日一定会好好教育她,让她给你道歉……” “不必了。” 盛辞月略显尴尬的把手从尹夫人手里抽出来,将外衫于胸前合拢。 “府上突然来了一个外人,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尹夫人看出了她的尴尬和窘迫,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先道:“先回屋把衣服换了吧,今日天有些凉。” “不用了。” 盛辞月现在只想马上逃离这里。 尹玉珊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难道她就受过吗? 她不管去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别说像今日一样被一群人往大门外轰了,平日里只要她一不高兴,所有人都得停下手中活计想办法来哄她。 今日之事她知道自己独身一人在外,借住在人家这里,情况特殊。爹和尹叔叔关系好,尹玉珊比她小,算作妹妹,理该让着。 但是她就是觉得很难堪,好像这个府里所有人都看过她被人推搡着往外赶,都会在内心里笑话她。 尹夫人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现在只想逃。 “叔母,我……书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她磕磕绊绊的说完这一句,转身捂着衣服就往门外跑。 事出紧急,她没来得及束胸垫肩缠厚腰身,里衣又因为下水捞人湿了一半,实在是狼狈不堪。 好在外衫足够宽大,也有一定的厚度,穿在外面把衣领合在胸前用手捏住,倒也不至于叫人看出身材。 出了尹府后门,盛辞月不管方向的埋着头往前冲,生怕后面尹府的人追上来。 跑了不知道多远,迎面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哎呦——” 她蹬蹬后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 抬眼一看,心中直呼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是李随意这个大刺头? 现在可好了,让他看这么大一个笑话。 盛辞月这样想着,红着眼别着头不看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前外衫的合领,勉强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呦,这不是小菜鸡吗?” 李随意乐了。 他刚才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疑似”他那菜鸡舍友尹怀袖的人,看脸是他,但身材又不太像,这才用轻功追上来落在路中间想看看怎么个事。 结果诶嘿,果真是他! 眼看盛辞月这一身狼狈的样子,李随意不禁连连啧声,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 “你这是……去逛花楼被家里围堵了?” 李随意幸灾乐祸,虽然他没去逛过花楼,但是他见过清流之家带着家丁去花楼抓自家不成器的少爷。 许多花楼的房间都是有暗门的,就是为了帮助恩客们应对这一茬。 急匆匆从暗门逃出来的,衣服都不可能是规整的。 这时候李随意又注意到她的里衣衣摆还在滴水,不由得惊叹一句:“呦呵,还掉水里了?从窗户翻出来的?”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但仔细甄别,里面带着淡淡的嘲讽意味。 本来李随意就瞧不起逛花楼的男人,现在看见盛辞月这个又瘦又小的菜鸡“疑似”从里面翻窗户跑出来,对她更是轻视了几分。 怪不得一身香粉味,合着是逛花楼逛出来的。 想到这,李随意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离盛辞月远了些。 盛辞月现在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场巨大的尴尬中缓过神来,自然也注意不到李随意的神情和语气有什么变化。 她恨恨一咬牙,回怼道:“要你管?” “老子本来也没打算管你啊。”李随意叉腰,语气戏谑,“老子只是来看热闹的。” 此话一出,盛辞月心中更委屈了。 眼眶酸得不行,她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想甩脱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烦人精。 结果刚走两步,身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公子!公子留步——” 是尹府的管家追来了。 盛辞月下意识就想跑,结果被李随意拽住了胳膊,完全不给她逃跑的余地。 “你做什么?” 盛辞月转头瞪他,奈何眼睛红红的,没有什么杀伤力。 李随意被她这一眼瞪的浑身发毛,心头密密麻麻的爬着怪异的触感,不知是何缘由。 他确实是故意拽住盛辞月,不让她走的。 在他看来,既然敢逛花楼,就得能承担逛花楼带来的后果。 敢作敢当,此乃大丈夫所为。 只会逃跑算什么? 盛辞月甩了他两次没甩开,又顾及身上的衣服不够齐整,不敢太大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家跑过来,到她跟前。 “公子,实在是对不住!小姐那个性子……唉,也怪老奴,刚才在库房找东西,没能及时过去阻止。不过夫人方才说了,会好好教育她,叫老奴来给公子先赔个不是。” 听到这里,李随意眉毛一挑,竟然不是来抓他错处的? 而且听这个意思……是在家里被欺负了? 第19章 这人怎么忽胖忽瘦的 李随意猜错了事情的缘由,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不由得慢慢放开了盛辞月的胳膊。 与此同时还好奇了一下,怎么感觉这人瘦了?肩膀这么窄吗? 而且身上的香气好像也更浓了一些…… 盛辞月低着头闷闷的回了句“没事”,然后就没再说话。 管家继续道:“今日公子受了惊,不愿意回府也是情理之中。夫人叫我把您的东西都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您新买的床单都带着了。明日,等明日您散了学,回府一起吃个晚饭,大小姐会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盛辞月想推脱,却碍着旁边有人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管家手里接过包裹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管家在后面喊道:“那明日您散了学,老奴在书院门口等您!” 盛辞月加快了步子,朝着书院跑去。 李随意本来也只是出来吃个饭,现在饭也吃了,热闹也看了,自然是要回书院的。 回到寝舍,像往常那样推门,结果没推动。 门被反锁了。 “嘿,人都没回来呢,锁门干什么?” 李随意拍门。 “尹怀袖,你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盛辞月刚缠好腰身,把垫肩塞到里衣的特制袋子里,外衫还没穿好,就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惹得心烦。 快速把衣服整理好之后,她跑去打开了门:“在换衣服呢,催什么催!” 门开的速度太快,李随意拍门的那只手没落到门上,于是就落到了盛辞月脑门上。 “哎呦!” 盛辞月揉了揉额头,反手就要打回来。 李随意速度很快的握住她的手腕,正想说什么时,目光又落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又胖了? 这人怎么忽胖忽瘦的? 难道是刚才衣服没穿整齐,显瘦? 盛辞月发现他的目光,赶紧把自己的手从他指尖抽回来,不自然地理了理衣领。 “今日之事,不准说出去。” “什么事?”李随意明知故问,“哦……你是说,你被尹家大小姐赶出门的事?” “你!”盛辞月抬腿踢他,奈何李随意贱兮兮的往后一跳,轻巧躲开了。 “哎,你跟老子说说,你怎么得罪人家了?不会是调戏人家,或者偷看人家洗澡了?” “你无聊不无聊?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啊!”盛辞月剜他一眼,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你不会有偷看人洗澡的毛病吧?” 李随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活动活动手腕:“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哼,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也都觉得是什么样的。我看啊,你就是个爱逛花楼的登徒子。” “我逛花楼?!”李随意冷笑一声,然后从上到下打量盛辞月一遍。 “先别说老子去不去,就是老子真去,那也是去玩的。不像你,跟个小鸡仔似的,去了也是被玩的那个。” 互相伤害嘛,谁怕谁啊? 盛辞月气得跳脚,直接对着李随意那张可恶的脸就出手,用上她毕生所学最厉害的招式。 李随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着她的动作过了两招之后,依旧很轻松的擒住她往地上一扔。 “都说了,你这三两下子的根本赢不过我。” 说完眼神轻飘飘的扫了一眼自己的柜子。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那鞭子,想拿回去恐怕得猴年喽。” 说完哈哈笑着走出了门,去找空地练功了。 他抢走的鞭子没往别处放,就在他寝舍的柜子里,只要打开柜门就能看见。 盛辞月单独在寝舍待的时间不短,想要偷偷拿回去再简单不过。 盛辞月也不是没想过翻翻李随意的东西自己把鞭子找回来。 她找过李随意的书桌,找过他的床头,这些明面上都能看到的地方她基本都看过了。 但是柜子不太一样,柜子是有门的。 未经允许打开人家的柜子……盛辞月的教养和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此时天色已经微黑,崔乘风也回来了。 两人合力把江焕的那张空床挪过去和盛辞月的床并起来。 盛辞月开心的躺上去滚了两圈,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这下晚上不用担心掉下来了。 第二天盛辞月拿了一个布玩偶送给江焕,用来表示对他让出床铺的感谢。 江焕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丑丑的玩具小狗,是个蹲卧的姿态,耳朵小小的,两只眼睛是两颗扣子。 造型不算好看,但制作还算是精良。 盛辞月送完就有点后悔了。 她平日里就喜欢买许多各式各样的布玩偶。样子好看的,用料稀缺的,她全都有。 可惜都在北境,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来得及带。 现在这个还是刚到京城逛街的时候买的,算是个平替。 江焕怎么说也是大承三皇子,平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送人家一个平替布玩偶,是不是有点轻视的意思?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连忙找补:“这……就是偶然在街边看到的,觉得还挺可爱,就随手捎来一个给三殿下看看……三殿下要是不喜欢的话,我……” 她说着就要从江焕手里把玩偶拿回来。 谁知江焕却突然往后撤了半步:“谁说我不喜欢了?这小狗憨态可掬,看着叫人心情舒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三殿下觉得我这是轻视您了……” 江焕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轻视。” 盛辞月:“……啊?” 江焕继续道:“都说了,叫我昭麟就好。你还是一口一个三殿下的,是不把我们的情谊放在眼里?” 盛辞月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语气不自然的叫了声昭麟。 因为心中惦记着事,今天一整天的课盛辞月都没怎么听,脑中反复思考要如何同尹天剑和尹夫人说。 总是去尹府也不是个事,虽然她可以不跟尹玉珊计较,但不代表她心里完全不在乎。 她可以找一家客栈包一间房间,每隔两日去沐浴。 从北境出来的时候她带了不少银票,这些开销还是能维持住的。 散学后,盛辞月走到书院大门,一眼就看到尹府的马车等在外面,管家正站在一旁朝这边张望。 出来时尹天剑就交代过他,一定要接到盛辞月。 昨天的事,是他们家大小姐做得不对,错了就得道歉。 于是盛辞月一出来,就被管家迎上了马车,朝着尹府而去。 然而刚到大门口,就见府中下人们神色匆匆,尹夫人也焦急的站在门口。 “夫人?” 管家面露惊讶,夫人不是说会准备好饭菜在膳堂等着吗?怎么到门口了? 等马车停稳,管家下了车,才有个小厮跑上来焦急地说:“大小姐留了一封信,离家出走了!” 第20章 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管家两眼一下子瞪得溜圆。 这又是闹哪出啊? 以前大小姐发脾气闹不开心的时候,也就是绝绝食而已,背地里还要偷吃不少。 现在直接离家出走了? 盛辞月在马车里,生生止住了掀开车帘的动作,一个头两个大。 刚才那小厮说话声音不小,她也听到了。 现在就是一个尴尬。 非常尴尬。 这很明显就是尹玉珊不愿意和她道歉,离家出走以示抗议啊。 作为当事人,她的面子也挂不住。 此时尹天剑也到了门口,见盛辞月的马车已经停在这,人却迟迟不肯出来,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尴尬之处。 盛国公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现在到了他家,受这样的委屈,心里能痛快吗? 尹天剑头痛不已,此时也只能先走到马车旁,语气诚恳。 “怀袖啊,来,叔父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金玉乳鸽,咱们先吃饭。” 说完又对着匆匆出门找人的小厮们严肃的吆喝了一句:“找什么找?谁都不准去!都是给她惯的,不懂礼数,一身臭毛病!有本事她就别回来,回来我打断她的腿!” 此言一出,小厮们一个个都定在了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继续出去寻人还是真不管了。 尹天剑话都说到这里了,盛辞月就是再傻,也知道不能干坐在车里。 于是她挑起帘子下了车,劝解道:“叔父别动气,玉珊妹妹年纪还小。离家出走不是小事,还是先找人吧。” 有了这句话,小厮们又纷纷动了起来,按照方向安排队伍去寻人。 “让他们去找吧,咱们去吃饭,等会菜都凉了。” 尹天剑给夫人使了个眼色,尹夫人会意,连忙上前去揽盛辞月的肩膀。 “今日特意吩咐了厨房,做的都是你喜欢的菜。你爹爹昨日还来了信,随信送了些北境的食材。” 盛辞月叹了口气。 尹玉珊现在还失踪着,让她怎么吃饭? “玉珊妹妹还没回来,我也去找找吧,毕竟她离家出走是因为我。” 盛辞月撂下这句话后快速转身,直接抢了一个小厮牵着的马翻身上去。 “多个人多份力量,现在天快黑了,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夜。” “哎,怀袖……” 尹夫人追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奈何盛辞月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顺着大路离开了。 尹玉珊正顺着山路迷迷糊糊往前走,想要找之前来过的那座庙。 奈何越走越迷,四面八方长得都一样,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走。 本来她这次离家出走就是下了狠决心的,非要让爹娘找她天才成。 所以她放弃了城中的客栈,准备到城郊的兴法寺投宿。 奈何以前来的时候都是坐马车的,现在自己走,就完全没了方向,不知道哪是哪了。 眼看路越来越荒,越来越难走,尹玉珊隐隐开始后悔自己出门时怎么没把贴身丫鬟带上。 走到一处临着山沟的土路上,天已经暗了。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尹玉珊才完全慌了神。 “喂——有没有人啊!” 她对着周围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尹玉珊平时在家里骄纵任性,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刚十六的小姑娘。 一个人出门,又是这种情况,已经吓得腿脚发软缩在路边完全不敢动了。 “来人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啊……” 尹玉珊抽抽噎噎的喊,声音也不像刚才那般有穿透力,开始透着沙哑。 她出门没带水,现在嗓子是火烧火燎的疼。 “救救我……爹,娘……你们快来救我啊……” 尹玉珊蜷缩着身体坐在土路边,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是冲着她的方向来的。 “有人来了!” 尹玉珊惊喜的抬起头,只要有人来,她就能求救!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路中间,使出所有力气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吆喝。 “救命啊!这里有人!救救我——”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尹玉珊终于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影。 正是害她离家出走被困在这荒郊野岭的罪魁祸首——尹怀袖! 尹玉珊欣喜的小脸一下子拉下去,本来她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抗争这个野小子留在府中。 现在难道还要她向这个野小子服软求救? 那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尹玉珊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骨气,转身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行李就往反方向跑。 盛辞月本来饿着肚子找人就心烦,现在看到这人还要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站住!” 尹玉珊充耳不闻,卯着劲往前冲。 盛辞月一甩马鞭加快速度,很快就越过她,拦在她的前面。 尹玉珊转头就往回跑,就是不肯和盛辞月当面对上。 盛辞月翻身下马,快跑两步一把抓住尹玉珊的后衣领,硬是把人拽的一个趔趄。 “你还跑?你想干什么,想上天啊!” 尹玉珊扔了手中的包裹,像是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左扭右扭的挣扎,想要把自己的后衣领从盛辞月手里挣脱出来。 “要你管!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个野小子,快放开我!” “你再说一句?”盛辞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信不信我打你!” 尹玉珊有恃无恐,声音还越来越大:“我就说怎么了!野小子野小子野小子你就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小子,你个私生子还想来抢我的东西你不要脸——” 这番话一出,盛辞月怒火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猛地一推就把人推到了地上。 “让着你还真当我不敢打你了是不是?” 尹玉珊半趴在地上指着她威胁:“你敢碰我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盛辞月一个虎扑过来,一手掐住尹玉珊的脖子,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尹玉珊被逼急了,毫不示弱,同时也去掐盛辞月的脖子,没掐住就是一通乱挠。 两人你来我往,在土路上翻来滚去,又抓又挠噼里啪啦的乱打一气,成了两个小土人。 最后盛辞月凭借招式上的优势把人硬是按趴在地上,骑在她腰身上,对着尹玉珊臀部啪啪就是两巴掌。 “胆子肥了,还敢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叔父叔母都快急死了!” 尹玉珊哪受过这种羞辱?趴在地上挣扎着尖叫:“你敢非礼我,我要告诉爹爹!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第21章 哭哭哭,就知道哭 许是被盛辞月打人的动作刺激的太厉害,尹玉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翻身,竟真把盛辞月翻到了一旁。 但经过两人方才的打斗,谁都没注意到她们已经滚到了路边,旁边就是土坡,往下是山沟。 盛辞月这么一翻,身下就落了空。 两人又互相拉扯着,谁都没反应过来,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搅在一起从土坡上滚了下去。 “啊——” 两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回响在对方耳边,如魔音贯耳。 不知滚了多久,才堪堪停了下来。 盛辞月推开死死抱着自己的人,艰难坐起身子,查看四周环境。 树木丰茂,杂草丛生,一看就是没人来的地方。 尹玉珊躺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哭,嚷嚷着浑身疼。 盛辞月没比她好到哪去,也是浑身要散架了一样,动一下就疼。 她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以前她练武,从梅花桩上掉下来把胳膊擦破皮,她爹都心疼地要死要活的,打那之后再也没让她上过梅花桩。 现在倒好,她摔成这个样子,没人心疼也就算了,旁边还有个比她还娇气的。 “好了,别哭了!” 盛辞月没好气的对尹玉珊说。 “再哭把狼引来吃了你!” 一听这话,尹玉珊哭的更厉害了。 盛辞月烦不胜烦,一巴掌拍在尹玉珊脸上,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就能有人来救你吗?还是能哭出点力气让你能走出去?” 尹玉珊被她的气势镇住,逐渐收住了哭腔。 盛辞月自己也愣了一下。 明明以前自己也是练功稍微疼一点就哭个没完没了,要好几个丫鬟小厮来哄。 爹娘甚至为了哄她还亲自化妆扮过猫儿仙狐儿仙的,在她面前跳来跳去。 怎么到了别人这里,她就看着这么心烦呢? 一阵冷风吹来,激得盛辞月打了个寒颤。 没心思细想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从何来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现在必须马上想想办法离开这里。 “你能站起来吗?” 盛辞月拍拍尹玉珊的胳膊,然后拽着她想要扶她坐起来。 尹玉珊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疼,手上还是使劲借着盛辞月的力坐了起来。 “能走吗?”盛辞月问她。 尹玉珊尝试着动了动腿,然后轻轻摇头。 “算了。”盛辞月叹了口气,“那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有没有路能上去。” 只要她能上去,就能把马牵下来,到时候驮着尹玉珊回去也可以。 谁知尹玉珊马上拽住她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走!” “大小姐。”盛辞月无奈,“你又站不起来,我总得去牵马啊?” “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自己跑了?” 盛辞月已经彻底没脾气了,两手一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你一个私生子,我死了,那尹府的财产就都是你的了!” 盛辞月抬手敲了敲快要裂开的脑袋,蹲下身来,按住尹玉珊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你听着,我有爹娘,我不是私生子,也不是什么野小子。这次来京城,我只待两个月,没想着要你们家的财产,你大可放心。” “……真的?”尹玉珊将信将疑,一双眸子里尽是不信任。 “真的。”盛辞月一下子沧桑了不少,声音也沉重下来。 “我今天答应来你家用晚饭,就是想借机说明,以后我不回尹府了,不用叔父叔母操心。” 尹玉珊眨眨眼,看她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才讷讷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那……那我信你一次……你可别骗我。” 盛辞月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拖着又痛又沉的双腿,慢慢往上爬。 好在这个山沟不算很深,坡度也不算陡峭。 盛辞月手脚并用的爬了一阵之后,突然听到马儿的叫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她刚才骑来的那匹马正站在不远处稍微平整些的地方,鼻子里还在呼哧呼哧的喷气。 “哎!好马儿!” 盛辞月惊喜的加快了手脚的动作。 还以为马在路边没有拴住会跑了呢,没想到竟然自己下来了? 这下好了,省了好长一段路,也不用她辛苦费劲往上爬了! 盛辞月兴高采烈地牵着马去找尹玉珊,把人托上马背后,两人共乘一匹,慢慢朝着城中走去。 此时路边的树上斜靠着的男人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拍拍衣摆上的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中。 …… “不是私生子,在京城只待两个月?” 江焕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只待两个月?他要做什么?” 李随意摊手:“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只说了这个。” 江焕垂眸想了想,掩住眼底情绪,重新恢复完美无瑕的笑容。 “既如此,那就再看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帮我盯着他了。” 李随意啧了一声,不是很理解。 “一个缺心眼的菜鸡,也不知道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就尹怀袖那小身板,能在京城翻出什么浪来? 江焕心中回想着那根尹怀袖的玄金丝软鞭,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你一天到晚就会打哑谜,跟你说话费劲。”李随意摆摆手,从窗户跳出去,离开了皇子府。 后面一连五天,盛辞月都没回尹府,在书院附近的客栈包了房间,回去洗澡也方便了不少。 尹天剑派人来了好几次,盛辞月都避开了。 后来尹夫人亲自来接她,好说歹说,才算是让她每隔七日十日的回尹府吃个饭。 这几天盛辞月凭借着巨大的话本子量,成功和梁乾“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只要一下课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 梁乾不像崔乘风一样避讳说八卦,盛辞月从他嘴里扒拉出来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哥哥和他的舍友易宣良关系不睦,两人总是冷脸吵架。 比如寝舍起火的那天,这个易宣良本该在寝舍的,可是没找到他人,第二天早上才来。 再比如易宣良是问天书院最大的刺头卓姚的表哥,是卓丞相的外甥。 据小道消息透露,卓姚和易宣良互相看不惯,势如水火。 因为卓姚败坏家风严重时,易宣良会跑去和卓丞相告状。 卓丞相虽然教育孩子失败,但是为人还算是正直。 卓姚从小被母亲惯坏了,卓丞相对这个儿子也很是头疼。 所以只要易宣良去卓丞相面前告状,卓姚就得挨罚。 盛辞月半夜睡不着时经常感慨,两天时间从梁乾嘴里套出来的信息,比十天从崔乘风那里得到的还多。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把重心放在这些不务正业只聊八卦的混子身上。 第22章 两个大男人凑那么近干什么? 第二天,在家休养好身体的卓姚如没事人一般的回到了书院。 一进课室大门就直奔盛辞月的位置。 “尹兄。” 他伸手勾住盛辞月的肩膀,笑得满脸坦荡,好像前几日带人围追堵截要打断盛辞月的腿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盛辞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不动声色的接茬:“卓兄?这是要做什么?” “我这几日在家反复思索,尹兄仗义又勇敢,我是打心底里的佩服。你我二人实在不该一直对着干,不如交个朋友?” 盛辞月挑眉,这话狗都不信。 不过她还是十分配合的一拱手:“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卓兄为人豪爽器宇不凡,做敌人不如做朋友!” “是啊是啊,能与尹兄结交,那也是卓某人的荣幸。” “客气客气,卓兄才是问天书院第一人,我甘愿做小弟。” “哪能让尹兄做小弟?你我合该是兄弟才对!” “哈哈哈不敢不敢……” 两人你来我往的恭维了半天,盛辞月把夸人的话都说了一个遍,快要词穷的时候,卓姚终于抛出了此次的目的。 “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异姓兄弟,晚上大哥做东,请你去红香楼好好玩玩!” “好说好说,那小弟却之不恭了!” 卓姚嘿嘿的笑着拍了拍盛辞月的肩膀,才起身回了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 转身的瞬间笑意全部消失,化为阴涔涔的算计。 刚才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大半个课室的人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卓姚刚一走,崔乘风就跑过来半蹲在盛辞月的桌案边,神情严肃。 “怀袖兄,听我一句劝,这红香楼万万去不得!” “啊?为什么?”盛辞月不解。 崔乘风一蹙眉,意识到盛辞月刚来京城,八成对这里不了解,于是压低声音凑到盛辞月耳边道。 “那可是青楼,君子当洁身自好,不可踏足烟花之地!” 盛辞月眨眨眼,青楼这种地方,她没少在话本子里看过。 话本子里都说这里的姑娘皆是“浅笑桃花面,红袖拂骨香”,还说青楼乃“风流才子的温柔乡”。 这些词不都是君子写出来的吗?怎么君子就不能去了? 看盛辞月眼神清澈又茫然,崔乘风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的脸颊通红,最后只能搬出院规。 “书院院规第八条,严禁学子出入风月场所,违者扣行止分五分!” “哦……” 盛辞月想起来了,院规确实有这么一条。 “那卓姚都不怕扣分吗?” 这问题问完她就反应过来味了。 院规是院规,大家你不说我不说,监学不知道,那不就不扣分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盛辞月起身就跑去李随意桌边坐下,两眼放光。 “我想到办法让你被赶出书院了!” 李随意斜躺在靠背上,眼都不睁的回:“青楼免谈。” 因为逛青楼被逐出书院,他们李家的脸面就可以拿来扫地了。 他是想被赶出去,但是如此下流的理由,他不用。 盛辞月哦了一声,一下子蔫了,怏怏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托着下巴愁容满面。 经过崔乘风这么一提醒,她大概猜到了卓姚的目的。 八成是要把她带到青楼,然后向监学举报她,让她被扣行止分。 如此这般的话…… 卓姚举报,她也可以举报啊! 她行止分还是满的,不怕扣! 盛辞月一捶掌心,转身拍了拍后桌梁乾的桌面。 “你说卓姚要是逛青楼让他爹知道,会怎么样?” 梁乾眨眨眼,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卓丞相向来重视君子之风,听说卓姚之前有一次逛青楼被卓丞相发现,回去挨了一顿家法,好几天下不了床呢!” 梁乾虽然现在和卓姚没什么交集,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被卓姚狠狠欺负过的。这仇一直报不了,过得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现在有让卓姚吃瘪的机会在眼前,熄灭已久的复仇小火焰重新燃起,他马上就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盛辞月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朝梁乾勾勾手指,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不远处的李随意眯着眼瞅了她一眼,心中嘀咕。 这一看就是准备办什么坏事了。 还有,两个大男人凑那么近干什么? 脸都快贴到一块去了! 李随意心中恶寒,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干脆眼不见为净,重新闭上眼。 下午散了学,盛辞月和卓姚勾肩搭背的出了书院大门,坐上马车,朝着红香楼驶去。 一路上盛辞月心里兴奋又忐忑。 青楼这种地方以前她从来没去过,爹娘和哥哥都不让她去。 现在到了京城,没人管她,她可以偷偷去见识一番,看看话本子里的“香艳之地”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马车在热闹的街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莺燕之声就若隐若现的传了进来。 盛辞月率先跳下车,眼底满是好奇。 卓姚看着她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底讥讽真是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脸上却笑容满面,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走走走,尹兄,今日大哥我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他说着就豪迈的揽住了盛辞月的肩膀,带着她就往红香楼里进。 盛辞月微微皱眉,以前哥哥也这么揽过她的肩膀,可是和卓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哥哥揽着她的时候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全,可是这个人一碰她,就让她止不住的犯恶心。 搓了搓胳膊上快要立起来的汗毛,盛辞月不动声色的侧身一扭,挣开那双手,同卓姚保持距离。 卓姚是红香楼的常客,故而早早就派人定了房间。两人刚一进门,妈妈就甩着香帕迎了上来,带着她们往二楼走。 盛辞月站在台阶上四下环视,楼下搂着姑娘的男人或是獐头鼠目,或是油光满面。 搂着娇软姑娘时猥琐的神态让人无端的想起一个词—— 衣冠禽兽。 整个红香楼大厅里满溢的都是沾着欲望的侵略性目光。 令人作呕。 盛辞月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当即就想离开。 但碍于她的计划,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卓姚身后继续上楼。 第23章 我看中她了 推开包间大门,里面马上迎来五个姑娘。 三个围住卓姚,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就抚上了盛辞月的肩膀。 盛辞月吓得连连躲闪,她从未和陌生人产生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浑身上下都不习惯。 那两个姑娘一看她这般反应,不禁相视一笑,心里就有了底,手上也多了分寸。 进了包厢后,卓姚在主位坐下,三个姑娘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斟酒,一个半伏在他腿上。 盛辞月拘谨的在侧席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心中哀嚎连连。 早知道青楼里面是这样,她就不来了! 现在可真是骑虎难下。 伺候她的那两个姑娘知道她抗拒接触,也巧妙的拿捏着距离,既能“伺候”她,又不至于叫她过于反感。 卓姚搂着怀里那个姑娘,目光淫邪。 “尹兄啊,你左边这位是玉兰,右边这位是柳香,都是楼里的极品……今日我请客,晚上别回书院了,尽兴地玩就成!” 盛辞月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把送到自己嘴边的酒杯推开,从桌上胡乱抓了两个葡萄塞进嘴里,盘算着等会要怎么闹事。 是的,她和梁乾商量好了。 等她和卓姚出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梁乾就会跑去找易宣良,说卓姚在红香楼打架闹事。 平时卓姚逛青楼,或许易宣良这个表哥懒得管。 但如果在青楼打架闹事,那就不好说了。 搞不好会连累卓家的名声。 届时再加上梁乾煽风点火的一催,说什么“打架了”“要出人命了”,易宣良绝对会来抓卓姚回去告状。 盛辞月越想越兴奋,眼睛在屋里瞅了一圈,看中了旁边的屏风。 既然是“闹事”,那肯定是要折腾出来点动静的。 这个“动静”谁折腾都一样,只要把易宣良引过来就行。 现在她可以假装喝醉,冲过去把屏风踢翻,然后耍酒疯! 打定了主意,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准备往屏风处走。 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莺燕丝竹声中,夹杂着一道惨叫声。 盛辞月微微侧首,问旁边姑娘:“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那姑娘面色一顿,笑得有些不自然:“没……没有,公子听错了。” “不对!” 盛辞月又仔细听了听,很确定那声音在凄厉的喊“救命”。 她猛地甩开搂着她胳膊的姑娘,大步往外走。 “你们这里有问题,有人遇到危险了!” 盛辞月在北境一向以“侠女”自称,路见不平必要拔刀相助。 此时听到有人喊救命岂能不管? 于是她气势汹汹的推开门,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扇门一扇门的找过去。 终于在跑了十几间屋门后锁定了目标,然后一脚将门踹开。 那两个姑娘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劝,没能劝住。 卓姚也面露不悦的追了上来,进了屋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盛辞月直奔床边将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子拎着后衣领拽起来,一脚踹在他小腹。 “哎呦喂——” 那男子捂着肚子连退好几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倒在地上。 就这样了还不忘指着盛辞月撩狠话:“你是从哪来的臭小子!敢坏爷爷我的好事?” 盛辞月没理他,目光落在床上。 只见一个女子被绑着手脚躺在上面,手腕挣扎的全是血,脸颊上是明显的巴掌印。 身上衣服已经快被扯干净了,裸露的肌肤上面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盛辞月愣了一下,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然后给她解开绳子。 “嘿!爷爷我跟你说话呢!” 地上那精瘦男子爬起来,脸色铁青,指着盛辞月气势汹汹道:“这小娘子今儿是我包了,怎么着半道上还有人来抢?老鸨呢!老鸨出来给个说法!” 此时的老鸨也已经听到动静赶过来,一进门就先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卓姚。 毕竟盛辞月是卓姚带来的客人,闯别人的房间确实是有点…… 卓姚接收到目光,知道这事是他理亏,于是赶紧上前拽盛辞月的胳膊。 “走走走,玉兰和柳香两个姑娘伺候你都不够?这是人家掏钱包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盛辞月站起身来挡在那姑娘面前,诧异道:“你没看到她受伤了吗?这是在杀人啊!” “杀什么人?我看你是个傻子吧,这是人家的乐趣!” 眼看盛辞月满脸不信的样子,卓姚最后一点耐心被耗了个干净,索性拉下脸来恐吓道。 “赶紧跟我回去!别在这丢我的人!” 此时那床上的姑娘却猛地抓住盛辞月的袖子,颤声开口:“公子救命!我是被拐进来的,我家在城西白村,我叫白蕤娘,我是被拐来的,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吧!” 盛辞月一听,立马就炸了,当即甩开卓姚试图来拉她的手,怒而指向老鸨。 “你们这里居然还做拐人的买卖!真是无法无天了!” “什么拐人不拐人,这是天子脚下,公子可莫要乱说话!”老鸨也拉下脸来,语气不悦。 话音刚落,六个黑衣壮汉就从门外走进来,呈合围之势将盛辞月和那个姑娘挡在床边。 红香楼在京城开了几十年,能在这里扎稳脚跟,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来砸场子的。 盛辞月被这几个壮汉的气势震了一下,马上联想到曾经她和卓姚的那群打手过招的场景。 现在这群人看起来比那时候卓姚带的人还要强一些。 盛辞月硬着头皮强撑着挡在那姑娘面前,装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脑中却已经开始想别的对策了。 现在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出去。 怎么办? 盛辞月扫视一圈,看到卓姚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卓兄!咱们还是不是兄弟?” 卓姚挑眉,不知道他这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只能含糊道:“行了,我看你喝多了,赶紧走吧。” “我没喝多!”盛辞月一指自己身后的女子,“我看中她了,我要她!” 老鸨的目光在盛辞月和那个被破坏了“好事”的精干男人身上来回转,马上猜到了盛辞月心中所想。 男人嘛,总是想要保护保护弱小以显得自己英勇威猛,享受女子娇滴滴又感激的眼神。 于是她看向卓姚,眼神询问。 卓姚可是红香楼的大客户,只要他说加钱,不就是换个姑娘嘛?多大点事! 卓姚一向不在乎钱,见盛辞月指名道姓的点了姑娘,反而乐见其成。 他还怕盛辞月不沾姑娘呢,那他今日安排的这一出戏就没法唱了。 于是那精干男子在卓姚的银票攻势下,喜笑颜开的走了。 盛辞月如愿带着白蕤娘回了她的厢房。 第24章 老子不碰女人 卓姚今日在这里包了两间房,就是准备着要在这里过夜。 这倒是给盛辞月提供了个相对安全一些的环境。 “你说,你是被拐来的?”她关好门,拉着白蕤娘低声询问。 白蕤娘颤抖着点头,被吓得说话声音都连不起来:“我……我在街上……被人迷晕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盛辞月皱着眉,心中思索。 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么猖狂的事? 当街迷晕姑娘,卖到青楼? 人人都这么干,京城岂不是乱套了? 于是她压低声音道:“我找个机会带你出去,然后直接去报官!” 白蕤娘连连点头,两眼都是眼泪。 盛辞月看看门外,到处都是人,大门口也有守门的,想出去不太容易。 她又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这里是二楼,层高不低。如果是她一人的话,用上轻功倒也能跑。 但要是再带一个人的话…… 估计两人要双双摔断腿。 盛辞月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窗户时,眼前忽然闪来一道黑影,直冲她面门而来。 好在她反应还算快,侧身躲了一下,于是一个人擦着她的鼻尖就从窗外荡了进来—— 正是李随意。 “不是……你……你怎么来了?” 盛辞月现在才意识到刚才差点踹到她脸上的是李随意的鞋底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不逛青楼的吗?” 李随意一抹鼻尖,嗤声道:“老子来看你怎么被捉奸在床。” “什么捉奸在床……” 盛辞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门外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回荡在大厅。 “尹怀袖!你敢打着我爹的名号逛青楼,你给我滚出来!你不要脸,我们家还要呢——” 盛辞月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尹玉珊那个小祖宗! 她怎么跑来了! 李随意冷笑一声,她怎么跑来了?卓姚叫来的呗! 前几天盛辞月被狼狈赶出尹府的时候,卓姚的人就在不远处盯着呢! 今日卓姚前脚带她来红香楼,后脚就派人去添油加醋的告诉了尹玉珊,要借尹玉珊之手把事情闹大,让她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盛辞月一点都不想在这里被这小祖宗缠上,当即跑到窗户边准备翻窗。 刚跷上去一条腿,突然想到还要把刚才救下的姑娘一并带走,于是又放下腿返回来。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作,心想定是因为她轻功不济,不敢跳,想来求助。 咳……如果求助的话,也不是不能带她一块下去…… 谁知李随意脑子里的想法还没过完,就眼看着盛辞月从他面前过去,拉住了白蕤娘的手,带着她一同站到了自己面前。 “李兄!我知道你轻功好,能带我们两个一起走吗?” 李随意看着二人的样子,倒真像是想要私奔的小两口。 “不行。”他决然开口,没有一点犹豫,“老子不碰女人。” 从小他爹就教育他,碰了人家姑娘就得对人家负责。 盛辞月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男人,李随意的意思是只能带她自己走,这个姑娘不肯带。 可是把白蕤娘扔在这怎么行呢? 她都答应过人家要带人家走了! 屋里的气氛陷入僵局,李随意说什么都不肯碰女人,盛辞月说什么都要带白蕤娘一起走,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听着尹玉珊的声音越闯越近,大门“砰”的被推开。 盛辞月吓了一跳,谁知进来的却不是尹玉珊,而是刚才“侍候”她的两个姑娘之一——柳香。 “公子,楼下那位是来找您的吧?” 柳香的目光快速从盛辞月身后死死拽着她衣裳的女子脸上划过,语速极快的说。 “红香楼都有暗道,您先去避避吧。” 说完她快速跑到床尾处纱幔旁,一只手不知按在何处,另一只手一推,便推开了一扇暗门。 盛辞月大为震撼,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那位小姐快找上来了,您先走吧。”柳香道。 “好好好,马上走!” 盛辞月拉着白蕤娘跑进去,完全不管身后的李随意。 反正他轻功厉害,从窗户走也不是不行。 李随意犹豫片刻,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还是跟着她进了暗道。 暗道里只有一条路,左右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一看就是各个房间的暗门都连接在这里。 三人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的另一扇暗门也打开了,卓姚埋着头气急败坏的跑进暗道,边跑边骂。 “奶奶的,我爹怎么知道我来这了?又是易宣良那家伙告的状?他怎么这么贱啊!” 说着卓姚一抬头,正好和盛辞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一下子反应过来,指着盛辞月怒道:“好啊,你敢算计我?” “你不也是?!”盛辞月叉腰,气势不遑多让,“我们彼此彼此!” 在她身后的李随意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两人损主意都想到一块去了。 这下好了,躲“捉奸”躲到了一起,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打起来。 果然,卓姚最先按耐不住性子,冲过来就要收拾盛辞月。 奈何他根本不会武功,平日里也鲜少锻炼,没什么力气。 盛辞月好歹是跟着师父学过的,虽然水,但胜在灵活,三两下就躲开了卓姚的攻势。 卓姚趔趄两步,快要撞上李随意的时候,两眼一花,挨了个响亮的耳光,硬是给他换了个倒的方向。 盛辞月紧跟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大马趴。 “你们敢打我?” 卓姚咬牙切齿的叫。 “知不知道我什么身份?连盛国公世子在我面前都不敢还手!等我出去,我弄死你信不信?”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盛辞月的眼神一下子冰冷下来。 是了,他带人殴打哥哥的账还没讨回来呢。 卓姚被她气场的变化镇住,气势不自觉地就弱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你出去就得死……” 盛辞月冷笑一声,拳头捏的咔吧咔吧作响。 “我想干什么?” 她上前用膝盖压住卓姚的胸口,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马上你就知道了。” 暗道里光线昏暗,男人的惨叫声将豆大的烛光震的忽闪忽闪。 白蕤娘死死捂着嘴蹲在墙边迫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李随意松垮的斜靠在墙边,望着骑在卓姚身上一拳一拳疯了似的泄愤的身影若有所思。 第25章 报官 经过了这一场闹剧,刚休完病假回来的卓姚又继续“抱病回家”了。 这次确实伤得很重,连肋骨都断了一根—— 盛辞月打到激动处,直接踩上人家的胸口猛跳。 要不是李随意心中有分寸及时把她捉下来带走,卓姚恐怕能被她折腾没气了。 白蕤娘被盛辞月安排到了她包下的客栈包间里。 本来盛辞月是打算从红香楼一脱身就带她去报官的,但是被李随意拦住了。 李随意的理由很简单:现在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去报官也不会有人搭理,还不如等第二天一早再去。 盛辞月想想也是,便把白蕤娘带回了客栈,又给她买了些外伤用的药膏。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告了假,专程带白蕤娘去了一趟京兆府。 时辰尚早,京兆府衙刚一开门,她们就抢了个头筹。 此时来往的百姓还不算很多,围观的也没几个。 盛辞月本就想着速战速决。 这白蕤娘是良民,且能清楚的报出自家位置,家里有几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只要把她家人找来,指控红香楼强拐女子,应当是能顺利讨个说法的。 因为门口没有围观群众,盛辞月余光一扫,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很是眼熟。 还没等她想起在哪见过这马车,就见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挑开,露出后面如玉的容颜。 “三皇子?” 盛辞月面色一喜,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兴奋地问:“你怎么在这?” “去书院,正巧路过。” 江焕笑着答了,又问:“怀袖兄为何在此处?” 盛辞月一叉腰,气鼓鼓道:“当然是来报官的!昨天我在红香楼救出来一个姑娘,她是被迷晕了强卖过去的!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目无王法!” 江焕神色微微一顿:“竟然有这种事?” 然后从马车里出来,对车夫和小厮交代道:“去书院告个假,我也留在这看看。” 盛辞月搓搓手心,她对京城的大小官衙都不太熟悉,自己带着苦主来,心中不免忐忑。 现在好了,有三皇子在,京兆府必定会重视此案。 如果流程上有什么不对,她也不必担心会被刻意刁难。 果然,京兆府尹一听三皇子都惊动了,一丝都不敢含糊,亲自审理此案,行动迅速,分别派人去传红香楼的管事和白蕤娘的家人。 红香楼离得近,老鸨很快就到了,脸上没有丝毫惧意。 二话不说就呈上了两样东西。 分别是白蕤娘的户籍文书和卖身契。 盛辞月傻了。 白蕤娘也傻了。 整个公堂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不可能!” 白蕤娘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讷讷的摇头。 “绝对不可能……我的户籍怎么会在你手里?还有这什么卖身契……我从来都没签过!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安静!” 府尹一拍惊堂木,目光快速从坐在一旁的江焕身上扫过。见江焕没什么反应,心中就有了数。 三皇子应该是恰好路过,又碰见了同窗,所以来看一眼。 并不是和白蕤娘有什么交情。 如此这般,他就按照正常流程审理了。 户籍文书确实是真的,卖身契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案子,一看就是白蕤娘被家里人卖到了红香楼,只是去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假的……假的……” 白蕤娘仿佛失了神志一般,一遍一遍反复呢喃。 她内心深处也隐约猜到了一些,老鸨敢这么理直气壮的拿到这里呈上来,绝对不会作假。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盛辞月也被这一系列变故弄懵了头脑,她唇瓣开合几次,把求证的目光投向江焕。 江焕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意思就是,户籍和卖身契确实都没问题,这个案子没什么很大的疑点了。 但是盛辞月不死心。 她争取道:“蕤娘的家人还没来,万一这文书是被人偷的,身契上的签名也是仿的呢?” 府尹刚才就把盛辞月和江焕的眼神官司看在眼里,明白三皇子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谁,于是颇有耐心的对盛辞月道:“确如公子所言,这东西的来历还是要等白蕤娘的父母到了,才好分辨。” 老鸨在一旁悠悠的扇着扇子,看向白蕤娘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嘲弄。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白蕤娘的爹娘终于被官差催着火急火燎的赶到了。 刚一踏进公堂大门,白蕤娘就哭着跑过去,扑进了那妇人的怀里。 “娘!我被人拐去了青楼,逃不出来,回不了家……” 那妇人面色尴尬一瞬,然后不自然的把怀里的女儿推开。 “蕤娘啊……既然去了红香楼,那就是红香楼的人了……” “娘……你在说什么?” 白蕤娘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然而母亲却眼神躲闪,不肯看她。 此时白蕤娘的父亲也开了口,语气威严。 “要不是你不知廉耻和刘家那小子纠缠不清,被人家算计毁了清白还传的沸沸扬扬的,我们何至于出此下策?” “爹……”白蕤娘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和刘家三郎两情相悦,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已经快要走到议亲那一步了。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刘三郎约她去村尾小庙见面,刚一见面就一身酒气的扑上来脱她的衣裳。 拉扯中她衣衫不整,好不容易逃出来,一推开门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然后她“不知廉耻”“婚前私会”的名声迅速传遍了白村,甚至周围十里开外的村子都知道了。 有了这样的名声,她再想同旁人议亲,那是难上加难。 刘家的意思是,若是不用聘礼,再倒贴二十两嫁妆,他们就勉为其难的娶了。 白父一把年纪,又是自家有儿子的人,当然能看出刘家什么心思。 他们家这是被算计了。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刘家小子的算盘落空!想用这样的法子压聘礼,老子的闺女卖到红香楼都不便宜他!” 白父雄赳赳气昂昂,满脸写着的都是战胜的骄傲,好像主动把女儿卖进青楼以此来“践踏”刘家是件极有骨气的事。 白母也劝道:“现在谁家都不愿意要你这个媳妇。红香楼愿意收留你,那是你的福气。” “再说了,红香楼平日里达官显贵那么多,你生得这般好样貌,随便攀上哪家贵公子,那可都是享不完的福啊!” “爹,娘,我听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蕤娘眸光颤抖,眼神迷茫和无助交织。 面前这两人明明是生她养她的爹娘,可她此刻却觉得,他们的面容如此陌生。 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一般。 “不,不会的……” 白蕤娘一步一步踉跄着后退,而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哥哥呢?哥哥为什么没来?哥哥不知道对不对?我要去找他,他会为我做主的!” 说着她就要往公堂外跑。 “蕤娘!” 白父喝住她的动作,快速道:“你哥哥马上就要娶亲了,正忙着,没工夫搭理你这边的烂摊子。” 白蕤娘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直直的杵在了原地。 哥哥的亲事,她知道。 这亲事两个月前就在商议了,因为拿不出那么多聘礼,两家闹得很不好看。 现在……已经成了吗? 聘礼凑齐了?从哪里来的? 她慢慢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原来如此。” 第26章 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案子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再审的必要了。 红香楼的老鸨本想反告盛辞月拐带楼里的姑娘出逃,嘴还没张开,就被京兆府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开玩笑,三皇子还在这呢。 这个“拐带姑娘出逃”的尹怀袖,明显和三皇子有交情。 既然如此,那定不能得罪。 江焕执了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看向盛辞月。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算是查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做?” 很明显,那白蕤娘就是被自家人迷晕送到红香楼的。 她亲爹出面签字画押,拿了银子送了人,钱货两清。 人家红香楼也是按流程办事,没有什么错处可挑。 可是盛辞月就是觉得心里憋闷的很。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又实在说不上来。 眼看老鸨已经上前来拽白蕤娘的胳膊要带她走,盛辞月动作比脑子快,一步横跨到两人中间。 “你不能带走她!” 老鸨一挑眉:“呦,公子这是怜香惜玉了?” 她眼珠一转,这白蕤娘是一个月前进的红香楼,买她只用了三十两银子。 调教了一个月,还是硬骨头。 现如今被三皇子的朋友看上,说不定转手卖个好价钱,也不用她们费劲打断骨头调成水。 于是她摇摇扇子,风情万种的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三百两。既然公子对蕤娘有意,不如替她赎了身,带回家去耳鬓厮磨红袖添香。今日我也算是做了桩好事,成了你们的情谊。” 话音刚落,还没等盛辞月接茬,那白家夫妇两人就惊呼出声。 “三百两?你买她的时候也才给了我们三十两!怎么的才一个月,就翻了十倍?” 老鸨翻了个白眼,小扇子摇的欢快。 “那你们就管不着了,既然把她卖给了我们红香楼,转手别说是三百两,就是三千两也和你们没关系了……哎,公子,考虑的如何了?” 最后一句是问盛辞月。 盛辞月一听可以花钱把人买回来,毫不犹豫的连连点头。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能用钱解决那再好不过。 不过三百两而已,只是她一个月的零用钱。 她这次来京城,可是把这么多年攒的私房钱全都带上了。 她买得起。 白家夫妇互相对视一眼,顿时慌了。 两人多年夫妻,行动默契得很。 白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鸨身旁拽住她:“闺女我们不卖了,三十两银子退给你们,那身契不作数!” 白父则是拦在正在掏钱的盛辞月面前:“公子,您从红香楼手里买,不如从我们手里买,这钱给我们就成……” 老鸨也是个泼辣脾气,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白母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些村里出来的刁民,红香楼本来就不做你们生意的!要不是看着这姑娘长得确实不错,给你们三十两都够抬举你们了!现在想反悔?晚了!” 大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人吵来骂去的,撒泼的撒泼,卖惨的卖惨。 盛辞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江焕。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混乱的场面。 江焕捏着茶盏,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刚才老鸨提出三百两的时候,这个尹怀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就同意了。 三百两对于京中达官显贵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问天书院里的学子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付得起这个价——除了崔乘风。 但尹怀袖可不是什么高官家的贵公子。 根据先前他查到的户籍信息来看,尹家那一脉早就没落了。 官职最高的,就是尹怀袖的叔叔,是个县令。 尹怀袖幼年丧父,是母亲把他拉扯大的。 就算到了京城,得了尹天剑的关照,三百两对于他来说,也绝不该是这么轻松就能给出来的。 盛辞月眼看江焕指望不上,也不知该怎么是好。 以前她需要买什么的时候,只需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帮她安排妥当。 平日里假扮“侠女”出门溜达行侠仗义的时候,也时常自己买些东西。 但是像今日这样,两个“卖家”在她面前争辩钱该给谁…… 眼看白母已经坐在地上一边拍地一边嚎啕大哭,诉说着自己生养女儿多不容易,盛辞月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涨。 “那……要不然……你们一人一半?” 白母立马不哭了,一骨碌就爬起来,两眼放光:“我看成!” “够了!” 坐在高处的府尹忍无可忍的一拍惊堂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本官还在这呢,喧哗什么?” 他拍了拍桌案上放着的户籍文书和卖身契,对白父道:“文书、身契都在这里,签的是你的名,按的是你的手印,此女就此与你就没有任何干系!” 白父面色惨白,就算有再大的不甘,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府尹又问盛辞月:“你可愿用三百两,为白蕤娘赎身?” “是的!”盛辞月拿出一叠银票,取出三百两直接塞给老鸨:“钱给你了,蕤娘就是我的了。” “好好好!”老鸨几乎是白赚了二百七十两银子,笑的像朵花似的,玉手一指上首的府尹大人,道:“东西都在大人那,你拿了就带蕤娘走吧……蕤娘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头一天接客就能撞上贵人。” 盛辞月这时才发现白蕤娘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她回过头去,只见女子颓然的垂首站着,周身笼罩着阴沉沉的死气。 像个被抽走了生机的人偶。 福气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一件货物。 一群人撕扯争辩,货归谁钱归谁,她从哪来该去往何处,没有一个人问过她。 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一场闹剧似的“案子”结束,江焕起身理了理衣袖,对府尹道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劳烦府尹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民解忧是下官的本职。”府尹客套连连。 待到白家夫妇和老鸨都离开了之后,盛辞月才亦步亦趋的来到白蕤娘,有些拘谨的问:“你……还好吧?” 她能从蕤娘身上感受到压抑又沉重的情绪,连带着她也胸口发堵,总觉得憋闷,喘不上气。 蕤娘强行扯了扯嘴角,想笑着表达感谢之情,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盛辞月叹了口气,把户籍文书和卖身契递给她:“给,你的东西以后要收好,别再被别人拿走了。” 蕤娘眸光一动,终于露出一些活人的情绪。 “你……就这样直接还给我?” 盛辞月眨眨眼:“那不然呢?” 她要这个又没用,留着垫桌脚吗? 蕤娘眼底瞬间泛起水雾,唇瓣也慢慢开始颤抖起来。 嗫嚅半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多谢公子,这银子,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您。” 第27章 这手腕是不是太细了些? 从京兆府出来已经快到晌午头上。 蕤娘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盛辞月就把客栈对牌给了她,让她先去住一阵子。 反正她平日里都在书院,客栈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派上些用场。 眼看已经到了午饭的点,江焕便提出先去吃个午饭,然后再一起回书院。 直到坐上了江焕的马车,盛辞月才发觉肚子实在是饿得难受。 “我们去吃什么?” 她兴致勃勃的问。 今日救下蕤娘是她独自一人到京城后办成的头一件大事。 盛辞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颇有些小得意的。 她脸上藏不住事,江焕一眼就能看穿她心里那些小九九,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小公子真是……单纯的有些可爱。 昨天红香楼闹出动静时,他正和李随意在对面的酒楼喝茶。 注意到对面楼里养的打手纷纷出动,李随意就坐不住了,在桌边踱了好几个来回。 在“不可踏足烟花之地”和“去看看里面的情况”之间再三犹豫摇摆,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用轻功越过去,从窗户进去了。 好在李随意进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处,江焕轻笑着摇了摇头。 “三皇子,您还没说我们去吃什么呢?” 盛辞月伸手在江焕脸前晃了晃:“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着呢。”江焕温声应了一句,“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那倒没有,京城我还没好好逛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江焕想了想:“九阙天香阁可曾去过?” “没有。”盛辞月摇摇头,两眼放光:“好吃吗?” 江焕伸手,轻轻一敲盛辞月的脑门,把她凑得极近的脑袋敲回去:“那我带你去尝尝。” 盛辞月嘿嘿一笑,拍拍胸脯:“三殿下尽管挑地方,今儿我请客!” 江焕叹了口气,正准备纠正一下称呼,盛辞月就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嬉笑道:“昭麟兄,昭麟兄。”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路边商贩来往叫卖,语声嘈杂。 没过多久,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就停了下来。 “三殿下,天香阁到了。” 盛辞月闻言率先欢快的钻出去,看着足足七层高的酒楼,不由得啧了一声。 北境也不乏好的酒楼,但是如这天香阁一般气派的,还真没有。 不愧是京城。 江焕悠悠然从马车上下来,余光一直注意着盛辞月的神情。 看到她眼神中流露出赞叹之色,才清咳一声:“这里的菜可不算便宜,怀袖兄若要请客,银两可带够了?” 盛辞月愣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来几张银票递过去。 “大概还有一百两,应该够吃一顿吧?” 江焕盯着她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将她的银票推回去。 “逗你的,既然是我带你来的,自然不会让你破费,走吧。” 说完便举步走向了天香阁的大门。 若论京城最具盛名的酒楼,九阙天香阁当属头一号。 盛辞月拿着菜谱看的眼花缭乱,这名字各个都讲究一个意境,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 于是她乱指一通,点了一道“金缕玉脍”,一道“琥珀凝脂”,还有一道“瑶池玉液鸭”。 眼神再往下一看,在酒品那一列中发现一个好名字。 “流霞酿?” “客官好眼光。”小二笑容可掬,“这流霞酿可是我们九阙天香的金招牌,包管您喝了以后,再尝其他的酒,都跟白水似的。” “这么好喝的吗?”盛辞月兴致大好,“那来两壶!” 江焕无奈的拦住她:“怀袖兄酒量如何?这流霞酿可是烈酒,极容易醉人的……” “诶!”盛辞月小脸一板,“我酒量特别好,千杯不倒!” 想当年她在北境,兰陵春和九霄露这种烈酒她都是论坛喝的。 区区流霞酿,不值一提。 点完菜,两人就着小二捧上的铜盆净手。 “怀袖兄和尹小姐……似乎不大合得来?”江焕状似随意的聊天。 盛辞月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和尹玉珊每次接触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打架要么捉奸,次次狼狈不堪。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传到江焕耳朵里的? 江焕调侃她:“昨日尹小姐怒闯红香楼,半个京城差不多都知道了。” 盛辞月痛苦的捂住了脸。 还好昨天她跑得快,这要是被抓了个现行,以尹玉珊的蛮横性子,一定会让她当众下不了台。 那她的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怀袖兄?”江焕好奇叫她。 盛辞月按着脑袋哀嚎:“她把我当成敌人,我也很难办!都跟她说了我不是私生子,也说了我不会争家产,她还要闹,我能有什么办法?” 江焕抿唇想了想,语气颇为无奈:“这……恐怕也只有怀袖兄的父母来了,才能打消尹小姐的疑虑吧。” 盛辞月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惆怅道:“我爹娘要是能来就好了。” 这样她也不用借着别人的身份,应对莫名其妙的敌意。 江焕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天香阁此时虽然宾客众多,但是上菜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菜就上齐了。 盛辞月拿着两只酒壶,一只放在江焕面前,另一只放在自己手边。 “小酌怡情,小酌怡情。” 江焕哭笑不得。 这流霞酿,他一次最多不过两杯。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酒量好,还是真的不知道这酒的威力。 不过很快江焕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盛辞月第一杯下肚,看起来毫无压力。 吃了两口菜之后,突然夹菜的动作在半空定了定,然后“砰”的一头扎在了桌上。 江焕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好让她不至于把桌上的菜和身上的衣服都霍霍了。 偏偏盛辞月此时还有点意识,口中喃喃的嘟囔着:“这碗怎么歪了……你怎么也歪了……” “歪什么?是你醉了!” “我没醉!”盛辞月猛地把胳膊从江焕手里抽出来,轰苍蝇似的在空中软软的绕了一圈,然后又差点掉进菜碟里。 江焕只好再次捉住她的手腕,想寻个空处放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看看盛辞月的脸,两颊通红,鼓着腮帮在桌上左右摇晃,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再看看手里扣着的手腕,江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手腕是不是也太细了些? 第28章 盛家小姐 看此人整体身材体型,还没瘦到只剩骨架的地步,胳膊应该不至于瘦成这样。 江焕心中疑惑,只能抓着盛辞月的手腕,慢慢俯下身来,想要近距离查探一番。 奈何刚一靠近,盛辞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啪”的搭在江焕的肩膀上顺势一勾,就把人拽的更近了些。 江焕本来就是弯着腰的动作,被她这么一“突袭”,重心不稳直接半跪于地。 前额传来一阵疼痛,是被盛辞月的下巴撞的。 他下意识的后缩仰头,便正好对上盛辞月异常坚定的目光。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几乎是能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盛辞月低头看他,语气飘忽,但郑重。 “昭麟兄……你是个好人!我……告诉你个秘密!” 头越来越沉,盛辞月有些撑不住,只能越来越低,最后额头抵在江焕的额头上,才舒服些。 她咂咂嘴,继续道。 “其实……我……我不是……尹……” 一句话没说完,她整个身子就软了,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栽进江焕怀里。 江焕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盛辞月的话上,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正着。 此时少女的侧脸正靠在他的肩膀,一条胳膊搭在他另一边肩上挂住,才不至于往下滑的太厉害。 江焕脑子突然白了一瞬。 自打记事起,他的一言一行皆有分寸,故而被醉酒的男人“投怀送抱”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 “怀袖兄?” 他拍拍盛辞月的后背,试探着问:“你还清醒着吗?” 没有收到回应。 江焕叹了口气,只能像拎小孩一样,轻而易举把人从地上抄起来。 “走吧怀袖兄,该回书院了。” 盛辞月囔囔的嗯了一声,嘴里乌拉乌拉的说了句什么。江焕听着,像是在说“我自己能走”,顿觉十分好笑。 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这想法一旦在脑海中生成,江焕眼前就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只小狗玩偶。 还是先前盛辞月为了答谢他把床铺让出来,送给他的那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什么样的人选什么样的玩偶。 真别说,那小狗的娇憨可爱的姿态,和此时醉酒的人还真有点像。 带着走路歪七八扭一路嗷嗷直唱的盛辞月回到寝舍时,正是饭后休息时间。 李随意拿了本兵法靠在床头,无所事事的琢磨着。 眼见两人从门口进来,一个身姿笔挺,一个歪歪扭扭,他“啪”的合上书扔到一旁,从床上翻身下来。 “大中午的,你们俩去喝酒了?” 他来到盛辞月面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戳冻糕似的,戳一下那人就软一下,一副一碰就倒的架势。 “行了,别逗她了。”江焕揽着盛辞月的肩膀往屏风后走,“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只喝了一杯就这样了。” 李随意紧随其后,趁着两人转弯的幅度,顺手拉过盛辞月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嘴上还不忘调侃:“这小身板,倒也正常。” 不知为何,他看到两人这般动作进来时,心底莫名的不得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怪异。 把两人分开之后,倒是好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见不得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江焕以为李随意是来帮忙的,倒也没想那么多。 松开了揽着盛辞月肩膀的手,改为搀扶她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起把不省人事的醉猫放到床上。 李随意拍拍手,看向江焕。 “上午怎么没来?院长今日回来了,听说早上去了课室,还问起你。” 江焕诧异转身:“院长?” “嗯。”李随意叉起腰,目光从床上醉猫的脸上收回来:“你是不是要去见见?” “确实该去拜见。”江焕点头,又看一眼盛辞月:“那怀袖兄……” “你去吧,我看着,闹不出来什么事。” 江焕这才放心离开。 问天书院的院长也是早年间跟着陛下开疆拓土的老臣了,上个月书院失火,盛国公世子惨死,他这个院长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于是他自请卸任院长一职,亲自护送盛世子的棺椁回北境,向盛国公赔罪。 现在回来了,他肯定是要去问问的。 院长周青荏如今已过花甲之年,平日在书院是个精神的小老头,为人亲和。 去了一趟北境回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非常明显的消减了不少。 江焕到周青荏的住处拜见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安静的品茶。 “老师此次北境之行可还顺利?” 书院里先生不少,但能让江焕称之为“老师”的,也只有周青荏。 周青荏叹了口气,摇摇头:“盛国公大恸,一夜华发咳血不止。如今偌大的盛国公府,全靠盛夫人一人撑着。” 江焕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盛国公追随父皇东征西讨十几年,如今这点骨血都留不住,委实令人痛心。” “是啊……还有辞月那孩子,见到兄长尸首后就受了刺激一病不起,神智不清。直到扶光下葬,她都没能再见一次。” “辞月?”江焕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盛家小姐?” “嗯。”周青荏点头,“听说这孩子自小就体弱多病,现在又被这般刺激……唉。” 江焕垂眸看向茶盏中浅黄色的茶汤,轻叹一句:“世事难料。” 周青荏站起身来,看向北方,神色怅然。 “辞月如今也有十七了,陛下赐了她青城郡主封号,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召她进京择良婿婚配。” 江焕默然,这消息他很早就知道了。 盛国公在北境势力太大,必须留有牵制。 盛扶光死了,盛辞月的婚事就只能在京城选。 对于这个盛家小姐,江焕是有一点印象的。 十几年前北境周边那些蛮夷小国还没有现在那么猖獗,不需要盛国公本人一直镇守。 所以盛辞月三岁之前是在京城生活的。 后来北境边境爆发冲突,战况吃紧,盛国公才不得已领命出征。 六岁的江焕跟着周青荏去盛国公府上践行时,见过盛辞月这个小不点。 那时候看着是活泼健康的。 只是跟着盛国公夫妇到了北境后,就成了病秧子——据说是因为受不了北境的气候所致。 若是回京择婿…… 北境如此大的势力,满朝文武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敢让自家儿子娶这烫手山芋。 所以这择婿的人选,最后一定是会落在三位皇子身上。 六皇子江朔年纪还小,生母在后宫中位分也不高。 到头来,只怕还是他和他那五弟江诀之间的较量。 第29章 上赶子往人跟前凑 崔乘风一进寝舍大门,就注意到了躺在床上的盛辞月。 即使屏风挡着,也挡不住她身上的酒味。 “怀袖兄……这是去喝酒了?” 他绕过屏风,先是到盛辞月床前看了看,然后转头不可思议的问李随意。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然道:“嗯,多明显的事。” “你带她去喝的?” “关老子什么事?问江焕去。” 崔乘风张开嘴,吸了半口气,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三皇子在书院的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从未有任何错处。 若是盛辞月和别人喝酒喝成这样,崔乘风一定会觉得是那些成日里游手好闲的混子带坏了她。 可若是和三皇子喝酒…… 那应该是三皇子心中另有计算。 崔乘风这般想着,心情豁然开朗。 只要不是被带坏了就好。 一旁的李随意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顿时来了脾气。 “怎么,跟老子喝酒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江焕就乐见其成?”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崔乘风摆摆手,眼神不敢往李随意那边瞧。 见盛辞月外衫已经在身上扭的不成样子,崔乘风微微一皱眉,就要帮她脱下来。 “哎!你干什么?” 李随意把手里的书一扔,马上从床上直起身子,喝止了崔乘风的动作。 崔乘风没没料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我……我帮他把外衫脱了啊?看他这样子,下午的课应该也没法再去了,不如好好休息。” 他如此解释。 李随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些,但也不知原因为何。 就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此时崔乘风正疑惑的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清澈敞亮,一个似有躲藏。 李随意顿觉有些尴尬,只能强行找理由:“他……喝得多了,容易着凉。” 说着他从自己的床上跳下来,挤到崔乘风身前,把他推的离盛辞月远了些。 “就……盖上被子就行。” 他说着从床尾拉开了被子,一抖一展,将盛辞月整个盖在下面,捂了个严严实实。 “行了,是不是快要上课了?赶紧走赶紧走。” 李随意盖完被子转身就拉着崔乘风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崔乘风被他拽的倒退两步,差点又被绊一跤。 就这样还没忘了关心床上的人:“这样不透气吧?别闷着怀袖兄……” “啧,你事怎么这么多!” 李随意烦躁的放开他的胳膊返回床边,把被子拉开一些,让盛辞月红扑扑的脸能露出来。 “这样行了吧?走了,上课!” 崔乘风还想说什么,却被李随意连拉带拽的离开了寝舍。 …… 盛辞月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低低的挂在半空,橙色的光芒穿过门缝,拉长到屏风上。 她坐起身子,揉了揉额头。 晕晕的,飘飘欲仙,不觉得疼。 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流霞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叫人醉后也不难受,反而心情舒畅。 此时门外安安静静,看样子是还没到下课时间。 盛辞月中午本来就没吃两口,现在更是前心贴后背。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检查了身上的衣裳没问题后,一路小跑冲向饭堂。 此时学生们都还没下课,饭堂里空空荡荡。 盛辞月抢了今日的头笼肉包,打了粥菜,找个位置随便一坐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先前从来没觉得饭堂的饭多好吃,今日可能是饿得厉害了,普通的肉包都吃出了山珍海味来。 把盘子里的菜扫荡了一半,才到了下课的时间,饭堂里开始陆陆续续来人。 盛辞月咬着包子,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身影。 这个人她知道,正是哥哥曾经的舍友,卓姚的表哥——易宣良。 前日她能把卓姚堵在暗道里爆揍,还是托了这位表哥的福。 不过此时盛辞月心中另有打算。 既然是哥哥的舍友,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说不定从他身上就能查到关于哥哥的线索。 于是她端着剩下一半的饭菜跑过去,在易宣良对面坐下,很是友善的同他打招呼。 “易兄?好巧呀,你怎么在这?” 易宣良抬眸看她一眼,好像看傻子一样。 正是饭点,这里又是饭堂,他不在这应该在哪? 这语气是生怕人看不出来“我是来套近乎的”的意思。 盛辞月见对面的人不理她,只能想办法硬找话题。 “易兄吃的是什么呀?” 易宣良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喝了口粥。 盛辞月舔着脸继续问:“额……是米还是面呀?” 易宣良:“……” 他放下筷子,语气不悦。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盛辞月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尴尬的抠指甲,脸上却只能强装轻松。 “其实……就是……仰慕易兄文采已久,想……结交一番……” 没等她说完,易宣良就已经端着他的餐盘转身换了个位置。 走的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哎……易兄……” 盛辞月想要追着换过去,奈何刚动了一下,后背就撞上了一堵“墙”。 李随意慵懒的声音随之从头顶传来。 “干什么呢?” 两人离得很近,盛辞月手里还拿着餐盘。此时一转身,胳膊撞在李随意身上,餐盘里的碗筷随之全部滑向一边。 眼看就要摔一地的瓷渣,好在李随意眼疾手快的出手托住了盘底,稳住里面的碗和盘,只有一双筷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盛辞月长呼一口气,再抬头才发现他们两人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此时她的腿弯紧贴着长凳,侧前方不过半寸就是李随意。 她快要没地方站了。 李随意要做什么? 怎么像是要审犯人似的!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眉头一蹙,把手里的餐盘直接推给李随意,顺势把人推远了些。 李随意猝不及防手里就多了样东西,当即炸毛:“你什么意思?” “我捡筷子!”盛辞月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啪”的往餐盘里一拍,再毫不客气把餐盘整个夺回来,端着就走。 “喂!”李随意在身后叫她。 “离那个家伙远点。” 盛辞月扭头:“为什么?” 李随意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没见人家都懒得搭理你吗?你还上赶子往人跟前凑?” 此时的饭堂人已经多了起来,李随意这话又没有收敛声音,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学子都偷偷的往这边看。 盛辞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是有想接近易宣良的意思,但是……但是李随意被这么一说,显得她多没面子啊! “你……不用你管!” 她气得一跺脚,转头就跑。 李随意看着她跑出饭堂大门,又看了看不动如山坐在不远处默默吃饭的易宣良,冷嗤一声,决定今天的晚饭出去下馆子。 第30章 他们寝舍这是闹的哪一出? 往后的这几天盛辞月一直在想方设法的靠近易宣良,和他攀交情。 今儿“凑巧”在寝舍门口遇见,明儿又出现在他回家的路上问他需不需要“顺路捎带”。 收效甚微。 易宣良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惜得多说。 盛辞月有时甚至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个木头,听不懂人说话。 临近五月底,问天书院马上就要开始一年一度的游学。 这是问天书院创立时,院长周青荏提出来的, 遵循“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的原则,要求学子们不可“死读书”,要走入民间,观黎民百态,把知识和实际联系起来,互促互成。 以往每年的游学都是周青荏亲自带领学子们出行,近到距离京城百十里的村县,远到五六百里开外的城池,都有可能被选作目的地。 中午吃饭时,盛辞月还听到不远处坐着的几个学子在讨论今年会去哪里。 “去年就是穷乡旮旯吧?听说连旱厕都没有,晚上睡觉掀开被子里面爬出来一窝蟑螂,吓死个人!” “是啊,还好去年你没去……当时要不是因为跟我爹吵架,我也不去!” “院长一天到晚吆喝着民生民生,净往穷的地方钻。今年他卸任了,选地方的差事落给邵监学了吧?” “我早上碰见邵监学的时候还打听了一下,听他口风,应该不会去那么穷的地方。” “得了吧,再不穷肯定也没京城舒服,反正我不去,我……姑姑家的二表哥家的侄子那时候要死,我得操持葬礼哈哈哈……” 盛辞月听完两人对话,偏头问旁边的崔乘风:“去年游学你去了吗?” 崔乘风点点头:“父亲说君子不可久居庙堂之高,当屈身于闾阎,察夫民意。至高之学问,当为黔首发声。所以每年的游学,我都必须去。” “哦……”盛辞月似懂非懂的点头,再看向坐在对面的李随意:“那你去吗?” “不去。”李随意头也没抬,回答的很干脆。 盛辞月悄悄松了口气,就冲这煞神这句“不去”,再穷乡僻壤的地方她都能接受。 李随意旁边的江焕无奈摇头,劝道:“游学对于你来说并非坏事,和同窗一起,也是个互相探讨交流的机会。” 江焕这么说,也是有他的考量的。 想让李随意去,不是因为想让他体会民生艰难。 李随意自年少时便跟着镇南大将军四处征战,边关百姓的艰难无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只是他性子太轴,出了军营,走到哪都能把人得罪到哪。 刚则易折,作为李随意在京城唯一的好友,江焕更希望他能和同窗们多些交流相处的机会,改改他这性子。 奈何李随意是铁了心不去。 游学在原则上是要所有学子都参与的,但问天书院的学子个个都是原则。 就拿卓姚来说,卓丞相派人来告假说自家儿子病了不能参加游学,谁敢强行叫人家来? 只要有一家开了头,学子们纷纷效仿。 往年每次游学,书院里近百号学子,能到齐十之二三就算是一桩美谈了。 几人言语间,盛辞月突然瞅见易宣良从不远处路过。 她匆忙站起身,跨过长凳小跑过去,拦在对方面前。 “易兄!游学你去吗?” 易宣良垂眸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去。”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盛辞月得了他这个字,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一下。 在书院里她每次试图和易宣良拉近关系,都会被李随意那个烦人精跳出来搅和了。 现在出了书院,一行人结伴出行,那路上说话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再加上换了个新的环境,心境自然也会不同。把关系拉上去了,说不定能获得更多关于哥哥的线索。 她可没忘之前梁乾说的,“寝舍失火那晚易宣良本该也在屋里的,但是不知为何他没在,第二天一早才回来。” 盛辞月想了想,搓着手试探:“听说去的时候是四人同坐一辆马车,我们寝舍正好去三人,易兄不如……”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肩上。 背后李随意阴涔涔的声音响起:“谁说的?” 盛辞月小脸一下子垮下来,反手把肩膀上那只爪子拍掉:“你不是不去吗?那我和乘风兄昭麟兄就是三个人啊?与其再凑一个不熟悉的同窗坐在一起,还不如让易兄过来……” 李随意皮笑肉不笑的一挑嘴角,半弯下腰,靠近盛辞月的脸,挑衅道:“老子改主意了,我也去。” 他伸手一勾盛辞月的脖子,把人硬勾到自己身侧,对易宣良道:“现在我们寝舍四人齐了,易兄还是和其他人凑合凑合吧。” 说完不顾盛辞月张牙舞爪的挣扎,带着人就往回走。 盛辞月气得脸颊通红,眼瞅着扒拉不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干脆一偏头“嗷呜”一口咬在上面。 李随意当即一皱眉,用另一只手推她脑袋:“你属狗的?” 盛辞月咬着他的胳膊不松,含糊不清的回:“快放开我!” 李随意向来一身反骨,说较劲就较劲,把胳膊收的更紧了些:“你先松嘴!” 两人一人被咬着胳膊一人被圈着脖子,谁都不肯先妥协,硬是保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回到了他们刚才坐的位置。 江焕看着这两人,心头莫名的有些失落。 但马上这感觉就被他压了下去,换成欣慰——不管怎么说,李随意已经开始接纳这个新朋友了。 崔乘风在寝舍一向负责和稀泥,见两个舍友掐成这样,不得不上前连拉带劝。 “李兄这是做什么?怀袖兄快要喘不上气了……” 李随意咬牙切齿的恐吓:“滚。” 崔乘风又反过去劝盛辞月:“怀袖兄你先松口,都咬出血了……” 盛辞月口齿不清但意思明确:“不用你管!” 崔乘风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求救地看向江焕:“三殿下,您劝劝他们啊……” 江焕啧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随意,你的鸡腿我拿走了。” 李随意当即甩手改变目标,指着江焕走过去:“哎!给老子放下!” 不远处易宣良站在原地,看向这几人的目光一言难尽。 李随意对他莫名的敌意是什么意思? 他们寝舍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可理喻! 他一拂袖,沉着脸离开了。 第31章 游学 游学出行定在五月廿八,盛辞月特意提前一天回客栈沐浴休整。 蕤娘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寻找可以做的活计,死活不肯白住盛辞月的房间,非要写欠条给她。 于是盛辞月就把洗衣服的活交给了蕤娘,按照正常浆洗衣服的价钱结给她。 反正盛辞月换下来的脏衣服之前就是付钱让别人洗的,现在这钱不如给蕤娘挣了。 “公子,那件不用洗吗?” 蕤娘抱着盛辞月刚换下来的衣裳,余光扫见床上还有一件白色的,好奇的问。 盛辞月面色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马上道:“这个不用!我自己洗……” 这是她的束胸,之前送给浣衣女洗的时候可以夹在一些女子衣裳里,人家也不会多问什么。 可蕤娘知道是从她身上换下来的,这就难免会往正确的方向上猜想了。 蕤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布,视线回到盛辞月身上。 “那……这些衣裳我等会儿拿去洗了。公子明日出门,行李可都准备妥当了?” 盛辞月挠挠头:“差不多吧?拿了两身衣服,应该够了。” 以往她出门行李都是她的贴身丫鬟准备的,她还真没注意过有什么。 蕤娘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只拿两身衣裳?你们游学要去几日啊?” “这次去的地方不远,听说十日左右就能回。” “十日?您就拿两身衣裳?盥洗的东西不用拿吗?路上的干粮和水呢?还有你们游学是不是要带笔墨纸砚什么的……” 蕤娘提高音量,一连问了好几样,然后才反应过来。 问天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官家公子聚集之地。 出去游学,肯定也是沿路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什么都不用带,也不用操心。 不像她们平头老百姓,出一趟门什么都得带全了。 盛辞月本来没想那么多,现在被蕤娘这么一提醒,才发现确实准备的太少了。 听说往年游学一路上风餐露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准备。 好在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临时去采买应该也来得及。 于是她让蕤娘把出远门可能要用上的东西一一列出来,然后拿着清单急匆匆的出门采办。 “哎,公子……” 蕤娘叫她,但她没听到。 “公子这衣服……”蕤娘自言自语的来到床边,把床上白布条一样‘衣服’拿起来。 公子晚上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这换下来的衣服要是硬生生放十几天不洗…… 保不齐就要发酸了。 蕤娘叹了口气:“还是帮他一起洗了吧……咦,这是什么?” 她拿着布条看了很久,然后如梦初醒般霍然抬头。 …… 盛辞月揣着清单刚一出客栈门,就被门口的马车堵了个正着。 她认出是尹府的马车,下意识就要绕开。 “怀袖!” 车帘拉开,尹夫人急切的唤了她一声。 盛辞月逃跑的动作一顿,发现车里不是尹玉珊,悄悄松了口气,然后退回来走到车前。 “叔母,有什么事吗?” 尹夫人被丫鬟扶着匆匆从车上下来,笑着同她商量。 “听说明日你们就要出去游学了,今日不如回府一起吃个饭,叔母给你准备了路上用的东西,你带着。” 盛辞月现在一听说回尹府就觉得头大,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跟别人约了一起吃饭的,行李也准备好了,不劳叔母操心。” 尹夫人面色一顿,看出盛辞月的抵触,只得退一步道:“你没参加过这种游学,准备的难免有疏漏。出门在外不比京城,你……情况特殊,若是有什么意外,早做准备也是防患于未然嘛。” 这“情况特殊”自然指的是盛辞月的女儿身。 在书院倒还好说,已经习惯了一套作息流程,接触时间最长的两个舍友行为习惯也都磨合的差不多,一般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 可是在外面就不一定了,谁知道那里有没有单独的浴池和旱厕,晚上几人住在一起,人品都可还端正? 变数太多,尹夫人想想都觉得忧心。 盛辞月被这么一点,倒也能明白尹夫人的良苦用心,下意识一拱手道:“那就多谢叔母了。” 尹夫人哭笑不得,真是在书院里假扮男子习惯了,一举一动还真有书生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时候,盛辞月才深深觉得,幸好昨日听劝,收了尹夫人送来的行李。 大家的行李包裹一个比一个大,甚至有人的行李都是家中小厮驾车送来的。 游学一共去二十人,光放行李的马车就有六架。 要是她只背个小包装两件衣服,那恐怕会显得像是个傻子。 李随意放完行李,叼了根狗尾巴草懒懒散散的靠在马车边。 看见盛辞月小小的身子扛着个比她还大的包裹走一步晃三下的出来,不由得笑出了声。 怎么看着像蚂蚁运食似的呢? 嘲笑归嘲笑,李随意还是站直了身子,准备过去帮忙。 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见江焕出现在盛辞月身旁,伸手帮她扶住了快要掉下来的包裹。 “行了怀袖,你放下吧,我来帮你拿。” 盛辞月感动不已:“昭麟兄,还是你最好……” 话没说完肩膀上的重量一轻,两人双双转头看过去,只见李随意一手提起了巨大的包裹,往背后一甩。 “磨磨唧唧的,赶紧!” 两人看着李随意轻巧的走到行李车架前把包裹放上去,然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额……他是不是嫌我慢啊?”盛辞月不太确定的开口。 江焕摇摇头,没说话。 “怀袖兄!” 崔乘风气喘吁吁的扛着他的包裹从大门里出来,盛辞月见状连忙跑去帮忙,江焕紧随其后,两人帮他把行李放好,这才终于安生的坐上了马车。 崔乘风擦擦头上的汗,气息虽然不稳,但语气很是兴奋。 “今年难得我们寝舍的人都到齐,可以同坐一辆马车。去年只有我一人,路上走了三天,同车的人都不太熟悉,也说不到一块去,实在是憋屈。” 盛辞月好奇的看向江焕:“昭麟兄去年没去吗?” 江焕摇摇头,并未解释原因。 盛辞月也没打算问那么多,转而向崔乘风打探:“那去年你和谁坐的同一辆马车?” 崔乘风想了想,掰着指头跟她数:“易宣良,盛扶光,还有一个谁来着……” 盛辞月眼睛一亮:“你们路上聊什么了?怎么会说不到一块去?” 车里的三人闻言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盛辞月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马上找补:“我……头一次参加游学,什么都不懂,就想多问问,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第32章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夜市 此次游学的目的地不算偏远,是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临阳县。 队伍到了城门口后,盛辞月掀开帘子看了看,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这座县城尚算富庶,不是那种四处茅草屋晚上呼呼漏风的山旮旯。 崔乘风凑过来一起瞧了瞧,感慨道:“若是院长带领,恐怕就不会来这种地方。” 江焕不置可否。 往年的游学,他参与了十之八九,周青荏就喜欢带着他们往又偏又穷的地方跑。 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发生状况。 截路,偷盗,讹人,他们都遇到过。 风险大,但是学子们学到的看到的也多。 现在周青荏还未恢复原职,换了其他先生,就不敢带着学子冒险。 不求大功,但求无过。游学嘛,做个样子平平安安归来就好了。 谁还寄希望于这些贵胄子弟真能为民生着想呢? 车队浩浩荡荡的刚一进城,就看到临阳县令带着县衙上下几十号官员等在路边。 邵北坤从头辆车上下来,同县令你来我往的客套着。 后面几辆车的学子们为表礼数,也纷纷下车,陆续站到邵北坤的身后。 盛辞月跟在江焕身后,悄悄歪着身子探头往前看。 县令笑容可掬:“先生不辞辛劳,携诸位学子远游临阳,实乃本县之幸事!久闻问天书院英才济济,今日得见诸位学子,果然个个器宇不凡,皆是大承未来的栋梁之才啊!” 邵北坤笑着客套:“哪里哪里,早知苏县令治理有方,临阳县百业兴旺。今日在下带着学子们来此,便是来观风问俗,取经问道的。” 盛辞月悄悄扯了扯崔乘风的袖子:“以前游学……都是这样吗?” 崔乘风皱着眉摇头:“以往院长带我们出来,从不专程知会地方官员。” “哦……”盛辞月咂咂嘴,继续躲在江焕身后偷看。 刚一探出脑袋,就差点和苏县令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过苏县令不是专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前的江焕。 江焕并未上前,只是对苏县令报以友好的一笑,苏县令也没特意来找他见礼。 这是陛下的意思,哪怕是皇子,在问天书院里也只是学生。尤其是游学期间,不得有任何彰显身份之举,务必做到和同窗同吃同住。 这一点苏县令心中清楚,早前派人和问天书院的人对接事宜时,就专门问了上面的意思。 陛下说务必把皇子当成普通学子对待,那意思就是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嘛。 他为官十几年,这道理还是懂的。 此次同来的还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苏县令不敢怠慢,把城中的酒楼筛选了一个遍,处处都觉得不放心,最后干脆把县衙改造了一番,让众人住过去。 盛辞月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好歹有个正经的住处,不至于像崔乘风说的前两年那样,一群人脱光了下河洗澡。 一行人被带到县衙安顿下来。 县衙里房间有限,所以是两人一间。好在房间够大,左右两边各放一张床倒也不觉得拥挤。 盛辞月自然而然把李随意和江焕划到一间房间,跟着崔乘风就准备一起进屋。 还没踏过门槛,就被提溜着后衣领拽回来:“去哪呢?咱俩一间!” “我……”盛辞月伸手艰难的绕到背后,掰李随意的手指:“谁要跟你一间屋子?你不是和昭麟兄关系好吗?你们两个不住一起?” 江焕也疑惑的看过去。 盛辞月言之有理,他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李随意应该是同他住一间的。 李随意拎着盛辞月的衣领陷入了沉思。 崔乘风看他们僵持,也好奇的转身看过来。 最后还是江焕出言给台阶:“随意,你若是想和怀袖住一起,我……” “谁想和他住!”李随意迅速打断江焕接下来的话,丢开盛辞月的后衣领,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 从语言到动作都莫名的透露着一丝气急败坏。 江焕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盛辞月安抚性的一笑:“随意这性子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盛辞月朝着隔壁房间方向冷哼一声:“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哦?什么样?”江焕来了些兴趣。 “尖酸刻薄,乱抢人东西,没事找事,天天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江焕按住太阳穴,他实在是没想到盛辞月对李随意的评价居然是这样的。 作为好友,觉得有必要替李随意解释一二。 “怀袖,其实他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才没有误会!”盛辞月扬起下巴抄起手,“除非你让他把我的沧海还给我。” 李随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没门!” “嘿!你看你看!”盛辞月气得跳起来,就要窜过去揍人。 江焕颇为头疼的拉住她:“舟车劳顿,先收拾东西吧。” 归置好行李收拾好房间之后,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盛辞月头一次来这里,便提出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特色小吃。 崔乘风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出门又恰好碰见隔壁江焕打开屋门,于是两人就变成了四人行。 找人打听了距离最近的夜市在哪之后,就高高兴兴的冲着那边过去。 盛辞月虽说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但是平时很少摆大小姐架子,以往路边摊也没少吃。 现在到了新的地方,更是看到什么都想尝尝。 四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买了不少吃食,然后找了一家汤饼摊,在矮桌旁坐下。 “你们别说,这临阳县还挺繁华的,夜市摊也好吃。”盛辞月把手中糖人插在桌上的木缝里,总算是解放了一只手。 崔乘风也赞叹道:“最重要的是这夜市里的东西干净,食材也新鲜。你看这糖水里的桂花,像是刚采的一样。” 李随意和江焕都没说话,而是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挑了挑唇角。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夜市,能不干净吗? 刚才一路逛下来,从摊贩到行人,没有一个说方言的,全都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而且每个人虽不能说锦衣华服,但穿的也都是崭新的衣料,干净整齐。 平头百姓贩夫走卒,晚上汇聚在夜市,哪有个个都像是刚收拾过似的? 这种景象在京城的夜市尚且看不到,更何况只是一座县城。 隔壁桌时不时传来一些“苏县令治理有方”“陛下圣明”“大家伙的日子越过越好”的言论,江焕听着,不动声色的喝着刚买的桂花糖水。 他们如今刚到,这些面上的东西尚能维持。 等过几天百姓们疲乏了,自然就会露出一些原貌。 第33章 她在查盛扶光 第二天一早,苏县令就亲自带着众人,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的去往周边的山林。 问天书院游学途中重要的一项,就是修山水志。 那自然就逃不过进山采风。 盛辞月和崔乘风都换了利落的衣裳,以为要顺着野道上山——以前是这样的,不免落得灰头土脸。 结果到了山脚下,就看到一群轿夫等在路口。 苏县令解释道:“从这里上去,是祥云山庄。此庄子坐落于山水之间,上了祥云峰便如置身云间仙境,是个采风的绝佳之地,正适合诸位学子修山水志。” 邵北坤笑道:“苏大人有心了,不过这是……”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群轿夫和竹藤轿椅。 苏县令一本正经道:“山路难走,且岔路多。下官担心学子们摔着,特意准备了轿椅。” 邵北坤一听不用自己爬山,笑地更和善了些:“还是苏县令想得周全。” 于是就这样,盛辞月一脸懵懵然的被抬上了山上的祥云山庄。 这祥云山庄有两大特色,一是祥云峰上云海日出,二是水雾汤泉。 依照苏县令的安排,他们中午在山上用过午饭后,下午可以去泡汤泉,晚上住在这里,明日一早看日出。 盛辞月听完马上表态:“汤泉你们去就行,我就不用了。” “这是为何?”崔乘风不解。 按照苏县令所说,这水雾汤泉是山间自然之水,据说有祛病健体之效,城中许多富贵人家每年都会花高价带着妻儿老小来泡一次。 传的这么神,现在有不要钱的机会,总得去试试嘛。 盛辞月抿着唇,想方设法找理由:“我……我不太喜欢泡温泉。” “去试试呗,很舒服的。” “我……我不习惯!” “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最后盛辞月只得一咬牙一闭眼:“好吧,其实我有病。”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抬头看过来。 盛辞月连忙解释:“我一泡热水就容易头疼!还……还流鼻血!” “嗐……”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过午饭,大家在林间简单逛了逛之后,就陆陆续续的往汤池走,准备泡温泉。 李随意他们三人也要去,于是盛辞月就独自一人在外面转悠。 走了两圈,突然发现溪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盛辞月仔细一瞧,大喜。 这不是易宣良吗? 正好周围也没有人! 这不是天赐良机? 于是她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往他身边自来熟的一坐:“好巧呀,易兄,你怎么自己在这?” 易宣良头也不回的答了句:“汤泉人太多。” “哦!”盛辞月点头。 好歹没脸没皮的缠了人家这么久,对易宣良的性子多少也清楚。 这个人惜字如金,不苟言笑。只要没人主动搭理他,他能一整天不说话。 最重要的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有时候中午饭堂人太多,他宁肯不吃,也不愿见缝插针的挤在空位。 现在大部分人应该都去了汤泉,他肯定不会去的。 盛辞月内心窃喜,搓搓手开始酝酿话题。 “那个……听说易兄以前不住在东苑?” 之前着火的是南苑,几乎所有的寝舍都烧光了,易宣良才搬到了东苑。 这些盛辞月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她又不想问的太明显让人察觉到自己的目的,只能一点一点试探。 易宣良依旧惜字如金:“嗯。” 盛辞月抓心挠肺,内心咆哮:“你多说两句会死吗?” 但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憋闷的继续问:“那……是因为南苑的火灾吗?” 易宣良:“嗯。” 盛辞月:“……” 她长吸一口气,继续道:“听说南苑那场火灾特别严重,还烧死了人……” 易宣良目光骤然犀利起来,不动声色的又“嗯”了一声。 盛辞月揉着袖口的布料,慢慢问出那个名字:“是盛世子吗?” 易宣良转头,视线落在盛辞月脸上,一字一句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就是……” 盛辞月冷不丁接触到他冷冽的目光,竟然生出了些心虚,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语气也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就是好奇嘛……你们在屋里……做什么了?怎么会起那么大的火啊?” 易宣良盯着她不动,好像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盛辞月被他盯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就……吸取教训,防患未然嘛……” 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盛辞月浑身刺挠,不自然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 半晌,易宣良才移开视线,破天荒的多说了几个字。 “烛台倒了,引燃了桌上的书册。” 盛辞月一下子抓住重点,脱口而出:“你那天晚上不是不在寝舍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宣良再次看向她,目光如炬:“你为何对此这般感兴趣?” 盛辞月一愣,马上意识到她反应过激了。 刚才那个问题不该问的。 于是她马上把话头往回圆:“这……也是听人说你那天还好不在,躲过一劫,替你庆幸嘛!” 说完也不敢看易宣良是什么表情,侧身撑地站起来,又是拍衣摆又是踢石子的,手忙脚乱好一阵后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然后一溜烟的跑开了。 易宣良坐在原地,望着盛辞月的背影出神。 他想,他已经知道这人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了。 尹怀袖在查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火灾,又或者说,在查盛扶光。 他查这个做什么? …… 盛辞月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跑到了住处。 县衙里房间不够,要两人住一间。但祥云山庄的房间可是够的,他们单人单间。 此时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回来。 盛辞月心绪杂乱,把自己往屋里一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鸟出神。 她来到京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几乎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现在眼看能从易宣良身上得到些东西,却又被她打草惊蛇暴露了目的。 以前在北境时,她总觉得自己武艺高强聪慧无双,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可是自从到了京城,她几乎是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盛辞月越想越憋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憋得她眼圈都在发酸。 她抬起头使劲眨眨眼,把那两包不争气的眼泪收回去,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此时窗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道黑影正慵懒的躺在枝干上,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小酒壶,是汤泉处特供的梨花酿。 李随意抛了抛手里的酒壶,自言自语:“算了,老子自己喝吧。” 第34章 温泉惊魂 临近傍晚时分,在山庄里玩累了的学子们纷纷回到住处,这里开始热闹起来。 盛辞月独自调整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缓过来劲,有兴致出去看看。 出门拦住一个同窗打探了一下情况后,她返回屋里,拿了换洗的里衣,准备去汤泉看看。 北境气候寒冷,她在北境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泡温泉。 白日里崔乘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时,她表面上一副誓死不去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沾过温泉了! 刚才她问了,下午所有人都去泡过,这会儿汤泉那里应当是没有人的。 再加上现在正是晚饭时间,更没人会去那里了。 就去看一眼。 盛辞月想。 一旦有人,她马上返回来。 说干就干,盛辞月把里衣揣怀里捂好,鬼鬼祟祟的往汤泉池跑。 果然,一路上虽然碰见了几个同窗,但是越走人越少。 到了汤池门口,更是一个人都瞧不见。 盛辞月心中窃喜,蹑手蹑脚的打开外围木门,探头进去叫了一声:“有人吗?” 回应她的是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盛辞月走进去,从更衣室到里面四五个汤池都走了一遍,确定一个人都没有,这才安心的跑到最里面的池边,脱了外衣和缠在腰腹间用来增加腰身宽度的棉带,慢慢下水。 这水雾汤池是山中自然形成,上游用竹管源源不断地引水过来,活水连接五个汤池,下游再排水出去。 盛辞月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顿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她靠在池边,舒服的眯上了眼。 然而还没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盛辞月一个机灵坐直起来,竖着耳朵听。 是有人来了! 还不止一个两个! 而且听声音,都不是很熟悉的人! 盛辞月当机立断,从池子里爬出来,拿外衫随便往身上一披,抱着衣服就跑。 那声音是从更衣室的方向传过来的,她不能原路返回走正门。 还好池子四周是花丛,穿过花丛再钻过竹篱笆也能出去。 盛辞月猫着腰,狼狈的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寻找能钻出去的洞口。 此时的更衣室门外,四五个刚吃完饭的学子正准备再来泡一次,结果刚到门口就被易宣良拦住了。 “哎?你什么意思?”其中一人问道,“为何不让我们进?” 易宣良板着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里面在修缮,不可入内。” “修缮?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时候修?”一人明显不信的样子,上前就要推易宣良的胳膊,试图强行进去。 推了一下,没推动。 “嘿我说你这人……” 他抱怨着回头,正好对上易宣良冷肃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行行行,修缮,里面在修缮……不去了!” 易宣良这人在学院里也是个怪胎,平日里跟一座冰山一样活人勿近。 这种人自带气场,跟他对上,没什么好处。 于是这群人嘀嘀咕咕的离开了。 易宣良负手站在更衣室门外,看着这群人走远后才回头扫了一眼更衣室的门帘。 “尹怀袖。”他轻声呢喃。 “但愿是我猜错了。” …… 盛辞月趁着夜色一路逃窜,专挑花花草草茂盛的地方。 避开好几个人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花草遮挡的死角,蹲在那里快速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肚兜、缠腰、束胸、里衣外衫,一套下来一气呵成。 她从来没这么速度的穿过衣裳。 重新拢上外衫之后,盛辞月抚了抚砰砰乱跳的胸口,感叹幸好没有解开头发。 不然更麻烦。 她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团成一团捏在手里,一路小跑回到了住处。 还没靠近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随意。 见她回来,李随意抄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去哪了?” “我……去汤池找你们来着!”盛辞月把手里的湿衣服往背后藏了藏。 “汤池?这都什么点了,谁还会在汤池?”李随意露出看傻子一样的眼光。 盛辞月瘪瘪嘴,心想那你还真猜错了,刚才还有一群要去泡温泉的呢。 李随意见她不搭话,继续问:“你既然从那边过来,没碰到崔呆子吗?” “乘风兄?”盛辞月微微睁大了眼,“没有啊?他在那里吗?” 李随意叉腰:“江焕说今夜我们直接上祥云峰,明早看日出。我们三个分头找你,崔呆子去了汤泉,谁知道你们错开了?” 盛辞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可能也许大概……崔乘风刚才是和那群要泡温泉的人一起到的? 那还真是错开了。 盛辞月挠挠头:“要不然我去找他,然后我们直接在上山路口见?” “也行,那你……”李随意话说了一半,突然一歪头,下巴扬了扬:“不用去了,这不回来了?” 盛辞月转身看过去,只见崔乘风梦游似的往这边走。 “乘风兄!” 她跑过去往崔乘风面前一跳:“你从汤池那边回来的吗?” 崔乘风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隐在路边灯笼的背光处,令人看不真切。 “乘风兄?”盛辞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喝酒了?” 怎么看着晕晕乎乎的样子呢? 崔乘风摇头:“没,没喝,刚才……在想事情。” “哦……”盛辞月有点不放心,准备再试探一下:“你刚才去汤泉了?” “……嗯。”崔乘风不敢看眼前的女子,连咽了两口唾沫。 “那你……进去了吗?” “没有!”崔乘风回答的速度很快,然后又开始结巴起来:“路上遇到几个同窗……说汤池在修缮不让进,我就……返回来了。” “啊,这样啊?”盛辞月打了个哈哈,“对,我去的时候也是……看到在修缮,我就回来了。” 两人之间莫名的尴尬了一瞬,然后盛辞月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湿衣服,转头就往自己的房间跑:“我回去拿点东西,马上就来!” 李随意目送她的背影跳进屋门,然后走到崔乘风面前,搭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丢魂了?” 崔呆子这状态明显不对劲。 难道是路上碰见什么人,吵架了没吵过? 崔乘风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现在还没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中缓过神来。 刚才他们三人分头去找尹怀袖,他去了汤泉,看到易宣良拦在门口后便觉得怀袖兄应当不在这,于是直接原路折返。 走着走着听到路边黑暗的草丛里有声响,他以为是野猫。 正好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还剩下两块肉酥饼,包在油纸包里,现在还热乎着,他就想着给猫儿吃一点。 结果跟着动静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恰好就看到他的舍友、他的“怀袖兄”在花丛后换衣裳。 有茂盛的花草遮挡,尹怀袖穿衣服的速度又极快。 但就是这么巧,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到女子洁白的肩膀和上面浅色的肩带一晃而过。 再联想到尹怀袖没有喉结…… 那一刻,崔乘风脑海中仿佛五雷轰顶,完全无法思考了。 第35章 李随意你是不是欠抽? 盛辞月回房间把湿衣服藏好,又照照镜子确定衣冠没有不妥之处,才随手从包裹里拽出来一件外衫拿在手里出门。 刚才她说自己回房间拿东西,出去的时候空着手也不太好。 不如就借着山上晚上可能会冷的由头,拿件外衣。 “好了,你们要不要也回去拿件衣裳?” 她抱着衣服跑到等在外面的李随意和崔乘风面前,仰头问。 “山上晚上应该会冷吧?你们穿成这样可以吗?” 李随意嗤笑一声:“老子还没弱到这种地步,也就你那小身板得多穿两件。” 盛辞月赏他一个大白眼,然后看向崔乘风:“乘风兄,你也不拿吗?” 崔乘风慢半拍似的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也不冷。” “好吧,那你们冷的时候不要抢我的衣裳。” 盛辞月把衣裳往自己肩膀上一搭,率先迈开步子朝上山的方向走。 李随意吊儿郎当的跟在后面,崔乘风站在原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一跺脚小跑追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正好碰见回来寻他们的江焕。 江焕手里提了两盏灯,准备上山时用。 盛辞月跑过去接过一盏,转身朝身后两人招手:“你们快一点!” 她还没有在夜里爬过山呢,更别提在山顶过夜看日出了。 想想就很新鲜的样子。 祥云山庄本身就是供富贵人家游玩的庄子,上祥云峰的一路上都用青石板铺了台阶,路边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 盛辞月一开始跑得最快,后来越来越慢,最后直接掉到了队尾,走两步就要坐下休息会。 李随意站在前面居高临下的损她:“怎么不动了?刚才是谁说要第一个登顶的?” 盛辞月累得翻白眼,完全不想搭理他。 江焕无可奈何的开口:“随意,你怎么总是和怀袖过不去?” 李随意:“谁跟他过不去了?老子这是实话实说,帮他回忆回忆。” 说完就继续大步流星往上走。 崔乘风从刚才开始,就接过了盛辞月手里的灯笼帮她拿着。 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若是放在以前不知道盛辞月的女儿身时,他定然是要搀着她往上走的。 但是现在既然知道了,那许多出格的事就绝对不能做。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尹怀袖既然隐藏了女儿身进入书院,必然有她的难言之隐。 而他无意间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绝不能因为打着“帮她隐瞒”的旗号,就占人家姑娘便宜。 眼看盛辞月抱着衣裳擦汗,崔乘风只能伸手道:“我帮你拿着衣裳吧。” 还未等盛辞月开口,李随意那欠揍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不冷了?不怕我们抢你衣裳了?” 盛辞月“噌”的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衣服拧成一股绳,一边甩一边大跨步追上去:“李随意你是不是欠抽!你给我站住——” …… 爬山爬了一个多时辰,四人终于在蝉声虫鸣中到了山顶。 山顶有好几块巨大的石台,上面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坐在这里看风景。 周围的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光线微弱。 但此处月色明亮,就算没有灯,也依旧能看清周围的景物。 李随意足尖一点,轻巧的跳上石台,左右看了看,回头道:“就在这里吧,地方够大。” 说着他朝盛辞月伸出了手。 盛辞月歪头冷哼一声,没搭理他,手脚并用的自己爬了上去。 李随意一挑眉,把手转向江焕,还不忘找补一句:“少自作多情,老子才不是要拉你。” 江焕这一路已经被这两人闹的没了脾气,此时一句话都不想说,搭上李随意的胳膊借力上了石台。 上去后又回头拉了崔乘风一把。 盛辞月已经在平整的地方坐下,兴奋的朝他们招手:“快来看!好多星星!” 李随意懒洋洋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屈膝一坐,盛辞月马上往另一边挪了两下,与他保持距离。 江焕只好哭笑不得的坐在两人中间。 “乘风兄,快来!” 盛辞月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崔乘风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 盛辞月没注意崔乘风的小动作,她兴奋的仰着小脸,望着天上的银河出神。 虽然在北境也看过星空,但那是在军营,在平地。 山顶看星星,又是另一番风景。 一颗颗星星挂的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一样。天空澄澈透亮,银河就在眼前流淌。 山间凉风拂过她的发间,带乱她额前碎发,连带着心中一切憋闷难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痴迷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把怀里的衣服铺开,折成一长条铺在四人身后。 “虽然用不上,但可以当枕头。” 她拍拍地上扁扁的“枕头”,率先躺了上去。 江焕和李随意也不同她客气,纷纷躺下。 只有崔乘风坐的笔挺,浑身都不自在。 眼看三人疑惑的目光齐刷刷的投过来,他只好又往外挪了一些,才别扭的躺下。 万籁寂静,唯有风声和虫鸣辉映。 不知过了多久,盛辞月听到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崔乘风已然睡熟了。 再往左看看,江焕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应该是没睡着的样子。 “昭麟?” 盛辞月凑近他一些,压低声音小声唤他的名字。 江焕睁开眼看向她,气音沙哑:“嗯?” 盛辞月诚恳的说了句:“谢谢。” 这倒是把江焕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谢什么?” “谢你叫我们半夜爬山,看这么美的夜色。”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情真的好了很多,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不复存在,有一种霍然开朗的感觉。 江焕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那你误会了,不是我提出要爬山的,是随意。” 说着江焕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躺着的李随意,见他没醒,又转回来。 “吃过晚饭后,他心血来潮说要半夜上山,早上直接看日出。” “啊?”盛辞月皱眉,不可思议道:“可他说是你提出来的啊?” 江焕想了想:“也许是怕你不来,才骗你说是我提出的?” “哦……可能吧。”盛辞月咂咂嘴,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 两人简单交谈完,就双双闭上了眼。 虫鸣声中,李随意烦躁的翻了个身,把脑袋下枕着的沾着某人香气的“枕头”推开了些。 第36章 就这么被按倒了? 接下来一连四天,盛辞月她们跟着苏县令在临阳县上上下下的玩了一个遍。 肯跟着出来游学的学子,其中还是有一部分是真的想要见识各地风土人情的。 这些人以崔乘风为首,每天去城里田间探访地方轶闻,认认真真的收集修山水志和人文志的资料。 盛辞月本来对人文志很感兴趣,但是跟着打听了两天,几乎都是夸赞县令称赞朝廷的那一套说辞。 就连问到“山间女鬼索命”的传闻,村民说到最后,也都会拐到“京城方向龙光大现,女鬼当即涕泗横流,匍匐跪地,山呼三声‘陛下真龙天佑’,后再不敢作乱”上去。 听多了,难免觉得乏味。 还不如趁机多看看风景。 六月初的田间山林还没有热到晒人干的地步。 厚厚的云层挡着阳光,盛辞月挽着裤腿站在田埂上,摊开双手感受掺杂了泥草芳香的凉风。 北境四季如冬,她从未见过这样广阔茂绿的田野。 江焕这两天一直在注意着她。 看她像个从没出过窝的兔子一样兴奋的跳来跳去,觉得有趣的同时,对她的身份更感兴趣了些。 嘴上再怎么说,眼神里的惊艳是藏不住的。 这一看就是以前没见过此等壮观景象的样子。 “怀袖,你以前没有来过田里吗?” 江焕走到盛辞月身旁,笑吟吟的问。 “没有。”盛辞月摇头,语气感慨:“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农田!” 江焕疑惑地问:“听闻怀袖兄来自平昌,据我所知平昌盛产小麦……想来田地应该和这里差不多?” “……啊?” 盛辞月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江焕。 “啊……对呀。”她调动所有脑力思索此时应该怎么圆。 平昌是产粮大县,“尹怀袖”不应该没见过大片农田的。 然后她突然想到,以前每每京城来人的时候,爹娘都会让她躺到床上装病…… 对!这不就是个好借口吗? 于是她很是惆怅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以前身体很弱,自小就疾病缠身,很少出门。” 江焕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怀袖兄竟然有如此凄惨的过往……那现在身子可还好?等回了京城,我叫太医来再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盛辞月赶紧摆手,“后来这不是开始习武了嘛?身体就好很多了,现在已经完全像正常人一样了。” 不远处的李随意闻言冷哼了一声:“怪不得武功这么水,要是只用来强身健体倒也能理解。” 盛辞月张牙舞爪的扑上去要打人,李随意随手应付她两下,反绞了她的右手后,就准备把人扔进田地里。 江焕对这幅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从斗嘴到挑衅再到冲上去打架被反制,一套流程非常顺滑。 现在他只要一听到李随意开口损人,就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一开始李随意只用一只手,盛辞月都撑不过两招。 后来盛辞月学聪明了,每次被反制后都会偷偷摸摸研究李随意的招式,然后在下一次冲上去打他的时候用上。 现在虽然依旧逃不过输的结果,但李随意应付她肉眼可见的费劲了些——甚至要用两只手才行。 江焕笑盈盈地抄起手,准备等着盛辞月被扔进田里后过去扶一把。 谁知盛辞月唇角轻挑,反手拽住李随意的手腕借力一个跃身,左脚袭向李随意的侧腰。 李随意下意识后退,然而盛辞月刚才那动作是虚晃一枪,落地后右脚紧随其后勾住李随意还没来得及后撤的脚踝。 两人的身型一扭一转,李随意脚下不稳,竟直直倒进了田埂边的绿苗里。 盛辞月呈压制的动作,跨坐在李随意腰间,右胳膊横按在他脖颈处,左手抓着李随意的手腕死死扣在地上。 此时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四目相对,一双隐含着惊讶,一双闪动着狡黠。 不过片刻,又如触电般错开视线。 明明刚才还满脑子的胜负欲,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尴尬和诡异。 江焕愣在原地,心底的惊讶不比李随意少。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他眼花了吗? 李随意……就这么被按倒了? 崔乘风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盛辞月“骑着”李随意这一场景,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纸笔扔出去。 “李兄你怎么能这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来:“你不要总欺负怀袖兄!” 李随意脸色一言难尽:“你看现在这个样子是谁欺负谁?” 言语间崔乘风已经跑到了两人跟前,想伸手又不知道该拉谁,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怀袖兄,你……你先起来……还有李兄,你多注意些分寸……” 江焕疑惑的看了崔乘风一眼。 不知为何,这人从前几天一起半夜爬山时就开始眼神躲闪行动诡异。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此时盛辞月已经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想要站起来。 奈何本来地就不平,李随意又压住了她的衣带,导致她刚起了一半的身子又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直击李随意小腹。 李随意闷哼一声,眼神仿佛要吃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是想谋杀吗?” 盛辞月手忙脚乱的找到她被压住的衣带,两手抓着往外拽:“你快动动,你压着我衣服了!” 崔乘风一张斯文的脸快要急成了关公,眼看实在是情况紧急,只能一边在心底默默念着“得罪了”一边快速抓住盛辞月的胳膊把人拽起来拉到身后。 然后烫手似的赶忙松开。 盛辞月被惯性一甩,险些又摔个大马趴,还是江焕又扶了她一把才算是安安生生的站好了。 李随意也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盛辞月的眼神古怪。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近身,不论男女。 女人尚且不知,但男人可是试过的。以前在军营中比试,但凡有点招式之外的肢体接触,心里就膈应的很。 可是刚才他被一个男人直接“扑倒”,还是以这样的动作…… 他居然不排斥? 李随意越想心中越是恶寒,黑着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盛辞月看他这样子,只当他是被自己打败,自尊心受挫,怕丢脸落荒而逃了。 这边李随意前脚刚走,后脚苏县令就一路小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这……李公子怎么了?” “无碍,同窗切磋弄脏了衣裳,回去换了。” 江焕不疾不徐的解释,言语间毫无上位者的距离感,让人极易放松警惕。 苏县令谄媚一笑,语气也少了前几日的拘谨。 “那下官就带诸位再往前走走?” 江焕笑道:“有劳。” 一行人跟着苏县令继续前行,江焕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苏县令带着的官差。 两个坐在田埂上吃饼,两个靠在树边聊天,还有两个边走边和学子们交谈。 没有人专程跟去监视李随意。 戒心已经差不多降下来了。 第37章 你的轻功是谁教的? 晚上盛辞月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反复复盘今日把李随意撂倒的动作,得意的不行。 她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照这样下去,正式打败李随意抢回她的沧海指日可待! 她兴奋的一侧身,目光投向床边的屏风。 别的屋子里都没有,独她和崔乘风的屋子里有。 一个不够,还非要两个。 两人的床本来就在屋子的左右两边,中间再隔两个屏风,挡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对方。 盛辞月对此感到不解,之前住在寝舍的时候,也没觉得崔乘风这么害羞啊? 不过仔细想想,崔乘风好像没有当着她和李随意的面直接换过衣服。 每每都是她在外间看书,李随意出去练功的时候,他在里间换。 盛辞月啧了一声,听说有的人出门的时候会更放不开。 也许崔乘风就是这样的人? 很有可能。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余光发现窗外的光影有所变化。 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的闪了过去。 盛辞月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起来,使劲眨眨眼,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这里可是县衙,苏县令把衙中所有官差都安排上了,晚上这里被围的像个铁桶一样,就是害怕有人图谋不轨,对学生下手。 现在这是……进贼了? “乘风兄?”盛辞月低声唤崔乘风,对面没有回应,倒是微弱的鼾声均匀在响。 盛辞月咽了口唾沫,想起今天白天她都能徒手放倒李随意了,顿时胆子大了起来。 她快速穿好鞋,套上外衫,随手拿起今天在田间做的小弹弓,往窗外一翻,朝着黑影离开的方向探过去。 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层层戒备的县衙中偷东西! 她要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穿过一排客房,盛辞月做贼似的把身子贴在墙边东张西望。 那个人影哪去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远处墙边有什么东西一动,盛辞月马上蹲下身子藏在草丛后,顺便从地上捏了块石头在手心。 那黑影在墙边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听外面的守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确定了一个空档,轻巧一跃就窜上了墙头。 盛辞月当即拉开弹弓,迅速瞄准。 “嗖——” 墙头上的黑衣人左腿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很是诧异的转过了头。 月光明亮,男人并未蒙面,深邃锋利的五官在夜色下极好辨认。 盛辞月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李随意吗? 因为认出了舍友,内心过于震惊,盛辞月并未躲闪,就这样直直的和李随意对上了视线。 李随意一歪头,眼风如刀,朝她一皱眉,作口型道:“你做什么?” 盛辞月不甘示弱,一叉腰无声的开口:“我还没问你呢!” 大半夜,穿成这样,鬼鬼祟祟的爬上墙头,说心里没鬼谁信啊? 李随意伸出一根手指恶狠狠地隔空点了她一下:“快回去!” 盛辞月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喊人。 李随意大惊,一个闪身就从墙头跳下来,两个瞬息之间就到了盛辞月身旁,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想死你就叫!” 盛辞月单纯无害地眨眨眼,唇瓣在李随意掌心摩擦。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随意瞪她:“老子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做的是不是闲事?” “你……” “我?我怎么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跑出去,我马上就去找监学举报你!你不是想被赶出书院吗?我看这次有希望能成!” 盛辞月小脸扬得老高,理直气壮。 她长这么大以来,不管问谁、问什么事,都是件件有回应的。 李随意痛苦的按住额头,后退半步,咬牙切齿的妥协:“你既然这么好奇,那就自己跟上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刚走一步又马上定住,转头补充:“不过追不追得上就得看你的能耐了。” 盛辞月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撒开步子就去追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墙边,李随意还像刚才那样贴在墙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一溜烟的就上了墙头。 盛辞月轻功差劲,此时只能离远两步加上助跑,还只窜上了一半的距离。 “哎——” 盛辞月轻呼一声,眼看就要落下去。 手腕处骤然一紧,是李随意拉住了她。 她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反握住他的手腕再次借力,终于成功跳上了墙头。 李随意看着身边的小身板,心中暗道虽然武功很水,好歹反应速度不错。 目光移到自己的腿上,刚才被石子击中的痛感未消。 隔这么远能打得这么准,也是有两把刷子。 趁着外面守卫巡逻的间隙,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盛辞月一路狂奔,一刻不敢停,才勉强能保证不跟丢了。 好不容易到了个岔路口,李随意停下来看路,她才能追到男人身边,气喘吁吁的问:“现在周围都没人了,可以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了吧?” 李随意瞥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盛辞月皱巴着小脸哀嚎一声,现在让她自己回去她也没法无声无息的躲开守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 好在她虽然追得吃力,但能看清前面人的步法。 李随意的轻功步法很是奇特,不似她师父教的那般灵巧,没有任何修饰动作,看起来似乎非常简单,但速度又极快。 盛辞月的目光一开始只集中在李随意的上半身,后来慢慢就落在了他的脚上。 这步法……她应该大概也许……可以试试? 正全神贯注的边模仿边研究李随意的轻功,谁知前面的人骤然停住,她一个不察直接撞上了李随意的后背。 李随意“嘶”了一声,抬手一个爆栗敲在盛辞月的头顶。 “走路会不会看路?” 盛辞月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朦朦胧胧悟出来的步法,此时也顾不上脑壳疼不疼,随便揉了两下,问:“你的轻功是谁教你的啊?是哪家的功法?” “谁家的?”李随意轻佻一笑,“战家的。” “啊?”盛辞月懵了一下。 战家?没听说过啊! 李随意懒得同她解释,招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盛辞月这才察觉到她们已经出了城,来到白天刚游玩过农田。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盛辞月好奇地问。 李随意抄起手,高深莫测道:“想看到苏县令不想让你看的东西,自然得挑个特殊时候。” 盛辞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快跑两步追上他,就着月色踏上田埂。 第38章 他们这的读书人不这样 两人穿过稻田,远远见到有一农户正提着灯等在路边。 见他们过来,慌忙小跑着来到李随意面前,低声道:“这位公子,可是三皇子让您来的?” “没错。”李随意脸色难得正经起来,“白日里你同三殿下说的风罗田,现在带我去看看。” “好嘞,往这边走。” 盛辞月一头雾水的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拉了拉李随意的袖口。 “什么……什么田?白日里说的?昭麟兄白日里什么时候同他说的?” 李随意嗤她:“白天你只顾着在地里撒欢儿了,当然看不到江焕的动作。” 其实这话也不只是针对盛辞月。 白日里那么多人,谁都没注意到江焕的动作。 江焕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让所有人无意识的忽略他的皇子身份,在他面前放下戒心,觉得他温和无害。 戒心降低了,注意他的目光自然也就少了。 那么他再想做什么,就容易得很。 这不,今天白天他们头一次来这处农田,就在苏县令一扭头的功夫,江焕三两句就从农夫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来。 这一片确实是普通稻田,但是再往前走三里地,再翻过一个土坡后,还有另一片。 李随意站在这片没来过的田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植物,眉头紧锁。 盛辞月好奇的弯下腰摸了摸叶片:“这种的是什么?” “风罗。”李随意答她。 “风罗是什么?”盛辞月蹲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随意看着她澄净的眼眸,无声的叹了口气。 “风罗是安乐散的主要成分。” “安乐散?” 说到这个,盛辞月可算是有点印象了。 那不就是曾经她们潜入邵监学书房篡改学案的时候,在墙上隐藏的暗格里找到的? 当时她就好奇这是什么,但是李随意没告诉她。 于是盛辞月站起身来,继续追问:“安乐散到底是什么啊?” 李随意道:“一种药物,兑水冲服后,整个人飘飘欲仙,醉生梦死。” 盛辞月睁大了眼睛:“这么厉害?那就和酒差不多喽?” “不一样。”李随意摇摇头,看出她神色好奇又向往,又道:“有点像吧,不过比酒更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只要一日不服用,便会浑身疼痛精神萎靡,严重者甚至会六亲不认陷入癫狂。脱光了衣裳裸奔的,持刀砍伤至亲的,都有。” 盛辞月刚才听了效用之后还在想这种好东西为何一直都没人同她提过,想要找来试试。 现在一听这副作用,吓得当即断了这心思。 这也太吓人了,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想后半辈子被拴在这安乐散上。 李随意瞧着她的脸色变化,微微放心了些。 还好,还没傻到看什么都要尝尝鲜那一步,知道考虑后果。 那老农带着两人在田边走了很久,入目所见依旧是绿油油的风罗叶。 盛辞月今天白天跑了一天,晚上一路追着李随意出城,现在又走了这么久,早就小腿肚子打颤,站都站不稳了。 “喂,李随意!” 她叫前面的男子。 “还要走多久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随意偏头看她:“怎么,就这么点能耐?白天打老子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吗?” 盛辞月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砸他。 李随意轻松躲开,然后看了看前面的路,交代她:“那你在这等我。” “啊?我自己吗?” 盛辞月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眼珠左右一转,这山野乡间的,一个人都没有,还是大半夜的。 仔细看看,不远处还有形状诡异的稻草人竖着。 身边有人还好,要是没人的话…… 盛辞月打了个冷颤,马上认怂:“不行,我害怕。” “瞧你那没出息样子。”李随意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盛辞月胸口憋着一股劲儿,小嘴越撅越高,硬生生忍住了叫他的动作。 没事,不就是自己在这坐一会儿吗? 闭上眼捂上耳朵,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她就不信还能有东西能吓到她! 李随意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烦躁的停下来。 回头看一眼,那个怂兮兮却嘴硬的菜鸡蜷缩在地上,捂着耳朵闭着眼。 看起来……有点可怜。 李随意叉起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内心在“让他自己在这练练胆”和“也不急于一时半刻”之间摇摆了两秒,最终还是拐回来,用脚尖踢了踢盛辞月的胳膊。 “喂,菜鸡,起来。” 盛辞月“嗷”的一声侧倒到一边去,一幅见了鬼的样子。 睁眼一看是李随意,当即爬起来就要打他。 李随意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腕,挑眉恐吓道:“你再动手老子真不管你了。” 盛辞月马上收了爪子,还谄媚的帮李随意拍了拍袖口。 李随意扯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把撒娇谄媚的表情和动作,做得这么……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小幅度悄悄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想法甩到一边去,在盛辞月身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老子背你。” 盛辞月惊讶了一瞬,不可置信道:“你?背我?” 她往后跳了一步,双手交叠挡在胸口:“你不会是算计着要把我扔到沟里去吧?” 李随意当即站起来:“你自生自灭吧。” “哎哎哎我说笑的!”盛辞月赶紧追上去抓住他后背的衣料,“你蹲下快蹲下!” 前面带路的老农自己走了好一阵才发现身后两人一直都没动静。 转头一看,嘿,没跟上来。 他把手中灯笼举高了些,伸长脖子往身后看。 只见夜色弥漫的田垄间,少年一袭墨衣,被身后背着的那人的青衫勾勒出身型的轮廓。 他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上,步子稳健,毫不吃力。 背后伏着的人提灯照亮前路。 那画面静谧又美好,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正值风华的小伙子背着心爱的姑娘。 老农想到这,连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两位都是问天书院的学子,天之骄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人! 他怎么能对着两人纯洁的同窗之谊生出这种想法来? 真是龌龊! 李随意刚一靠近老农,就看到他抬手抽自己巴掌的动作,面色古怪。 “您这是做什么?” “没事,没事!”老农笑得颇有些尴尬,只能道:“李公子待同窗,真是情谊深重,照顾有加啊……” 一听这话盛辞月第一个不同意:“什么嘛!那是他欺负我的时候你没看到!” “嘿!给你点颜色你要开染坊是吧?” 李随意猛地一松手,作势要把背后的人扔下来。 “啊!”盛辞月吓了一跳,双手瞬间勒紧他的脖子:“李随意你混蛋!” 老农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心中思索。 可能……京城中的书院就是与众不同吧。 反正他们这儿读书人不这样。 第39章 是江焕猜错了吗? 盛辞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县衙她的房间了。 她在李随意背上晃着晃着就睡着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一概不知。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下地就没忍住“嘶”了一声。 她的两只小腿又酸又痛,不动还好,一沾地就疼。 这边盛辞月龇牙咧嘴的坐在床边揉腿,那边崔乘风听到她的动静,连忙走过来,隔着屏风语气焦急的问。 “怀袖兄,你怎么了?” “没事!”盛辞月咬牙回:“估计是昨天跑得多了,今天腿疼。” 昨晚两人回来时,正是凌晨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李随意动作又轻,没吵醒崔乘风。 故而崔乘风不知道她们两个半夜又出门了一趟,只以为盛辞月说的“昨天”是昨天白天。 想了想,确实,昨天他们在农田待了一天,其中就数盛辞月跑的最欢。 今日腿疼应该也是正常的。 盛辞月穿好鞋艰难的站起来,鸭子似的走了两步到衣架边,穿好衣服走出来。 崔乘风见她这样子,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她。 手伸出来又觉得不妥,便马上想收回去。 但是已经晚了,盛辞月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崔乘风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衣袖往下拽了拽,避免两人的直接肌肤接触。 盛辞月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扶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崔乘风看看外面的日头,估摸着开口:“巳时三刻吧?” “这么晚了?”盛辞月只喝了半口水,就急忙问:“今日没什么安排吗?” 前几天都是每天早上辰时四刻,苏县令派人来叫他们去吃饭,然后开始一天的行程。 怎么今日都巳时了也没人来叫她呢? 说到这,崔乘风的表情突然严肃了一些,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三殿下突然拿出了陛下的手谕说要查账,所以今日的行程就临时取消了。” “查账?查什么账?” 盛辞月心中有个小小的猜测。 昨晚李随意出门夜访,不会和这个有关吧? 崔乘风挠挠头:“没仔细说,好像是……这两年临阳粮税的账?” 听完这个,盛辞月更加确定查账和昨夜李随意的行动有关。 难不成是找到了什么线索,需要查账证实? 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问崔乘风:“现在他们已经去了吗?李随意也去了?” 崔乘风点头:“还有邵监学,现在应该在账房。” 盛辞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崔乘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跟在后面。 两人到了账房门口,只见苏县令和邵监学都等在外面。 见盛辞月要往里走,苏县令出言提醒道:“三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盛辞月悻悻地“哦”了一声,准备离开时却听到里面传出江焕温润的声音。 “无碍,让他们进来吧。” 苏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对盛辞月二人展开笑容:“二位请。” 盛辞月盯着苏县令的脸看了两秒,没看出他有什么心虚的表情。 进了帐房,盛辞月首先看到的就是斜靠在桌边抓耳挠腮的李随意。 想起昨晚上他跑了大半夜,今天一大早还要来查账,盛辞月心底莫名的升腾起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之感。 但是又想到后半夜他背着自己回来,这幸灾乐祸中就又带了点愧疚和心虚的意思。 江焕掀起眼皮看了进来的二人一眼,语气随意地开口:“睡醒了?休息的可好?” 盛辞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睡醒了,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江焕眼神在桌上扫了一眼,拿起两本账册递给她:“看看能不能看懂。” 盛辞月开开心心的接了,分给崔乘风一本,然后来到一张空桌边坐下。 如今大承地方上的账簿,用的都是四柱结算法。 以前在北境的时候她还专门学过,时不时还能帮她爹看账本。 现在看临阳的账,自然是手到擒来。 总算给自己找到了点用武之地,盛辞月坐正身子清清嗓子,一脸骄傲的仰头。 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崔乘风就先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满脸复杂的开口。 “三殿下,这账本……我实在是看不明白……抱歉,我帮不上忙……” 江焕也没指望他能看出些什么,很好脾气的安慰他:“乘风兄不必自责,这是税收账目,未曾在县衙任过职的人本就鲜少能看明白。” 这么一解释,崔乘风心里好受了很多。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用,便主动提出给大家泡茶。 江焕安抚好一个同窗,又转过来看向盛辞月。 “怀袖兄方才是想说什么吗?” 盛辞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炫耀的心思压了下去。 是啊,税收账目本就繁杂。 “尹怀袖”一个没在县衙任过职的人,怎么能看懂? “啊……我……我刚才想说……”盛辞月绞尽脑汁的试图解释。 “这个账本它……它看起来……很整齐……” 此时的李随意突然开口道:“想逞能,说这区区小菜一碟根本不在话下?” 盛辞月呆呆的张着嘴,看似神情呆滞,实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这人怎么知道她刚才想说什么的? 难不成他还能读心吗? 李随意把她的震惊看在眼里,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刚才那急着逞能吹大话的想法全都写到脸上了。 江焕看看满脸戏谑的李随意,再看看呆若木鸡的盛辞月,心里大概有了数。 怀袖以前可能看过普通账本,以为自己能看懂,想要凸显一下自己的能力。 结果刚一张嘴就发现了这账本和普通账本根本不一样,然后又被李随意架起来没法下台,才闹得如此尴尬。 这么想着,江焕很是贴心的给盛辞月递台阶。 “无碍,你那本我已经看过了。” 这意思就是你拿着打发时间涨涨见识也是可以的。 盛辞月闭上嘴,朝江焕扯了个笑容出来,然后低头默默翻账本。 李随意最烦看这些又是字又是数字的东西,再加上昨夜没休息好,早就不耐烦了。 于是他撑着脑袋看向坐在对面的盛辞月。 这家伙……不懂装懂,看的倒是挺认真……呦,还知道扒拉算盘呢……这一个男人,手怎么这么小?细皮嫩肉的…… 盛辞月没注意李随意的目光,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账本上。 这账…… 不管怎么看,都是没有问题的。 她皱起眉,看向旁边不远处还在翻账的江焕。 没查出来问题的话……是江焕猜错了吗? 感受到盛辞月的目光,江焕抬起头,对她坦然一笑。 笑容里没有任何自我怀疑的犹豫和窘迫,也没有烦躁焦虑,仿佛今日的“查账”真的只是突然想起,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第40章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又在临阳待了两天后,众人便启程踏上了回京的路。 盛辞月始终觉得李随意那日夜探农田有问题,但是碍于身边有人一直没能仔细问。 正巧在回程的路上,队伍休整时,江焕和崔乘风去河边洗漱,车里就剩下她们二人。 “喂,李随意。” 盛辞月蹭到李随意身边,用肩膀拱他,哥俩好似的。 “那天晚上你出去到底做什么了?” 李随意挑眉:“你不是一直跟着呢?看不出来?” “啧,那我不是后来睡着了嘛!” 盛辞月心痒痒的厉害,干脆抱住李随意的胳膊不丢手。 “你快说,不然我就不松了。” 李随意垂眸,少女正下巴贴在他大臂上,抬着眼求助似的看他。 刚洗完脸,睫毛上还带着一些湿度,给她的神情又多添了两分撒娇的意味。 李随意心跳突然空了一秒。 然后浑身一激灵,烫手似的往旁边挪了一大段距离,将自己的胳膊从盛辞月怀里抽出来。 “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他眼神慌乱,不敢看身边的人。 盛辞月有点不太理解。 动手动脚? 她现在可是男人哎,男人之间不是经常勾肩搭背的吗? 怎么到了李随意嘴里,就成了动手动脚了? 不过李随意这人本来脾气就怪,谁知道他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盛辞月抿着唇考虑片刻,决定不和他计较。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起来。 “那好,我们好好说话,那天晚上你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她突然这么正经,李随意反而有点不太习惯,别别扭扭的回:“就是去看看农田啊,看看他们种的都是什么,仅此而已。” “所以临阳县上报的田税有问题?三殿下奉陛下的命令来暗中调查?”盛辞月这般猜测。 李随意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虽然说得不全对,但好歹搭上边了。 其实临阳上报的田税并没有问题,江焕查账本也不是为了对账。 近日京城附近的安乐散贩卖愈发泛滥。 之前因为这东西价格昂贵又不易买到,服用的人很少,用的量也少,只是贵族子弟闲来无事拿来消遣的东西,没有出现过很严重的上瘾现象,故而朝廷并未对它有所限制。 后来不知为何,这东西的价格越来越低,以前用它来消遣的人们纷纷开始加大剂量,愈发上瘾。 最后行为无法自控的人开始逐渐冒头,才引起了江焕的注意。 把一些服用安乐散上瘾的人的症状汇总起来呈交给陛下之后,陛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龙颜震怒,当即就要严查这东西的来源,抓捕所有参与售卖的商贾,并收缴所有市面上流通的安乐散。 江焕拦住了皇帝的旨意,只说这东西来源蹊跷,现在数量又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多。 若是贸然这么大动静的清剿,恐怕会引起慌乱,只能先暗中控制。 经过太医院的仔细研究,安乐散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风罗的药草。 可是现在全国各县呈交上来的田税报账中,都没有关于风罗的税项。 如此大批量的安乐散,没有大面积种植风罗,根本制作不出来。 所以他们要知道,这安乐散的原材料究竟是从外偷偷被运进大承,还是各县私自种植而来的。 盛辞月接收到李随意赞赏的目光,以为自己猜对了,小胸脯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随即想到什么,焦急道:“可是账目没问题,那岂不是白查了?” 李随意看向她,语气探究:“你怎么知道账目没问题?” 盛辞月一怔,磕磕绊绊道:“那天……查完之后,昭麟兄说的。” “他说了?”李随意挑眉,“我怎么不记得?” 盛辞月稳住心态,一本正经道:“他出来的时候不是同苏县令说了,‘你们这账清晰明了,无不妥之处’吗?” 李随意翻了个白眼:“那是客套话你也听不出来吗?” “好吧。”盛辞月乖巧的点了一下头。 被当成傻子就当成傻子吧,能糊弄过去就行。 总不能说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李随意嗤笑一声,两只手交叠垫在脑后,靠在马车车壁上,闭目养神。 放松的同时随口说了句:“有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盛辞月“哦”了一声,刚想说这人就会故弄玄虚,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们去看农田的时候,老农带着她们去了一大片风罗田。 占地之大,她走了好久都看不到边。 老农说这里以前都是种小麦的,今年才改种了风罗。 老农还说今年的粮税多交了很多。 但是她在县衙看到的账本里,没有风罗的痕迹,粮税也是正常的。 所以就是说,粮田被分出了一部分种风罗,但税是按照全部种粮来收的。 比如十亩田,五亩拿来种粮五亩拿来种风罗,上报的时候是按照十亩粮来税收,所以那五亩粮就承担了所有的税。 落到种粮的农人身上,可不就是税收又涨了吗? 盛辞月恍然大悟。 注意到李随意还在眯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看她,盛辞月连忙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车队慢慢悠悠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三。 距离盛辞月和尹天剑定下的两月之约,只剩下半月左右。 盛辞月准备沉下心来,最后半个月再努力一次,看能不能接近易宣良。 回到京城的第一天,盛辞月去了一趟客栈。 蕤娘已经找到了活计,在城北的布庄织布。 白日里本应在上工,但今日满城皆知问天书院的学子游学归来,她猜想盛辞月会回客栈,特意请了半日的假,来安排她的换洗休整。 对于她去布庄这件事,盛辞月不觉得奇怪。蕤娘没出事之前,就有一身织布的好手艺。 她们一家四口的衣裳,用的都是蕤娘织的布,耐穿又好看。 现在能用这手艺养活自己,不用被卖来卖去的,就再好不过。 盛辞月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一出来发现需要换的衣服已经被瑞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 她并未想那么多,伸手去拿外衫。 外衫展开,掉出来一团白色的东西。 盛辞月瞬间瞪大了眼。 这这这……这是她的束胸! 她迅速弯腰把束胸捡起来按在外衫里,做贼似的左右瞅了两眼,然后痛苦的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天啦,她出发去游学之前,换下来的束胸忘记洗了啊…… 现在手里的这件,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一看就是已经被洗好了的。 所以……是蕤娘洗的? 那她岂不是…… 盛辞月满脸绝望的跌坐到了凳子上,在书院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破了防! 这可怎么办啊! 第41章 偷偷养外室 蕤娘拿着东西刚一进门,就看到盛辞月一脸严肃的坐在桌边。 她心头一跳,走过来的步子更慢了点,略显拘谨的来到了盛辞月面前。 “公子……这是有什么事吗?” 盛辞月听到她喊“公子”,微微放心了一些。 她的束胸是改良过的,蕤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于是她轻咳一声:“我走之前放在床上的里衣……你给我洗了?” 蕤娘本来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紧张兮兮的。 现在一听这个倒是安心下来,脸上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她笑了笑,语气松快:“您放在床上的?是我给您洗了,不过……那不是里衣吧?” 盛辞月半笑不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也窒住了。 然后就听蕤娘悠悠道:“那不是领抹吗?我以前见人戴过,公子您莫想欺负我不认识。” “额……” 盛辞月微张着嘴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就是领抹!” 领抹是一种围在脖子上的巾饰,前些年在京城中比较盛行,但也就是那一阵风头。 后来戴领抹的人就少了很多,大多时候是在冬天戴,用来保暖。 现在承认那是领抹,虽然显得过时了些,但也总算是个合理的解释。 蕤娘抿唇轻笑一声,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料子。 “我来正要同公子说这个呢,我见公子只有两件替换的……领抹,便仿着样子又给您做了两件。布料是前几日我亲手织的,轻薄透气,里面用的也是上好的棉花,贴身穿吸汗又舒服……京城马上到最热的时候了,还是要多备几件换着才好。” 盛辞月心中感动地一塌糊涂。 这东西她进京的时候没带,也就是在尹府的时候,尹夫人给她准备了三条。 上个月天气还不算那么的闷热,三条足够她换。 现在到了六月中,天气一热就更容易出汗,她已经隐隐发现这东西换不及时了。 现在蕤娘又给她添了两条,真是及时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不仅如此,蕤娘还非常贴心的嘱咐她:“贴身的衣物每天换下来收好,送来给我,我给您一起洗了。” 盛辞月眨眨眼:“蕤娘你真好!” 说着习惯性地像以前在家人面前撒娇一样靠过去抱她。 蕤娘没防她,任由她揽住自己,把侧脸贴上来,小猫儿似的来回拱。 像个温柔姐姐似的捏捏她脸颊上的肉,心道如此软糯细嫩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不过贵人们的事,她们平民老百姓还是少知道为好。 盛辞月正趴在人肩膀上腻歪着,突然大门咣当一声响,一个气鼓鼓的声音传来。 “尹怀袖!” 盛辞月吓得一激灵,直愣愣的立正在原地,诧异的看向门口。 只见尹玉珊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她,语气咬牙切齿。 “好啊,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回府呢,合着是在外面偷偷养外室?” 盛辞月瞠目结舌,看看尹玉珊又看看蕤娘,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现在是男人! 男人! 刚才又被尹玉珊看到她们二人搂搂抱抱的…… 可不就是要往歪处想了吗? 蕤娘当即站起来替她解释:“不是的,我和尹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闭嘴!”尹玉珊怒叱一声,把包裹往地上一扔,三两步跨到盛辞月面前。 蕤娘一看形势不好,马上去关好房门。 这种事虽说是误会,但若是被人看了笑话也总归是不好。 尹玉珊听到关门声后也冷静了一些,音量压低了不少,脸上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 她指着盛辞月,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爹爹如此看重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让你进问天书院,是让你在外面偷偷养外室的吗?” 她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的算。 “你现在功名功名没有,房产房产也没有,一无所成,一无是处!不好好读书上进考取功名进入官场,原来心思都花到这上面了?问天书院里那么多人,好的你不学,非要学差的!” 尹玉珊小嘴叭叭的说了一通,听得盛辞月是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眼看蕤娘想上前劝说,尹玉珊又一指蕤娘,“你连个宅子都没有,让人家住在客栈,你好意思吗?” 盛辞月:“……”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知道说什么,又指向蕤娘:“她……” 蕤娘干笑:“这位姑娘,您真的误会了,我和尹公子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搂搂抱抱的?”尹玉珊叉腰挺胸,“我刚才都看见了!尹怀袖,让人家姑娘替你遮掩,你好意思吗?敢做不敢当!” 盛辞月痛苦的抱住了头,感觉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尹玉珊看她这样子,以为是被自己说到了痛处,抱肘“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今天的事,本小姐大发慈悲先替你瞒着,不告诉爹娘!你好自为之,别丢我们家的脸!” 开门时又看见地上的包裹,捡起来塞到旁边的蕤娘怀里。 “娘让我拿来的,可不是我给的!” 说完拉开门,快步离开了房间。 蕤娘叹了口气,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外。 不少住在这里的、楼下打尖的,都在探着头凑热闹。 “公子……” 蕤娘关好门,回来将尹玉珊留下的布包放到桌上,没有直接打开。 盛辞月蔫巴巴的趴在桌上,瞅着那布包发呆。 尹夫人是什么意思她大概明白,无非就是想借着“送东西”这个由头,让她和尹玉珊再多接触接触,缓和缓和关系。 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她在这里也就只能再待十几天了。 尹玉珊怎么想她,都无所谓了。 盛辞月豁然开朗,一下子精神起来,三两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些新的衣裳,有里衣有外衫,都是轻薄的料子,正适合夏天穿。 还有笔墨纸砚等用具,虽比不得江焕和李随意用的奢贵,但放在尹玉珊这种层级的官家公子小姐的用度中也算得上难得。 最下面还压着一盒脂粉——深色的那种,盛辞月每天都会用来把脸涂黑一些。 尹夫人估摸着之前给她的那盒快用完了,便又给她添了一盒。 盛辞月眼睛一直,赶紧抓起来藏进袖子,然后偷瞄蕤娘一眼。 见蕤娘似乎是没看见的样子,才悄悄松了口气。 第42章 防我跟防狼似的? 晚上盛辞月带着蕤娘去天香阁吃了顿好的,然后回到书院。 刚一进寝舍门就察觉到屋里有了一些变化。 她好奇的绕过屏风来到里间,看着挂在自己床边的纱幔,疑惑道:“这是……” 崔乘风跟过来解释道:“这个……我觉得吧……每张床之间没有一点格挡,总是不太好……” 盛辞月挠挠头,又扯着纱幔看了一眼,最后看向另外两张床。 “那为什么只有我的床边有?” 这也太明显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搞特殊,与舍友相处不来呢。 崔乘风顿时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脸肉眼可见的越憋越红。 此时李随意也回来了,同样也是一进来就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纱幔,满脸匪夷所思。 “你们这是搞什么呢?” 他走过来,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走到纱幔旁边仰头看了看,嗤笑出声:“怎么,防我跟防狼似的?” 这话是对着盛辞月说的。 盛辞月仰天叹气,果然,被误会了。 好在崔乘风马上就开口解释:“不是的李兄,这纱幔是我挂的……我是,我是因为……” 他本来就不会说谎,又不能实话实说男女有别最好还是避一避。 现在硬找理由,让人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终于,在看到不远处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去之后,崔乘风灵光一闪,大声道:“这是用来防蚊子的!” “蚊子?” 李随意头一个不信。 谁家挂防蚊子的纱幔只挂一面,另外三面透风啊? 崔乘风也知道这理由不太能令人信服,但是好歹有了个头绪,就顺着往后编。 “我是想每张床都挂上的,但是量尺寸的时候量错了……买回来挂上才发现只够一面的……我正准备去再买一些呢!” 只要大家每人都有,就不显得某人的突兀了。 崔乘风愈发觉得果然事到临头才能想到好主意。 李随意盯着崔乘风熟虾一般的脸,张口就想说这理由狗都不信。 身边的盛辞月一擂手心:“原来如此!” 李随意僵硬的扭头看过去。 原来狗不信的理由有人信。 盛辞月没怀疑崔乘风,实在是因为她也犯这毛病,对尺寸什么的没有概念。 上次去买床单,就买小了。 所以她很能理解崔乘风“想要给两位舍友都买纱帐但买少了成了个帘子”的行为。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想要再买也只能等明日。 于是盛辞月很是仗义的拍拍崔乘风的肩膀:“等明天散学,我跟你一块去。” 这灰了吧唧的纱幔太丑,她要挑个好看的颜色。 这次游学回来,盛辞月改变了调查计划——她不能那么明显的接近易宣良了,她要暗中查访。 于是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暗中注意着易宣良的动静。 上课时坐他身后,吃饭时也在他身后,上茅房时…… 她在外面等着。 虽说自认为很隐蔽,但一整天都跟在人家后面,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发现了。 易宣良注意到她的动作,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他本来在学院就不怎么说话,也懒得和任何同窗交往。 乐意跟就跟着。 直到晚上散了学,盛辞月才不得已暂停跟踪计划,和崔乘风一起出了门,去买纱帐。 崔乘风出门时背后还背着一个包裹,里面鼓鼓囊囊,看起来有棱有角的。 据他所说,是他今日本来还有其他事,但是可以先把纱帐买了让盛辞月带回来,他再去办。 两人一起到了布坊,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盛辞月抱着怀里的浅粉色依依不舍。 这颜色和花样她都喜欢,但是她现在是个男人…… 男人挂这种颜色……是不是不太好? 且不说同屋的两个舍友怎么想,万一屋里来个其他同窗,看到这颜色,联想到她是女子怎么办? 崔乘风看出了她的犹豫,大大方方的说:“怀袖兄若是喜欢,那就选这个便好。” 盛辞月忍痛反驳:“谁说我喜欢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喜欢这种颜色?” 说着把手里的纱幔放下,狠心别过脑袋不再看。 “好吧……”崔乘风想了想,“我看着是很好看的,既然怀袖兄不喜欢,那我要这个。” “哎可是……”盛辞月欲言又止。 崔乘风把那粉色纱幔拿起来,准备去结账。 盛辞月见状想要抢着付钱,奈何崔乘风义正严辞:“这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是我来买。” 她们今日来的布坊在京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价格都不算便宜。 想想崔乘风平日里节俭的用度,盛辞月怎么都不好意思让他破费。两人拉扯片刻,崔乘风竟然直接板了脸。 两人相处这些时日,盛辞月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窝火的表情。 不就是没让他买单吗?怎么一副被羞辱了的样子?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连忙停下动作,后退一步:“那……就多谢乘风兄了。” 买完纱帐出来,两人一起走了一程。 到了一间书斋前,崔乘风把放着纱帐的包裹交给盛辞月:“你先带回去,等我办完事回去挂。” “好。”盛辞月点点头,接过包裹甩到肩上。 转身刚走了两步,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易宣良,而且正在往这边走。 盛辞月一惊,下意识左右各瞧了一眼,找到个隐蔽的地方,用包裹挡在脸前悄摸的跑过去。 出来时她还在惋惜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易宣良,这下好了,在街上看到了! 这可不是她有意跟踪,是老天都在帮她! 于是盛辞月做贼似的躲在路边摊后面,目光追着易宣良的脚步,跟着他进了书斋。 看着那道高挑的人影消失在书斋内,盛辞月眼珠一转,马上跟上。 反正现在崔乘风也在里面,万一被发现,就可以说她是来找崔乘风的!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此时正值各个书院散学的时间,书斋里很是热闹。 盛辞月猫着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速寻找易宣良的踪迹。 找着找着,突然听到旁边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崔乘风的声音,语气焦灼。 “我这真的是听松居士的亲笔!你瞧这笔法墨色,一看就是听松居士的风格!还有这印鉴,一分都做不得假……”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听松居士前两年就封笔了,你这画,墨迹一看就是最近才画出来的!我是瞧着仿的不错,颇有几分听松居士的意境,才给你这个价!我买回来,还要放上一阵,做旧了才能卖呢!” 崔乘风急了:“这本就不是仿的,为何要做旧?” 那声音又道:“你也不必和我急眼,听松居士声名在外,仿其画作的人不计其数,这没什么羞耻的。但是你拿假的非说是真的,那就没意思了。” 第43章 这书呆子还挺仗义 盛辞月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崔乘风应该是来卖画,结果被老板欺负了。 听松居士的名号,她曾经也听说过——北境她哥哥的书房里,还有一幅听松居士的画呢。 但这两年听松居士似乎是封笔了,没有什么新的画作产生。 不过盛辞月了解崔乘风的人品。 这个人从不说谎。 他说拿来的画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于是盛辞月气势汹汹的推开了屋门,“砰”的一声把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同时外面的人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地朝这边靠近过来。 崔乘风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马上不知所措起来:“怀袖兄?你……你怎么来了?” 为了银两卖画卖书,在他看来是很丢脸的事。现在又是和书斋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被看到,真是让人窘迫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辞月浑然不知自己的舍友已经羞愤难当快要以头抢地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老板看崔乘风是个书呆子好欺负,想要找理由压价。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走上前,霸气一指桌上摊开的画。 “你凭什么说人家的画是仿的?有证据吗?” 老板一看来了个帮手,更是没好气的一抄手:“呦,这是自知理亏,带人来胡搅蛮缠了?” 盛辞月“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谁胡搅蛮缠?我是在问你要证据!” “好,你既然问我要证据,那我就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老板慢悠悠的看向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大家既然都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听松居士三年前就已经封笔了吧?” 门口站着的一个书生点点头:“是。” “谁说的?”崔乘风皱起眉,“我……他并未封笔,只是要闭关潜心钻研画技!” 老板摆摆手:“先不说封不封笔,总之这三年他是没有任何画作流传出来的,大家说是与不是?” 门外众人纷纷应和。 “听松居士已经闭关,这幅画又是最近的新作,怎么可能是他的亲笔?” 老板反问盛辞月。 “这位公子,你质问我如何证明这幅画是仿的,那我倒想问问你,如何证明它是真的?” 盛辞月不假思索:“我当然知道它就是真……” 话说了一半,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这幅画上。 然后她愣住了。 这幅画她见过。 这不是崔乘风画的吗? 她基本上从头到尾的见证了这幅画的诞生,只是昨天一天没回寝舍而已,就错过了题字盖印这个环节! 排除掉崔乘风说谎的可能,盛辞月不怀疑他会仿别人的画拿来卖钱。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她呆呆的看了那画两秒,又慢慢抬头看向崔乘风,眼神询问:“你是听松居士?” 崔乘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缓缓摇头。 盛辞月看明白了,他这是承认了,但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于是她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是听松居士的朋友,这画就是他托我们拿来卖的!” “你说是听松居士的朋友就是了?”老板哈哈一笑,“那我还说,听松居士也是我朋友,我们刚一起喝完酒呢。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闹……这位公子既然实心想卖,那我再加十两银子,八十两如何?” 崔乘风还未来得及开口,老板又说:“这已经是很高的价了,以往听松居士的仿品最高我才只出三十两的!” 话里话外都是“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这一幅仿品而已,不要不识好歹”的意思。 盛辞月有气没法撒——崔乘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冲动打人。 现在崔乘风不愿意暴露身份,而且他现在的画技比之前更有精进,如今的画拿出来和以前的画摆在一起确实有所差异。 除了拿出听松居士的印鉴之外,根本没办法证明这画就是真的。 “算了,我们不卖了!” 盛辞月甩开崔乘风的手,一把将桌上的画合起来抱在怀里,转头拉住崔乘风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老板一看,顿时脸拉得老长。 他做书画生意这么多年,眼力见自然是有的。 今日崔乘风拿来的画,比两年前听松居士的最后一幅还要好上很多,他一眼就能看出是绝佳之作,加以宣传定能卖出个天价。 但是做生意嘛,能压价自然要往死里压,这样他才有得赚。 而且崔乘风一看就是遇到事,急需用钱的样子——他这次来不仅卖画,还卖了很多书的手抄本。 所以他搬出“这画是仿品”的由头,想要以此把崔乘风的出价往三成里砍。 现在砍价不成,眼看画都要飞了,他一下子就着急起来。 “公子,公子留步!价格还能再商量!” 盛辞月充耳不闻,脚下步子飞快。崔乘风也不想再在这里自取其辱,并未劝阻,反而是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老板这才惊觉刚才压价压过了头,把人给惹毛了,于是十万火急的冲上去试图拦住两人。 “二位公子!” 他的手落在盛辞月的肩膀上,猛地一抓。 本以为能握住肩头把人掰回来,谁知此人的肩膀触感诡异,不知怎的就让他脱了手,只抓到两层衣料。 加上盛辞月走得快,一时停不住步子,衣服一下子就被拽走了型。 崔乘风大惊,几乎是瞬间就劈手打落了老板的手,将盛辞月拉至身后:“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盛辞月此时慌乱的整理衣服,拉好领口,把错位的垫肩归正,心突突直跳。 好险,幸亏她里衣系带系的紧,不至于被人完全拽开。 老板此时揉着被打的生疼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不就是情急之下拉了他一下吗?至于吗? 看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书生,怎么劲这么大呢?骨头都快断了! 崔乘风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也剧烈的起伏着。此时他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以后还要不要来这里买书卖书,愤然开口。 “我本是诚心同你作交易,你诋毁我的画也就罢了,还这般羞辱我的同窗!既然如此,以后这雅墨书斋,我绝不再来!” 说完他拉着盛辞月的手腕,怒气冲冲的穿过人群,走出了大门。 老板满脸肉痛的边追边道歉,最终也只能看见二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人群后方,易宣良手拿着一本书,目光看向盛辞月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盛辞月被崔乘风拽的一路小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 大拇指根处一片通红,是刚才击落老板的手时留下的印记,足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很容易生气的样子,心情不好? 有可能。 读书人讲究衣冠端正,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扯乱衣裳那是奇耻大辱。 没想到这书呆子平时唯唯诺诺的,看到同窗被羞辱时,还挺仗义。 第44章 我有个朋友 两人匆匆忙忙回到寝舍,李随意并不在屋里,不知去了何处。 盛辞月把崔乘风拉到他的书案后一推,把人推到椅子上,然后转身快速关上门再跑回来,一幅兴奋至极的样子。 右脚“啪”的往椅子边缘一踩,身子往下一压,便把崔乘风堵的死死贴在靠背上不敢动弹。 “没想到啊,乘风兄,你深藏不露啊?”盛辞月搓搓手,两眼放光。 听松居士的画前两年可谓是风靡京城,连远在北境的她都听说过。 哥哥更是欣赏此人的画作,奈何本来真品就不多,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到一幅。 万万没想到,本人竟然就在她身边? 等找到哥哥,她定要在哥哥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崔乘风看着她的动作,心怦怦直跳。 这个距离,换成两个男人都太近了些,如今知道对方是女子,更是…… 心猿意马,不知所措。 盛辞月不知道这书呆子的想法,现在满脑子都是“听松居士居然是她舍友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别人求一幅画要托人找关系,花高价还不一定是不是真品。 她就不一样了,她甚至能优先挑选,先下手为强! “怀……怀袖兄……”崔乘风见她嘿嘿傻笑着不说话,不自然的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盛辞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那幅画,不如卖给我呗?” 老板有眼无珠把真品当仿品,她可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想了想上次哥哥买那幅画用了多少银两,再算算自己还有多少银两,她虽然内心在滴血,但依旧咬牙道:“我出八千两!不过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我可以先付三千两,剩下的以后再给你!” 崔乘风皱了皱眉:“不是,这画……” 盛辞月以为不能赊账,连忙央求:“那三千六百八十两行吗?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了,画可以先不给我,这些当作定金!” 崔乘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侧身从她身子形成的半个包围圈里挤出去,拿起桌上的画递给她。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盛词语蓦地瞪大了眼,指了指画,又指指自己的鼻尖:“送我?不要钱?” “一幅画而已,你若是早说喜欢,我也不去雅墨斋走这一趟了。” 这幅画是他在寝舍画的,盛辞月也来来往往瞥见过不少次。之前一直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是不喜欢,不感兴趣。 这下盛辞月是真的难为情了。 对画作什么的,她不懂欣赏,想买纯粹是想拿去给哥哥的。 现在崔乘风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只是看中了一个“听松居士”的印鉴而已。 虽然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见盛辞月迟迟不肯接,崔乘风疑惑地问:“怎么了?” 盛辞月喃喃解释:“乘风兄,其实……我不懂画,之前看你画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很好看,看不出别的名堂来,又没有收藏画的习惯,所以才……” 崔乘风失笑:“我知道。” 盛辞月垂下头想了想,本来想说是给她哥哥买的。 但是话到嘴边想起“尹怀袖”这个身份是独生子,没有兄弟,于是就改成:“其实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喜欢你的画。之前你那幅《宜山秋瞑图》,他花了六千两才买到,一直挂在书房,日日观摩……” 崔乘风听着这话,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怀袖兄对这个“朋友”,似乎非常了解的样子。 知道这个朋友喜欢什么,还知道他书房里挂着什么,是从哪来的,花了多少银两,日日观摩…… 是她的心上人吗? 不知为何,心头隐隐发梗。 “乘风兄?” 盛辞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拉回他的神志。 “乘风兄你在想什么?” 崔乘风眨眨眼,撇去心中的异样,温声解释:“我在回忆是何时画的《宜山秋瞑图》。” 这话也确实不假。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少气盛,画功稍有所成就心高气傲,四处作画,画完就随手送人观赏,完全不记得都送给了谁。 后来还是父亲厉声训斥,点醒了他。于是“听松居士”就开始了闭关,沉下心来继续沉淀。 现在被盛辞月提出当年的画被人收藏,还花了这么多银子,心中羞愧难当。 “额……怀袖兄,那副画我想起来了。”崔乘风脸颊微微发烫。 “那是……练笔之作,后来送人了,实在是不值得六千两银子……要不然,我把这钱退给你那位朋友吧。” “啊?” 盛辞月懵了。 她还是头一次碰见,卖画的钱没拿到自己手里,还要主动退钱的人。 她不可思议地问:“又不是你收的钱,为什么你要退?” 崔乘风道:“不管怎么样,你那位朋友都是因为我,花了大价钱买了不值当的画……我有责任。” 盛辞月看着他的脸,嘴唇嗫嚅半晌,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 她能说什么? 李随意说得对,这人就是个呆子。 她把递在自己眼前的画推回崔乘风怀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乘风兄,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画技有所误解?” 崔乘风眨眨眼,不明所以。 以前父亲对他的画作,评价是:稚童涂鸦,贻笑大方。 如今经过三年的静心沉淀,他认认真真画了一个月有余的《青山图》,拿去卖一百两也是硬着头皮出的价。 老板正是看出了他的心虚和不自信,才敢使劲打击压价。 要不是实在凑不出钱来赔李随意那支笔的三十两黄金,他也不会去卖画,只敢把所有画作藏在家里,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 盛辞月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这呆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画作到底价值多少。 只一味的否定自己,吹毛求疵,什么责任都要往自己身上揽。 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崔乘风的肩膀。 “你的画作灵韵天成,千里挑一。别说六千两,就是六万两,它也值!” 崔乘风显然不信的样子:“你又不懂画,怎知它值不值六千两。” 盛辞月恨铁不成钢的一跺脚:“我是不懂,可我……我那朋友懂啊!他能文能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能!他说值六千两,那绝对没问题!” 崔乘风失笑,心中却隐隐有些苦涩。 “你这位朋友……还挺厉害。” “那当然!”盛辞月拍拍胸脯,“他可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第45章 此人身份有问题 三皇子府上,李随意吊儿郎当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右腿在扶手上搭着,左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个苹果放在嘴里啃着。 江焕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派,随他自在。 “如今不仅是临阳,还有附近的隆川、宁城,都在私下种植风罗。” 他皱眉看着手里的信报,叹了口气。 “形势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 他只是派人查了四座城,三座都种的有风罗。以此类推,整个大承不知有多少。 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随意坐直了一些,道:“南境那边倒是没有,我已经跟我爹说了,防患于未然。” 江焕点点头,手中笔杆不停,在写奏折。 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小厮,将一封信递了上来:“三殿下,平昌那边的新报。” “平昌?”李随意眉头一挑,“那不是那只菜鸡的老家吗?” 江焕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让小厮下去,然后盯着手中信封看了半晌。 李随意马上明白过来,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语调上扬:“你查他?” 江焕无奈道:“此人身份有问题,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李随意哼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傻,当然能看出有问题。 一个乡下来的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 武功虽然全是花架子,但能看出都是上乘功法,只是没有下劲练出力量来支撑。 那根软鞭所用材质,更是普通人家绝对用不起的东西。 那小子说鞭子是师父送的,能送得起这种武器的师父,怎么可能任由徒儿把好好的武功练成这个样子? 总之,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只是李随意从未动过去查他的心思。 身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知道这人心思单纯坦率,甚至有点缺心眼,相处起来很舒服,这就够了。 但是江焕不一样。 他是皇子,处在权力漩涡的中心。 就算平日里看起来与人相处和善,一点都没有皇子的架子,但其实他身边所有人都是经过一查再查,确保没有问题才能留下的。 这一点,李随意倒是能理解他。 虽然现在皇帝看重他,但他生母景皇后去世的早。 如今的皇后孟氏是五皇子的生母。 有孟皇后的枕边风吹着,太子之位难保会不会落在五皇子头上。 储位之争,明争暗斗防不胜防。尤其周围亲近之人,难保不会有安插进来的眼线。 李随意这般想着,虽心有膈应,但也没多说什么。 江焕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迅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报。 李随意难得正经起来,目光如炬,盯着信报的背面。 半晌,江焕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纸递给他。 李随意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才把提起来的心放了回去。 三皇子的人到了平昌尹怀袖的老家住处暗中打探,分两批行动。 一批人拿着尹怀袖的画像打探,一批人用尹怀袖的名字打探。 最后两批人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此人从小体质孱弱,几次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后来有一算命先生说,是因为他命格中阴气太重,又是个男孩,会被阴官误认为寿命将至,所以才会频频病重。只要在十六岁之前把他当女孩养,多休息少出门,便可化解。 与此同时,北境盛国公府。 一个顶着满头染发膏药的中年男人看着手里的信报,问垂首立在一旁的男子。 “平昌那边的口径都统一了吧?” 男子恭敬道:“统一了,前几日有两拨人在平昌打探小姐的消息,都已经应付过去了。” “那就好。”盛国公把看完信报上的内容,将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扶光那边有信了吗?” 男子摇头:“世子的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有鬼医在,应当是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那就好……辞月呢?” “小姐随着问天书院游学完成后,已经回了京城。” “游学?”盛国公面上露出一丝诧异,“那条件苦得很啊……没哭鼻子吗?” 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回道:“属下瞧着小姐还是挺高兴的。” “嘶——这倒是奇了。”盛国公眨眨眼,板正严肃的脸上带上些许孩童般的好奇。 “快跟我说说,这一路她都去了哪?吃得如何住的如何?有没有人欺负她?” “就你整天操心操的多!”盛夫人端着半盆清水进来,往桌上一放,凑近来看盛国公的头发染的如何。 边看边说:“稍微有点磕着碰着的,你都要管。闺女大了,你不要总是拘着她,派人暗中保护着就行了,别总是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坏了,这里没抹到,发根还是黑的……” 盛夫人拿起染发的草药,开始往盛国公头上抹。 京城那边得到的消息是盛国公得知世子之死后“一夜白头”。 保险起见,还是要每天染一染,免得被探子传回京城,露出破绽。 “对了,这几天给月儿在京城买个宅子吧,客栈哪哪都不方便。”盛国公交代男子,“挑个好一点的地段,不要太偏,旁边最好有糕点铺子和衣裳铺子……别说是我买的,你就把价钱放低一些,让她以为是自己买的。” “另外她走的时候带的钱应该用的差不多了吧?再给她送点。” 盛夫人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说是你买的?” 盛国公咂了咂嘴,语气突然低落了些。 “陛下封她为青城郡主,想必召她入京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她现在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知道了还不一定是什么反应,先瞒着吧。” 让她能高兴一天是一天。 盛夫人点点头,心中明了。 毕竟现在盛国公对闺女明面上的态度,是要求她赶紧回北境。 再给她在京城买个宅子,难免叫她怀疑。 “你就惯着她吧。”盛夫人不免感慨。 盛国公老老实实被夫人捯饬着头发,嘴里还不忘嘟囔着:“你也就是闺女不在的时候吆喝的起劲,之前哪回她磕了碰了晒着了冻着了不是你心疼的最快?回回我上午扣她点月钱,下午你就给她补上了!” “嘿,你再说一句?”盛夫人一巴掌拍在男人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满脸嫌弃的把沾上药膏的手在盛国公衣服上擦干净。 那来汇报的男子见国公和夫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斗嘴,很是有眼色的低头退了出去。 第46章 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接下来的两天,盛辞月依旧是白天跟踪易宣良,直到晚上他回了寝舍才肯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盛辞月觉得易宣良对她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 虽然还是一句话不说,但是脸上排斥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明显了。 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她纠正课业。 盛辞月受宠若惊,暗搓搓的高兴终于有进展了。 此时时间已过了六月中旬,他们寝舍的纱幔已经挂上,粉色的最终还是挂在了她的床边。 因为崔乘风又反悔了,觉得这颜色一点都不好看,死活不肯用。 于是她就“勉为其难”“痛心疾首”的跟崔乘风换了换。 挂的时候还以为李随意会借机嘲讽她,谁知这人破天荒的没说话,安安静静给她挂好就去挂自己的了。 搞得盛辞月很不适应,一度以为他是不是被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附了身。 易宣良作息很规律,每天在饭堂吃过饭后就回寝舍不再出来。 盛辞月闲着也是闲着,便打算复习复习自己的武功。 上次跟在李随意身后“偷学”到的轻功步法,她还没领悟到关窍。 不过她觉得就差一点点了,只要多练练,说不定哪天脑子里灵光一闪,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就成了呢? 她在书院里转了一圈,发觉晚上的步云坪很少有人去。 这是学子们日常活动的地方,场地够大,足够施展。 于是她每晚就来这里,自己摸索着研究轻功步法。 研究了两天之后,陛下不知为何突然下旨,在这里修建了一片梅花桩。 说问天书院的学生不应该只注重学问,同时也要强身健体。身体康健了,才能为朝廷多效力。 盛辞月内心狂喜,自从游学回来之后,感觉什么事情都顺利了起来。 不过陛下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呢? 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这天晚上她正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一转头发现江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昭麟兄?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梅花桩上,两手伸平保持着平衡,小脸红扑扑的,周身满满都是活力。 江焕仰头看着她:“来看看这梅花桩能不能帮上你。现在看来,似乎还不错。” “啊?”盛辞月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你求陛下下的旨?” 江焕笑着点点头。 盛辞月感动地跳下来,直扑江焕怀里:“昭麟兄你人真好!” 江焕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脸上完美的笑容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诧异。 不过很快盛辞月就意识到自己这动作逾矩了,这里不是北境,江焕也不是爹娘和哥哥。 她速度极快的后退一步,干笑着道歉:“抱歉昭麟兄,我……没控制好方向和力道,撞到你了。” 江焕表情恢复原状,摇头道:“无碍。” 两人在这里又简单聊了两句之后,江焕就该走了。 盛辞月一路把人送到书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折返回来,打算继续练习。 谁知刚到步云坪,就看到李随意叼着狗尾巴草坐在一根梅花桩上,悠悠晃着腿。 “他怎么在这?真是冤家路窄!” 盛辞月小声抱怨一句,不再靠前,扭头就走。 毕竟自己是偷学的人家的步法,当着人家的面,哪好意思练? 再加上这人之前又是抢她的鞭子,又是动不动出言挑衅,她这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就是不想让李随意看笑话。 李随意在这,那她今日就先不练。 就不信这人每天都能在这守着!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走开的背影,嘁了一声,傲娇的别开头。 他在这里,确实不是巧合。 他知道江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尹怀袖这个人,想要收为己用——不管是做属下,还是做朋友。 在这里建梅花桩,是他抛出的橄榄枝,用来拉近两人关系的。 江焕做事从不用身份压人,他讲究攻心为上,让人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 之前李随意从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何问题。 毕竟江焕在拉拢那些人的同时,也确实为他们付出了很多。 现在看着这里的梅花桩,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尹怀袖底子不稳,下盘更是一点力量都没有。力量跟不上,直接上梅花桩,很容易出事。 军营里每年都有从梅花桩上掉下来摔骨折的。 不懂得保护自己,掉下来时着地角度控制不好,胳膊腿就容易骨裂。 这样还算是好的,万一角度再刁钻一些,磕在桩上,一口白牙都能给她全磕掉了。 去年就有一个新兵蛋子,摔倒的时候脸正好摔在另一根桩上,硬生生把鼻骨磕碎了,两颗门牙也光荣牺牲,现在说话还漏风,瓜子都不得嗑。 江焕这个时候给尹怀袖准备梅花桩,面上看着是给了恩惠,但极容易误导人。 尹怀袖高兴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完全不管现在能不能用。 这尹怀袖也是个胆大的,身边没人自己也敢上。 李随意烦躁的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从桩上跳下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算了,老子管那么多做甚?人家又没上赶子来求。” 他一叉腰:“不管了!” …… 往后一连三天,盛辞月一来步云坪就能看到李随意这个讨人嫌的家伙。 眼看江焕给她准备的梅花桩迟迟用不上,盛辞月终于忍不住,跑上前问道:“书院里这么大的地方,你每天就非要在这里练功吗?” 李随意闭着眼扎着马步,深吸一口气慢吞吞道:“老子乐意,谁规定这里老子不能来?” 盛辞月另有目的,只能耐着心和他多说两句,想着先把人忽悠走再说。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怎么还在练基本功?” 李随意:“你都说了是‘基本’功,那自然是无论何时都得练的。” 盛辞月小声嘀咕:“又累又疼的,图什么呢?” 以前她也练过基本功,头一天新鲜,倒是能咬牙坚持。 第二天浑身都是疼的,胳膊腿都像是被卸了似的,一走路就嗷嗷直叫。 后来她练基本功的时间就从每天两个时辰缩短成了一个时辰,最后只剩半个时辰,她还总是偷懒。 师父只要一个看不见,她就赶紧歇歇。 李随意听到她嘀嘀咕咕的话,嗤笑一声:“图什么?腿部没力量,什么轻功步法都是扯淡,你说图什么?” 盛辞月一下子噎住,张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转头看看李随意身后的梅花桩,再看看李随意头上隐隐约约的汗珠,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她想一起练。 但是又拉不下这个脸。 这时李随意令人欠揍的话又适时响起:“你来这做什么?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盛辞月一下子恼了:“怎么,只准你在这练,不准我来?” 她一转身和李随意并排,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扎起马步。 “我也是来练功的!” 李随意睁开一只眼瞄她一眼,唇角轻挑。 “行,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第47章 你脱衣服干嘛? 两人在步云坪较劲式的扎马步—— 是盛辞月单方面和李随意较劲。 奈何体力实在是跟不上,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她就满头大汗两腿打颤了。 李随意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的状态,估摸着此时也临近她的极限了,便收了动作,率先认输。 “行了,今天老子先练到这。” 盛辞月终于松了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顺势躺下,像条咸鱼似的。 李随意本来想直接走的,但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就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这才哪到哪啊,来,起来继续?” 盛辞月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翻个白眼不想理他。 李随意乐了。 他突然拽住盛辞月的手腕把人拽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扛麻袋似的扔到了肩膀上。 “啊——” 盛辞月惊叫一声,当反应过来的时候,腹部已经被硌的生疼。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对着李随意的后背就是两个肘击,恶狠狠道:“放我下来!” 李随意‘嘶’了一声,调侃她:“上肢还挺有劲,知道怎么打人最疼,可以。” 盛辞月气极:“你放不放?” “老子就不放,怎么?” “好,好……那你别怪我!” 盛辞月咬牙发狠,下一秒伸长了手,也不管雅不雅观,揪住李随意的裤子猛地往下一扯。 李随意猝不及防险些遛鸟,当即一只手按住裤腰,大叫:“你这从哪学的不要脸的路数?” 盛辞月揪着他的裤子使劲往下扯:“你放不放我下来?” 她都被制住了,是脱身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李随意天生就是个犟种,长这么大还没人能用这种法子逼他妥协过。 他一只手强行拽着裤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肩上那人乱蹬乱踢的腿,加快步子往前冲。 盛辞月见一计不成,勉强直起腰来,反手抓住李随意的发髻,拔萝卜似的使劲往上薅。 “放我下来——” 李随意龇牙咧嘴,深刻体验了一把头悬梁的感觉,依旧不依不饶:“你别想!” 盛辞月见整个薅他的发髻无法造成很大的影响,便施展开猫抓大法,两只手在空中舞出了残影。 很快李随意的束着的头发全都被抓开,披头散发,一半在盛辞月手里,一半挡在他脸前。 视线受阻,再加上盛辞月拽缰绳似的拽头发,他步子冷不丁歪了两下,差点撞到柱子上。 两人边走边较劲,歪歪扭扭颠三倒四,活像个醉汉背着一个疯子。 原本就是穿过两排屋子的距离,硬生生走出了三里地的架势。 终于艰难的到了目的地,李随意才把肩膀上的人扔下来。 盛辞月“哎呦”一声倒在木质长椅上,捂着生疼的腰四处看了一圈。 这……这不是浴室吗? 她迅速双手捂住胸口:“李随意,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随意三两下把乱糟糟的头发捋到头顶重新束起,一边随意的说:“洗澡啊,你这一身臭汗的,不洗晚上怎么睡?” 盛辞月从长凳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跑:“我不洗,你自己洗吧!” 跑了没两步被李随意拎着后衣领拽回来:“咱们可是睡一屋的,你自己臭着无所谓,别熏着老子!” 盛辞月又叫又跳,奈何李随意手上劲大的很,怎么都挣脱不掉。 慌乱中视线里似乎闪过一抹肤色,盛辞月转眼一看,李随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上衣脱了。 “啊!你脱衣服干嘛!流氓啊——” 盛辞月尖叫着捂住眼睛。 李随意满脸无奈的用手指堵住靠近盛辞月那一边的耳朵,默默庆幸还好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这浴室里没有其他人,不然非得引起围观不可。 “别叫了。” 盛辞月充耳不闻,闭着眼继续尖叫。 “老子说让你别叫了!” 李随意伸手捂住了盛辞月的嘴,总算是得到了片刻清净。 “洗个澡而已,跟杀猪似的。”他睨盛辞月一眼,没好气地说:“让你来给老子擦个背,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吗?” 说完他从一旁的竹筐里拿出个澡巾扔到盛辞月怀里。 “放心吧,不占你便宜,老子也帮你擦。” 盛辞月憋着一口气,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男人。 李随意已经三两下脱了外裤,只剩个底裤。 盛辞月绝望的闭上了眼。 李随意拿了布巾往肩膀上一搭,准备往浴池走。 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在盛辞月脸前打了个响指,把盛辞月吓了一跳。 “喂,老子先进去,你快点脱啊,别不好意思,都是大老爷们的。” 盛辞月僵硬地点点头,看着李随意走进浴池后,扔了手里的澡巾转身撒丫子就跑。 太可怕了,李随意这人太可怕了。 …… 接下来一连几天,盛辞月都在和李随意斗智斗勇。 每天傍晚两人一起去步云坪练基本功,练完盛辞月就跑,生怕再被逮住去浴池相互擦背。 虽然依旧练完浑身酸痛,但是盛辞月心中硬憋着一口气,非要练出个名堂来让李随意不敢小看她,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后来慢慢地也就不疼了,不仅不疼,扎马步的时间也慢慢延长到一刻钟,三刻钟,长势喜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月底。 盛辞月也逐渐开始心慌起来。 因为她和尹天剑约定好的两月之期已经到了。 可她现在除了摸清楚一些哥哥曾经在书院里的日常,和哥哥曾经的“狐朋狗友”勉强搞好了关系之外,没有任何进展。 易宣良每天就是书院和京城中的几个书斋来回跑,行动轨迹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盛辞月越来越沮丧,就连后面李随意提出她可以上梅花桩试试的时候,也没了那么大的劲头。 “怎么了这是?” 李随意问她。 “谁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伤心事了?说出来让老子乐呵乐呵?” 盛辞月盘膝坐在地上,怏怏的答:“没有。” 李随意嗤了一声,就这个样子,说没有谁信啊? 眼看她今天确实没什么兴趣练功,李随意也不勉强她,只道:“明日休息,你今天不走吗?” 盛辞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明天休息,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往门外走。 说不定走到门口就能看到尹府的马车,然后她就要被打包送回北境了。 一想到要离开书院,她心里就莫名的发堵。 盛辞月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因为信心满满的来到京城找哥哥的下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心有不甘吧。 第48章 你妹妹来京城了 因为怀着心事,这天的旬假盛辞月没有再跟踪易宣良,而是乖乖的回了尹府。 回是回了,但是她没有主动提回北境,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尹天剑事多,把两月之约给忘了呢?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装傻充愣的再多待一阵子?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可是第二天一早,尹夫人还是敲响了她的屋门。 “怀袖啊,收拾好了吗?” 盛辞月万般不情愿,拖拖拉拉的回了句:“没呢。” 听门外动静一直都在,盛辞月自知逃不过空手回北境的下场,最终还是蔫巴巴的低着头打开了门。 “走吧。”她认命道,“书院里的事……还得麻烦叔父帮我善后了。” 她回北境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没法解释,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告而别了。 然而尹夫人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是想买了宅子之后就不回书院住了吗?也好,那书院里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确实也不方便。” “嗯……”盛辞月应了一半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啊?什么宅子?” 尹夫人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竟把目的先撂出来了,于是赶紧转移注意力,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递给她。 “这是你娘担心你身上银钱不够,托人送来的。另外听珊儿说,你屋里……收留了一个姑娘?” 盛辞月点点头,就知道尹玉珊这个大嘴巴藏不住事。 明明那时候答应的好好的,不告诉她爹娘呢。 尹夫人脑中回想着盛国公来信里面交代的事,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叔母想了想,既然两个人,住客栈确实是不太方便。你又不愿意回尹府……正好前些日子,你叔父的一个朋友调任离京,他手里有一套宅子想低价卖掉来着……” 盛辞月眼睛一亮:“多低的价?” 她早前就听说过京城寸土寸金,在北境卖一千两的宅子,放到京城能卖到一万两,价高的吓人。 故而到了京城之后,她压根没动过买宅子的心思。 现在既然尹夫人提出来了,那这个价钱定然是能在她接受范围之内的。 问问也无妨。 尹夫人估摸着盛辞月现在手里的钱,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 “两千两?”盛辞月张大了嘴巴,“这么便宜吗?多大的宅子啊,不会是城郊的茅草屋吧?” 尹夫人笑得牵强,这骗人的活她本来就不擅长,尹天剑又非要让她来,真是难为人。 盛国公给盛辞月买的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是个四合院,不算很大,胜在别致。 周围环境也好,什么铺子都有。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街道每天都有城防司的人巡逻,宵小贼人不敢作乱,女孩子住着安全。 这一个宅子,足足一万三千两。 要让盛辞月觉得这宅子不买就是亏,又要让她不起疑心。 这活可太难了。 尹夫人脸皮慢慢开始发红,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你叔父这位挚友啊……曾经受过你叔父的恩惠……宅子呢,也是……也是……别人送他的!现在他要离京,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随随便便卖掉,有几个钱是几个钱……” 盛辞月一副很怀疑的样子。 就算是随便卖卖,也不至于这么便宜。 可别是里面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吧? 尹夫人马上猜到她在想什么,连连摆手:“放心,这宅子干净得很,这么便宜是因为……你叔父和人家关系好!要不是这层关系,怎么可能是这个价……” 见盛辞月半信半疑,尹夫人马上又道:“马车就在外面,要不你先去看看,先看看再下决定?” 盛辞月点点头:“成吧。” 反正她现在不用被送回北境,今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一眼。 住在客栈确实是不方便,她又不能回盛国公在京城的府邸。 若是能在附近买个宅子,那再好不过。 于是盛辞月跟着尹夫人出门上了车,众星捧月的到了那处宅子,被一圈人挨个夸了一通之后飘飘忽忽莫名其妙就把它给买了。 直到房契拿在手里,盛辞月都没想明白她是怎么话赶话的就掏银票了。 买了宅子之后,尹夫人又带着她各处采买,硬是添了一马车的东西回来。 天微微黑下来时,盛辞月告别了尹夫人,去城北布庄接上蕤娘,两人把客栈里的东西都收拾好,退了房,搬进新宅子。 …… 易宣良早上出门时,专门注意了身后有没有跟着的小尾巴。 确定盛辞月没来之后,才坐上马车,缓缓往城外走。 到了城郊茗山半山腰的一处小院,大老远就看到有炊烟升起。 易宣良带着些食材和药材下了车,踏进小院。 院子里一个面容素净的女子正在做饭,旁边躺椅上躺着个精瘦的白胡子小老头,正眯着眼哼歌。 “鬼医先生。” 易宣良恭恭敬敬的朝着小老头一拱手,对方半睁开一只眼瞧他一眼,仰头一哼算是应了。 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正在做饭的那姑娘后,易宣良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进屋便是一张圆桌,上面零散的放着几本书。桌边坐着一个男子,右手握笔,笔下是一张涂改了许多的信纸,正在闭目沉思。 “真是……养病都闲不住。”易宣良无奈的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写什么呢?” 男子睁开眼,带着倦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在给父亲回信。” 他的声音低哑,语调中掺杂着虚弱。 易宣良了然。 他看看身边人的脸,面颊消瘦,肤色苍白,昔日里灼灼的眼神也蒙着一层阴霾。 若是换了旁人,定然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位意气风发能文能武的盛国公世子,盛扶光。 易宣良目光落在信上,只见上面寥寥几句,都是譬如“身体已有好转”“不日便可着手恢复武功”等避重就轻之言。 易宣良也是寄住他人篱下之人,父母不在身边,自然明白盛扶光这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爹娘担心。 但是出了被人下毒这种事,他就是再怎么安抚,亲人也不可能不担心的。 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他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你妹妹来京城了。” “什么?” 盛扶光大惊,笔尖一下子戳在纸上,弄出一团墨迹。 易宣良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也不给人作心理准备的时间。 “而且现在在书院。” “书院?!” 盛扶光直接站了起来:“她怎么进去的?” 易宣良岿然不动:“她扮男装,弄了个‘尹怀袖’的身份……你应该认识这个人吧?” 盛扶光跌坐回椅子上,伸手撑住额头。 本来他还怀疑是不是易宣良认错了人,听到尹怀袖这个名字后,他就基本确定了。 就是他那宝贝妹妹,跑来京城了。 第49章 瞧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说起来这尹怀袖的父亲和他父亲是儿时好友。 盛扶光还记得幼时尹怀袖丧父,爹娘把他们孤儿寡母的接来照顾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盛辞月四岁,尹怀袖比她大两个月,两人很能玩到一块去。 后来尹怀袖的母亲带着他回了平昌后,两人也时常有书信来往。 所以不难推测,盛辞月就是拿了尹怀袖的户籍,混入京城,进入问天书院。 盛扶光头疼地掐着眉心,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是如何发现她的身份的?” 他那妹妹天真单纯,现在混在男人堆里,可别是被人占了便宜才发现是女儿身的。 易宣良看出他的意思,一向冷冰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盛扶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她被别人哄骗了还不自知。” 易宣良啧了一声:“那你放心吧,她住崔乘风那个寝舍。” 一听是崔乘风,盛扶光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好歹同窗两年,他对崔乘风的人品很是放心,不会做什么勾肩搭背的逾矩之事。 而且崔乘风是个书呆子,整日不是读书就是作画,不会专门注意同屋舍友的生活习惯,发现盛辞月的女儿身的可能性很低。 盛扶光边想边点头,然后又问了一次:“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他和盛辞月兄妹俩,长相一个随父亲一个随母亲,故而没有什么极大的相似之处。 单从外貌来看,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易宣良回想起女子那小心翼翼却又漏洞百出的试探,不由得轻轻挑了一下唇角。 “一直在想办法从我这里打探你消息的,除了暗处的敌人,就是北境的故人了。” 至于他是如何排除敌人的可能性的…… 如果是敌方来打探,怎么可能派一个这么傻的? “后来撞见她鬼鬼祟祟去汤泉,明显不对,心中就有些怀疑。回来给她指导课业的时候比对了字迹,就确定了。” 曾经他和盛扶光还住在一个寝舍的时候,盛辞月就经常给哥哥写信。 他也有幸观摩过盛辞月那“特立独行”的字迹。 令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盛扶光听他说完,不由得轻笑出声。 盛辞月能成功跑进京城,想必爹娘都是知道的,并且暗中布置好了。 只要盛辞月保护好身份,别捅出太大的篓子,一般不会有问题。 他这个妹妹他了解,虽说很多事情上不通窍,但绝对不蠢。 有灵性,一点就透。 就算捅了篓子,最坏也就是把身份挑明。陛下只是不允许盛国公私自回京,又没说盛家小姐不能回京。 大不了就说辞月孩子心性,想京城了,自己跑回京城玩。 他想了想,提笔继续写给北境的回信,在里面询问对于盛辞月下一步的安排。 两人中午一起吃了顿饭,走的时候盛扶光执意亲自把易宣良送到了大门外。 “宣良兄,辞月她一个女孩子,在书院总归不太方便。”盛扶光斟酌着开口。 “若是她遇到什么难处,还请宣良兄能够帮衬一二。” 易宣良伸手止住盛扶光拱手行礼的动作:“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既然知道了是你妹妹,那我就不会不管她。” …… 旬假过后,盛辞月回到书院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看李随意都顺眼了不少。 易宣良对她的态度也柔和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至少她想办法接近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很排斥的意思。 故而盛辞月开始时不时的去找他借课堂笔记来抄。 对此,崔乘风暗戳戳的表示了好几次,他的笔记做得也很详细,而且两人同住一屋,有什么看不懂的他当场就能解释了,不必舍近求远。 盛辞月恍然大悟:“对哦,笔记不一定能完全看懂,我可以去问他呀!” 从抄笔记入手,再时不时的请教一二,这关系不就能更进一步了? 等到关系到了可以喝酒畅谈的那一天,她再打探哥哥的消息合情合理,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毕竟想了解一下好友昔日的舍友,也无可厚非嘛。 崔乘风见她不仅没有借自己的笔记的意思,反倒时不时往易宣良寝舍跑,心中憋闷不已。 要知道现在易宣良那个寝舍只有他一个人,孤男寡女的多不安全?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他们寝舍两个大男人,似乎更不安全。 崔乘风左思右想,没想出什么解法来,只能干看着。 这天盛辞月又拿着易宣良的笔记手札跑去他的寝舍“请教”,刚坐下没多久,李随意就进来了—— 门没关,两扇朝外大开着,也不知道易宣良怎么想的,这六月的天专门放蚊子进来加餐。 “喂,菜鸡。” 李随意来到两人桌前:“走,练功去。” 盛辞月想都不想地回:“不去不去,今天忙着呢,你自己去吧。” 说完又指着一处注解问:“易兄,这里作何解释呀?” 李随意看着她那谄媚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想起这两日她上课坐在易宣良后面,吃饭要凑到人家旁边,就连晚上散了学都要往人家寝舍跑。 怎么,这眼睛是长到人家身上了吗? 人家又不搭理她,还紧巴巴的贴着? 就瞧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随意越想越不忿,伸手揪住盛辞月的后衣领就把人拎了起来。 “‘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讲的与时俱进因时制宜,不可固步自封。这都看不懂,我看这学你也不用上了。” 被拎小鸡似的拎在半空的盛辞月张牙舞爪,她当然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可她是来借机拉近关系的,随便问问而已,又不是真的来请教的! 这个李随意怎么处处都要坏她的好事? 易宣良在看到李随意直接上手拎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见盛辞月挣扎不脱,更是莫名泛起了些邪火,站起身按住了李随意的胳膊。 “李兄,有事说事,这里是书院,不是军营。” 李随意一听他这个语气,怒火更盛,张口就怼。 “怎么,一天天板着个臭脸不给人一点好脸色,尹怀袖跟你说十句你应过有两句吗?现在倒是管起来我们寝舍的私交了?” 盛辞月本来还在龇牙咧嘴的拽他的胳膊,听到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动作。 这李随意……是在替她抱不平? 她有点不可置信,隐隐有一种冤枉了人家一片好心的诡异之感。 易宣良沉下脸,语气不悦:“李兄这是什么意思?普天之下人海泱泱,从没有旁人同我说话我就必须作回应的道理。” 李随意笑了:“是,所以你这泱泱人海之一,也管不着我们同吃同住的舍友如何相处。” 第50章 尽管拿我练手 盛辞月被李随意一路拎着往寝舍走,路上倒是安静不少。 她能感觉到李随意很生气,而且是憋了很久的火,今日一下子爆发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他为妙。 眼看快到寝舍门口,李随意突然停下来,把她往柱子边一墩,抱起肘来,神情严肃。 “你最近是怎么了?” 盛辞月明知故问:“什么怎么了?” “别在这给老子装傻。”李随意蹙眉,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 “你这天天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追着易宣良跑,是要做什么?” “我……” 盛辞月吞吞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她觉得李随意生气似乎是因为她这两日追易宣良追得太紧了,冷落了他和崔乘风这两个正牌舍友。 若是崔乘风生气,她能理解,毕竟她和崔乘风关系不错。 可李随意一向跟她不对付,她离得远一些,李随意不应该高兴吗? 再加上刚才在易宣良面前,李随意那番话中对她的维护之意很是明显。 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辞月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被逼问靠近易宣良的目的,她又不能说是为了查之前那场大火。 在李随意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更是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心慌意乱之间,脑中突然闪过娘曾经说过的话:不知道如何作答时,将问题抛回去。一来扰乱对方的思绪,二来争取思考的时间。 于是她理直气壮的仰头:“你为什么想知道?这应该是我的私事吧?” 这招果然有效,李随意肉眼可见的噎了一下。 他骤然发现,自己居然会如此关心这个菜鸡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尹怀袖第一次端着食盘主动跑到易宣良身边,问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却被给了个冷脸的时候。 也可能是尹怀袖好声好气跟人商量换座位,只为了坐在易宣良身后的时候。 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脑海中随便一翻旧账,就能翻出十几桩来。 不知是因为尹怀袖跑去倒贴的行径,还是因为尹怀袖倒贴还不得好脸色的态度。 他是怎么了? 李随意古怪地看了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菜鸡,心头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诡异的沉默着,在未弄清楚自己的心思之前,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随意想到了强词夺理的解释,语速飞快:“你这般自降身价,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连带老子和崔乘风都抬不起头来,面上无光!” 盛辞月不解,就算她最近的行为掉价了些,上赶子倒贴了些,可是这和李随意崔乘风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李随意振振有词:“咱们好歹都是住一个房檐下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盛辞月扯扯嘴角,忍不住小声反驳:“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反正她看的话本子里,都是一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只是住一个寝舍而已,又不是一家人。 李随意自知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只能冷着脸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完全忘了刚才是谁先起的话头。 盛辞月逃过一问,轻轻吐了口气,拍拍胸口,快步回了寝舍。 …… 因为有了李随意在易宣良寝舍闹的这一通,盛辞月感觉这几天易宣良对她的态度泛上了古怪。 两人之间的气场似乎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但仔细品品,又能品出一丝尴尬。 对此,盛辞月感到很无力。 她感觉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好像又白费了。 不仅是易宣良,她和李随意的关系也发生了疾步的倒退—— 现在李随意吃饭都不肯和她坐一桌了,在寝舍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崔乘风作为两人的舍友,自然能嗅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化。 他也尝试着缓解寝舍气氛,比如抛出一个诸如“枸杞配什么一起泡水更补”或者“门口那个空花盆是种点葱还是种点蒜”的问题,试图引起舍内讨论。 结果往往会把气氛变得更尴尬。 试了几次之后,崔乘风也就放弃了。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就当作这个屋里没人。 反正以前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这样。 崔乘风小气一场,赌气似的在桌上铺上毛毡铺上纸,准备画新作。 思索画什么时,突然注意到对面桌案上,盛辞月正两手托着腮,双目放空,在神游天外。 崔乘风的目光在女子脸颊细糯的肉感上停顿片刻,再低头时发现纸上已经有了人脸的轮廓。 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以前他只画山水,所有画作的重点着墨都是意境远景,人像还从未尝试过。 既然已经下了第一笔,那……试试也无妨? 崔乘风给自己打气似的微微一点头,然后开始慢慢在纸上描摹出形状。 盛辞月想对策想不出来,发呆发了半晌,回过神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崔乘风在作画。 她好奇的直起身子瞟了一眼,然后面露诧异。 “乘风兄,你在画人像啊?” 她没听说过听松居士有什么人像作品流出啊? 崔乘风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用笔尾挠挠头道:“总是要试试不同的类型,不想被一幅框架限制住。” 盛辞月点头,面露崇拜。 “就知道听……” 说到这,她转动眼珠迅速瞥了屏风后的李随意一眼,想到李随意还不知道崔乘风就是听松居士。 她得替崔乘风保密,于是改口道:“就知道你画功了得,画什么都厉害!让我看看……” 说着,盛辞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松鼠似的跃到崔乘风身边,伸着脖子往纸上看去。 “诶?这是我吗?” 崔乘风一下子紧张起来:“嗯……我头一次画人像,总,总得找个参照……正好你在对面……而且一直没动,我就……” 盛辞月哭笑不得,她就随口一问,这呆子怎么解释这么多?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人的面部:“脸为什么还没画?” 崔乘风垂着眼皮,目光定在纸上人缺失的五官上,磕磕绊绊地开口:“离得远……天色又暗……” 盛辞月重重一点头,心中了然。 现在天色已晚,她的书案和崔乘风的中间还隔着堂厅和一张圆桌,烛光不比白日阳光,看不清很正常。 于是她好心的绕到崔乘风书案前方蹲下,将下巴放在桌边,朝崔乘风眨了眨眼。 “这样能看清了吗?” 崔乘风完全不敢看她,含糊道:“嗯……能……” 盛辞月喜笑颜开:“那你画吧,尽管拿我练手!别跟我客气!” 等将来练出了名堂,我岂不是占了个‘帮助良多’的名头?到时候想买哪幅就买哪幅!一手价,还能先挑! 当然后面这句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第51章 她不需要看人眼色行事 自从崔乘风画出了第一张还算是不错的人像画后,盛辞月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变着花样的摆动作,让崔乘风画。 崔乘风来者不拒,他本就有好好攻克人像这一领域的想法,现在有个现成的参照,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二人每天吃了晚饭后就急慌慌的回寝舍,盛辞月负责想动作,崔乘风负责画轮廓。 轮廓描完,差不多天就黑了,温度也降下来了。这时候盛辞月就自己去步云坪,照着之前李随意教她的那一套流程练功。 除了和李随意莫名其妙的冷战之外,每天的生活多彩又充实。 旬假这天上午江焕奇迹般的出现在寝舍门口时,看到的就是盛辞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盘膝坐在桌上,对面崔乘风在作画的场景。 “怀袖,乘风,你们这是……” 他目光从一旁空桌上的一堆奇形怪状玩偶身上扫过,哭笑不得。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尹怀袖的。 他就喜欢收集玩偶,上次去临阳游学的时候,还买了两个。 这爱好……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见江焕进来,盛辞月下意识就想起身。 若是李随意在,那江焕肯定是来找李随意的。 但现在李随意不在,崔乘风和他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所以应该是来找她的。 刚动了一下,想起对面还有个画师在画画,又赶紧坐回去,转动眼珠看向江焕,嘴皮子小幅度动了动,含糊不清道:“昭麟兄?有什么事吗?” 崔乘风轻笑:“不必如此紧绷,可以动的。” 盛辞月这才放松了些,转了转脖子。 江焕此时已经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很是体贴的说:“你们继续,我的事不急。” 虽然说了不急,可崔乘风还是紧迫起来,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别人的事一样,下笔速度飞快。 不出一刻钟,便放下笔:“大体轮廓画好了,剩下的细致之处我自行填补就好。” “这么快!”盛辞月放下手中玩偶,从桌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看。 崔乘风错开视线,低头匆匆去把鞋子拿来放到地上,盛辞月见状直接坐在他的椅子上,边穿鞋边看画。 “这动作我觉得已经很难画了,没想到还能画这么好。” 她连连赞叹。 江焕也好奇的凑过来,随即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许多地方都很粗糙,细节也都没有,但就是能看出画中人栩栩如生的神态和活灵活现的动作。 他知道听松居士擅长山水,没想到刚开始接触人像,就能画到这种程度。 看来要不了多久,听松居士就要“出关”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崔乘风并未告诉过他有关“听松居士”的事。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在大承权力中心的皇子,自有他的情报网。 见崔乘风这边忙完,江焕才问盛辞月:“今晚有什么事吗?” 盛辞月摇头,蕤娘白天要上工没法陪她玩,易宣良昨天晚上又跟丢了,不知道去了哪。 所以今天白天确实没什么事。 “那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江焕看向崔乘风,“我做东,乘风也一起,就当是同窗之间小聚。” 这边崔乘风还未来得及表态,那边盛辞月就开口了。 “李随意去吗?” 她和李随意正冷战着,再坐一桌吃饭未免太尴尬了。 主要冷战这件事也不是她主动挑起的,是李随意突然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话不理人,看见她就绕着走。 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盛辞月也是有小脾气的。 你不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 江焕心思如此敏锐,自然看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也知道她问这李随意去不去是什么意思。摇摇头,给她吃定心丸:“随意的兄长从南境回来了,今日他们兄弟二人在家相聚,不出门。” “那就好。”盛辞月雀跃起来,挎住崔乘风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崔乘风本想推辞,奈何被盛辞月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想好的说辞也忘了个干净,只别别扭扭的被拽着走。 三人到九阙天香楼吃了午饭,崔乘风就借口要继续把画画完,匆匆告辞了。 盛辞月挽留不及,盯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一幅画而已,又不急着要,以前也没这么急过吧?” 江焕面露无奈。 崔乘风这是看出了他今日来是找尹怀袖有事相商,叫他一同用午饭只是客套罢了。 高门子弟,这点眼力见都是有的。 然而盛辞月显然没有。 她从来不需要看人的眼色行事,也不需要揣摩别人的意图。 一向都是别人猜她的心思来讨好她。 所以一旦离开了身份的加成,就会显得格外呆一些。 江焕不似五皇子江诀一样,手下都是八面玲珑的剔透人,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江诀一个眼神都能猜出好几种意思来。 他的势力范围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高到权贵下至草莽,聪明的蠢笨的,貌美的残缺的。 作为执棋人,他要允许他的棋盘上出现各种不同的棋子,这样才能依据各个棋子的特性,安排到最有利的位置。 若是这些棋子的聪明劲都用在猜他的心思上,那这棋局将会变得不可控。 盛辞月看着崔乘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后,才转过来问江焕:“现在我们要去哪?” 江焕温声道:“听说城北芙蓉院新排了一出戏,一起去看看?” 芙蓉院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楼,每每上新戏时,位置都得提前一个月来订。 还不一定能订得到。 有江焕这个万能的皇子在身旁,盛辞月不担心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路过一家布庄时,两人被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尤为刺耳。 “这就是你们的布有问题!就这种质量的布,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都是赚的黑心钱!” “我不管,今儿你们必须把钱退给我,还钱!还钱!” 声音粗哑,还又气短,如风箱一样。乍一听像个中年男人,可又莫名的有些行将就木的错觉。 盛辞月微微皱眉,这不是蕤娘做工的罗记布庄吗?有人闹事吗?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见她神情有异,江焕主动问:“去看看?” 盛辞月快速一点头,脚下已经挤开围观人群,冲进去了。 江焕微微侧首,对着暗处某处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影匆匆离开,向着巡防司而去。 第52章 当街持刀行凶 盛辞月挤到人群最前面,正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色枯槁的男人,对着布庄的掌柜咄咄逼人。 罗记布是京城中十几年的老店,庄掌柜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此时虽然面上还算得上客套,语气却已经带上了警告之意。 “这位公子,我们布庄的布在卖出时都是要经买家检验的。您既然说这布质量有问题,您夫人当时拿走的时候为何当场不说?非要等了好几日才找上来?” 那男人低头掀着眼皮看人,说话含糊不清。 “你们这布……就是有问题!还没怎么碰呢,就坏成这个样子!你去看看,这京城里,谁家的布,是一碰就坏的?” 盛辞月听了个轮廓,目光一扫,看到蕤娘站在布庄的人群后,她又一路挤过去,拉住蕤娘问:“这是怎么回事?” 蕤娘叹了口气,面露鄙夷:“他夫人前几日来买布,买的时候好好的,也专门叫她验了货才拿走的。谁知今日这男人就找上门来,说我们家的布质量不好一碰就坏。但我问了前面负责招待的伙计,他拿来的布上那道大口子,很明显就是被利器故意划的。” 盛辞月皱眉:“这不是来讹钱的吗?” “是呀!”蕤娘手心对手背那么一拍,语气很是不可思议,“以往不是没见过,但用这种蹩脚理由找茬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理由实在是牵强,但凡是个实心想坑银子的,都不会用。 哪怕用草木灰水泡泡,泡掉色了再拿来呢? 用剪刀划个口子,跑到布庄说人家的布质量不好,也不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若是掌柜的这次认了,给他赔了钱,那日后所有卖出去的布但凡有个损耗,人家都要找上门来要退钱了。 盛辞月啧了一声,不打算再看热闹。 看傻子闹事,浪费时间。 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准备原路返回时,那男人却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发了狂似的冲到掌柜身边,从袖口里抽出来一把匕首架在掌柜颈边,口中咆哮。 “拿钱!给我拿钱!快!不然我杀了你!” 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往后撤了一大圈,不少人见势不好,已经不打算凑这个趣了。 这男人一看就是脑子有问题,手里还有刀,到时候误伤了也不知道去哪说理去。 布庄里几个有力气的伙计纷纷涌出来,将他围了一圈。 “你做什么?青天白日之下,当街伤人,你是想进去蹲大狱了?” 那男人充耳不闻,两眼血红,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些。 明明太阳当头,却让人恍然以为见了恶鬼。 掌柜的本来见他抽刀,以为只是要钱的手段,不敢真的伤人,倒也不算很慌。 可谁知这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胳膊手一直在不受控的颤抖着,刀锋愣是把他的脖子割破了一层皮。 尖锐的痛感传来,又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掌柜的这才慌了神,不敢再刺激他,口中连连道:“好,我给你,我给你!你放开我!” 盛辞月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转头望过去的时候,正好与那男人对视上。 只一眼,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眼神已经完全不像人,像是某种没有情感的野兽,蒙着灰蒙蒙的阴霾,隐藏着随时要跟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 这是盛辞月仅与他对视一眼就得出的结论。 此时已经有店里的伙计跑回去拿钱,奈何店里的钱柜只有掌柜有钥匙,普通的伙计根本打不开。 于是大家伙开始凑钱,凑了半晌也不过两吊钱。 讪笑着拿过来,那男子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把刀锋往皮肉里多送了三分,疼得掌柜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出来。 盛辞月看着掌柜脖子上越来越多的血,心急如焚,只恨此时沧海为何不在身上。 这时候,一声急切的“夫君”传来,紧跟着一道细弱的人影推开人群冲过来,满脸通红,额头青紫肿胀,神情狼狈。 “夫君,你在做什么!你快住手——” 盛辞月见她不管不顾的要往那男人身边扑,连忙追过去将人拉住。 这男人现在显然没有理智,任谁来都没用,别给他惹急了再把掌柜伤的更重。 事实证明盛辞月的判断是对的,那男人看见自家夫人来了之后,情绪不仅没有平缓下来,反而更激动了些。 他把匕首从掌柜的脖子上拿下来,正对着自己的夫人。 “贱人!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把钱都藏起来,不给我买安乐散,我用得着这样吗?” 那女子泪眼婆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夫君,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听我一句劝吧,那安乐散不是什么好东西啊!真的不能再用了!” 此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也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哭着跑到男人身边拉住他的衣角。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诚儿害怕……” 孩童的啼哭声并未唤起男人内心的怜爱,他抬脚对着那孩子腹部就是一脚,硬生生把孩子踢出了三步开外。 “诚儿!” 女子惊呼一声,甩开盛辞月抓着她的手,冲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揽在怀里,颤声哄着,母子俩眼泪一串一串的掉。 盛辞月见这男子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这么狠的手,气得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跟人干架。 男人见她动了,迅速又把匕首架回掌柜的脖子上,嘶吼道:“不准过来!不然我弄死他!” 盛辞月气急,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眼前出现了一抹白色,她侧头看过去,发现是江焕上前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包银两,对那男人道:“你把人放开,银两给你。” 男人眼睛瞬间如豺狼看到了肉一样亮起来,大喊:“你扔过来!” 江焕照做,把银子远远抛到了他的脚边。 男人马上推开怀里的人质,低头把银子捡起来,口中嘟囔着:“银子……我有银子了……这么多,够买好几天的了……” 盛辞月看他这个反应,不由得着急起来:“你给他银子做甚?这样他不又要去买安乐散了?” 江焕微微摇头,目光看向人群后的某个方向。 那里一队巡防司的人正疾速而来,拨开人群,将男人扭按到地上。 为首之人匆匆来到江焕面前行礼:“见过三殿下,殿下受惊了。” “无碍。”江焕摆摆手,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持刀行凶,伤人见血,依律处置。” “是!” 第53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城防司来得快去得也快,那男人被两人扭着,大喊大叫着被迅速带走。 那男人的夫人一看自家夫君被抓,焦急地扑过去跪在城防司众人面前。 “官爷,官爷!我夫君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他只是不太清醒!我们可以赔偿,求你们别抓他!” 盛辞月恨铁不成钢的把她拽起来拉到一边:“他都这样对你们了,你竟还要护着他?” 说完深深地看了她额头上的青紫一眼。 刚才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没看清楚。现在瞧仔细了就会发现不止额头,女子的脸颊上也有一道深红的巴掌印。 很明显,她是先被打了一巴掌,然后额头才磕到了什么坚硬的棱角上。 这些伤是谁造成的,不言而喻。 “不是的……”女子眼泪簌簌而下,泣不成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安乐散!他是在服用了安乐散之后才变了的!” 盛辞月咬着唇,只觉得这女子真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然而此时江焕却走上前来。 他脸上难得的收起柔意,温润底色下透出几分冷峻。 “这位夫人。” 声音不似往常般温和。 “方才你夫君的样子样子你也看到了。能让他这般跑上街,想必你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都没法控制他。就算城防司现在不把人带走,你接下来要如何控制他?” 那夫人哭声骤停,呆愣愣地看着江焕。 江焕说得没错,先前她一直想办法把夫君囚在家里。 绑也绑过,安神药也下过,就连大门上的锁都多加了两道。 可不管怎么做,他都能从屋里找到些银子,想办法跑出去买安乐散。 今日让他跑出来,也是因为自己撞在门框上磕晕了,昏了一段时间。 清醒过来时,发现孩子在角落里哭,大门上的三道锁也被柴刀暴力砍断了。 她……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家里能藏钱的地方都被翻了一个遍,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为了逼她拿钱出来。 她也尝试过把家里的银钱都交给公婆,然而一向孝顺的男人竟拎着菜刀闯入自己爹娘的屋子,一刀砍在桌上,叫他们把钱还回来。 曾经亲手给孩子做的小木马也被他劈了个粉碎,摔在孩子面前。 若不是认识已久的亲戚朋友,谁能看出他曾是个品行端方的读书人呢? 自从跟着他伴读的少爷服用安乐散上瘾之后,这男人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再找不到当初孝子良夫慈父的影子。 也没了一丝读书人的清风傲骨。 盛辞月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久久不能言语。 她对安乐散的了解,只是曾经从李随意嘴里知道,服用多了的人会发疯,会脱衣服跑上街。 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如此严重。 她转头看向江焕,后者并没有看她,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女子的脸。 “这位夫人,我且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狠下心来,将他交给我,我来帮他戒。” 那女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内心正在进行着强烈的挣扎。 一方面曾经丈夫对她呵护备至,她爱这个男人入骨,不想再看着他如此堕落下去。 另一方面又怕丈夫在狱中受苦痛不欲生,她的心也会跟着滴血。 盛辞月作为局外人,和这个男人没有感情,看着这女子犹豫的样子简直咬牙切齿。 眼看这男人都这样了,还不舍得呢? 刚开口想要说话,感觉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偏头看过去,发现是江焕的手。 她疑惑的看向江焕,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决定,必须由她自己做。 终于,那女子在犹豫了好半晌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跪下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民女多谢三殿下大恩。” …… 因为途中出现了这样的事,两人约定好的芙蓉院之行只能暂且搁置。 本来江焕的意思是,让盛辞月自己去,报他的名号会有上好的位置。 但盛辞月不肯,一定要跟江焕一起去城防司,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人坐在马车上,神情都没了之前的轻松喜悦。 盛辞月满脸凝重,刚才男人发疯的样子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从未见过这样丧心病狂之人。 听了女子对曾经的夫君的形容,她更是惊骇,安乐散竟真的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恶鬼吗? 坐在她身旁的江焕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怎么,吓着了?” “没有。”盛辞月摇头,语气沉闷,“就是觉得……很难相信。” 江焕道:“京中虽看起来平静,但其实很多官宦人家的子弟都出现了安乐散上瘾的症状。他们府中侍女家丁成群,尚有能力按住丑闻在内宅中私下处理。可若是这东西流入民间……” 盛辞月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就会像今天这个男人一样!” 到时候大批神志不清的疯魔之人冲上街,如何控制就是一大难题。 就算情况好一些,没有上瘾到六亲不认的地步,也会精神萎靡浑身瘫软,丧失向上的动力,每天只想在安乐散造成的幻境中醉生梦死。 到那个时候,恐怕整个大承就完了! 江焕看着盛辞月的脸色变化,知道她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露欣慰。 好歹他没有看错人。 “有些事本想让你看完芙蓉院的新戏之后再同你说的,不过现在说也一样了。” 江焕坐正身子,轻咳一声,认真地开口。 “在临阳游学时,我让随意去探查农田,你也去了,可有看出什么?” 盛辞月内心紧绷起来,思索片刻,慎重道:“农田里种有大片风罗,但账本里没有这一项,说明他们在有意隐瞒。” 江焕点头:“不错。” 盛辞月继续道:“你看过账本后说田税没有问题,所以是种粮的农人们替这些风罗田交上了本该有的税。” 江焕目光赞许,而后幽幽道:“今日临阳有百姓进京,状告临阳府衙强占田地,私涨粮税。状纸由大理寺呈交,父皇震怒,命我明日启程去临阳,亲查此案。” 盛辞月下意识的一皱眉。 正常情况下,平民告官只凭一张状纸可不行,大理寺受不受理都是两说,更别提直接呈交御前了。 毫无实证的事情,派三皇子亲查,更是杀鸡用牛刀。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盛辞月脑子一转,突然反应过来:“那告状的,是你安排的?” 江焕轻笑着点头。 盛辞月继续问:“你是想以此作为切入点,光明正大的去临阳查风罗田的事?” 江焕赞许道:“怀袖兄果然聪慧。” “那当然!”盛辞月挺直了小胸脯,骄傲的一拍:“我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也就李随意一天天的瞧不起人,总是说我蠢。” 江焕失笑,这人还真是和李随意杠上了,何时都不忘挂在嘴边对比一通。 不过这件事她只说对了第一层意思,没有再往深处想。 他的目标并不是临阳县令,而是想以临阳县令为抓手,扯出背后推动风罗种植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引入安乐散的罪魁祸首。 第54章 你这朋友断袖了 镇南将军府。 李随意纠结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我有个朋友,他最近……很容易关注一个人。” 坐在对面的男人微微挑起眉毛:“哪个朋友?三殿下?” 李随意:“哪个朋友你先别管……总之,他现在莫名其妙的总是会一直盯着人家看,对人家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总是想多管闲事,看到那人受委屈了会生气,但是见面一说话就忍不住着急上火开始吵架……”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没有个重点,自言自语似的。 李家四郎盯着自家弟弟看了好半晌,默默放下酒杯,眯着眼意有所指的问:“你这朋友……果真有其人吗” 李随意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语调一下子扬起来:“那不然呢?还能是我?别开玩笑了,这京城里还没人能让我注意到的!” “哦……明白了。” 李家四郎恍然大悟,一拍桌子下了定论:“你这朋友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 李随意噌的站起来,如临大敌:“我们两个男人!” 说完意识到说漏了嘴,又赶紧找补:“我是说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啊?”李家四郎挑眉,脸上难得染上了些疑惑。 他这个弟弟如今虚岁也有十九了,正是到了血气方刚思慕姑娘的年纪,有心上人很正常。 刚才这番描述,让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是个女子。 没想到竟然也是男人吗? 这可就尴尬了,他竟会错了意。 李家四郎羞赧的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还真是满脑子没正形,总往风花雪月上面想,曲解了人家的兄弟情义。 于是他收了打趣弟弟的意思,正色道:“如此的话,你……你这位朋友,应当是极欣赏那个人了?” “没有。”李随意嗤了一声,“他就是个菜鸡,武功水的不行,细皮嫩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个大男人还整天擦香粉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李家四郎:“……” 他改口很快,从善如流道:“那你这位朋友应当是很讨厌那个人,气场不合。” 李随意又道:“那倒也不至于,那个菜鸡还是有点小聪明的,什么事点点就透,也知道汲取经验提高自己,有时候吧还挺机灵。” 李家四郎:“……” 左右都不对,这让他说什么? 于是他颓然往椅背上一摊,赌气道:“要么你这朋友脑子有病,要么就是断袖了。” 此言一出,屋里迅速陷入了沉默。 李家四郎察觉气氛不对,不可置信的慢慢挺直了腰杆。 不会吧…… “我……我说笑的啊……” 他喉头发干,语气讪讪。 李随意脸黑的宛如锅底,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头迅速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就随着江焕一行人启程出发去临阳。 江焕特意跟她说这件事,便是想让她同去,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是曾经和临阳县令打过交道的人,盛辞月看起来又是很没有心计的样子,说不定能起到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盛辞月掀开马车车帘才发现里面除了江焕之外,还有一个人。 李随意。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是江焕请来帮忙的,就算是给江焕面子,也不好直接闹脾气。 不就是同坐一辆车嘛?就当李随意不存在呗。 谁料她打算忍了,李随意没打算忍。 就在她进来坐下的那一瞬间,李随意迅速起身钻出马车,撂下一句:“车里太热,老子骑马。” 盛辞月脸上隐隐发烫。 在寝舍也就算了,现在还有别人在这坐着呢,这人是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于是她也站起来:“昭麟兄,我还是不去了。” 说着也要往外钻。 江焕拉住她的衣袖,无奈开口。 只一声轻轻的、叹息似的“怀袖”,就成功止住了盛辞月的动作。 她定在原地,内心挣扎半晌,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江焕诚挚的目光。 “……算了。” 她又坐回原位。 “我是来帮你查案的,他愿意怎样就随他去。” 江焕唇角轻扬,面带欣慰。 要为他所用之人,必须有愿意为了他而容以往不能容之人的度量。 说白了,就是不能内讧。 李随意背后是镇南将军府,再加上他们二人十几年的交情,自是不同。 若是尹怀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和李随意和平共处,他也不会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调节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颗棋子而已,也不是非用不可。 盛辞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江焕心里被掂量了一遍,此时满脑子都是:这次出行意义深重,能不能把安乐散从源头掐灭就看这一遭了。 本来她对安乐散还没有这么忌惮,昨日见到那男人那般丧心病狂的样子,才深深意识到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万一流传到北境,她的爹娘哥哥也服用了这药…… 她想想都觉得可怕。 想到那男人,盛辞月忍不住问江焕:“昨日那人现在如何了?” 江焕叹了口气:“已经转移到我府上,父皇派了三名御医过来,我也从民间请了对此类药物有研究的大夫来协助,看能否找到快速戒药的方法。” 盛辞月哦了一声,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拿人家做试验了?” 江焕反问她:“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盛辞月讷讷闭上了嘴。 江焕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盛辞月这话说得没错,这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愿意被人戳穿的心思。 安乐散药性太大,他不敢保证直接断药会不会对上瘾之人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先前他了解到的有上瘾症状的,都是勋贵家的公子。 他们绝不会把自家公子送来做试验,而江焕也不敢冒着得罪老臣的风险去主动要求在他们儿子身上尝试研究解法。 昨天街上那个上瘾发疯的男人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兴奋。 他终于有可以用来研究安乐散解法的试验品了。 如果能研制出解法,就算日后这东西没能及时控制住,大面积流入民间,朝廷也不至于束手无策,疏于应对。 江焕袖口中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 他是为了更多的百姓,为了大承的江山着想。 就算是对于那个男人来讲,也是死前作最后一搏的机会,未尝不是好事。 他的苦心,鲜少有人真正明白。 第55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到了临阳,还没进城就看到苏县令只着中衣捧着官服官印等在城门口。 车架停下,盛辞月撩开帘子,朗声问道:“苏县令这是何意?” 私占田产一事还没有最终定案,她们此次前来就是要查清楚这案子,故而现在苏县令并未获罪。 苏县令对着马车高呼:“下官虽未敢私纵田亩之事,然治下不严、监察失察,已负圣上托付之恩,无颜面对这身官袍!幸得陛下圣烛高照明察秋毫,三殿下亲临纠察,实乃临阳百姓之幸!” 他跪下重重叩首:“农桑乃国之根基,百姓之本,岂容蠹虫啃噬!恳请殿下允臣戴罪协查,开仓核册、丈田验契,纵是县衙里飞出半只苍蝇,也定要查清来龙去脉!” 盛辞月转头看向江焕,后者淡淡抬眸,声音不疾不徐的传出来。 “苏大人请起,吾素知苏大人勤于政事恪尽职守,此等弊政必非卿之所为。此番还望苏大人协助彻查此事,揪出害群之马,还临阳百姓一个公道。” 苏县令眼含热泪:“三殿下洞察秋毫,定能使临阳重归清明,不负圣恩!” 进了城后,盛辞月跟在后面,看着江焕和苏县令客客气气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往,心中疑惑。 临阳出了这么大的事,县令能不知道? 除了县令,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占那么多的田地? 连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怎么江焕好像看不出来似的,还一口一个“我相信苏县令”? 直到李随意上前,大大咧咧的揽住苏县令的脖子,手还在人家肩膀拍了拍,感慨一句:“苏大人看着瘦,没想到身上的肉还挺瓷实啊?练过?” 盛辞月脑子突然转过来弯,这两人应该是故意的,目的是让苏县令放松警惕好揪出他的小辫子。 了解了这个,盛辞月稳住心神,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多留心细节,不拖后腿。 苏大人原本的意思是众人舟车劳顿,先修整一番再行商议如何查案。 奈何江焕说这案子陛下极为重视,要求三日之内有初步结果,拒绝了提议,带人直奔农田。 盛辞月对田里种了什么心知肚明,和李随意一人带了一队人分头行动,直接去之前他们夜探时看到的风罗田。 结果到了田边,盛辞月傻眼了。 之前那一眼看不到边的风罗已经消失,只剩下裸露的土地,光秃秃一片,隐约可见其中还有大豆的种子。 她脚步飞快,沿着田边迅速往前跑,跑了好长一阵,都没看到半分风罗的影子。 此时,李随意带的另一队人也从对面包抄了过来,两人遥遥一对视,就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风罗田被清理干净了。 现在就算查出私占田产,找不到风罗,也没法往下深挖。 两人带着队返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江焕一看她们这般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确切地说,从看到苏县令守在城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干净了。 现在去找,自然是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也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江焕当即决定折返回县衙,路上给盛辞月和李随意交代了什么,然后二人就大庭广众之下吵了一架,各奔东西。 苏县令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讪笑着看江焕,江焕只道她们二人不合已久,等气消了就好了。 盛辞月脱离大部队后一路怒气冲冲的往前走,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她交好”的人,都是江焕派给她,任她调遣办事的。 特殊时期,苏县令不会任由她在临阳肆无忌惮的找证据,一定会派人暗地里跟着,必要时候出手干扰。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跟苏县令的手下纠缠的准备,谁知走出了不到一里地,跟在她们后面的“尾巴”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这一消失,倒是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谁知道是不是苏县令欲擒故纵的新把戏呢? 盛辞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拐回去看看。 走到刚才那帮小尾巴们藏身的巷口,她探身一看,正好和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对上了眼。 那男人正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脚,给人往角落里扔。 被盛辞月看到后,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那男人嘿嘿一笑,向盛辞月挥了挥手。 盛辞月瞬间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拦住了身后那群人想要一并探头看看的动作。 “好了!没事了!” 她一把抓住一个已经探头过去的人的后衣领把人拽回来,语速极快。 “苏县令的人被我们甩脱了我们都是好样的接下来赶紧办事不要耽误时间!” “啊?这样就甩脱了?可是……” 盛辞月不等他的可是说完,率先牵头往前走。 “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办好三殿下交代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这么轻易就甩掉了尾巴。 但是江焕又交代过,让他们听尹怀袖的调遣。 那既然尹怀袖都说了没事了,他们就只当是真的,反正出了岔子有尹怀袖顶着。 众人压住心底的疑惑,快速跟上盛辞月的步伐。 盛辞月感受到身后那群人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 刚才那个黑衣人她可熟悉地很! 毕竟从北境到京城一路“追捕”她过来的! 此人名唤乔浦,是她爹身边的老人了,盛国公的暗中势力飞花阁就是他在管着。 所以苏县令派来的人就是被飞花阁暗中解决了。 盛辞月心中打鼓,不知道乔浦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带她回去? 很有可能! 这里不是京城,他们出手不会像在京城那样畏首畏尾。 那从现在起,她还是尽量避免独处,免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失踪回北境了。 她一路疾行,到了成片的农舍附近后,嘱咐众人:“挨家挨户的问,看麦秸杆一般在哪里烧。” 末了不放心,又加上一句:“别直接问,就说……我们要买草木灰,大量的买。” 这么多的风罗被拔下来,必定要集中处理的。 江焕这次来就是要查粮税,开仓点粮必不可少,所以苏县令不会把那些风罗苗放在仓库。 细算起来,如今正好是烧草木灰的季节。 若是苏县令足够聪明,一定会想到把这些风罗苗混在麦秸杆里直接烧掉,销毁证据。 众人四散开来,开始打探。 盛辞月也亲力亲为,边打探边暗暗地想,江焕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竟然连这个月份农人们会烧麦秸杆做草木灰肥料都知道。 不过再一想,这可能就归功于问天书院每年的游学了。 知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为正道。 第56章 让他吸引火力 江焕带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头脑灵活手脚麻利。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就问出了往年烧草木灰最大的场地。 盛辞月带人快马加鞭的赶过去,亮出二皇子令牌,将还没来得及烧掉的麦秆和里面掺杂的风罗苗截下来,封锁现场。 因为怕苏县令的人偷偷来烧毁证据,盛辞月一步都不敢离开,只能派人去问江焕接下来要做什么。 得到的回复是:等。 于是盛辞月搬着小马扎坐在这里,每隔半炷香都要起来巡视一圈,生怕眼一闭一睁就被人钻了空子,一把火烧掉她辛辛苦苦截下来的证据。 她们一行十几人在这里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见江焕遣人来找她,说已经揪出了罪魁祸首,是临阳县丞孔庆。 盛辞月满脸不可置信,这么快就找到了?而且居然真的和苏县令无关? 留下几人挑拣麦秆里面的风罗苗,盛辞月回到了县衙。 此时她才知道,这两天李随意带人在百姓中奔走呼吁,让临阳近一万多农户签下万民书,指认临阳县衙无故侵占田产。 盛辞月看了那百尺长的万民书才知道,几乎所有人家的地都被强行收走一半有余,用的理由是“朝廷统一征用”。 若真是征用,收走也就罢了。 可问题是田税还是按照原本的土地面积来收。 于是这田税就翻了一倍。 如今有了万民书,加上她查到的大量被拔下来的风罗苗,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临阳县丞孔庆已经被关入了县衙大牢,江焕去审了两次,此人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所为。 李随意去他家寻找他的家人,发现已经人去楼空,甚至厨房的火上还在烧着饭。 苏县令的意思是他的家人害怕被牵连,已经逃了。 这种话江焕显然不信,但是目前没办法找到孔庆被抓走藏起来的亲人。想让他供出苏县令,很难。 于是这天晚上,江焕独自一人进入牢中,和他面对面枯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拿出一块锦帕,沾了些孔庆身上的血迹,慢慢折成四折放在手心,信步而出。 孔庆的眼神随着他的步子逐渐变得惊恐,嘶哑着想要大声嚎叫,表示他并未招供。 奈何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任他再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绝望的气音。 江焕快步走出牢狱大门,面色十分凝重。 门外等着的盛辞月和李随意马上围上去,盛辞月沉不住气,焦急地问:“怎么样?他招了吗?” 李随意倒是不急,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附近暗处蹲守着的人身上。 江焕的目光看向他,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此事牵连甚广,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江焕脸上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还煞有其事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把袖子撩开,露出掌心的一方染血的锦帕。 “孔庆的口供就在这里,如今整个临阳都不安全。随意,你现在就带着万民书和口供连夜出城,一路不停,务必把东西送回京城!” 江焕字字铿锵,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李随意端正了神态,郑重其事从他手中接过锦帕妥帖的收入怀中:“放心,只要老子还活着,东西一定会亲手送到陛下面前。” 两人重重的一点头,李随意从江焕的马车里取出万民书背在背后,翻身上马,朝城门极速而去。 暗中窥视的人也开始行动,一批一批的离开。 江焕带着盛辞月上了马车,却是照旧回了县衙。 路上盛辞月低声问过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江焕始终闭目,只道有什么问题到了县衙再问。 盛辞月不理解,县衙里面不是眼线更多吗? 但既然江焕这么说,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 回到县衙,两人进了屋,关上所有门窗后,盛辞月才小心翼翼地问:“李随意走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快些离开啊?” 江焕叹了口气,语气怅然:“我们不能急,若是急了,幕后之人恐怕就会察觉到我们已经知晓了部分真相。到了那时,恐怕……我此行带的人手,不足以保证我们平安返京。” 盛辞月大惊,语气忍不住上扬了好几个调:“不会吧?你是皇子啊!他们……竟然敢对你下手吗?” 江焕绷着脸:“事关重大,真把他们逼急了,破釜沉舟也未尝不可能。” 盛辞月一颗心不停地往下坠,她吞吞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小声问:“所以你才让李随意抓紧把东西送走,这样就算我们在路上出了事,幕后之人绝对择不干净是吗?” “不。”江焕缓缓摇头,目光慢慢锁定在盛辞月的脸上。 “随意拿走的,不是真的。” 盛辞月蓦地睁大了眼:“什……什么意思?” “他在我身边目标太大,突然消失,有心之人马上就会联想到他提前回京送东西了。” 盛辞月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让他吸引火力?” 幕后之人发现李随意不见了,必定派大量人手去拦截,截他身上的证据。 只要他们把目标放在追杀李随意上,江焕这边就会相对安全很多。 盛辞月拍案而起,焦急道:“那他岂不是很危险?他就一个人,要是有大批杀手追杀的话,他能逃得掉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莫要心浮气躁。”江焕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坐下,低声道:“随意知道他带的是假的,一旦有追兵,他会扔掉证据脱身的。” 见盛辞月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他又添了句:“他的功夫你也见识过,普通追兵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且他带了不少暗卫,不会有事。” 盛辞月依旧心烦意乱,但现在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随意那边你先不要想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江焕说着站起身,从身后的衣柜里拿出一个近两尺长,五寸宽的木盒放在桌上。 盛辞月目光触及盒子,诧异道:“这是真的万民书?” “嗯。” 江焕点头,然后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方锦帕,打开盒子放进去,将盒子郑重的交到盛辞月手里。 “回去的路上必定危险重重,你我分开两辆马车。一旦有追兵追来,他们的目标在我身上,你从未在外展露过武功,他们注意不到你,你就带着东西跑。” “可是你怎么办……” 盛辞月一颗心砰砰砰乱跳,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头一次接触如此重要的任务。 有一种,临危受命,生死存亡皆系在她一身的感觉。 江焕轻笑一声,如玉的面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他说:“只要证物和口供还在,就算我死了,父皇也会替我讨回公道。” 第57章 天要绝她的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随意已经跑出了近百里的距离。 路过一潭湖水,他翻身下马,来到湖边洗了一把脸。 清凉的湖水洗去整夜奔袭带来的浮尘,他神识清朗不少。在湖边小坐一会儿,稍带疑惑的看向他一路走来的方向。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不应该啊……” 李随意喃喃开口:“难道是老子跑得太快了,没追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一出城就会被盯上,一路追杀。 他要把所有人引到荒凉的敌方,然后来个包抄,全擒活口。 但是直到现在,幕后之人都没行动。 李随意摘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斜靠在石头上,悠哉悠哉的等追兵,心中调侃没想到江焕也有算错的那一天。 狗尾巴草晃啊晃着,突然停了下来。 李随意眸光一凝,突然意识到什么,坐起身来快速拿出装着万民书的盒子,打开一瞧,整个人就顿住了。 这是真的万民书。 江焕没打算让他吸引火力,是真的让他快速回京送证物! 李随意“啪”地扣上盒盖,一颗心疯狂下坠。 他一路都没有遇到阻碍,说明幕后之人以为他带走的是假的。 那“真的”呢? 是谁顶替了他的位置,吸引火力? 李随意脑海中突然浮现此次出行前他和江焕的对话。 “老子带暗锋营跟你一块去还不够?非要叫尹怀袖做什么?傻乎乎的,武功又差。”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貌似无害之人,要看他被用在何地。” 看起来单纯,武功又不太好…… 不是正适合做靶子吗? 李随意霍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节三寸长的烟火筒,将末端的线绳一拉,一道蓝色烟花瞬间飞至空中炸开。 蓝色信号,是暗锋营的集合讯号。 暗锋营是镇南军中的一支特殊存在,全队不过三百人,却各个都是精锐,皆是由李随意亲自挑选,单独训练而成,只听李随意一人调遣。 李随意这次回京,带了一百人随行,这次临阳之行,他为了帮江焕查案,把一百人全都带出来了。 蓝色烟火绽开在雾蒙蒙的清晨,耀眼夺目。 流光渐渐下落,在光芒接近消失时,李随意的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人。 暗锋营十人为一小队,此时出现在李随意面前的,是每一队的队长。 李随意将手中的万民书以及一块腰牌交给其中一人,冷肃道:“三队四队护送证物回京,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两人躬身应下,转身离开。 “剩下的人,随我返程!” 李随意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人加急回撤。 …… 临阳县内,江焕带着盛辞月分别坐上了两辆马车。 盛辞月为了掩人耳目,一大早就向苏县令讨要了两幅名家画作。把画从盒子里拿出来,万民书装进去,背在背上,逢人就说这是苏县令送我的画。 江焕和苏县令两人面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一如往常一般,你推我往的说一些车轱辘话,最后再感念一番圣上大德。 盛辞月在一旁看着,心中直夸两人都是好演技。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路上,盛辞月抱孩子似的紧紧抱着盒子,眼神警惕的从车帘缝隙里反复往外望。 刚出县城时,尚算是平静。 走出一段路程后,她能感受到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外面的山也逐渐连成片,树林越来越多。 又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声高喝。 “车上人听着,我们兄弟在此借点盘缠,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来了! 看来他们是要假扮劫匪,若是能直接搜走证据最好,若是真闹出了人命……就能直接推到附近的山匪头上! 还真是个好主意啊! 盛辞月脑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车队周围的护卫们拉开阵仗,怒喝:“尔等可知这是谁的车驾?车上贵人乃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你们有几条命敢对三殿下动手?” 对方的声音响起:“我管他是什么八皇子,爷爷我手头没钱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 他似乎是没什么耐心,直接大喊一句:“兄弟们,上!” 刀枪相接,锵然之声尖锐的钻入盛辞月的耳朵。 本以为江焕带的护卫都是精锐,应当能阻挡一阵。 谁料不过片刻时间,她的车帘就被一劫匪用刀挑开。 明晃晃的刀锋闪过盛辞月的眼,她下意识的往角落缩了缩,灼灼目光难掩惊恐之色。 那“劫匪”嘿嘿一笑,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朝她伸出手。 “乖乖把东西叫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盛辞月似乎是被吓傻了一样,手抖得厉害,颤巍巍的把盒子递过去。 劫匪面露喜色,伸出一只手就要来接。 盛辞月趁他注意力在盒子上,一手顺着刀背而上,直击他拿刀的右手。 只听“咔”的一声,劫匪的腕骨脆弱处吃痛,手中长刀直直落地。 盛辞月速度极快,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踢在他腹部。 或许是一路都在担惊受怕,现在反而横生了一腔热血和勇气。她这一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硬是将人踢的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跌落车外。 盛辞月不再犹豫,抱着盒子跳下车,用极快的身形躲过两个劫匪的攻击,疯了似的往前跑。 这里她从未来过,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是跑了哪个方向。 总之,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告诉她:一定要逃出去,保护好手里的证物,这是临阳百姓苦难的申诉,也是江焕最后的希望! 前段时间跟着李随意苦练下盘力量颇有成效,她再用以前师父教她的轻功步法,速度竟然快了两倍有余。 树木唰唰的从身旁掠过,耳边风声呼啸。 后面的劫匪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追不上也甩不脱。 盛辞月就这样闷头一股脑的往前冲,直到前面再没有路。 她一个急刹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两条印,终于在崖边堪堪停住。 几块碎石被她的动静震下,落在深不见底的空谷中没有回响。 盛辞月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天要绝她的路! 第58章 他说什么你都信? 此时身后的劫匪们也陆陆续续的追上来,手中长刀个个寒气骇人。 “还跑?怎么不跑了?” 为首之人喘着粗气,盯着她的目光染上一丝狠戾。 本来他是打算给这个小子一个痛快的。 既然如此不识趣,非要惹怒他寻个惨烈死法,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劫匪一步一步朝盛辞月走去,声音愈发冰冷。 “东西,交出来!” 盛辞月眼眶越来越红,眼神却是逐渐坚定起来。 她抱着木盒站在崖边,半只脚已然悬空,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终于,她一咬牙,大叫一声:“我就是带着它去死,也不会给你们的!” 说罢,她身子猛地往后倒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影子了。 “尹怀袖——” 男人的声音破空而来,满是焦灼。 众劫匪还未弄清楚状况,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闪过去,闪到崖边消失了。 接连的变数砸的他们头脑嗡嗡作响,此时也顾不得刚才闪过去的是什么,纷纷围上前来伸着脖子往下看。 “头儿,他就这么……跳下去了?”有人不敢置信的出言询问。 证物他们没拿到。 回去只怕都是一个死。 为首之人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只死死的盯着崖下深谷。 如果他们现在下崖寻找,或许还能找到证物。 他直起身子转过来,正要下命令,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贺老二他们那一队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刚才看见尹怀袖逃跑,他们兵分两路,贺老二那一路的任务就是留在原地杀掉江焕。 江焕身边的护卫什么实力他看了,都是些酒囊饭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按理说,贺老二应该早就做干净赶来和他汇合了。 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领头人心中涌上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自我保护:“情况不对,先撤!”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一转身,背后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围住了。 来人有刚才车队里的护卫,也有不知名的黑衣甲卫。 领头人看到其中一个护卫时,眼睛骤然瞪圆:“你!你刚才不是死了吗?” 他明明记得刚才围剿车队的时候,这个护卫被他一刀砍倒在地不动了啊!怎么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江焕从人群中缓步而出,面色沉郁。 他口齿轻启:“留活口。” “是!” 众护卫一拥而上,此时爆发出的实力不再像刚才头一次交手那般窝囊,不出片刻就将所有劫匪都按住,卸掉下巴防止自尽。 江焕疾步走到崖边,目光深邃,望着看不见底的空谷,心中思绪繁杂。 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原本的计划是让劫匪顺利从尹怀袖手中抢走证物,然后他们的人尾随劫匪,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的老巢。 但是他没想到尹怀袖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很胆小的人,居然会为了证物如此拼命。 还有刚才闪过去的人影,别人可能认不出来,但他一下就听出了这声音出自谁之口。 李随意。 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万民书是真的,但没有亲自送回京城,而是返回了。 江焕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口。 “剩下的所有人,想办法下崖寻人,活要见人,死……”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其中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抖。 “……死要见尸。” …… 崖下的水潭边,李随意艰难的把盛辞月往岸上推。 不知为何,平日里看起来没几两肉的人,泡了水居然这么沉。 盛辞月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狼狈不堪的终于上了岸。 李随意随后爬上来,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呼呼的喘气。 盛辞月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遭遇,过了刚才那股冲劲儿,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不过就算害怕,也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哆哆嗦嗦的打开木盒,将手上的水甩了甩之后才伸进去摸。 还好这盒子质量不错,没有进水,里面的万民书和口供锦帕都没湿。 盛辞月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抹庆幸的笑容。 李随意见她在鬼门关门前走了一遭居然还能笑出来,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无名邪火。 看见她跳崖时的焦急和万一在半空中没抓住她的后怕一齐冲上头顶,气得他一抬手就将木盒打翻在地。 “你知道这悬崖多高吗你就跳?你是没脑子吗?” 盛辞月大惊,急忙弯着腰去捡:“你做什么?这是证物!” 李随意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推,用脚尖把地上的“万民书”踢开:“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盛辞月本来被他一推搡,气势汹汹就要回怼。 但目光触及地上的东西,突然顿住了。 只见那被展开的“万民书”上,干干净净的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这……这……怎么会这样?” 盛辞月喃喃走上前蹲下,手指抚摸上去,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上面的字呢?为什么没有了?” “你是不是傻?”李随意差点被她气急了,一点好语气都没有,言辞犀利,怒而出声。 “这根本就是假的,从江焕给你的时候就是假的!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让你保护证物你就连命都不要?” 盛辞月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本来心情就憋闷。被他这么一刺激,直接爆发出来。 “什么叫他让我保护证物我就连命都不要?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也不知道东西怎么就变成了假的,我只知道那是万民书!是临阳千万辛苦农人的控诉,是让贪官污吏得到严惩的证据是百姓的希望!” 说到此处,她剧烈的喘息平静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若是在我手里被夺了去,我自己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李随意被她的话震住,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不该这么说的。 他气江焕把他们二人蒙在鼓里,更气盛辞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没想到亲眼看着盛辞月从悬崖边跳下去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心绪冲击,竟让他完全控制不了脾气,张口就是责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行军打仗,遇到冲动的愣头兵,他也没这么生气过。 李随意伸手按住额头,合上眼,平复心境。 谁知再睁开时,却发现盛辞月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醒了。 第59章 尹怀袖居然是女子吗? “喂!尹怀袖?” 他迅速跑到盛辞月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算是正常。 或许是一路奔波耗尽了心神,再加上坠崖受到惊吓,现在安全下来,就放松警惕睡着了。 李随意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这身子板竟然弱成这样,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加训练。 这想法刚过,他就发现自己也微微有些脱力,暗自感慨他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鬼门关前走一遭,任谁来都不可能游刃有余的。 刚才下坠的时候他为了缓冲力道,一路都在试图抓紧崖边横生的树枝。 奈何本来下坠的冲力就强,若是只有他自己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怀里还抱着一个。 两人的重量,单凭他一只手想要抓住树枝阻止下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崖底有个水潭,让他们不至于摔死在这。 此时的李随意右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再被潭水泡过,翻开的皮肉微微发白。 刚才只顾着吵架没觉得,再加上冰水一泡,感觉更是麻木,察觉不到倒也正常。 李随意没管手上的伤口,在盛辞月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打算先把湿衣服脱了再去找柴生火。 现下这个环境,他们最好还是原地不动,等待援兵。 周围安静下来后,李随意才腾出心思去复盘刚才发生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盛辞月的脸上。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在最后关头会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崖边,和此人一起掉下来。 当时他在想什么? 李随意反复复盘,也没回想起当时的心路历程。 好像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崖底湿冷,水汽弥漫,带着淡淡的雾气。 地上静静躺着的人面色苍白,五官在雾气中更加宁静柔和。 越看越觉得,这样的一张脸,不应该是男人应该有的。 合该是个女孩子才对。 思及此处,李随意猛地收回视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往哪想呢你!” 他摇摇头,俯身过去,用手背轻轻拍了拍盛辞月的脸。 “喂,睡够了没?醒醒!” 盛辞月没有反应。 在没有保暖措施的情况下,可不能让她继续这么睡。 于是李随意改为半蹲在她身旁,准备强行把人摇起来。 然而离得近了才注意到她背后的地上隐隐有血迹。 李随意目光剧变,将人翻了个身,这才发现她后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旧的血迹差不多被水冲干净了,现在新血渗的多了,才能被人发现。 这伤是刚才她掉下来时,落在树枝上,被刮出来的。 要不是被那树枝阻挡了一下,李随意也抓不住她。 现在发现那树枝在她身上划出这么长一道口子,这可真是…… 福祸相依啊。 “啧!” 李随意面色沉郁,内心对江焕的怒火更旺了些,想着这次回去一定得好好收拾他。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口简单处理了,把滴着水的衣服先脱掉,否则不断有水混入伤口,后续更难处理。 李随意动作很快,右手虽然也有伤,但他一贯能忍痛,对他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连撕带拽的把她的外衫脱下,再去拉中衣时,李随意发出一声疑惑。 “嗯?这是什么?” 他手中是一根长长的带子,解开后是一乍宽的布条。 他加大力气拉了两下,地上躺着的人被他拽的动了动,露出布条里层浅粉色的肚兜来。 李随意脑中轰的一声,愣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直到不知何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尖锐虫鸣,才把李随意的神志唤了回来。 尹怀袖……竟然是女子吗? 他烫手似的把手里的衣料重新扔回盛辞月身上,从地上弹起来,跑出了好几步。 脑中思绪杂乱,不知从何整理。 以前尹怀袖身上的种种谜团全都有了答案。 为何一个男人细皮嫩肉到如此地步,为何看到精致的小东西就会雀跃的像个小麻雀,为何身上一直有香味,为何从来不去书院的浴池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换过衣服,为何体型会莫名其妙的发生变化。 回忆起尹怀袖两次的身型变化: 一次是在城郊二人初见时,她蓬头垢面,像个野猴子,身型削瘦。 一次是他撞见她衣衫不整被从尹府赶出来时,她紧紧捂着外衫,看起来比平时纤细。 这两次都是事出突然,她没时间裹上腰腹间的夹棉带。 想明白了这些,李随意颇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通透感。 其中还夹杂着不知从哪来的愉悦,好像有什么一直吊着的东西落了地,踏实了不少。 其实本来如此多的疑点,李随意应该早就猜到真相的。 但是问天书院只收男子,这是既定的事实,已经先入为主的根植在他心里了。 再加上他从小几乎没有和同龄女子相处过,不知道女孩子平时都是什么习惯,所以尹怀袖再怎么露马脚,他只会觉得这人“不像个男人”,不曾往“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上面想。 但是尹怀袖一个女子,为何要冒着风险混入问天书院呢? 大承民风开放,京中其他书院都收有女子,上课也是男女同堂。 若只是为了读书,没必要来问天书院。 要说问天书院和其他书院还有什么不同之处…… 难不成是为了想要入朝为官? 看这架势也不像啊…… 李随意挠挠头,目光往那边瞟一眼,再瞟一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棘手。 毕竟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但凡躺在那的是个男人,他都非常清楚明了的知道接下来应该把湿衣服给他脱下来,生火取暖。 可尹怀袖是女子…… 李随意紧紧抿着唇,犹豫片刻后,一狠心回到女子身边,两指放在她颈边探了探,脸色凝重。 这里湿冷,不见阳光,温度低的很。 盛辞月又在冷潭里泡了一遭,背后还有伤。 湿衣服贴在身上,失温会更快。 情况不容乐观。 李随意长叹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使劲拧出里面的水,把女子盖住,然后两手一抄打横抱起,用最快的速度往地势高的方向跑。 趁现在还没开始发热,他只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和暗锋营汇合,就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 第60章 欲盖弥彰,是何居心? 李随意将轻功发挥到极致,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看到了勉强能供人行走的路。 怀中女子身体开始发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好李随意虽然离开军营,但平日里练功不曾松懈过。 今日经历了一路奔袭,坠崖落水,现在又带着一个人从谷底往上爬,也就是他这些年在军中实打实的练出来的底子能撑得住,但凡换了其他人,半路就趴下了。 李随意把怀中女子往上又抱了抱,左手拐回来在她额头一触,口中低低的“啧”了一声。 比刚才更烫了。 再联系不上人,他恐怕真要在这荒郊野岭给她换衣裳了。 李随意加快步子,继续往前冲。 又行了一阵,突然听到前方有马蹄声和车辙声,并且听声音离他不远。 李随意面色一喜,改变方向,朝着那边而去,不久就看到一辆马车在艰难朝他这边而来—— 山路崎岖,车上的挂饰都被颠掉完了。 赶车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马鞭甩得急促,像是在焦急赶路。 李随意此时顾不上对方是否有急事,横冲过去拦住了马车。 车夫见状,急忙拉紧缰绳,迫使马车停下。 李随意正欲开口求助,谁知那车夫竟然比他还急,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栽着脑袋冲过来,目光直盯他怀里的人,语气焦灼。 “呦这是遇险了吧?巧了吗不是我这车上就有个大夫人命关天快上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随意被他连推带拽的往车边走,越走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车夫怎么比他还殷勤呢? 而且荒郊野岭,这里又不是正常大路,再往前就是谷底,谁会闲着没事赶车往这里来? 莫不是幕后之人派来的,想要先迷惑他,骗他们上车然后一网打尽? 想到此处,李随意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假意顺从的又走了两步,然后骤然转身,扫腿袭向车夫。 没想到那车夫在他的假意迷惑之下依旧能保持超强的警惕性,当即后退躲开了他的攻击—— 又或者说,就是因为放松了警惕,才在下意识的反应下暴露了武功。 李随意心中暗叫不好。 此人武功绝对不弱。 这种反应能力和扎实的轻功,绝不是等闲之辈。 若他在全盛状态,倒是能与之一战。 可他现在状态不佳,尹怀袖又昏迷不醒。 若这车夫真是幕后之人派来的,那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他和尹怀袖恐怕就要双双殒命在此了。 眼看李随意浑身紧绷满眼警惕,车夫心急如焚。 没错,此人正是负责暗中保护盛辞月安全的——飞花阁阁主,乔浦。 今日他看到盛辞月掉下悬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小命也跟着一起掉下去了。 绝望归绝望,他还是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附近飞花阁的探子,从不同方向下往谷底查探,终于得到盛辞月的踪迹,于是紧急抓了个阁中女医,十万火急的赶来接应。 只是没想到李随意警惕心这么强,明明他都已经做了伪装了! 此时的李随意目光扫了一眼马车,冷厉出声:“欲盖弥彰,是何居心?” 乔浦:“……” 他头痛的按住额头,急得直跺脚:“这位公子……我都说了车上有大夫,先救人,有什么事后面再说行吗?” 此时车里的女医也适时掀开车帘跳下车,匆匆上前:“公子,我是泾阳城何记医馆的大夫,我看您怀里的姑娘似乎已经开始有发热症状了,再不处理伤口只怕有性命之忧。” 李随意注意着她下车的动作,很明显此女子并不会武功。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浓厚的药草味,应该是大夫无疑。 李随意的疑虑在确认了这女子的身份时,就打消了一半—— 如果真是来杀他们的,车里没必要多余带一个不会武功的医女。 但为了尹怀袖的安全起见,李随意还是冷着脸再作最后的确认。 “证物在我们落水的时候掉了,应该在水潭里,你们现在去捞还来得及。” 如果这两人是幕后之人派来的,那找到证物才是头等要紧的事,听说证物还在水里,必然有反应。 然而那女医只是今天临时被抓来的,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疑惑。 “证物?” 她回头看向乔浦,眼神询问:什么证物? 乔浦马上接话,对李随意道:“我不太明白公子的意思。” 说完他给医女回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去给盛辞月诊治。 李随意把这二人的眼神官司瞧在眼里,女医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车夫似乎并不关心证物。 低头看看怀中女子发红的脸,再看看已经凑过来把上脉的医女,只能咬牙选择相信一次。 毕竟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乔浦见他松动,连忙道:“把这位姑娘送上车吧,车里有新的衣裳,让大夫给她先处理伤口。” 李随意把盛辞月送入车内,眼神快速在里面扫了一眼。除了医女携带的药箱和一些衣物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我要为这位姑娘更衣,还请公子先出去。” 涉及到病人,医女的语气不自觉地就严肃起来。 这是一位大夫常年治病救人形成的威严,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李随意颔首:“有劳大夫。” 然后退出车内,和乔浦一起等在外面。 “你们为何会来此处?”他放松了语气,状似轻松的问。 乔浦一直留心着车里的动静,生怕传出点不好的消息,心不在焉的答了句:“想抄近道,结果迷路了。” 李随意点点头,不再说话,轻轻一跃坐上车架,开始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这二人从刚才出现时起,注意力就都在尹怀袖身上。 他们似乎……认识尹怀袖? 这个车夫并非等闲之辈,想从他嘴里再问出些什么很难。 还是等过了今日这道坎,以后再有机会的话,问问尹怀袖。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盯好这个车夫,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李随意叹了口气,摸摸怀里的几个竹筒。 本来他这次出行,带了好几个联络暗锋营用的信号筒,结果都被水泡了,没法用。 要不然他直接放信号让暗锋营赶来是最快而且安全的办法。 李随意默默地想,这次回去他就交代火器部,马上研制防水的信号筒。 省得下次再掉链子。 第61章 你怎知我对尹怀袖没有付出真心? 医女为盛辞月简单处理好伤口,换好衣服后,乔浦拉起缰绳,驾车往回走。 过了那段最坎坷的道路之后,速度一路飙升,车轱辘都冒出了火星子。 除了途径两个客栈时换了马车采买吃食,中途没有再停留,直接赶回了京城。 进了京直奔盛辞月的宅子。 蕤娘早已收到消息,早早采买好需要用的东西等在家里接应。 李随意就只是把人送进屋这一转眼的功夫,再出来就已经找不到乔浦的踪迹了。 “嘿,跑得真快。” 这一路上他坐在乔浦旁边,将其神情都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了此人绝对认识尹怀袖。 他能看出此人一直在防着他。 防他什么呢?他又不会伤害尹怀袖。 那就只能是防他联系江焕了。 江焕的人一旦追上来,尹怀袖的女儿身必定暴露。 此人在有意帮尹怀袖隐藏真实身份。 李随意长吸一口气,在外面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里面传出消息说已无大碍,才放心回将军府,让人给江焕传信。 江焕带人回到京城已经是两天后。 这两天盛辞月一直昏昏沉沉的,始终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一方面她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如此惊险的事情,也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反应肯定是更严重一些。 另一方面回来的路上一路颠簸,医女为了缓解她的痛感,用了不少麻药。 李随意一直守在院子里,充当了两天跑腿小厮。 当江焕踏进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随意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乖乖等吩咐的场景。 他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李随意现在的状态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没办法确切地感觉到是因为什么。 暂且压住心中疑问,他来到李随意面前,沉声开口。 “怀袖他现在如何了?”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死。” 江焕听出他语气中的责怪之意,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在怪我骗你吗?” 李随意道:“三殿下做事自有三殿下的道理,我什么身份啊,敢怪您吗?” 一听这话,江焕心中咯噔一声。 原本以为李随意和他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放着,就算意识到被他误导了一次,也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误导李随意以为自己拿到的是假证据,并且转移敌人注意力,是为了李随意的安全着想。 人都被引去针对尹怀袖了,李随意这一路就会很轻松。 他相信李随意为了大局着想,也不会对他的做法有什么龃龉。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而且这次李随意的行为也很奇怪,如果换做以前,半途中发现了自己带的证物是真的,一定会更认真严肃对待,亲自把东西送回京城。 万没有交给别人代劳的道理。 江焕心中思索着,缓缓走到李随意身边,坐在另一个小马扎上。 他平日着装不似李随意那般利落,窝坐在这里,洁白的衣袖吹落在地,沾染一片尘土。 李随意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出言嘲讽:“这里庙小,容不下三殿下这尊大佛,您还是快回去吧。” “随意……” 江焕轻叹着开口,语气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无奈与怅然。 “你我相识多年,你应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这一路走来,我有多难,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次你气我不提前告知你全盘计划,可我也有我的苦衷。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知对方底细的时候,我们绝不能轻敌!” “此次临阳的案子是个最好的抓手,只要我们能抓住,就能把安乐散背后的巨大阴谋掀开一角,这个时候容不得任何差错。你和尹怀袖都是直性子,知道多了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疑点来,所以我才不能将计划全部挑明。” 李随意轻嗤一声,置若罔闻。 江焕语气又放软了些,耐心道:“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未曾考虑到怀袖如此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等他好起来,我会亲自向他赔罪……” “未曾考虑到?”李随意终于开口,语气尖锐。 “三殿下一向无所不能,掌控全局,居然也有未曾考虑到的事情吗?” 江焕讷然:“我非神明,自然不能事事都考虑周全,但我已经尽力尝试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当然不是神明。”李随意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道:“因为你总是在计算人心,但人心这种东西是最不能拿来计算的。” “想要人的真心,你就要拿真心去换。除此之外,都是利益权衡罢了。” 江焕心中隐隐有些窝火,话语也不似刚才那般服软。 “你怎知我对怀袖未曾付出真心?” 李随意霍然转头,盯住江焕的眼睛,怒而出声,语气铿锵。 “你付出真心?你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证物的重要性,却又拿她当饵,设计让幕后之人从她手里夺取‘证物’,为什么?” 江焕猛地顿住,喉咙中再无法发出声音。 “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 李随意步步紧逼,不依不饶,把所有事情全都挑上了明面。 “你想用尹怀袖,故而借此考察她对你的忠诚度。” “如果她当真怯懦胆小,未作反抗就把证物交给敌人,马上就会成为弃子。临阳之事一旦失败,你会把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麻痹敌人终结此事。” “如果她誓死抵抗,性命垂危,你对她的忠诚度达到了满意,会让人保住她的命,但‘证物’一定会顺利被敌人抢走。事后你再借此做文章,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中,通过为你做事来‘赎罪’。” “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既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又收服一个绝对忠诚的可用之人。三殿下当真是好算计,只要出箭,绝不止双雕。” “可怜尹怀袖被你盯上,进退都没得选。要么成为替罪羊,为你铺好退路。要么去了半条命,后半生为你马首是瞻。” 李随意这几天目睹从屋里送出来的一团一团染血的纱布,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说到激动处,完全忘记收敛音量。 江焕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话砸得懵了半刻,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嘴,只能无力地说了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李随意笑了。 他一字一句直击江焕心脏。 “你手底下那些谋士,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江焕身心俱震。 他以前一直以为李随意只是了解他的外壳,并不曾真正触及他的内心。 现在他发现,李随意早就窥明他算计人心的手段,只是从来没有点破而已。 第62章 我是不是坏了您的计划? 江焕哑口无言,李随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二人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屋门从内打开,盛辞月披着披风,面色苍白。 李随意见是她亲自开的门,瞳孔一震,率先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盛辞月低着头,哑声开口:“就……刚刚吧。” 江焕面露尴尬。 虽然他手下的人与他都是以朋友相称,但毕竟身份在那摆着,不管遇到什么龃龉,都没有他向别人解释的道理。 但现在不知为何,看见尹怀袖如此虚弱的样子,他竟莫名产生了一种愧疚。 也许是因为几天前才低估了尹怀袖心中的大义,也许是同窗这段时间他真的对尹怀袖产生了一丝挂怀。 不知是哪一种原因的驱使,他竟下意识的开口试图解释:“怀袖,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我……” “三殿下。” 盛辞月轻轻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抬眸看向他。 “真正的万民书送到了吗?临阳的贪官污吏,整治了吗?” 江焕突然哽住,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放心吧,证物已经呈交给了父皇,父皇会给临阳百姓一个交代。” “那就好。”盛辞月点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我……是不是坏了您的计划?” 李随意闻言,恨铁不成钢的偏过头去不看她。 江焕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两柄挫刀反复搓磨着,难受地发紧。 经历了这么一遭,命都快搭进去了,尹怀袖居然还在担心是不是坏了他的计划…… 江焕活了二十多年,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产生。 此时他万般后悔,怎么那时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尹怀袖呢? 而盛辞月本人则没有那么大的感慨。 她现在只是觉得很累,整个身子都很乏,背后伤口还在细碎又尖锐的疼着。 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让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思考她是怎么被利用的,江焕又是怎么打算的。 或许也是因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许多事情就莫名的看淡了些。她在听到李随意说的那些话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与释然。 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那句话:皇家无情。 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曾经爹爹和当今皇帝一起打天下,过命的交情,到最后也要走到立誓无诏不踏出北境,还要送唯一的儿子进京为质的那一步。 江焕利用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是她自己没有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居然真的以为江焕拿她当朋友。 在三殿下眼中,只是一步棋而已。 想清楚了,理明白了,也就没什么可生气的。 见江焕始终沉默,盛辞月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什么? 她不知道。 她现在内心很乱,不想见任何人。 江焕见她准备关门,焦急地上前一步,道:“没有!” “嗯?”盛辞月转身的动作一顿,目光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江焕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了欺骗之言。 事已至此,他几乎是瞬间就作出了决定,开口宽慰。 “你做得很好,那些追杀你的人都已经被抓住了,从他们嘴里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怀袖,你是功臣。” 盛辞月咬着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李随意质疑的眼光看过来,江焕心虚的没敢和他对上,只道:“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这几日我会抽空来看他。”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其实他刚才说谎了。 那些人在被擒住的时候就全都咬破了齿间藏着的毒药,一个都没活下来。 这次临阳之行,他的计划可以说是全盘失败。 最好的结果就是用万民书作证据,查到临阳县丞私吞田产为止。 至于背后操纵推动风罗种植,促进安乐散买卖的人…… 恐怕已经被打草惊蛇了。 …… 盛辞月在家养了小半月的伤,才娇气吧啦的准备回书院。 对于被蕤娘发现女儿身的这件事,她一开始还心有惶恐。 得知蕤娘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一直替她隐瞒之后,感动得一塌糊涂,银票首饰一顿猛塞。 至于帮盛辞月治伤的那位医女,也在某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乔浦接走,送回飞花阁的据点。 盛辞月甚至没来得及当面给她道个谢。 回到书院的第一天,盛辞月就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劲。 稍一打听,原来是卓姚回来了。 自从上次被盛辞月下手没轻没重的打成重伤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来书院了。 不过这事说来也怪,卓姚都被打成这样了,也没见卓丞相有什么动静—— 比如亲自来一趟书院,“特地关照”一下欺负自家儿子的人。 这次卓姚养完伤回来,脾气比以前还要暴躁更多。 仅仅回来三天,就已经“修理”了好几个同窗。 盛辞月简单打听了卓姚的消息,面带惆怅的回了寝舍。 李随意一如往常那样,懒洋洋躺在椅子里,斜靠在靠背上,两只脚跷上桌。 见盛辞月进来,他不动声色的把脚放下来,微微坐正了些。 “怎么了,一脸苦相的。”他主动问道。 盛辞月瞥他一眼,怏怏道:“卓姚回来了,恐怕以后我要被他缠上了。” “呦,这是后悔了?”李随意打趣她。 “嗯,后悔。”盛辞月咂咂嘴,继续道:“当时打他的时候应该蒙面了。” 李随意:“……” 简单聊完,盛辞月绕过屏风去收拾床铺。把在床头排排坐的玩偶都搓到一边,再把床单掀起来,露出下面拼在一起的两张床。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时不时的瞟向李随意的方向。 听蕤娘说,她受伤昏迷,是李随意送她回来的…… 那李随意对她的秘密……知道多少? 思及此处,盛辞月有些不放心,开始拐着弯试图套话。 “咳,那天……多谢你了啊。”她不自然地开口。 李随意随口道:“不谢,小事。” 盛辞月吞吞口水,继续试探:“听说我昏迷了之后,是你带我回来的?” “那可不?”李随意眼都没抬,开口就是怼。 “你这小菜鸡,看着没几两肉,扛起来可沉得很,差点没累死老子。还好半道上碰见好心人救了一把,不然你这小命难保。” 盛辞月扯扯嘴角,面露尴尬。 她为了缠粗腰身改变身形,腰腹间用的都是加棉的缠带,跟穿了个小棉袄没什么区别。 落水全湿透,可不就得重好几斤吗? 不过李随意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思及此处,她心定了定,轻轻呼了口气。 外间的李随意听着她的动静,唇角微微拉起一丝弧度。 第63章 你这是吃醋了? 听得里间传来响动,李随意“噌”的从椅子上窜起来,三两步跨过去。 “你干什么呢?” 正在搬着床头的盛辞月吓了一跳,手一松险些砸着脚。 她眨眨眼,不明白李随意怎么这么大反应,支支吾吾道:“我……我挪一下床啊?不行吗?” 之前江焕把他的空床铺给她并过来凑了个大床,当时她还满心欢喜,现在只觉得想要抽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人家三殿下只是客套一下,就她实心眼,还敢当真了。 现在既然明白过来,还是给人家复原为好。 李随意抄起手来,语气不善。 “伤才好了几天啊,就在这里搬床?你是生怕伤口不崩开是吧?” 盛辞月瘪瘪嘴,没说话。 本以为李随意会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把床铺还原回去,但他没问。 李随意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一肘子把她挤开:“老子就在外面坐着,不知道叫我一声?把老子当摆设?” 盛辞月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这人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吗? “我叫你你就帮我吗?” 李随意轻轻松松将床头抬起来:“你不叫怎么知道老子有没有心情帮你?” 盛辞月:“……” 眼看李随意自己搬不了一整张床,她赶紧跑到床尾准备伸手去抬。 谁知还没碰到床沿,就听李随意一声高喝:“给老子放下!” 盛辞月吓得一哆嗦,当即回怼:“李随意你今天吃火药了?” 李随意不说话,只是把床头往旁边挪了两步距离之后,快速来到床尾,像刚才一样把盛辞月挤开,搬起床尾把整张床摆正。 此时寝舍的四张床就恢复了它们最初始的位置,整整齐齐,每张之间两步距离。 李随意拍拍手,又把盛辞月的床幔调整了一下,才悠哉悠哉的回到外间坐回椅子里,留盛辞月独自钻进床幔里面收拾被子枕头等物件。 天色微微黑下来时,崔乘风买了新的颜料和宣纸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注意到屋里的变化。 “怀袖兄?” 他惊喜地跑进来,把手里东西都放到桌子上后,才到屏风边缘探头问。 “怀袖兄,你的伤痊愈了?” 盛辞月从床幔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朝他莞尔一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有劳乘风兄惦记。” 她病的这半个月里,崔乘风时不时就会去给她送些补品,却从来都没有进过屋,每次都是把东西交给蕤娘,隔着门简单问两句就走。 要不是带了补品,盛辞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急着要去哪,正好路过她家进来打个招呼。 不过崔乘风不主动提出进屋,倒也正合她的心意。 毕竟要让他进来的话,她还得束发裹胸。 有伤在身,动一下都疼,更别提一层一层的裹胸了。 崔乘风看她面色红润,确实是没什么事了,才兴冲冲地去他的柜子里拿东西。 “怀袖兄,你走之前那幅画,我画完了,正巧拿给你瞧瞧。” 李随意闻言来了兴趣,问道:“什么画?” 崔乘风刚把一幅画轴拿出来,下一秒就被李随意接过去。 展开一看,里面画的是盛辞月盘膝坐着,笑盈盈地抱着一只小狗玩偶。 虽着男装,但李随意已经知晓了她是女子,此时再看那画便觉得五官更是娇俏可爱,颇有天真烂漫的少女之风。 盛辞月趿着鞋跑过来,伸着脖子一看,不禁惊叹出声。 “哇,乘风兄,你这画的也太好看了吧?” 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真长这样吗?” 崔乘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怀袖兄……本就好看。五官精致,眉清目秀,画出来自然也是好看的。” 李随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居然能从崔乘风嘴里说出来。 看看手里的画,再看看旁边对着崔乘风一脸崇拜的盛辞月,李随意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就是一张画吗?随便找一批画师来,一天几百张都能画! 也不知道这臭小子……不对,臭丫头有什么可崇拜的。 他冷哼一声把画往桌上一扔,酸溜溜的说:“为什么单单画她?” 老早之前他就发现了,崔乘风这小子嘴上说着学画人像,实际是只画尹怀袖的像。 这寝室里又不止尹怀袖一个人,怎么偏偏只画她? 按理说尹怀袖现在在书院的身份是男人。 既然大家都是男人,崔乘风为什么单对她如此关照? 难道他也发现了尹怀袖的身份? 不对。 李随意摸着下巴暗暗思索。 按照崔乘风那老实巴交一根筋的性子,如果要是发现了尹怀袖是女子,只怕早就告诉监学了,能藏到现在? 如果崔乘风没发现…… 可别再让他画着画着,画成断袖了! 李随意越想越别扭,心里总有一根筋不太得劲,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崔乘风呆呆的“啊”了一声,有点懵,不知道李随意是什么意思。 李随意意识到语气不对,见此时盛辞月和崔乘风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于是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老子也英武不凡的,你怎么不画老子?” 盛辞月看着他,满眼都是“这人有病吧连这都要抢”的意思。 她讷讷开口,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李随意大惊,声音险些冲破天花板:“谁吃醋了?你别在这血口喷人啊!老子……老子怎么可能吃他的醋,胡扯!” “哦……”盛辞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朝崔乘风身边挪了两步,暗戳戳的同他说。 “明白了,李随意这是觉得你只画我不画他,心里不平衡,吃味了。” “啊?”崔乘风挠头,“他是这个意思吗?” 盛辞月:“你看他这个反应,显然就是嘛!” 崔乘风将信将疑,但是现在又没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只能结结巴巴的同李随意商量。 “那……李兄,下次我……给你也画一幅?” 李随意一双眼睛在崔乘风和盛辞月身上转来转去,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怎么贴得这么近,越看越碍眼。 于是硬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扔下一句“老子练功去”然后就斗鸡似的出了门。 结果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和走到门口的江焕撞了个正着。 “随意?” 江焕面露疑惑,出声询问:“你这副架势……是要去打架?” “不用你管。” 李随意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江焕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什么,微微侧身给他让了道,然后踏进屋门。 “怀袖。” 他唤了一声,屋里蹲在桌边欣赏画作的盛辞月就抬起了头。 于此同时,走了一半的李随意一个大弧度转身,原路折返回来,有模有样的靠在门边。 偷听。 第64章 话本子里都是假的 “三殿下。” 盛辞月站直身子,朝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三殿下是来寻我的吗?是……案子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江焕摇摇头,明知故问:“怎么又开始唤我三殿下了?” 盛辞月抿了抿唇,语气依旧恭敬:“我一介草民,不敢直呼三殿下名讳。” 江焕见她态度坚决,料想她心中火气未消,便也不打算过多勉强。 他从袖带中取出一本手札递过去:“这是你养伤这半月以来,先生课上讲解的内容,难点我都一一做好了标注。下个月就要秋试了,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若是换做以前,盛辞月会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再添上一句“还是昭麟兄想得周到”或是“昭麟你人真好”这类的话。 但是今日盛辞月却笑着摇头,语气诚恳:“不必了,乘风兄的功课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借他的手记就行。而且住在同一个寝舍,哪里不会,问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说完转头问崔乘风:“乘风兄不会不管我的吧?” 崔乘风受宠若惊,要知道以前盛辞月要么借江焕的手札,要么缠着易宣良给她讲解,从来没问过他。 现在终于不再舍近求远,他高兴还来不及,连连点头:“你放心,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我一定帮你全都补回来。” 江焕遭了拒绝,心中本就苦涩。 他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将手札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奈何余光一扫,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偏头将视线投过去,这才发现那半透的屏风后,床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是尹怀袖把他的床铺又分出来了,此时干干净净的摆在三张床之间,显得有些突兀。 此时的江焕突然觉得,尹怀袖是真的不愿意再与他交心了。 他隐隐有些心慌。 尹怀袖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单纯又赤诚的人,他先前就一直被隐隐约约的吸引着,只是平日里习惯了用算计的手段对待人心,伤人不自知。 现在他已经不再打算从尹怀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只想交下这个朋友,给自己的心留一片纯净之地。 但是当他想要抛开一切往前进一步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因为他曾经的欺瞒和掌控,远远地退开了。 不……一定还有修复的机会。 江焕深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打趣:“怀袖兄这是……晚上睡觉老实了?” 盛辞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连忙解释。 “以前是我不懂事,厚着脸皮霸占了您的床铺,是我的不对。三殿下就算不在书院住,寝舍也是要有您的位置的。” 江焕看着盛辞月的脸,眸光渐渐暗淡下去。 思绪纷繁间,他不禁又想到了表面看起来和尹怀袖南辕北辙,心性却有些相似李随意。 这几天李随意看似没有给他什么脸色,但他能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已然产生了隔阂,不再似往常那般熟稔。 相识相知多年,与李随意背后的势力相比,他还是珍惜他们的友谊更多一些。 尹怀袖,李随意。 这两人不止是同窗,还是他的舍友…… 几乎是瞬间,江焕就打定了主意,回过头来看着对面站在一起的盛辞月和崔乘风,认真的说。 “我想了想,舍友之间本就应该多加走动。而且快要秋考,从问天书院到皇子府路上会耽搁很多时间。明日我就住回寝舍,这样更方便一些。” “啊?三殿下你是认真的……吗?” 盛辞月一句疑问还没说完,江焕就匆匆踏出了门,生怕被拒绝似的。 甫一出门,就见李随意斜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里条件差得很,三殿下金尊玉贵的,怕是住不惯。” 江焕对上他的目光,诚挚一笑:“曾经跟着周院长游学时,荒野山村甚至匪窝都住过,这里有何住不惯之说?” 李随意认认真真的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照常去步云坪附近练了半个时辰的功,再去浴池洗个澡,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寝舍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人在开卧谈会,盛辞月嘀嘀咕咕的炫耀她此行的壮举。 “他们一路追杀,一个都没追上我。要不是前面没了路,我肯定是能跑出来的!可惜,那是个断崖。” 那边崔乘风紧张的问:“那……后来呢?你们打起来了吗?” “没有,我聪明着呢,当时那个情况必须要保留实力的……他们人太多,我手里抱着证物,武器又不在身上,怎么打?” “所以我当机立断,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了!死也是个英雄鬼,说不定还能记入史册流芳百世!” 崔乘风倒吸一口气,“噌”的从床上弹起来,拉开床幔探出头。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悬崖,你……你是真不要命啊?” 盛辞月本来在床上躺着,听到动静后也把床幔拉开一道缝,钻了个脑袋出去。 “其实吧……我偷偷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啊……” 她左右看了看,李随意连忙侧身隐藏了身形,想听听这人“只告诉崔乘风一人”的秘密是什么。 只听盛辞月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说:“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跳下去会死。明明话本子里面,那些侠士们走投无路跌落悬崖,都是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说不定还有什么奇遇,能碰到世外高人,修得绝世武功!” 对面的崔乘风:“……” 门口竖着耳朵偷听的李随意:“……” 盛辞月没注意到诡异的气氛,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话本子里面都是假的!我摔的快要疼死了,小命都差点交代在那里!” 崔乘风越听越后怕,面色越来越古怪。 想板起脸来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又觉得没必要,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并且意识到话本子不可信了。 但什么都不说的话,又觉得很生气,气她不把性命当回事居然是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 憋了半晌,还是没狠心说什么,只道:“那些话本子,你以后还是少看,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 “不对!”盛辞月急了,“我看的很多都是有名的侠士写的,他们行侠仗义快意江湖,活得特别潇洒!我一直都想成为名震一方的女侠……” 最后一个字说了一半紧急往回咽,险些噎住。 盛辞月伸长脖子悄悄探了探对面崔乘风的动静,见他脑袋露在床幔外面,似乎在托腮发呆,应当是没注意到她的口误,这才微微放下些心。 “……好了好了,今天挺晚了,我就先睡了!” 她钻回床幔,在床上躺好,马上开始装睡。 崔乘风抿着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然后也缩回去,屋里陷入了寂静。 李随意低低说了句:“蠢的。” 然后把布巾搭在肩膀上,推开门,信步踏进寝舍。 第65章 那你现在还疼吗 把洗漱的东西在架子上放好之后,李随意走进里间,看了看并列的四张床。 最左边是盛辞月的,上面垂着粉色纱幔。 中间隔了一张空床,是江焕的。 再往右是他和崔乘风。 李随意想了想,开始把他床铺上的东西往江焕那张床上移。 把床单被褥枕头都扔过去之后,他站到床上去拆头顶挂着的纱幔。 旁边的盛辞月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头出来,眉头一挑:“李随意你干什么?” 崔乘风闻言也暗戳戳的拉开床幔看过来。 “换床位啊。”李随意满不在乎的开口,“一个地方睡腻了,换换新鲜。” 盛辞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崔乘风急慌慌的说了句:“不行!” “嗯?” 两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都不太理解为什么崔乘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就是左右换个位置,怎么听着像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崔乘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脑子里总是想着尹怀袖一个女孩子,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已经是于清誉有损了,再和李随意的床铺挨得那么近…… 但是冷静下来再一想,明日江焕就要住进来了。 这寝舍拢共就这么大,总共就四张床,尹怀袖旁边那张床迟早是要有人的。 不是李随意就是江焕。 崔乘风垂着眸子,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不是三皇子的床位吗?” 李随意站在床上叉起腰:“嘿,这床铺上刻名字了?” 确实,问天书院的寝舍只有门外挂着名字,至于里面的床铺和书案柜子谁用哪个,都是学子们自己商量。 一般来说,都是谁先来谁先挑。 如此,李随意想要换床铺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崔乘风脸越来越红,最后只能干巴巴的说了句:“李兄说得是,是我记错了……” 然后连忙缩回去,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他有先见之明,买好了不透的纱幔。 这种时候龟缩进来缓解尴尬真是再好不过。 盛辞月倒是没说什么,反正纱幔一挡谁也看不见谁,旁边住的是谁都无所谓。 李随意刚从挂钩上解开纱幔,一扭头就看到少女一颗小脑袋挂在她粉色的纱幔上。 夜间她卸了暗色的脂粉,皮肤白了不少,在粉色的映衬下越发娇俏。她眼珠一转,引得李随意心神都跟着晃了一晃。 “李随意。” 少女低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困倦和慵懒,颇有些恶趣味的问:“你该不会是……不想让三殿下离我太近吧?” 李随意当即炸毛:“我看你是皮痒了?” “哎呦?急了?被我说中了?”盛辞月天不怕地不怕的出言调笑。 “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抢你的三殿下——” 话音未落,李随意就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按在盛辞月脸上把她按回纱幔里去。 “再口无遮拦的老子毒哑你信不信?” 盛辞月隔着纱幔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心满意足的躺下睡觉。 …… 第二天李随意难得起了个早,和盛辞月崔乘风一起去课室上课。 出门时随手就带上了盛辞月的书箱,害得盛辞月在屋里找了好几圈。 入了明伦堂,崔乘风照例坐在第一排,盛辞月寻了个中间的位置,李随意拎着她的书箱慢悠悠的晃过来,放到她桌上后,就坐到了她后面。 盛辞月扭头看他一眼,这人已经摆好最佳补觉姿势,闭上眼了。 “呀!尹兄?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盛辞月视线望过去,只见梁乾满脸兴奋的朝她跑过来,上来就要勾肩搭背。 身后的李随意不知是不是额头上也长了眼,迅速拦住了梁乾即将落在盛辞月背上的手。 “哎,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他语气威胁,吓得梁乾一哆嗦,反复思索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这位新祖宗。 盛辞月连忙打哈哈,指了指自己后背:“伤在这里,不过已经好了。” “哦哦哦!”梁乾赶紧收回爪子,刚才他居然差点就打到人家伤口了,真是罪过罪过。 “我还正想问呢,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恢复的不错,能跑能跳。”盛辞月说着还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只可惜没什么肌肉能展示的。 梁乾嘿嘿一笑,贼兮兮的凑过来开始同她分享:“这段时间我又搜罗到了不少好书,还有《五侠传》的最新话呢!我可是逃课凌晨就去书斋门口蹲着了,抢到了头一批!你要看吗……” 他越说脑袋凑得越近,然后脸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李随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挡过来了。 “嗯?李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梁乾转身看向李随意,目光中满是不解。 因为李随意这只手插在梁乾和盛辞月的脑袋之间,故而盛辞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心深浅不一的伤疤。 她当即捉住李随意的手,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弄的?” 看这恢复情况,怎么和她后背上的伤口差不多? 李随意左眉一挑,合着在崖底吵架的时候,这死丫头是一点都没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汩汩冒血啊? 他越想越气,最后直接气笑了出来。 “怎么弄得?某个没良心的家伙也不看看自己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是怎么没摔散架的,还好意思在这里仰着脸问。” 盛辞月张着嘴,呆呆的看了他半晌。 坠崖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当时天翻地覆的,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灌木丛似的,周身一点着落都没有。 后来似乎贴上了什么坚实的东西,然后下坠感和刮擦感就减少了很多。 最后掉进水里,又呛得不行,脑子一片浆糊,实在是没多余的心思注意李随意身上有没有血。 现在想来,她受伤不重,应该是李随意及时抱住她,一路抓着崖壁上的树枝藤蔓缓解冲力的原因。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盛辞月内心突然涌上些许愧疚。 她改为两只手捧着李随意的手背,垂头怏怏地问:“那你……现在还疼吗?” “我……” 李随意刚准备开口,视线就和盛辞月可怜巴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突然怔住,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盈盈的敲了一下,发出好听的“叮”的一声。 见李随意不说话,盛辞月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急忙补救:“我给你送些祛疤的药膏吧?我那里有很多,效果都很好的。” 李随意回过神来,迅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不自然地开口:“不用,就这么点小伤,挠痒痒似的,用什么药膏?” 他摸摸被盛辞月捧过的手背,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柔软的温度。 不知怎的,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第66章 什么心仪的姑娘? 晚上散了学,江焕带着两个侍从搬着东西到寝舍的时候,只有崔乘风一个人在。 他看看空荡荡的屋子,问崔乘风:“他们两个呢?” 崔乘风想了想:“怀袖兄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李兄的话……练功去了吧?” 江焕默然,心中明白这两人还在生着他的气。 他叹了口气,让侍从把东西拿出来,收拾桌案和柜子。 至于他自己,则拿着床铺用品走进里间,然后步子一顿。 他知道盛辞月旁边的床铺是没有人的,故而绕过屏风就正打算往那边走。 刚走了一步发现那张床上有东西了。 再仔细一瞧,正是李随意的铺盖。 江焕微微皱眉,虽不理解他此番作为是何意,但也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走到李随意和崔乘风中间的那个床铺,把包裹放在上面。 铺好床单,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有点丑的玩偶小狗,放在枕头边。 做好这一切,他起身看了一眼盛辞月的床铺。 床头枕头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有的已经跨在床边摇摇欲坠,快要被挤下来了。 江焕失笑,不过联想到之前查到的尹怀袖的信息,他从小是被当成女孩子养大的。 那这一套可爱又温柔的铺盖用品也就能理解了。 盛辞月回家取了一些祛疤的膏药,回来时正好碰到李随意洗完澡回来。 见李随意就那么用带着伤的手抱着木盆,她惊得眼都瞪大了。 明明是一起受的伤,她现在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总觉得伤口会疼,结果李随意就这么……跟没事人似的? 李随意停下步子看她一眼,轻哼一声:“大惊小怪。” 盛辞月小跑到他身边,把手里的瓷瓶递过去:“喏,给你带了点药,祛疤的,效果很好,我用的就是这个。” 李随意目光在女子手心的莹白瓷瓶上扫过,傲娇地抬头:“我一个大男人,在意这个?” “好吧。”盛辞月怏怏的垂手,心想也是,他这种大老粗才不在意形象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李随意动了动嘴唇,似乎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随意,怀袖,你们回来了?” 江焕把半掩着的门打开,笑意盈盈。 “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哦,好……” 盛辞月率先抬腿,一个小跳就跃进屋里,随手把药膏放在桌上,跑去柜子拿寝衣。 李随意低低的“嗯”了一声,去放洗漱用具的时候,目光无意识的从药瓶上扫过好几遍。 江焕一向心细如发,自然察觉到了李随意的小心思,颇为好笑的开口给台阶。 “随意,你如今马上十九了,确实该注意一下样貌,免得以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再吓到人家。” 本来这话的重点应该在“注意一下样貌”,谁知李随意突然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张口就咬。 “什么心仪的姑娘?老子没有啊!你别乱说!” 音量之大,语速之急,把正在整理床幔的崔乘风和盛辞月都吓了一跳,纷纷探头想看看这人又吃错什么药了。 李随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然后迅速去收拾自己的柜子。 把杯子摆摆,再屡屡衣裳,归置归置书册,忙得很。 屋里其他三人两两互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什么都没说。 李随意摆完柜子里的杂物,准备关门时,突然扫见了挂在柜门内侧的玄金丝软鞭。 鞭身在夜间的烛光下,显出一线金色,直连鞭柄上的“沧海”二字。 怪不得。 李随意轻笑一声。 怪不得他头一次拿到这鞭子的时候就觉得比正常男人用的武器小巧,而且这“沧海”二字笔记娟秀,不似男人的笔迹那般豪放。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到了那天盛辞月跳下悬崖时的场景。 别人或许看不到,可他离得最近,注意到她有伸手去腰间摸什么的动作。 人在危机之下是会下意识的采取自救措施的。 所以她当时是想要抽出沧海来缠住崖壁上横生的树木。 可惜沧海不在她身上。 想到这,李随意唇角的弧度微微拉平了一些,心底莫名染上一些烦躁。 “尹怀袖。” 他突然出声。 盛辞月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干嘛?” 李随意别别扭扭的把沧海扔给她,嘴唇嗫嚅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句:“收好了,打架的时候不要拿出来。” 盛辞月猝不及防差点被砸了脑袋,手忙脚乱接住沧海,口中小声嘀咕:“打架的时候不用?那还怎么打?” 李随意烦躁的接上:“老子在呢,救命总会叫吧?” 一直在一旁安静旁观的江焕突然抬起眼来,认认真真的看了李随意一眼。 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仔细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先搁置脑后。 问天书院每年都有春试和秋试,学子的分数最后都会整理成册递交御前,由陛下亲自过目。 对于真正来学习,心气高想要进入官场做实事的学子来说,是个很好的露脸机会。 因为如果一连几次名字都排在前几,就会被陛下注意到,留个印象。 但是被陛下注意到的,也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对于那些混子来说。 年年都是吊车尾,被陛下注意到,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可能会连累自家老爹的官运。 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差成这样,老子是不是也有问题? 所以每年一到春试和秋试的前一月,各家大人都会想方设法的替不争气的儿子恶补。 在书院这边告假,把人提溜回家,专门请先生来押题开小灶。 不图儿子考到前三,只求别次次垫底。 盛辞月本来对秋试毫不在乎的,甚至一开始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留到七月。 后来听崔乘风说了这考试的重要性后,突然脑子一个激灵。 她现在用的这个身份甚至连性别都是错的,万一真的考了个倒数第一,让陛下注意到,再随便查一查…… 那岂不是玩完了?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危机感一下子拉满,话本子不看了,上课也不瞌睡了,甚至开始主动抱着书坐到第一排,生怕哪一秒没听到就错过了先生的“点题”。 晚上散学吃完饭,又要拉着崔乘风再复盘一遍今日的内容。 崔乘风的成绩一向都是排在前三,秋试对他来说并不算是很难。 他只要保证正常发挥就不会掉出这个名次,不必额外花时间复习。 盛辞月能来问他,他高兴得很。 第67章 国公罚你了吗? 时间在盛辞月紧锣密鼓的赶进度中过去,很快就到了七月底。 这期间她被那些文邹邹的东西弄得焦头烂额,根本腾不出心思去找易宣良打探哥哥的下落,满心只想着先把这考试对付过去。 江焕刚住进寝舍的那几天,屋子里每天都很沉默,盛辞月几乎进了屋就趴在桌上用功,基本不和他说话。 后来江焕主动帮她解答了几个深奥的问题后,紧绷的气氛才慢慢软和了一些。 好歹大家能像个正常同窗那样聊天了。 秋试的前一天晚上,盛辞月没再复习,而是早早就爬上了床。 另外三人也没什么事,干脆也都洗漱好躺下,隔着纱幔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盛辞月聊着聊着,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乔浦了。 本来她就担心乔浦会强行带她回北境,受伤之后更是提心吊胆。 若是让乔浦把消息传回北境,爹娘知道她坠崖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担心之下指不定作出什么反应来。 说不定她娘直接提着大刀就杀来京城了! 毕竟陛下的意思是盛国公无诏不得离开北境,又没说盛国公夫人不能。 盛辞月想着想着,突然心慌起来,退出四人的聊天话题,暗暗思索着要不要主动寄个信回去,撒个谎安抚一下? 与此同时。 北境,国公府。 盛国公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问面前垂首而立的乔浦。 “月儿坠崖了?” 盛夫人也紧跟着焦急地问:“她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怎么掉下去的?你们在旁边就只看着吗?” 乔浦一脸正气,铿锵回道:“当时大小姐奉命护送万民书,被劫匪追至崖边,口中泣然高喝‘此乃万民血书,载苍生之望,系黎民之命。纵刀刃加颈,烈火焚身,吾亦死守之!’,然后决然跃下三丈高崖。属下们皆为大小姐的气节所感动,震撼于心!待到回过神,大小姐就已经……” 他似是沉浸在当时那壮烈的场面中,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猛地一拱手,单膝跪下。 “未能及时保护好大小姐,是属下的失职,还请国公降罪!” “等一下。”盛国公越听越不对劲,摆摆手示意他抬头。 “这……是月儿能说出来的话?” 话音未落就被盛夫人一肘子戳回去:“怎么就不能是月儿说的了?怎么,就只能男子保家卫国,女子就不能为民请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文邹邹的话月儿她……算了算了这不重要。”盛国公暂且把这个疑问压回去,瞪着大眼继续问乔浦:“你说那高崖……多高来着?” 乔浦夸张道:“足足三丈有余。” 盛国公:“……” 他抬头想了想,又伸手简单比划比划,没再继续说话了。 倒是盛夫人沉不住气,继续追问:“你还没说月儿伤得怎么样呢?” 乔浦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形,贴在右手手臂上:“大小姐胳膊上擦伤这么大一块!” 盛夫人:“……” 盛夫人:“那……可有用药?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乔浦一擂掌心,很是欣慰道:“属下也觉得大小姐一定吓得哭哭啼啼了,可谁知她竟坚强得很,回京一路愣是都没吭声!” “哦……那就好,那就好……”盛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然后嗔斥一句:“这孩子真是离家远了,心也飞了,都不知道往家里来封信。” 乔浦眨眨眼,心想大小姐八成想送信也不敢来飞花阁的据点—— 怕被强行抓回来呗。 “行了,知道月儿没事就好。”盛国公摆摆手,“你继续回京城盯着吧。” 乔浦领命就要退下,刚走了两步,盛国公一声“慢着”,就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盛国公没注意他的不对劲,叹了口气,殷切交代:“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做什么,不要太干涉她。” 乔浦这才放松了些紧绷的身体,应了句“是”,然后越走越快,逃也似的出了屋门。 等在屋外的两个下属见他出来,迅速围上来,担忧的问:“头儿,国公罚您了吗?” “罚什么罚!” 乔浦压低声音疾速打断他们的话。 “赶紧走,回京!” …… 秋试考了整整一天,晚上交卷之后,学子们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成群结队的出去吃饭庆祝。 盛辞月自然也不例外,昨晚上卧谈会的时候她们就商定好了,考完一起去九阙天香阁吃一顿好的。 因着今日的聚餐多,九阙天香阁显得格外热闹。 盛辞月就从大门到包间这一路上就跟同窗打了三次招呼。 上楼的时候还迎面碰见了卓姚。 盛辞月一看见他,就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可没忘了上次在红香楼的暗道里,是怎么把人按在地上打的。 以卓姚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然而卓姚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简单向江焕行了礼后,就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了。 这倒是让盛辞月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卓姚不作妖对于她来说是个好事,今天本来心情不错,她不想被人坏了兴致。 被小二一路引着到了最好的包间,盛辞月拿着菜单轻车熟路的点菜。 自从头一次江焕带她来尝过这里的菜之后,她隔三差五的就会拉着蕤娘一起来吃。 尤其在家养伤的那段日子,更是每天叫这里的菜,让小二给她送到家。 所以这里哪道菜好吃哪道菜难吃,哪道菜里面用了什么食材,她心里门儿清。 江焕见她如此潇洒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再来一壶流霞酿?” 他可还记得第一次带盛辞月来这里吃饭的时候,盛辞月就被这流霞酿一杯放倒了。 盛辞月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不喝不喝,那酒太可怕了,以后绝对不沾。” 崔乘风一听,倒是来了兴致:“早就听闻九阙天香阁的流霞酿是一绝,凡是尝过的人无不称赞,说是酒仙圣酿都不为过,没想到竟然被怀袖兄用‘可怕’来形容?” 盛辞月皱着眉,面上表情复杂。 为什么会这么形容,她也不知道。 在北境她没少尝过酒,从来没有一种能带给她醉,但又不太像醉的感觉。 平时醉酒她会觉得头脑混沌天旋地转,但喝完流霞酿则是觉得自己快要飞上天成仙了一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总归就是和平时的醉酒不一样。 太舒服了只会觉得很可怕,并且下意识想要远离。 第68章 你当小弟 秋试过后,在等成绩的同时,也等到了秋猎的帖子。 这秋猎在八月中,年年都是由靖国公操办,算是大承的一桩盛事。 届时京城东边的东吴山会被围起来当作猎场,陛下亲临坐镇,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都会收到请帖,带着自家儿女上场,算是给少年们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尹天剑作为工部侍郎,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盛辞月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后来一听说当日去少年子弟没有一千也得八百,完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便也欣然决定去看看。 没想崭露头角什么的,她就是太久没打猎了,手痒。 北境多丘陵,百姓多以打猎为生。她在这里长大,平日里大大小小的狩猎参与的可不少。 她的箭术是盛国公一手教出来的,在猎场上几乎是箭无虚发,盛国公有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狐皮大氅就是出自她手。 可自从到了京城之后,她就没摸过弓。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别人尚且不提,她一定要让李随意见识见识她高超的箭术。 堵住他那张动不动就叫她“菜鸡”的嘴。 因为莽着劲想要压李随意一头,盛辞月这两天练功练的格外勤快。 练完基本功,等李随意走了,就要上梅花桩练习轻功。 因着腿部力量逐渐显现,她愈发觉得以前师父教她的步法甚是巧妙,有很多曾经不理解的东西现在突然就领悟了,通透了。 她练着练着,就想到之前在临阳时,“偷学”到的李随意的步法。 也不知道这两种到底哪种更厉害一些? 盛辞月闭上眼思索片刻,准备再试试李随意的步法。 这边李随意洗了澡回到寝舍,一打开门就迎上了崔乘风疑惑的目光。 “李兄?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怀袖兄呢?” 李随意一挑眉:“嗯?她没回来吗?” 崔乘风摇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李随意略不自然的挠挠头,把搭在肩膀上的澡巾扔进木盆里,丢给崔乘风:“我去找找她。” 自从知道了盛辞月的女儿身之后,他就理解了为什么她从来不肯在书院的浴池洗澡。 只要回想起曾经他还逼迫盛辞月去浴池互相擦背,就觉得十分尴尬。 所以现在两人练完功,都是各走各的。 他去浴池,盛辞月去打水洗漱,顺道擦擦身子。 照理说,应该是盛辞月先到寝舍的。 现在这个时间,书院大门也关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李随意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刚一到步云坪,远远的就看到梅花桩上跃动的人影。 他不禁叉起腰来,面露无奈。 都说了底子不好不要自己上梅花桩,就是不听呢? 他站在原地又观望了一会儿。 梅花桩上的少女神情认真,始终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多了个人。 她在脑海中努力回想着李随意的每一步,试图融会贯通,摸索出来诀窍。 奈何本来天色就晚,虽然有灯,但光线不比白日。 再加上步法不熟,总是有地方别别扭扭的,她一个大跨步踩错,身形一歪,面朝下直直跌落下来。 盛辞月惊呼一声,闭上了眼。 谁知肋下被什么东西拦住,于是她整个人像是被挂在晾衣杆上似的,四肢垂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盛辞月脑子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呆呆地抬头看过去。 正好看到李随意在烛光阴影中更为深邃的五官。 “挂”着她的晾衣杆,正是此人的一只胳膊。 场景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李……李随意?你怎么……” 盛辞月一句话没说完,就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只胳膊猛地一掀,她“哎呦”一声就水灵灵地躺到了地上。 李随意睨她一眼,迅速偏头过去,双手背在身后默默搓了一下刚才接住盛辞月的那只胳膊。 “你偷学老子的武功?” 盛辞月冷不丁被摔了一下,正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一听这话顿时闭上了嘴,慢慢改换坐姿,盘起膝来,整整头发理理衣摆,忙得很。 偷学被抓包,她理亏。 看着坐在地上一脸心虚却非要嘴硬死活不肯开口求助的人,李随意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他人就在这呢,甚至都住同一个屋檐下面了! 非要偷学吗?说一句“教教我”会死吗? 李随意越想越气,张口就是一句:“老子的功法可不是那么好学的,就你这么摸索,得摸索到明年去!” 盛辞月瘪嘴,心中愈发委屈。 这人天天骂她菜鸡也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嘲讽她,拐着弯说她笨,学不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突然支棱起来,麻利的翻身而起,挺直腰杆上前一步到李随意面前站定。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盛辞月睁大了眼,盯着李随意好半晌。 李随意知道她想干什么,按理说这种时候气势最不能输,他应该用威慑的眼神瞪回去。 奈何视线只要一对上,他心跳就不自觉地开始混乱。 尝试了两次无果,李随意正准备后撤一步认输,就听盛辞月铿锵有力霸道有理的说了句。 “对不起!” 李随意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然后又听盛辞月继续道:“我偷偷学你的步法,是我的错,给你道歉,以后也不会再练了。” 语气干巴巴的,还有点不忿。 但是隐约可见诚意,她竟是真的决定不再学了。 盛辞月确实是这么想的。 本来以为看起来都像是基础步法,没什么讲究。 但看李随意这么在乎,甚至都亲自跑来逮她不允许她练,那就很有可能是人家秘传的功法,绝不允许外泄的。 盛辞月虽然骄横,但也不是不讲理,知道秘传功法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有多重要。 说完赌气似的道歉之语,盛辞月转身怏怏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就准备回寝舍睡觉。 “慢着!” 李随意在背后喊她。 “又怎么了?”盛辞月转头。 只见李随意站在月光下,神情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一旁,极不自然地开口。 “你……当小弟,叫一声大哥,想学什么功夫老子都能教你。” 第69章 秋猎 上赶子教人武功可不是他的作风,总得是让人求着他才行。 盛辞月愣住了。 两人相隔两步,相视而望。 李随意被盯的莫名有些紧张。 是不是让人家当小弟有点太为难了? 不至于吧! 只是让她叫声大哥而已,礼都不要呢! 难道是姑娘家脸皮薄,有些难以启齿了? 李随意犹豫着,正准备再降降要求,就听盛辞月兴奋的声音传来:“此话当真?” “老子从来不骗人。”李随意抬头哼哼一声,神情骄傲。 盛辞月当即拱手,脆生生喊了句:“大哥!” 她从小就没在嘴上吃过亏,该哄就哄该叫就叫。 叫声大哥不算什么,但如果李随意真的肯教她武功,那学到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对于以前师父教她的功法,她这些日子多多少少心中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功法是上乘的,但是教她根本就是在哄小孩。 还有那些陪练,一个个演技精湛地很。每每和她对上,不出三招就自行倒下,还要作出一副“大小姐武功盖世我等自愧不如”的样子。 自从来到京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离开了父母的保护,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怪她说哥哥没死的时候没有人信她。 她确实没什么让人相信的资本。 所以她想要找到哥哥,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 江焕和崔乘风找到这里的时候,大老远就听到盛辞月的一声声“大哥”叫得响亮。 李随意负手立在桩上,练兵似的,口中时不时提醒“左脚踩实”“小腿发力”。 崔乘风呆呆地看了半晌,偏头问江焕。 “是……是我看错了吗?李兄这是在……指点怀袖兄?” 江焕心中微微有些苦涩,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李随意和盛辞月虽然面上看起来和他像昔日那般相处着,见面说话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这两人心底对他总有疙瘩,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能明显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看着这二人越走越近,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这种感觉是来源于李随意还是盛辞月。 ……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秋猎前一日,京中官员们浩浩荡荡的来到东吴山。 盛辞月跟在尹天剑后面,和尹玉珊隔了八丈远。 第二日一早,盛辞月站在众官家子弟中,隔着乌泱泱的人群,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皇帝的样子。 说是见到,也看不清楚,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 大承皇帝虽年近五十,但精气神极好,身材魁梧健硕,神采奕奕。 毕竟是东征西讨逐鹿天下的开国皇帝,和前朝那些泡在奢靡窝里溃烂,视百姓为蝼蚁的皇帝们一比,高下立现。 盛辞月在北境的时候就常听父亲说起曾经他追随陛下打江山的事迹,多有崇拜,心驰神往。 她喜欢练武,多少也是受此影响。 走完了开场仪式,皇帝拉开弓朝天射出第一箭之后,秋猎正式拉开帷幕。 少年们纷纷背上箭袋翻身上马,陆陆续续进入猎场。 靖国公那边备有马匹,但极少有人用。 毕竟陛下亲临,他们想在陛下面前露脸,还是用自己的坐骑比较保险。 盛辞月这边是尹天剑给她准备的马匹,她和尹玉珊都有。 给她的是高大雪白的骏马,是在京城中能买到的最上乘的那一批。 尹天剑知道盛辞月自小就参加游猎,骑射功夫好,不必担心会不会从马上掉下来的问题。 再加上盛辞月现在的身份是男人,所以给她准备的时候,就是按照正常习武男子的规格来的。 给尹玉珊的则是一匹枣红色矮马,性子温顺,跑起来小马蹄哒哒哒的很是可爱。 以前尹玉珊就喜欢这种马,这次秋猎尹天剑也没指望自家闺女能打个什么厉害的猎物回来,参加一下就当是来玩了。 本来一切都安排的妥当,谁知两匹马一起牵来的时候,尹玉珊当场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的马比我的好?” 尹玉珊指着那匹白马,气呼呼的质问牵马的小厮,声音一点都不加收敛,就是要说给盛辞月听的。 盛辞月只当没听见,翻身上马,对这坐骑很是满意。 “呦,这不是尹家小姐吗?这是怎么了?” 一道男声传来,带着些许看热闹的不怀好意。 盛辞月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卓姚负手晃悠悠的过来。 “卓兄特意来我这说风凉话的?” 盛辞月坐在马上没好气的问。 “尹兄这可就误会我了。”卓姚来到她旁边,颇为欣赏的摸了摸马脖子,又转了半圈,拍拍马背。 “我就是刚好路过,听到尹小姐受了委屈,来看看。另外你这匹马……果真是千里名驹,希望尹兄今日能猎得个好成绩。” 卓姚说完后退一步,哈哈笑着离开了。 盛辞月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尹玉珊见盛辞月不接她的话茬,竟然自顾自的准备走,连忙从小厮手中抢过缰绳翻身而上,策马追过去。 “尹怀袖!你居然不等我?” 盛辞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我要去西面围场,那里都是大型猎物,你确定要一起?” 整个东吴山被分为东西两个猎场,东面的里面都是一些山鸡野兔类的温顺小猎物,适合女子们结伴猎玩。 西面则更危险一些,据说今年里面放了两只棕熊,体型很是骇人。 刚才盛辞月专门注意了一下,江焕和李随意就是入了西面猎场。 崔乘风不会骑射,就在营地待着,写诗作赋记录狩猎胜景。 昨天李随意问她时,她故作谦虚的说自己骑射不好,去东面玩玩就行。 打的就是“一不小心”在李随意面前射杀棕熊,然后再不好意思的说一句“箭术不好,见笑见笑”,好让李随意震惊一下。 可是现在多了个小尾巴,她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于是她转头继续吓唬尹玉珊:“西面猎场里面不仅有熊,还有老虎狮子豹子,会吃人的哦!” 尹玉珊小脸一扬:“你骗人,我爹说了里面没有吃人的猎物!而且还有巡视的金羽兵,安全得很!” 盛辞月冷哼:“那你别跟着我,自己去玩。” 说完一拉缰绳,胯下马儿扬蹄向着猎场奔去。 第70章 这野小子有时候也挺好的 尹玉珊一看这个野小子居然敢不等她,气得小脸通红,咬牙扬鞭追上去。 她的小马跑不快,只能勉强保持在能看见盛辞月背影的距离。 本来她是没打算和盛辞月结伴的,但是早上她娘专程交代过她,说家中兄妹不合,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之前她跑去红香楼大闹一场,已经让半个京城看了热闹。 现在爹爹的很多同僚都知道她们尹府小辈不和,鸡飞狗跳,一碗水端不平。 娘的意思是,让她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妹和睦的样子来,好打住京中流言,让人知道尹府并不曾苛待远房晚辈,兄妹和睦。 尹玉珊边追边想,要不是答应过娘,谁愿意和这个野小子同行啊! 奈何盛辞月一心只想甩开她,速度只增不减。 进了猎场没走多远,尹玉珊就已经完全看不到她了。 又顺着林间小路跑了一阵,一个人都没见到。尹玉珊只得拉住缰绳,原地转了一圈。 以往她都是和女伴们去东围场的,西围场还是头一次来。 林中烈风飒飒,树叶哗哗作响,不远处还能听到阵阵猎物被射中时传出的悲鸣。 尹玉珊越听越害怕,想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认不清方向。 “尹……尹怀袖!” 尹玉珊颤声叫了两声,没听到应答。 想到自己已经如此放下脸皮追着人过来了,结果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心中愈发委屈,干脆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刚嚎了两声,就听不远处马蹄声又拐了回来。 盛辞月策马停在她面前,满脸无奈。 本来她是想直接把人甩掉的,但是跑了一半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厚道。 怎么说爹爹和尹叔叔也是好友,她不能把事办的太难看。 所以她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给,送你的。” 她拽着兔子耳朵伸手过去,递到尹玉珊面前。 尹玉珊刚刚一直闭着眼干嚎,此时一睁眼,就和一双红眼睛对上,鼻子还被兔子蹬了一脚。 “啊!” 她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盛辞月不由分说的把兔子塞进她怀里,快速道:“行了,老老实实回去,去东面找你的小姐妹。” 尹玉珊嘴撅得老高,手里抱着兔子,目光却定在盛辞月的白色高头大马上。 盛辞月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没好气道:“这马太高了,性子又烈,不适合你骑,可不是我不让着你。” 尹玉珊马上犟嘴:“不就是高了点?上下的时候费点劲吗?骑上去就都一样了!” 盛辞月叹了口气,干脆跳下来对她道:“那我让你骑一会儿试试,你乖乖回去。” 尹玉珊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兔子,勉为其难道:“那成。” 现在在林间,没有马凳。 尹玉珊本以为盛辞月会主动蹲身让她踩,没想到腰间一紧,盛辞月就托着她的腰把她举上去了。 “啊——” 尹玉珊惊呼一声,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男子碰过呢! 而且还是腰间如此敏感的地方! 尹玉珊呆呆愣愣的,胸口咚咚作响,不知所措的低头看向盛辞月。 此时的盛辞月正仰着头,递给她缰绳。 “来,抓紧了。” 两人目光相视,尹玉珊快速躲开,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局促道:“我当然知道!我会骑马,不用你教!” 盛辞月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想再和她掰扯,直接上了那匹小红马,走到尹玉珊身侧,拉住白马的牵引绳,拽着它往回走。 八月天气炎热,林中尽是阴凉。山风一吹,把心头的燥热都去了八分。 尹玉珊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扯着缰绳,看向前方盛辞月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这野小子有时候还是挺好的嘛。 然而走了还没几步,两只飞鸟从两人面前窜过,惊得尹玉珊胯下白马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要不是尹玉珊一只手始终抓着缰绳,只怕就要被甩下去。 盛辞月也是一惊,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牵引绳脱手了。 白马前蹄一落地,就像是疯了一样,左跳右跳,最后一个转身竟然不受控制的朝某个方向疯跑。 盛辞月急忙策马去追,但那小红马本来就追不上白马,现在白马还是发狂状态,更是有心无力。 尹玉珊趴在马背上,兔子也撒了手,只管紧紧抱着马脖子,口中尖叫连连。 盛辞月朝她大喊:“拉缰绳!” 然而尹玉珊以前从未经历过这般惊险的事情,现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什么都听不进去。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盛辞月心急如焚,干脆弃了小红马,用轻功直接上树。 沧海展开,缠上树枝借力,盛辞月的身影伴随着金光在林间疾速穿梭着。 好在这段时间跟着李随意扎扎实实的学了轻功,危机之下,竟然爆发出比平时还要快的速度,叫她逐渐追上了发疯的白马。 盛辞月找准机会,卯足了劲,惊心动魄的落在马背上,坐在尹玉珊身后。 她抓住缰绳,不断尝试勒马。 然后她发现,没有用。 这马不是被飞鸟惊了,而是它状态本来就不对! 纵使盛辞月驭马经验丰富,此时面对这样的疯马,也必须马上作出决断,果断弃马。 她双手死死拽着缰绳,朝尹玉珊大吼:“快松手!” 尹玉珊此刻整个人粘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 如果要跳马,盛辞月想带她都带不了。 然而尹玉珊死活不肯,只顾着尖叫。 盛辞月急了,怒吼一声:“你想死就继续抱着!” 尹玉珊终于被刺激回了一些神志,眼一闭心一横,放开马脖子改为抱住盛辞月的左臂。 白马在此时已经完全跑失了方向,离开正路,冲进灌木丛生的林子。 眼看再往前会有更多的杂树阻碍,盛辞月不敢再继续犹豫,瞅准时机一把甩出沧海,缠上前方一条粗壮的树枝,猛一使力,便带着尹玉珊腾空而起。 “啊啊啊——” 尹玉珊的叫声如魔音贯耳,震得盛辞月头疼。 两人的身形在空中一荡,沧海收回,盛辞月顺势落地。 因为带着一个人,力道控制不好,甫一落地就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直挺挺的栽到地上。 那白马往前冲了一段距离,然后踏空从矮崖上摔下去,没了声响。 第71章 猎场里会放狼吗? 此时这边的剧烈动静已经引来了附近巡逻的骑兵。 盛辞月一身狼狈的从地上坐起来,拍拍尹玉珊的肩膀。 “喂,起来了,没事了。” 尹玉珊哆哆嗦嗦睁开眼,两眼惊惧未褪,依旧死死拽着盛辞月的胳膊不放。 盛辞月没了脾气,只能任由她抱着,坐在地上恢复力气。 说实话,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带着尹玉珊顺利脱险。 换做以前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命。 她不得不感慨,还好前段时间奋发图强,把基本功练上去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拍拍心口,由衷的涌上一些自豪之感。 她现在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别人。 “喂——那边有人吗?”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是巡逻的金羽卫到了。 盛辞月招招手,高声道:“这里!有人遇险了,快来救人——” 一队金羽卫拨开横生的杂草树木淌过来,把魂不守舍的尹玉珊带走,再把刚才慌乱中掉落的弓箭还给盛辞月。 盛辞月起身跳了跳,发觉只是胳膊腿有些酸胀,并无大碍。 便一把将弓背在身后,气势汹汹准备事后算账。 那白马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发了狂的,肯定是有什么外部诱因。 脑海中回想起她刚骑上马时,卓姚突然过来对她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又前后都摸了摸她的马,盛辞月几乎是瞬间就猜到,肯定是他搞的鬼。 但若要指控人,必须得讲证据。 盛辞月撸起袖子,顺着白马跑走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她要找到白马的尸体,从尸体上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到时候她一定要让卓姚给出个说法! 巡逻兵见她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只留下两人随她去找证据,其余人先行护送尹玉珊出围场。 盛辞月带着两人一路艰难的摸到矮崖边,用轻功跃下去,在比人还高的杂草中找到了白马的尸体。 她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回忆着卓姚摸过的地方,手覆上去一点一点摸索。 果然,在马鞍后的某处,摸到一丝异样。 她神情严肃,把那两位金羽卫叫近了些做见证,然后慢慢从马身上抠出一根小指节那么长的细针。 这东西短且极细,扎在马身上不会有很大的感觉。 如果针上用了药,一时半刻也不会发作。但是随着马儿跑起来,药随着血液扩散,过了一定的时辰就会起效。 马匹发疯,带着人冲下矮崖,死无对证。 当真是恶毒的招数。 盛辞月一股邪火冲上头顶,气得手都在抖。 如果不是前一阵子她努力训练,练习轻功,今日又阴差阳错的被尹玉珊换了马,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也有她一个。 那两个金羽卫一看有问题,当即重视起来。 他们金羽卫,是专门负责保护皇室子弟的。 猎场里出现了有问题的马,不管针对的是谁,都必须重视起来。 毕竟陛下在场,皇子公主们也都在。保不齐就会误伤了贵人,到时候他们难辞其咎。 其中一人走过来对盛辞月拱手道:“请公子将东西交给末将,由末将带回上报,必会严查。” 盛辞月点点头,没明说她怀疑是卓姚,只是暗戳戳的追加了一句:“我是三殿下的舍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担心他。证物你们带回去,先从上面的药开始查,我去寻三殿下提醒他小心。” 搬出江焕的潜台词是:此事很有可能涉及皇子的安危。 这样一来,金羽卫就会对这件事重视起来,从而严查。 到时候再顺理成章的查到卓姚身上,他就逃不掉了。 那两名金羽卫知道此事马虎不得,拿了那根银针就匆匆准备走。 盛辞月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几乎是瞬间,她止住了步子,竖起耳朵仔细听。 “怎么了?”一名金羽卫问道。 盛辞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珠转了转,不太确定地问他:“这个猎场里会放狼吗?” 金羽卫愣了一下,非常肯定道:“没有。狼这种动物野性难驯,极易伤人,在安排猎物的时候是排除在外的。” 盛辞月皱着眉:“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狼的声音了……” 两名金羽卫对视一眼,丝毫不敢松懈,再次确认:“公子,您确定没听错吗?” “不知道。”盛辞月转过身去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地方,“所以我们去看看?” 三人放慢步子,轻手轻脚的朝着前方移动。 走了约莫百步的距离,盛辞月又听到一声低吼。 这次声音清晰,她听的真切,确实是狼。 身后两名金羽卫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他们心知肚明,今日的猎场防卫出问题了。 三人隐藏在茂盛的杂草中,远远观望着。 只见一群人黑衣蒙面,正在用木板车运着一个个黑布罩着的铁笼往前走。 盛辞月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目测铁笼一共有十几个,里面不出意外的话关的都是狼。 还是饿了好几天的那种,冲出来就能把人撕碎吞食。 她曾经和哥哥在山中遇到过狼群,知道它们的攻击性如何。 现在这个猎场里都是官家和皇室子弟,他们对猎物不会有太大的防备,一旦遇上狼群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盛辞月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直跳,几乎是马上作出反应,对那两个金羽卫吩咐道:“你们马上回去通知人加强戒备,尤其陛下那里。整个西猎场全都要围起来,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另外通知来参加狩猎的人速速离开!” 两人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转身行动起来。 盛辞月按住乱跳的心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第一次面对狼群,她有经验,这种时候必须冷静! 把弓从身上卸下来捏在手里,盛辞月缓缓后退,离开那群人足够远之后迅速展开轻功,往林子里冲。 江焕和李随意现在应该在猎场最深处,昨夜篝火喝酒的时候她就听到李随意说会把那黑熊猎回来。 这些狼是谁弄来的,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前些日子江焕刚在临阳查了私吞田产,大量偷种风罗,而且还没能查出幕后之人。 所以不排除是幕后之人想要在今日借狼群除掉江焕的可能。 盛辞月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一边在林中穿梭,一边叫着两人的名字。 一声一声,越来越急。 “三殿下!” “李随意——” 第72章 这一局,得扳回来 猎场深处,李随意似有所感的抬头望过去,疑惑道:“我好像听到那个菜鸡在叫我?” 江焕闻言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没有吧?她不是说自己不善骑射,不会来西场的吗?” “……那可未必。” 李随意轻笑一声,勒马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江焕见状只好放弃前方不远处的黑熊,转而跟着他一路奔过去。 盛辞月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冒火了。 先是被卓姚算计,带着尹玉珊来了一场极限保命。 又撞破有人偷偷往猎场里放狼,在林子里四处喊人。 中间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李……李随意!” 她声音沙哑,已经带上了破音,实在是传不出太远。 就当她绝望的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一阵树叶沙沙声。 她刚一抬头,就见一道黑影从上面落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了?” 李随意本来照例是想要嘲讽她两句的,但是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和一身的狼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声音只剩下了焦急。 “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了?” 盛辞月嘶哑着声音,攥着劲把每个字说清楚:“叫三殿下赶紧撤,有人往这里放狼!” “狼?” 李随意目光冷冽下来,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居然敢有人往猎场里放狼,而是:“那你跑进来做什么?” 盛辞月大为震撼。 她好心好意跑来提醒,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不信她? 她气得笑了一下:“行行行,我多此一举,你们爱信不信,咬死你们活该!” 奈何声音哑的厉害,里面许多字根本发不出来音,听起来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李随意哭笑不得的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掰回来:“老子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你那语气明显就是不信!”盛辞月气鼓鼓的回。 两人言语间,江焕才骑着马赶到,手里还牵着李随意那匹马的缰绳。 刚才李随意来的路上听到盛辞月声音有异,以为她遇险,嫌弃马的速度太慢,干脆弃马用轻功赶来了。 盛辞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李随意就抢在前面道:“江焕,她说有人往猎场里放狼。” 江焕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迅速从马背上下来,走到盛辞月身前。 “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有多少人?多少狼?” 盛辞月吞吞口水,伸手指向她来的方向,言简意赅。 “那边,十几头狼,用铁笼运着往这边走,二十多人,都蒙着面。” 江焕目光望向她指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自己刚才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和李随意方才是从黑熊所在方向赶来的。 这个猎场里放了两只黑熊,都是由金羽卫包围着,等到有人靠近时才会放出来。 这是本次秋猎最大的彩头,基本默认是给他和五皇子江诀准备的。 如果那群人要把狼往这边运,他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不是他就是江诀。 但江焕觉得,是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前段时间刚和幕后推动风罗种植和售卖的“大人物”交过手,还输了一场,难保那人不会因为忌惮他秋后算账,想要先下手为强。 见盛辞月还想说什么,李随意无奈的伸手捂住她的嘴:“行了,你省省吧,听着费劲。” 盛辞月瞪他一眼,不说就不说,她嗓子还疼的厉害呢! 李随意抄起手,问江焕:“什么打算?” 江焕沉重的摇头,今日秋猎,他的人都没有跟着进来。 李随意的暗锋营本就在暗处行事,更是不能暴露。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快马加鞭离开围场,先保证自身安全—— 如此一来,这一局他算是避战,也不要妄想能借助此事调查幕后之人。 最重要的是,现在西场已经知道了有狼出现开始兴师动众的清人,陛下现在应该也已经知晓。万一幕后之人见他跑了,命取消,那尹怀袖极有可能被扣上一个“无中生有”造谣的罪名。 第二条路是去黑熊所在处,那里的金羽卫最起码有三十人朝上,各个身手不凡。 如果只有十几只狼的话,未必不可一战。 到时候证据在手,他就有理由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 思及此处,他抬眼和李随意对视一眼。 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选择。 “尹怀袖。” 李随意难得正经的叫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推上马背。 “你现在马上离开围场。” 盛辞月抓住缰绳,呆呆的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呢?” 江焕轻笑一声:“这一局,得扳回来。” 眼看李随意和江焕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盛辞月内心纠结万分。 她看看出口方向,再看看二人离开的方向,脑子里思绪繁杂。 她是想要跟过去的,但是又想到江焕一向算无遗策。他计划好的事,不会出什么纰漏。 她要是盲目跟过去了,可别再像上次一样,好心办坏事。 在原地纠结了片刻,她下定了决心,策马离开。 …… 这边李随意身影隐在林间,用轻功每往前走一段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策马的江焕。 保险起见,他并未现身,好迷惑幕后之人。 让他们误以为江焕落单,才更好肆无忌惮的下手。 江焕加速打马,忽而耳边传来一声嚎叫,他霍然转头。 幕后之人似乎已经知道计划被人中途撞破,作出了改变,要在路上就放出狼来截杀他。 李随意也听到了狼嚎,此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江焕的身上。 江焕速度不减,依旧朝前冲着。 路边草丛开始传来沙沙的声响,那是兽类穿过草丛,皮毛与之摩擦的声音。 狼群已经追上来了。 头顶李随意突然出声:“伸手给我!” 江焕当即弃了缰绳,高举右手。 下一秒,李随意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带,把他带上了路旁的一棵大树。 几乎是同时,江焕的马被一群饿狼扑倒撕咬,发出阵阵嘶鸣。 江焕蹲在树上,抱着树干喘气,心中阵阵后怕。 从上往下看,便能清楚看到近二十只狼围在这里。 其中有两只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压低了身子慢慢朝树下靠近。口中低吼阵阵,令人生畏。 李随意摸了摸背后箭筒,里面只有十支不到。 刚才他们还没到补给点,就被盛辞月给叫走了,故而箭筒里面剩余的都不多。 两人的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支。 狼身型矫健,他保证不了箭无虚发。一旦出箭伤了某一只狼,极有可能引起疯狂反扑。 江焕最多有一点拳脚功夫,对付不了饿狼。李随意一个人怎么都好说,但要保两人一起全身而退,几乎不太可能。 那时候可能更加棘手。 第73章 需要我帮忙吗? 李随意面色严肃,不禁转头看向金羽卫所在方向。 江焕体型和他差不多,如果他带着江焕用轻功,不一定能不能撑到地方。 但如果他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报信,带人过来,或许更为保险一些。 江焕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即道:“它们一时半会上不来,你轻功好,去通知金羽卫!” 李随意点点头,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地下狼群呼啦啦的被带走了一半。 江焕微微松了口气,最起码压迫感少了一半。 现在目测脚下还有十一二只。 它们吃完了马匹,开始逐渐合围过来。 狼并不擅长攀爬,他现在藏身的这棵树不低,树干是垂直的,它们没那么好上来。 然而刚松完这口气,就听脚下踩着的树枝“嘎巴”一声,他整个人瞬间下坠了足足一尺。 好在他反应迅速,抓住了另外一截树枝,才没掉下去。 此刻他只剩两只手抓在树枝上,脚下什么都没有,无处借力,十分狼狈。 地上的狼群一看他快要掉下来,一只只的卯足了劲冲过来往上跳,想要咬住他的脚把他拽下来。 江焕好歹是练过些拳脚功夫,此时能稳住,蹬着树干往上爬,终于把胳膊架在树枝上,算是能节省一些力气,比两只手抓着要好很多。 狼群眼看跳起来也无法抓到猎物,竟开始合作,一头狼冲过来踩在另一头狼的背上,借力往上跳。 江焕一不留神,脚腕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不由得闷哼一声。 是一头狼跳上来咬住了。 他奋力挣扎,用另一只脚去踢那头狼。 但那狼既然咬住了猎物,岂有松口的道理? 任凭江焕怎么挣扎,都是无用功。 江焕心头难得的涌上一丝恐慌。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还能坚持到李随意搬救兵回来吗? 谁知此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三殿下?” 江焕霍然抬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盛辞月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正拉满了弓,对着他脚腕咬着的那头狼。 盛辞月其实到这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有现身而已。 她不知道江焕究竟要做什么,不敢轻易出声,害怕又坏了人家的大计,就一直悄咪咪的蹲在暗处。 直到看到那只狼咬上江焕的脚腕。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就抽箭搭弓,准备救人。 但拉满弓后,她又迟疑了。 江焕这么聪明的人,在这种场景下,敢放李随意离开,自己待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或者说,是在用自己作饵,在钓鱼? 又或者干脆受伤也是计划的一环,毕竟皇子伤了,这件事才不会被轻易压下去? 这样的话,她要是出箭射杀了狼,岂不是又坏事了? 眼看江焕挣扎的不像是在演戏的样子,盛辞月才敢出声叫他。 “三殿下……”她不太确定的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江焕:“……”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差点汇成一口老血喷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需不需要帮忙看不出来吗? 盛辞月被他的眼神看的心虚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嗖——” 一支箭破风而出,正中那只狼的脖颈。 那狼呜咽一声,身子在空中一抽搐,终于松了口掉落在地,动了两下后就没了生息。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震的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进入暴躁状态。 盛辞月一刻都不敢耽搁,她知道只要一箭射中,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狼都解决掉。 否则它们的反扑会更激烈。 她迅速抽出三支箭,搭弓,拉弦,瞄准。 三箭齐发,三只狼应声而倒,皆是脖颈中箭,一箭毙命。 不远处的江焕被惊到说不出话,只能呆呆的瞧着。 盛辞月屏着呼吸,精神绷得紧紧的,拉弓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每次不是双箭就是三箭。 狼群朝她疯狂涌来,然后一只接着一只的倒下。 她的箭筒里是满的,一共二十支。 狼群移动的速度太快,她也不是每次都能命中要害,总会有射偏的时候。 当只剩下最后一支箭时,脚下剩下了两只狼。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落入眼睛,刺激着生疼。 盛辞月心如擂鼓,拉满弓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两只狼绿油油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她丝毫不敢露怯,眼都不敢眨。 对峙半晌,一阵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保护三殿下”的高呼声。 盛辞月心头一喜,抬头望过去。 是金羽卫到了! 地上那两只狼也听到声音,气势一下子烟消云散,转身就想逃跑。 盛辞月顾不上狼怎么样,收了弓,一跃来到江焕所在的那棵树上,拉住他的手,把他重新拽回粗壮的树枝上。 “呼……吓死我了。” 她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脯,脸色苍白。 现在危机已除,剩下的就是一阵阵的后怕。 只有二十支箭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敢贸然对狼群出手的? 命中率还这么高,果然是危机之下才能激发潜力啊…… 她心中犯嘀咕,一抬眼看到江焕瞧她的眼神中带着惊讶和钦佩,连忙装出一副“一切皆在我掌控”的样子,转而问他:“殿下的伤势如何?” 江焕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 那里鲜血淋漓的,不用检查就知道伤得不轻。 李随意带人赶到时,看到满地的狼尸先是一怔,然后霍然抬头。 看到树上蹲着的盛辞月时,眼底又是无奈又是气。 气过之后,又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命金羽卫活捉那两只狼之后,李随意用轻功上树,把江焕带下来。 盛辞月紧随其后,一落地腿脚就是一软。 她今日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消耗的太厉害了,脱险后难免腿脚虚浮头晕眼花。 李随意当即扶住她的肩膀,语气不悦:“不是说了让你赶紧离开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这么危险,前有饿狼成群结队,后有不知名敌人虎视眈眈。 跟在江焕身边那就是活靶子,再伤着怎么办? 第74章 体力还是得练啊 盛辞月头虽然晕着,嘴上一点都不吃亏:“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偷偷跟过来,你的三殿下就要喂狼了!” 李随意当场炸毛:“什么叫我的三殿下?会不会好好说话!” 江焕适时插在两人中间,脚下还一瘸一拐的。 “随意,怀袖,你们别吵了……” 盛辞月怒气上头,一巴掌将他推开,指着地上的狼尸:“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些狼都是我射杀的,我厉害着呢!你别总是小看人行不行?” 李随意气笑了:“要不是老子引走一半,你那点箭够吗?” 江焕见劝不住这两人,干脆蹲下捂住脚踝呻吟一声,总算是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哎呀,三殿下!” 盛辞月率先蹲下去扶他,然后问旁边的金羽卫:“有没有马车或者轿辇啊?三殿下腿伤了,估计走不了。” 众人急忙准备轿辇,带上狼的尸体和活捉的那几头,匆匆离开。 走到西猎场出口时,看到的是乌泱泱的人群。 皇帝神情严肃,被簇拥在中间。 见江焕等人平安出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盛辞月目光在皇帝周围扫视了一圈,见到和她一起看到运狼队伍的两个金羽卫等在一边,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他们报信及时,此时的西猎场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运狼进来的人八成是跑不出去的。 只要抓到他们,就不愁没得查。 盛辞月余光看了江焕一眼,然后悄悄后退两步,在众人的注意力还没集中到她这里时就弯着腰蹭进了旁边的人群中。 李随意瞧见她的动作,心中了然。身子微微一侧,就挡住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 她身份有异,最好还是不要引起陛下注意为好。 盛辞月猫着腰跑到尹天剑身后,尹夫人见状连忙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了?刚才珊儿也出了事……” 盛辞月微一点头,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子,缓缓开口:“三殿下被算计了,玉珊妹妹应当是被连累的,我……”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靠在尹夫人肩膀上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别别扭扭坐在床边的尹玉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些气音来,嗓子疼的厉害。 注意到她的动静,尹玉珊小脸上露出些惊喜来,伸手就来扶她。 “你醒了?你都睡了好久了!” 盛辞月就着她的胳膊坐起来,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杯子。 “啊?哦哦……” 尹玉珊反应过来,小跑过去给她倒水,端过来看着她咕咚咕咚的喝。 做完这些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殷勤了,又赶紧敛了表情,换成那副骄傲的样子:“你……你可别多想啊,是我娘非让我好好照顾你,她和我爹现在都忙不开身……” 盛辞月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然后才问:“三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问江焕是次要,以江焕的聪明才智,绝不会吃这种亏,一定会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她关心的是,卓姚给她的马下毒的事有没有一并查了。 她刻意引导那两个金羽卫误以为卓姚有害江焕的嫌疑,为的就是公报私仇,让他好好长个教训,以后别来招惹她。 说起这个,尹玉珊就来了劲,小嘴叭叭的开始讲。 “你都不知道!我被送回来之后不久,陛下就派人来了,说陛下要亲自审问我!我都快吓死了!” “然后到那之后,京兆府的大人问我怎么出的事,我还以为爹爹这么有面子,我只是惊了马都要仔仔细细调查呢!结果后来才知道,是三殿下那边出事了,我可能是被连累的……” 盛辞月赶紧伸手打住她话痨的趋势,只问最重要的:“你是怎么回的?” 尹玉珊想了想,站起来声情并茂的还原当时的对话。 “我就说,当时我爹给我准备了小红马,给尹怀袖准备了白马,凭什么呢?怎么偏心呢?然后我就追着尹怀袖进了西猎场,对了走之前还碰到了一个男的长得可丑了,好像是尹怀袖的同窗,叫什么卓兄?然后……” “好了!” 盛辞月听到想听的之后,就打住了尹玉珊继续往下说的趋势。 有这么一句话,卓姚已经被她拉下水了。 她心满意足的躺下,继续休息。 这一觉睡到天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尹府。 卓姚已经被关押起来,往猎场里运狼的那批人也都尽数缉拿,回京审讯。 秋猎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以往要进行三天的盛事,今年才一天就纷纷打道回府了。 盛辞月听尹夫人简单说完情况,便下床出门活动筋骨,顺道把尹夫人送到她的小院门口。 外面月色正好,繁星满天。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突然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肩膀。 “谁?” 盛辞月迅速转身,落入视线的是墙头上慵懒坐着的一个人影。 李随意抛了抛手中的几颗圆圆的石子,调笑道:“睡这么久,看来体力还是得练啊。” “你……” 盛辞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跑来到墙边,仰着头问。 “你怎么来了?事情……怎么样?” 李随意笑道:“只要人抓到了,总归能撬开他们的嘴。” “哦……”盛辞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那卓姚呢?怎么说?” 只要查到卓姚给她的马下毒,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么大的案子,京兆府那边肯定会用心查,查出来卓姚只是想害她而已,应该就不会再深挖了。 一码归一码,她只是想借三皇子遇害的案子给卓姚教训,但是也没真想陷害人家。 谁知李随意却道:“他已经入狱了,那些运送饿狼的人,和相府有关。” “啊?” 盛辞月大惊,脱口而出:“怎么会和他有关呢?是不是查错了啊?” 就卓姚那个缺心眼的,能在重重包围的猎场里周密的安排人往里面运送凶兽? 他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贼胆啊! 李随意挑眉:“你好像很惊讶?” “能不惊讶吗?”盛辞月没好气的回,“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觉得他有这个能力吗?” 李随意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第75章 你的准头我很早之前就见识过了 刚查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表示怀疑的。 靖国公每年举办秋猎有多严谨他是知道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金羽卫把整个东吴山猎场包裹的水泄不通,生怕哪里出了意外,伤了皇子公主的金尊玉贵之体。 卓姚有多大的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这么多凶兽进来,再躲开所有巡逻的哨卫,把狼送到西围场深处? 可这消息是江焕动用了一些私人手段查到的,经京兆府的证实,确实和相府脱不了干系。 前脚相府公子莫名其妙跑去给三皇子的挚交好友下毒,后脚猎场出现和相府有牵扯的黑衣人投放凶兽。 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不过案子已经查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他们所能够掌控的。 李随意叹了口气,对墙下女子道:“今日江焕在陛下面前为你请了功。” 盛辞月霎时睁大了眼,仿佛受到了惊吓,连连摆手:“不不不,提我干什么?都是同窗,这不都是应该的吗?干嘛给我请功,我可不想面圣啊……” 话没说完,李随意嗤笑一声,出言止住了她的担忧。 “放心吧,我同陛下说你劳累过度昏厥不醒,然后让尹大人替你谢恩了。” “那就好那就好……”盛辞月这才放下心来。 李随意来这趟,该说的话说完了,冷不丁将手里的两颗“石子”扔到盛辞月怀里。 “给,拿着玩吧。” 盛辞月手忙脚乱的接住,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子,是两颗翡翠发扣。 不管是色泽还是水头都是极为稀有的,在月光下甚是好看。 见李随意站起来拍拍衣襟就要走,盛辞月急忙喊了句:“等一下!” 声音沙哑,猛地一喊,还有点破音。 “怎么?” 李随意疑惑的目光看过来。 盛辞月轻咳一声,润润嗓子,有点不自然的开口。 “你……看到我自己一个人射杀那么多狼,一点都不惊讶吗?” 她本来就是打算在李随意面前显摆一手,好让他震惊一下的。 目的没达到,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亏,非得提醒一下,可别是李随意没注意到。 李随意突然笑了,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别说,这臭丫头……还有点可爱。 他摊开手,反问:“你的准头我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啊?”盛辞月呆了,“什么时候?我没在你面前射过箭吧?” 李随意提醒她:“在临阳,我半夜去田间探查的时候,你非要跟过来。” 盛辞月呆呆的回忆,那时候她也没用弓箭吧? 好像是拿了个弹弓? 在他翻墙的时候打了他一下? 李随意语气正经中带着一丝赞赏,认认真真道:“隔那么远的距离,天又那么黑,你一颗石子命中我膝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善射了。” 盛辞月:“……” 她撇撇嘴,很是扫兴的说了句:“哦。” 说完又咳嗽了两声。 李随意见状,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盛辞月拿着那两个发扣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想到刚才她还被砸了一下,不会也是这个吧? 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多可惜! 于是她跑到刚才被砸的地方蹲下身来左右找了找,果然在石头缝里又发现了一个发扣。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擦了擦,口中喃喃自语。 “这李随意真是败家,这种质地的东西拿来扔着玩?还好没摔坏,不然太可惜了……” 说着说着,余光突然看到自己的影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皱着眉多看了两眼,然后两眼一黑。 她!头发是披着的! 而且,也没束胸!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猛地转身看向墙头。 天色这么黑,她们俩刚才又离得这么远,李随意应该没看出来什么吧? 没有吧?应该没有吧? 盛辞月又仔仔细细的回忆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以及李随意的神情。 似乎是没有什么异样。 再看看手中发扣,虽然质地好,但样式是最普通的,男女都能用的那种。 盛辞月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李随意那个大老粗,根本就不会注意这些的……天这么黑,他离那么大老远,能看清什么?看不清的! “没事,他不会注意这个的,没事没事……” 盛辞月魔怔似的,口中反复念叨着,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回了她自己的宅子。 蕤娘上工比较早,她回去的时候,宅子里已经没人了。 这两天书院因为秋猎放假,虽然秋猎停了,但假没停,她就多了两日空闲时间。 正好能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再屡屡哥哥的线索。 之前一直忙着应付秋试,找哥哥这件事已经被迫往后延了不少日子,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盛辞月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从易宣良身上下手。 这人明显有秘密,她得深挖一下。 然而还没等她制订好新一轮的计划,大门外就来了个客人。 正是她准备好好“深挖”的对象——易宣良。 盛辞月一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人都傻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住处的? 她以前也没说过啊! 易宣良一如往常那样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了句:“尹兄,家中可有旁人?” “……没有。”盛辞月摇摇头,小心翼翼的问:“易兄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易宣良二话没说,抬起左手,亮出掌心一物。 盛辞月顿时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手里的不是别物,正是哥哥从不离身的那枚扳指! 盛辞月登时从他手中夺过扳指,颤抖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是真的没错。 “这是……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她霎时就红了眼,抬眸看向易宣良。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易宣良左右看了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盛辞月赶紧把人请进来,关好大门,拉着他进了屋,再把屋门关严实。 “现在此处没人,你快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盛辞月语气焦急,眼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 易宣良耐心道:“你兄长现在的确没事,但他另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来见你。” 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是他亲手所书,你现在知道他平安无事,可以马上启程回北境了。” 易宣良说着,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盛扶光听说了自家妹妹先是坠崖然后又在猎场里被狼群围攻之后那焦急的样子。 按照盛扶光现在的境况来说,是绝不能出来见人的。 可是盛辞月显然是见不到哥哥绝对不走。 所以易宣良按住了冲动的盛扶光,提出让他写封信报平安,再给个贴身物件,他代为转交。 只要能把盛辞月劝回去就行。 第76章 我现在还不能走 盛辞月看了信,悬着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信上确实是哥哥的字迹,她认得,做不了假。 易宣良问她:“什么时候启程?” 盛辞月低着头好半晌,才别扭的说:“我……现在还不能走,我……最起码要见一见哥哥才好。” 易宣良盯住她:“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盛辞月有些心虚:“……嗯。”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离开书院再也见不到三位好友,心里就闷闷的发堵。 她好像……不太舍得。 盛辞月手指捏住袖口,慢慢抠着上面的掐边,把线都抠开了不少,扭扭捏捏的解释。 “你看啊……我都千里迢迢跑来了,总不能……连哥哥的面都没见到吧?而且……而且尹叔叔安排我进书院也是费了一番波折的……我要是一声不响的走了,也不太好吧?” 易宣良算是听明白了。 他伸手止住盛辞月继续往下编的趋势,一本正经道:“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些,你就告诉我,走还是不走?” 说到底他和盛辞月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也没立场去要求盛辞月做什么。 作为盛扶光的好友,他只是帮忙带个信传个话而已。 该说的话,盛扶光在信里都说了。 至于盛辞月听不听劝,那就不是他一个外人该管的事了。 盛辞月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中嘀咕这人怎么比哥哥生气的时候还吓人。 “不……暂时先不回去吧……”她小声的说。 “好,我知道了。” 易宣良站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往外走。 盛辞月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走到大门前时,她小跑两步挡在易宣良面前,目光恳切。 “易兄……麻烦你转告哥哥,我在书院挺好,让他不要担心……” 易宣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作为同窗,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书院里,你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隐患。” 问天书院不同于其他书院,它是陛下一手创立的。 用假身份混进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欺君。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拿来做文章,她不是那么好脱身的。 盛辞月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认真对上易宣良的视线。 “放心吧,我会好好留意寝舍的那几位……一旦他们察觉到我的女子身份,我马上就消失,绝不再回来!” 只要跑得够快,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想找她都没地方下手。 任谁都不会把那个上蹿下跳皮实的尹怀袖和北境盛国公府上的病秧子大小姐联系起来。 易宣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迈出两步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的那一瞬间,和站在门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此时此刻,三个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盛辞月瞳孔巨震,只觉得脑子都空白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最大的威胁—— 江焕。 易宣良好歹比盛辞月年长几岁,此时最先反应过来,先发制人:“三殿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敲门?” 江焕的笑容一如既往:“刚到门口,正准备敲门,易兄就出来了。” 他看向盛辞月:“尹兄这是家中有客?” “额……也不是。”盛辞月讷讷上前,笑的勉强:“就……正好碰见了,叫易兄进来坐坐而已,他现在就要走了。” 易宣良也点点头:“不打扰三殿下和尹兄相聚,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向着江焕拱手行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盛辞月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江焕。 “三殿下……你怎么突然来了?”她干巴巴的问。 江焕转身从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她:“昨日就想来看你了,但听说你昏迷不醒,从宫里出来时天色也晚了,便没来打扰。今日特意登门致谢,多谢怀袖兄救命之恩。” 盛辞月满腹的不安被一声“怀袖兄”给安抚了下来。 听江焕这语气不像是有异的样子,而且他刚才也说了是刚到,正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所以江焕应该是没听到什么关键字眼的。 盛辞月略一思索,决定按兵不动,再观察观察。 她从江焕手里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多谢三殿下关心,您来怎么也没差人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迎接呀。” 江焕失笑:“怀袖,你我同住一个寝舍,往来之间还要这般生疏吗?” 盛辞月附和着打了个哈哈,然后侧身请他进来。 江焕刚才一直站着没动,让人看不出什么。 此时一走路,才叫人察觉他脚上还有伤,行走多有不便。 身后的小厮麻利的上来扶他,盛辞月也不能在旁边干看着,于是来到另一边要扶他的胳膊。 谁知这一扶,扶了个空。 江焕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她的手,笑道:“只是伤了一只脚腕而已,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哦,也是。” 盛辞月挠挠头,表示能理解。 毕竟左右两边都有人掺着,像是行动不能自理似的,怪没面子。 江焕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坐在树下藤椅上。 盛辞月要去泡茶,刚动了一下就被江焕拦住:“不必麻烦,我带了雪梨水。” 他说这话的同时,那小厮已经腿脚麻利的跑到马车上,拿了两个竹筒下来。 竹筒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是一路用冰块冰着过来的,在这燥热的天气里喝着正好。 盛辞月拿了个竹筒打开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江焕这是知道她昨日喊的太厉害,伤了嗓子,所以才给他准备的雪梨水? 她好奇的看江焕一眼,后者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拿着竹筒小口小口啜着。 江焕不说话,盛辞月也不主动说。 这时候江焕如果突然问起她的父母来历或者和身世有关的一切,那基本就能确定他是听到了。 盛辞月拿着竹筒垂着眼皮,看着沉在里面的两块被熬煮成半透明的雪梨,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半晌,江焕喝完了他那只竹筒里的雪梨水,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怀袖兄发间玉扣看起来不错。” “啊?”盛辞月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头发,“哦,这是李随意给我的。” “随意?他昨日来找你了?” “对啊,怎么了?” 江焕想了想,目光露出一丝了然。 “怪不得昨日出了宫他就急匆匆走了,原来是去寻你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盛辞月摇头,她昨天白天睡的昏天黑地的,晚上反倒是精神了不少。 李随意是晚上出现在墙头的,不存在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第77章 他早知道尹怀袖是女子 想到这,她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宫门落锁是有时间的,李随意和江焕出宫不会太晚。 可是她昨夜出来溜达的时候,怎么着也得快子时了。 怎么会这么巧,一出来就碰见李随意呢? 总不能是他一直在那里等着的吧? 想到这,盛辞月连忙摇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开。 李随意那么讨嫌的人,怎么可能守在院子外面等她? 一定是半夜睡不着想来骚扰她,叫她也别想睡,没想到她真没睡。 江焕注意着她神色变化,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那怀袖兄好好休息,我就不过多叨扰了。盒子里是一些补药,让太医院都制成了药丸,加了蜂蜜,不苦,你记得吃。” 盛辞月连忙站起来送他:“三殿下慢走。” 江焕起身,被小厮扶着出门上了马车。 待到走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盛辞月的住处时,他掀开车帘,问坐在外面的小厮。 “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 “没有。”小厮低眉顺眼道,“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能跟在江焕身边的,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 刚才尹怀袖在院中所言,他需得烂在肚子里。 江焕点点头,放下车帘,眼底晦暗不明。 刚才盛辞月发扣的质地,他认得。 那是先前西边矿区进贡的极品翡翠原石,前年李随意带人兵不血刃拿下了隔壁乌衣国的一座紧要城池,陛下嘉奖少年英勇,特意赏给他的。 进贡来的原石是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的。一半陛下赏给了李随意,另一半则在他手里。 那翡翠整体通透,色泽本就举世难寻。其中更有三处“点睛之笔”,是绝品中的绝品。 他还没想好要拿这块料子做什么,李随意可就找人把那三处“点睛”给挖下来了。 只要最好的那拇指大的一点,其他都交给匠人随便做了。 他于和李随意往来的信中得知此事时,简直是痛心疾首。 现在看到这绝品翡翠成了发扣,戴在盛辞月头上,更是匪夷所思。 江焕闭上眼,脑中开始回想最近这些时日以来,李随意的异常之处。 相处时几乎黏在尹怀袖身上的目光,听到尹怀袖叫他时焦急赶去的背影,和尹怀袖吵架时的口是心非。 这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如果建立在李随意早就知道尹怀袖是女子的基础上,那就都说得通了。 马车平稳的走在青砖辂上,外面接连路过的是一户户独立的宅院。不敢说朱门绣户,也都是殷实之家。 江焕的手指轻轻点在膝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他手下能人异士极多,女扮男装者也并非头一次见到。 但是令他如今日这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利用,而是纯粹的欣喜的,只有尹怀袖一个。 他甚至下意识的先回避了这个事实,把其他的杂事在心中理顺之后,才腾出心思专门来思考应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尹怀袖。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是路过了一家首饰坊。 “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江焕下了车,神情愉悦,径直走进首饰坊。 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来了兴致,想要看看女子一般都会喜欢什么首饰。 …… 送走了江焕之后,盛辞月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便晃晃悠悠的去了书院。 她前两日从梁乾那里借来的《五侠传》最新回还没看完,就在她床头放着,正好今日看了。 谁知到了寝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乘风兄?” 她语气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崔乘风看见她来,眼中的惊讶不比她少,放下手中画笔,三两步来到她面前。 “怀袖兄身子恢复了吗?怎么今日就出来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昨天只是太累了而已。”她笑了笑,语气诚恳。 “多谢乘风兄关心。” 她在猎场营地昏睡过去之后,崔乘风是头一个跑来看他的。 只不过当时她的屋里只有尹玉珊在照顾着,尹玉珊又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故而崔乘风只是站在门口询问了她的状况,得知她并未受伤,就恪守礼节的离开了。 她那时睡得太沉,这些还是尹玉珊后来告诉她的。 “乘风兄怎么也在书院?没回家吗?”她歪头看了一眼崔乘风的桌案,隐约可见上面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山水图。 崔乘风赶紧侧了侧身让出视线,然后略显生硬的回道:“书院……更安静一些,适合潜心作画。” “也是。”盛辞月点点头,举步走到桌案边,想看看听松居士的新作。 崔乘风的画一向发挥平稳,不论是笔法还是墨韵,足见功底深厚。 然而目光触及一处时,盛辞月淡淡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崔乘风马上注意到她的疑惑,开口询问,“是有哪里不好吗?” “怎么可能,乘风兄的画在京城同辈中如果排第二,谁敢认第一呀?” 盛辞月先是说了一通大实话,夸得崔乘风耳根微微发红。 然后纤纤手指落在画面下方的凉亭处,语气疑惑。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崔乘风面上表情顿了一下:“怀袖兄好眼力,如此小的一个背影都能看到。” “也不能算是眼力好吧……”盛辞月挠挠头,解释道:“只是……我记得以前你的山水图里,从来都只有山水,没有人入画的。” 这确实是实话。 以前盛扶光四处搜罗听松居士的画时,她也跟着看过不少。 不管是真品还是仿品,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画中只有景没有人。 这也是听松居士画作的特色。 可是眼前这幅半成品上,下方凉亭中,寥寥两笔勾勒出一道倩影。 仅从身型来看,就知是个女子。 崔乘风抿着唇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怀袖兄觉得,有人入画不好?” 盛辞月摇头:“我不懂画,好看是好看的,只是觉得不太像是听松居士的习惯。” 听她说不是画作本身的问题,崔乘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号称闭关这些年,心境总是有改变的。” 崔乘风把画拿起来给她看。 “怀袖兄不觉得引人入山水,意境更上一层吗?” “嗯……确实。”盛辞月煞有其事的点头,评价道:“看着有活人味儿。” 崔乘风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词点评他的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怀袖兄真是……见解独到。” “那可不?”盛辞月骄傲的一挺胸脯,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乘风兄……最近可有时间,给我们寝舍四人作一张群像画?” 第78章 我并非品行高尚 “有时间的。”崔乘风欣然答应,然后才好奇地问:“怎么突然想要作群像?” 盛辞月目光飘向窗外,语气低落了些。 “就……同窗一场,留个纪念嘛。” 她想了想,易宣良今日同她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且不说她盛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只一条女扮男装进入书院,就能称得上是欺君之罪了。 她终究是在这里留不久的。 以后回了北境,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几位同窗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甚至还有些心酸。 崔乘风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丝离别的伤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又不能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的开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盛辞月摆摆手,语气放松了些。 “就是觉得你现在肖像画画得好,只画一人多没意思啊,合该把我们四人全都画进去,看起来热闹。” “哦……也是。”崔乘风点点头,目光始终注意着盛辞月的表情。 见她确实没露出什么其他的异样,才放下心。 下午两人在寝舍,一个半躺在床上看话本,一个在外间作画,很快就到了太阳就西斜,该吃晚饭的时间。 今日书院放假,饭堂也没有吃的,他们得自行解决。 两人从书院出来,悠哉悠哉的在街上转了一会儿,找到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馆子,点了两个菜。 结果盛辞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辣!好辣……” 她一边用手煽风一边找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杯,才觉得舌头上火烧火燎的痛感消失了些。 崔乘风又给她的杯子里续上水,然后很是怀疑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没看见辣椒啊? 而且他吃起来也没觉得辣,怎么盛辞月反应这么大? 盛辞月朝他呲牙:“你能吃辣,当然不觉得!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我等会去夜市再买点。” 崔乘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把盛辞月面前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端到了自己面前。 盛辞月仰着头给舌头通风,一低头发现自己那碗沾了不少汤汁的米饭被拿走,对面崔乘风面不改色的继续吃,一时有些愣神。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她颇有些难以启齿的开口:“乘风兄……你……” 崔乘风抬眼看她,神情认真:“一粥一饭皆是农人心血,不可浪费。”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么做,是不是失了分寸? 想到这,他拿着筷子的那只手顿了一下,从手指开始,慢慢有些发麻。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了然的“乘风兄说得是”,他才回过神来,压住心底的异样,快速扒完了饭,起身跑去结账。 盛辞月晚了一步,没能买上单。 出来后给崔乘风银子,崔乘风说什么都不肯要。 盛辞月没了招,只能随他去。 两人又去夜市吃了点东西,路过花灯摊时,盛辞月突然想起马上就要中秋了,又拉着崔乘风帮她挑了好几盏花灯。 崔乘风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一盏兔子灯,目光落在盛辞月的手上。 她手上也拿了两盏,现在却还在挑。 看到盛辞月要买很多盏灯的时候,崔乘风就隐隐猜到了她是要送同寝舍的同窗们。 可是现在已经挑了四盏了,按理说是够了的,她怎么还在选? 多出来的是要送给谁? 盛辞月不知道崔乘风心里这点小九九,正聚精会神的挑最后一盏灯—— 要送给哥哥的。 精挑细选,选出来一盏圆圆的小老虎灯后,盛辞月终于心满意足的付了银子,和崔乘风一起回书院。 路上崔乘风实在是忍不住,暗戳戳的打听:“怀袖兄买这么多灯……是要做什么?” 盛辞月嘿嘿一笑:“马上就要中秋了嘛,自然是要送给你们。” 她指了指崔乘风手里那盏莲花灯:“喏,这个是给你的。莲花高洁,很符合乘风兄品性。” 崔乘风冷不丁被夸了一句,马上耳根就红了,语气也结巴起来。 “其实……我也……并非如怀袖兄想得那般……那般品行高尚……” 最起码,他现在的行为就已经称不上是“正人君子”了。 明知尹怀袖是个姑娘,却还不避讳。与人同处一室不说,还如此……亲密的一同逛街。 盛辞月只当他是谦虚,故作生气道:“乘风兄你再这么说就过分了啊!你若是不算品行高洁,那整个书院就没有好人了。” 崔乘风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 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刚才想问第五盏灯是给谁的这件事。 回到书院,两人一推开寝舍屋门,就看到里面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型消瘦但又不显瘦弱。颧骨突出,两眼中可见炯炯精神。 盛辞月眨眨眼,率先开口:“请问您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崔乘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崔乘风的父亲,大学士崔偃。 盛辞月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崔伯父,先前总是听乘风兄提起您的教导之言,晚辈听了受益匪浅,心中对崔伯父颇为驰往。今日一见,伯父这通身的儒雅风范,当真是墨香染就,岁月凝华呀!” 她自小就嘴甜,尤其见了长辈,小嘴上下一碰,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什么都满足她。 可今日这糖衣炮弹大法似乎是碰了壁,崔偃并未有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而后目光看向自家儿子。 “我不来寻你,你就只当没这个家了?” 崔乘风自从见到崔偃之后,头就没有抬起来过,低眉顺眼半弓着身子,让人无端地联想到受惊的鹌鹑。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很压抑。 盛辞月略感到些尴尬,疑惑的目光从崔乘风转移到崔偃,不明白亲父子之间为何是这样的。 她哥哥和爹相处时,总是阳光又自信的,父子俩之间并没有那么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时常勾肩搭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俩。 这崔乘风跟他爹…… 奇怪,真是奇怪。 眼看崔偃不吃她哄人这一套,盛辞月只能把心头的疑惑暂且压下去,弱弱地询问:“那崔伯父……我先去里间?” 崔偃毫无情绪的“嗯”了一声。 盛辞月如临大赦,从崔乘风手里接过那两盏花灯,一路小碎步跑到了屏风后面。 此时的外间就只剩下崔偃和崔乘风父子两人。 崔偃走到崔乘风的桌案前,垂眸看了看桌上铺着的快要画完的画,沉声开口:“近日新作的?” “是,孩儿最近……在潜心钻研画技。” “钻研画技……” 崔偃自嘲似的轻喃一句。 然后袖风一扫,狠狠将一旁桌上他带来的画匣打落在地。 第79章 品行败坏带坏同窗 寝舍的里外间是用屏风隔开的,隔视线不隔音。 故而里间的盛辞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忍不住轻手轻脚的跑到屏风边,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那画匣打翻,其中有一副画展开了一半。 盛辞月虽然离得远,但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崔乘风不久前的画作。 “就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去卖?崔府亏了你的银钱了?非要学那些市侩小人,把丹青妙技糟蹋成沾着铜钱味的勾当!” 崔乘风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隐在宽大衣衫下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尝试着解释,张了两次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偃激昂的声音在屋中回响。 “心不净则笔不纯!王摩诘以诗入画,米襄阳泼墨云山,哪一个是冲着银钱去的?你倒好,满脑子名利,画里全是市井浊气!今日卖画换钱,明日是不是要把‘风骨’二字也典当给那黄白之物?” 盛辞月被吓得不轻,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疾言厉色的长辈,自己没站在跟前,只是听着声音都觉得胆战心惊。 也不知道直面风雨的崔乘风心中是何感想。 崔乘风面对父亲的斥责,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也没办法反驳。 毕竟这几幅画都是出自他之手,也是他亲自拿去卖掉的。 三年前父亲让他静心沉淀,他也答应了父亲在画技得到认可之前绝不会再流出“听松居士”的画。 他违约在先,父亲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孩儿知错。” 他撩起前襟跪下,身型板板正正。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以后绝不会再犯。” 然而崔乘风良好的认错态度并未缓解崔偃的气性,他今日来可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秋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你可知道你这次考得了应付考试……” 崔偃将怒火重新对准崔乘风,声音骤然犀利起来。 “原来是被这种不思进取,品行败坏的同窗给带坏了!” 盛辞月登时傻了眼,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我品行败坏?” 说她不思进取她认了,但是说她品行败坏……凭什么? 这老头甚至只是见了她一面,说了一句话而已,就下定论说她品行败坏带坏崔乘风了? 本来盛辞月只是觉得崔偃冤枉了崔乘风,替崔乘风觉得委屈,想替他辩驳一下。 现在好了,引火上身,莫名其妙多了一条“品行败坏”“带坏同窗”的罪名。 盛辞月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当即就反驳:“那崔大人还真是好生厉害,空口白牙,凭空就能判断一个人品性!” “我空口白牙?你是说老夫污蔑你了?” 崔偃目光不善,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那老夫就告诉你,今儿不巧,偏就看到了你的答卷。” “且不说文章行文蹒跚不知所云,单说这字,字如其人。你这笔锋绵软拖沓,似秋蝉曳翅,徒留虚浮之态。横折竖钩皆无筋骨,运笔如孩童描红。堂堂男儿,字迹竟无半点丈夫气概,脂粉之气溢于纸间!” 说到最后,崔偃给出结论。 “若不是常年浸染于裙钗之间,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字迹!” 他们崔家家训,凡崔氏子弟必当洁身自好。别说泡在女人堆了,连纳妾都决不允许。 故而催偃看到“疑似在花街柳巷被掏空了身子还练出一手花哨淫巧字迹”的尹怀袖和自家优秀儿子走得近时,才会如此偏激。 盛辞月一开始还想顶嘴,听到后面直接哑了火,张着嘴愣了半天。 这她怎么反驳? 她本来就是女子,儿时练的字帖也都是适合女儿家的簪花小楷,只是她不好好练,到最后硬是写出了一套自己的风格,虽早已看不出簪花小楷原有的样子,飘逸好看但标新立异。 这种字如果出自女子之手,那没什么可诟病的。 但是她现在在崔偃眼里可是男人。 男人把字写成这样,也确实难怪人家想歪了去,以为她是常年流连花街柳巷的好色之徒。 盛辞月有一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力感。 还未等她想到反驳之语,地上跪着的崔乘风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父亲,卖画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次没考好也确实是我的失误,和怀袖兄没有关系。她并非品行不端之人,还请父亲不要因怒气而牵连她。” 此言一出,崔偃整个人愣住了。 这孩子现在都开始学会顶嘴了? “你这是在指责为父吗?” “孩儿不敢。” 崔乘风嘴上说着不敢,语气里却带着强硬,显然是不服的意思。 “你……你这逆子!” 崔偃左右寻了一圈,从桌上抄起一个画轴就要打他。 盛辞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然而手还没碰到崔偃,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弟!哎呦喂我的崔老弟啊——” 她倒吸一口气,迅速转身,趁乱一溜烟儿的窜到了屏风后。 第80章 崔兄要换寝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问天书院的院长……哦不,前院长,周青荏。 在盛扶光“死”后,他亲自护送棺椁去了北境,见过盛辞月的真容。 盛辞月容貌没有做很大的改变,只是比平常肤色黑了一些。 虽然不清楚周青荏眼神如何记性如何,但保本一点还是好的,能躲则躲。 好在此时崔偃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她的动作。 周青荏跑到寝舍门口时注意力都在崔偃身上,余光看到了盛辞月躲避的背影,只以为是被崔偃吓得夹着尾巴逃了,没往旁处想。 毕竟崔偃这个气场、这个脾气,晚辈学子怕他才是正常的。 “崔老弟,消消气消消气!” 他从崔偃手中夺下画轴,一连串语重心长的劝。 “乘风这孩子什么心性,你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吗?多优秀的孩子,只是一次考试有些失常,至于动这么大的怒吗?” 崔偃气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的,看崔乘风的眼神好像在后悔当初就不该把他给生下来了似的。 周青荏轻车熟路的和稀泥:“再说了,这评判试卷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文章好坏不是我说他排,比上回春试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越学越回去了你!” 崔乘风马上低下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 周青荏道:“乘风这次虽然没能拿到第一,但我知道他的学问水平,不只是问天书院,放在整个京城十六书院里都是拔得头筹的。只是一次失误而已,崔兄对孩子也不要过于苛责了。” 崔偃终于消了消气,想起刚才这里还有个人,干脆退一步问周青荏。 “书院里可还有空余的寝舍?” “有啊。”周青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拐到这上面,很实诚的答了。 崔偃一听,当即指着崔乘风道:“还请周兄帮个忙,要么让他单住一间,要么让那个尹怀袖搬出去。” 还没等周青荏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崔乘风就率先急促地抬头:“不行!” 崔偃险些原地蹦起来:“逆子!” 好在周青荏一直拽着他的胳膊,没让他脚离开地面。 他来得晚,不知道先前盛辞月跟崔偃顶过嘴,还以为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尹怀袖这个学生,他略有耳闻。 江焕对他的评价很不错,他虽然没见过人,但是他相信江焕的眼光。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屏风上,只见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紧贴着,看起来是很害怕的样子。 周青荏忙喊道:“尹怀袖?是你在后面吗?来,出来让崔大人看看。” 盛辞月浑身寒毛林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尹怀袖?” 周青荏察觉到一丝异常,放开崔偃的胳膊,准备去屏风后看一眼。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盛辞月紧张的连呼吸都停住了。 然而就在周青荏马上就要走过屏风看到她时,一道慵懒的声音适时传来,止住了他的步子。 “这屋里可真热闹啊。” 李随意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崔乘风转移到吹胡子瞪眼的崔偃。 “崔兄不给介绍介绍?” 崔乘风忙站起来:“李兄,这位是我父亲。父亲,这位是李随意。” 崔偃上下打量李随意一眼,顾念着镇南大将军的面子,耐着心“嗯”了一声。 李随意又看向站在屏风边的人,眼神疑惑。 崔乘风想起他来书院的时候,周院长已经卸任,所以李随意应当是没见过的。 于是他又朝周青荏一拱手:“这位是周院长。” 李随意这才站直了身子,朝催偃和周青荏挨个拱手见礼。 “刚才我在外面似乎听到……崔兄谁要换寝舍?” 崔乘风眼神慌乱一瞬,然后求救似的看向周青荏。 周青荏早就从江焕口中听过他们寝舍四人关系多好,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此时也是在心中想办法替他说话。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妥当的说辞,那边李随意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口了。 “怎么,崔大人这是对我和江焕有什么意见吗?” 此言一出,催偃顿时愣住了。 他确实不太想让儿子和皇子住在同一个寝舍。 尤其现在这里还多了个李随意。 李随意和江焕关系好是京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人的关系可以代表着镇南大将军对皇储的态度。 崔家不参与争储,崔乘风住在三皇子集团窝里像什么样子? 之前安排了寝舍之后,周青荏跟他说的意思是寝舍都是随机抽取的,如果他大张旗鼓非要换,不仅显得心虚,更显得不给陛下面子。 如今正好有个现成的借口可以把崔乘风拎出来,结果就这么直愣愣的被李随意问到脸上来了。 于是催偃马上道:“并非是老夫对三殿下有所不满,而是那尹怀袖……” “尹怀袖?”李随意笑了,“我一手带出来的,江焕也早已视她为亲近之人。您对尹怀袖不满,不就是在质疑三殿下?” 崔偃皱眉,当即就要斥李随意无理。 周青荏生怕这炮仗再炸了,连忙小跑过来,再次拽住崔偃的袖子,把人强行往外拖。 “崔弟啊……孩子们也大了,别总是这么跟他们上劲啊……走走走去我那喝壶茶……” 眼看二人的身影逐渐走远,崔乘风悄悄松了口气,再一抬头李随意已经走到里间去了。 “怀袖兄!” 他跑过去,语气急切。 “我父亲他平时……脾气就不太好,这次被我气着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盛辞月现在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崔偃的那些话,早就被“可能暴露身份”这件紧急的事挤到了脑后。 现在周青荏走了,她安全了,才抚着胸口连连敷衍道:“没事没事,我理解,我理解……” 一看她这般反应,崔乘风心中更急了,只恨自己怎么没能早些拦住父亲,回家关上门说事。 被父亲如此指名道姓的说了一通,怀袖兄心中定然是委屈的。 然而还没等他再道歉解释,就被李随意打断:“行了,这事过去就别再提了。” 崔乘风想想也是,他再反复提的话,怀袖兄岂不是反复难堪? 于是他讷讷道:“我……我去收拾一下。” 等他转身去外间捡地上散落的画时,李随意探究的目光落在盛辞月脸上。 “你很怕周院长?” 盛辞月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 李随意轻嗤一声,他又不瞎,刚才这臭丫头跟耗子看见猫似的躲在屏风后面一动不敢动。 这可不是正常反应。 见瞒不过李随意,盛辞月只能硬着头皮扯谎。 “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怕先生的嘛……那……院长肯定比先生更厉害……我瞧见就心慌……” 李随意盯着她半晌:“真的?” “嗯!”盛辞月重重点头,一脸正气凛然。 “行吧。” 李随意放过她,既然人家不想说,他也不会刨根问底。 谁都有不想被外人看到的秘密,更何况她一个藏着女儿身的人。 第81章 她不是给您送东西去了? 时间转眼过去,秋试成绩公布,盛辞月战战兢兢的看了看排名,顿时松了口气。 她既不靠前,也不垫底,排了四十几名。 这个名次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第一和第二分别是江焕和崔乘风,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其他学子们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毕竟每次考试,这两人都是在前三里面,变动不大。 只是盛辞月没想到李随意竟然排在了第十,她印象中这人每天上课压根就没听过,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来着。 李随意看出她心中所想,一个弹指弹她脑门:“老子只是趴着,可没睡。” 盛辞月:“……” 这种人最讨厌了。 看起来整日不学习,暗地里偷偷摸摸用功。 因为快到中秋,盛辞月买了许多桂花,和蕤娘一起做了几罐桂花酒。 十四那天,书院特地提前了半天放假,让学子们归家过节。 蕤娘早早准备好了食材,两人打算下午做一些月饼。 以前盛辞月在北境的时候,每逢中秋都会和哥哥一起做月饼,练出了一手炉火纯青的调馅手艺。 准备好皮和馅,正好尹玉珊也来了,直接被拉壮丁使唤着一起做。 她最近经常往盛辞月的住处跑,一会儿送点吃的一会儿送点用的,每次借口都一样——这是娘让我送来的,可不是我自己要送。 盛辞月瞧着送来的一应男子用品,看破不说破。 小姑娘不给她找麻烦之后,看着可爱多了。 第一炉月饼出锅后,她拿了个食盒,放进去几个她亲手做的,再加上两壶桂花酒和一封信,匆匆出了门。 走到京城的一家“水月镜花”首饰铺,放在掌柜的桌上转头就跑,生怕被抓住。 她前脚出了门,后脚乔浦就从里间出来,好笑的看了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来了这么久,终于舍得给她爹娘送个信了,不容易啊……” 盛辞月做贼似的拐了两个巷子,见没人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水月镜花”看似是个连锁的铺子,实则是飞花阁在各个地界的据点。 她想要送信回北境,送去飞花阁就好。 信封上有专属的标志,他们看到自然就会明白。 这件事办好,盛辞月开开心心的准备回家。 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易兄!” 她慌忙跑过去,语气兴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你这是要去哪啊?” 易宣良隔着袖子按了按盛扶光让他帮忙送到镜花水月的信封,面不改色道:“出来买酒。” “桂花酒吗?”盛辞月目光灼灼,“我前几日酿了些,易兄如果不嫌弃,我送易兄一些?” 自从知道哥哥没事之后,盛辞月对当日书院失火的情况也有了些猜测。 想来哥哥能顺利金蝉脱壳,没少受易宣良的帮衬。 既然帮了哥哥,那就是她的恩人。 再加上现在哥哥有可能一直受着人家的照顾,那她就更要感激一些。 她看了看易宣良身后的马车,焦急道:“我家离这里不远,我回去拿,麻烦易兄在此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不等易宣良回复,转身就跑,还用上了轻功。 易宣良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盛辞月回去的时候,正好月饼又出锅了两炉,尹玉珊正捧着一个烫嘴的小口小口的咬。 见她又拿了个更大的食盒把月饼往里面放,小脸一皱,不解道:“这又是拿去给谁的?” 盛辞月头也不抬的回:“给同窗。” 然后拎着食盒飞奔出去,好像去晚了人家就跑了似的。 与尹玉珊不同,蕤娘曾经是亲眼见过盛辞月受伤时,她那位同窗是多么上心的。 所以看到盛辞月如此匆忙的身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八成呀,就是拿给那位姓李的同窗的。 然而脑中想法刚过去,就看到李随意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因为盛辞月来来回回的跑,所以院子大门并未关上。厨房的窗户又是正对着大门,故而李随意一出现,就被蕤娘注意到了。 “李公子?”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忙迎出去:“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李随意将左手上拿着的东西背到身后去,挑眉道:“什么叫我自己过来了?还应该跟谁一块吗?” “不不不……”蕤娘连连摇头,指了指门外:“方才怀袖不是给您送东西去了吗?你们……没碰见?” 李随意一听她说尹怀袖要给他送东西,心头一喜,好像有个小人在蹦跶似的,嘴角也忍不住想要上扬。 奈何面前蕤娘正看着他,于是他轻咳一声,掩饰道:“哦……那估计是错过了,我去找找她。” 说完当即就走,步子飞快。 蕤娘站在原地满脸姨母笑,心想这位李公子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又是出自战功之家,配得上她家怀袖。 思及此处,她满意的点点头,回厨房继续忙活。 李随意出来没看到盛辞月的人影,左右犹豫片刻,便向着大路方向找过去。 拐了两个弯,街上都开始热闹起来了,还是没找到她。 李随意想了想,她来给自己送东西,那要么是书院要么是将军府。 按照那丫头的脑筋,八成是送到书院去了。 他脚下步子一转,准备去书院找人。 结果刚走了两步,突然看到路对面的一辆马车里钻出来一个人影。 李随意眼尖,一眼就认出这是易宣良。 他下车之后,正好被马车挡住。 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李随意往后又退了两步,正好看到盛辞月满脸殷勤的把手中食盒递过去。 路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他只能看到盛辞月把食盒递过去之后,易宣良并未马上接住。 盛辞月又恳切的说了什么,易宣良才“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食盒。 然后盛辞月高高兴兴的跑开了,看方向是她的住处。 李随意站在路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心中那小人也不蹦跶了,开始拿着剑四处戳了,一戳一个冒火星。 他叉起腰,看着易宣良拎着食盒上车,眼神能把马车烧出一个洞。 死装男,收了人家的东西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摆脸色给谁看呢? 让人看着就窝火。 李随意低头掂了掂手里两寸见方的木盒,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第1章 出逃的大小姐 午后的林间小路上,一人一骑正疾速前行。 盛辞月好不容易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这里已经是京城近郊,只要入了城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还未等她这口气完全松出来,胯下马匹猛地一个趔趄,前蹄直直跪了下去。 “啊——” 盛辞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而起,好在她反应迅速,抽出长鞭一展,缠上最近的一节横生树干,顺势一荡才不至于狼狈落地。 待她直起身子,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整排的黑衣蒙面人。 “好啊,你们用绊马索?” 她攥着手中长鞭,气冲冲的一指对面领头人,眼神中带着些不可思议。 “小姐。” 领头人上前半步对她恭敬一拱手。 “属下是万不得已而为之,国公吩咐过,绝对不能让您冒然进京。属下也是奉命办事,请您随属下回去。” 盛辞月气得脸颊通红,语气激动道:“哥哥如今下落不明,爹爹不管,难道要我也袖手旁观吗?” “小姐!”领头人声音顿了顿,语气也染上一丝悲痛:“世子殿下他……他已经……” “不是的!”盛辞月失控地大喊出声:“哥哥没死!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为什么你们都不信!” 领头人眼神闪烁,语气古怪:“小姐,属下知道您没法接受现实。但是世子的尸体都已经送回北境了……” “那根本就不是哥哥!” 手中长鞭随着少女的声音倏然展开,袭向对面的一排黑衣人。 领头人率先后撤一步,其余几人身形灵活的从左右包抄。 盛辞月自小习武,鞭法得北境宗师真传,功法上乘。 虽然实战不多,但凌厉之势也让周围的对手无法靠近—— 倒也不能算是无法靠近,只是无法在不伤害到盛辞月的情况下靠近。 领头人蹙眉看着战局,心中连连叹气。 逃犯难抓,出逃的大小姐更是棘手。 盛国公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暂且不提,对于盛辞月这个女儿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一路上他们的行动束手束脚,利箭利箭不敢用,陷阱陷阱不敢设。 就连跑到险峻的山路时都要计算着放慢速度不追的太紧,就是怕把盛辞月逼急了慌不择路再摔出个好歹来。 现在敢用绊马索,也是眼瞧着京城近在眼前了,再不用就真抓不着人了,这才拿出来。 天知道刚才看见盛辞月被甩出来的时候,他这颗小心脏跟着飞了多高。 在国公手下办事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执行这么窝囊的任务。 领头人一副很命苦的样子。 眼看着一个黑衣人已经擒住盛辞月的胳膊,结果少女小脸一蹙,惊呼一声“痛”,就把人吓得赶紧松开,满脸都是惆怅。 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慢慢悠悠的路过,领头人心生警惕,怕动静太大引起旁人注意,只好摆手示意所有人停手,语重心长作最后挣扎。 “小姐,国公曾向陛下许诺过,无诏绝不踏出北境半步。这一路我们隐藏身份,不被发现尚还好说。可这里是京城,势力盘杂眼线众多。一旦进了京,国公在北境鞭长莫及,我们的人想要护您周全也是难上加难啊!” “不必你们护我!”盛辞月呼吸不稳,语气却异常强硬。 “我带了户籍文书,身份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只要我不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小姐,这太危险了!”领头人痛心疾首,“盛国公府上下皆知小姐您心地善良,您就当体恤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跟我们回去吧,别让国公再担心了!” 盛辞月低头沉默片刻,看着像是是有了动摇之心。 领头人见她收了浑身的抵抗之势,连忙趁热打铁,眼神示意周围人慢慢靠近。 “小姐,我们走吧……” 他走到盛辞月身侧,微微颔首,做出“请”的动作。 谁料盛辞月状似妥协的挪动一步,左手掌间寒光一现,一把匕首从袖中划出,速度极快地攻向领头人的脖子。 领头人反应迅速,当即后退一步躲开攻势。 谁知盛辞月只是虚晃一枪,匕首在空中绕了一圈。两人脚下步子一转,就换了个位置。 这样一来,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就对她露出一个空门来。 “小姐!” 领头人大惊,马上要追。 然而盛辞月却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左手撩起一缕发丝,右手中匕首一滑,就将其尽数割下,轻飘飘落在地上。 “给你们拿回去交差,就说我以死相逼,你们不敢拿我的性命冒险才放我走的!放心,等我找到哥哥,带他一起回北境!” 所有黑衣人皆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盛辞月就已经扯开嗓子朝着不远处那路过的车队大喊。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领头人瞳孔巨震。 这里已经非常靠近京城大门,谁都不知道哪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位大人物。 他们身份敏感,一旦被发现他们是北境的人,势必要引起陛下的猜疑。 盛辞月一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于是快速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顺势展开轻功,发挥出平生最大的本领,一个劲儿的埋头朝车队那边冲。 车队明显听到了她的呼救声,马车停下,前后的仆从纷纷呈现戒备状态。 盛辞月边跑边粗着嗓子嚎叫,小脸乌漆嘛黑,头发乱七八糟,再配上一身不起眼又脏兮兮的粗布短打男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吓傻了的山野小子。 跑到一半,面前突然降下一道蓝色身影。 盛辞月停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嗷——” 鼻子猛地一酸,随之而来就是一阵剧痛,盛辞月哀嚎着捂住了脸。 怎么这么硬?这人是穿了什么铁甲吗?! 被她撞上的少年一脸嫌弃的后退半步,张口就想说你这是猴子下山吗? 但是余光又瞥见那伙黑衣人想跑,便也来不及管她,直接轻身而起,擦着盛辞月的肩膀过去,看样子是要追击。 盛辞月呆在原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车队里居然有武功这么好的人,顿时有点后悔。 不过父亲派来追她的人也都不是吃素的。这个距离,他们绝对有撤退的时间。 双方没有强烈的冲突时,不至于追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盛辞月定了定心神,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路过那队人马中的唯一一架马车时,还刻意绕远了些。 京城近在咫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她现在装疯卖傻的,车队里的人应该也不会同她计较。 她脚下步子飞快,头也没回过一次,于是也没看到马车的窗帘被一双指节分明的玉手掀开,露出后面的一双淡漠的眸子。 一旁的随从垂首恭敬的问:“殿下,需要派人去追回来吗?” “不必了。” 男子微一摆手,放下帘子,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 “查查是什么身份。” “是。” 随从躬身应下。 此时马车微微一震,是刚才去追黑衣人的那个少年回来了。 他直接落在马车上,弯腰大大咧咧地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车里的男子身旁,硬是把他挤的往旁边挪了半寸。 不管是神色还是动作都熟稔的过分,周围的侍从们也都见怪不怪。 马车中的锦衣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调整距离坐正身子,神色不似刚才那般冷漠。 “追上了吗?”他开口询问,听语气不是很在乎。 “没有,要不是老子半路上被挡了一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能看出些什么吗?” “看轻功路数,像是飞花阁的杀手,不过应该不是来杀你的……哎?刚才那个喊救命的臭小子呢?” 锦衣公子唇角勾了勾,无所谓道:“跑了。” “跑了?”那少年一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语气忿忿。 “真没良心啊?我们好歹救他一命,连个屁都不放的就跑啊?” “无妨,总归也不是专程为了救他……” 锦衣公子颇为头痛的按了按眉心,“你这平日里说话的习惯还是得改改,不然进了问天书院,可有得受。” 少年顿时扫了兴,两眼一翻,抄着手直挺挺的靠在车壁上。 “改不了,有种他们打死老子。” 第2章 她来书院,只是为了查哥哥的下落 问天书院天降两个学生。 不过这在书院里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问天书院是大承最高学府,能进这里学生都是京中达官显贵之家的公子,其父官职最低也得是四品以上。 换句话说,就是官家公子们“镀金”的地方,以后入朝为官更加顺理成章。 按理说二世祖们家中大多都设有族学,也都请得起名人大儒作为先生。 但是京中权贵们还是一股脑的把自家公子往问天书院里塞。 学问是次要,人情关系往来才是主要。 毕竟承皇的三个儿子,大承的三位皇子都在问天书院学习。 这些公子们将来都是要进入大承官场的,所以现在这一座小小的书院,就成了个“小官场”。 谁家大人支持哪位皇子,哪位大人和哪位大人是死对头,在书院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北境盛国公世子前年奉召进京,也是在问天书院修习。 如今盛辞月一身书院统一制式的青衣长衫,束胸垫肩,脸上用暗色脂粉涂黑了些,发髻梳成男子样式,鹌鹑一样的站在监学面前。 杵在她旁边的,是今日和她一起进入书院的“新生”。听监学先生和他话间的意思,此人是镇南大将军家的五公子——李随意。 盛辞月小心翼翼的侧脸瞧了一眼,然后目光一顿。 此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虽然和她一样也穿着长衫,却浑身都是收敛不住的张扬之色。 少年肤色偏黑,是习武之人常年在烈阳之下摸爬滚打的痕迹。宽肩窄腰。五官深邃硬朗,从侧面看去,光线勾勒出他流畅的鼻峰和下颌。 青衣校服在他身上穿得歪七八扭,广袖被他折了好几折揩在肩膀上,像是偷了书生的衣服的土匪。 盛辞月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这怎么看着随时要跟人干一架的样子…… 脑海中想法还没过去,这人就转过来了。 于此同时,十分欠揍的话也随之响起。 “看什么看?老子抽你啊?” 凌厉的视线和她相触,盛辞月心头不自觉地一颤。 这个人她见过。 这是在进京的时候撞上的那个少年。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马上别过脸去,不敢再面对李随意。 万一被认出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来书院,只是要查哥哥的下落。 半个月前,北境收到京中消息,说问天书院的寝舍失火,盛国公世子不幸遇难。 火势太大,整片寝舍都烧成了灰,尸体更是面目全非。 盛国公镇守北境,手中掌管十万安北军,势力庞大。因为他的存在,相临的戎狄才有所忌惮,不敢无端滋扰大承边境。 声望极高,手中有兵权,独自镇守一境,自然而然会引起圣上的猜忌。 不得不用,又担心他造反,必须要有所牵制。 盛国公世子来京读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质子。 然而世子到问天书院修习才不过两年,就葬身火海,怎么看这件事都有蹊跷。 盛辞月深知,想要弄清楚起火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靠京中传过来的消息是绝对不行的。 皇帝的人为了安抚盛国公,必会想方设法的查出一个合理又圆满的解释。 但盛辞月要的不是这个。 她知道哥哥没有死,只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无法与北境联络。 那具焦尸根本无法辨认身体特征,判断身份也只是根据尸体手部的陶瓷扳指下的结论。 那枚扳指是盛辞月亲手做的,什么样子她心里最清楚。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那扳指是假的。 如果哥哥真的死在火场里,或者是被奸人所害,那跟着尸体送回北境的一定是真的扳指。 所以那场大火极有可能是哥哥自导自演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担心哥哥在京城遇到了麻烦,无法联络北境。 爹爹那边又迟迟没有动作,她心急如焚,必须亲自来看看。 目前什么头绪都没有,她只能先想办法进入书院,从书院的大火查起,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因为是头一天进书院,白天盛辞月办完一套入院流程,领书册领名牌,各种记名报道之后,已经接近傍晚。 在饭堂吃过晚饭后,她和李随意就一起被侍童带着往寝舍走。 问天书院的寝舍都是四人寝,用屏风隔开,分成里间和外间。 外间是会客间,放着学子们的书架书桌和一些日常用品。 里间则是寝房,四张四尺宽的床排成一排,床头靠墙,每张床中间间隔不过两步。 来寝舍的路上,路过了许多房间。 盛辞月一路留心观察过来,发现里面正儿八经住人的很少。 有的寝舍干脆直接就是空的,门外的排架上明明白白的挂着四个名字,里面却只有空空荡荡的桌子架子,连个烛台都没有。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里读书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弟子,谁的卧房不是雕金砌玉的? 这里跟家里的卧房一比,简直就是贫民窟。 所以大家都接受不了这里的艰苦环境,晚上散了学就各回各家。 只有陛下派督学来检查的时候才会装一装刻苦,在这里屈就两天。 到了编号为“东二十一”的门前,侍童把刻着“尹怀袖”和“李随意”的木牌挂在门前的排架上,然后推开了屋门。 “二位公子,这里就是你们的寝舍了。” 盛辞月点头道谢,顺便看了一下排架上的另外两个名字。 江焕,崔乘风。 盛辞月在“江焕”这个名字上定了定,心中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江”乃是大承的国姓。 所以这个江焕…… “愣什么呢?傻了?” 就这一愣神的时间,李随意就已经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圈,开始不耐烦的叫她了。 “进来,门关上。” “哦……好……” 盛辞月嘀嘀咕咕的跨进来,把门关好,再一扭头李随意就已经绕过屏风,在最靠边的一张床上躺下了。 “还行。”他翘起二郎腿,听语气似乎对这里还是挺满意的。 盛辞月把背上的大包袱放在外间的一张空桌子上,从里面拿了床单,走到里间,看了看四张床铺。 最右边的那张床上已经有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下还有一双木屐,贴着床头的墙边摆着。 最左边那张床被李随意霸占着,鞋也没脱,就踩在软垫上,二郎腿还在晃啊晃的。 中间两张床倒是都没有被褥,只铺着一张软垫,想来她们这个寝舍也有人不在这里住。 还好有个人不在这住,盛辞月还能有个选择的余地。 她微微一皱眉,果断把手里的床单放在距离李随意更远的床铺上。 那边的李随意注意到她的动作,眯着眼睨她一眼,鼻腔中传出一声冷嗤。 盛辞月装作没听见,开始自顾自的收拾自己的床铺。 第3章 这张床现在归老子了 问天书院原则上提倡勤俭苦读和自食其力,所有来读书的学子都不允许带侍从进入,所以盛辞月的床单和凉被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好在现在已经入了五月,夜间虽有寒凉,一床薄被就足够了,放在包袱里也不算很占地方。 等到盛辞月一阵忙活,铺好床单放好枕头被子,准备去收拾外间的行李时,李随意突然从他那床上翻身而起,走到她的床铺前直接坐下。 “行了,这张床现在归老子了,你去那边。” “你……” 盛辞月一下子懵了。 她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过话。 虽说她从小就皮实,不像平常大家闺秀那样娇滴滴的养着,在军营玩时自己铺床叠被的事也没少做过。 但是自己辛辛苦苦整理完,万没有让人这样理所应当的占走的道理的。 于是她直接炸了毛,毫不客气的直接去拽李随意的胳膊。 “不换!你给我起来!” 李随意一个反手把她甩开,直接耍赖躺下,枕在盛辞月的被子上。 “我说,这张床老子要了,你听不懂人话?” 盛辞月憋了一肚子气,脸上火辣辣的,嘴唇开合半天竟然硬是没想起怎么反驳来。 毕竟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静,觉得十分好笑。 他一个侧身,用手撑着头,吊儿郎当的对盛辞月道。 “看不惯老子?行,你去监学那里告我,能把我赶出书院就算是你的能耐。” 盛辞月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好在有脂粉遮掩,她低头转身的速度也快,没让李随意看出什么端倪。 盛辞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心中不断劝说自己冷静下来。 忍住,忍住。 她是来查哥哥的线索的,不是来和这帮目中无人的二世祖吵架的。 镇南大将军的名号她曾经在父亲口中听到过,也是自少年起就跟着陛下东征西讨统一大承的开国之臣,在朝中地位可见一斑。 要是一进来就先把他家的公子得罪了,保不齐以后要给她使什么绊子,阻碍她调查。 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时风平浪静…… 安抚好自己,盛辞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转过来重新面向李随意。 “床铺李公子想换就换吧,但我的东西都被你用了,我怎么办?” 李随意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顿觉有些无趣,用脚尖指了指屏风旁边的地上的包裹。 “喏,我的在那里,你自己拿吧。” 盛辞月哦了一声,走到那地上的包裹前蹲下,打开上面系的死结简单看了一下。 里面笔墨纸砚杯碟烛台什么都有,样样精致。 就是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倒显得像是路边三文钱一件的“老古董”。 盛辞月在里面翻了翻,摸到一截柔软的布料,寻摸着像是床单,就揪着布料的一角往外抽。 随着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响起,和布料搅在一起的用品全都掉出来,然后盛辞月才看清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件男款底裤。 “哇——” 盛辞月当即把手里的东西扔开,噌的从地上弹起来,气急败坏的指着李随意道:“你你你……你不要脸!” 李随意歪头瞟她一眼:“老子怎么就不要脸了?你乱扔老子的东西老子还没说什么呢!” “你……你……” 盛辞月气得在原地跺脚,内心拼命忍着抽出腰间软鞭把这人抽一顿的冲动。 这次进书院,她的武器沧海鞭就缠在她腰间。 这鞭子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请能工巧匠为她量身定做的,鞭身比正常鞭子细,但所用材质是北境最好的玄金丝所制,用起来攻击力只增不减。 玄金丝这种材质呈现暗金色,故而用它制成的鞭子挥舞起来轻盈灵巧,阳光下粼粼生辉,如同海波流转。 所以盛辞月给它起名为“沧海”。 她身形小,腰也纤细,此次为了扮男装,特意把胸部以下的部位都缠厚了些,这样束胸的时候就不用勒得那么紧,保证上下一般粗就行。 问天书院的校服本就是宽松的长衫,再加上里面这一层伪装,她的沧海鞭藏在腰间倒是完全不显眼—— 只要不上手摸,绝对发现不了。 李随意看着她右手按着后腰呼哧呼哧的喘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这个臭小子居然还想跟他动手吗? 要知道他李家三代从武,他爹镇南大将军李劲那是开国功臣、南境战神。 他李随意十三岁开始就跟着他爹上战场,把南境周边那些蛮夷小国收拾的服服帖帖。 对于杀气和斗意,他敏感得很。 所以刚才盛辞月只是脑子里过了一瞬打架的想法,就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 这臭小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一点骨气。 李随意这才坐起来,脸色比刚才正经了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 “一边站着去,真是蠢的。” 盛辞月后退一步,绷着脸心中骂骂咧咧。 李随意吊儿郎当的晃到包裹旁,拉着其中一角一抖,就把包裹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呼啦呼啦的摊在了地上。 “喏,这不就是吗?找半天找不到,你那脖子上面顶着的是什么?蹴鞠吗?” 盛辞月看着掉在自己脚边的床单,努力稳住心态,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去铺床。 好在这李随意包裹里的床单被褥和枕头看起来都是下人们准备好的崭新的,不是他用过的。 要不然她绝对不会用,宁肯回尹府再拿一套。 把褶子一条一条的都理顺之后,盛辞月听到寝舍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半趴在床上回头看过去,隔着半透的屏风,依稀看到走进来一个文质彬彬的身影。 她一个翻身下床,绕过屏风,正好同来人对上视线。 此人身材高挑消瘦,面如白玉。身上的校服被他穿出了正儿八经的文人风骨,头戴儒巾,臂弯里还抱着两卷书册,一看就是刚从藏书楼回来。 见屋里多了人,这人马上将手里的书册放在桌上,然后对着盛辞月弯腰见礼。 “在下崔乘风,见过这位兄台。” 盛辞月愣了一下,毕竟有李随意这样的二世祖在前,猛地见到一个正经文人有点不太适应。 愣神过后就赶紧学着崔乘风的姿势拱手道:“在下尹怀袖。” “怀袖兄。” “额……乘风兄?”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友好的打过了招呼。 第4章 贫瘠不单指财富 盛辞月鲜少和文人相处,自小对读书也不是很感兴趣。 幼时盛国公还给她请过不少文人名家当先生,后来发现怎么学都是半吊子,也就随她去了。 所以她乍一和同龄文人相处起来,处处都觉得别扭。 于是她低头重新溜到里间,继续整她的床铺。 崔乘风瞧着里间似乎还有一个人影,想着毕竟以后要住在同一屋檐下,最好还是熟悉熟悉,于是自行走过来。 结果刚绕过屏风,差点被脚下的零碎东西绊一个跟头。 他由于惯性往前猛跳了两步,脚下嘎吱嘎吱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又怕给人家踩坏了,烫脚似的狼狈扑到床上,这才喘了口气。 “这位……这位兄台……” 崔乘风面露尴尬,指着地上的物件问李随意:“这些是你的东西吗?” 李随意冷哼一声,没多说什么。 崔乘风懊恼的一敲脑袋,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东西……我现在就帮你收拾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拢地上的东西。 盛辞月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也跟过来帮他一起收拾。 谁知崔乘风在看到什么的时候,眸光突然一凝,表情就严肃起来。 “这……这是蓝田紫毫?” 盛辞月抬眼看过去,之间他手里躺着一支从中间断成两截的玉笔,不管是品相还是成色都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惜,断了。 崔乘风吞了吞口水,然后马上站起来对着李随意躬身:“这位兄台,实在抱歉,在下踩断了你的笔……多少银两,在下一定分毫不差的赔给兄台!” 还未等李随意有什么反应,盛辞月就先炸了。 她一把从崔乘风手中夺过那玉笔,一叉腰义愤填膺道:“他自己把东西扔在地上,还是回里间的必经之路,坏了怎么能赖你?” 这话看着是在怼崔乘风,实则是说给李随意听的。 然而李随意全跟聋了似的,毫无反应,似笑非笑的盯着盛辞月的后背。 崔乘风摇摇头,郑重其事道:“你们二位今日刚来,定是有许多东西要收拾,不管是桌上地上还是床上有零散物件都属正常。是我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依旧没有认真看路,踩坏了这位兄台的物件,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原因,理当赔偿。” “你……” 盛辞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毕竟这么实心眼儿的人,她也是头一次见。 进问天书院的第一天,真是开了眼界。 这时候的李随意也愣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他沉默半晌,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 “呆子。” “嘿你这人——”盛辞月挽着袖子就要上前和李随意理论,刚走了一步就被崔乘风抓住胳膊拽回来。 “怀袖兄!都是同窗,不必动气……一支笔而已,在下还是能赔得起的。” 话音未落,李随意的声音就响起来:“三十两。” 崔乘风愣了一下,这蓝田紫毫品相上乘,据他估算怎么着也得一百两朝上,没想到这位同窗居然只要三十两。 看来这位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脑中想法还没过完,就听李随意慢悠悠地继续道:“黄金。” 崔乘风:“……” 结论下早了。 一旁的盛辞月听到这两个字后一下子就炸了,语调一下子拔高好几倍:“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呢!” 崔乘风拉住跳脚的盛辞月,面向李随意,语气尴尬的解释:“兄台,并非在下想要赖账,只是这……三十两黄金是不是……” 李随意抄手,傲慢的抬头:“三十两黄金,一分都不能少。” 崔乘风面色惨白。 他们崔家世代清流,以一身傲骨两袖清风为荣,从未有过奢靡浪费之举。 别说是他了,就是他爹崔大学士,都没用过超过三两银子的纸笔。 他们崔家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藏书楼里那上万卷的书籍。 如今李随意一支笔张口要三十两黄金,就算是把他卖了,也拿不出来。 就在屋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的时候,李随意又悠哉悠哉的开口了。 他说:“不过呢,你要是现在去找监学或者院长,让他们把老子赶出去,那这钱就不用赔了。” 一听这话,盛辞月脑海中好想突然有什么东西窜过去。 这种类似的话她好像也听过。 盛辞月疑惑地看了李随意一眼,后者依旧半躺在床上,满脸都是傲慢,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难不成他不想进书院?想被赶出去? 可是他自己想要被赶出去,那就自己想办法,在同窗身上撒什么气? 她们两个又不欠他的! 想到这,盛辞月不由自主地再次上前一步准备吵架,然后又被崔乘风拉了回来。 “怀袖兄,我们……我们先出去吧……” 崔乘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从里间退了出来,来到外间的方桌前坐下。 “乘风兄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就是在故意找茬!要我说,不如我们就随了他的愿,去找监学告状,把他赶出去得了!” 盛辞月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语气也非常不好,声音完全不加收敛,就是要说给里间的李随意听。 然而崔乘风却叹了口气:“家父曾经说过,求学问道实乃至难能之事。世多贫者弗能入学,故不可因身外之物,绝他人向学之道。” 盛辞月不理解:“他又不穷,他富得流油!” 崔乘风轻咳一声,压低音量道:“贫瘠不单指财富,还有思想。” 盛辞月:“……” …… 最终李随意的东西还是没有自己收拾,是崔乘风帮他重新装回包裹里,拿到了外间,放在他的书案上。 在问天书院的第一晚,盛辞月迷迷糊糊的只睡了两个时辰。 第一次独自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家千里,冒着风险隐瞒身份潜入京城。过了最初的那股冲动劲,说心里一点都不慌那是假的。 盛国公在北境势力庞大,但是在京城那可是任何明面上的人都没有。 她现在用的这个“尹怀袖”的身份,是盛国公昔日的挚友工部侍郎尹天剑的远房侄子的—— 远的不能再远,连爷爷辈都没见过面的那种。 此次进京,她直奔尹大人府邸,说是来投奔。 好在她偷拿了尹怀袖的户籍文书之后,盛国公马上就猜到她要投奔尹府,提前派人暗中和尹天剑打了招呼,作两手准备。 一旦盛辞月真的进了京,有个人接应也比让她自己横冲直撞的强。 于是在盛辞月的据理力争并且保证只要两个月时间查完就走的情况下,尹天剑收留了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并且走后门安排她进了问天书院。 现在盛辞月有两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调查哥哥的下落。 两个月后,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必须离开。 第5章 书院里刺头众多 第二天一早,崔乘风很是热情的带着盛辞月去饭堂吃饭,然后一同去课室。 至于李随意…… 她们二人出门的时候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崔乘风好心叫了他两次,差点被一脚踢到脸上。 于是她们就不再管李随意,自己忙自己的。 问天书院最大的课室就是明伦堂,共设有六十个席位。 学子们的书册和笔墨纸砚基本都放在这里,不会每天带来带去。 所以就算是先生没有规定谁要坐在哪里,每个人的位置也都基本固定了。 盛辞月到的时候,发现整间课室存在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分界线前面的桌子基本都是空的,后面的则都摆满了东西。 尤其最后一排,满满当当。 桌上除了书,什么都有。 斗蛐蛐的罐子,棋盘,零食,话本子,都是闲来无事消遣时间用的玩意儿。 盛辞月嘴角抽了抽,她还想着坐最后一排角落不引起人注意呢。 现在最后一排没有空位置,她就只能被迫往前挪。 目光在靠后的某一张空桌案上定了定,这里靠后,靠边,前面还有两个人能挡着她,甚好。 然而还没等她抬步走过去,就被崔乘风拉着开始往前走。 盛辞月两眼溜圆,硬是被他拉着走到了第一排,先生的眼皮子底下的位置。 “怀袖兄,与我同坐吧。这里听得清楚,先生也会更加关注你。” 盛辞月惊恐地摆手:“不不不我就坐后面就行,我这初来乍到的还不太适应……慢慢来慢慢来……” “怀袖兄莫要推辞。”崔乘风笑吟吟的朝着前方先生的讲案一拱手。 “正是因为初来乍到,才要靠近先生一些,方便先生了解你的功底,更好因材施教。” “啊这……”盛辞月挠头,她哪有什么功底啊? 以前念的那些书,全都还给先生了! 现在她顶多看看各地风土人情山野怪志,让她作学问那还不如杀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再不拒绝就真要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了! 崔乘风见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的定在原地不动,便自顾自的把她的书箱接过来,放在他旁边的那张空桌上。 “来,怀袖兄,坐!” 盛辞月皱巴着脸,眼看这人盛情难却,只好先讷讷坐下,心中盘算着先给他个面子将就一天,等明天再拎着东西往后面撤。 马上就要到上课的时间,课室里也陆陆续续的进了人。 盛辞月悄悄观察着,心中盘算从哪里入手。 看看第一排,一共六个席位,现在有五个上面是放着东西的。 说明第一排坐了五个人。 她坐在从左数第二个位置,左边是空位,右边是崔乘风,再往右还有三个,不知道是谁。 崔乘风注意到她的目光,好心给她解释道:“从我旁边开始,分别是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位置。” “哦……” 盛辞月若有所思。 应该的。 毕竟皇子来问天书院读书,不仅是为了学识,更是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就算是再不喜欢读书,也得装装样子,坐在第一排。 给别人看,也给自家皇帝老爹看。 由此看来,当皇子也挺憋屈的。 崔乘风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三皇子江焕也是我们寝舍的,只是他不在这里住。” “哦……” 盛辞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想还好他不住这。 不然她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偷偷跑进京城已经算是犯了大忌。 要是还跟皇子住一个屋,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直接上达天听,想狡辩都没得说。 怎么想怎么恐怖。 正当感慨着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从后面吊儿郎当的晃过来三个人影。 他们直直来到盛辞月桌案前,眼神中全是挑衅。 “你就是新来的?” 为首那人身材矮小面相刻薄,眼下还挂着乌青,满脸都是明晃晃的荒淫之色。 盛辞月眨眨眼,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没搭话。 在来书院之前,尹天剑就给她打过预防针。 书院里刺头众多,最为出挑的就是卓丞相家的独子,卓姚。 几乎所有入学的学子,刚入学的时候都被他刁难过,美其名曰“下马威”。 现在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见盛辞月不说话,卓姚眉毛一挑:“叫什么名字?谁家的?” 盛辞月低声回道:“在下尹怀袖,是……工部侍郎尹大人……的远房侄子。” “工部侍郎?尹天剑啊。”卓姚一听就笑了,笑得傲慢又无理。 “他们家这是生不出来儿子,干脆弄了个侄子来培养?” 卓姚笑得直拍左边的小弟的肩膀。 “哎,你们别说,他们家还真是没根的命,这侄子也娘里娘气的哈哈哈哈……” 盛辞月皱起眉,心中隐隐窝着火。 尹夫人身有疾病,从生下一女之后就再没有过身孕。 尹天剑疼爱妻子,对女儿也是极尽宠爱,这么多年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怨言。 人家的家事,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盛辞月垂眸思索片刻,想来当年哥哥进书院的时候,也被此人刁难过。 依照哥哥的性子,绝不可能屈身附和。 所以哥哥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 虽说哥哥聪明绝顶武功盖世,但难保会不会被小石子绊倒,阴沟里翻船。 更何况这个卓姚是丞相家的独子,哥哥在京中没有势力,如果卓姚非要对他做什么,他明面上也不好反抗。 总归试探一下,看看此人被惹怒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事来。 盛辞月打定主意,一拍桌案站起来,学着卓姚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那可幸亏叔父没有儿子,要是生了个像你这样的孽障,都无颜面对老祖宗,得自裁谢罪去。” 一旁的崔乘风本来看见她拍案而起就吓了一跳,听见这话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卓姚的名声,京城中无人不知。 宁得罪君子,不沾染小人。 但凡聪明一点,都知道避其锋芒,忍一忍得个清净。 现在和卓姚正面交锋,以后恐怕都要被缠上,狗皮膏药一样。惹人心烦是一方面,浪费时间就更不值得了。 果然,卓姚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起来。 “姓尹的,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盛辞月昂头:“知道啊,一个泼皮无赖,怎么了?” 此时课室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咪咪的打量着这边,暗自腹诽这新来的小子真是头铁,连丞相大人的独子都敢得罪。 看来以后这个尹怀袖在书院里,没安生日子过了呦…… 第6章 这才几天没见啊,胖了一圈 崔乘风一看情况不妙,马上起身试图缓和气氛。 “卓兄,怀袖兄,大家都是同窗,不必闹得如此……” “你闭嘴!”卓姚一甩袖,袖风直接抽在崔乘风的脸颊。 盛辞月大怒,一脚踩在桌案上,一手抓住卓姚的衣领,另一只手就要挥拳。 在北境,她的功夫可是公认的好! 十几个陪练都近不了身,现在对面就三个人而已,她打得过! 谁料拳头还没落下,就被一声大喊给吓停了。 “先生到了——” 课室里所有人瞬间恢复了动作,各回各的位置。 卓姚眯着眼恶狠狠地剜了盛辞月一眼,冷哼一声,推开盛辞月抓着他衣领的手,回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 盛辞月重新坐下,转头看向身旁崔乘风。 “你怎么样?没事吧?” 崔乘风摇摇头,左脸下颌部位微微有些发红——是刚才被卓姚的袖子甩的。 盛辞月抿着唇,心中气鼓鼓的盘算着以后怎么教训教训这个卓姚。 此时的课室门口,两个男子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景象。 一人站得笔挺,芝兰玉树如松如柏,另一人歪着身子靠在墙上,满脸都是没睡醒。 “还真是麻烦三殿下了,一大早的还专程跑过来叫我起床?” 没睡醒的李随意语气中全是埋怨。 “既然受了李将军之托,监督你好好读书,自然要说到做到。”江焕轻笑道。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李随意翻了个白眼,“来都来了,在外面站半天,也不进去。” 江焕偏头,目光落在课室里第一排那个陌生的背影上,语气考量。 “你认出他是谁了吗?” 李随意不解:“我该认识他吗?” 江焕无奈道:“他就是前几日我们在近郊遇见的那个被追杀的人。” 当时他特意让人留意了身份,知晓是工部尹侍郎的远房侄子前来投奔。 没想到尹天剑这么重视这个侄子,竟然安排他进了问天书院。 李随意一直眯着的双眼慢慢睁开,终于舍得离开墙边,伸头朝课室里看了一眼。 “我勒个乖乖,怪不得老子没认出来呢。这才几天没见啊,胖了一圈?尹府伙食这么好啊?” 江焕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举步踏进了课室大门。 盛辞月本来还盛气凌人的,一听到“先生来了”马上就蔫了下来。 她可一点都不想被先生注意到,不然点她起来回答问题,那纯纯丢人。 眼看先生已经缓步走进来,崔乘风向着先生的方向施礼,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盛辞月抓住最后的机会猫着腰把桌上的书册都搓到怀里,准备找个后面的位置快速溜过去。 谁知一转身,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踏进来。 男子面容清俊,眉峰微微上扬,一双凤眼狭长,却并没有凌厉之色,如清晨的山间雪松,澄净又温和。 他的一头乌发束在玉冠之中,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问天书院统一制式的校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不一样的温润气质,广袖和衣摆随着行走带来的微风轻轻翻动,让人不禁想起山间流动的晨雾。 也许是在这书院的两天遇到的牛鬼蛇神太多,猛地见到一个如此温文尔雅面相俊美的贵公子,属实是有些震撼。 盛辞月定在原地,心神恍惚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男子已经走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并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恭敬的对着先生施了一礼。 “学生江焕,见过先生。” 教台上站着的先生也拱手朝他回礼:“三殿下安好。” 崔乘风小声对盛辞月道:“怀袖兄,这位就是三皇子江焕了。” 盛辞月讷讷一点头,没忘了刚才想做的事,抱着书就要往后撤。 然而崔乘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怀袖兄这是要做什么?” 这句话声音大了些,正好赶上那边江焕和先生寒暄完的空档,于是两人齐齐转头朝盛辞月这边看过来。 盛辞月顿感头皮发麻。 “啊,哈哈……见过先生,见过三皇子……” 她快速朝两人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位就是新来的学生吧?”先生慈眉善目,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盛辞月躬身垂首:“是,学生尹怀袖。” “嗯,老夫有印象。”先生捋了捋胡须,目光看向下面的席位。 “另一个新生,是哪位呀?” 此时的李随意正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二大爷似的半躺着,脚翘在桌案上晃悠。 被先生点名问到头上,也没有应声的意思。 直到江焕转身投过目光盯他一眼以示警告,李随意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随手一拱:“李随意。” 先生的脸色有些不好,江焕开口打圆场道:“李兄乃是镇南大将军府上五公子,自小在军营里待惯了,不识得规矩礼仪,还请先生莫怪。” 眼看三皇子都开口了,先生脸色好看了些,顺着台阶往下下。 “原来是镇南大将军的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气,狂傲不羁,有将门之风。” 李随意冷嗤一声,看不惯这些你来我往假惺惺的作态,重新坐回位置上,往靠背上一靠,干脆闭上眼继续补觉。 盛辞月在这几句话的期间尝试好几次往后溜,但现在大家都坐在了位置上,有人动就会很显眼。 要是在先生进来之前她就坐到后面也就算了,现在先生就站在台上,她从第一排明目张胆的往后跑,岂不是下先生的面子? 犹豫半天,最终还是低着头苦着脸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内心不断期望先生看不见她,把她当个透明人。 今日的课是策论,上课的先生也是问天书院的元老了。 因为今日两个新生对比之下,盛辞月显得乖巧又听话,便对盛辞月有了些“乖孩子”滤镜。 点了她好几次,什么都没答上来,也就怏怏作罢。 盛辞月一节课晕晕乎乎,云里雾里的。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上这种听不懂的课,真是越听越瞌睡。 好几次她的脑袋都落到桌上了,又被旁边的崔乘风一肘子给戳醒。 这不禁让盛辞月回忆起早些年父亲还对她读书抱有期望的时候,被先生提溜着背书抄书的痛苦日子。 眼看教台上的先生都不管,他崔乘风一个同窗管她干嘛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盛辞月幽怨的眼神,崔乘风偏头扫她一眼,脸色无奈。 先生不管,那是因为这位先生在这教书很多年了,知道大多数学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与其说是不认真负责,不如说是早些年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尊重学生的命运。 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学生,家里老爹的官职都比他高。 这些学生不论学与不学,家里都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寒门学子永远都够不到的未来。 但崔乘风自认为“怀袖兄”这个新舍友不像后面那群混子一样扶不上墙。 怀袖兄聪慧,懂礼数,不用鼻孔看人,与人为善。 能看出是个人品极好的公子。 至于学识…… 底子不好没关系,好好敦促一番,后面赶上来一定是可以的。 崔家世代读书人,其父崔大学士最是见不得读书的好苗子被埋没。 作为崔家的长子,崔乘风完美继承了这一传统。 于是盛辞月在崔乘风这个“好学生”同窗的“耳提面命”下,煎熬的上完了一上午的策论。 第7章 尹怀袖,我记住你了 被那些文字摧残完,盛辞月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肚子咕噜噜响了。 问天书院的饭堂里没有侍从伺候,学子们需要自己去打饭。 今日的菜品有糖醋小排、烧鹅掌、醋溜小青菜,还有一道三鲜汤。 盛辞月和崔乘风两人打了饭,开始在桌椅间寻找空位。 卓姚是最早到达饭堂的,现在已经让两个小弟帮他打好了饭,坐在饭堂最好的位置上面色嫌弃的吃饭。 见盛辞月和崔乘风进来,他嘴角一撇,想起今天早上尹怀袖这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居然敢对他出言不逊,便想着先给他个教训。 等到盛辞月路过他旁边时,他迅速伸出一只脚过去。 盛辞月自从看见他在这的时候就有了防备,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直接抬腿跨过去。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的汤还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呢。 但是她注意到,崔乘风可没注意。 而且崔乘风慢她一步,在她侧后方,两人离得很近。 她跨过去了,崔乘风则直接被绊的一个趔趄。 手里端着的盘子是好好的,里面的菜全都飞了。 还好前面没人,只是泼了一地。 好在盛辞月眼疾手快横迈一步挡住了崔乘风往前倒的趋势,才让他不至于摔进地上的菜羹里。 崔乘风面颊通红,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蹙眉看着面前的地板。 “一米一饭皆为农者心血,这,这……全都撒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痛心疾首的蹲下身,捧起已经散开了的米饭,口中喃喃道:“罪过,真是罪过啊……” 卓姚笑嘻嘻的坐在凳子上,垂头看着崔乘风一点一点用手把菜抓起来往盘子里放,对身后的两个小弟道。 “你们看看,他像不像一条狗啊?” 说完还吹了声口哨。 此时刚从眼前这一幕回过神的盛辞月骤然抬头,皮笑肉不笑的一挑唇角。 “像狗是吧。” 她迅速上前一步,在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脚勾住卓姚的凳子腿,猛地往上一掀。 “那你就好好学学狗是怎么爬的!” 只听“嘭”的一声。 卓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侧翻摔到了地上。 饭堂的凳子都是长凳,卓姚坐的那一张只有他一个人,重心本来就容易不稳。 盛辞月挑的又是没坐人的那一边,轻轻松松就把人给撂进了洒在地上的汤汁里。 崔乘风刚收完最后一点青菜,猝不及防眼前落下一团黑影,当即端着盘子后撤一步,才没被喷溅起来的汤汁殃及。 整个饭堂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几十道目光灼灼的落在盛辞月身上。 盛辞月端着她的食盘,一脚踩在已经翻了的长椅上,昂首挺胸。 卓姚躺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人把他的凳子掀翻了?! 掀翻了?! 他在问天书院横行霸道五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人! “好,好……” 他气得手抖,哆哆嗦嗦的抬起胳膊指着盛辞月。 “尹怀袖,我记住你了,你完了——” 他的两个小弟回过神来后连忙过去扶他,一左一右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此时他青色的衣衫上已经红红黄黄的一片,惨不忍睹了。 卓姚怒目圆瞪,后槽牙咯吱作响,当场就想一拳砸到盛辞月那张精致的脸上。 奈何衣服已经被汤汁浸透,还冒着热气,贴在皮肤上浑身都难受。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洗澡,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于是卓姚在两个小弟的搀扶之下,快速往饭堂门外走。 临出门还不忘停下来再撂一句狠话。 “你……你给我等着!” 盛辞月昂头“哼”了一声,脸上一点惧意都没有。 然而一道声音传来,她的表情下一秒就绷不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 饭堂里正吃瓜的学子们一听到这句话,瞬间都变成了鹌鹑,脑袋都齐刷刷的低了不少。 能在书院里造成如此大的威慑力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监学——邵北坤。 一个白衣人影从门外走进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盛辞月身上。 “我方才碰到卓姚,他说有人蓄意欺辱同窗?” 盛辞月吞了吞口水。 “邵监学,我没有欺辱同窗,是他动脚在先,故意绊倒了乘风兄。我看不过去,才把他也绊翻了。” 说完她手在空中环指一周:“这里的人都看见了,不信您问他们。”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脑袋低的更狠了。 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邵北坤甩袖背手:“你怎知他就是有意的?就算他是有意,为何不告知先生,而要私下寻仇?同窗之间,这点小小的摩擦都容忍不了吗?” 盛辞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思议。 在尹府的时候,尹天剑就给过她一些曾经哥哥在书院时的信息。 其中就包括,这个监学邵北坤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偏宠哥哥。 盛辞月本以为,能和哥哥聊得来的人,人品是决计不会差的。 怎么今日看起来……这般不讲道理? 眼看卓姚已经霸凌同窗有很长的日子了,像今日这种事恐怕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以前绝对是有人去告过先生的。 若是那时候有用,那卓姚还能横行霸道到现在吗? 盛辞月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眼神中慢慢浮现出失望。 邵北坤不关心他在这个学生眼里是什么形象,只管端着监学的架子,冷冷的说了句:“问天书院不是你们闹少爷脾气的地方,这里是谁弄脏的谁负责收拾干净,收拾完了再去上课!” 然后拂袖而去。 闹了这么一场,饭堂里的学子们都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面就没人了。 盛辞月和崔乘风一人拿着一块抹布,提了两桶水过来,默默擦地。 盛辞月越想越气,直起身子抄起手,忿忿地问:“这里的学生不是都有身份背景吗?别的先生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就对邵监学这么害怕呢?” 刚才她可是注意到了,邵北坤一进来,所有人都怂了。 崔乘风赶紧“嘘”了一声,小声解释道:“邵监学是陛下钦点的监学,每日散学后都要进宫汇报的。” “哦,那怪不得。” 盛辞月瞬间泄了气,认命的继续擦地。 并且心底暗暗打定主意靠近邵北坤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可是每天都能见到陛下的人。 万一被他发现了身份,那她这条小命完蛋的很快。 两人趴在地上埋头苦干,另外两人站在门外默默地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此人有武功?” 江焕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疑惑。 “花拳绣腿,半吊子功夫,没眼看。”李随意歪靠在门框上挖了挖耳朵,站没站相。 他的一身武功都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练出来的,现在看盛辞月这被一群陪练们捧出来的花瓶,自然是冷鼻子冷眼,不屑一顾。 从刚才盛辞月和卓姚起冲突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已经注意到了。 看到盛辞月一脚挑翻卓姚的凳子后,差点自己也没站稳,手里食盘的三鲜汤洒到手指头上还暗戳戳的蹭了两下之后,李随意险些笑出声来。 这一看就是没什么底子瞎逞强的。 就这样的功夫敢去招惹卓姚? 哪天晚上被套个麻袋打一顿就老实了。 第8章 那场大火 进书院的第三天,恰好是五月十四。 问天书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旬假,十四晚上散了学后,住在书院的学子可以回家。 盛辞月刚到京城,对这里非常陌生。 于是崔乘风就自告奋勇充当起导游,要带她逛逛这繁华之都。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还有了一起受罚擦地的经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现在出了书院,浑身都轻松了不少,盛辞月便打算开始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关于哥哥的事情。 “盛扶光?” 崔乘风面色诧异。 “你是如何得知他的名字的?” 盛辞月面不改色的编:“之前去学务阁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就多留意了一下,谁知没在学院里碰见过。” 崔乘风抿了抿唇,面色沉下来,声音也低了很多。 “那是北境盛国公的世子,他……他住南苑的,上个月……南苑那边失火了,他……没跑出来,唉……” 说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啊?”盛辞月假意震惊地说,“当时火这么大啊?没有时间跑吗?” “是啊,谁也没想到,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扑都扑不及。当时屋里没有声音,谁都不知道盛世子在里面。直到火扑灭了,才在里面找到了他的尸体……” 回想起那晚的场景,崔乘风还是一阵忍不住的后怕。 火起的又快又凶,那晚上还有风。 本来只是一间寝舍着火,被风一吹,整个南苑都快烧完了。书院里所有人全都赶过来,城防司的人也来了,救火救了整整一夜,清晨才堪堪扑灭。 要是风再大一点,发现的再晚一点,恐怕整个书院都得遭殃。 事后检查火场的时候,才发现烧的最严重的、几乎已经全成灰的那一间寝舍处,有一具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样貌的焦尸。 手脚几乎都烧没了,只剩下躯干勉强能辨别。 盛辞月心头一跳,连忙追问:“起火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吗?” 崔乘风突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怀袖兄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这……这不是说到这了吗……”盛辞月偏头看向其他地方,掩住眼底的不自然之色。 “我想着,既然起火了,盛世子要是在里面的话多少应该有点动静吧?总要呼救两声的吧?” “没有。”崔乘风皱着眉摇头,面色凝重。 “当时那寝舍的门没有锁,我们都以为他已经跑出来了。后来清理火场的时候发现了尸体,所有人都很震惊。” 盛辞月小心翼翼的问:“尸体烧成那样,会不会不是盛世子的?” 崔乘风叹了口气:“谁都不希望那具尸体是盛世子,可是在尸体手部的位置发现了盛世子的扳指……那扳指他从不离身,学院里所有人都知道。” 说到这,崔乘风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盛扶光刚进书院的时候,卓姚看中了他手上的扳指,讨要不成便直接带人把盛扶光拉到没人的地方打了一顿。 最后盛扶光被打的满嘴都是血,站都站不起来,都没把扳指交出来。 和盛扶光住同一个屋的同窗也作证,这扳指他晚上睡觉都不会摘。 再加上南苑火灾之后,学院马上清点人数,所有人都在,唯有盛扶光消失了。 那火场里的尸体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盛辞月一时失了声。 那扳指是她十岁的时候亲手做的。 那时候她心血来潮突然想要学陶艺,盛国公就给她找来好几个师傅教她做陶瓷瓶。 可是怎么都成功不了。 从细颈瓶做到陶罐再到盘子,最后盘子都没做成。 那陶艺师傅为了哄她,就教她做了个扳指。 最后烧出来成品还算是能看,她就把这个扳指送给了盛扶光。 于是这个丑丑的扳指就跟了盛扶光七年。 盛辞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越来越肯定,南苑的火很有可能就是哥哥自己放的。 哥哥武功盖世,在来京城前,父亲就专程交代过他,一定要藏拙,非必要情况绝不能暴露武功。 在学院不要拔尖,事事不能出头,怎么窝囊怎么来,怎么纨绔怎么玩。 陛下本来就对盛国公有所忌惮,盛国公世子只能是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 或许哥哥在学院里遇到了什么事,逼得他不得已用了这出“金蝉脱壳”。 找来一具尸体,再做一个假扳指,能骗过京城的人即可。 等到他的“尸体”和假扳指被送回北境,北境的人自然能认出来。 盛辞月的心定了定。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到了到了。” 崔乘风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这是京城最大的书斋,里面什么书都有,每逢十五还会举办诗会,明日我们一起……哎?怀袖兄?” 他转头一看,发现盛辞月只剩了个远远的背影。 “怀袖兄,怀袖兄——” 崔乘风吭哧吭哧的追上来,拉住盛辞月的手臂:“你这是要去哪啊?” 盛辞月尴尬一笑:“突然想起我叔父让我早点回家,你自己去吧……” “哎呀怀袖兄!” 崔乘风难得在书院遇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劝说盛辞月明天和他一起来诗会。 “不去不去!” 盛辞月不管不顾的闷头往前走。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穿过嘈杂的大街,拐到僻静的小巷。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黑了下来,盛辞月拐了两个弯后就有点不认得这里是哪。 眼看崔乘风还不死心的边追边劝,她也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转。 终于,转到了一处死胡同。 崔乘风终于抓住了盛辞月这条滑不溜手的鱼,作最后努力。 “怀袖兄,你就和我一道去吧!要是觉得无聊,你中途随时可以走!” “哎呀我都说了不去!”盛辞月一把甩开崔乘风的爪子,刚要发脾气,就见崔乘风身后快速闪过来了一道人影。 她瞳孔一震,当即就要出手。 谁知刚动了一下,一团白烟在她和崔乘风之间爆开,把她们笼罩在内。 盛辞月有准备,反应很快迅速闭气。 崔乘风就可怜了,直接吸了一大口,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盛辞月马上意识到这应该是卓姚动手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假装中招,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崔乘风身上。 第9章 老子就是规矩 两人就这样被一群人套上麻袋,扛在肩上快速奔跑。 过了好一阵才停下,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她们直接被扔到了地上。 崔乘风睡得死死的,落地“砰”的一声。 盛辞月清醒着,被摔一下险些叫出声,赶紧顺势滚了一圈缓解痛感。 等到听到关门声后,盛辞月在麻袋里左扭右扭的挣扎出来,拍拍身上的灰,把崔乘风也从麻袋里扒拉出来。 “喂!乘风兄!醒醒——” 她左右开弓,啪啪的拍崔乘风的脸。 “快醒醒!睁眼!” 崔乘风喝懵了似的,迷迷糊糊的,头一点一点的根本抬不起来。 盛辞月想了想,凑近他的耳朵道:“你的书被烧啦!” “什么!” 崔乘风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惊恐地问:“哪本?谁烧的?” 盛辞月无奈:“骗你的,不然你醒不过来。” “啊?哦哦……” 崔乘风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查探周围情况。 这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柴房,窗户都被封死了,大门也锁着。 很明显,这是卓姚专门拿来“教训人”的地方。 崔乘风越看越心凉,感觉刚才那口气松早了。 他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是手脚还是软的。现在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勉强靠在柱子上。 要是这时候卓姚来教训他,那可是跑都没得跑。 盛辞月倒是还好,她刚才吸入的迷药很少,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影响。 此时的她正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仔仔细细的把这间小柴房查了个遍。 如果哥哥曾经得罪过卓姚,说不定也被关到这里过。 但是她看了一圈下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小房间根本关不住哥哥的。 卓姚用的迷药很劣质,连崔乘风都能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打手也都是徒有些力气的武夫,压根不是哥哥的对手。 盛辞月叹了口气,看来哥哥的失踪和卓姚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刚想到此处,柴房的大门“砰”的一声就被踢开了。 卓姚昂首阔步踏进来,歪嘴一笑:“呦,这么快就醒了?今儿小爷我就让你们看看,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猛地一摆手,身后两个随从就狞笑着走上前来,每人手里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敢得罪卓爷,你们两个今儿就别想站着出去了……说吧,想先断左腿还是先断右腿?” 崔乘风的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声音也开始颤抖。 “卓……卓姚……你到底想做什么?书院院规,不得残害同窗……” “书院院规?”卓姚哈哈一笑,“现在又没在书院,规什么规?” “你……” 崔乘风呆呆的看着卓姚,觉得这人真是疯了。 盛辞月微微眯眼,右手伸进外衫,摸向腰间鞭柄。 “卓姚,你这般光明正大的欺负人,不怕我们出去告状吗?” “告状?”卓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有证据吗?一面之词,你说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 那两个拿棍子的打手闻言也笑了起来,想来这种事以前没少做。 盛辞月趁着三人松懈的这一刻,手中金光一闪。 只听响亮的“啪”的一声,卓姚三人齐刷刷的往后退了半步。 盛辞月出手迅速,一鞭子横扫了三人的脸之后顺势一个转身把崔乘风从地上抄起来,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用轻功往门外猛冲。 卓姚方才只觉得眼前金光一现,脸上凉飕飕的。 反应慢半拍似的伸手摸了摸,脸皮上好像着火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挨打了。 他居然被人打了?! 这个尹怀袖真是……狗胆包天! “追!所有人都给我去追!”他咬牙切齿,“今天爷爷我要撕了这臭小子的脸!” …… 崔乘风被卓姚这么一吓,手脚的力气本就恢复了不少。 是以盛辞月架着他跑,倒也不算是很费力。 听着身后卓姚似乎没有追上来,还能腾出心思问一句:“怀袖兄,你居然会武功?” “嗯嗯。” 盛辞月内心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张口就想说自己武功高强肯定能带他跑出去。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要隐藏实力,于是便很是谦虚的说了句:“会一点点拳脚功夫,不足挂齿。” 刚跑过了半条巷子,两人面前就出现了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大汉。 他们个个肌肉壮硕,手里拿着长棍。往人面前一站,压迫力十足。 盛辞月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回跑。 结果身后不知何时也围上了好几个壮汉。 卓姚捂着脸从众壮汉中间走进来,满脸狞笑。 “今儿要是让你们俩走着出去,小爷我名字倒过来写!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打手们蜂拥而上。 盛辞月长鞭一扫,逼得离得最近的两人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这一招并未能阻止其他人的攻势,很快,盛辞月的长鞭就被一个人抓在了手里。 盛辞月不明白自己的武器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制住,心中惊骇,使劲拽了好几下都没能拽回来。 这时其他人已经围了上来,一人在她手腕处一点一劈,长鞭就脱手了。 盛辞月心急如焚,肩膀却被人按着动都动不了。 崔乘风比她还惨一点,刚才人那群打手冲上来的时候,他抄起地上的石头把其中一人给砸了,于是挨了两拳,眼角青了好大一块。 两人都被制住按在地上,卓姚负手上前,得意道:“打啊?怎么不打了?你不是挺牛逼的吗?还敢对小爷我动手?” 说着他挽起袖子,拳头就要往盛辞月脸上招呼。 盛辞月惊呼一声,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然而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带起的微风拂过,预想中的痛感并未袭来。 盛辞月慢慢眯起一只眼,看到卓姚的拳头就悬在自己的脸前—— 被另外一只手扼住了手腕,硬是不得再继续向前。 盛辞月呆呆的看着那只握着卓姚手腕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刚劲,每一寸都紧实且蕴含力量。 目光顺着手往上移,是被护腕紧紧收住的袖口。这衣袖微微宽松,但布料不算厚实,将少年大臂上的肌肉遮得隐隐约约。 移到来者的脸上,盛辞月呼吸突然窒了一下。 是李随意。 他就这么随意的站着,好像是轻轻松松的捏着卓姚的手腕,便把卓姚钉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呦,这不是同窗吗?干什么呢?” 李随意声线慵懒,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挖了挖耳朵。 卓姚一看是他,顿时笑了。 他怎么给忘了,问天书院新来了两个呢。 每个新来的,都得经过他杀杀气焰,令其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两天光顾着收拾尹怀袖,把李随意给忘了。 卓姚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个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今日他带了十几号人,打个李随意绰绰有余。 多对一,不得把他按在地上踩? 想到这,卓姚更嚣张了些,昂头对李随意道:“小爷我给新来的立规矩,识相的赶紧放手,在旁边听着。” “立规矩?”李随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出声。 然后瞬间捏紧卓姚的手腕。 只听微弱的骨裂声传来,卓姚的惨叫声冲破云霄。 “啊啊啊——放手,放手啊——” 李随意丢开他的手腕,悠哉悠哉的开口:“既然老子来了,以后老子就是规矩。” 第10章 打赢我,从我手里抢回去 卓姚一猛地被放开,马上就像个猴子一样捂着手腕蜷缩到了地上。 左右两个随从连忙伸手来扶他,被他一把甩开,用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李随意:“上!全都给我上!弄死他——” 这下所有人的目标都对准了李随意,就连按着盛辞月和崔乘风的人都也顾不上管他俩,纷纷加入了战局。 李随意的一身功夫那可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这群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不过片刻时间,地上就嗷嗷直叫的躺了一群。 盛辞月蹲在角落呆呆的看着李随意的动作,心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动着。 这些几乎都是基础招式,她都认识,也都会。 可是为什么李随意能这么轻松的空手一打十,她用上沧海都对付不了这群人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随意撂翻了所有人之后,一边拍着胳膊上的灰,一边缓步走到卓姚面前。 此时的卓姚已经吓成了墙角的耗子,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哆哆嗦嗦的说:“我……我爹可是当朝丞相……你……你要是敢打我……你就完了……” “丞相?” 李随意想了想。 前两年他爹李劲在京城的时候,这个卓丞相没少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然后他爹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卓丞相给打了。 突然暴起,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把按倒哐哐就是两个黑眼圈。 因为这事,陛下才让他爹去南境守着,把他大哥三哥换回京城。 “呦,这不就巧了吗?”李随意突然就来了兴致,右手握拳在嘴前哈了一下。 “我老子打你老子,我打你,多公平。” 话音刚落就是“”两拳。 卓姚捂着脸躺在地上疼得嗷嗷叫,边叫边喊:“你完了,李随意你完了,我要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启禀圣上,治你的罪!” 李随意冷哼一声:“有证据吗你?说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 说完转身,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一个壮汉,只见他手里还死死攥着盛辞月的长鞭。 他走过去,朝那人伸出手。 那人面色一喜,还以为是要来扶他,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李随意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鞭子,然后把人重新踹回地上。 “愣着干嘛?走啊,两个傻子。” 这话是对依旧呆呆愣愣蹲在地上的盛辞月和崔乘风说的。 两人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赶紧站起身子,朝着李随意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喂,李随意!” 盛辞月快跑两步到李随意面前拦住他的路,小手一摊。 “把我的沧海还给我。” 李随意掂了掂手中的长鞭,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我抢到的,你要就给你?” “你——”盛辞月被噎了一下,不可思议道:“可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在一旁的崔乘风也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解释:“感谢李公子的相助之情,但是这鞭子确确实实是怀袖兄的,在下可以作证……” 李随意白他一眼,对盛辞月道:“总之现在在老子手里,你想拿走的话,两条路。” “第一,打赢我,从我手里抢过去。” 话还没说完,盛辞月的招式就已经冲着他面门过去了。 崔乘风还没反应过来,突然看见盛辞月出手,吓得魂都快飞了。 且不说她们二人刚被李随意救过,单看武功来说,怀袖兄一个稍微有点拳脚功夫的半吊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李随意啊! 可别像卓姚那样,再被打个熊猫眼出来! 李随意虽然没想到盛辞月敢当场动手,但是反应速度也不是盖的。 他迅速后撤半步,仅用一只左手,抵挡、顺势反制,一套动作下来还不过五秒的时间。 崔乘风想要上去拉架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因为盛辞月已经被李随意反绞双手制住了。 几乎是瞬间,盛辞月的眼眶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每天和那么多陪练过招,这还是头一次被这么不客气的制住。 她师父可是北境宗师! 她学的都是最上乘的武功! 在北境的时候,明明一群陪练都近不了她的身,怎么现在就能被人一招制住呢! 刚才见李随意轻松对付了十几个打手的时候,她还心存侥幸,心想可能那十几个人是被她先消耗了不少体力,才被李随意捡漏的。 可是现在亲手过了两招,她绝望的发现,事实就是李随意的武功比她强千百倍。 巨大的落差感在胸腔反复激荡,和迷茫一碰撞,就化为眼泪不争气的往外冒。 站在旁边的崔乘风首先发现她的情绪不对,诧异的出声:“怀袖兄你……你怎么哭了?” 李随意闻言一挑眉,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是反制了一下,又没真打她,哭什么? 他十分嫌弃的放开盛辞月的胳膊,见盛辞月果真红着眼掉眼泪,心底一麻,脸上顿时像是打翻了调料盘一样,油盐酱醋的精彩纷呈。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的,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吹胡子瞪眼见得多了,一猛见到个掉眼泪的男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干什么?你别给老子来这套!” 李随意出言恐吓。 “再哭老子打你嗷!给我收住!” 盛辞月抬手猛抹了一把眼泪,倒是真强忍住了抽噎,倔强地抬眼看他。 李随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继续道:“不是说了还有第二条路吗?” 崔乘风赶紧接话:“还请李公子明示。” 李随意:“想办法让院长把老子赶出问天书院。” 盛辞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待。 既然这样,她不如帮他一把,大家皆大欢喜。 …… 卓姚被打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来书院。 盛辞月专程找了个监学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拉着李随意去了监学的住处。 去告状。 “你是说,卓姚这两天没来书院的原因是被人打了?” 邵北坤单眉一挑,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议。 前天卓丞相府上的小厮来告假,原因是他家公子病了,这两日需要在家养病。 没说是被人打了啊? 盛辞月看了一眼李随意,后者冷嗤一声,头扬的更高了。 这是盛辞月想的招数。 李随意不是想要被逐出书院吗? 问天书院学子禁止打架斗殴的。 要是让监学知道,李随意打了卓姚,把人打的两天都来不了书院,那肯定是要惩罚李随意的。 来之前盛辞月就交代过李随意:到监学面前目中无人一点,如果监学训斥,就跟他顶嘴。 有没有效果,盛辞月不知道。 但是她以前在北境时,听说过有书院的学子顶撞先生而被赶出书院的。 现在打架斗殴加上顶撞监学,双管齐下,不出意外的话就能顺利把李随意赶出去。 李随意听完这个计划也表示可行,愿意一试。 第11章 一大家子凑不出来一个有文化的 邵北坤本来今日心情就烦躁,两个没眼色的还追到他住处闹这一出,更是烦不胜烦。 于是板着脸问李随意:“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随意吊儿郎当道:“是啊,看他不顺眼,打一顿玩玩喽。” 邵北坤长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问天书院规矩,那事就大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得罪了卓姚,卓姚绑了我和崔乘风要打我们,李随意路过见义勇为,出手教训了卓姚。” 邵北坤脸色难看了些,声音冰冷:“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说李随意殴打同窗?” “我……” 盛辞月内心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今日这事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我……我刚刚才想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发现是个误会……” 江焕笑道:“既然是个误会,以后说话要更加小心谨慎。” 邵北坤点点头:“误会那就算了,不过你说话行事莽撞,险些误会同窗,该罚。现在去静思堂,抄院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出来。” 盛辞月苦着脸应了句:“哦。” 从邵北坤的住处出来,盛辞月往左拐直接去了静思堂,李随意和江焕则并肩向着寝舍方向而去。 “今日闹的又是哪出?”江焕哭笑不得的问。 “什么哪出?”李随意装傻,“就是前天打了一架呗,卓姚那小子确实欠收拾。” 江焕叹了口气:“随意,李将军送你来问天书院,不是想让你弃武从文成就一代大儒,只是想让你修身养性戒骄戒躁,你不要辜负李将军的一番苦心。” 李随意不可置信的看了江焕一眼。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爹。 他爹送他来书院,纯粹是因为他们家一大家子凑不出来一个有文化的,觉得说出去怪丢人的。 于是就打算从五个儿子里面挑出来一个送来熏陶熏陶,省得以后在朝堂上被文臣骂的时候听不出来。 至于为什么来的是他…… 抽签抽的。 五个签,一张中,他最后一个抽。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抽到的都是空,于是他就被送来了。 没想到这都能被江焕编出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随意连连称奇,不由得对三皇子睁眼说瞎话的美化能力更佩服了三分。 到了寝舍,江焕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李随意床头的玄金丝软鞭,不由得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 “这是……” “从尹怀袖那抢来的。”李随意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回。 江焕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怎么抢人家的东西?” “我不抢,留着给别人抢吗?”李随意往椅子靠背上一靠,脚就放上了桌面。 “就他那三两下子,一点底子都没有,全是花架子。用这种武器,打起来不是给人送装备吗?爬都爬不快呢,就直接想跑,也不知道是哪个江湖骗子教出来的徒弟。”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宗师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江焕看着手中的鞭子,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这材质他再熟悉不过。 是玄金丝。 他贴身穿的护身软甲,就是这种材质。 能用这种材料做武器,绝不会是江湖骗子教出来的徒弟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江焕又轻轻的扫了李随意一眼,不动声色的把鞭子放回原处,起身道:“你先休息吧,我也准备回了。” 李随意完全没有站起来恭送的意思,只是一招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焕也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派,回之一招手,踏出了寝舍门。 出了寝舍,却没有往书院大门处走,而是转去了静思堂。 盛辞月正在这里和院规较劲。 感觉到有人来也没抬头,她现在饿得头晕眼花,只想赶紧抄完赶紧去吃饭。 也不知道那时候饭堂里还有没有剩余的饭。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用纸包着的红豆酥。 盛辞月两眼一亮,惊喜的抬头,然后对上了江焕那双透彻的眸子。 “三……三皇子?” 第12章 这江焕长得真好看啊 盛辞月眼中的惊喜之色一下子沉没下去,愣了好几秒,才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见……见过三皇子。” 江焕温柔的笑着:“都是同窗,在学院里见我不必如此多礼。” 说完又把手中的红豆酥往前递了递。 “饿了吧?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你先垫垫。” “哦……谢谢三皇子……” 盛辞月扭捏的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点心,放在嘴边慢慢啃着,心中思索江焕怎么突然跑来这里了? 难道是来敲打她,让她以后不要想着帮李随意被逐出书院? 再看看江焕,只见他拿起桌上的一张抄了一半的院规,聊家常一样轻松地问:“抄了多少遍了?” “嗯……四遍吧……”盛辞月老实回答。 看来江焕是来监督她受罚的。 谁料江焕点了点头之后,竟然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取了纸铺在桌上,开始动笔。 “今日之事我知道并不怪你,你也是无辜遭受牵连。既如此,我帮你抄一半。” 盛辞月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江焕在说什么? 帮她抄院规?! 盛辞月有点不太敢相信,凑近看了看,发现江焕正在写的确实是院规,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以前一直觉得,问天书院里没有正常人,皇子肯定更是高高在上惹不得。 现在瞧着……好像还挺讲道理的? 盛辞月吃完了红豆酥,拍拍手上的碎渣,坐回桌边继续抄院规。 身旁的江焕神色认真,精致的面庞在烛光的照映下愈发的柔和。 盛辞月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手中动作,悄悄看他。 不得不说,这江焕长得真好看啊…… 和李随意完全是两种类型。 这一刻盛辞月完全理解了什么叫清风霁月,什么叫谦谦君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认真的写字,都能叫人移不开眼。 盛辞月不知不觉中托着下巴盯了人家许久。 直到江焕主动开口,神智才被唤回来。 “尹兄是因为武器被随意拿走了,才答应帮他的?” “啊?”盛辞月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啊,你都知道了?” 江焕笑道:“刚才看到了……那鞭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盛辞月连连点头:“特别重要!那是我……” 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出口就变成了:“那是我师父送我的!” “不知尹兄师从何处?” “这个……”盛辞月想了想,不能和北境沾上一点关系,对其他地方又不太了解,编也不好编。 于是只能道:“师父他从不让人知道他的名号!” “原来是世外高人。”江焕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高人自有风骨,不喜生人打扰,倒是我多嘴了。” 说完他就继续抄院规,没有再继续追问。 盛辞月也收回视线,抓紧时间赶工。 静思堂里安安静静,只有细微的纸笔摩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抄完了三十遍院规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盛辞月回到寝舍时,发现崔乘风一反常态的没有睡觉。 这个家伙的作息规律得很,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已经洗漱完躺下了。 看见盛辞月进来,崔乘风连忙跑过来问道:“听说你因为卓姚的事被罚了?” “对啊。”盛辞月揉着酸胀的手腕,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监学罚我抄院规三十遍。” 崔乘风听完微微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抄院规,没罚手板就不错了。” 盛辞月惊讶道:“怎么这里罚学生还要打人?” 以前爹爹给她请先生教她读书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手板’这一说。 崔乘风解释道:“这种很少,一般都是用来对付情节严重并且屡教不改的学生的。” 盛辞月大惊,还好她今日脑瓜转得快,认错态度良好。 要不然就要挨打了。 看着盛辞月惊讶的眼神,崔乘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嘱咐道:“这次算是逃过一劫,怀袖兄,你就听我一句劝吧,以后不要靠近卓姚。他……那可是连盛世子都敢打的人……涉及到他,谁知道下次监学会不会罚你挨手板!” 听到这,盛辞月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其他的话全都是虚的,只有一句“连盛世子都敢打”在脑海中不停回响。 “他?打盛世子?” 崔乘风点点头:“而且是直接在书院里打的,就在步云坪,他就带着那几个小弟把盛世子堵在角落打。” “书院规矩不是不让打架斗殴吗?”盛辞月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好在崔乘风满脑子都在回忆当时的场面,没注意她语调的变化。 “对啊,书院严禁打架斗殴的。我当时看到后就去找监学了,没找到人。其他夫子们躲的躲藏的藏,都不想出头得罪卓姚。” 盛辞月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脸色苍白。 一想到哥哥不能暴露武功,被卓姚那样的人堵在角落里打,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所以以后,能躲着他还是躲着他一点……” 崔乘风还在苦口婆心的交代,结果盛辞月话都没听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崔乘风拉住她的胳膊:“饭堂已经没有饭了,我给你带了一些,在你桌上。” 盛辞月被打断了一下,倒是冷静了不少。 现在这个时间书院大门已经落锁,她出不去。 就算能出去,她现在连沧海都不在身上,也没办法闯进丞相府把卓姚狠揍一顿给哥哥报仇。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于是她坐回她的桌案边,拿着崔乘风给她带的两个包子慢慢地啃。 李随意洗漱完抱着木盆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屋里,眼神有些诧异。 “回来这么早?看来这院规也没几条啊?” 盛辞月白他一眼:“谁和你一样没良心啊?三皇子帮我抄了一半呢。” 李随意的步子猛地顿住,他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盛辞月。 “江焕?他主动帮你抄?” “是呀,别看人家是皇子,地位高,那可比某些人好相处多了。” 盛辞月头也不抬的阴阳怪气。 李随意皱着眉想了想,最终也没说什么,把木盆放回架子上之后,来到盛辞月面前。 “现在告状说我打架斗殴这个办法行不通了,继续想别的招吧。” 盛辞月放下手中包子,小脸一紧,正经道:“你别说,这三十遍院规抄完,还真给了我许多灵感。” “哦?”李随意来了兴致,“怎么说?” “院规第二条,不可偷盗。我们要是去偷……” 第13章 安乐散是什么? 还没说完,李随意抄起一本书就要打她:“你让老子去偷东西?” “哎不是不是!”盛辞月捂着头往后躲,“假装!假装不行吗!我们是要被故意发现的!” “老子只是不想在书院待,不是想让李家颜面扫地!” 要是镇南大将军家的公子因为偷盗被赶书院,那他们家也没脸在京城待了。 盛辞月皱着鼻子悻悻地继续提议。 “要么就是我们去监学屋里找学案,然后给你多扣一点分。” 问天书院的每个学生都有十分的“行止分”,若是在书院犯了错,例如迟到逃课或者极度不尊师长等,情节严重者会由监学记录在案,扣除一到两分的“行止分”。 若是十分全扣完,就会被逐出书院。 李随意想了想:“听起来比偷东西好点。” 盛辞月低下头,目光闪烁。 她刚才这么提议是有私心的,想去翻翻学案,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和哥哥有关的线索。 有个镇南大将军的儿子在前面顶着,要是不小心被发现,目光都在李随意身上。 至于她,顶多是个跑腿小弟,按理说不会有人揪着她不放。 盛辞月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点子,李随意也是个急性子,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当夜就要行动。 后半夜,当所有人都进入了睡梦中后,盛辞月和李随意两人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崔乘风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舍友扔下他单独行动。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的往邵北坤的房间走。 李随意轻功不知道比盛辞月高了多少倍,总是“一不小心”就跑太快,徒留盛辞月在后面追得脚底冒火。 “喂,你行不行啊?拖拖拉拉的,要不然老子自己去得了。” 李随意第四次停下来等她,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盛辞月内心憋闷,她的轻功在北境是人人都夸的,师父的其他几个弟子压根都追不上她。 到了京城,怎么会被嫌弃成这样。 内心隐隐有一个答案,但是被她下意识的回避开了。 她想,肯定是因为她运气不好,恰好就遇到了比她强的对手。 再加上水土不服,发挥不出正常水平应该也是情理之中。 脑子里想法刚闪过一瞬,李随意就已经很不耐烦的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慢死了,等你晃悠到,天都亮了。” 说着盛辞月就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 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集中在李随意抓着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要被掐断了。 “啊啊啊痛!痛——” 盛辞月惊呼出声,李随意另一只手迅速过来捂她的嘴。 “你是想把人全都叫过来是吗?” 盛辞月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别的想法,只一味的用左手去掰李随意的手指:“放开放开!痛啊——” 李随意没办法,只能落地把她松开。 盛辞月一落地就搓着胳膊四处乱跳,小脸皱的像个苦瓜。 李随意拧着眉看了她一会儿,口中嘀嘀咕咕。 “大老爷们,还擦香粉?” 两人一靠近他就闻到了,这人身上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不知名香味。 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李随意哪见过香喷喷的精致男人? 在他的印象里,男人身上只能有阳刚之气。 故而闻见这个舍友身上的香味,第一反应是发自内心的排斥。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左右心里都十分膈应,于是他加快步子先行一步,徒留盛辞月在原地抓狂。 她?用香粉? 那可真是冤死她了! 以前她就不喜欢在自己身上弄哪些刺鼻的味道,很少用香粉。从北境出来的时候,带香味东西的是一样都没带。 进了京城扮上男装后,连洗澡都不用花露了。 她昨天才回尹府洗过澡,用的都是男子常用的皂荚。 所以她身上绝对不可能有香粉的味道! 就算真有,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残留的,她自己都闻不到。 盛辞月咬牙切齿的盯着李随意的背影,心想这人是属狗的吗? 等胳膊上尖锐的痛感减弱了些,盛辞月才撒开步子朝邵北坤的住处跑过去。 在李随意的帮助下,盛辞月顺利翻过围墙,从窗户进了邵北坤的书房。 屋里安安静静,空气中夹杂着白日里燃过的残香。 两人拿着火折子,一个坦坦荡荡在书架上翻找,一个做贼似的在桌上摸来摸去。 突然李随意似乎摸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着直觉一按一扭,就听低低的木头摩擦声传出来。 盛辞月离得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竖着耳朵听隔壁卧房的动静。 还好,现在是后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邵北坤没被惊动。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凑到一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架子后面的一个暗格,里面放了不少东西。 有书册,有银票,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盒子和瓶瓶罐罐。 李随意拿起一个瓷瓶打开放在鼻尖问了问,眸光骤然一暗。 “这是什么?” 盛辞月伸着脖子也想凑过去闻,随着她的靠近,李随意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行了。” 李随意不动声色的后撤一步和她拉开距离,把瓶口堵上放回去,声音有点发冷。 “安乐散,这东西你还是别碰为好。” 盛辞月好奇的挑起了眉:“安乐散是什么?” “你不知道?”李随意诧异地问。 “啊?”盛辞月挠头,“我应该知道吗?” 李随意:“……” 他摆摆手:“不知道最好,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好吧。” 盛辞月今日有目的,所以也懒得管这“安乐散”是什么。 又翻了翻暗格里那几本册子,里面都是一些账目或者记录,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于是她继续去其他地方找,从书案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书院学子的学案。 很厚的一本,从第一页翻开,第一条是去年三月的记录。 盛辞月有点小失望,看来去年三月之前的记录都在上一本,写满之后封进了学务阁,想要看就更难了。 不过能从去年三月开始找,也不能算是没有收获。 第14章 我身上有香粉味吗? 于是盛辞月一目十行的往后翻看,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四月二十二,学生盛扶光,周鸿,梁乾,莫延恺夜间于寝舍打马吊,大声喧哗,严重影响其他同窗休息。” 盛辞月心中有些苦涩,哥哥从来不喜欢打马吊。 没想到到了京城,为了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样子,居然要熬夜做戏。 “五月初五,学生梁乾,许山,盛扶光逃课翻墙未遂,跌落墙下。” 盛辞月莫名地笑了一下。 哥哥轻功绝世,翻墙怎么可能掉下来? 再往后翻,盛扶光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而且大概率是和那七八个名字的其中几个一起出现。 盛辞月挨个看过去,正看得入神,背后突然被人一拍,吓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喂,不是说改分数吗?你在这看什么呢?” 李随意神色疑惑。 “哦哦。”盛辞月连忙加快速度往后翻了几页,找到记分表那里。 然后她目光一顿,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计分表里,盛扶光的名字下赫然写着:九分。 而经常和他一起“办坏事”的那几个名字,基本都是两三分,甚至有一个已经零分被赶出学院了。 盛辞月心中疑惑,奈何李随意忍不了她慢慢吞吞的动作,直接动手把学案抢过去,三两下翻到自己的名字,拿着笔就要直接改零分。 “哎!等下!” 盛辞月按住他的手,不可思议道:“你直接写零分,太明显了!前面一点记录都没有,监学又不傻,这一看就是有问题呀!” 李随意“啧”了一声,想想也是,便先改成了五分。 改完盛辞月觉得不太够,要做就做的像一点,于是也拿起笔,在前面的记录里面见缝插针,开始伪造。 “五月十三,学生李随意早课迟到半时辰。” “五月十六,学生李随意顶撞先生,出言不逊。”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来。 不管怎么说,经过今日这么一通操作,距离他成功被赶出书院就更近了一步。 因为这次“夜间行动”,导致两人第二天早上双双起不来床。 崔乘风不敢叫李随意,只能一个劲的拍盛辞月的枕头。 盛辞月万分痛苦的被骚扰起来,迷迷瞪瞪的跟着崔乘风往课室走,进去拿着自己的书就撤到了后排,趴下就睡。 崔乘风见实在是叫不动她,也只能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盛辞月趴在桌上美美地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神清气爽,正好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和崔乘风一起往饭堂走的路上,她突然想到什么,左右嗅嗅自己的肩膀,然后问崔乘风。 “我身上有香粉味吗?” 崔乘风疑惑地答:“没有啊。” “真没有?”盛辞月再次确认。 毕竟昨晚上李随意说她用香粉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像是真嫌弃。 她这么一问,崔乘风也不太确定了,只能伸着脖子靠近她一些,再次嗅了嗅。 这一靠近,盛辞月细嫩的脖颈就更近了些。 以前离得远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崔乘风突然发现,这人的皮肤好嫩啊。 崔乘风从小就很少出门,是个稳当老实的读书人,皮肤就比平常男人白不少。 但是也没有像这般细腻。 意识到这个,崔乘风顿了一下,目光稍微往上移了移,发现眼前人的喉间平顺,没有喉结。 嗯……没有喉结? 还没等崔乘风再反应反应,盛辞月的声音就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到了吗?真没有?” 崔乘风连忙撤开,摇头肯定道:“没闻到,应该是没有香味的。” “我就说嘛!” 盛辞月一挥手,语气轻松:“就知道是李随意在胡说八道,指不定是他自己身上的,非要赖给我。” 崔乘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加快步子追上来,和她并肩而行。 至于喉结…… 崔乘风想,也不是所有男子的喉结都明显的。 怀袖兄细皮嫩肉的,喉结不明显应该也属于正常。 上午盛辞月睡了一上午补够了觉,下午就被崔乘风拉着重新回到了第一排,上策论课。 在经历了被先生点起来回答两次牛头不对马嘴之后,就清净了下来—— 先生知道她没一点底子,也就不叫她起来丢人了。 下课后,江焕拿着一本手札过来,递给盛辞月。 盛辞月不明所以。 “这是方才策论课上,先生说的重点,其中问你的那两个问题我做了特别注解。” 江焕的声音好似山间冷泉潺潺,让人听起来十分舒心。 盛辞月拘谨的道了谢,双手接过那本手札,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 她本身对策论课是没有兴趣的,可是偏偏先生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还没答上来。 对于自己没答上来,让自己“丢脸”的问题,她可就感兴趣了。 当时没回答上来,回去后就要偷偷摸摸用功,非要把这几个问题弄明白了,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在别人面前透露两句,好叫人知道她是会的,只是那时候没想起来而已。 这强行挽尊的小心思盛辞月从来没给别人说过,本想着回寝室半夜偷偷摸摸用个劲把那两个问题的答案吃透呢,现在可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盛辞月翻了翻手札,上面字迹清逸工整。 她答不上来的那些问题,在旁边都做了标注,清晰明了。 这可太好了,省得她四处翻找资料想办法自己啃了! 盛辞月把手扎揣进怀里,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再次真诚的说了句:“多谢三皇子殿下,您人真好。” 江焕失笑,他平日里听人恭维听得多了,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夸他“人真好”的。 真是……简单直率。 “都是同窗,你也不要总是叫我三皇子殿下了,唤我昭麟吧。” 江焕神色坦率,昭麟是他的字,这在大承不是秘密,但真的敢这么叫他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李随意算是其中一个,儿时他跟着李大将军回京城待过两年,和江焕交情匪浅。 不仅敢和江焕称兄道弟,还敢把江焕按在地上打。 后来李随意长大了,脾气也仍然是那样。正常的时候叫他大名,没大没小的时候叫他昭麟,阴阳怪气的时候叫他三殿下。 在权力漩涡中待久了,就会对直率的人产生别样的好感。 江焕想,这大概也是他能和李随意保持这么多年交情的原因。 如今新来的这个尹怀袖,也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令人忍不住想要深交。 见面前之人有犹豫之色,江焕又继续道:“在书院相处随心就好,免得同窗之间情分生疏。” 盛辞月这才点点头:“那……昭麟兄?” “怀袖兄。”江焕笑着,像模像样的朝她行了个同辈礼。 崔乘风在旁边看着,内心深感欣慰。 还是这两个室友省心,相处融洽。 不像李随意那个祖宗一样,刚来就讹他三十两黄金…… 咦,三十两黄金? 崔乘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现在才想起来。 他是不是还欠李随意三十两黄金来着?他事一多给忘了,李随意怎么也不提醒他? 第15章 这么大人了,睡觉还掉床? 此时的江焕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盛辞月也跑到了课室的最后一排,和角落的一个男子说起了话。 “这位兄台,这桌上的话本都是你的吗?” 盛辞月语气真挚,面色诚恳。 那男子看她一眼,声音沙哑:“是啊,怎么了?” 盛辞月拿起一摞书的最上面的那本,满眼希冀的看着他:“这本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兄台你居然有?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说完好想生怕人家不同意似的,双手合十:“我保证不弄脏了弄皱了,明天就还你!或者我可以付银子……”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有眼光,这《五侠传》可是孤本,我找了多少家书斋才买到的。” 盛辞月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那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看着对面人捧着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的书,那男子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大手一挥便道:“拿去吧拿去吧,不要你的钱,好东西得分享嘛。” “多谢兄台!还不知兄台名讳?” “梁乾。” “梁兄!在下尹怀袖。” “我可知道你,一来就敢跟卓姚对着干的小牛犊,你是这个!” 梁乾说着竖起了大拇指,一副很敬佩的样子。 盛辞月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又客套了两句,才抱着话本回到了崔乘风身边。 崔乘风眼神中隐隐有些担忧,这个梁乾虽然行事不像卓姚那般恶劣,但也是个问题极大的学生。 上课从来不听课,每天就是白天看话本,晚上打马吊。 以前盛世子在的时候,他们还经常拉帮结派的逃课。 若是怀袖兄跟他走得太近,染上了不好的风气可怎么办? 盛辞月和崔乘风相处了几天,这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可太好猜了。 故而她一下子就看出了崔乘风的担忧:怕她跟着梁乾学坏呗。 摸了摸抱在手臂间的《五侠传》,盛辞月轻轻叹了口气。 崔乘风的担心纯属多余。 因为这本书她早就看过了,还看过不止一遍。 现在市面上所有和侠客有关的话本子,她全都有,她还想以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呢。 之所以要借这本书,是因为今日上课的时候,她听到先生点了梁乾的名字,知道了那人就是梁乾,是经常和哥哥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学案上的梁乾。 从学案上看,此人算是哥哥明面上的“狐朋狗友”。 既然和哥哥有关系,她就要和这个人拉进距离,从他身边打探消息。 让他帮自己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忙,再对其表示感谢,就是拉进距离的第一步—— 这道理还是以前哥哥教她的。 此时已到了晚饭时间,两人去饭堂吃了些东西,一起回了寝舍。 一进门就看到李随意斜靠在书桌上吃苹果。 见她们回来,很是关心的问:“监学查课了吗?” 他今日一整天都没去上课,这么一问,崔乘风就以为他是害怕被记上学案,恨铁不成钢的回了句:“没有,你可以放心了。” 李随意听完,狠狠又咬了一口苹果,也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他偷什么懒?该查的时候不查,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崔乘风目光诧异,但盛辞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无故旷课一整天,如果被监学查到且认错态度恶劣的话,最高能直接扣五分行止分的。 现在学案上李随意的行止分只有五分了,今日要是监学来查课查到他,他再顶两句嘴,就能被直接逐出书院了。 谁知道监学没来查课。 这可真是……可惜了。 晚上洗漱完毕,盛辞月拿出江焕给她的手札,开始研究白天先生问她的那三个问题。 崔乘风担心的从她身边“不小心”绕过好几次,见她是真的在学习,没有看今日借来的杂书,这才放下心来,回他自己的书案旁坐下,收了收作画用的颜料,开始预习明日的功课。 李随意则是早早就出门,不知道去了哪。 直到盛辞月已经躺到了床上准备睡觉时才回来,带着一身汗气,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盛辞月听见动静,拉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隔着屏风就看到李随意上半身裸露的小麦色肌肤。 虽然看不清,但依稀可辨认出一块一块紧实的肌肉。 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就把模糊的场景补全了,好似自己真的毫无阻碍的看到了全景,还能感受到肌肉上细碎的汗珠传来的阳刚之气。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脑子里“轰”的一声,就把脸炸红了。 她猛地躺回床上,呼吸急促了些,怕被人发现又迅速用被子遮住脸。 好在崔乘风正在铺床,李随意也没往这边看,端着木盆就去了洗漱房。 徒留盛辞月一人裹在被子面红耳赤的里尴尬着。 …… 或许是晚上回来刻苦用功,用了脑子。又或许是睡前看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这天晚上盛辞月睡得很好。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一个大翻身“噗通”一声就落了地。 把李随意和崔乘风全都吵醒了。 两人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拽着被子捂着额头往床上爬,内心暗暗感慨都这么大人了,晚上睡觉居然还会掉下来? 盛辞月是有苦说不出,内心憋闷的很。 以前在北境的时候,她的床可是有足足八尺宽的,而且高度只到小腿肚,不像这里的床这么高。 北境寒冷,她的卧房铺满了地龙,再盖上厚厚的天丝绒地毯,足够她从床上滚到地上,包着被子来回打滚。 现在到了这里,换上四尺宽的小床,她翻身自然是不习惯。 前段时间因为刚到这里,晚上睡得浅,滚到床边的时候还有意识,能自己调整调整。 今日这是睡熟了,习惯性一个翻身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顶着寿星一样的脑门进了课室,引来许多好奇的视线。 梁乾一看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为了看书熬了通宵,看到激情处激动地拿头撞柱子—— 他看的时候就这么干过。 于是便更觉得盛辞月和他有共同癖好,是个顶好的“同道中人”。 然后拉着她又推荐了好几本同类型同作者的话本子,说什么都要再借给她两本。 第16章 这是偏爱吗? 盛辞月象征性的推脱了两次,就作出一副“如获珍宝”的样子,把那些硬塞给她的书放好。 “梁兄啊。”她压低声音道,“这些书是好看,可是我记得院规里不是写了,不能看这些杂书吗?被发现了,要扣行止分的吧?” “嗐,你是担心这个?那你想多了,先生对于这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我有经验,不会扣分。” 盛辞月大为震撼:“啊?这还能有经验?梁兄这是被扣了多少啊?” “我被扣的可多了,现在就剩两分吊着了,再逃一次课就要被赶出去了。”梁乾无所谓道。 “扣这么多?”盛辞月虽然已经看过学案,早就知道,但依旧作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你都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就逃课什么的呗……晚上跟朋友们出去喝酒打马吊,早上睡过了,迟到就再扣点。” “朋友?也是书院的同窗吗?”盛辞月试探,“都有谁啊?” 梁乾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伸手指了几个人。 “喏,那个胖的叫莫延恺,还有一个叫周鸿的已经被赶出去了……我们以前经常一块出去打马吊的。” 盛辞月追问:“打马吊?三缺一啊!” 梁乾表情突然古怪起来,语气也稍显不耐烦了些。 “别提了,那就是个叛徒,监学的狗腿子!要不是他,周鸿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扣光行止分。” 听到这话,旁边的一个男子突然转过来,好奇道:“你们在说盛扶光啊?” “可不是嘛。”梁乾语气忿忿,“我还说怎么每次带上他一起的时候,都会被抓呢。后来诶嘿,我们的行止分都快扣完了,他的还好好的。” 旁边的男子噗嗤一声笑:“你不会才反应过来吧?每次监学都是只罚你们不罚他,大家都看得出来,就你们当局者迷。你们在太阳底下顶着水桶罚站的时候,监学把他叫走去屋里吃冰西瓜;还有每次小组课业,不管他们组名次如何,监学都只给他一人奖赏……” 梁乾轰苍蝇似的轰他:“去去去!就显得你们聪明了?” 那男子拍了拍梁乾的肩膀:“唉,那人家监学就是喜欢盛扶光,就向着人家,咱也不能说什么是不?反正现在他人都死了,看开点就行哈。” 梁乾叹了口气:“人都死了,我还能再跟他计较?罢了罢了,不说了。” 本来今天心情好好的,怎么就聊着聊着聊到盛扶光身上了? 大好的心情全都破坏了。 于是梁乾也没心思继续跟盛辞月探讨好看的话本子,摆摆手让她回位置去。 盛辞月若有所思的坐回座位上,捂着鼓着包的大脑门若有所思。 监学偏爱盛扶光? 逃课抓一群人,偏偏不罚他。 队伍获得的荣誉,偏偏只奖他。 还弄得满学院皆知? 这是偏爱吗? 盛辞月不禁想起曾经跟着哥哥在军营的时候,就有过几个士兵拉帮结拜的晚上偷溜出去看戏被抓。 其中就有一个和哥哥关系不错的人,试图求哥哥网开一面。 但是哥哥说:“军中铁律如山,擅自离营者军棍二十,要打全打,要饶全饶,你想让我如何办?” 那人道:“若是世子能睁只眼闭只眼饶了我们几人的过错……” 哥哥说:“那军中纪律便成了虚设,今日你们离营,明日他们离营,后日与戎狄对上时大家全都离营,这北境我们也不用守了。” 那人不死心:“要不然您别罚我了?” 哥哥很诧异的问:“那你是不想要你这群兄弟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奖赏是这样,惩罚也是这样。 若是集体犯错,罚了一群人单单放过一个,那这个人在队伍里的处境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叹了口气。 她知道哥哥来京城做质子一定是艰难又委屈,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心脏处闷闷的,有点发疼。 盛辞月不由得把手挪到胸口处按了按,试图缓解。 “怀袖?” 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盛辞月连忙回头。 是江焕到了。 “三皇子?” 盛辞月转头转得太快,此时只觉得额头上的大包猛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拧了。 “哎呦我的头……” 盛辞月连忙双手按住轻轻揉了揉,这才觉得好了些。 江焕颇为好奇的看了看她头上的大包:“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了。”盛辞月捂着头,声音闷闷的。 江焕听到居然是这个理由,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多大年纪了,晚上睡觉居然还会掉下来?” 盛辞月撇撇嘴,脸上面子挂不住,假装没听见。 江焕见她尴尬,也就很贴心的没再逗她,而是一本正经的出主意。 “这样,我平日不回寝舍住,我的床空着。你可以把它并过去,两张床拼在一起就能宽敞不少,不至于叫你滚两圈就掉下来了。” “真可以吗?”盛辞月一下子兴奋起来。 要是能把两张床合并起来,那就有八尺宽,跟她北境的床一样宽敞。 那她就不用担心晚上睡觉会滚下来了! 江焕点点头,笑得宠溺:“就是被褥你得重新准备了。” “那都是小事!”盛辞月拍拍胸脯,“今天下课我就去买!” 正好今日也该回一趟尹府沐浴休整,正好把东西全买齐,直接换上。 晚上散了学,盛辞月没和崔乘风一起在饭堂吃晚饭,独自一人上街买新的床单。 买好了床单,又在街边吃了碗汤面,才慢悠悠的往尹府走。 本来她回府就是每隔两日,时间定的很准,故而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管家在等着。 “公子!” 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边走边道:“洗澡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换下来的衣服等会小桃去取。” “多谢管家。”盛辞月甜甜的回。 管家连忙道:“公子客气了。” 他是尹家十几年的老管家了,整个尹府如今除了尹天剑和尹夫人,也只有他知道盛辞月的真实身份。 盛辞月回到尹天剑给她准备的房间,把身上穿了两天的脏衣服脱下来,便急匆匆的去浴室准备洗澡。 第17章 我动手了啊! 以前在北境,除去在军营的时间,她都是每日沐浴的。 如今到了京城,情况特殊,就变成了隔日洗。 尹天剑给她准备的浴室很大,里面是内嵌式的池子,水也是刚换好的,此时热气腾腾,泡进去整个身心都能瞬间放松下来。 盛辞月撩着水花哼着小曲,在水池里扑腾了好久。 正泡的舒爽,忽然听到门口“嘭”的一声。 门被人踢开了。 紧跟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尹怀袖!尹怀袖你在里面干什么?” 这声音一听就是尹天剑那唯一的宝贝女儿,尹玉珊。 盛辞月大惊,一个鲤鱼打挺伸手就拽下架子上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 “你……你闯人浴室?你羞不羞啊!” 她可没忘了她现在是个“男人”,尹玉珊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本来这种事于情于理尹天剑都该知会女儿一声,但是尹玉珊从小被娇惯,行事刁蛮张扬,说话办事只凭心情,从不过脑子。 只怕头一天知道了盛辞月的身份,第二天就会满城风雨了。 此时尹玉珊也注意到屏风后面的人影,“啊”的尖叫一声就转过身去。 “你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都没洗完?你多大的脸啊!” 盛辞月隐隐有些头疼。 自从她到了尹府,尹玉珊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一开始碍着尹天剑的威严还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可是后来随着盛辞月回尹府的次数逐渐增多,再加上尹天剑和尹夫人时不时的就要嘱咐她“一定要对怀袖好一些”“多关照人家”之类的言语,于是就越来越不忿。 一个不知道远房远到哪里来的野小子,怎么爹娘都这么照顾他? 吃穿用度都用的最好的不说,还费那么大功夫安排他进问天书院? 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的尹玉珊突然福至心灵:这个尹怀袖该不会是爹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先入为主的有了这个念头,尹玉珊每次看到盛辞月,都觉得心里别着一根刺。 爹娘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女儿。 因为娘生她的时候亏了身子,几乎不可能再有孕。 爹的朋友们时不时就会“好心”劝劝他,再纳一房妾室,好歹生一个儿子。 她在旁边听着,每每都觉得这些叔叔伯伯们话里话外都有怪罪她和她娘的意思。 听多了,心绪难免受影响。 如果爹真的在外面偷偷生了个儿子…… 娘可能因为心怀愧疚而咽了这委屈。 但是娘能咽,不代表她能忍。 尹玉珊长这么大,在家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 就算爹娘真的要把私生子接回来,毕竟是外室所生,地位也决不能越过她去。 不然让私生子在家得意起来,再把他的生母接回来,那这个家里还有她娘的位置吗? 尹玉珊越想危机感越强,正好今日逮住了这个野小子回府,她必须给他立立规矩。 “你快把衣服穿好!” 尹玉珊怒喝一声,音调却是典型的刁蛮小姐闹小性子,没什么威慑力。 盛辞月叹了口气,来不及束胸,只能先穿上衣服,把腰带系的松垮一些,好遮掩身材。 “大小姐,您又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踩上她的增高鞋,抱肘靠在屏风边上。 “我就是洗个澡,也没碍你的事吧?” 尹玉珊转过来,昂首挺胸的一叉腰,找茬道:“这个浴室是我们家最好的浴室,平时只有我和我娘能用,你凭什么在这里?” “我凭什么在这里?”盛辞月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跟她说话,一时感觉非常新鲜,便忍不住和她斗起来。 “当然是叔父让我在这里沐浴,我才来的。” 尹玉珊哼了一声:“那现在我不准了,以后你不许踏进这里,别弄脏了浴池!” “我脏?”盛辞月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比你干净!” “你——” 尹玉珊气急,竟直接挽起袖子就来抓盛辞月的衣领。 “总之我是大小姐,我说你不准进就不准进!给我出去!” 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一看主子都上手了,顿时气势汹汹的冲上来帮忙。 盛辞月下意识护住胸前,奈何护住前面护不住侧面,尹玉珊还有个小丫鬟作帮手,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我警告你,快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啊!” 盛辞月咬牙下最后通牒,她可是有武功的人!只是不想欺负女孩子罢了! 尹玉珊死死不松,眼看都快把她衣领整个扯开了。 “我动手了啊!别怪我啊!” 盛辞月大吼一声,然后反手抓住尹玉珊,弓步侧身一使力,尹玉珊就尖叫着被推了出去—— 三大步直冲浴池,“噗通”一声就落了水。 盛辞月的“武功”在练家子眼中水的厉害,但是用来对付尹玉珊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的小丫鬟还紧紧抓着盛辞月的袖子,盛辞月也没想到尹玉珊会掉进水里,两人一时都愣在原地,场面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啊!小姐——” 小丫鬟甩开盛辞月就朝着浴池冲过去,下水去捞人。 这池子里的水不深,只到人腰腹位置。但是尹玉珊落水的时候重心不稳,在水里很难快速保持平衡站起来,水花扑腾了三尺高。 小丫鬟着急之下跳进水里,又被尹玉珊踢了一脚。 于是水里挣扎的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 盛辞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外面的下人刚才都被尹玉珊支走了,屋里这么大的动静,愣是一个人都没招来。 尹玉珊毕竟是尹天剑的女儿,尹天剑又是爹的好友,她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于是她溜着边下到池子里,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尹玉珊的后脖颈把人提溜起来。 这时候小丫鬟也扑腾到了岸边,手扒在池边吭哧吭哧的咳嗽。 尹玉珊被这一通折腾,呛的鼻涕眼泪一块流,两个眼圈都是红的。 刚一离开水面,就“哇”的哭出了声。 “你居然敢把我扔到水里……你欺负我……我要把你赶出去……从来都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盛辞月表情一言难尽,心想也从来没人敢这么欺负我呢,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此时外面终于听到了屋里的哭声,有腿脚快的小厮很有眼色的跑去找尹夫人。 尹夫人急匆匆过来的时候,盛辞月已经被尹玉珊带着几个贴身丫鬟连拖带拽的推到了尹府后门处。 一看这热闹的场景,尹夫人险些心脏一抽昏厥过去。 尹天剑踏进仕途是受盛国公举荐,一路做到工部侍郎,也没少受盛国公提携。 现在盛国公唯一的女儿居然被自家闺女赶到了大门口? 眼看两个丫鬟左右拽着盛辞月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推,尹夫人怒气上涌,中气十足的大喝一声。 “珊儿!你在干什么!” 第18章 你这是逛花楼被堵了? 尹玉珊吓了一跳,所有丫鬟们的动作皆是一顿。 一看是尹夫人,尹玉珊马上委屈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娘!这个野小子他欺负我,他把我推到水里了!我现在喉咙痛胸口痛耳朵也痛,我差点就死了!娘——” 尹夫人一路小跑过来,先命令拉着盛辞月的那两个丫鬟:“快松手!” 两个丫鬟赶紧低着头退到后面去,心想今日夫人的反应不太对劲。 怎么听着像是……怪罪大小姐的意思呢? 尹玉珊一看盛辞月被放开,气得亲自上手,看那架势今日势必要把盛辞月赶出门。 “珊儿!” 尹夫人一把将尹玉珊拉过去,往后一掼:“我平日里真是太惯着你了,你自己看看你这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尹玉珊差点摔到地上,还好身后小丫鬟扶了她一下。 此时的她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向疼爱她,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的母亲。 “娘……你在说什么?他欺负我,他欺负我啊!” 尹夫人气得头都是大的。 看看尹玉珊,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外面披了个披风,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再看看盛辞月,里衣湿了一半,外衫歪七八扭的套着,一看就是慌乱之中拽出来裹上的。 “怀袖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回屋收拾收拾,别着凉了!”尹夫人殷切地劝。 “娘!”尹玉珊一看自己的娘亲不先安慰她,反倒去关照尹怀袖这个外人,更委屈了。 “是他欺负我的!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你闭嘴!”尹夫人怒喝一声,一下子把尹玉珊吓得不吱声了。 这么凶的语气……是母亲对她说的? “娘……你向着他?” 尹夫人严肃道:“怀袖每隔两日才回来一次,每次不过待一个时辰就回书院,如何能招惹到你?” 尹玉珊眨着红彤彤的大眼睛,讷讷往后退。 “你向着他……你偏心!我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几个丫鬟见状只能赶紧跟上去。 眼看人都散了,尹夫人才来到盛辞月面前,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怀袖,有没有伤到哪里?珊儿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太任性。你放心,叔母今日一定会好好教育她,让她给你道歉……” “不必了。” 盛辞月略显尴尬的把手从尹夫人手里抽出来,将外衫于胸前合拢。 “府上突然来了一个外人,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尹夫人看出了她的尴尬和窘迫,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先道:“先回屋把衣服换了吧,今日天有些凉。” “不用了。” 盛辞月现在只想马上逃离这里。 尹玉珊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难道她就受过吗? 她不管去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别说像今日一样被一群人往大门外轰了,平日里只要她一不高兴,所有人都得停下手中活计想办法来哄她。 今日之事她知道自己独身一人在外,借住在人家这里,情况特殊。爹和尹叔叔关系好,尹玉珊比她小,算作妹妹,理该让着。 但是她就是觉得很难堪,好像这个府里所有人都看过她被人推搡着往外赶,都会在内心里笑话她。 尹夫人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现在只想逃。 “叔母,我……书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她磕磕绊绊的说完这一句,转身捂着衣服就往门外跑。 事出紧急,她没来得及束胸垫肩缠厚腰身,里衣又因为下水捞人湿了一半,实在是狼狈不堪。 好在外衫足够宽大,也有一定的厚度,穿在外面把衣领合在胸前用手捏住,倒也不至于叫人看出身材。 出了尹府后门,盛辞月不管方向的埋着头往前冲,生怕后面尹府的人追上来。 跑了不知道多远,迎面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哎呦——” 她蹬蹬后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 抬眼一看,心中直呼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是李随意这个大刺头? 现在可好了,让他看这么大一个笑话。 盛辞月这样想着,红着眼别着头不看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前外衫的合领,勉强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呦,这不是小菜鸡吗?” 李随意乐了。 他刚才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疑似”他那菜鸡舍友尹怀袖的人,看脸是他,但身材又不太像,这才用轻功追上来落在路中间想看看怎么个事。 结果诶嘿,果真是他! 眼看盛辞月这一身狼狈的样子,李随意不禁连连啧声,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 “你这是……去逛花楼被家里围堵了?” 李随意幸灾乐祸,虽然他没去逛过花楼,但是他见过清流之家带着家丁去花楼抓自家不成器的少爷。 许多花楼的房间都是有暗门的,就是为了帮助恩客们应对这一茬。 急匆匆从暗门逃出来的,衣服都不可能是规整的。 这时候李随意又注意到她的里衣衣摆还在滴水,不由得惊叹一句:“呦呵,还掉水里了?从窗户翻出来的?”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但仔细甄别,里面带着淡淡的嘲讽意味。 本来李随意就瞧不起逛花楼的男人,现在看见盛辞月这个又瘦又小的菜鸡“疑似”从里面翻窗户跑出来,对她更是轻视了几分。 怪不得一身香粉味,合着是逛花楼逛出来的。 想到这,李随意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离盛辞月远了些。 盛辞月现在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场巨大的尴尬中缓过神来,自然也注意不到李随意的神情和语气有什么变化。 她恨恨一咬牙,回怼道:“要你管?” “老子本来也没打算管你啊。”李随意叉腰,语气戏谑,“老子只是来看热闹的。” 此话一出,盛辞月心中更委屈了。 眼眶酸得不行,她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想甩脱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烦人精。 结果刚走两步,身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公子!公子留步——” 是尹府的管家追来了。 盛辞月下意识就想跑,结果被李随意拽住了胳膊,完全不给她逃跑的余地。 “你做什么?” 盛辞月转头瞪他,奈何眼睛红红的,没有什么杀伤力。 李随意被她这一眼瞪的浑身发毛,心头密密麻麻的爬着怪异的触感,不知是何缘由。 他确实是故意拽住盛辞月,不让她走的。 在他看来,既然敢逛花楼,就得能承担逛花楼带来的后果。 敢作敢当,此乃大丈夫所为。 只会逃跑算什么? 盛辞月甩了他两次没甩开,又顾及身上的衣服不够齐整,不敢太大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家跑过来,到她跟前。 “公子,实在是对不住!小姐那个性子……唉,也怪老奴,刚才在库房找东西,没能及时过去阻止。不过夫人方才说了,会好好教育她,叫老奴来给公子先赔个不是。” 听到这里,李随意眉毛一挑,竟然不是来抓他错处的? 而且听这个意思……是在家里被欺负了? 第19章 这人怎么忽胖忽瘦的 李随意猜错了事情的缘由,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不由得慢慢放开了盛辞月的胳膊。 与此同时还好奇了一下,怎么感觉这人瘦了?肩膀这么窄吗? 而且身上的香气好像也更浓了一些…… 盛辞月低着头闷闷的回了句“没事”,然后就没再说话。 管家继续道:“今日公子受了惊,不愿意回府也是情理之中。夫人叫我把您的东西都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您新买的床单都带着了。明日,等明日您散了学,回府一起吃个晚饭,大小姐会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盛辞月想推脱,却碍着旁边有人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管家手里接过包裹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管家在后面喊道:“那明日您散了学,老奴在书院门口等您!” 盛辞月加快了步子,朝着书院跑去。 李随意本来也只是出来吃个饭,现在饭也吃了,热闹也看了,自然是要回书院的。 回到寝舍,像往常那样推门,结果没推动。 门被反锁了。 “嘿,人都没回来呢,锁门干什么?” 李随意拍门。 “尹怀袖,你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盛辞月刚缠好腰身,把垫肩塞到里衣的特制袋子里,外衫还没穿好,就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惹得心烦。 快速把衣服整理好之后,她跑去打开了门:“在换衣服呢,催什么催!” 门开的速度太快,李随意拍门的那只手没落到门上,于是就落到了盛辞月脑门上。 “哎呦!” 盛辞月揉了揉额头,反手就要打回来。 李随意速度很快的握住她的手腕,正想说什么时,目光又落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又胖了? 这人怎么忽胖忽瘦的? 难道是刚才衣服没穿整齐,显瘦? 盛辞月发现他的目光,赶紧把自己的手从他指尖抽回来,不自然地理了理衣领。 “今日之事,不准说出去。” “什么事?”李随意明知故问,“哦……你是说,你被尹家大小姐赶出门的事?” “你!”盛辞月抬腿踢他,奈何李随意贱兮兮的往后一跳,轻巧躲开了。 “哎,你跟老子说说,你怎么得罪人家了?不会是调戏人家,或者偷看人家洗澡了?” “你无聊不无聊?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啊!”盛辞月剜他一眼,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你不会有偷看人洗澡的毛病吧?” 李随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活动活动手腕:“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哼,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也都觉得是什么样的。我看啊,你就是个爱逛花楼的登徒子。” “我逛花楼?!”李随意冷笑一声,然后从上到下打量盛辞月一遍。 “先别说老子去不去,就是老子真去,那也是去玩的。不像你,跟个小鸡仔似的,去了也是被玩的那个。” 互相伤害嘛,谁怕谁啊? 盛辞月气得跳脚,直接对着李随意那张可恶的脸就出手,用上她毕生所学最厉害的招式。 李随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着她的动作过了两招之后,依旧很轻松的擒住她往地上一扔。 “都说了,你这三两下子的根本赢不过我。” 说完眼神轻飘飘的扫了一眼自己的柜子。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那鞭子,想拿回去恐怕得猴年喽。” 说完哈哈笑着走出了门,去找空地练功了。 他抢走的鞭子没往别处放,就在他寝舍的柜子里,只要打开柜门就能看见。 盛辞月单独在寝舍待的时间不短,想要偷偷拿回去再简单不过。 盛辞月也不是没想过翻翻李随意的东西自己把鞭子找回来。 她找过李随意的书桌,找过他的床头,这些明面上都能看到的地方她基本都看过了。 但是柜子不太一样,柜子是有门的。 未经允许打开人家的柜子……盛辞月的教养和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此时天色已经微黑,崔乘风也回来了。 两人合力把江焕的那张空床挪过去和盛辞月的床并起来。 盛辞月开心的躺上去滚了两圈,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这下晚上不用担心掉下来了。 第二天盛辞月拿了一个布玩偶送给江焕,用来表示对他让出床铺的感谢。 江焕哭笑不得的看着手里丑丑的玩具小狗,是个蹲卧的姿态,耳朵小小的,两只眼睛是两颗扣子。 造型不算好看,但制作还算是精良。 盛辞月送完就有点后悔了。 她平日里就喜欢买许多各式各样的布玩偶。样子好看的,用料稀缺的,她全都有。 可惜都在北境,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来得及带。 现在这个还是刚到京城逛街的时候买的,算是个平替。 江焕怎么说也是大承三皇子,平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送人家一个平替布玩偶,是不是有点轻视的意思?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连忙找补:“这……就是偶然在街边看到的,觉得还挺可爱,就随手捎来一个给三殿下看看……三殿下要是不喜欢的话,我……” 她说着就要从江焕手里把玩偶拿回来。 谁知江焕却突然往后撤了半步:“谁说我不喜欢了?这小狗憨态可掬,看着叫人心情舒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三殿下觉得我这是轻视您了……” 江焕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轻视。” 盛辞月:“……啊?” 江焕继续道:“都说了,叫我昭麟就好。你还是一口一个三殿下的,是不把我们的情谊放在眼里?” 盛辞月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语气不自然的叫了声昭麟。 因为心中惦记着事,今天一整天的课盛辞月都没怎么听,脑中反复思考要如何同尹天剑和尹夫人说。 总是去尹府也不是个事,虽然她可以不跟尹玉珊计较,但不代表她心里完全不在乎。 她可以找一家客栈包一间房间,每隔两日去沐浴。 从北境出来的时候她带了不少银票,这些开销还是能维持住的。 散学后,盛辞月走到书院大门,一眼就看到尹府的马车等在外面,管家正站在一旁朝这边张望。 出来时尹天剑就交代过他,一定要接到盛辞月。 昨天的事,是他们家大小姐做得不对,错了就得道歉。 于是盛辞月一出来,就被管家迎上了马车,朝着尹府而去。 然而刚到大门口,就见府中下人们神色匆匆,尹夫人也焦急的站在门口。 “夫人?” 管家面露惊讶,夫人不是说会准备好饭菜在膳堂等着吗?怎么到门口了? 等马车停稳,管家下了车,才有个小厮跑上来焦急地说:“大小姐留了一封信,离家出走了!” 第20章 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管家两眼一下子瞪得溜圆。 这又是闹哪出啊? 以前大小姐发脾气闹不开心的时候,也就是绝绝食而已,背地里还要偷吃不少。 现在直接离家出走了? 盛辞月在马车里,生生止住了掀开车帘的动作,一个头两个大。 刚才那小厮说话声音不小,她也听到了。 现在就是一个尴尬。 非常尴尬。 这很明显就是尹玉珊不愿意和她道歉,离家出走以示抗议啊。 作为当事人,她的面子也挂不住。 此时尹天剑也到了门口,见盛辞月的马车已经停在这,人却迟迟不肯出来,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尴尬之处。 盛国公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现在到了他家,受这样的委屈,心里能痛快吗? 尹天剑头痛不已,此时也只能先走到马车旁,语气诚恳。 “怀袖啊,来,叔父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金玉乳鸽,咱们先吃饭。” 说完又对着匆匆出门找人的小厮们严肃的吆喝了一句:“找什么找?谁都不准去!都是给她惯的,不懂礼数,一身臭毛病!有本事她就别回来,回来我打断她的腿!” 此言一出,小厮们一个个都定在了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继续出去寻人还是真不管了。 尹天剑话都说到这里了,盛辞月就是再傻,也知道不能干坐在车里。 于是她挑起帘子下了车,劝解道:“叔父别动气,玉珊妹妹年纪还小。离家出走不是小事,还是先找人吧。” 有了这句话,小厮们又纷纷动了起来,按照方向安排队伍去寻人。 “让他们去找吧,咱们去吃饭,等会菜都凉了。” 尹天剑给夫人使了个眼色,尹夫人会意,连忙上前去揽盛辞月的肩膀。 “今日特意吩咐了厨房,做的都是你喜欢的菜。你爹爹昨日还来了信,随信送了些北境的食材。” 盛辞月叹了口气。 尹玉珊现在还失踪着,让她怎么吃饭? “玉珊妹妹还没回来,我也去找找吧,毕竟她离家出走是因为我。” 盛辞月撂下这句话后快速转身,直接抢了一个小厮牵着的马翻身上去。 “多个人多份力量,现在天快黑了,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夜。” “哎,怀袖……” 尹夫人追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奈何盛辞月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顺着大路离开了。 尹玉珊正顺着山路迷迷糊糊往前走,想要找之前来过的那座庙。 奈何越走越迷,四面八方长得都一样,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走。 本来她这次离家出走就是下了狠决心的,非要让爹娘找她天才成。 所以她放弃了城中的客栈,准备到城郊的兴法寺投宿。 奈何以前来的时候都是坐马车的,现在自己走,就完全没了方向,不知道哪是哪了。 眼看路越来越荒,越来越难走,尹玉珊隐隐开始后悔自己出门时怎么没把贴身丫鬟带上。 走到一处临着山沟的土路上,天已经暗了。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尹玉珊才完全慌了神。 “喂——有没有人啊!” 她对着周围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尹玉珊平时在家里骄纵任性,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刚十六的小姑娘。 一个人出门,又是这种情况,已经吓得腿脚发软缩在路边完全不敢动了。 “来人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啊……” 尹玉珊抽抽噎噎的喊,声音也不像刚才那般有穿透力,开始透着沙哑。 她出门没带水,现在嗓子是火烧火燎的疼。 “救救我……爹,娘……你们快来救我啊……” 尹玉珊蜷缩着身体坐在土路边,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是冲着她的方向来的。 “有人来了!” 尹玉珊惊喜的抬起头,只要有人来,她就能求救!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路中间,使出所有力气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吆喝。 “救命啊!这里有人!救救我——”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尹玉珊终于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影。 正是害她离家出走被困在这荒郊野岭的罪魁祸首——尹怀袖! 尹玉珊欣喜的小脸一下子拉下去,本来她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抗争这个野小子留在府中。 现在难道还要她向这个野小子服软求救? 那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尹玉珊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骨气,转身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行李就往反方向跑。 盛辞月本来饿着肚子找人就心烦,现在看到这人还要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站住!” 尹玉珊充耳不闻,卯着劲往前冲。 盛辞月一甩马鞭加快速度,很快就越过她,拦在她的前面。 尹玉珊转头就往回跑,就是不肯和盛辞月当面对上。 盛辞月翻身下马,快跑两步一把抓住尹玉珊的后衣领,硬是把人拽的一个趔趄。 “你还跑?你想干什么,想上天啊!” 尹玉珊扔了手中的包裹,像是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左扭右扭的挣扎,想要把自己的后衣领从盛辞月手里挣脱出来。 “要你管!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个野小子,快放开我!” “你再说一句?”盛辞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信不信我打你!” 尹玉珊有恃无恐,声音还越来越大:“我就说怎么了!野小子野小子野小子你就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小子,你个私生子还想来抢我的东西你不要脸——” 这番话一出,盛辞月怒火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猛地一推就把人推到了地上。 “让着你还真当我不敢打你了是不是?” 尹玉珊半趴在地上指着她威胁:“你敢碰我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盛辞月一个虎扑过来,一手掐住尹玉珊的脖子,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尹玉珊被逼急了,毫不示弱,同时也去掐盛辞月的脖子,没掐住就是一通乱挠。 两人你来我往,在土路上翻来滚去,又抓又挠噼里啪啦的乱打一气,成了两个小土人。 最后盛辞月凭借招式上的优势把人硬是按趴在地上,骑在她腰身上,对着尹玉珊臀部啪啪就是两巴掌。 “胆子肥了,还敢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叔父叔母都快急死了!” 尹玉珊哪受过这种羞辱?趴在地上挣扎着尖叫:“你敢非礼我,我要告诉爹爹!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第21章 哭哭哭,就知道哭 许是被盛辞月打人的动作刺激的太厉害,尹玉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翻身,竟真把盛辞月翻到了一旁。 但经过两人方才的打斗,谁都没注意到她们已经滚到了路边,旁边就是土坡,往下是山沟。 盛辞月这么一翻,身下就落了空。 两人又互相拉扯着,谁都没反应过来,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搅在一起从土坡上滚了下去。 “啊——” 两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回响在对方耳边,如魔音贯耳。 不知滚了多久,才堪堪停了下来。 盛辞月推开死死抱着自己的人,艰难坐起身子,查看四周环境。 树木丰茂,杂草丛生,一看就是没人来的地方。 尹玉珊躺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哭,嚷嚷着浑身疼。 盛辞月没比她好到哪去,也是浑身要散架了一样,动一下就疼。 她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以前她练武,从梅花桩上掉下来把胳膊擦破皮,她爹都心疼地要死要活的,打那之后再也没让她上过梅花桩。 现在倒好,她摔成这个样子,没人心疼也就算了,旁边还有个比她还娇气的。 “好了,别哭了!” 盛辞月没好气的对尹玉珊说。 “再哭把狼引来吃了你!” 一听这话,尹玉珊哭的更厉害了。 盛辞月烦不胜烦,一巴掌拍在尹玉珊脸上,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就能有人来救你吗?还是能哭出点力气让你能走出去?” 尹玉珊被她的气势镇住,逐渐收住了哭腔。 盛辞月自己也愣了一下。 明明以前自己也是练功稍微疼一点就哭个没完没了,要好几个丫鬟小厮来哄。 爹娘甚至为了哄她还亲自化妆扮过猫儿仙狐儿仙的,在她面前跳来跳去。 怎么到了别人这里,她就看着这么心烦呢? 一阵冷风吹来,激得盛辞月打了个寒颤。 没心思细想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从何来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现在必须马上想想办法离开这里。 “你能站起来吗?” 盛辞月拍拍尹玉珊的胳膊,然后拽着她想要扶她坐起来。 尹玉珊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疼,手上还是使劲借着盛辞月的力坐了起来。 “能走吗?”盛辞月问她。 尹玉珊尝试着动了动腿,然后轻轻摇头。 “算了。”盛辞月叹了口气,“那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有没有路能上去。” 只要她能上去,就能把马牵下来,到时候驮着尹玉珊回去也可以。 谁知尹玉珊马上拽住她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走!” “大小姐。”盛辞月无奈,“你又站不起来,我总得去牵马啊?” “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自己跑了?” 盛辞月已经彻底没脾气了,两手一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你一个私生子,我死了,那尹府的财产就都是你的了!” 盛辞月抬手敲了敲快要裂开的脑袋,蹲下身来,按住尹玉珊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你听着,我有爹娘,我不是私生子,也不是什么野小子。这次来京城,我只待两个月,没想着要你们家的财产,你大可放心。” “……真的?”尹玉珊将信将疑,一双眸子里尽是不信任。 “真的。”盛辞月一下子沧桑了不少,声音也沉重下来。 “我今天答应来你家用晚饭,就是想借机说明,以后我不回尹府了,不用叔父叔母操心。” 尹玉珊眨眨眼,看她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才讷讷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那……那我信你一次……你可别骗我。” 盛辞月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拖着又痛又沉的双腿,慢慢往上爬。 好在这个山沟不算很深,坡度也不算陡峭。 盛辞月手脚并用的爬了一阵之后,突然听到马儿的叫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她刚才骑来的那匹马正站在不远处稍微平整些的地方,鼻子里还在呼哧呼哧的喷气。 “哎!好马儿!” 盛辞月惊喜的加快了手脚的动作。 还以为马在路边没有拴住会跑了呢,没想到竟然自己下来了? 这下好了,省了好长一段路,也不用她辛苦费劲往上爬了! 盛辞月兴高采烈地牵着马去找尹玉珊,把人托上马背后,两人共乘一匹,慢慢朝着城中走去。 此时路边的树上斜靠着的男人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拍拍衣摆上的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中。 …… “不是私生子,在京城只待两个月?” 江焕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只待两个月?他要做什么?” 李随意摊手:“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只说了这个。” 江焕垂眸想了想,掩住眼底情绪,重新恢复完美无瑕的笑容。 “既如此,那就再看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帮我盯着他了。” 李随意啧了一声,不是很理解。 “一个缺心眼的菜鸡,也不知道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就尹怀袖那小身板,能在京城翻出什么浪来? 江焕心中回想着那根尹怀袖的玄金丝软鞭,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你一天到晚就会打哑谜,跟你说话费劲。”李随意摆摆手,从窗户跳出去,离开了皇子府。 后面一连五天,盛辞月都没回尹府,在书院附近的客栈包了房间,回去洗澡也方便了不少。 尹天剑派人来了好几次,盛辞月都避开了。 后来尹夫人亲自来接她,好说歹说,才算是让她每隔七日十日的回尹府吃个饭。 这几天盛辞月凭借着巨大的话本子量,成功和梁乾“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只要一下课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 梁乾不像崔乘风一样避讳说八卦,盛辞月从他嘴里扒拉出来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哥哥和他的舍友易宣良关系不睦,两人总是冷脸吵架。 比如寝舍起火的那天,这个易宣良本该在寝舍的,可是没找到他人,第二天早上才来。 再比如易宣良是问天书院最大的刺头卓姚的表哥,是卓丞相的外甥。 据小道消息透露,卓姚和易宣良互相看不惯,势如水火。 因为卓姚败坏家风严重时,易宣良会跑去和卓丞相告状。 卓丞相虽然教育孩子失败,但是为人还算是正直。 卓姚从小被母亲惯坏了,卓丞相对这个儿子也很是头疼。 所以只要易宣良去卓丞相面前告状,卓姚就得挨罚。 盛辞月半夜睡不着时经常感慨,两天时间从梁乾嘴里套出来的信息,比十天从崔乘风那里得到的还多。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把重心放在这些不务正业只聊八卦的混子身上。 第22章 两个大男人凑那么近干什么? 第二天,在家休养好身体的卓姚如没事人一般的回到了书院。 一进课室大门就直奔盛辞月的位置。 “尹兄。” 他伸手勾住盛辞月的肩膀,笑得满脸坦荡,好像前几日带人围追堵截要打断盛辞月的腿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盛辞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不动声色的接茬:“卓兄?这是要做什么?” “我这几日在家反复思索,尹兄仗义又勇敢,我是打心底里的佩服。你我二人实在不该一直对着干,不如交个朋友?” 盛辞月挑眉,这话狗都不信。 不过她还是十分配合的一拱手:“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卓兄为人豪爽器宇不凡,做敌人不如做朋友!” “是啊是啊,能与尹兄结交,那也是卓某人的荣幸。” “客气客气,卓兄才是问天书院第一人,我甘愿做小弟。” “哪能让尹兄做小弟?你我合该是兄弟才对!” “哈哈哈不敢不敢……” 两人你来我往的恭维了半天,盛辞月把夸人的话都说了一个遍,快要词穷的时候,卓姚终于抛出了此次的目的。 “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异姓兄弟,晚上大哥做东,请你去红香楼好好玩玩!” “好说好说,那小弟却之不恭了!” 卓姚嘿嘿的笑着拍了拍盛辞月的肩膀,才起身回了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 转身的瞬间笑意全部消失,化为阴涔涔的算计。 刚才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大半个课室的人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卓姚刚一走,崔乘风就跑过来半蹲在盛辞月的桌案边,神情严肃。 “怀袖兄,听我一句劝,这红香楼万万去不得!” “啊?为什么?”盛辞月不解。 崔乘风一蹙眉,意识到盛辞月刚来京城,八成对这里不了解,于是压低声音凑到盛辞月耳边道。 “那可是青楼,君子当洁身自好,不可踏足烟花之地!” 盛辞月眨眨眼,青楼这种地方,她没少在话本子里看过。 话本子里都说这里的姑娘皆是“浅笑桃花面,红袖拂骨香”,还说青楼乃“风流才子的温柔乡”。 这些词不都是君子写出来的吗?怎么君子就不能去了? 看盛辞月眼神清澈又茫然,崔乘风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的脸颊通红,最后只能搬出院规。 “书院院规第八条,严禁学子出入风月场所,违者扣行止分五分!” “哦……” 盛辞月想起来了,院规确实有这么一条。 “那卓姚都不怕扣分吗?” 这问题问完她就反应过来味了。 院规是院规,大家你不说我不说,监学不知道,那不就不扣分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盛辞月起身就跑去李随意桌边坐下,两眼放光。 “我想到办法让你被赶出书院了!” 李随意斜躺在靠背上,眼都不睁的回:“青楼免谈。” 因为逛青楼被逐出书院,他们李家的脸面就可以拿来扫地了。 他是想被赶出去,但是如此下流的理由,他不用。 盛辞月哦了一声,一下子蔫了,怏怏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托着下巴愁容满面。 经过崔乘风这么一提醒,她大概猜到了卓姚的目的。 八成是要把她带到青楼,然后向监学举报她,让她被扣行止分。 如此这般的话…… 卓姚举报,她也可以举报啊! 她行止分还是满的,不怕扣! 盛辞月一捶掌心,转身拍了拍后桌梁乾的桌面。 “你说卓姚要是逛青楼让他爹知道,会怎么样?” 梁乾眨眨眼,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卓丞相向来重视君子之风,听说卓姚之前有一次逛青楼被卓丞相发现,回去挨了一顿家法,好几天下不了床呢!” 梁乾虽然现在和卓姚没什么交集,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被卓姚狠狠欺负过的。这仇一直报不了,过得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现在有让卓姚吃瘪的机会在眼前,熄灭已久的复仇小火焰重新燃起,他马上就兴奋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盛辞月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朝梁乾勾勾手指,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不远处的李随意眯着眼瞅了她一眼,心中嘀咕。 这一看就是准备办什么坏事了。 还有,两个大男人凑那么近干什么? 脸都快贴到一块去了! 李随意心中恶寒,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干脆眼不见为净,重新闭上眼。 下午散了学,盛辞月和卓姚勾肩搭背的出了书院大门,坐上马车,朝着红香楼驶去。 一路上盛辞月心里兴奋又忐忑。 青楼这种地方以前她从来没去过,爹娘和哥哥都不让她去。 现在到了京城,没人管她,她可以偷偷去见识一番,看看话本子里的“香艳之地”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马车在热闹的街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莺燕之声就若隐若现的传了进来。 盛辞月率先跳下车,眼底满是好奇。 卓姚看着她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底讥讽真是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脸上却笑容满面,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走走走,尹兄,今日大哥我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他说着就豪迈的揽住了盛辞月的肩膀,带着她就往红香楼里进。 盛辞月微微皱眉,以前哥哥也这么揽过她的肩膀,可是和卓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哥哥揽着她的时候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全,可是这个人一碰她,就让她止不住的犯恶心。 搓了搓胳膊上快要立起来的汗毛,盛辞月不动声色的侧身一扭,挣开那双手,同卓姚保持距离。 卓姚是红香楼的常客,故而早早就派人定了房间。两人刚一进门,妈妈就甩着香帕迎了上来,带着她们往二楼走。 盛辞月站在台阶上四下环视,楼下搂着姑娘的男人或是獐头鼠目,或是油光满面。 搂着娇软姑娘时猥琐的神态让人无端的想起一个词—— 衣冠禽兽。 整个红香楼大厅里满溢的都是沾着欲望的侵略性目光。 令人作呕。 盛辞月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当即就想离开。 但碍于她的计划,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卓姚身后继续上楼。 第23章 我看中她了 推开包间大门,里面马上迎来五个姑娘。 三个围住卓姚,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就抚上了盛辞月的肩膀。 盛辞月吓得连连躲闪,她从未和陌生人产生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浑身上下都不习惯。 那两个姑娘一看她这般反应,不禁相视一笑,心里就有了底,手上也多了分寸。 进了包厢后,卓姚在主位坐下,三个姑娘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斟酒,一个半伏在他腿上。 盛辞月拘谨的在侧席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心中哀嚎连连。 早知道青楼里面是这样,她就不来了! 现在可真是骑虎难下。 伺候她的那两个姑娘知道她抗拒接触,也巧妙的拿捏着距离,既能“伺候”她,又不至于叫她过于反感。 卓姚搂着怀里那个姑娘,目光淫邪。 “尹兄啊,你左边这位是玉兰,右边这位是柳香,都是楼里的极品……今日我请客,晚上别回书院了,尽兴地玩就成!” 盛辞月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把送到自己嘴边的酒杯推开,从桌上胡乱抓了两个葡萄塞进嘴里,盘算着等会要怎么闹事。 是的,她和梁乾商量好了。 等她和卓姚出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梁乾就会跑去找易宣良,说卓姚在红香楼打架闹事。 平时卓姚逛青楼,或许易宣良这个表哥懒得管。 但如果在青楼打架闹事,那就不好说了。 搞不好会连累卓家的名声。 届时再加上梁乾煽风点火的一催,说什么“打架了”“要出人命了”,易宣良绝对会来抓卓姚回去告状。 盛辞月越想越兴奋,眼睛在屋里瞅了一圈,看中了旁边的屏风。 既然是“闹事”,那肯定是要折腾出来点动静的。 这个“动静”谁折腾都一样,只要把易宣良引过来就行。 现在她可以假装喝醉,冲过去把屏风踢翻,然后耍酒疯! 打定了主意,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准备往屏风处走。 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莺燕丝竹声中,夹杂着一道惨叫声。 盛辞月微微侧首,问旁边姑娘:“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那姑娘面色一顿,笑得有些不自然:“没……没有,公子听错了。” “不对!” 盛辞月又仔细听了听,很确定那声音在凄厉的喊“救命”。 她猛地甩开搂着她胳膊的姑娘,大步往外走。 “你们这里有问题,有人遇到危险了!” 盛辞月在北境一向以“侠女”自称,路见不平必要拔刀相助。 此时听到有人喊救命岂能不管? 于是她气势汹汹的推开门,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扇门一扇门的找过去。 终于在跑了十几间屋门后锁定了目标,然后一脚将门踹开。 那两个姑娘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劝,没能劝住。 卓姚也面露不悦的追了上来,进了屋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盛辞月直奔床边将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子拎着后衣领拽起来,一脚踹在他小腹。 “哎呦喂——” 那男子捂着肚子连退好几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倒在地上。 就这样了还不忘指着盛辞月撩狠话:“你是从哪来的臭小子!敢坏爷爷我的好事?” 盛辞月没理他,目光落在床上。 只见一个女子被绑着手脚躺在上面,手腕挣扎的全是血,脸颊上是明显的巴掌印。 身上衣服已经快被扯干净了,裸露的肌肤上面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盛辞月愣了一下,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然后给她解开绳子。 “嘿!爷爷我跟你说话呢!” 地上那精瘦男子爬起来,脸色铁青,指着盛辞月气势汹汹道:“这小娘子今儿是我包了,怎么着半道上还有人来抢?老鸨呢!老鸨出来给个说法!” 此时的老鸨也已经听到动静赶过来,一进门就先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卓姚。 毕竟盛辞月是卓姚带来的客人,闯别人的房间确实是有点…… 卓姚接收到目光,知道这事是他理亏,于是赶紧上前拽盛辞月的胳膊。 “走走走,玉兰和柳香两个姑娘伺候你都不够?这是人家掏钱包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盛辞月站起身来挡在那姑娘面前,诧异道:“你没看到她受伤了吗?这是在杀人啊!” “杀什么人?我看你是个傻子吧,这是人家的乐趣!” 眼看盛辞月满脸不信的样子,卓姚最后一点耐心被耗了个干净,索性拉下脸来恐吓道。 “赶紧跟我回去!别在这丢我的人!” 此时那床上的姑娘却猛地抓住盛辞月的袖子,颤声开口:“公子救命!我是被拐进来的,我家在城西白村,我叫白蕤娘,我是被拐来的,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吧!” 盛辞月一听,立马就炸了,当即甩开卓姚试图来拉她的手,怒而指向老鸨。 “你们这里居然还做拐人的买卖!真是无法无天了!” “什么拐人不拐人,这是天子脚下,公子可莫要乱说话!”老鸨也拉下脸来,语气不悦。 话音刚落,六个黑衣壮汉就从门外走进来,呈合围之势将盛辞月和那个姑娘挡在床边。 红香楼在京城开了几十年,能在这里扎稳脚跟,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来砸场子的。 盛辞月被这几个壮汉的气势震了一下,马上联想到曾经她和卓姚的那群打手过招的场景。 现在这群人看起来比那时候卓姚带的人还要强一些。 盛辞月硬着头皮强撑着挡在那姑娘面前,装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脑中却已经开始想别的对策了。 现在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出去。 怎么办? 盛辞月扫视一圈,看到卓姚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卓兄!咱们还是不是兄弟?” 卓姚挑眉,不知道他这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只能含糊道:“行了,我看你喝多了,赶紧走吧。” “我没喝多!”盛辞月一指自己身后的女子,“我看中她了,我要她!” 老鸨的目光在盛辞月和那个被破坏了“好事”的精干男人身上来回转,马上猜到了盛辞月心中所想。 男人嘛,总是想要保护保护弱小以显得自己英勇威猛,享受女子娇滴滴又感激的眼神。 于是她看向卓姚,眼神询问。 卓姚可是红香楼的大客户,只要他说加钱,不就是换个姑娘嘛?多大点事! 卓姚一向不在乎钱,见盛辞月指名道姓的点了姑娘,反而乐见其成。 他还怕盛辞月不沾姑娘呢,那他今日安排的这一出戏就没法唱了。 于是那精干男子在卓姚的银票攻势下,喜笑颜开的走了。 盛辞月如愿带着白蕤娘回了她的厢房。 第24章 老子不碰女人 卓姚今日在这里包了两间房,就是准备着要在这里过夜。 这倒是给盛辞月提供了个相对安全一些的环境。 “你说,你是被拐来的?”她关好门,拉着白蕤娘低声询问。 白蕤娘颤抖着点头,被吓得说话声音都连不起来:“我……我在街上……被人迷晕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盛辞月皱着眉,心中思索。 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么猖狂的事? 当街迷晕姑娘,卖到青楼? 人人都这么干,京城岂不是乱套了? 于是她压低声音道:“我找个机会带你出去,然后直接去报官!” 白蕤娘连连点头,两眼都是眼泪。 盛辞月看看门外,到处都是人,大门口也有守门的,想出去不太容易。 她又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往外看,这里是二楼,层高不低。如果是她一人的话,用上轻功倒也能跑。 但要是再带一个人的话…… 估计两人要双双摔断腿。 盛辞月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窗户时,眼前忽然闪来一道黑影,直冲她面门而来。 好在她反应还算快,侧身躲了一下,于是一个人擦着她的鼻尖就从窗外荡了进来—— 正是李随意。 “不是……你……你怎么来了?” 盛辞月现在才意识到刚才差点踹到她脸上的是李随意的鞋底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不逛青楼的吗?” 李随意一抹鼻尖,嗤声道:“老子来看你怎么被捉奸在床。” “什么捉奸在床……” 盛辞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门外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回荡在大厅。 “尹怀袖!你敢打着我爹的名号逛青楼,你给我滚出来!你不要脸,我们家还要呢——” 盛辞月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尹玉珊那个小祖宗! 她怎么跑来了! 李随意冷笑一声,她怎么跑来了?卓姚叫来的呗! 前几天盛辞月被狼狈赶出尹府的时候,卓姚的人就在不远处盯着呢! 今日卓姚前脚带她来红香楼,后脚就派人去添油加醋的告诉了尹玉珊,要借尹玉珊之手把事情闹大,让她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盛辞月一点都不想在这里被这小祖宗缠上,当即跑到窗户边准备翻窗。 刚跷上去一条腿,突然想到还要把刚才救下的姑娘一并带走,于是又放下腿返回来。 李随意看着她的动作,心想定是因为她轻功不济,不敢跳,想来求助。 咳……如果求助的话,也不是不能带她一块下去…… 谁知李随意脑子里的想法还没过完,就眼看着盛辞月从他面前过去,拉住了白蕤娘的手,带着她一同站到了自己面前。 “李兄!我知道你轻功好,能带我们两个一起走吗?” 李随意看着二人的样子,倒真像是想要私奔的小两口。 “不行。”他决然开口,没有一点犹豫,“老子不碰女人。” 从小他爹就教育他,碰了人家姑娘就得对人家负责。 盛辞月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男人,李随意的意思是只能带她自己走,这个姑娘不肯带。 可是把白蕤娘扔在这怎么行呢? 她都答应过人家要带人家走了! 屋里的气氛陷入僵局,李随意说什么都不肯碰女人,盛辞月说什么都要带白蕤娘一起走,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听着尹玉珊的声音越闯越近,大门“砰”的被推开。 盛辞月吓了一跳,谁知进来的却不是尹玉珊,而是刚才“侍候”她的两个姑娘之一——柳香。 “公子,楼下那位是来找您的吧?” 柳香的目光快速从盛辞月身后死死拽着她衣裳的女子脸上划过,语速极快的说。 “红香楼都有暗道,您先去避避吧。” 说完她快速跑到床尾处纱幔旁,一只手不知按在何处,另一只手一推,便推开了一扇暗门。 盛辞月大为震撼,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那位小姐快找上来了,您先走吧。”柳香道。 “好好好,马上走!” 盛辞月拉着白蕤娘跑进去,完全不管身后的李随意。 反正他轻功厉害,从窗户走也不是不行。 李随意犹豫片刻,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还是跟着她进了暗道。 暗道里只有一条路,左右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一看就是各个房间的暗门都连接在这里。 三人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的另一扇暗门也打开了,卓姚埋着头气急败坏的跑进暗道,边跑边骂。 “奶奶的,我爹怎么知道我来这了?又是易宣良那家伙告的状?他怎么这么贱啊!” 说着卓姚一抬头,正好和盛辞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一下子反应过来,指着盛辞月怒道:“好啊,你敢算计我?” “你不也是?!”盛辞月叉腰,气势不遑多让,“我们彼此彼此!” 在她身后的李随意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两人损主意都想到一块去了。 这下好了,躲“捉奸”躲到了一起,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打起来。 果然,卓姚最先按耐不住性子,冲过来就要收拾盛辞月。 奈何他根本不会武功,平日里也鲜少锻炼,没什么力气。 盛辞月好歹是跟着师父学过的,虽然水,但胜在灵活,三两下就躲开了卓姚的攻势。 卓姚趔趄两步,快要撞上李随意的时候,两眼一花,挨了个响亮的耳光,硬是给他换了个倒的方向。 盛辞月紧跟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大马趴。 “你们敢打我?” 卓姚咬牙切齿的叫。 “知不知道我什么身份?连盛国公世子在我面前都不敢还手!等我出去,我弄死你信不信?”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盛辞月的眼神一下子冰冷下来。 是了,他带人殴打哥哥的账还没讨回来呢。 卓姚被她气场的变化镇住,气势不自觉地就弱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你出去就得死……” 盛辞月冷笑一声,拳头捏的咔吧咔吧作响。 “我想干什么?” 她上前用膝盖压住卓姚的胸口,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马上你就知道了。” 暗道里光线昏暗,男人的惨叫声将豆大的烛光震的忽闪忽闪。 白蕤娘死死捂着嘴蹲在墙边迫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李随意松垮的斜靠在墙边,望着骑在卓姚身上一拳一拳疯了似的泄愤的身影若有所思。 第25章 报官 经过了这一场闹剧,刚休完病假回来的卓姚又继续“抱病回家”了。 这次确实伤得很重,连肋骨都断了一根—— 盛辞月打到激动处,直接踩上人家的胸口猛跳。 要不是李随意心中有分寸及时把她捉下来带走,卓姚恐怕能被她折腾没气了。 白蕤娘被盛辞月安排到了她包下的客栈包间里。 本来盛辞月是打算从红香楼一脱身就带她去报官的,但是被李随意拦住了。 李随意的理由很简单:现在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去报官也不会有人搭理,还不如等第二天一早再去。 盛辞月想想也是,便把白蕤娘带回了客栈,又给她买了些外伤用的药膏。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告了假,专程带白蕤娘去了一趟京兆府。 时辰尚早,京兆府衙刚一开门,她们就抢了个头筹。 此时来往的百姓还不算很多,围观的也没几个。 盛辞月本就想着速战速决。 这白蕤娘是良民,且能清楚的报出自家位置,家里有几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只要把她家人找来,指控红香楼强拐女子,应当是能顺利讨个说法的。 因为门口没有围观群众,盛辞月余光一扫,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很是眼熟。 还没等她想起在哪见过这马车,就见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挑开,露出后面如玉的容颜。 “三皇子?” 盛辞月面色一喜,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兴奋地问:“你怎么在这?” “去书院,正巧路过。” 江焕笑着答了,又问:“怀袖兄为何在此处?” 盛辞月一叉腰,气鼓鼓道:“当然是来报官的!昨天我在红香楼救出来一个姑娘,她是被迷晕了强卖过去的!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目无王法!” 江焕神色微微一顿:“竟然有这种事?” 然后从马车里出来,对车夫和小厮交代道:“去书院告个假,我也留在这看看。” 盛辞月搓搓手心,她对京城的大小官衙都不太熟悉,自己带着苦主来,心中不免忐忑。 现在好了,有三皇子在,京兆府必定会重视此案。 如果流程上有什么不对,她也不必担心会被刻意刁难。 果然,京兆府尹一听三皇子都惊动了,一丝都不敢含糊,亲自审理此案,行动迅速,分别派人去传红香楼的管事和白蕤娘的家人。 红香楼离得近,老鸨很快就到了,脸上没有丝毫惧意。 二话不说就呈上了两样东西。 分别是白蕤娘的户籍文书和卖身契。 盛辞月傻了。 白蕤娘也傻了。 整个公堂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不可能!” 白蕤娘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讷讷的摇头。 “绝对不可能……我的户籍怎么会在你手里?还有这什么卖身契……我从来都没签过!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安静!” 府尹一拍惊堂木,目光快速从坐在一旁的江焕身上扫过。见江焕没什么反应,心中就有了数。 三皇子应该是恰好路过,又碰见了同窗,所以来看一眼。 并不是和白蕤娘有什么交情。 如此这般,他就按照正常流程审理了。 户籍文书确实是真的,卖身契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案子,一看就是白蕤娘被家里人卖到了红香楼,只是去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假的……假的……” 白蕤娘仿佛失了神志一般,一遍一遍反复呢喃。 她内心深处也隐约猜到了一些,老鸨敢这么理直气壮的拿到这里呈上来,绝对不会作假。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盛辞月也被这一系列变故弄懵了头脑,她唇瓣开合几次,把求证的目光投向江焕。 江焕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意思就是,户籍和卖身契确实都没问题,这个案子没什么很大的疑点了。 但是盛辞月不死心。 她争取道:“蕤娘的家人还没来,万一这文书是被人偷的,身契上的签名也是仿的呢?” 府尹刚才就把盛辞月和江焕的眼神官司看在眼里,明白三皇子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谁,于是颇有耐心的对盛辞月道:“确如公子所言,这东西的来历还是要等白蕤娘的父母到了,才好分辨。” 老鸨在一旁悠悠的扇着扇子,看向白蕤娘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嘲弄。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白蕤娘的爹娘终于被官差催着火急火燎的赶到了。 刚一踏进公堂大门,白蕤娘就哭着跑过去,扑进了那妇人的怀里。 “娘!我被人拐去了青楼,逃不出来,回不了家……” 那妇人面色尴尬一瞬,然后不自然的把怀里的女儿推开。 “蕤娘啊……既然去了红香楼,那就是红香楼的人了……” “娘……你在说什么?” 白蕤娘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然而母亲却眼神躲闪,不肯看她。 此时白蕤娘的父亲也开了口,语气威严。 “要不是你不知廉耻和刘家那小子纠缠不清,被人家算计毁了清白还传的沸沸扬扬的,我们何至于出此下策?” “爹……”白蕤娘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和刘家三郎两情相悦,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已经快要走到议亲那一步了。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刘三郎约她去村尾小庙见面,刚一见面就一身酒气的扑上来脱她的衣裳。 拉扯中她衣衫不整,好不容易逃出来,一推开门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然后她“不知廉耻”“婚前私会”的名声迅速传遍了白村,甚至周围十里开外的村子都知道了。 有了这样的名声,她再想同旁人议亲,那是难上加难。 刘家的意思是,若是不用聘礼,再倒贴二十两嫁妆,他们就勉为其难的娶了。 白父一把年纪,又是自家有儿子的人,当然能看出刘家什么心思。 他们家这是被算计了。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刘家小子的算盘落空!想用这样的法子压聘礼,老子的闺女卖到红香楼都不便宜他!” 白父雄赳赳气昂昂,满脸写着的都是战胜的骄傲,好像主动把女儿卖进青楼以此来“践踏”刘家是件极有骨气的事。 白母也劝道:“现在谁家都不愿意要你这个媳妇。红香楼愿意收留你,那是你的福气。” “再说了,红香楼平日里达官显贵那么多,你生得这般好样貌,随便攀上哪家贵公子,那可都是享不完的福啊!” “爹,娘,我听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蕤娘眸光颤抖,眼神迷茫和无助交织。 面前这两人明明是生她养她的爹娘,可她此刻却觉得,他们的面容如此陌生。 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一般。 “不,不会的……” 白蕤娘一步一步踉跄着后退,而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哥哥呢?哥哥为什么没来?哥哥不知道对不对?我要去找他,他会为我做主的!” 说着她就要往公堂外跑。 “蕤娘!” 白父喝住她的动作,快速道:“你哥哥马上就要娶亲了,正忙着,没工夫搭理你这边的烂摊子。” 白蕤娘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直直的杵在了原地。 哥哥的亲事,她知道。 这亲事两个月前就在商议了,因为拿不出那么多聘礼,两家闹得很不好看。 现在……已经成了吗? 聘礼凑齐了?从哪里来的? 她慢慢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原来如此。” 第26章 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案子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再审的必要了。 红香楼的老鸨本想反告盛辞月拐带楼里的姑娘出逃,嘴还没张开,就被京兆府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开玩笑,三皇子还在这呢。 这个“拐带姑娘出逃”的尹怀袖,明显和三皇子有交情。 既然如此,那定不能得罪。 江焕执了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看向盛辞月。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算是查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做?” 很明显,那白蕤娘就是被自家人迷晕送到红香楼的。 她亲爹出面签字画押,拿了银子送了人,钱货两清。 人家红香楼也是按流程办事,没有什么错处可挑。 可是盛辞月就是觉得心里憋闷的很。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又实在说不上来。 眼看老鸨已经上前来拽白蕤娘的胳膊要带她走,盛辞月动作比脑子快,一步横跨到两人中间。 “你不能带走她!” 老鸨一挑眉:“呦,公子这是怜香惜玉了?” 她眼珠一转,这白蕤娘是一个月前进的红香楼,买她只用了三十两银子。 调教了一个月,还是硬骨头。 现如今被三皇子的朋友看上,说不定转手卖个好价钱,也不用她们费劲打断骨头调成水。 于是她摇摇扇子,风情万种的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三百两。既然公子对蕤娘有意,不如替她赎了身,带回家去耳鬓厮磨红袖添香。今日我也算是做了桩好事,成了你们的情谊。” 话音刚落,还没等盛辞月接茬,那白家夫妇两人就惊呼出声。 “三百两?你买她的时候也才给了我们三十两!怎么的才一个月,就翻了十倍?” 老鸨翻了个白眼,小扇子摇的欢快。 “那你们就管不着了,既然把她卖给了我们红香楼,转手别说是三百两,就是三千两也和你们没关系了……哎,公子,考虑的如何了?” 最后一句是问盛辞月。 盛辞月一听可以花钱把人买回来,毫不犹豫的连连点头。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能用钱解决那再好不过。 不过三百两而已,只是她一个月的零用钱。 她这次来京城,可是把这么多年攒的私房钱全都带上了。 她买得起。 白家夫妇互相对视一眼,顿时慌了。 两人多年夫妻,行动默契得很。 白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鸨身旁拽住她:“闺女我们不卖了,三十两银子退给你们,那身契不作数!” 白父则是拦在正在掏钱的盛辞月面前:“公子,您从红香楼手里买,不如从我们手里买,这钱给我们就成……” 老鸨也是个泼辣脾气,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白母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些村里出来的刁民,红香楼本来就不做你们生意的!要不是看着这姑娘长得确实不错,给你们三十两都够抬举你们了!现在想反悔?晚了!” 大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人吵来骂去的,撒泼的撒泼,卖惨的卖惨。 盛辞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江焕。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混乱的场面。 江焕捏着茶盏,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刚才老鸨提出三百两的时候,这个尹怀袖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就同意了。 三百两对于京中达官显贵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问天书院里的学子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付得起这个价——除了崔乘风。 但尹怀袖可不是什么高官家的贵公子。 根据先前他查到的户籍信息来看,尹家那一脉早就没落了。 官职最高的,就是尹怀袖的叔叔,是个县令。 尹怀袖幼年丧父,是母亲把他拉扯大的。 就算到了京城,得了尹天剑的关照,三百两对于他来说,也绝不该是这么轻松就能给出来的。 盛辞月眼看江焕指望不上,也不知该怎么是好。 以前她需要买什么的时候,只需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帮她安排妥当。 平日里假扮“侠女”出门溜达行侠仗义的时候,也时常自己买些东西。 但是像今日这样,两个“卖家”在她面前争辩钱该给谁…… 眼看白母已经坐在地上一边拍地一边嚎啕大哭,诉说着自己生养女儿多不容易,盛辞月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涨。 “那……要不然……你们一人一半?” 白母立马不哭了,一骨碌就爬起来,两眼放光:“我看成!” “够了!” 坐在高处的府尹忍无可忍的一拍惊堂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本官还在这呢,喧哗什么?” 他拍了拍桌案上放着的户籍文书和卖身契,对白父道:“文书、身契都在这里,签的是你的名,按的是你的手印,此女就此与你就没有任何干系!” 白父面色惨白,就算有再大的不甘,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府尹又问盛辞月:“你可愿用三百两,为白蕤娘赎身?” “是的!”盛辞月拿出一叠银票,取出三百两直接塞给老鸨:“钱给你了,蕤娘就是我的了。” “好好好!”老鸨几乎是白赚了二百七十两银子,笑的像朵花似的,玉手一指上首的府尹大人,道:“东西都在大人那,你拿了就带蕤娘走吧……蕤娘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头一天接客就能撞上贵人。” 盛辞月这时才发现白蕤娘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她回过头去,只见女子颓然的垂首站着,周身笼罩着阴沉沉的死气。 像个被抽走了生机的人偶。 福气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一件货物。 一群人撕扯争辩,货归谁钱归谁,她从哪来该去往何处,没有一个人问过她。 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一场闹剧似的“案子”结束,江焕起身理了理衣袖,对府尹道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劳烦府尹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民解忧是下官的本职。”府尹客套连连。 待到白家夫妇和老鸨都离开了之后,盛辞月才亦步亦趋的来到白蕤娘,有些拘谨的问:“你……还好吧?” 她能从蕤娘身上感受到压抑又沉重的情绪,连带着她也胸口发堵,总觉得憋闷,喘不上气。 蕤娘强行扯了扯嘴角,想笑着表达感谢之情,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盛辞月叹了口气,把户籍文书和卖身契递给她:“给,你的东西以后要收好,别再被别人拿走了。” 蕤娘眸光一动,终于露出一些活人的情绪。 “你……就这样直接还给我?” 盛辞月眨眨眼:“那不然呢?” 她要这个又没用,留着垫桌脚吗? 蕤娘眼底瞬间泛起水雾,唇瓣也慢慢开始颤抖起来。 嗫嚅半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多谢公子,这银子,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您。” 第27章 这手腕是不是太细了些? 从京兆府出来已经快到晌午头上。 蕤娘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盛辞月就把客栈对牌给了她,让她先去住一阵子。 反正她平日里都在书院,客栈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派上些用场。 眼看已经到了午饭的点,江焕便提出先去吃个午饭,然后再一起回书院。 直到坐上了江焕的马车,盛辞月才发觉肚子实在是饿得难受。 “我们去吃什么?” 她兴致勃勃的问。 今日救下蕤娘是她独自一人到京城后办成的头一件大事。 盛辞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颇有些小得意的。 她脸上藏不住事,江焕一眼就能看穿她心里那些小九九,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小公子真是……单纯的有些可爱。 昨天红香楼闹出动静时,他正和李随意在对面的酒楼喝茶。 注意到对面楼里养的打手纷纷出动,李随意就坐不住了,在桌边踱了好几个来回。 在“不可踏足烟花之地”和“去看看里面的情况”之间再三犹豫摇摆,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用轻功越过去,从窗户进去了。 好在李随意进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处,江焕轻笑着摇了摇头。 “三皇子,您还没说我们去吃什么呢?” 盛辞月伸手在江焕脸前晃了晃:“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着呢。”江焕温声应了一句,“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那倒没有,京城我还没好好逛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江焕想了想:“九阙天香阁可曾去过?” “没有。”盛辞月摇摇头,两眼放光:“好吃吗?” 江焕伸手,轻轻一敲盛辞月的脑门,把她凑得极近的脑袋敲回去:“那我带你去尝尝。” 盛辞月嘿嘿一笑,拍拍胸脯:“三殿下尽管挑地方,今儿我请客!” 江焕叹了口气,正准备纠正一下称呼,盛辞月就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嬉笑道:“昭麟兄,昭麟兄。”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路边商贩来往叫卖,语声嘈杂。 没过多久,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就停了下来。 “三殿下,天香阁到了。” 盛辞月闻言率先欢快的钻出去,看着足足七层高的酒楼,不由得啧了一声。 北境也不乏好的酒楼,但是如这天香阁一般气派的,还真没有。 不愧是京城。 江焕悠悠然从马车上下来,余光一直注意着盛辞月的神情。 看到她眼神中流露出赞叹之色,才清咳一声:“这里的菜可不算便宜,怀袖兄若要请客,银两可带够了?” 盛辞月愣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来几张银票递过去。 “大概还有一百两,应该够吃一顿吧?” 江焕盯着她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将她的银票推回去。 “逗你的,既然是我带你来的,自然不会让你破费,走吧。” 说完便举步走向了天香阁的大门。 若论京城最具盛名的酒楼,九阙天香阁当属头一号。 盛辞月拿着菜谱看的眼花缭乱,这名字各个都讲究一个意境,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 于是她乱指一通,点了一道“金缕玉脍”,一道“琥珀凝脂”,还有一道“瑶池玉液鸭”。 眼神再往下一看,在酒品那一列中发现一个好名字。 “流霞酿?” “客官好眼光。”小二笑容可掬,“这流霞酿可是我们九阙天香的金招牌,包管您喝了以后,再尝其他的酒,都跟白水似的。” “这么好喝的吗?”盛辞月兴致大好,“那来两壶!” 江焕无奈的拦住她:“怀袖兄酒量如何?这流霞酿可是烈酒,极容易醉人的……” “诶!”盛辞月小脸一板,“我酒量特别好,千杯不倒!” 想当年她在北境,兰陵春和九霄露这种烈酒她都是论坛喝的。 区区流霞酿,不值一提。 点完菜,两人就着小二捧上的铜盆净手。 “怀袖兄和尹小姐……似乎不大合得来?”江焕状似随意的聊天。 盛辞月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和尹玉珊每次接触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打架要么捉奸,次次狼狈不堪。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传到江焕耳朵里的? 江焕调侃她:“昨日尹小姐怒闯红香楼,半个京城差不多都知道了。” 盛辞月痛苦的捂住了脸。 还好昨天她跑得快,这要是被抓了个现行,以尹玉珊的蛮横性子,一定会让她当众下不了台。 那她的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怀袖兄?”江焕好奇叫她。 盛辞月按着脑袋哀嚎:“她把我当成敌人,我也很难办!都跟她说了我不是私生子,也说了我不会争家产,她还要闹,我能有什么办法?” 江焕抿唇想了想,语气颇为无奈:“这……恐怕也只有怀袖兄的父母来了,才能打消尹小姐的疑虑吧。” 盛辞月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惆怅道:“我爹娘要是能来就好了。” 这样她也不用借着别人的身份,应对莫名其妙的敌意。 江焕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天香阁此时虽然宾客众多,但是上菜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菜就上齐了。 盛辞月拿着两只酒壶,一只放在江焕面前,另一只放在自己手边。 “小酌怡情,小酌怡情。” 江焕哭笑不得。 这流霞酿,他一次最多不过两杯。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酒量好,还是真的不知道这酒的威力。 不过很快江焕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盛辞月第一杯下肚,看起来毫无压力。 吃了两口菜之后,突然夹菜的动作在半空定了定,然后“砰”的一头扎在了桌上。 江焕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好让她不至于把桌上的菜和身上的衣服都霍霍了。 偏偏盛辞月此时还有点意识,口中喃喃的嘟囔着:“这碗怎么歪了……你怎么也歪了……” “歪什么?是你醉了!” “我没醉!”盛辞月猛地把胳膊从江焕手里抽出来,轰苍蝇似的在空中软软的绕了一圈,然后又差点掉进菜碟里。 江焕只好再次捉住她的手腕,想寻个空处放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看看盛辞月的脸,两颊通红,鼓着腮帮在桌上左右摇晃,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再看看手里扣着的手腕,江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手腕是不是也太细了些? 第28章 盛家小姐 看此人整体身材体型,还没瘦到只剩骨架的地步,胳膊应该不至于瘦成这样。 江焕心中疑惑,只能抓着盛辞月的手腕,慢慢俯下身来,想要近距离查探一番。 奈何刚一靠近,盛辞月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啪”的搭在江焕的肩膀上顺势一勾,就把人拽的更近了些。 江焕本来就是弯着腰的动作,被她这么一“突袭”,重心不稳直接半跪于地。 前额传来一阵疼痛,是被盛辞月的下巴撞的。 他下意识的后缩仰头,便正好对上盛辞月异常坚定的目光。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几乎是能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盛辞月低头看他,语气飘忽,但郑重。 “昭麟兄……你是个好人!我……告诉你个秘密!” 头越来越沉,盛辞月有些撑不住,只能越来越低,最后额头抵在江焕的额头上,才舒服些。 她咂咂嘴,继续道。 “其实……我……我不是……尹……” 一句话没说完,她整个身子就软了,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栽进江焕怀里。 江焕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盛辞月的话上,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正着。 此时少女的侧脸正靠在他的肩膀,一条胳膊搭在他另一边肩上挂住,才不至于往下滑的太厉害。 江焕脑子突然白了一瞬。 自打记事起,他的一言一行皆有分寸,故而被醉酒的男人“投怀送抱”这种经历还是头一遭。 “怀袖兄?” 他拍拍盛辞月的后背,试探着问:“你还清醒着吗?” 没有收到回应。 江焕叹了口气,只能像拎小孩一样,轻而易举把人从地上抄起来。 “走吧怀袖兄,该回书院了。” 盛辞月囔囔的嗯了一声,嘴里乌拉乌拉的说了句什么。江焕听着,像是在说“我自己能走”,顿觉十分好笑。 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这想法一旦在脑海中生成,江焕眼前就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只小狗玩偶。 还是先前盛辞月为了答谢他把床铺让出来,送给他的那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什么样的人选什么样的玩偶。 真别说,那小狗的娇憨可爱的姿态,和此时醉酒的人还真有点像。 带着走路歪七八扭一路嗷嗷直唱的盛辞月回到寝舍时,正是饭后休息时间。 李随意拿了本兵法靠在床头,无所事事的琢磨着。 眼见两人从门口进来,一个身姿笔挺,一个歪歪扭扭,他“啪”的合上书扔到一旁,从床上翻身下来。 “大中午的,你们俩去喝酒了?” 他来到盛辞月面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戳冻糕似的,戳一下那人就软一下,一副一碰就倒的架势。 “行了,别逗她了。”江焕揽着盛辞月的肩膀往屏风后走,“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只喝了一杯就这样了。” 李随意紧随其后,趁着两人转弯的幅度,顺手拉过盛辞月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嘴上还不忘调侃:“这小身板,倒也正常。” 不知为何,他看到两人这般动作进来时,心底莫名的不得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怪异。 把两人分开之后,倒是好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见不得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江焕以为李随意是来帮忙的,倒也没想那么多。 松开了揽着盛辞月肩膀的手,改为搀扶她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起把不省人事的醉猫放到床上。 李随意拍拍手,看向江焕。 “上午怎么没来?院长今日回来了,听说早上去了课室,还问起你。” 江焕诧异转身:“院长?” “嗯。”李随意叉起腰,目光从床上醉猫的脸上收回来:“你是不是要去见见?” “确实该去拜见。”江焕点头,又看一眼盛辞月:“那怀袖兄……” “你去吧,我看着,闹不出来什么事。” 江焕这才放心离开。 问天书院的院长也是早年间跟着陛下开疆拓土的老臣了,上个月书院失火,盛国公世子惨死,他这个院长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于是他自请卸任院长一职,亲自护送盛世子的棺椁回北境,向盛国公赔罪。 现在回来了,他肯定是要去问问的。 院长周青荏如今已过花甲之年,平日在书院是个精神的小老头,为人亲和。 去了一趟北境回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非常明显的消减了不少。 江焕到周青荏的住处拜见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安静的品茶。 “老师此次北境之行可还顺利?” 书院里先生不少,但能让江焕称之为“老师”的,也只有周青荏。 周青荏叹了口气,摇摇头:“盛国公大恸,一夜华发咳血不止。如今偌大的盛国公府,全靠盛夫人一人撑着。” 江焕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盛国公追随父皇东征西讨十几年,如今这点骨血都留不住,委实令人痛心。” “是啊……还有辞月那孩子,见到兄长尸首后就受了刺激一病不起,神智不清。直到扶光下葬,她都没能再见一次。” “辞月?”江焕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盛家小姐?” “嗯。”周青荏点头,“听说这孩子自小就体弱多病,现在又被这般刺激……唉。” 江焕垂眸看向茶盏中浅黄色的茶汤,轻叹一句:“世事难料。” 周青荏站起身来,看向北方,神色怅然。 “辞月如今也有十七了,陛下赐了她青城郡主封号,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召她进京择良婿婚配。” 江焕默然,这消息他很早就知道了。 盛国公在北境势力太大,必须留有牵制。 盛扶光死了,盛辞月的婚事就只能在京城选。 对于这个盛家小姐,江焕是有一点印象的。 十几年前北境周边那些蛮夷小国还没有现在那么猖獗,不需要盛国公本人一直镇守。 所以盛辞月三岁之前是在京城生活的。 后来北境边境爆发冲突,战况吃紧,盛国公才不得已领命出征。 六岁的江焕跟着周青荏去盛国公府上践行时,见过盛辞月这个小不点。 那时候看着是活泼健康的。 只是跟着盛国公夫妇到了北境后,就成了病秧子——据说是因为受不了北境的气候所致。 若是回京择婿…… 北境如此大的势力,满朝文武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敢让自家儿子娶这烫手山芋。 所以这择婿的人选,最后一定是会落在三位皇子身上。 六皇子江朔年纪还小,生母在后宫中位分也不高。 到头来,只怕还是他和他那五弟江诀之间的较量。 第29章 上赶子往人跟前凑 崔乘风一进寝舍大门,就注意到了躺在床上的盛辞月。 即使屏风挡着,也挡不住她身上的酒味。 “怀袖兄……这是去喝酒了?” 他绕过屏风,先是到盛辞月床前看了看,然后转头不可思议的问李随意。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然道:“嗯,多明显的事。” “你带她去喝的?” “关老子什么事?问江焕去。” 崔乘风张开嘴,吸了半口气,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三皇子在书院的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从未有任何错处。 若是盛辞月和别人喝酒喝成这样,崔乘风一定会觉得是那些成日里游手好闲的混子带坏了她。 可若是和三皇子喝酒…… 那应该是三皇子心中另有计算。 崔乘风这般想着,心情豁然开朗。 只要不是被带坏了就好。 一旁的李随意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顿时来了脾气。 “怎么,跟老子喝酒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江焕就乐见其成?”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崔乘风摆摆手,眼神不敢往李随意那边瞧。 见盛辞月外衫已经在身上扭的不成样子,崔乘风微微一皱眉,就要帮她脱下来。 “哎!你干什么?” 李随意把手里的书一扔,马上从床上直起身子,喝止了崔乘风的动作。 崔乘风没没料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我……我帮他把外衫脱了啊?看他这样子,下午的课应该也没法再去了,不如好好休息。” 他如此解释。 李随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些,但也不知原因为何。 就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此时崔乘风正疑惑的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清澈敞亮,一个似有躲藏。 李随意顿觉有些尴尬,只能强行找理由:“他……喝得多了,容易着凉。” 说着他从自己的床上跳下来,挤到崔乘风身前,把他推的离盛辞月远了些。 “就……盖上被子就行。” 他说着从床尾拉开了被子,一抖一展,将盛辞月整个盖在下面,捂了个严严实实。 “行了,是不是快要上课了?赶紧走赶紧走。” 李随意盖完被子转身就拉着崔乘风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崔乘风被他拽的倒退两步,差点又被绊一跤。 就这样还没忘了关心床上的人:“这样不透气吧?别闷着怀袖兄……” “啧,你事怎么这么多!” 李随意烦躁的放开他的胳膊返回床边,把被子拉开一些,让盛辞月红扑扑的脸能露出来。 “这样行了吧?走了,上课!” 崔乘风还想说什么,却被李随意连拉带拽的离开了寝舍。 …… 盛辞月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低低的挂在半空,橙色的光芒穿过门缝,拉长到屏风上。 她坐起身子,揉了揉额头。 晕晕的,飘飘欲仙,不觉得疼。 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流霞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叫人醉后也不难受,反而心情舒畅。 此时门外安安静静,看样子是还没到下课时间。 盛辞月中午本来就没吃两口,现在更是前心贴后背。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检查了身上的衣裳没问题后,一路小跑冲向饭堂。 此时学生们都还没下课,饭堂里空空荡荡。 盛辞月抢了今日的头笼肉包,打了粥菜,找个位置随便一坐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先前从来没觉得饭堂的饭多好吃,今日可能是饿得厉害了,普通的肉包都吃出了山珍海味来。 把盘子里的菜扫荡了一半,才到了下课的时间,饭堂里开始陆陆续续来人。 盛辞月咬着包子,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身影。 这个人她知道,正是哥哥曾经的舍友,卓姚的表哥——易宣良。 前日她能把卓姚堵在暗道里爆揍,还是托了这位表哥的福。 不过此时盛辞月心中另有打算。 既然是哥哥的舍友,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说不定从他身上就能查到关于哥哥的线索。 于是她端着剩下一半的饭菜跑过去,在易宣良对面坐下,很是友善的同他打招呼。 “易兄?好巧呀,你怎么在这?” 易宣良抬眸看她一眼,好像看傻子一样。 正是饭点,这里又是饭堂,他不在这应该在哪? 这语气是生怕人看不出来“我是来套近乎的”的意思。 盛辞月见对面的人不理她,只能想办法硬找话题。 “易兄吃的是什么呀?” 易宣良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喝了口粥。 盛辞月舔着脸继续问:“额……是米还是面呀?” 易宣良:“……” 他放下筷子,语气不悦。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盛辞月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尴尬的抠指甲,脸上却只能强装轻松。 “其实……就是……仰慕易兄文采已久,想……结交一番……” 没等她说完,易宣良就已经端着他的餐盘转身换了个位置。 走的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哎……易兄……” 盛辞月想要追着换过去,奈何刚动了一下,后背就撞上了一堵“墙”。 李随意慵懒的声音随之从头顶传来。 “干什么呢?” 两人离得很近,盛辞月手里还拿着餐盘。此时一转身,胳膊撞在李随意身上,餐盘里的碗筷随之全部滑向一边。 眼看就要摔一地的瓷渣,好在李随意眼疾手快的出手托住了盘底,稳住里面的碗和盘,只有一双筷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盛辞月长呼一口气,再抬头才发现他们两人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此时她的腿弯紧贴着长凳,侧前方不过半寸就是李随意。 她快要没地方站了。 李随意要做什么? 怎么像是要审犯人似的!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眉头一蹙,把手里的餐盘直接推给李随意,顺势把人推远了些。 李随意猝不及防手里就多了样东西,当即炸毛:“你什么意思?” “我捡筷子!”盛辞月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啪”的往餐盘里一拍,再毫不客气把餐盘整个夺回来,端着就走。 “喂!”李随意在身后叫她。 “离那个家伙远点。” 盛辞月扭头:“为什么?” 李随意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没见人家都懒得搭理你吗?你还上赶子往人跟前凑?” 此时的饭堂人已经多了起来,李随意这话又没有收敛声音,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学子都偷偷的往这边看。 盛辞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是有想接近易宣良的意思,但是……但是李随意被这么一说,显得她多没面子啊! “你……不用你管!” 她气得一跺脚,转头就跑。 李随意看着她跑出饭堂大门,又看了看不动如山坐在不远处默默吃饭的易宣良,冷嗤一声,决定今天的晚饭出去下馆子。 第30章 他们寝舍这是闹的哪一出? 往后的这几天盛辞月一直在想方设法的靠近易宣良,和他攀交情。 今儿“凑巧”在寝舍门口遇见,明儿又出现在他回家的路上问他需不需要“顺路捎带”。 收效甚微。 易宣良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惜得多说。 盛辞月有时甚至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个木头,听不懂人说话。 临近五月底,问天书院马上就要开始一年一度的游学。 这是问天书院创立时,院长周青荏提出来的, 遵循“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的原则,要求学子们不可“死读书”,要走入民间,观黎民百态,把知识和实际联系起来,互促互成。 以往每年的游学都是周青荏亲自带领学子们出行,近到距离京城百十里的村县,远到五六百里开外的城池,都有可能被选作目的地。 中午吃饭时,盛辞月还听到不远处坐着的几个学子在讨论今年会去哪里。 “去年就是穷乡旮旯吧?听说连旱厕都没有,晚上睡觉掀开被子里面爬出来一窝蟑螂,吓死个人!” “是啊,还好去年你没去……当时要不是因为跟我爹吵架,我也不去!” “院长一天到晚吆喝着民生民生,净往穷的地方钻。今年他卸任了,选地方的差事落给邵监学了吧?” “我早上碰见邵监学的时候还打听了一下,听他口风,应该不会去那么穷的地方。” “得了吧,再不穷肯定也没京城舒服,反正我不去,我……姑姑家的二表哥家的侄子那时候要死,我得操持葬礼哈哈哈……” 盛辞月听完两人对话,偏头问旁边的崔乘风:“去年游学你去了吗?” 崔乘风点点头:“父亲说君子不可久居庙堂之高,当屈身于闾阎,察夫民意。至高之学问,当为黔首发声。所以每年的游学,我都必须去。” “哦……”盛辞月似懂非懂的点头,再看向坐在对面的李随意:“那你去吗?” “不去。”李随意头也没抬,回答的很干脆。 盛辞月悄悄松了口气,就冲这煞神这句“不去”,再穷乡僻壤的地方她都能接受。 李随意旁边的江焕无奈摇头,劝道:“游学对于你来说并非坏事,和同窗一起,也是个互相探讨交流的机会。” 江焕这么说,也是有他的考量的。 想让李随意去,不是因为想让他体会民生艰难。 李随意自年少时便跟着镇南大将军四处征战,边关百姓的艰难无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只是他性子太轴,出了军营,走到哪都能把人得罪到哪。 刚则易折,作为李随意在京城唯一的好友,江焕更希望他能和同窗们多些交流相处的机会,改改他这性子。 奈何李随意是铁了心不去。 游学在原则上是要所有学子都参与的,但问天书院的学子个个都是原则。 就拿卓姚来说,卓丞相派人来告假说自家儿子病了不能参加游学,谁敢强行叫人家来? 只要有一家开了头,学子们纷纷效仿。 往年每次游学,书院里近百号学子,能到齐十之二三就算是一桩美谈了。 几人言语间,盛辞月突然瞅见易宣良从不远处路过。 她匆忙站起身,跨过长凳小跑过去,拦在对方面前。 “易兄!游学你去吗?” 易宣良垂眸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去。”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盛辞月得了他这个字,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一下。 在书院里她每次试图和易宣良拉近关系,都会被李随意那个烦人精跳出来搅和了。 现在出了书院,一行人结伴出行,那路上说话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再加上换了个新的环境,心境自然也会不同。把关系拉上去了,说不定能获得更多关于哥哥的线索。 她可没忘之前梁乾说的,“寝舍失火那晚易宣良本该也在屋里的,但是不知为何他没在,第二天一早才回来。” 盛辞月想了想,搓着手试探:“听说去的时候是四人同坐一辆马车,我们寝舍正好去三人,易兄不如……”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肩上。 背后李随意阴涔涔的声音响起:“谁说的?” 盛辞月小脸一下子垮下来,反手把肩膀上那只爪子拍掉:“你不是不去吗?那我和乘风兄昭麟兄就是三个人啊?与其再凑一个不熟悉的同窗坐在一起,还不如让易兄过来……” 李随意皮笑肉不笑的一挑嘴角,半弯下腰,靠近盛辞月的脸,挑衅道:“老子改主意了,我也去。” 他伸手一勾盛辞月的脖子,把人硬勾到自己身侧,对易宣良道:“现在我们寝舍四人齐了,易兄还是和其他人凑合凑合吧。” 说完不顾盛辞月张牙舞爪的挣扎,带着人就往回走。 盛辞月气得脸颊通红,眼瞅着扒拉不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干脆一偏头“嗷呜”一口咬在上面。 李随意当即一皱眉,用另一只手推她脑袋:“你属狗的?” 盛辞月咬着他的胳膊不松,含糊不清的回:“快放开我!” 李随意向来一身反骨,说较劲就较劲,把胳膊收的更紧了些:“你先松嘴!” 两人一人被咬着胳膊一人被圈着脖子,谁都不肯先妥协,硬是保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回到了他们刚才坐的位置。 江焕看着这两人,心头莫名的有些失落。 但马上这感觉就被他压了下去,换成欣慰——不管怎么说,李随意已经开始接纳这个新朋友了。 崔乘风在寝舍一向负责和稀泥,见两个舍友掐成这样,不得不上前连拉带劝。 “李兄这是做什么?怀袖兄快要喘不上气了……” 李随意咬牙切齿的恐吓:“滚。” 崔乘风又反过去劝盛辞月:“怀袖兄你先松口,都咬出血了……” 盛辞月口齿不清但意思明确:“不用你管!” 崔乘风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求救地看向江焕:“三殿下,您劝劝他们啊……” 江焕啧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随意,你的鸡腿我拿走了。” 李随意当即甩手改变目标,指着江焕走过去:“哎!给老子放下!” 不远处易宣良站在原地,看向这几人的目光一言难尽。 李随意对他莫名的敌意是什么意思? 他们寝舍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可理喻! 他一拂袖,沉着脸离开了。 第31章 游学 游学出行定在五月廿八,盛辞月特意提前一天回客栈沐浴休整。 蕤娘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寻找可以做的活计,死活不肯白住盛辞月的房间,非要写欠条给她。 于是盛辞月就把洗衣服的活交给了蕤娘,按照正常浆洗衣服的价钱结给她。 反正盛辞月换下来的脏衣服之前就是付钱让别人洗的,现在这钱不如给蕤娘挣了。 “公子,那件不用洗吗?” 蕤娘抱着盛辞月刚换下来的衣裳,余光扫见床上还有一件白色的,好奇的问。 盛辞月面色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马上道:“这个不用!我自己洗……” 这是她的束胸,之前送给浣衣女洗的时候可以夹在一些女子衣裳里,人家也不会多问什么。 可蕤娘知道是从她身上换下来的,这就难免会往正确的方向上猜想了。 蕤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布,视线回到盛辞月身上。 “那……这些衣裳我等会儿拿去洗了。公子明日出门,行李可都准备妥当了?” 盛辞月挠挠头:“差不多吧?拿了两身衣服,应该够了。” 以往她出门行李都是她的贴身丫鬟准备的,她还真没注意过有什么。 蕤娘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只拿两身衣裳?你们游学要去几日啊?” “这次去的地方不远,听说十日左右就能回。” “十日?您就拿两身衣裳?盥洗的东西不用拿吗?路上的干粮和水呢?还有你们游学是不是要带笔墨纸砚什么的……” 蕤娘提高音量,一连问了好几样,然后才反应过来。 问天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官家公子聚集之地。 出去游学,肯定也是沿路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什么都不用带,也不用操心。 不像她们平头老百姓,出一趟门什么都得带全了。 盛辞月本来没想那么多,现在被蕤娘这么一提醒,才发现确实准备的太少了。 听说往年游学一路上风餐露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准备。 好在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临时去采买应该也来得及。 于是她让蕤娘把出远门可能要用上的东西一一列出来,然后拿着清单急匆匆的出门采办。 “哎,公子……” 蕤娘叫她,但她没听到。 “公子这衣服……”蕤娘自言自语的来到床边,把床上白布条一样‘衣服’拿起来。 公子晚上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这换下来的衣服要是硬生生放十几天不洗…… 保不齐就要发酸了。 蕤娘叹了口气:“还是帮他一起洗了吧……咦,这是什么?” 她拿着布条看了很久,然后如梦初醒般霍然抬头。 …… 盛辞月揣着清单刚一出客栈门,就被门口的马车堵了个正着。 她认出是尹府的马车,下意识就要绕开。 “怀袖!” 车帘拉开,尹夫人急切的唤了她一声。 盛辞月逃跑的动作一顿,发现车里不是尹玉珊,悄悄松了口气,然后退回来走到车前。 “叔母,有什么事吗?” 尹夫人被丫鬟扶着匆匆从车上下来,笑着同她商量。 “听说明日你们就要出去游学了,今日不如回府一起吃个饭,叔母给你准备了路上用的东西,你带着。” 盛辞月现在一听说回尹府就觉得头大,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跟别人约了一起吃饭的,行李也准备好了,不劳叔母操心。” 尹夫人面色一顿,看出盛辞月的抵触,只得退一步道:“你没参加过这种游学,准备的难免有疏漏。出门在外不比京城,你……情况特殊,若是有什么意外,早做准备也是防患于未然嘛。” 这“情况特殊”自然指的是盛辞月的女儿身。 在书院倒还好说,已经习惯了一套作息流程,接触时间最长的两个舍友行为习惯也都磨合的差不多,一般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 可是在外面就不一定了,谁知道那里有没有单独的浴池和旱厕,晚上几人住在一起,人品都可还端正? 变数太多,尹夫人想想都觉得忧心。 盛辞月被这么一点,倒也能明白尹夫人的良苦用心,下意识一拱手道:“那就多谢叔母了。” 尹夫人哭笑不得,真是在书院里假扮男子习惯了,一举一动还真有书生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时候,盛辞月才深深觉得,幸好昨日听劝,收了尹夫人送来的行李。 大家的行李包裹一个比一个大,甚至有人的行李都是家中小厮驾车送来的。 游学一共去二十人,光放行李的马车就有六架。 要是她只背个小包装两件衣服,那恐怕会显得像是个傻子。 李随意放完行李,叼了根狗尾巴草懒懒散散的靠在马车边。 看见盛辞月小小的身子扛着个比她还大的包裹走一步晃三下的出来,不由得笑出了声。 怎么看着像蚂蚁运食似的呢? 嘲笑归嘲笑,李随意还是站直了身子,准备过去帮忙。 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见江焕出现在盛辞月身旁,伸手帮她扶住了快要掉下来的包裹。 “行了怀袖,你放下吧,我来帮你拿。” 盛辞月感动不已:“昭麟兄,还是你最好……” 话没说完肩膀上的重量一轻,两人双双转头看过去,只见李随意一手提起了巨大的包裹,往背后一甩。 “磨磨唧唧的,赶紧!” 两人看着李随意轻巧的走到行李车架前把包裹放上去,然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额……他是不是嫌我慢啊?”盛辞月不太确定的开口。 江焕摇摇头,没说话。 “怀袖兄!” 崔乘风气喘吁吁的扛着他的包裹从大门里出来,盛辞月见状连忙跑去帮忙,江焕紧随其后,两人帮他把行李放好,这才终于安生的坐上了马车。 崔乘风擦擦头上的汗,气息虽然不稳,但语气很是兴奋。 “今年难得我们寝舍的人都到齐,可以同坐一辆马车。去年只有我一人,路上走了三天,同车的人都不太熟悉,也说不到一块去,实在是憋屈。” 盛辞月好奇的看向江焕:“昭麟兄去年没去吗?” 江焕摇摇头,并未解释原因。 盛辞月也没打算问那么多,转而向崔乘风打探:“那去年你和谁坐的同一辆马车?” 崔乘风想了想,掰着指头跟她数:“易宣良,盛扶光,还有一个谁来着……” 盛辞月眼睛一亮:“你们路上聊什么了?怎么会说不到一块去?” 车里的三人闻言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盛辞月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马上找补:“我……头一次参加游学,什么都不懂,就想多问问,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第32章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夜市 此次游学的目的地不算偏远,是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临阳县。 队伍到了城门口后,盛辞月掀开帘子看了看,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这座县城尚算富庶,不是那种四处茅草屋晚上呼呼漏风的山旮旯。 崔乘风凑过来一起瞧了瞧,感慨道:“若是院长带领,恐怕就不会来这种地方。” 江焕不置可否。 往年的游学,他参与了十之八九,周青荏就喜欢带着他们往又偏又穷的地方跑。 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发生状况。 截路,偷盗,讹人,他们都遇到过。 风险大,但是学子们学到的看到的也多。 现在周青荏还未恢复原职,换了其他先生,就不敢带着学子冒险。 不求大功,但求无过。游学嘛,做个样子平平安安归来就好了。 谁还寄希望于这些贵胄子弟真能为民生着想呢? 车队浩浩荡荡的刚一进城,就看到临阳县令带着县衙上下几十号官员等在路边。 邵北坤从头辆车上下来,同县令你来我往的客套着。 后面几辆车的学子们为表礼数,也纷纷下车,陆续站到邵北坤的身后。 盛辞月跟在江焕身后,悄悄歪着身子探头往前看。 县令笑容可掬:“先生不辞辛劳,携诸位学子远游临阳,实乃本县之幸事!久闻问天书院英才济济,今日得见诸位学子,果然个个器宇不凡,皆是大承未来的栋梁之才啊!” 邵北坤笑着客套:“哪里哪里,早知苏县令治理有方,临阳县百业兴旺。今日在下带着学子们来此,便是来观风问俗,取经问道的。” 盛辞月悄悄扯了扯崔乘风的袖子:“以前游学……都是这样吗?” 崔乘风皱着眉摇头:“以往院长带我们出来,从不专程知会地方官员。” “哦……”盛辞月咂咂嘴,继续躲在江焕身后偷看。 刚一探出脑袋,就差点和苏县令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过苏县令不是专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前的江焕。 江焕并未上前,只是对苏县令报以友好的一笑,苏县令也没特意来找他见礼。 这是陛下的意思,哪怕是皇子,在问天书院里也只是学生。尤其是游学期间,不得有任何彰显身份之举,务必做到和同窗同吃同住。 这一点苏县令心中清楚,早前派人和问天书院的人对接事宜时,就专门问了上面的意思。 陛下说务必把皇子当成普通学子对待,那意思就是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嘛。 他为官十几年,这道理还是懂的。 此次同来的还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苏县令不敢怠慢,把城中的酒楼筛选了一个遍,处处都觉得不放心,最后干脆把县衙改造了一番,让众人住过去。 盛辞月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好歹有个正经的住处,不至于像崔乘风说的前两年那样,一群人脱光了下河洗澡。 一行人被带到县衙安顿下来。 县衙里房间有限,所以是两人一间。好在房间够大,左右两边各放一张床倒也不觉得拥挤。 盛辞月自然而然把李随意和江焕划到一间房间,跟着崔乘风就准备一起进屋。 还没踏过门槛,就被提溜着后衣领拽回来:“去哪呢?咱俩一间!” “我……”盛辞月伸手艰难的绕到背后,掰李随意的手指:“谁要跟你一间屋子?你不是和昭麟兄关系好吗?你们两个不住一起?” 江焕也疑惑的看过去。 盛辞月言之有理,他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李随意应该是同他住一间的。 李随意拎着盛辞月的衣领陷入了沉思。 崔乘风看他们僵持,也好奇的转身看过来。 最后还是江焕出言给台阶:“随意,你若是想和怀袖住一起,我……” “谁想和他住!”李随意迅速打断江焕接下来的话,丢开盛辞月的后衣领,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 从语言到动作都莫名的透露着一丝气急败坏。 江焕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盛辞月安抚性的一笑:“随意这性子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盛辞月朝着隔壁房间方向冷哼一声:“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哦?什么样?”江焕来了些兴趣。 “尖酸刻薄,乱抢人东西,没事找事,天天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江焕按住太阳穴,他实在是没想到盛辞月对李随意的评价居然是这样的。 作为好友,觉得有必要替李随意解释一二。 “怀袖,其实他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才没有误会!”盛辞月扬起下巴抄起手,“除非你让他把我的沧海还给我。” 李随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没门!” “嘿!你看你看!”盛辞月气得跳起来,就要窜过去揍人。 江焕颇为头疼的拉住她:“舟车劳顿,先收拾东西吧。” 归置好行李收拾好房间之后,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盛辞月头一次来这里,便提出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特色小吃。 崔乘风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出门又恰好碰见隔壁江焕打开屋门,于是两人就变成了四人行。 找人打听了距离最近的夜市在哪之后,就高高兴兴的冲着那边过去。 盛辞月虽说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但是平时很少摆大小姐架子,以往路边摊也没少吃。 现在到了新的地方,更是看到什么都想尝尝。 四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买了不少吃食,然后找了一家汤饼摊,在矮桌旁坐下。 “你们别说,这临阳县还挺繁华的,夜市摊也好吃。”盛辞月把手中糖人插在桌上的木缝里,总算是解放了一只手。 崔乘风也赞叹道:“最重要的是这夜市里的东西干净,食材也新鲜。你看这糖水里的桂花,像是刚采的一样。” 李随意和江焕都没说话,而是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挑了挑唇角。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夜市,能不干净吗? 刚才一路逛下来,从摊贩到行人,没有一个说方言的,全都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而且每个人虽不能说锦衣华服,但穿的也都是崭新的衣料,干净整齐。 平头百姓贩夫走卒,晚上汇聚在夜市,哪有个个都像是刚收拾过似的? 这种景象在京城的夜市尚且看不到,更何况只是一座县城。 隔壁桌时不时传来一些“苏县令治理有方”“陛下圣明”“大家伙的日子越过越好”的言论,江焕听着,不动声色的喝着刚买的桂花糖水。 他们如今刚到,这些面上的东西尚能维持。 等过几天百姓们疲乏了,自然就会露出一些原貌。 第33章 她在查盛扶光 第二天一早,苏县令就亲自带着众人,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的去往周边的山林。 问天书院游学途中重要的一项,就是修山水志。 那自然就逃不过进山采风。 盛辞月和崔乘风都换了利落的衣裳,以为要顺着野道上山——以前是这样的,不免落得灰头土脸。 结果到了山脚下,就看到一群轿夫等在路口。 苏县令解释道:“从这里上去,是祥云山庄。此庄子坐落于山水之间,上了祥云峰便如置身云间仙境,是个采风的绝佳之地,正适合诸位学子修山水志。” 邵北坤笑道:“苏大人有心了,不过这是……”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群轿夫和竹藤轿椅。 苏县令一本正经道:“山路难走,且岔路多。下官担心学子们摔着,特意准备了轿椅。” 邵北坤一听不用自己爬山,笑地更和善了些:“还是苏县令想得周全。” 于是就这样,盛辞月一脸懵懵然的被抬上了山上的祥云山庄。 这祥云山庄有两大特色,一是祥云峰上云海日出,二是水雾汤泉。 依照苏县令的安排,他们中午在山上用过午饭后,下午可以去泡汤泉,晚上住在这里,明日一早看日出。 盛辞月听完马上表态:“汤泉你们去就行,我就不用了。” “这是为何?”崔乘风不解。 按照苏县令所说,这水雾汤泉是山间自然之水,据说有祛病健体之效,城中许多富贵人家每年都会花高价带着妻儿老小来泡一次。 传的这么神,现在有不要钱的机会,总得去试试嘛。 盛辞月抿着唇,想方设法找理由:“我……我不太喜欢泡温泉。” “去试试呗,很舒服的。” “我……我不习惯!” “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最后盛辞月只得一咬牙一闭眼:“好吧,其实我有病。”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抬头看过来。 盛辞月连忙解释:“我一泡热水就容易头疼!还……还流鼻血!” “嗐……”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过午饭,大家在林间简单逛了逛之后,就陆陆续续的往汤池走,准备泡温泉。 李随意他们三人也要去,于是盛辞月就独自一人在外面转悠。 走了两圈,突然发现溪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盛辞月仔细一瞧,大喜。 这不是易宣良吗? 正好周围也没有人! 这不是天赐良机? 于是她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往他身边自来熟的一坐:“好巧呀,易兄,你怎么自己在这?” 易宣良头也不回的答了句:“汤泉人太多。” “哦!”盛辞月点头。 好歹没脸没皮的缠了人家这么久,对易宣良的性子多少也清楚。 这个人惜字如金,不苟言笑。只要没人主动搭理他,他能一整天不说话。 最重要的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有时候中午饭堂人太多,他宁肯不吃,也不愿见缝插针的挤在空位。 现在大部分人应该都去了汤泉,他肯定不会去的。 盛辞月内心窃喜,搓搓手开始酝酿话题。 “那个……听说易兄以前不住在东苑?” 之前着火的是南苑,几乎所有的寝舍都烧光了,易宣良才搬到了东苑。 这些盛辞月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她又不想问的太明显让人察觉到自己的目的,只能一点一点试探。 易宣良依旧惜字如金:“嗯。” 盛辞月抓心挠肺,内心咆哮:“你多说两句会死吗?” 但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憋闷的继续问:“那……是因为南苑的火灾吗?” 易宣良:“嗯。” 盛辞月:“……” 她长吸一口气,继续道:“听说南苑那场火灾特别严重,还烧死了人……” 易宣良目光骤然犀利起来,不动声色的又“嗯”了一声。 盛辞月揉着袖口的布料,慢慢问出那个名字:“是盛世子吗?” 易宣良转头,视线落在盛辞月脸上,一字一句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就是……” 盛辞月冷不丁接触到他冷冽的目光,竟然生出了些心虚,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语气也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就是好奇嘛……你们在屋里……做什么了?怎么会起那么大的火啊?” 易宣良盯着她不动,好像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盛辞月被他盯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就……吸取教训,防患未然嘛……” 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盛辞月浑身刺挠,不自然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 半晌,易宣良才移开视线,破天荒的多说了几个字。 “烛台倒了,引燃了桌上的书册。” 盛辞月一下子抓住重点,脱口而出:“你那天晚上不是不在寝舍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宣良再次看向她,目光如炬:“你为何对此这般感兴趣?” 盛辞月一愣,马上意识到她反应过激了。 刚才那个问题不该问的。 于是她马上把话头往回圆:“这……也是听人说你那天还好不在,躲过一劫,替你庆幸嘛!” 说完也不敢看易宣良是什么表情,侧身撑地站起来,又是拍衣摆又是踢石子的,手忙脚乱好一阵后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然后一溜烟的跑开了。 易宣良坐在原地,望着盛辞月的背影出神。 他想,他已经知道这人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了。 尹怀袖在查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火灾,又或者说,在查盛扶光。 他查这个做什么? …… 盛辞月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跑到了住处。 县衙里房间不够,要两人住一间。但祥云山庄的房间可是够的,他们单人单间。 此时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回来。 盛辞月心绪杂乱,把自己往屋里一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鸟出神。 她来到京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几乎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现在眼看能从易宣良身上得到些东西,却又被她打草惊蛇暴露了目的。 以前在北境时,她总觉得自己武艺高强聪慧无双,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可是自从到了京城,她几乎是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盛辞月越想越憋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憋得她眼圈都在发酸。 她抬起头使劲眨眨眼,把那两包不争气的眼泪收回去,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此时窗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道黑影正慵懒的躺在枝干上,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小酒壶,是汤泉处特供的梨花酿。 李随意抛了抛手里的酒壶,自言自语:“算了,老子自己喝吧。” 第34章 温泉惊魂 临近傍晚时分,在山庄里玩累了的学子们纷纷回到住处,这里开始热闹起来。 盛辞月独自调整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缓过来劲,有兴致出去看看。 出门拦住一个同窗打探了一下情况后,她返回屋里,拿了换洗的里衣,准备去汤泉看看。 北境气候寒冷,她在北境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泡温泉。 白日里崔乘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时,她表面上一副誓死不去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沾过温泉了! 刚才她问了,下午所有人都去泡过,这会儿汤泉那里应当是没有人的。 再加上现在正是晚饭时间,更没人会去那里了。 就去看一眼。 盛辞月想。 一旦有人,她马上返回来。 说干就干,盛辞月把里衣揣怀里捂好,鬼鬼祟祟的往汤泉池跑。 果然,一路上虽然碰见了几个同窗,但是越走人越少。 到了汤池门口,更是一个人都瞧不见。 盛辞月心中窃喜,蹑手蹑脚的打开外围木门,探头进去叫了一声:“有人吗?” 回应她的是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盛辞月走进去,从更衣室到里面四五个汤池都走了一遍,确定一个人都没有,这才安心的跑到最里面的池边,脱了外衣和缠在腰腹间用来增加腰身宽度的棉带,慢慢下水。 这水雾汤池是山中自然形成,上游用竹管源源不断地引水过来,活水连接五个汤池,下游再排水出去。 盛辞月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顿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她靠在池边,舒服的眯上了眼。 然而还没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盛辞月一个机灵坐直起来,竖着耳朵听。 是有人来了! 还不止一个两个! 而且听声音,都不是很熟悉的人! 盛辞月当机立断,从池子里爬出来,拿外衫随便往身上一披,抱着衣服就跑。 那声音是从更衣室的方向传过来的,她不能原路返回走正门。 还好池子四周是花丛,穿过花丛再钻过竹篱笆也能出去。 盛辞月猫着腰,狼狈的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寻找能钻出去的洞口。 此时的更衣室门外,四五个刚吃完饭的学子正准备再来泡一次,结果刚到门口就被易宣良拦住了。 “哎?你什么意思?”其中一人问道,“为何不让我们进?” 易宣良板着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里面在修缮,不可入内。” “修缮?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时候修?”一人明显不信的样子,上前就要推易宣良的胳膊,试图强行进去。 推了一下,没推动。 “嘿我说你这人……” 他抱怨着回头,正好对上易宣良冷肃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行行行,修缮,里面在修缮……不去了!” 易宣良这人在学院里也是个怪胎,平日里跟一座冰山一样活人勿近。 这种人自带气场,跟他对上,没什么好处。 于是这群人嘀嘀咕咕的离开了。 易宣良负手站在更衣室门外,看着这群人走远后才回头扫了一眼更衣室的门帘。 “尹怀袖。”他轻声呢喃。 “但愿是我猜错了。” …… 盛辞月趁着夜色一路逃窜,专挑花花草草茂盛的地方。 避开好几个人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花草遮挡的死角,蹲在那里快速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肚兜、缠腰、束胸、里衣外衫,一套下来一气呵成。 她从来没这么速度的穿过衣裳。 重新拢上外衫之后,盛辞月抚了抚砰砰乱跳的胸口,感叹幸好没有解开头发。 不然更麻烦。 她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团成一团捏在手里,一路小跑回到了住处。 还没靠近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随意。 见她回来,李随意抄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去哪了?” “我……去汤池找你们来着!”盛辞月把手里的湿衣服往背后藏了藏。 “汤池?这都什么点了,谁还会在汤池?”李随意露出看傻子一样的眼光。 盛辞月瘪瘪嘴,心想那你还真猜错了,刚才还有一群要去泡温泉的呢。 李随意见她不搭话,继续问:“你既然从那边过来,没碰到崔呆子吗?” “乘风兄?”盛辞月微微睁大了眼,“没有啊?他在那里吗?” 李随意叉腰:“江焕说今夜我们直接上祥云峰,明早看日出。我们三个分头找你,崔呆子去了汤泉,谁知道你们错开了?” 盛辞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可能也许大概……崔乘风刚才是和那群要泡温泉的人一起到的? 那还真是错开了。 盛辞月挠挠头:“要不然我去找他,然后我们直接在上山路口见?” “也行,那你……”李随意话说了一半,突然一歪头,下巴扬了扬:“不用去了,这不回来了?” 盛辞月转身看过去,只见崔乘风梦游似的往这边走。 “乘风兄!” 她跑过去往崔乘风面前一跳:“你从汤池那边回来的吗?” 崔乘风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隐在路边灯笼的背光处,令人看不真切。 “乘风兄?”盛辞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喝酒了?” 怎么看着晕晕乎乎的样子呢? 崔乘风摇头:“没,没喝,刚才……在想事情。” “哦……”盛辞月有点不放心,准备再试探一下:“你刚才去汤泉了?” “……嗯。”崔乘风不敢看眼前的女子,连咽了两口唾沫。 “那你……进去了吗?” “没有!”崔乘风回答的速度很快,然后又开始结巴起来:“路上遇到几个同窗……说汤池在修缮不让进,我就……返回来了。” “啊,这样啊?”盛辞月打了个哈哈,“对,我去的时候也是……看到在修缮,我就回来了。” 两人之间莫名的尴尬了一瞬,然后盛辞月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湿衣服,转头就往自己的房间跑:“我回去拿点东西,马上就来!” 李随意目送她的背影跳进屋门,然后走到崔乘风面前,搭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丢魂了?” 崔呆子这状态明显不对劲。 难道是路上碰见什么人,吵架了没吵过? 崔乘风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现在还没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中缓过神来。 刚才他们三人分头去找尹怀袖,他去了汤泉,看到易宣良拦在门口后便觉得怀袖兄应当不在这,于是直接原路折返。 走着走着听到路边黑暗的草丛里有声响,他以为是野猫。 正好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还剩下两块肉酥饼,包在油纸包里,现在还热乎着,他就想着给猫儿吃一点。 结果跟着动静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恰好就看到他的舍友、他的“怀袖兄”在花丛后换衣裳。 有茂盛的花草遮挡,尹怀袖穿衣服的速度又极快。 但就是这么巧,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到女子洁白的肩膀和上面浅色的肩带一晃而过。 再联想到尹怀袖没有喉结…… 那一刻,崔乘风脑海中仿佛五雷轰顶,完全无法思考了。 第35章 李随意你是不是欠抽? 盛辞月回房间把湿衣服藏好,又照照镜子确定衣冠没有不妥之处,才随手从包裹里拽出来一件外衫拿在手里出门。 刚才她说自己回房间拿东西,出去的时候空着手也不太好。 不如就借着山上晚上可能会冷的由头,拿件外衣。 “好了,你们要不要也回去拿件衣裳?” 她抱着衣服跑到等在外面的李随意和崔乘风面前,仰头问。 “山上晚上应该会冷吧?你们穿成这样可以吗?” 李随意嗤笑一声:“老子还没弱到这种地步,也就你那小身板得多穿两件。” 盛辞月赏他一个大白眼,然后看向崔乘风:“乘风兄,你也不拿吗?” 崔乘风慢半拍似的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也不冷。” “好吧,那你们冷的时候不要抢我的衣裳。” 盛辞月把衣裳往自己肩膀上一搭,率先迈开步子朝上山的方向走。 李随意吊儿郎当的跟在后面,崔乘风站在原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一跺脚小跑追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正好碰见回来寻他们的江焕。 江焕手里提了两盏灯,准备上山时用。 盛辞月跑过去接过一盏,转身朝身后两人招手:“你们快一点!” 她还没有在夜里爬过山呢,更别提在山顶过夜看日出了。 想想就很新鲜的样子。 祥云山庄本身就是供富贵人家游玩的庄子,上祥云峰的一路上都用青石板铺了台阶,路边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 盛辞月一开始跑得最快,后来越来越慢,最后直接掉到了队尾,走两步就要坐下休息会。 李随意站在前面居高临下的损她:“怎么不动了?刚才是谁说要第一个登顶的?” 盛辞月累得翻白眼,完全不想搭理他。 江焕无可奈何的开口:“随意,你怎么总是和怀袖过不去?” 李随意:“谁跟他过不去了?老子这是实话实说,帮他回忆回忆。” 说完就继续大步流星往上走。 崔乘风从刚才开始,就接过了盛辞月手里的灯笼帮她拿着。 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若是放在以前不知道盛辞月的女儿身时,他定然是要搀着她往上走的。 但是现在既然知道了,那许多出格的事就绝对不能做。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尹怀袖既然隐藏了女儿身进入书院,必然有她的难言之隐。 而他无意间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绝不能因为打着“帮她隐瞒”的旗号,就占人家姑娘便宜。 眼看盛辞月抱着衣裳擦汗,崔乘风只能伸手道:“我帮你拿着衣裳吧。” 还未等盛辞月开口,李随意那欠揍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不冷了?不怕我们抢你衣裳了?” 盛辞月“噌”的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衣服拧成一股绳,一边甩一边大跨步追上去:“李随意你是不是欠抽!你给我站住——” …… 爬山爬了一个多时辰,四人终于在蝉声虫鸣中到了山顶。 山顶有好几块巨大的石台,上面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坐在这里看风景。 周围的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光线微弱。 但此处月色明亮,就算没有灯,也依旧能看清周围的景物。 李随意足尖一点,轻巧的跳上石台,左右看了看,回头道:“就在这里吧,地方够大。” 说着他朝盛辞月伸出了手。 盛辞月歪头冷哼一声,没搭理他,手脚并用的自己爬了上去。 李随意一挑眉,把手转向江焕,还不忘找补一句:“少自作多情,老子才不是要拉你。” 江焕这一路已经被这两人闹的没了脾气,此时一句话都不想说,搭上李随意的胳膊借力上了石台。 上去后又回头拉了崔乘风一把。 盛辞月已经在平整的地方坐下,兴奋的朝他们招手:“快来看!好多星星!” 李随意懒洋洋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屈膝一坐,盛辞月马上往另一边挪了两下,与他保持距离。 江焕只好哭笑不得的坐在两人中间。 “乘风兄,快来!” 盛辞月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崔乘风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 盛辞月没注意崔乘风的小动作,她兴奋的仰着小脸,望着天上的银河出神。 虽然在北境也看过星空,但那是在军营,在平地。 山顶看星星,又是另一番风景。 一颗颗星星挂的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一样。天空澄澈透亮,银河就在眼前流淌。 山间凉风拂过她的发间,带乱她额前碎发,连带着心中一切憋闷难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痴迷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把怀里的衣服铺开,折成一长条铺在四人身后。 “虽然用不上,但可以当枕头。” 她拍拍地上扁扁的“枕头”,率先躺了上去。 江焕和李随意也不同她客气,纷纷躺下。 只有崔乘风坐的笔挺,浑身都不自在。 眼看三人疑惑的目光齐刷刷的投过来,他只好又往外挪了一些,才别扭的躺下。 万籁寂静,唯有风声和虫鸣辉映。 不知过了多久,盛辞月听到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崔乘风已然睡熟了。 再往左看看,江焕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应该是没睡着的样子。 “昭麟?” 盛辞月凑近他一些,压低声音小声唤他的名字。 江焕睁开眼看向她,气音沙哑:“嗯?” 盛辞月诚恳的说了句:“谢谢。” 这倒是把江焕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谢什么?” “谢你叫我们半夜爬山,看这么美的夜色。”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情真的好了很多,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不复存在,有一种霍然开朗的感觉。 江焕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那你误会了,不是我提出要爬山的,是随意。” 说着江焕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躺着的李随意,见他没醒,又转回来。 “吃过晚饭后,他心血来潮说要半夜上山,早上直接看日出。” “啊?”盛辞月皱眉,不可思议道:“可他说是你提出来的啊?” 江焕想了想:“也许是怕你不来,才骗你说是我提出的?” “哦……可能吧。”盛辞月咂咂嘴,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 两人简单交谈完,就双双闭上了眼。 虫鸣声中,李随意烦躁的翻了个身,把脑袋下枕着的沾着某人香气的“枕头”推开了些。 第36章 就这么被按倒了? 接下来一连四天,盛辞月她们跟着苏县令在临阳县上上下下的玩了一个遍。 肯跟着出来游学的学子,其中还是有一部分是真的想要见识各地风土人情的。 这些人以崔乘风为首,每天去城里田间探访地方轶闻,认认真真的收集修山水志和人文志的资料。 盛辞月本来对人文志很感兴趣,但是跟着打听了两天,几乎都是夸赞县令称赞朝廷的那一套说辞。 就连问到“山间女鬼索命”的传闻,村民说到最后,也都会拐到“京城方向龙光大现,女鬼当即涕泗横流,匍匐跪地,山呼三声‘陛下真龙天佑’,后再不敢作乱”上去。 听多了,难免觉得乏味。 还不如趁机多看看风景。 六月初的田间山林还没有热到晒人干的地步。 厚厚的云层挡着阳光,盛辞月挽着裤腿站在田埂上,摊开双手感受掺杂了泥草芳香的凉风。 北境四季如冬,她从未见过这样广阔茂绿的田野。 江焕这两天一直在注意着她。 看她像个从没出过窝的兔子一样兴奋的跳来跳去,觉得有趣的同时,对她的身份更感兴趣了些。 嘴上再怎么说,眼神里的惊艳是藏不住的。 这一看就是以前没见过此等壮观景象的样子。 “怀袖,你以前没有来过田里吗?” 江焕走到盛辞月身旁,笑吟吟的问。 “没有。”盛辞月摇头,语气感慨:“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农田!” 江焕疑惑地问:“听闻怀袖兄来自平昌,据我所知平昌盛产小麦……想来田地应该和这里差不多?” “……啊?” 盛辞月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江焕。 “啊……对呀。”她调动所有脑力思索此时应该怎么圆。 平昌是产粮大县,“尹怀袖”不应该没见过大片农田的。 然后她突然想到,以前每每京城来人的时候,爹娘都会让她躺到床上装病…… 对!这不就是个好借口吗? 于是她很是惆怅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以前身体很弱,自小就疾病缠身,很少出门。” 江焕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怀袖兄竟然有如此凄惨的过往……那现在身子可还好?等回了京城,我叫太医来再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盛辞月赶紧摆手,“后来这不是开始习武了嘛?身体就好很多了,现在已经完全像正常人一样了。” 不远处的李随意闻言冷哼了一声:“怪不得武功这么水,要是只用来强身健体倒也能理解。” 盛辞月张牙舞爪的扑上去要打人,李随意随手应付她两下,反绞了她的右手后,就准备把人扔进田地里。 江焕对这幅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从斗嘴到挑衅再到冲上去打架被反制,一套流程非常顺滑。 现在他只要一听到李随意开口损人,就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一开始李随意只用一只手,盛辞月都撑不过两招。 后来盛辞月学聪明了,每次被反制后都会偷偷摸摸研究李随意的招式,然后在下一次冲上去打他的时候用上。 现在虽然依旧逃不过输的结果,但李随意应付她肉眼可见的费劲了些——甚至要用两只手才行。 江焕笑盈盈地抄起手,准备等着盛辞月被扔进田里后过去扶一把。 谁知盛辞月唇角轻挑,反手拽住李随意的手腕借力一个跃身,左脚袭向李随意的侧腰。 李随意下意识后退,然而盛辞月刚才那动作是虚晃一枪,落地后右脚紧随其后勾住李随意还没来得及后撤的脚踝。 两人的身型一扭一转,李随意脚下不稳,竟直直倒进了田埂边的绿苗里。 盛辞月呈压制的动作,跨坐在李随意腰间,右胳膊横按在他脖颈处,左手抓着李随意的手腕死死扣在地上。 此时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四目相对,一双隐含着惊讶,一双闪动着狡黠。 不过片刻,又如触电般错开视线。 明明刚才还满脑子的胜负欲,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尴尬和诡异。 江焕愣在原地,心底的惊讶不比李随意少。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他眼花了吗? 李随意……就这么被按倒了? 崔乘风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盛辞月“骑着”李随意这一场景,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纸笔扔出去。 “李兄你怎么能这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来:“你不要总欺负怀袖兄!” 李随意脸色一言难尽:“你看现在这个样子是谁欺负谁?” 言语间崔乘风已经跑到了两人跟前,想伸手又不知道该拉谁,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怀袖兄,你……你先起来……还有李兄,你多注意些分寸……” 江焕疑惑的看了崔乘风一眼。 不知为何,这人从前几天一起半夜爬山时就开始眼神躲闪行动诡异。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此时盛辞月已经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想要站起来。 奈何本来地就不平,李随意又压住了她的衣带,导致她刚起了一半的身子又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直击李随意小腹。 李随意闷哼一声,眼神仿佛要吃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是想谋杀吗?” 盛辞月手忙脚乱的找到她被压住的衣带,两手抓着往外拽:“你快动动,你压着我衣服了!” 崔乘风一张斯文的脸快要急成了关公,眼看实在是情况紧急,只能一边在心底默默念着“得罪了”一边快速抓住盛辞月的胳膊把人拽起来拉到身后。 然后烫手似的赶忙松开。 盛辞月被惯性一甩,险些又摔个大马趴,还是江焕又扶了她一把才算是安安生生的站好了。 李随意也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盛辞月的眼神古怪。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近身,不论男女。 女人尚且不知,但男人可是试过的。以前在军营中比试,但凡有点招式之外的肢体接触,心里就膈应的很。 可是刚才他被一个男人直接“扑倒”,还是以这样的动作…… 他居然不排斥? 李随意越想心中越是恶寒,黑着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盛辞月看他这样子,只当他是被自己打败,自尊心受挫,怕丢脸落荒而逃了。 这边李随意前脚刚走,后脚苏县令就一路小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这……李公子怎么了?” “无碍,同窗切磋弄脏了衣裳,回去换了。” 江焕不疾不徐的解释,言语间毫无上位者的距离感,让人极易放松警惕。 苏县令谄媚一笑,语气也少了前几日的拘谨。 “那下官就带诸位再往前走走?” 江焕笑道:“有劳。” 一行人跟着苏县令继续前行,江焕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苏县令带着的官差。 两个坐在田埂上吃饼,两个靠在树边聊天,还有两个边走边和学子们交谈。 没有人专程跟去监视李随意。 戒心已经差不多降下来了。 第37章 你的轻功是谁教的? 晚上盛辞月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反复复盘今日把李随意撂倒的动作,得意的不行。 她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照这样下去,正式打败李随意抢回她的沧海指日可待! 她兴奋的一侧身,目光投向床边的屏风。 别的屋子里都没有,独她和崔乘风的屋子里有。 一个不够,还非要两个。 两人的床本来就在屋子的左右两边,中间再隔两个屏风,挡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对方。 盛辞月对此感到不解,之前住在寝舍的时候,也没觉得崔乘风这么害羞啊? 不过仔细想想,崔乘风好像没有当着她和李随意的面直接换过衣服。 每每都是她在外间看书,李随意出去练功的时候,他在里间换。 盛辞月啧了一声,听说有的人出门的时候会更放不开。 也许崔乘风就是这样的人? 很有可能。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余光发现窗外的光影有所变化。 一道黑影速度极快的闪了过去。 盛辞月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起来,使劲眨眨眼,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这里可是县衙,苏县令把衙中所有官差都安排上了,晚上这里被围的像个铁桶一样,就是害怕有人图谋不轨,对学生下手。 现在这是……进贼了? “乘风兄?”盛辞月低声唤崔乘风,对面没有回应,倒是微弱的鼾声均匀在响。 盛辞月咽了口唾沫,想起今天白天她都能徒手放倒李随意了,顿时胆子大了起来。 她快速穿好鞋,套上外衫,随手拿起今天在田间做的小弹弓,往窗外一翻,朝着黑影离开的方向探过去。 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层层戒备的县衙中偷东西! 她要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穿过一排客房,盛辞月做贼似的把身子贴在墙边东张西望。 那个人影哪去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远处墙边有什么东西一动,盛辞月马上蹲下身子藏在草丛后,顺便从地上捏了块石头在手心。 那黑影在墙边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听外面的守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确定了一个空档,轻巧一跃就窜上了墙头。 盛辞月当即拉开弹弓,迅速瞄准。 “嗖——” 墙头上的黑衣人左腿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很是诧异的转过了头。 月光明亮,男人并未蒙面,深邃锋利的五官在夜色下极好辨认。 盛辞月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李随意吗? 因为认出了舍友,内心过于震惊,盛辞月并未躲闪,就这样直直的和李随意对上了视线。 李随意一歪头,眼风如刀,朝她一皱眉,作口型道:“你做什么?” 盛辞月不甘示弱,一叉腰无声的开口:“我还没问你呢!” 大半夜,穿成这样,鬼鬼祟祟的爬上墙头,说心里没鬼谁信啊? 李随意伸出一根手指恶狠狠地隔空点了她一下:“快回去!” 盛辞月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喊人。 李随意大惊,一个闪身就从墙头跳下来,两个瞬息之间就到了盛辞月身旁,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想死你就叫!” 盛辞月单纯无害地眨眨眼,唇瓣在李随意掌心摩擦。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随意瞪她:“老子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做的是不是闲事?” “你……” “我?我怎么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跑出去,我马上就去找监学举报你!你不是想被赶出书院吗?我看这次有希望能成!” 盛辞月小脸扬得老高,理直气壮。 她长这么大以来,不管问谁、问什么事,都是件件有回应的。 李随意痛苦的按住额头,后退半步,咬牙切齿的妥协:“你既然这么好奇,那就自己跟上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刚走一步又马上定住,转头补充:“不过追不追得上就得看你的能耐了。” 盛辞月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撒开步子就去追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墙边,李随意还像刚才那样贴在墙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一溜烟的就上了墙头。 盛辞月轻功差劲,此时只能离远两步加上助跑,还只窜上了一半的距离。 “哎——” 盛辞月轻呼一声,眼看就要落下去。 手腕处骤然一紧,是李随意拉住了她。 她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反握住他的手腕再次借力,终于成功跳上了墙头。 李随意看着身边的小身板,心中暗道虽然武功很水,好歹反应速度不错。 目光移到自己的腿上,刚才被石子击中的痛感未消。 隔这么远能打得这么准,也是有两把刷子。 趁着外面守卫巡逻的间隙,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盛辞月一路狂奔,一刻不敢停,才勉强能保证不跟丢了。 好不容易到了个岔路口,李随意停下来看路,她才能追到男人身边,气喘吁吁的问:“现在周围都没人了,可以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了吧?” 李随意瞥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盛辞月皱巴着小脸哀嚎一声,现在让她自己回去她也没法无声无息的躲开守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 好在她虽然追得吃力,但能看清前面人的步法。 李随意的轻功步法很是奇特,不似她师父教的那般灵巧,没有任何修饰动作,看起来似乎非常简单,但速度又极快。 盛辞月的目光一开始只集中在李随意的上半身,后来慢慢就落在了他的脚上。 这步法……她应该大概也许……可以试试? 正全神贯注的边模仿边研究李随意的轻功,谁知前面的人骤然停住,她一个不察直接撞上了李随意的后背。 李随意“嘶”了一声,抬手一个爆栗敲在盛辞月的头顶。 “走路会不会看路?” 盛辞月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朦朦胧胧悟出来的步法,此时也顾不上脑壳疼不疼,随便揉了两下,问:“你的轻功是谁教你的啊?是哪家的功法?” “谁家的?”李随意轻佻一笑,“战家的。” “啊?”盛辞月懵了一下。 战家?没听说过啊! 李随意懒得同她解释,招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盛辞月这才察觉到她们已经出了城,来到白天刚游玩过农田。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盛辞月好奇地问。 李随意抄起手,高深莫测道:“想看到苏县令不想让你看的东西,自然得挑个特殊时候。” 盛辞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快跑两步追上他,就着月色踏上田埂。 第38章 他们这的读书人不这样 两人穿过稻田,远远见到有一农户正提着灯等在路边。 见他们过来,慌忙小跑着来到李随意面前,低声道:“这位公子,可是三皇子让您来的?” “没错。”李随意脸色难得正经起来,“白日里你同三殿下说的风罗田,现在带我去看看。” “好嘞,往这边走。” 盛辞月一头雾水的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拉了拉李随意的袖口。 “什么……什么田?白日里说的?昭麟兄白日里什么时候同他说的?” 李随意嗤她:“白天你只顾着在地里撒欢儿了,当然看不到江焕的动作。” 其实这话也不只是针对盛辞月。 白日里那么多人,谁都没注意到江焕的动作。 江焕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让所有人无意识的忽略他的皇子身份,在他面前放下戒心,觉得他温和无害。 戒心降低了,注意他的目光自然也就少了。 那么他再想做什么,就容易得很。 这不,今天白天他们头一次来这处农田,就在苏县令一扭头的功夫,江焕三两句就从农夫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来。 这一片确实是普通稻田,但是再往前走三里地,再翻过一个土坡后,还有另一片。 李随意站在这片没来过的田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植物,眉头紧锁。 盛辞月好奇的弯下腰摸了摸叶片:“这种的是什么?” “风罗。”李随意答她。 “风罗是什么?”盛辞月蹲在地上,扭过头来看他:“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随意看着她澄净的眼眸,无声的叹了口气。 “风罗是安乐散的主要成分。” “安乐散?” 说到这个,盛辞月可算是有点印象了。 那不就是曾经她们潜入邵监学书房篡改学案的时候,在墙上隐藏的暗格里找到的? 当时她就好奇这是什么,但是李随意没告诉她。 于是盛辞月站起身来,继续追问:“安乐散到底是什么啊?” 李随意道:“一种药物,兑水冲服后,整个人飘飘欲仙,醉生梦死。” 盛辞月睁大了眼睛:“这么厉害?那就和酒差不多喽?” “不一样。”李随意摇摇头,看出她神色好奇又向往,又道:“有点像吧,不过比酒更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只要一日不服用,便会浑身疼痛精神萎靡,严重者甚至会六亲不认陷入癫狂。脱光了衣裳裸奔的,持刀砍伤至亲的,都有。” 盛辞月刚才听了效用之后还在想这种好东西为何一直都没人同她提过,想要找来试试。 现在一听这副作用,吓得当即断了这心思。 这也太吓人了,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想后半辈子被拴在这安乐散上。 李随意瞧着她的脸色变化,微微放心了些。 还好,还没傻到看什么都要尝尝鲜那一步,知道考虑后果。 那老农带着两人在田边走了很久,入目所见依旧是绿油油的风罗叶。 盛辞月今天白天跑了一天,晚上一路追着李随意出城,现在又走了这么久,早就小腿肚子打颤,站都站不稳了。 “喂,李随意!” 她叫前面的男子。 “还要走多久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随意偏头看她:“怎么,就这么点能耐?白天打老子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吗?” 盛辞月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砸他。 李随意轻松躲开,然后看了看前面的路,交代她:“那你在这等我。” “啊?我自己吗?” 盛辞月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眼珠左右一转,这山野乡间的,一个人都没有,还是大半夜的。 仔细看看,不远处还有形状诡异的稻草人竖着。 身边有人还好,要是没人的话…… 盛辞月打了个冷颤,马上认怂:“不行,我害怕。” “瞧你那没出息样子。”李随意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盛辞月胸口憋着一股劲儿,小嘴越撅越高,硬生生忍住了叫他的动作。 没事,不就是自己在这坐一会儿吗? 闭上眼捂上耳朵,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她就不信还能有东西能吓到她! 李随意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烦躁的停下来。 回头看一眼,那个怂兮兮却嘴硬的菜鸡蜷缩在地上,捂着耳朵闭着眼。 看起来……有点可怜。 李随意叉起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内心在“让他自己在这练练胆”和“也不急于一时半刻”之间摇摆了两秒,最终还是拐回来,用脚尖踢了踢盛辞月的胳膊。 “喂,菜鸡,起来。” 盛辞月“嗷”的一声侧倒到一边去,一幅见了鬼的样子。 睁眼一看是李随意,当即爬起来就要打他。 李随意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腕,挑眉恐吓道:“你再动手老子真不管你了。” 盛辞月马上收了爪子,还谄媚的帮李随意拍了拍袖口。 李随意扯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把撒娇谄媚的表情和动作,做得这么……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小幅度悄悄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想法甩到一边去,在盛辞月身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老子背你。” 盛辞月惊讶了一瞬,不可置信道:“你?背我?” 她往后跳了一步,双手交叠挡在胸口:“你不会是算计着要把我扔到沟里去吧?” 李随意当即站起来:“你自生自灭吧。” “哎哎哎我说笑的!”盛辞月赶紧追上去抓住他后背的衣料,“你蹲下快蹲下!” 前面带路的老农自己走了好一阵才发现身后两人一直都没动静。 转头一看,嘿,没跟上来。 他把手中灯笼举高了些,伸长脖子往身后看。 只见夜色弥漫的田垄间,少年一袭墨衣,被身后背着的那人的青衫勾勒出身型的轮廓。 他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上,步子稳健,毫不吃力。 背后伏着的人提灯照亮前路。 那画面静谧又美好,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正值风华的小伙子背着心爱的姑娘。 老农想到这,连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两位都是问天书院的学子,天之骄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人! 他怎么能对着两人纯洁的同窗之谊生出这种想法来? 真是龌龊! 李随意刚一靠近老农,就看到他抬手抽自己巴掌的动作,面色古怪。 “您这是做什么?” “没事,没事!”老农笑得颇有些尴尬,只能道:“李公子待同窗,真是情谊深重,照顾有加啊……” 一听这话盛辞月第一个不同意:“什么嘛!那是他欺负我的时候你没看到!” “嘿!给你点颜色你要开染坊是吧?” 李随意猛地一松手,作势要把背后的人扔下来。 “啊!”盛辞月吓了一跳,双手瞬间勒紧他的脖子:“李随意你混蛋!” 老农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心中思索。 可能……京城中的书院就是与众不同吧。 反正他们这儿读书人不这样。 第39章 是江焕猜错了吗? 盛辞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县衙她的房间了。 她在李随意背上晃着晃着就睡着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一概不知。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下地就没忍住“嘶”了一声。 她的两只小腿又酸又痛,不动还好,一沾地就疼。 这边盛辞月龇牙咧嘴的坐在床边揉腿,那边崔乘风听到她的动静,连忙走过来,隔着屏风语气焦急的问。 “怀袖兄,你怎么了?” “没事!”盛辞月咬牙回:“估计是昨天跑得多了,今天腿疼。” 昨晚两人回来时,正是凌晨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李随意动作又轻,没吵醒崔乘风。 故而崔乘风不知道她们两个半夜又出门了一趟,只以为盛辞月说的“昨天”是昨天白天。 想了想,确实,昨天他们在农田待了一天,其中就数盛辞月跑的最欢。 今日腿疼应该也是正常的。 盛辞月穿好鞋艰难的站起来,鸭子似的走了两步到衣架边,穿好衣服走出来。 崔乘风见她这样子,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她。 手伸出来又觉得不妥,便马上想收回去。 但是已经晚了,盛辞月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崔乘风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衣袖往下拽了拽,避免两人的直接肌肤接触。 盛辞月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扶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崔乘风看看外面的日头,估摸着开口:“巳时三刻吧?” “这么晚了?”盛辞月只喝了半口水,就急忙问:“今日没什么安排吗?” 前几天都是每天早上辰时四刻,苏县令派人来叫他们去吃饭,然后开始一天的行程。 怎么今日都巳时了也没人来叫她呢? 说到这,崔乘风的表情突然严肃了一些,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三殿下突然拿出了陛下的手谕说要查账,所以今日的行程就临时取消了。” “查账?查什么账?” 盛辞月心中有个小小的猜测。 昨晚李随意出门夜访,不会和这个有关吧? 崔乘风挠挠头:“没仔细说,好像是……这两年临阳粮税的账?” 听完这个,盛辞月更加确定查账和昨夜李随意的行动有关。 难不成是找到了什么线索,需要查账证实? 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问崔乘风:“现在他们已经去了吗?李随意也去了?” 崔乘风点头:“还有邵监学,现在应该在账房。” 盛辞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崔乘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跟在后面。 两人到了账房门口,只见苏县令和邵监学都等在外面。 见盛辞月要往里走,苏县令出言提醒道:“三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盛辞月悻悻地“哦”了一声,准备离开时却听到里面传出江焕温润的声音。 “无碍,让他们进来吧。” 苏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对盛辞月二人展开笑容:“二位请。” 盛辞月盯着苏县令的脸看了两秒,没看出他有什么心虚的表情。 进了帐房,盛辞月首先看到的就是斜靠在桌边抓耳挠腮的李随意。 想起昨晚上他跑了大半夜,今天一大早还要来查账,盛辞月心底莫名的升腾起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之感。 但是又想到后半夜他背着自己回来,这幸灾乐祸中就又带了点愧疚和心虚的意思。 江焕掀起眼皮看了进来的二人一眼,语气随意地开口:“睡醒了?休息的可好?” 盛辞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睡醒了,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江焕眼神在桌上扫了一眼,拿起两本账册递给她:“看看能不能看懂。” 盛辞月开开心心的接了,分给崔乘风一本,然后来到一张空桌边坐下。 如今大承地方上的账簿,用的都是四柱结算法。 以前在北境的时候她还专门学过,时不时还能帮她爹看账本。 现在看临阳的账,自然是手到擒来。 总算给自己找到了点用武之地,盛辞月坐正身子清清嗓子,一脸骄傲的仰头。 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崔乘风就先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满脸复杂的开口。 “三殿下,这账本……我实在是看不明白……抱歉,我帮不上忙……” 江焕也没指望他能看出些什么,很好脾气的安慰他:“乘风兄不必自责,这是税收账目,未曾在县衙任过职的人本就鲜少能看明白。” 这么一解释,崔乘风心里好受了很多。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用,便主动提出给大家泡茶。 江焕安抚好一个同窗,又转过来看向盛辞月。 “怀袖兄方才是想说什么吗?” 盛辞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炫耀的心思压了下去。 是啊,税收账目本就繁杂。 “尹怀袖”一个没在县衙任过职的人,怎么能看懂? “啊……我……我刚才想说……”盛辞月绞尽脑汁的试图解释。 “这个账本它……它看起来……很整齐……” 此时的李随意突然开口道:“想逞能,说这区区小菜一碟根本不在话下?” 盛辞月呆呆的张着嘴,看似神情呆滞,实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这人怎么知道她刚才想说什么的? 难不成他还能读心吗? 李随意把她的震惊看在眼里,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刚才那急着逞能吹大话的想法全都写到脸上了。 江焕看看满脸戏谑的李随意,再看看呆若木鸡的盛辞月,心里大概有了数。 怀袖以前可能看过普通账本,以为自己能看懂,想要凸显一下自己的能力。 结果刚一张嘴就发现了这账本和普通账本根本不一样,然后又被李随意架起来没法下台,才闹得如此尴尬。 这么想着,江焕很是贴心的给盛辞月递台阶。 “无碍,你那本我已经看过了。” 这意思就是你拿着打发时间涨涨见识也是可以的。 盛辞月闭上嘴,朝江焕扯了个笑容出来,然后低头默默翻账本。 李随意最烦看这些又是字又是数字的东西,再加上昨夜没休息好,早就不耐烦了。 于是他撑着脑袋看向坐在对面的盛辞月。 这家伙……不懂装懂,看的倒是挺认真……呦,还知道扒拉算盘呢……这一个男人,手怎么这么小?细皮嫩肉的…… 盛辞月没注意李随意的目光,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账本上。 这账…… 不管怎么看,都是没有问题的。 她皱起眉,看向旁边不远处还在翻账的江焕。 没查出来问题的话……是江焕猜错了吗? 感受到盛辞月的目光,江焕抬起头,对她坦然一笑。 笑容里没有任何自我怀疑的犹豫和窘迫,也没有烦躁焦虑,仿佛今日的“查账”真的只是突然想起,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第40章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又在临阳待了两天后,众人便启程踏上了回京的路。 盛辞月始终觉得李随意那日夜探农田有问题,但是碍于身边有人一直没能仔细问。 正巧在回程的路上,队伍休整时,江焕和崔乘风去河边洗漱,车里就剩下她们二人。 “喂,李随意。” 盛辞月蹭到李随意身边,用肩膀拱他,哥俩好似的。 “那天晚上你出去到底做什么了?” 李随意挑眉:“你不是一直跟着呢?看不出来?” “啧,那我不是后来睡着了嘛!” 盛辞月心痒痒的厉害,干脆抱住李随意的胳膊不丢手。 “你快说,不然我就不松了。” 李随意垂眸,少女正下巴贴在他大臂上,抬着眼求助似的看他。 刚洗完脸,睫毛上还带着一些湿度,给她的神情又多添了两分撒娇的意味。 李随意心跳突然空了一秒。 然后浑身一激灵,烫手似的往旁边挪了一大段距离,将自己的胳膊从盛辞月怀里抽出来。 “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他眼神慌乱,不敢看身边的人。 盛辞月有点不太理解。 动手动脚? 她现在可是男人哎,男人之间不是经常勾肩搭背的吗? 怎么到了李随意嘴里,就成了动手动脚了? 不过李随意这人本来脾气就怪,谁知道他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盛辞月抿着唇考虑片刻,决定不和他计较。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起来。 “那好,我们好好说话,那天晚上你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她突然这么正经,李随意反而有点不太习惯,别别扭扭的回:“就是去看看农田啊,看看他们种的都是什么,仅此而已。” “所以临阳县上报的田税有问题?三殿下奉陛下的命令来暗中调查?”盛辞月这般猜测。 李随意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虽然说得不全对,但好歹搭上边了。 其实临阳上报的田税并没有问题,江焕查账本也不是为了对账。 近日京城附近的安乐散贩卖愈发泛滥。 之前因为这东西价格昂贵又不易买到,服用的人很少,用的量也少,只是贵族子弟闲来无事拿来消遣的东西,没有出现过很严重的上瘾现象,故而朝廷并未对它有所限制。 后来不知为何,这东西的价格越来越低,以前用它来消遣的人们纷纷开始加大剂量,愈发上瘾。 最后行为无法自控的人开始逐渐冒头,才引起了江焕的注意。 把一些服用安乐散上瘾的人的症状汇总起来呈交给陛下之后,陛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龙颜震怒,当即就要严查这东西的来源,抓捕所有参与售卖的商贾,并收缴所有市面上流通的安乐散。 江焕拦住了皇帝的旨意,只说这东西来源蹊跷,现在数量又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多。 若是贸然这么大动静的清剿,恐怕会引起慌乱,只能先暗中控制。 经过太医院的仔细研究,安乐散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风罗的药草。 可是现在全国各县呈交上来的田税报账中,都没有关于风罗的税项。 如此大批量的安乐散,没有大面积种植风罗,根本制作不出来。 所以他们要知道,这安乐散的原材料究竟是从外偷偷被运进大承,还是各县私自种植而来的。 盛辞月接收到李随意赞赏的目光,以为自己猜对了,小胸脯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随即想到什么,焦急道:“可是账目没问题,那岂不是白查了?” 李随意看向她,语气探究:“你怎么知道账目没问题?” 盛辞月一怔,磕磕绊绊道:“那天……查完之后,昭麟兄说的。” “他说了?”李随意挑眉,“我怎么不记得?” 盛辞月稳住心态,一本正经道:“他出来的时候不是同苏县令说了,‘你们这账清晰明了,无不妥之处’吗?” 李随意翻了个白眼:“那是客套话你也听不出来吗?” “好吧。”盛辞月乖巧的点了一下头。 被当成傻子就当成傻子吧,能糊弄过去就行。 总不能说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李随意嗤笑一声,两只手交叠垫在脑后,靠在马车车壁上,闭目养神。 放松的同时随口说了句:“有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盛辞月“哦”了一声,刚想说这人就会故弄玄虚,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们去看农田的时候,老农带着她们去了一大片风罗田。 占地之大,她走了好久都看不到边。 老农说这里以前都是种小麦的,今年才改种了风罗。 老农还说今年的粮税多交了很多。 但是她在县衙看到的账本里,没有风罗的痕迹,粮税也是正常的。 所以就是说,粮田被分出了一部分种风罗,但税是按照全部种粮来收的。 比如十亩田,五亩拿来种粮五亩拿来种风罗,上报的时候是按照十亩粮来税收,所以那五亩粮就承担了所有的税。 落到种粮的农人身上,可不就是税收又涨了吗? 盛辞月恍然大悟。 注意到李随意还在眯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看她,盛辞月连忙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车队慢慢悠悠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三。 距离盛辞月和尹天剑定下的两月之约,只剩下半月左右。 盛辞月准备沉下心来,最后半个月再努力一次,看能不能接近易宣良。 回到京城的第一天,盛辞月去了一趟客栈。 蕤娘已经找到了活计,在城北的布庄织布。 白日里本应在上工,但今日满城皆知问天书院的学子游学归来,她猜想盛辞月会回客栈,特意请了半日的假,来安排她的换洗休整。 对于她去布庄这件事,盛辞月不觉得奇怪。蕤娘没出事之前,就有一身织布的好手艺。 她们一家四口的衣裳,用的都是蕤娘织的布,耐穿又好看。 现在能用这手艺养活自己,不用被卖来卖去的,就再好不过。 盛辞月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一出来发现需要换的衣服已经被瑞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 她并未想那么多,伸手去拿外衫。 外衫展开,掉出来一团白色的东西。 盛辞月瞬间瞪大了眼。 这这这……这是她的束胸! 她迅速弯腰把束胸捡起来按在外衫里,做贼似的左右瞅了两眼,然后痛苦的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天啦,她出发去游学之前,换下来的束胸忘记洗了啊…… 现在手里的这件,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一看就是已经被洗好了的。 所以……是蕤娘洗的? 那她岂不是…… 盛辞月满脸绝望的跌坐到了凳子上,在书院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破了防! 这可怎么办啊! 第41章 偷偷养外室 蕤娘拿着东西刚一进门,就看到盛辞月一脸严肃的坐在桌边。 她心头一跳,走过来的步子更慢了点,略显拘谨的来到了盛辞月面前。 “公子……这是有什么事吗?” 盛辞月听到她喊“公子”,微微放心了一些。 她的束胸是改良过的,蕤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于是她轻咳一声:“我走之前放在床上的里衣……你给我洗了?” 蕤娘本来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紧张兮兮的。 现在一听这个倒是安心下来,脸上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她笑了笑,语气松快:“您放在床上的?是我给您洗了,不过……那不是里衣吧?” 盛辞月半笑不笑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也窒住了。 然后就听蕤娘悠悠道:“那不是领抹吗?我以前见人戴过,公子您莫想欺负我不认识。” “额……” 盛辞月微张着嘴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就是领抹!” 领抹是一种围在脖子上的巾饰,前些年在京城中比较盛行,但也就是那一阵风头。 后来戴领抹的人就少了很多,大多时候是在冬天戴,用来保暖。 现在承认那是领抹,虽然显得过时了些,但也总算是个合理的解释。 蕤娘抿唇轻笑一声,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料子。 “我来正要同公子说这个呢,我见公子只有两件替换的……领抹,便仿着样子又给您做了两件。布料是前几日我亲手织的,轻薄透气,里面用的也是上好的棉花,贴身穿吸汗又舒服……京城马上到最热的时候了,还是要多备几件换着才好。” 盛辞月心中感动地一塌糊涂。 这东西她进京的时候没带,也就是在尹府的时候,尹夫人给她准备了三条。 上个月天气还不算那么的闷热,三条足够她换。 现在到了六月中,天气一热就更容易出汗,她已经隐隐发现这东西换不及时了。 现在蕤娘又给她添了两条,真是及时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不仅如此,蕤娘还非常贴心的嘱咐她:“贴身的衣物每天换下来收好,送来给我,我给您一起洗了。” 盛辞月眨眨眼:“蕤娘你真好!” 说着习惯性地像以前在家人面前撒娇一样靠过去抱她。 蕤娘没防她,任由她揽住自己,把侧脸贴上来,小猫儿似的来回拱。 像个温柔姐姐似的捏捏她脸颊上的肉,心道如此软糯细嫩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不过贵人们的事,她们平民老百姓还是少知道为好。 盛辞月正趴在人肩膀上腻歪着,突然大门咣当一声响,一个气鼓鼓的声音传来。 “尹怀袖!” 盛辞月吓得一激灵,直愣愣的立正在原地,诧异的看向门口。 只见尹玉珊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她,语气咬牙切齿。 “好啊,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回府呢,合着是在外面偷偷养外室?” 盛辞月瞠目结舌,看看尹玉珊又看看蕤娘,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现在是男人! 男人! 刚才又被尹玉珊看到她们二人搂搂抱抱的…… 可不就是要往歪处想了吗? 蕤娘当即站起来替她解释:“不是的,我和尹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闭嘴!”尹玉珊怒叱一声,把包裹往地上一扔,三两步跨到盛辞月面前。 蕤娘一看形势不好,马上去关好房门。 这种事虽说是误会,但若是被人看了笑话也总归是不好。 尹玉珊听到关门声后也冷静了一些,音量压低了不少,脸上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 她指着盛辞月,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爹爹如此看重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让你进问天书院,是让你在外面偷偷养外室的吗?” 她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的算。 “你现在功名功名没有,房产房产也没有,一无所成,一无是处!不好好读书上进考取功名进入官场,原来心思都花到这上面了?问天书院里那么多人,好的你不学,非要学差的!” 尹玉珊小嘴叭叭的说了一通,听得盛辞月是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眼看蕤娘想上前劝说,尹玉珊又一指蕤娘,“你连个宅子都没有,让人家住在客栈,你好意思吗?” 盛辞月:“……”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知道说什么,又指向蕤娘:“她……” 蕤娘干笑:“这位姑娘,您真的误会了,我和尹公子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搂搂抱抱的?”尹玉珊叉腰挺胸,“我刚才都看见了!尹怀袖,让人家姑娘替你遮掩,你好意思吗?敢做不敢当!” 盛辞月痛苦的抱住了头,感觉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尹玉珊看她这样子,以为是被自己说到了痛处,抱肘“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今天的事,本小姐大发慈悲先替你瞒着,不告诉爹娘!你好自为之,别丢我们家的脸!” 开门时又看见地上的包裹,捡起来塞到旁边的蕤娘怀里。 “娘让我拿来的,可不是我给的!” 说完拉开门,快步离开了房间。 蕤娘叹了口气,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外。 不少住在这里的、楼下打尖的,都在探着头凑热闹。 “公子……” 蕤娘关好门,回来将尹玉珊留下的布包放到桌上,没有直接打开。 盛辞月蔫巴巴的趴在桌上,瞅着那布包发呆。 尹夫人是什么意思她大概明白,无非就是想借着“送东西”这个由头,让她和尹玉珊再多接触接触,缓和缓和关系。 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她在这里也就只能再待十几天了。 尹玉珊怎么想她,都无所谓了。 盛辞月豁然开朗,一下子精神起来,三两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些新的衣裳,有里衣有外衫,都是轻薄的料子,正适合夏天穿。 还有笔墨纸砚等用具,虽比不得江焕和李随意用的奢贵,但放在尹玉珊这种层级的官家公子小姐的用度中也算得上难得。 最下面还压着一盒脂粉——深色的那种,盛辞月每天都会用来把脸涂黑一些。 尹夫人估摸着之前给她的那盒快用完了,便又给她添了一盒。 盛辞月眼睛一直,赶紧抓起来藏进袖子,然后偷瞄蕤娘一眼。 见蕤娘似乎是没看见的样子,才悄悄松了口气。 第42章 防我跟防狼似的? 晚上盛辞月带着蕤娘去天香阁吃了顿好的,然后回到书院。 刚一进寝舍门就察觉到屋里有了一些变化。 她好奇的绕过屏风来到里间,看着挂在自己床边的纱幔,疑惑道:“这是……” 崔乘风跟过来解释道:“这个……我觉得吧……每张床之间没有一点格挡,总是不太好……” 盛辞月挠挠头,又扯着纱幔看了一眼,最后看向另外两张床。 “那为什么只有我的床边有?” 这也太明显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搞特殊,与舍友相处不来呢。 崔乘风顿时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脸肉眼可见的越憋越红。 此时李随意也回来了,同样也是一进来就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纱幔,满脸匪夷所思。 “你们这是搞什么呢?” 他走过来,从两人中间硬挤过去,走到纱幔旁边仰头看了看,嗤笑出声:“怎么,防我跟防狼似的?” 这话是对着盛辞月说的。 盛辞月仰天叹气,果然,被误会了。 好在崔乘风马上就开口解释:“不是的李兄,这纱幔是我挂的……我是,我是因为……” 他本来就不会说谎,又不能实话实说男女有别最好还是避一避。 现在硬找理由,让人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终于,在看到不远处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去之后,崔乘风灵光一闪,大声道:“这是用来防蚊子的!” “蚊子?” 李随意头一个不信。 谁家挂防蚊子的纱幔只挂一面,另外三面透风啊? 崔乘风也知道这理由不太能令人信服,但是好歹有了个头绪,就顺着往后编。 “我是想每张床都挂上的,但是量尺寸的时候量错了……买回来挂上才发现只够一面的……我正准备去再买一些呢!” 只要大家每人都有,就不显得某人的突兀了。 崔乘风愈发觉得果然事到临头才能想到好主意。 李随意盯着崔乘风熟虾一般的脸,张口就想说这理由狗都不信。 身边的盛辞月一擂手心:“原来如此!” 李随意僵硬的扭头看过去。 原来狗不信的理由有人信。 盛辞月没怀疑崔乘风,实在是因为她也犯这毛病,对尺寸什么的没有概念。 上次去买床单,就买小了。 所以她很能理解崔乘风“想要给两位舍友都买纱帐但买少了成了个帘子”的行为。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想要再买也只能等明日。 于是盛辞月很是仗义的拍拍崔乘风的肩膀:“等明天散学,我跟你一块去。” 这灰了吧唧的纱幔太丑,她要挑个好看的颜色。 这次游学回来,盛辞月改变了调查计划——她不能那么明显的接近易宣良了,她要暗中查访。 于是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暗中注意着易宣良的动静。 上课时坐他身后,吃饭时也在他身后,上茅房时…… 她在外面等着。 虽说自认为很隐蔽,但一整天都跟在人家后面,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发现了。 易宣良注意到她的动作,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他本来在学院就不怎么说话,也懒得和任何同窗交往。 乐意跟就跟着。 直到晚上散了学,盛辞月才不得已暂停跟踪计划,和崔乘风一起出了门,去买纱帐。 崔乘风出门时背后还背着一个包裹,里面鼓鼓囊囊,看起来有棱有角的。 据他所说,是他今日本来还有其他事,但是可以先把纱帐买了让盛辞月带回来,他再去办。 两人一起到了布坊,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盛辞月抱着怀里的浅粉色依依不舍。 这颜色和花样她都喜欢,但是她现在是个男人…… 男人挂这种颜色……是不是不太好? 且不说同屋的两个舍友怎么想,万一屋里来个其他同窗,看到这颜色,联想到她是女子怎么办? 崔乘风看出了她的犹豫,大大方方的说:“怀袖兄若是喜欢,那就选这个便好。” 盛辞月忍痛反驳:“谁说我喜欢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喜欢这种颜色?” 说着把手里的纱幔放下,狠心别过脑袋不再看。 “好吧……”崔乘风想了想,“我看着是很好看的,既然怀袖兄不喜欢,那我要这个。” “哎可是……”盛辞月欲言又止。 崔乘风把那粉色纱幔拿起来,准备去结账。 盛辞月见状想要抢着付钱,奈何崔乘风义正严辞:“这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是我来买。” 她们今日来的布坊在京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价格都不算便宜。 想想崔乘风平日里节俭的用度,盛辞月怎么都不好意思让他破费。两人拉扯片刻,崔乘风竟然直接板了脸。 两人相处这些时日,盛辞月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窝火的表情。 不就是没让他买单吗?怎么一副被羞辱了的样子? 意识到这个,盛辞月连忙停下动作,后退一步:“那……就多谢乘风兄了。” 买完纱帐出来,两人一起走了一程。 到了一间书斋前,崔乘风把放着纱帐的包裹交给盛辞月:“你先带回去,等我办完事回去挂。” “好。”盛辞月点点头,接过包裹甩到肩上。 转身刚走了两步,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易宣良,而且正在往这边走。 盛辞月一惊,下意识左右各瞧了一眼,找到个隐蔽的地方,用包裹挡在脸前悄摸的跑过去。 出来时她还在惋惜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易宣良,这下好了,在街上看到了! 这可不是她有意跟踪,是老天都在帮她! 于是盛辞月做贼似的躲在路边摊后面,目光追着易宣良的脚步,跟着他进了书斋。 看着那道高挑的人影消失在书斋内,盛辞月眼珠一转,马上跟上。 反正现在崔乘风也在里面,万一被发现,就可以说她是来找崔乘风的!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此时正值各个书院散学的时间,书斋里很是热闹。 盛辞月猫着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速寻找易宣良的踪迹。 找着找着,突然听到旁边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崔乘风的声音,语气焦灼。 “我这真的是听松居士的亲笔!你瞧这笔法墨色,一看就是听松居士的风格!还有这印鉴,一分都做不得假……”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听松居士前两年就封笔了,你这画,墨迹一看就是最近才画出来的!我是瞧着仿的不错,颇有几分听松居士的意境,才给你这个价!我买回来,还要放上一阵,做旧了才能卖呢!” 崔乘风急了:“这本就不是仿的,为何要做旧?” 那声音又道:“你也不必和我急眼,听松居士声名在外,仿其画作的人不计其数,这没什么羞耻的。但是你拿假的非说是真的,那就没意思了。” 第43章 这书呆子还挺仗义 盛辞月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崔乘风应该是来卖画,结果被老板欺负了。 听松居士的名号,她曾经也听说过——北境她哥哥的书房里,还有一幅听松居士的画呢。 但这两年听松居士似乎是封笔了,没有什么新的画作产生。 不过盛辞月了解崔乘风的人品。 这个人从不说谎。 他说拿来的画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于是盛辞月气势汹汹的推开了屋门,“砰”的一声把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同时外面的人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地朝这边靠近过来。 崔乘风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马上不知所措起来:“怀袖兄?你……你怎么来了?” 为了银两卖画卖书,在他看来是很丢脸的事。现在又是和书斋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被看到,真是让人窘迫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辞月浑然不知自己的舍友已经羞愤难当快要以头抢地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老板看崔乘风是个书呆子好欺负,想要找理由压价。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走上前,霸气一指桌上摊开的画。 “你凭什么说人家的画是仿的?有证据吗?” 老板一看来了个帮手,更是没好气的一抄手:“呦,这是自知理亏,带人来胡搅蛮缠了?” 盛辞月“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谁胡搅蛮缠?我是在问你要证据!” “好,你既然问我要证据,那我就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老板慢悠悠的看向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大家既然都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听松居士三年前就已经封笔了吧?” 门口站着的一个书生点点头:“是。” “谁说的?”崔乘风皱起眉,“我……他并未封笔,只是要闭关潜心钻研画技!” 老板摆摆手:“先不说封不封笔,总之这三年他是没有任何画作流传出来的,大家说是与不是?” 门外众人纷纷应和。 “听松居士已经闭关,这幅画又是最近的新作,怎么可能是他的亲笔?” 老板反问盛辞月。 “这位公子,你质问我如何证明这幅画是仿的,那我倒想问问你,如何证明它是真的?” 盛辞月不假思索:“我当然知道它就是真……” 话说了一半,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这幅画上。 然后她愣住了。 这幅画她见过。 这不是崔乘风画的吗? 她基本上从头到尾的见证了这幅画的诞生,只是昨天一天没回寝舍而已,就错过了题字盖印这个环节! 排除掉崔乘风说谎的可能,盛辞月不怀疑他会仿别人的画拿来卖钱。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她呆呆的看了那画两秒,又慢慢抬头看向崔乘风,眼神询问:“你是听松居士?” 崔乘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缓缓摇头。 盛辞月看明白了,他这是承认了,但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于是她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是听松居士的朋友,这画就是他托我们拿来卖的!” “你说是听松居士的朋友就是了?”老板哈哈一笑,“那我还说,听松居士也是我朋友,我们刚一起喝完酒呢。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闹……这位公子既然实心想卖,那我再加十两银子,八十两如何?” 崔乘风还未来得及开口,老板又说:“这已经是很高的价了,以往听松居士的仿品最高我才只出三十两的!” 话里话外都是“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这一幅仿品而已,不要不识好歹”的意思。 盛辞月有气没法撒——崔乘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冲动打人。 现在崔乘风不愿意暴露身份,而且他现在的画技比之前更有精进,如今的画拿出来和以前的画摆在一起确实有所差异。 除了拿出听松居士的印鉴之外,根本没办法证明这画就是真的。 “算了,我们不卖了!” 盛辞月甩开崔乘风的手,一把将桌上的画合起来抱在怀里,转头拉住崔乘风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老板一看,顿时脸拉得老长。 他做书画生意这么多年,眼力见自然是有的。 今日崔乘风拿来的画,比两年前听松居士的最后一幅还要好上很多,他一眼就能看出是绝佳之作,加以宣传定能卖出个天价。 但是做生意嘛,能压价自然要往死里压,这样他才有得赚。 而且崔乘风一看就是遇到事,急需用钱的样子——他这次来不仅卖画,还卖了很多书的手抄本。 所以他搬出“这画是仿品”的由头,想要以此把崔乘风的出价往三成里砍。 现在砍价不成,眼看画都要飞了,他一下子就着急起来。 “公子,公子留步!价格还能再商量!” 盛辞月充耳不闻,脚下步子飞快。崔乘风也不想再在这里自取其辱,并未劝阻,反而是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老板这才惊觉刚才压价压过了头,把人给惹毛了,于是十万火急的冲上去试图拦住两人。 “二位公子!” 他的手落在盛辞月的肩膀上,猛地一抓。 本以为能握住肩头把人掰回来,谁知此人的肩膀触感诡异,不知怎的就让他脱了手,只抓到两层衣料。 加上盛辞月走得快,一时停不住步子,衣服一下子就被拽走了型。 崔乘风大惊,几乎是瞬间就劈手打落了老板的手,将盛辞月拉至身后:“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盛辞月此时慌乱的整理衣服,拉好领口,把错位的垫肩归正,心突突直跳。 好险,幸亏她里衣系带系的紧,不至于被人完全拽开。 老板此时揉着被打的生疼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不就是情急之下拉了他一下吗?至于吗? 看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书生,怎么劲这么大呢?骨头都快断了! 崔乘风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也剧烈的起伏着。此时他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以后还要不要来这里买书卖书,愤然开口。 “我本是诚心同你作交易,你诋毁我的画也就罢了,还这般羞辱我的同窗!既然如此,以后这雅墨书斋,我绝不再来!” 说完他拉着盛辞月的手腕,怒气冲冲的穿过人群,走出了大门。 老板满脸肉痛的边追边道歉,最终也只能看见二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人群后方,易宣良手拿着一本书,目光看向盛辞月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盛辞月被崔乘风拽的一路小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 大拇指根处一片通红,是刚才击落老板的手时留下的印记,足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很容易生气的样子,心情不好? 有可能。 读书人讲究衣冠端正,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扯乱衣裳那是奇耻大辱。 没想到这书呆子平时唯唯诺诺的,看到同窗被羞辱时,还挺仗义。 第44章 我有个朋友 两人匆匆忙忙回到寝舍,李随意并不在屋里,不知去了何处。 盛辞月把崔乘风拉到他的书案后一推,把人推到椅子上,然后转身快速关上门再跑回来,一幅兴奋至极的样子。 右脚“啪”的往椅子边缘一踩,身子往下一压,便把崔乘风堵的死死贴在靠背上不敢动弹。 “没想到啊,乘风兄,你深藏不露啊?”盛辞月搓搓手,两眼放光。 听松居士的画前两年可谓是风靡京城,连远在北境的她都听说过。 哥哥更是欣赏此人的画作,奈何本来真品就不多,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到一幅。 万万没想到,本人竟然就在她身边? 等找到哥哥,她定要在哥哥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崔乘风看着她的动作,心怦怦直跳。 这个距离,换成两个男人都太近了些,如今知道对方是女子,更是…… 心猿意马,不知所措。 盛辞月不知道这书呆子的想法,现在满脑子都是“听松居士居然是她舍友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别人求一幅画要托人找关系,花高价还不一定是不是真品。 她就不一样了,她甚至能优先挑选,先下手为强! “怀……怀袖兄……”崔乘风见她嘿嘿傻笑着不说话,不自然的开口,“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盛辞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那幅画,不如卖给我呗?” 老板有眼无珠把真品当仿品,她可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想了想上次哥哥买那幅画用了多少银两,再算算自己还有多少银两,她虽然内心在滴血,但依旧咬牙道:“我出八千两!不过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我可以先付三千两,剩下的以后再给你!” 崔乘风皱了皱眉:“不是,这画……” 盛辞月以为不能赊账,连忙央求:“那三千六百八十两行吗?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了,画可以先不给我,这些当作定金!” 崔乘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侧身从她身子形成的半个包围圈里挤出去,拿起桌上的画递给她。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盛词语蓦地瞪大了眼,指了指画,又指指自己的鼻尖:“送我?不要钱?” “一幅画而已,你若是早说喜欢,我也不去雅墨斋走这一趟了。” 这幅画是他在寝舍画的,盛辞月也来来往往瞥见过不少次。之前一直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是不喜欢,不感兴趣。 这下盛辞月是真的难为情了。 对画作什么的,她不懂欣赏,想买纯粹是想拿去给哥哥的。 现在崔乘风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只是看中了一个“听松居士”的印鉴而已。 虽然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见盛辞月迟迟不肯接,崔乘风疑惑地问:“怎么了?” 盛辞月喃喃解释:“乘风兄,其实……我不懂画,之前看你画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很好看,看不出别的名堂来,又没有收藏画的习惯,所以才……” 崔乘风失笑:“我知道。” 盛辞月垂下头想了想,本来想说是给她哥哥买的。 但是话到嘴边想起“尹怀袖”这个身份是独生子,没有兄弟,于是就改成:“其实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喜欢你的画。之前你那幅《宜山秋瞑图》,他花了六千两才买到,一直挂在书房,日日观摩……” 崔乘风听着这话,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怀袖兄对这个“朋友”,似乎非常了解的样子。 知道这个朋友喜欢什么,还知道他书房里挂着什么,是从哪来的,花了多少银两,日日观摩…… 是她的心上人吗? 不知为何,心头隐隐发梗。 “乘风兄?” 盛辞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拉回他的神志。 “乘风兄你在想什么?” 崔乘风眨眨眼,撇去心中的异样,温声解释:“我在回忆是何时画的《宜山秋瞑图》。” 这话也确实不假。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少气盛,画功稍有所成就心高气傲,四处作画,画完就随手送人观赏,完全不记得都送给了谁。 后来还是父亲厉声训斥,点醒了他。于是“听松居士”就开始了闭关,沉下心来继续沉淀。 现在被盛辞月提出当年的画被人收藏,还花了这么多银子,心中羞愧难当。 “额……怀袖兄,那副画我想起来了。”崔乘风脸颊微微发烫。 “那是……练笔之作,后来送人了,实在是不值得六千两银子……要不然,我把这钱退给你那位朋友吧。” “啊?” 盛辞月懵了。 她还是头一次碰见,卖画的钱没拿到自己手里,还要主动退钱的人。 她不可思议地问:“又不是你收的钱,为什么你要退?” 崔乘风道:“不管怎么样,你那位朋友都是因为我,花了大价钱买了不值当的画……我有责任。” 盛辞月看着他的脸,嘴唇嗫嚅半晌,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 她能说什么? 李随意说得对,这人就是个呆子。 她把递在自己眼前的画推回崔乘风怀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乘风兄,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画技有所误解?” 崔乘风眨眨眼,不明所以。 以前父亲对他的画作,评价是:稚童涂鸦,贻笑大方。 如今经过三年的静心沉淀,他认认真真画了一个月有余的《青山图》,拿去卖一百两也是硬着头皮出的价。 老板正是看出了他的心虚和不自信,才敢使劲打击压价。 要不是实在凑不出钱来赔李随意那支笔的三十两黄金,他也不会去卖画,只敢把所有画作藏在家里,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 盛辞月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这呆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画作到底价值多少。 只一味的否定自己,吹毛求疵,什么责任都要往自己身上揽。 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崔乘风的肩膀。 “你的画作灵韵天成,千里挑一。别说六千两,就是六万两,它也值!” 崔乘风显然不信的样子:“你又不懂画,怎知它值不值六千两。” 盛辞月恨铁不成钢的一跺脚:“我是不懂,可我……我那朋友懂啊!他能文能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能!他说值六千两,那绝对没问题!” 崔乘风失笑,心中却隐隐有些苦涩。 “你这位朋友……还挺厉害。” “那当然!”盛辞月拍拍胸脯,“他可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第45章 此人身份有问题 三皇子府上,李随意吊儿郎当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右腿在扶手上搭着,左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个苹果放在嘴里啃着。 江焕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派,随他自在。 “如今不仅是临阳,还有附近的隆川、宁城,都在私下种植风罗。” 他皱眉看着手里的信报,叹了口气。 “形势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 他只是派人查了四座城,三座都种的有风罗。以此类推,整个大承不知有多少。 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随意坐直了一些,道:“南境那边倒是没有,我已经跟我爹说了,防患于未然。” 江焕点点头,手中笔杆不停,在写奏折。 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小厮,将一封信递了上来:“三殿下,平昌那边的新报。” “平昌?”李随意眉头一挑,“那不是那只菜鸡的老家吗?” 江焕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让小厮下去,然后盯着手中信封看了半晌。 李随意马上明白过来,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语调上扬:“你查他?” 江焕无奈道:“此人身份有问题,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李随意哼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傻,当然能看出有问题。 一个乡下来的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 武功虽然全是花架子,但能看出都是上乘功法,只是没有下劲练出力量来支撑。 那根软鞭所用材质,更是普通人家绝对用不起的东西。 那小子说鞭子是师父送的,能送得起这种武器的师父,怎么可能任由徒儿把好好的武功练成这个样子? 总之,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只是李随意从未动过去查他的心思。 身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知道这人心思单纯坦率,甚至有点缺心眼,相处起来很舒服,这就够了。 但是江焕不一样。 他是皇子,处在权力漩涡的中心。 就算平日里看起来与人相处和善,一点都没有皇子的架子,但其实他身边所有人都是经过一查再查,确保没有问题才能留下的。 这一点,李随意倒是能理解他。 虽然现在皇帝看重他,但他生母景皇后去世的早。 如今的皇后孟氏是五皇子的生母。 有孟皇后的枕边风吹着,太子之位难保会不会落在五皇子头上。 储位之争,明争暗斗防不胜防。尤其周围亲近之人,难保不会有安插进来的眼线。 李随意这般想着,虽心有膈应,但也没多说什么。 江焕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迅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报。 李随意难得正经起来,目光如炬,盯着信报的背面。 半晌,江焕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纸递给他。 李随意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才把提起来的心放了回去。 三皇子的人到了平昌尹怀袖的老家住处暗中打探,分两批行动。 一批人拿着尹怀袖的画像打探,一批人用尹怀袖的名字打探。 最后两批人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此人从小体质孱弱,几次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后来有一算命先生说,是因为他命格中阴气太重,又是个男孩,会被阴官误认为寿命将至,所以才会频频病重。只要在十六岁之前把他当女孩养,多休息少出门,便可化解。 与此同时,北境盛国公府。 一个顶着满头染发膏药的中年男人看着手里的信报,问垂首立在一旁的男子。 “平昌那边的口径都统一了吧?” 男子恭敬道:“统一了,前几日有两拨人在平昌打探小姐的消息,都已经应付过去了。” “那就好。”盛国公把看完信报上的内容,将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扶光那边有信了吗?” 男子摇头:“世子的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有鬼医在,应当是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那就好……辞月呢?” “小姐随着问天书院游学完成后,已经回了京城。” “游学?”盛国公面上露出一丝诧异,“那条件苦得很啊……没哭鼻子吗?” 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回道:“属下瞧着小姐还是挺高兴的。” “嘶——这倒是奇了。”盛国公眨眨眼,板正严肃的脸上带上些许孩童般的好奇。 “快跟我说说,这一路她都去了哪?吃得如何住的如何?有没有人欺负她?” “就你整天操心操的多!”盛夫人端着半盆清水进来,往桌上一放,凑近来看盛国公的头发染的如何。 边看边说:“稍微有点磕着碰着的,你都要管。闺女大了,你不要总是拘着她,派人暗中保护着就行了,别总是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坏了,这里没抹到,发根还是黑的……” 盛夫人拿起染发的草药,开始往盛国公头上抹。 京城那边得到的消息是盛国公得知世子之死后“一夜白头”。 保险起见,还是要每天染一染,免得被探子传回京城,露出破绽。 “对了,这几天给月儿在京城买个宅子吧,客栈哪哪都不方便。”盛国公交代男子,“挑个好一点的地段,不要太偏,旁边最好有糕点铺子和衣裳铺子……别说是我买的,你就把价钱放低一些,让她以为是自己买的。” “另外她走的时候带的钱应该用的差不多了吧?再给她送点。” 盛夫人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说是你买的?” 盛国公咂了咂嘴,语气突然低落了些。 “陛下封她为青城郡主,想必召她入京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她现在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知道了还不一定是什么反应,先瞒着吧。” 让她能高兴一天是一天。 盛夫人点点头,心中明了。 毕竟现在盛国公对闺女明面上的态度,是要求她赶紧回北境。 再给她在京城买个宅子,难免叫她怀疑。 “你就惯着她吧。”盛夫人不免感慨。 盛国公老老实实被夫人捯饬着头发,嘴里还不忘嘟囔着:“你也就是闺女不在的时候吆喝的起劲,之前哪回她磕了碰了晒着了冻着了不是你心疼的最快?回回我上午扣她点月钱,下午你就给她补上了!” “嘿,你再说一句?”盛夫人一巴掌拍在男人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满脸嫌弃的把沾上药膏的手在盛国公衣服上擦干净。 那来汇报的男子见国公和夫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斗嘴,很是有眼色的低头退了出去。 第46章 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接下来的两天,盛辞月依旧是白天跟踪易宣良,直到晚上他回了寝舍才肯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盛辞月觉得易宣良对她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 虽然还是一句话不说,但是脸上排斥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明显了。 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她纠正课业。 盛辞月受宠若惊,暗搓搓的高兴终于有进展了。 此时时间已过了六月中旬,他们寝舍的纱幔已经挂上,粉色的最终还是挂在了她的床边。 因为崔乘风又反悔了,觉得这颜色一点都不好看,死活不肯用。 于是她就“勉为其难”“痛心疾首”的跟崔乘风换了换。 挂的时候还以为李随意会借机嘲讽她,谁知这人破天荒的没说话,安安静静给她挂好就去挂自己的了。 搞得盛辞月很不适应,一度以为他是不是被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附了身。 易宣良作息很规律,每天在饭堂吃过饭后就回寝舍不再出来。 盛辞月闲着也是闲着,便打算复习复习自己的武功。 上次跟在李随意身后“偷学”到的轻功步法,她还没领悟到关窍。 不过她觉得就差一点点了,只要多练练,说不定哪天脑子里灵光一闪,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就成了呢? 她在书院里转了一圈,发觉晚上的步云坪很少有人去。 这是学子们日常活动的地方,场地够大,足够施展。 于是她每晚就来这里,自己摸索着研究轻功步法。 研究了两天之后,陛下不知为何突然下旨,在这里修建了一片梅花桩。 说问天书院的学生不应该只注重学问,同时也要强身健体。身体康健了,才能为朝廷多效力。 盛辞月内心狂喜,自从游学回来之后,感觉什么事情都顺利了起来。 不过陛下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呢? 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这天晚上她正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一转头发现江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昭麟兄?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梅花桩上,两手伸平保持着平衡,小脸红扑扑的,周身满满都是活力。 江焕仰头看着她:“来看看这梅花桩能不能帮上你。现在看来,似乎还不错。” “啊?”盛辞月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你求陛下下的旨?” 江焕笑着点点头。 盛辞月感动地跳下来,直扑江焕怀里:“昭麟兄你人真好!” 江焕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脸上完美的笑容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诧异。 不过很快盛辞月就意识到自己这动作逾矩了,这里不是北境,江焕也不是爹娘和哥哥。 她速度极快的后退一步,干笑着道歉:“抱歉昭麟兄,我……没控制好方向和力道,撞到你了。” 江焕表情恢复原状,摇头道:“无碍。” 两人在这里又简单聊了两句之后,江焕就该走了。 盛辞月一路把人送到书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折返回来,打算继续练习。 谁知刚到步云坪,就看到李随意叼着狗尾巴草坐在一根梅花桩上,悠悠晃着腿。 “他怎么在这?真是冤家路窄!” 盛辞月小声抱怨一句,不再靠前,扭头就走。 毕竟自己是偷学的人家的步法,当着人家的面,哪好意思练? 再加上这人之前又是抢她的鞭子,又是动不动出言挑衅,她这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就是不想让李随意看笑话。 李随意在这,那她今日就先不练。 就不信这人每天都能在这守着!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走开的背影,嘁了一声,傲娇的别开头。 他在这里,确实不是巧合。 他知道江焕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尹怀袖这个人,想要收为己用——不管是做属下,还是做朋友。 在这里建梅花桩,是他抛出的橄榄枝,用来拉近两人关系的。 江焕做事从不用身份压人,他讲究攻心为上,让人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 之前李随意从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何问题。 毕竟江焕在拉拢那些人的同时,也确实为他们付出了很多。 现在看着这里的梅花桩,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尹怀袖底子不稳,下盘更是一点力量都没有。力量跟不上,直接上梅花桩,很容易出事。 军营里每年都有从梅花桩上掉下来摔骨折的。 不懂得保护自己,掉下来时着地角度控制不好,胳膊腿就容易骨裂。 这样还算是好的,万一角度再刁钻一些,磕在桩上,一口白牙都能给她全磕掉了。 去年就有一个新兵蛋子,摔倒的时候脸正好摔在另一根桩上,硬生生把鼻骨磕碎了,两颗门牙也光荣牺牲,现在说话还漏风,瓜子都不得嗑。 江焕这个时候给尹怀袖准备梅花桩,面上看着是给了恩惠,但极容易误导人。 尹怀袖高兴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完全不管现在能不能用。 这尹怀袖也是个胆大的,身边没人自己也敢上。 李随意烦躁的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从桩上跳下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算了,老子管那么多做甚?人家又没上赶子来求。” 他一叉腰:“不管了!” …… 往后一连三天,盛辞月一来步云坪就能看到李随意这个讨人嫌的家伙。 眼看江焕给她准备的梅花桩迟迟用不上,盛辞月终于忍不住,跑上前问道:“书院里这么大的地方,你每天就非要在这里练功吗?” 李随意闭着眼扎着马步,深吸一口气慢吞吞道:“老子乐意,谁规定这里老子不能来?” 盛辞月另有目的,只能耐着心和他多说两句,想着先把人忽悠走再说。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怎么还在练基本功?” 李随意:“你都说了是‘基本’功,那自然是无论何时都得练的。” 盛辞月小声嘀咕:“又累又疼的,图什么呢?” 以前她也练过基本功,头一天新鲜,倒是能咬牙坚持。 第二天浑身都是疼的,胳膊腿都像是被卸了似的,一走路就嗷嗷直叫。 后来她练基本功的时间就从每天两个时辰缩短成了一个时辰,最后只剩半个时辰,她还总是偷懒。 师父只要一个看不见,她就赶紧歇歇。 李随意听到她嘀嘀咕咕的话,嗤笑一声:“图什么?腿部没力量,什么轻功步法都是扯淡,你说图什么?” 盛辞月一下子噎住,张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她转头看看李随意身后的梅花桩,再看看李随意头上隐隐约约的汗珠,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她想一起练。 但是又拉不下这个脸。 这时李随意令人欠揍的话又适时响起:“你来这做什么?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盛辞月一下子恼了:“怎么,只准你在这练,不准我来?” 她一转身和李随意并排,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扎起马步。 “我也是来练功的!” 李随意睁开一只眼瞄她一眼,唇角轻挑。 “行,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第47章 你脱衣服干嘛? 两人在步云坪较劲式的扎马步—— 是盛辞月单方面和李随意较劲。 奈何体力实在是跟不上,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她就满头大汗两腿打颤了。 李随意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的状态,估摸着此时也临近她的极限了,便收了动作,率先认输。 “行了,今天老子先练到这。” 盛辞月终于松了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顺势躺下,像条咸鱼似的。 李随意本来想直接走的,但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就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这才哪到哪啊,来,起来继续?” 盛辞月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翻个白眼不想理他。 李随意乐了。 他突然拽住盛辞月的手腕把人拽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扛麻袋似的扔到了肩膀上。 “啊——” 盛辞月惊叫一声,当反应过来的时候,腹部已经被硌的生疼。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对着李随意的后背就是两个肘击,恶狠狠道:“放我下来!” 李随意‘嘶’了一声,调侃她:“上肢还挺有劲,知道怎么打人最疼,可以。” 盛辞月气极:“你放不放?” “老子就不放,怎么?” “好,好……那你别怪我!” 盛辞月咬牙发狠,下一秒伸长了手,也不管雅不雅观,揪住李随意的裤子猛地往下一扯。 李随意猝不及防险些遛鸟,当即一只手按住裤腰,大叫:“你这从哪学的不要脸的路数?” 盛辞月揪着他的裤子使劲往下扯:“你放不放我下来?” 她都被制住了,是脱身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李随意天生就是个犟种,长这么大还没人能用这种法子逼他妥协过。 他一只手强行拽着裤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肩上那人乱蹬乱踢的腿,加快步子往前冲。 盛辞月见一计不成,勉强直起腰来,反手抓住李随意的发髻,拔萝卜似的使劲往上薅。 “放我下来——” 李随意龇牙咧嘴,深刻体验了一把头悬梁的感觉,依旧不依不饶:“你别想!” 盛辞月见整个薅他的发髻无法造成很大的影响,便施展开猫抓大法,两只手在空中舞出了残影。 很快李随意的束着的头发全都被抓开,披头散发,一半在盛辞月手里,一半挡在他脸前。 视线受阻,再加上盛辞月拽缰绳似的拽头发,他步子冷不丁歪了两下,差点撞到柱子上。 两人边走边较劲,歪歪扭扭颠三倒四,活像个醉汉背着一个疯子。 原本就是穿过两排屋子的距离,硬生生走出了三里地的架势。 终于艰难的到了目的地,李随意才把肩膀上的人扔下来。 盛辞月“哎呦”一声倒在木质长椅上,捂着生疼的腰四处看了一圈。 这……这不是浴室吗? 她迅速双手捂住胸口:“李随意,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随意三两下把乱糟糟的头发捋到头顶重新束起,一边随意的说:“洗澡啊,你这一身臭汗的,不洗晚上怎么睡?” 盛辞月从长凳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跑:“我不洗,你自己洗吧!” 跑了没两步被李随意拎着后衣领拽回来:“咱们可是睡一屋的,你自己臭着无所谓,别熏着老子!” 盛辞月又叫又跳,奈何李随意手上劲大的很,怎么都挣脱不掉。 慌乱中视线里似乎闪过一抹肤色,盛辞月转眼一看,李随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上衣脱了。 “啊!你脱衣服干嘛!流氓啊——” 盛辞月尖叫着捂住眼睛。 李随意满脸无奈的用手指堵住靠近盛辞月那一边的耳朵,默默庆幸还好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这浴室里没有其他人,不然非得引起围观不可。 “别叫了。” 盛辞月充耳不闻,闭着眼继续尖叫。 “老子说让你别叫了!” 李随意伸手捂住了盛辞月的嘴,总算是得到了片刻清净。 “洗个澡而已,跟杀猪似的。”他睨盛辞月一眼,没好气地说:“让你来给老子擦个背,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吗?” 说完他从一旁的竹筐里拿出个澡巾扔到盛辞月怀里。 “放心吧,不占你便宜,老子也帮你擦。” 盛辞月憋着一口气,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男人。 李随意已经三两下脱了外裤,只剩个底裤。 盛辞月绝望的闭上了眼。 李随意拿了布巾往肩膀上一搭,准备往浴池走。 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在盛辞月脸前打了个响指,把盛辞月吓了一跳。 “喂,老子先进去,你快点脱啊,别不好意思,都是大老爷们的。” 盛辞月僵硬地点点头,看着李随意走进浴池后,扔了手里的澡巾转身撒丫子就跑。 太可怕了,李随意这人太可怕了。 …… 接下来一连几天,盛辞月都在和李随意斗智斗勇。 每天傍晚两人一起去步云坪练基本功,练完盛辞月就跑,生怕再被逮住去浴池相互擦背。 虽然依旧练完浑身酸痛,但是盛辞月心中硬憋着一口气,非要练出个名堂来让李随意不敢小看她,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后来慢慢地也就不疼了,不仅不疼,扎马步的时间也慢慢延长到一刻钟,三刻钟,长势喜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月底。 盛辞月也逐渐开始心慌起来。 因为她和尹天剑约定好的两月之期已经到了。 可她现在除了摸清楚一些哥哥曾经在书院里的日常,和哥哥曾经的“狐朋狗友”勉强搞好了关系之外,没有任何进展。 易宣良每天就是书院和京城中的几个书斋来回跑,行动轨迹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盛辞月越来越沮丧,就连后面李随意提出她可以上梅花桩试试的时候,也没了那么大的劲头。 “怎么了这是?” 李随意问她。 “谁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伤心事了?说出来让老子乐呵乐呵?” 盛辞月盘膝坐在地上,怏怏的答:“没有。” 李随意嗤了一声,就这个样子,说没有谁信啊? 眼看她今天确实没什么兴趣练功,李随意也不勉强她,只道:“明日休息,你今天不走吗?” 盛辞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明天休息,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往门外走。 说不定走到门口就能看到尹府的马车,然后她就要被打包送回北境了。 一想到要离开书院,她心里就莫名的发堵。 盛辞月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因为信心满满的来到京城找哥哥的下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心有不甘吧。 第48章 你妹妹来京城了 因为怀着心事,这天的旬假盛辞月没有再跟踪易宣良,而是乖乖的回了尹府。 回是回了,但是她没有主动提回北境,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尹天剑事多,把两月之约给忘了呢?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装傻充愣的再多待一阵子?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可是第二天一早,尹夫人还是敲响了她的屋门。 “怀袖啊,收拾好了吗?” 盛辞月万般不情愿,拖拖拉拉的回了句:“没呢。” 听门外动静一直都在,盛辞月自知逃不过空手回北境的下场,最终还是蔫巴巴的低着头打开了门。 “走吧。”她认命道,“书院里的事……还得麻烦叔父帮我善后了。” 她回北境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没法解释,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告而别了。 然而尹夫人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是想买了宅子之后就不回书院住了吗?也好,那书院里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确实也不方便。” “嗯……”盛辞月应了一半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啊?什么宅子?” 尹夫人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竟把目的先撂出来了,于是赶紧转移注意力,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递给她。 “这是你娘担心你身上银钱不够,托人送来的。另外听珊儿说,你屋里……收留了一个姑娘?” 盛辞月点点头,就知道尹玉珊这个大嘴巴藏不住事。 明明那时候答应的好好的,不告诉她爹娘呢。 尹夫人脑中回想着盛国公来信里面交代的事,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叔母想了想,既然两个人,住客栈确实是不太方便。你又不愿意回尹府……正好前些日子,你叔父的一个朋友调任离京,他手里有一套宅子想低价卖掉来着……” 盛辞月眼睛一亮:“多低的价?” 她早前就听说过京城寸土寸金,在北境卖一千两的宅子,放到京城能卖到一万两,价高的吓人。 故而到了京城之后,她压根没动过买宅子的心思。 现在既然尹夫人提出来了,那这个价钱定然是能在她接受范围之内的。 问问也无妨。 尹夫人估摸着盛辞月现在手里的钱,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 “两千两?”盛辞月张大了嘴巴,“这么便宜吗?多大的宅子啊,不会是城郊的茅草屋吧?” 尹夫人笑得牵强,这骗人的活她本来就不擅长,尹天剑又非要让她来,真是难为人。 盛国公给盛辞月买的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是个四合院,不算很大,胜在别致。 周围环境也好,什么铺子都有。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街道每天都有城防司的人巡逻,宵小贼人不敢作乱,女孩子住着安全。 这一个宅子,足足一万三千两。 要让盛辞月觉得这宅子不买就是亏,又要让她不起疑心。 这活可太难了。 尹夫人脸皮慢慢开始发红,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你叔父这位挚友啊……曾经受过你叔父的恩惠……宅子呢,也是……也是……别人送他的!现在他要离京,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随随便便卖掉,有几个钱是几个钱……” 盛辞月一副很怀疑的样子。 就算是随便卖卖,也不至于这么便宜。 可别是里面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吧? 尹夫人马上猜到她在想什么,连连摆手:“放心,这宅子干净得很,这么便宜是因为……你叔父和人家关系好!要不是这层关系,怎么可能是这个价……” 见盛辞月半信半疑,尹夫人马上又道:“马车就在外面,要不你先去看看,先看看再下决定?” 盛辞月点点头:“成吧。” 反正她现在不用被送回北境,今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一眼。 住在客栈确实是不方便,她又不能回盛国公在京城的府邸。 若是能在附近买个宅子,那再好不过。 于是盛辞月跟着尹夫人出门上了车,众星捧月的到了那处宅子,被一圈人挨个夸了一通之后飘飘忽忽莫名其妙就把它给买了。 直到房契拿在手里,盛辞月都没想明白她是怎么话赶话的就掏银票了。 买了宅子之后,尹夫人又带着她各处采买,硬是添了一马车的东西回来。 天微微黑下来时,盛辞月告别了尹夫人,去城北布庄接上蕤娘,两人把客栈里的东西都收拾好,退了房,搬进新宅子。 …… 易宣良早上出门时,专门注意了身后有没有跟着的小尾巴。 确定盛辞月没来之后,才坐上马车,缓缓往城外走。 到了城郊茗山半山腰的一处小院,大老远就看到有炊烟升起。 易宣良带着些食材和药材下了车,踏进小院。 院子里一个面容素净的女子正在做饭,旁边躺椅上躺着个精瘦的白胡子小老头,正眯着眼哼歌。 “鬼医先生。” 易宣良恭恭敬敬的朝着小老头一拱手,对方半睁开一只眼瞧他一眼,仰头一哼算是应了。 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正在做饭的那姑娘后,易宣良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进屋便是一张圆桌,上面零散的放着几本书。桌边坐着一个男子,右手握笔,笔下是一张涂改了许多的信纸,正在闭目沉思。 “真是……养病都闲不住。”易宣良无奈的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写什么呢?” 男子睁开眼,带着倦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在给父亲回信。” 他的声音低哑,语调中掺杂着虚弱。 易宣良了然。 他看看身边人的脸,面颊消瘦,肤色苍白,昔日里灼灼的眼神也蒙着一层阴霾。 若是换了旁人,定然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位意气风发能文能武的盛国公世子,盛扶光。 易宣良目光落在信上,只见上面寥寥几句,都是譬如“身体已有好转”“不日便可着手恢复武功”等避重就轻之言。 易宣良也是寄住他人篱下之人,父母不在身边,自然明白盛扶光这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爹娘担心。 但是出了被人下毒这种事,他就是再怎么安抚,亲人也不可能不担心的。 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他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你妹妹来京城了。” “什么?” 盛扶光大惊,笔尖一下子戳在纸上,弄出一团墨迹。 易宣良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也不给人作心理准备的时间。 “而且现在在书院。” “书院?!” 盛扶光直接站了起来:“她怎么进去的?” 易宣良岿然不动:“她扮男装,弄了个‘尹怀袖’的身份……你应该认识这个人吧?” 盛扶光跌坐回椅子上,伸手撑住额头。 本来他还怀疑是不是易宣良认错了人,听到尹怀袖这个名字后,他就基本确定了。 就是他那宝贝妹妹,跑来京城了。 第49章 瞧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说起来这尹怀袖的父亲和他父亲是儿时好友。 盛扶光还记得幼时尹怀袖丧父,爹娘把他们孤儿寡母的接来照顾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盛辞月四岁,尹怀袖比她大两个月,两人很能玩到一块去。 后来尹怀袖的母亲带着他回了平昌后,两人也时常有书信来往。 所以不难推测,盛辞月就是拿了尹怀袖的户籍,混入京城,进入问天书院。 盛扶光头疼地掐着眉心,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是如何发现她的身份的?” 他那妹妹天真单纯,现在混在男人堆里,可别是被人占了便宜才发现是女儿身的。 易宣良看出他的意思,一向冷冰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盛扶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她被别人哄骗了还不自知。” 易宣良啧了一声:“那你放心吧,她住崔乘风那个寝舍。” 一听是崔乘风,盛扶光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好歹同窗两年,他对崔乘风的人品很是放心,不会做什么勾肩搭背的逾矩之事。 而且崔乘风是个书呆子,整日不是读书就是作画,不会专门注意同屋舍友的生活习惯,发现盛辞月的女儿身的可能性很低。 盛扶光边想边点头,然后又问了一次:“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他和盛辞月兄妹俩,长相一个随父亲一个随母亲,故而没有什么极大的相似之处。 单从外貌来看,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易宣良回想起女子那小心翼翼却又漏洞百出的试探,不由得轻轻挑了一下唇角。 “一直在想办法从我这里打探你消息的,除了暗处的敌人,就是北境的故人了。” 至于他是如何排除敌人的可能性的…… 如果是敌方来打探,怎么可能派一个这么傻的? “后来撞见她鬼鬼祟祟去汤泉,明显不对,心中就有些怀疑。回来给她指导课业的时候比对了字迹,就确定了。” 曾经他和盛扶光还住在一个寝舍的时候,盛辞月就经常给哥哥写信。 他也有幸观摩过盛辞月那“特立独行”的字迹。 令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盛扶光听他说完,不由得轻笑出声。 盛辞月能成功跑进京城,想必爹娘都是知道的,并且暗中布置好了。 只要盛辞月保护好身份,别捅出太大的篓子,一般不会有问题。 他这个妹妹他了解,虽说很多事情上不通窍,但绝对不蠢。 有灵性,一点就透。 就算捅了篓子,最坏也就是把身份挑明。陛下只是不允许盛国公私自回京,又没说盛家小姐不能回京。 大不了就说辞月孩子心性,想京城了,自己跑回京城玩。 他想了想,提笔继续写给北境的回信,在里面询问对于盛辞月下一步的安排。 两人中午一起吃了顿饭,走的时候盛扶光执意亲自把易宣良送到了大门外。 “宣良兄,辞月她一个女孩子,在书院总归不太方便。”盛扶光斟酌着开口。 “若是她遇到什么难处,还请宣良兄能够帮衬一二。” 易宣良伸手止住盛扶光拱手行礼的动作:“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既然知道了是你妹妹,那我就不会不管她。” …… 旬假过后,盛辞月回到书院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看李随意都顺眼了不少。 易宣良对她的态度也柔和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至少她想办法接近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很排斥的意思。 故而盛辞月开始时不时的去找他借课堂笔记来抄。 对此,崔乘风暗戳戳的表示了好几次,他的笔记做得也很详细,而且两人同住一屋,有什么看不懂的他当场就能解释了,不必舍近求远。 盛辞月恍然大悟:“对哦,笔记不一定能完全看懂,我可以去问他呀!” 从抄笔记入手,再时不时的请教一二,这关系不就能更进一步了? 等到关系到了可以喝酒畅谈的那一天,她再打探哥哥的消息合情合理,也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毕竟想了解一下好友昔日的舍友,也无可厚非嘛。 崔乘风见她不仅没有借自己的笔记的意思,反倒时不时往易宣良寝舍跑,心中憋闷不已。 要知道现在易宣良那个寝舍只有他一个人,孤男寡女的多不安全?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他们寝舍两个大男人,似乎更不安全。 崔乘风左思右想,没想出什么解法来,只能干看着。 这天盛辞月又拿着易宣良的笔记手札跑去他的寝舍“请教”,刚坐下没多久,李随意就进来了—— 门没关,两扇朝外大开着,也不知道易宣良怎么想的,这六月的天专门放蚊子进来加餐。 “喂,菜鸡。” 李随意来到两人桌前:“走,练功去。” 盛辞月想都不想地回:“不去不去,今天忙着呢,你自己去吧。” 说完又指着一处注解问:“易兄,这里作何解释呀?” 李随意看着她那谄媚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想起这两日她上课坐在易宣良后面,吃饭要凑到人家旁边,就连晚上散了学都要往人家寝舍跑。 怎么,这眼睛是长到人家身上了吗? 人家又不搭理她,还紧巴巴的贴着? 就瞧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随意越想越不忿,伸手揪住盛辞月的后衣领就把人拎了起来。 “‘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讲的与时俱进因时制宜,不可固步自封。这都看不懂,我看这学你也不用上了。” 被拎小鸡似的拎在半空的盛辞月张牙舞爪,她当然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可她是来借机拉近关系的,随便问问而已,又不是真的来请教的! 这个李随意怎么处处都要坏她的好事? 易宣良在看到李随意直接上手拎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见盛辞月挣扎不脱,更是莫名泛起了些邪火,站起身按住了李随意的胳膊。 “李兄,有事说事,这里是书院,不是军营。” 李随意一听他这个语气,怒火更盛,张口就怼。 “怎么,一天天板着个臭脸不给人一点好脸色,尹怀袖跟你说十句你应过有两句吗?现在倒是管起来我们寝舍的私交了?” 盛辞月本来还在龇牙咧嘴的拽他的胳膊,听到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动作。 这李随意……是在替她抱不平? 她有点不可置信,隐隐有一种冤枉了人家一片好心的诡异之感。 易宣良沉下脸,语气不悦:“李兄这是什么意思?普天之下人海泱泱,从没有旁人同我说话我就必须作回应的道理。” 李随意笑了:“是,所以你这泱泱人海之一,也管不着我们同吃同住的舍友如何相处。” 第50章 尽管拿我练手 盛辞月被李随意一路拎着往寝舍走,路上倒是安静不少。 她能感觉到李随意很生气,而且是憋了很久的火,今日一下子爆发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他为妙。 眼看快到寝舍门口,李随意突然停下来,把她往柱子边一墩,抱起肘来,神情严肃。 “你最近是怎么了?” 盛辞月明知故问:“什么怎么了?” “别在这给老子装傻。”李随意蹙眉,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 “你这天天跟被下了降头似的,追着易宣良跑,是要做什么?” “我……” 盛辞月吞吞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她觉得李随意生气似乎是因为她这两日追易宣良追得太紧了,冷落了他和崔乘风这两个正牌舍友。 若是崔乘风生气,她能理解,毕竟她和崔乘风关系不错。 可李随意一向跟她不对付,她离得远一些,李随意不应该高兴吗? 再加上刚才在易宣良面前,李随意那番话中对她的维护之意很是明显。 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辞月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被逼问靠近易宣良的目的,她又不能说是为了查之前那场大火。 在李随意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更是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心慌意乱之间,脑中突然闪过娘曾经说过的话:不知道如何作答时,将问题抛回去。一来扰乱对方的思绪,二来争取思考的时间。 于是她理直气壮的仰头:“你为什么想知道?这应该是我的私事吧?” 这招果然有效,李随意肉眼可见的噎了一下。 他骤然发现,自己居然会如此关心这个菜鸡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尹怀袖第一次端着食盘主动跑到易宣良身边,问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却被给了个冷脸的时候。 也可能是尹怀袖好声好气跟人商量换座位,只为了坐在易宣良身后的时候。 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脑海中随便一翻旧账,就能翻出十几桩来。 不知是因为尹怀袖跑去倒贴的行径,还是因为尹怀袖倒贴还不得好脸色的态度。 他是怎么了? 李随意古怪地看了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菜鸡,心头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诡异的沉默着,在未弄清楚自己的心思之前,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随意想到了强词夺理的解释,语速飞快:“你这般自降身价,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连带老子和崔乘风都抬不起头来,面上无光!” 盛辞月不解,就算她最近的行为掉价了些,上赶子倒贴了些,可是这和李随意崔乘风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李随意振振有词:“咱们好歹都是住一个房檐下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盛辞月扯扯嘴角,忍不住小声反驳:“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反正她看的话本子里,都是一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只是住一个寝舍而已,又不是一家人。 李随意自知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只能冷着脸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完全忘了刚才是谁先起的话头。 盛辞月逃过一问,轻轻吐了口气,拍拍胸口,快步回了寝舍。 …… 因为有了李随意在易宣良寝舍闹的这一通,盛辞月感觉这几天易宣良对她的态度泛上了古怪。 两人之间的气场似乎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但仔细品品,又能品出一丝尴尬。 对此,盛辞月感到很无力。 她感觉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好像又白费了。 不仅是易宣良,她和李随意的关系也发生了疾步的倒退—— 现在李随意吃饭都不肯和她坐一桌了,在寝舍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崔乘风作为两人的舍友,自然能嗅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化。 他也尝试着缓解寝舍气氛,比如抛出一个诸如“枸杞配什么一起泡水更补”或者“门口那个空花盆是种点葱还是种点蒜”的问题,试图引起舍内讨论。 结果往往会把气氛变得更尴尬。 试了几次之后,崔乘风也就放弃了。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就当作这个屋里没人。 反正以前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这样。 崔乘风小气一场,赌气似的在桌上铺上毛毡铺上纸,准备画新作。 思索画什么时,突然注意到对面桌案上,盛辞月正两手托着腮,双目放空,在神游天外。 崔乘风的目光在女子脸颊细糯的肉感上停顿片刻,再低头时发现纸上已经有了人脸的轮廓。 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以前他只画山水,所有画作的重点着墨都是意境远景,人像还从未尝试过。 既然已经下了第一笔,那……试试也无妨? 崔乘风给自己打气似的微微一点头,然后开始慢慢在纸上描摹出形状。 盛辞月想对策想不出来,发呆发了半晌,回过神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崔乘风在作画。 她好奇的直起身子瞟了一眼,然后面露诧异。 “乘风兄,你在画人像啊?” 她没听说过听松居士有什么人像作品流出啊? 崔乘风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用笔尾挠挠头道:“总是要试试不同的类型,不想被一幅框架限制住。” 盛辞月点头,面露崇拜。 “就知道听……” 说到这,她转动眼珠迅速瞥了屏风后的李随意一眼,想到李随意还不知道崔乘风就是听松居士。 她得替崔乘风保密,于是改口道:“就知道你画功了得,画什么都厉害!让我看看……” 说着,盛辞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松鼠似的跃到崔乘风身边,伸着脖子往纸上看去。 “诶?这是我吗?” 崔乘风一下子紧张起来:“嗯……我头一次画人像,总,总得找个参照……正好你在对面……而且一直没动,我就……” 盛辞月哭笑不得,她就随口一问,这呆子怎么解释这么多? 她伸手指了指纸上人的面部:“脸为什么还没画?” 崔乘风垂着眼皮,目光定在纸上人缺失的五官上,磕磕绊绊地开口:“离得远……天色又暗……” 盛辞月重重一点头,心中了然。 现在天色已晚,她的书案和崔乘风的中间还隔着堂厅和一张圆桌,烛光不比白日阳光,看不清很正常。 于是她好心的绕到崔乘风书案前方蹲下,将下巴放在桌边,朝崔乘风眨了眨眼。 “这样能看清了吗?” 崔乘风完全不敢看她,含糊道:“嗯……能……” 盛辞月喜笑颜开:“那你画吧,尽管拿我练手!别跟我客气!” 等将来练出了名堂,我岂不是占了个‘帮助良多’的名头?到时候想买哪幅就买哪幅!一手价,还能先挑! 当然后面这句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第51章 她不需要看人眼色行事 自从崔乘风画出了第一张还算是不错的人像画后,盛辞月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变着花样的摆动作,让崔乘风画。 崔乘风来者不拒,他本就有好好攻克人像这一领域的想法,现在有个现成的参照,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二人每天吃了晚饭后就急慌慌的回寝舍,盛辞月负责想动作,崔乘风负责画轮廓。 轮廓描完,差不多天就黑了,温度也降下来了。这时候盛辞月就自己去步云坪,照着之前李随意教她的那一套流程练功。 除了和李随意莫名其妙的冷战之外,每天的生活多彩又充实。 旬假这天上午江焕奇迹般的出现在寝舍门口时,看到的就是盛辞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盘膝坐在桌上,对面崔乘风在作画的场景。 “怀袖,乘风,你们这是……” 他目光从一旁空桌上的一堆奇形怪状玩偶身上扫过,哭笑不得。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尹怀袖的。 他就喜欢收集玩偶,上次去临阳游学的时候,还买了两个。 这爱好……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见江焕进来,盛辞月下意识就想起身。 若是李随意在,那江焕肯定是来找李随意的。 但现在李随意不在,崔乘风和他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所以应该是来找她的。 刚动了一下,想起对面还有个画师在画画,又赶紧坐回去,转动眼珠看向江焕,嘴皮子小幅度动了动,含糊不清道:“昭麟兄?有什么事吗?” 崔乘风轻笑:“不必如此紧绷,可以动的。” 盛辞月这才放松了些,转了转脖子。 江焕此时已经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很是体贴的说:“你们继续,我的事不急。” 虽然说了不急,可崔乘风还是紧迫起来,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别人的事一样,下笔速度飞快。 不出一刻钟,便放下笔:“大体轮廓画好了,剩下的细致之处我自行填补就好。” “这么快!”盛辞月放下手中玩偶,从桌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看。 崔乘风错开视线,低头匆匆去把鞋子拿来放到地上,盛辞月见状直接坐在他的椅子上,边穿鞋边看画。 “这动作我觉得已经很难画了,没想到还能画这么好。” 她连连赞叹。 江焕也好奇的凑过来,随即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许多地方都很粗糙,细节也都没有,但就是能看出画中人栩栩如生的神态和活灵活现的动作。 他知道听松居士擅长山水,没想到刚开始接触人像,就能画到这种程度。 看来要不了多久,听松居士就要“出关”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崔乘风并未告诉过他有关“听松居士”的事。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在大承权力中心的皇子,自有他的情报网。 见崔乘风这边忙完,江焕才问盛辞月:“今晚有什么事吗?” 盛辞月摇头,蕤娘白天要上工没法陪她玩,易宣良昨天晚上又跟丢了,不知道去了哪。 所以今天白天确实没什么事。 “那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江焕看向崔乘风,“我做东,乘风也一起,就当是同窗之间小聚。” 这边崔乘风还未来得及表态,那边盛辞月就开口了。 “李随意去吗?” 她和李随意正冷战着,再坐一桌吃饭未免太尴尬了。 主要冷战这件事也不是她主动挑起的,是李随意突然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话不理人,看见她就绕着走。 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盛辞月也是有小脾气的。 你不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 江焕心思如此敏锐,自然看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也知道她问这李随意去不去是什么意思。摇摇头,给她吃定心丸:“随意的兄长从南境回来了,今日他们兄弟二人在家相聚,不出门。” “那就好。”盛辞月雀跃起来,挎住崔乘风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崔乘风本想推辞,奈何被盛辞月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想好的说辞也忘了个干净,只别别扭扭的被拽着走。 三人到九阙天香楼吃了午饭,崔乘风就借口要继续把画画完,匆匆告辞了。 盛辞月挽留不及,盯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一幅画而已,又不急着要,以前也没这么急过吧?” 江焕面露无奈。 崔乘风这是看出了他今日来是找尹怀袖有事相商,叫他一同用午饭只是客套罢了。 高门子弟,这点眼力见都是有的。 然而盛辞月显然没有。 她从来不需要看人的眼色行事,也不需要揣摩别人的意图。 一向都是别人猜她的心思来讨好她。 所以一旦离开了身份的加成,就会显得格外呆一些。 江焕不似五皇子江诀一样,手下都是八面玲珑的剔透人,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江诀一个眼神都能猜出好几种意思来。 他的势力范围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高到权贵下至草莽,聪明的蠢笨的,貌美的残缺的。 作为执棋人,他要允许他的棋盘上出现各种不同的棋子,这样才能依据各个棋子的特性,安排到最有利的位置。 若是这些棋子的聪明劲都用在猜他的心思上,那这棋局将会变得不可控。 盛辞月看着崔乘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后,才转过来问江焕:“现在我们要去哪?” 江焕温声道:“听说城北芙蓉院新排了一出戏,一起去看看?” 芙蓉院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楼,每每上新戏时,位置都得提前一个月来订。 还不一定能订得到。 有江焕这个万能的皇子在身旁,盛辞月不担心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路过一家布庄时,两人被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尤为刺耳。 “这就是你们的布有问题!就这种质量的布,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都是赚的黑心钱!” “我不管,今儿你们必须把钱退给我,还钱!还钱!” 声音粗哑,还又气短,如风箱一样。乍一听像个中年男人,可又莫名的有些行将就木的错觉。 盛辞月微微皱眉,这不是蕤娘做工的罗记布庄吗?有人闹事吗?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见她神情有异,江焕主动问:“去看看?” 盛辞月快速一点头,脚下已经挤开围观人群,冲进去了。 江焕微微侧首,对着暗处某处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影匆匆离开,向着巡防司而去。 第52章 当街持刀行凶 盛辞月挤到人群最前面,正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色枯槁的男人,对着布庄的掌柜咄咄逼人。 罗记布是京城中十几年的老店,庄掌柜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此时虽然面上还算得上客套,语气却已经带上了警告之意。 “这位公子,我们布庄的布在卖出时都是要经买家检验的。您既然说这布质量有问题,您夫人当时拿走的时候为何当场不说?非要等了好几日才找上来?” 那男人低头掀着眼皮看人,说话含糊不清。 “你们这布……就是有问题!还没怎么碰呢,就坏成这个样子!你去看看,这京城里,谁家的布,是一碰就坏的?” 盛辞月听了个轮廓,目光一扫,看到蕤娘站在布庄的人群后,她又一路挤过去,拉住蕤娘问:“这是怎么回事?” 蕤娘叹了口气,面露鄙夷:“他夫人前几日来买布,买的时候好好的,也专门叫她验了货才拿走的。谁知今日这男人就找上门来,说我们家的布质量不好一碰就坏。但我问了前面负责招待的伙计,他拿来的布上那道大口子,很明显就是被利器故意划的。” 盛辞月皱眉:“这不是来讹钱的吗?” “是呀!”蕤娘手心对手背那么一拍,语气很是不可思议,“以往不是没见过,但用这种蹩脚理由找茬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理由实在是牵强,但凡是个实心想坑银子的,都不会用。 哪怕用草木灰水泡泡,泡掉色了再拿来呢? 用剪刀划个口子,跑到布庄说人家的布质量不好,也不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若是掌柜的这次认了,给他赔了钱,那日后所有卖出去的布但凡有个损耗,人家都要找上门来要退钱了。 盛辞月啧了一声,不打算再看热闹。 看傻子闹事,浪费时间。 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准备原路返回时,那男人却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发了狂似的冲到掌柜身边,从袖口里抽出来一把匕首架在掌柜颈边,口中咆哮。 “拿钱!给我拿钱!快!不然我杀了你!” 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往后撤了一大圈,不少人见势不好,已经不打算凑这个趣了。 这男人一看就是脑子有问题,手里还有刀,到时候误伤了也不知道去哪说理去。 布庄里几个有力气的伙计纷纷涌出来,将他围了一圈。 “你做什么?青天白日之下,当街伤人,你是想进去蹲大狱了?” 那男人充耳不闻,两眼血红,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些。 明明太阳当头,却让人恍然以为见了恶鬼。 掌柜的本来见他抽刀,以为只是要钱的手段,不敢真的伤人,倒也不算很慌。 可谁知这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胳膊手一直在不受控的颤抖着,刀锋愣是把他的脖子割破了一层皮。 尖锐的痛感传来,又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掌柜的这才慌了神,不敢再刺激他,口中连连道:“好,我给你,我给你!你放开我!” 盛辞月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转头望过去的时候,正好与那男人对视上。 只一眼,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眼神已经完全不像人,像是某种没有情感的野兽,蒙着灰蒙蒙的阴霾,隐藏着随时要跟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 这是盛辞月仅与他对视一眼就得出的结论。 此时已经有店里的伙计跑回去拿钱,奈何店里的钱柜只有掌柜有钥匙,普通的伙计根本打不开。 于是大家伙开始凑钱,凑了半晌也不过两吊钱。 讪笑着拿过来,那男子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把刀锋往皮肉里多送了三分,疼得掌柜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出来。 盛辞月看着掌柜脖子上越来越多的血,心急如焚,只恨此时沧海为何不在身上。 这时候,一声急切的“夫君”传来,紧跟着一道细弱的人影推开人群冲过来,满脸通红,额头青紫肿胀,神情狼狈。 “夫君,你在做什么!你快住手——” 盛辞月见她不管不顾的要往那男人身边扑,连忙追过去将人拉住。 这男人现在显然没有理智,任谁来都没用,别给他惹急了再把掌柜伤的更重。 事实证明盛辞月的判断是对的,那男人看见自家夫人来了之后,情绪不仅没有平缓下来,反而更激动了些。 他把匕首从掌柜的脖子上拿下来,正对着自己的夫人。 “贱人!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把钱都藏起来,不给我买安乐散,我用得着这样吗?” 那女子泪眼婆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夫君,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听我一句劝吧,那安乐散不是什么好东西啊!真的不能再用了!” 此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也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哭着跑到男人身边拉住他的衣角。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诚儿害怕……” 孩童的啼哭声并未唤起男人内心的怜爱,他抬脚对着那孩子腹部就是一脚,硬生生把孩子踢出了三步开外。 “诚儿!” 女子惊呼一声,甩开盛辞月抓着她的手,冲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揽在怀里,颤声哄着,母子俩眼泪一串一串的掉。 盛辞月见这男子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这么狠的手,气得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跟人干架。 男人见她动了,迅速又把匕首架回掌柜的脖子上,嘶吼道:“不准过来!不然我弄死他!” 盛辞月气急,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眼前出现了一抹白色,她侧头看过去,发现是江焕上前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包银两,对那男人道:“你把人放开,银两给你。” 男人眼睛瞬间如豺狼看到了肉一样亮起来,大喊:“你扔过来!” 江焕照做,把银子远远抛到了他的脚边。 男人马上推开怀里的人质,低头把银子捡起来,口中嘟囔着:“银子……我有银子了……这么多,够买好几天的了……” 盛辞月看他这个反应,不由得着急起来:“你给他银子做甚?这样他不又要去买安乐散了?” 江焕微微摇头,目光看向人群后的某个方向。 那里一队巡防司的人正疾速而来,拨开人群,将男人扭按到地上。 为首之人匆匆来到江焕面前行礼:“见过三殿下,殿下受惊了。” “无碍。”江焕摆摆手,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持刀行凶,伤人见血,依律处置。” “是!” 第53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城防司来得快去得也快,那男人被两人扭着,大喊大叫着被迅速带走。 那男人的夫人一看自家夫君被抓,焦急地扑过去跪在城防司众人面前。 “官爷,官爷!我夫君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他只是不太清醒!我们可以赔偿,求你们别抓他!” 盛辞月恨铁不成钢的把她拽起来拉到一边:“他都这样对你们了,你竟还要护着他?” 说完深深地看了她额头上的青紫一眼。 刚才注意力都在男人身上,没看清楚。现在瞧仔细了就会发现不止额头,女子的脸颊上也有一道深红的巴掌印。 很明显,她是先被打了一巴掌,然后额头才磕到了什么坚硬的棱角上。 这些伤是谁造成的,不言而喻。 “不是的……”女子眼泪簌簌而下,泣不成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安乐散!他是在服用了安乐散之后才变了的!” 盛辞月咬着唇,只觉得这女子真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然而此时江焕却走上前来。 他脸上难得的收起柔意,温润底色下透出几分冷峻。 “这位夫人。” 声音不似往常般温和。 “方才你夫君的样子样子你也看到了。能让他这般跑上街,想必你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都没法控制他。就算城防司现在不把人带走,你接下来要如何控制他?” 那夫人哭声骤停,呆愣愣地看着江焕。 江焕说得没错,先前她一直想办法把夫君囚在家里。 绑也绑过,安神药也下过,就连大门上的锁都多加了两道。 可不管怎么做,他都能从屋里找到些银子,想办法跑出去买安乐散。 今日让他跑出来,也是因为自己撞在门框上磕晕了,昏了一段时间。 清醒过来时,发现孩子在角落里哭,大门上的三道锁也被柴刀暴力砍断了。 她……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家里能藏钱的地方都被翻了一个遍,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为了逼她拿钱出来。 她也尝试过把家里的银钱都交给公婆,然而一向孝顺的男人竟拎着菜刀闯入自己爹娘的屋子,一刀砍在桌上,叫他们把钱还回来。 曾经亲手给孩子做的小木马也被他劈了个粉碎,摔在孩子面前。 若不是认识已久的亲戚朋友,谁能看出他曾是个品行端方的读书人呢? 自从跟着他伴读的少爷服用安乐散上瘾之后,这男人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再找不到当初孝子良夫慈父的影子。 也没了一丝读书人的清风傲骨。 盛辞月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久久不能言语。 她对安乐散的了解,只是曾经从李随意嘴里知道,服用多了的人会发疯,会脱衣服跑上街。 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如此严重。 她转头看向江焕,后者并没有看她,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女子的脸。 “这位夫人,我且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狠下心来,将他交给我,我来帮他戒。” 那女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内心正在进行着强烈的挣扎。 一方面曾经丈夫对她呵护备至,她爱这个男人入骨,不想再看着他如此堕落下去。 另一方面又怕丈夫在狱中受苦痛不欲生,她的心也会跟着滴血。 盛辞月作为局外人,和这个男人没有感情,看着这女子犹豫的样子简直咬牙切齿。 眼看这男人都这样了,还不舍得呢? 刚开口想要说话,感觉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偏头看过去,发现是江焕的手。 她疑惑的看向江焕,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决定,必须由她自己做。 终于,那女子在犹豫了好半晌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跪下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民女多谢三殿下大恩。” …… 因为途中出现了这样的事,两人约定好的芙蓉院之行只能暂且搁置。 本来江焕的意思是,让盛辞月自己去,报他的名号会有上好的位置。 但盛辞月不肯,一定要跟江焕一起去城防司,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人坐在马车上,神情都没了之前的轻松喜悦。 盛辞月满脸凝重,刚才男人发疯的样子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从未见过这样丧心病狂之人。 听了女子对曾经的夫君的形容,她更是惊骇,安乐散竟真的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恶鬼吗? 坐在她身旁的江焕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怎么,吓着了?” “没有。”盛辞月摇头,语气沉闷,“就是觉得……很难相信。” 江焕道:“京中虽看起来平静,但其实很多官宦人家的子弟都出现了安乐散上瘾的症状。他们府中侍女家丁成群,尚有能力按住丑闻在内宅中私下处理。可若是这东西流入民间……” 盛辞月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就会像今天这个男人一样!” 到时候大批神志不清的疯魔之人冲上街,如何控制就是一大难题。 就算情况好一些,没有上瘾到六亲不认的地步,也会精神萎靡浑身瘫软,丧失向上的动力,每天只想在安乐散造成的幻境中醉生梦死。 到那个时候,恐怕整个大承就完了! 江焕看着盛辞月的脸色变化,知道她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露欣慰。 好歹他没有看错人。 “有些事本想让你看完芙蓉院的新戏之后再同你说的,不过现在说也一样了。” 江焕坐正身子,轻咳一声,认真地开口。 “在临阳游学时,我让随意去探查农田,你也去了,可有看出什么?” 盛辞月内心紧绷起来,思索片刻,慎重道:“农田里种有大片风罗,但账本里没有这一项,说明他们在有意隐瞒。” 江焕点头:“不错。” 盛辞月继续道:“你看过账本后说田税没有问题,所以是种粮的农人们替这些风罗田交上了本该有的税。” 江焕目光赞许,而后幽幽道:“今日临阳有百姓进京,状告临阳府衙强占田地,私涨粮税。状纸由大理寺呈交,父皇震怒,命我明日启程去临阳,亲查此案。” 盛辞月下意识的一皱眉。 正常情况下,平民告官只凭一张状纸可不行,大理寺受不受理都是两说,更别提直接呈交御前了。 毫无实证的事情,派三皇子亲查,更是杀鸡用牛刀。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盛辞月脑子一转,突然反应过来:“那告状的,是你安排的?” 江焕轻笑着点头。 盛辞月继续问:“你是想以此作为切入点,光明正大的去临阳查风罗田的事?” 江焕赞许道:“怀袖兄果然聪慧。” “那当然!”盛辞月挺直了小胸脯,骄傲的一拍:“我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也就李随意一天天的瞧不起人,总是说我蠢。” 江焕失笑,这人还真是和李随意杠上了,何时都不忘挂在嘴边对比一通。 不过这件事她只说对了第一层意思,没有再往深处想。 他的目标并不是临阳县令,而是想以临阳县令为抓手,扯出背后推动风罗种植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引入安乐散的罪魁祸首。 第54章 你这朋友断袖了 镇南将军府。 李随意纠结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我有个朋友,他最近……很容易关注一个人。” 坐在对面的男人微微挑起眉毛:“哪个朋友?三殿下?” 李随意:“哪个朋友你先别管……总之,他现在莫名其妙的总是会一直盯着人家看,对人家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总是想多管闲事,看到那人受委屈了会生气,但是见面一说话就忍不住着急上火开始吵架……”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没有个重点,自言自语似的。 李家四郎盯着自家弟弟看了好半晌,默默放下酒杯,眯着眼意有所指的问:“你这朋友……果真有其人吗” 李随意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语调一下子扬起来:“那不然呢?还能是我?别开玩笑了,这京城里还没人能让我注意到的!” “哦……明白了。” 李家四郎恍然大悟,一拍桌子下了定论:“你这朋友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 李随意噌的站起来,如临大敌:“我们两个男人!” 说完意识到说漏了嘴,又赶紧找补:“我是说那两个人都是男人!” “啊?”李家四郎挑眉,脸上难得染上了些疑惑。 他这个弟弟如今虚岁也有十九了,正是到了血气方刚思慕姑娘的年纪,有心上人很正常。 刚才这番描述,让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是个女子。 没想到竟然也是男人吗? 这可就尴尬了,他竟会错了意。 李家四郎羞赧的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还真是满脑子没正形,总往风花雪月上面想,曲解了人家的兄弟情义。 于是他收了打趣弟弟的意思,正色道:“如此的话,你……你这位朋友,应当是极欣赏那个人了?” “没有。”李随意嗤了一声,“他就是个菜鸡,武功水的不行,细皮嫩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个大男人还整天擦香粉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李家四郎:“……” 他改口很快,从善如流道:“那你这位朋友应当是很讨厌那个人,气场不合。” 李随意又道:“那倒也不至于,那个菜鸡还是有点小聪明的,什么事点点就透,也知道汲取经验提高自己,有时候吧还挺机灵。” 李家四郎:“……” 左右都不对,这让他说什么? 于是他颓然往椅背上一摊,赌气道:“要么你这朋友脑子有病,要么就是断袖了。” 此言一出,屋里迅速陷入了沉默。 李家四郎察觉气氛不对,不可置信的慢慢挺直了腰杆。 不会吧…… “我……我说笑的啊……” 他喉头发干,语气讪讪。 李随意脸黑的宛如锅底,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头迅速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盛辞月就随着江焕一行人启程出发去临阳。 江焕特意跟她说这件事,便是想让她同去,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是曾经和临阳县令打过交道的人,盛辞月看起来又是很没有心计的样子,说不定能起到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盛辞月掀开马车车帘才发现里面除了江焕之外,还有一个人。 李随意。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是江焕请来帮忙的,就算是给江焕面子,也不好直接闹脾气。 不就是同坐一辆车嘛?就当李随意不存在呗。 谁料她打算忍了,李随意没打算忍。 就在她进来坐下的那一瞬间,李随意迅速起身钻出马车,撂下一句:“车里太热,老子骑马。” 盛辞月脸上隐隐发烫。 在寝舍也就算了,现在还有别人在这坐着呢,这人是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于是她也站起来:“昭麟兄,我还是不去了。” 说着也要往外钻。 江焕拉住她的衣袖,无奈开口。 只一声轻轻的、叹息似的“怀袖”,就成功止住了盛辞月的动作。 她定在原地,内心挣扎半晌,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江焕诚挚的目光。 “……算了。” 她又坐回原位。 “我是来帮你查案的,他愿意怎样就随他去。” 江焕唇角轻扬,面带欣慰。 要为他所用之人,必须有愿意为了他而容以往不能容之人的度量。 说白了,就是不能内讧。 李随意背后是镇南将军府,再加上他们二人十几年的交情,自是不同。 若是尹怀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和李随意和平共处,他也不会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调节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颗棋子而已,也不是非用不可。 盛辞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江焕心里被掂量了一遍,此时满脑子都是:这次出行意义深重,能不能把安乐散从源头掐灭就看这一遭了。 本来她对安乐散还没有这么忌惮,昨日见到那男人那般丧心病狂的样子,才深深意识到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万一流传到北境,她的爹娘哥哥也服用了这药…… 她想想都觉得可怕。 想到那男人,盛辞月忍不住问江焕:“昨日那人现在如何了?” 江焕叹了口气:“已经转移到我府上,父皇派了三名御医过来,我也从民间请了对此类药物有研究的大夫来协助,看能否找到快速戒药的方法。” 盛辞月哦了一声,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拿人家做试验了?” 江焕反问她:“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盛辞月讷讷闭上了嘴。 江焕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盛辞月这话说得没错,这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愿意被人戳穿的心思。 安乐散药性太大,他不敢保证直接断药会不会对上瘾之人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先前他了解到的有上瘾症状的,都是勋贵家的公子。 他们绝不会把自家公子送来做试验,而江焕也不敢冒着得罪老臣的风险去主动要求在他们儿子身上尝试研究解法。 昨天街上那个上瘾发疯的男人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兴奋。 他终于有可以用来研究安乐散解法的试验品了。 如果能研制出解法,就算日后这东西没能及时控制住,大面积流入民间,朝廷也不至于束手无策,疏于应对。 江焕袖口中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 他是为了更多的百姓,为了大承的江山着想。 就算是对于那个男人来讲,也是死前作最后一搏的机会,未尝不是好事。 他的苦心,鲜少有人真正明白。 第55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到了临阳,还没进城就看到苏县令只着中衣捧着官服官印等在城门口。 车架停下,盛辞月撩开帘子,朗声问道:“苏县令这是何意?” 私占田产一事还没有最终定案,她们此次前来就是要查清楚这案子,故而现在苏县令并未获罪。 苏县令对着马车高呼:“下官虽未敢私纵田亩之事,然治下不严、监察失察,已负圣上托付之恩,无颜面对这身官袍!幸得陛下圣烛高照明察秋毫,三殿下亲临纠察,实乃临阳百姓之幸!” 他跪下重重叩首:“农桑乃国之根基,百姓之本,岂容蠹虫啃噬!恳请殿下允臣戴罪协查,开仓核册、丈田验契,纵是县衙里飞出半只苍蝇,也定要查清来龙去脉!” 盛辞月转头看向江焕,后者淡淡抬眸,声音不疾不徐的传出来。 “苏大人请起,吾素知苏大人勤于政事恪尽职守,此等弊政必非卿之所为。此番还望苏大人协助彻查此事,揪出害群之马,还临阳百姓一个公道。” 苏县令眼含热泪:“三殿下洞察秋毫,定能使临阳重归清明,不负圣恩!” 进了城后,盛辞月跟在后面,看着江焕和苏县令客客气气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往,心中疑惑。 临阳出了这么大的事,县令能不知道? 除了县令,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占那么多的田地? 连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怎么江焕好像看不出来似的,还一口一个“我相信苏县令”? 直到李随意上前,大大咧咧的揽住苏县令的脖子,手还在人家肩膀拍了拍,感慨一句:“苏大人看着瘦,没想到身上的肉还挺瓷实啊?练过?” 盛辞月脑子突然转过来弯,这两人应该是故意的,目的是让苏县令放松警惕好揪出他的小辫子。 了解了这个,盛辞月稳住心神,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多留心细节,不拖后腿。 苏大人原本的意思是众人舟车劳顿,先修整一番再行商议如何查案。 奈何江焕说这案子陛下极为重视,要求三日之内有初步结果,拒绝了提议,带人直奔农田。 盛辞月对田里种了什么心知肚明,和李随意一人带了一队人分头行动,直接去之前他们夜探时看到的风罗田。 结果到了田边,盛辞月傻眼了。 之前那一眼看不到边的风罗已经消失,只剩下裸露的土地,光秃秃一片,隐约可见其中还有大豆的种子。 她脚步飞快,沿着田边迅速往前跑,跑了好长一阵,都没看到半分风罗的影子。 此时,李随意带的另一队人也从对面包抄了过来,两人遥遥一对视,就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风罗田被清理干净了。 现在就算查出私占田产,找不到风罗,也没法往下深挖。 两人带着队返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江焕一看她们这般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确切地说,从看到苏县令守在城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干净了。 现在去找,自然是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也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江焕当即决定折返回县衙,路上给盛辞月和李随意交代了什么,然后二人就大庭广众之下吵了一架,各奔东西。 苏县令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讪笑着看江焕,江焕只道她们二人不合已久,等气消了就好了。 盛辞月脱离大部队后一路怒气冲冲的往前走,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她交好”的人,都是江焕派给她,任她调遣办事的。 特殊时期,苏县令不会任由她在临阳肆无忌惮的找证据,一定会派人暗地里跟着,必要时候出手干扰。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跟苏县令的手下纠缠的准备,谁知走出了不到一里地,跟在她们后面的“尾巴”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这一消失,倒是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谁知道是不是苏县令欲擒故纵的新把戏呢? 盛辞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拐回去看看。 走到刚才那帮小尾巴们藏身的巷口,她探身一看,正好和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对上了眼。 那男人正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脚,给人往角落里扔。 被盛辞月看到后,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那男人嘿嘿一笑,向盛辞月挥了挥手。 盛辞月瞬间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拦住了身后那群人想要一并探头看看的动作。 “好了!没事了!” 她一把抓住一个已经探头过去的人的后衣领把人拽回来,语速极快。 “苏县令的人被我们甩脱了我们都是好样的接下来赶紧办事不要耽误时间!” “啊?这样就甩脱了?可是……” 盛辞月不等他的可是说完,率先牵头往前走。 “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办好三殿下交代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这么轻易就甩掉了尾巴。 但是江焕又交代过,让他们听尹怀袖的调遣。 那既然尹怀袖都说了没事了,他们就只当是真的,反正出了岔子有尹怀袖顶着。 众人压住心底的疑惑,快速跟上盛辞月的步伐。 盛辞月感受到身后那群人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 刚才那个黑衣人她可熟悉地很! 毕竟从北境到京城一路“追捕”她过来的! 此人名唤乔浦,是她爹身边的老人了,盛国公的暗中势力飞花阁就是他在管着。 所以苏县令派来的人就是被飞花阁暗中解决了。 盛辞月心中打鼓,不知道乔浦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带她回去? 很有可能! 这里不是京城,他们出手不会像在京城那样畏首畏尾。 那从现在起,她还是尽量避免独处,免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失踪回北境了。 她一路疾行,到了成片的农舍附近后,嘱咐众人:“挨家挨户的问,看麦秸杆一般在哪里烧。” 末了不放心,又加上一句:“别直接问,就说……我们要买草木灰,大量的买。” 这么多的风罗被拔下来,必定要集中处理的。 江焕这次来就是要查粮税,开仓点粮必不可少,所以苏县令不会把那些风罗苗放在仓库。 细算起来,如今正好是烧草木灰的季节。 若是苏县令足够聪明,一定会想到把这些风罗苗混在麦秸杆里直接烧掉,销毁证据。 众人四散开来,开始打探。 盛辞月也亲力亲为,边打探边暗暗地想,江焕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竟然连这个月份农人们会烧麦秸杆做草木灰肥料都知道。 不过再一想,这可能就归功于问天书院每年的游学了。 知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为正道。 第56章 让他吸引火力 江焕带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头脑灵活手脚麻利。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就问出了往年烧草木灰最大的场地。 盛辞月带人快马加鞭的赶过去,亮出二皇子令牌,将还没来得及烧掉的麦秆和里面掺杂的风罗苗截下来,封锁现场。 因为怕苏县令的人偷偷来烧毁证据,盛辞月一步都不敢离开,只能派人去问江焕接下来要做什么。 得到的回复是:等。 于是盛辞月搬着小马扎坐在这里,每隔半炷香都要起来巡视一圈,生怕眼一闭一睁就被人钻了空子,一把火烧掉她辛辛苦苦截下来的证据。 她们一行十几人在这里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见江焕遣人来找她,说已经揪出了罪魁祸首,是临阳县丞孔庆。 盛辞月满脸不可置信,这么快就找到了?而且居然真的和苏县令无关? 留下几人挑拣麦秆里面的风罗苗,盛辞月回到了县衙。 此时她才知道,这两天李随意带人在百姓中奔走呼吁,让临阳近一万多农户签下万民书,指认临阳县衙无故侵占田产。 盛辞月看了那百尺长的万民书才知道,几乎所有人家的地都被强行收走一半有余,用的理由是“朝廷统一征用”。 若真是征用,收走也就罢了。 可问题是田税还是按照原本的土地面积来收。 于是这田税就翻了一倍。 如今有了万民书,加上她查到的大量被拔下来的风罗苗,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临阳县丞孔庆已经被关入了县衙大牢,江焕去审了两次,此人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所为。 李随意去他家寻找他的家人,发现已经人去楼空,甚至厨房的火上还在烧着饭。 苏县令的意思是他的家人害怕被牵连,已经逃了。 这种话江焕显然不信,但是目前没办法找到孔庆被抓走藏起来的亲人。想让他供出苏县令,很难。 于是这天晚上,江焕独自一人进入牢中,和他面对面枯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拿出一块锦帕,沾了些孔庆身上的血迹,慢慢折成四折放在手心,信步而出。 孔庆的眼神随着他的步子逐渐变得惊恐,嘶哑着想要大声嚎叫,表示他并未招供。 奈何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任他再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绝望的气音。 江焕快步走出牢狱大门,面色十分凝重。 门外等着的盛辞月和李随意马上围上去,盛辞月沉不住气,焦急地问:“怎么样?他招了吗?” 李随意倒是不急,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附近暗处蹲守着的人身上。 江焕的目光看向他,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此事牵连甚广,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江焕脸上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还煞有其事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把袖子撩开,露出掌心的一方染血的锦帕。 “孔庆的口供就在这里,如今整个临阳都不安全。随意,你现在就带着万民书和口供连夜出城,一路不停,务必把东西送回京城!” 江焕字字铿锵,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李随意端正了神态,郑重其事从他手中接过锦帕妥帖的收入怀中:“放心,只要老子还活着,东西一定会亲手送到陛下面前。” 两人重重的一点头,李随意从江焕的马车里取出万民书背在背后,翻身上马,朝城门极速而去。 暗中窥视的人也开始行动,一批一批的离开。 江焕带着盛辞月上了马车,却是照旧回了县衙。 路上盛辞月低声问过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江焕始终闭目,只道有什么问题到了县衙再问。 盛辞月不理解,县衙里面不是眼线更多吗? 但既然江焕这么说,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 回到县衙,两人进了屋,关上所有门窗后,盛辞月才小心翼翼地问:“李随意走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快些离开啊?” 江焕叹了口气,语气怅然:“我们不能急,若是急了,幕后之人恐怕就会察觉到我们已经知晓了部分真相。到了那时,恐怕……我此行带的人手,不足以保证我们平安返京。” 盛辞月大惊,语气忍不住上扬了好几个调:“不会吧?你是皇子啊!他们……竟然敢对你下手吗?” 江焕绷着脸:“事关重大,真把他们逼急了,破釜沉舟也未尝不可能。” 盛辞月一颗心不停地往下坠,她吞吞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小声问:“所以你才让李随意抓紧把东西送走,这样就算我们在路上出了事,幕后之人绝对择不干净是吗?” “不。”江焕缓缓摇头,目光慢慢锁定在盛辞月的脸上。 “随意拿走的,不是真的。” 盛辞月蓦地睁大了眼:“什……什么意思?” “他在我身边目标太大,突然消失,有心之人马上就会联想到他提前回京送东西了。” 盛辞月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让他吸引火力?” 幕后之人发现李随意不见了,必定派大量人手去拦截,截他身上的证据。 只要他们把目标放在追杀李随意上,江焕这边就会相对安全很多。 盛辞月拍案而起,焦急道:“那他岂不是很危险?他就一个人,要是有大批杀手追杀的话,他能逃得掉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莫要心浮气躁。”江焕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坐下,低声道:“随意知道他带的是假的,一旦有追兵,他会扔掉证据脱身的。” 见盛辞月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他又添了句:“他的功夫你也见识过,普通追兵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且他带了不少暗卫,不会有事。” 盛辞月依旧心烦意乱,但现在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随意那边你先不要想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江焕说着站起身,从身后的衣柜里拿出一个近两尺长,五寸宽的木盒放在桌上。 盛辞月目光触及盒子,诧异道:“这是真的万民书?” “嗯。” 江焕点头,然后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方锦帕,打开盒子放进去,将盒子郑重的交到盛辞月手里。 “回去的路上必定危险重重,你我分开两辆马车。一旦有追兵追来,他们的目标在我身上,你从未在外展露过武功,他们注意不到你,你就带着东西跑。” “可是你怎么办……” 盛辞月一颗心砰砰砰乱跳,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头一次接触如此重要的任务。 有一种,临危受命,生死存亡皆系在她一身的感觉。 江焕轻笑一声,如玉的面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他说:“只要证物和口供还在,就算我死了,父皇也会替我讨回公道。” 第57章 天要绝她的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随意已经跑出了近百里的距离。 路过一潭湖水,他翻身下马,来到湖边洗了一把脸。 清凉的湖水洗去整夜奔袭带来的浮尘,他神识清朗不少。在湖边小坐一会儿,稍带疑惑的看向他一路走来的方向。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不应该啊……” 李随意喃喃开口:“难道是老子跑得太快了,没追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一出城就会被盯上,一路追杀。 他要把所有人引到荒凉的敌方,然后来个包抄,全擒活口。 但是直到现在,幕后之人都没行动。 李随意摘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斜靠在石头上,悠哉悠哉的等追兵,心中调侃没想到江焕也有算错的那一天。 狗尾巴草晃啊晃着,突然停了下来。 李随意眸光一凝,突然意识到什么,坐起身来快速拿出装着万民书的盒子,打开一瞧,整个人就顿住了。 这是真的万民书。 江焕没打算让他吸引火力,是真的让他快速回京送证物! 李随意“啪”地扣上盒盖,一颗心疯狂下坠。 他一路都没有遇到阻碍,说明幕后之人以为他带走的是假的。 那“真的”呢? 是谁顶替了他的位置,吸引火力? 李随意脑海中突然浮现此次出行前他和江焕的对话。 “老子带暗锋营跟你一块去还不够?非要叫尹怀袖做什么?傻乎乎的,武功又差。”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貌似无害之人,要看他被用在何地。” 看起来单纯,武功又不太好…… 不是正适合做靶子吗? 李随意霍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节三寸长的烟火筒,将末端的线绳一拉,一道蓝色烟花瞬间飞至空中炸开。 蓝色信号,是暗锋营的集合讯号。 暗锋营是镇南军中的一支特殊存在,全队不过三百人,却各个都是精锐,皆是由李随意亲自挑选,单独训练而成,只听李随意一人调遣。 李随意这次回京,带了一百人随行,这次临阳之行,他为了帮江焕查案,把一百人全都带出来了。 蓝色烟火绽开在雾蒙蒙的清晨,耀眼夺目。 流光渐渐下落,在光芒接近消失时,李随意的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人。 暗锋营十人为一小队,此时出现在李随意面前的,是每一队的队长。 李随意将手中的万民书以及一块腰牌交给其中一人,冷肃道:“三队四队护送证物回京,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两人躬身应下,转身离开。 “剩下的人,随我返程!” 李随意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人加急回撤。 …… 临阳县内,江焕带着盛辞月分别坐上了两辆马车。 盛辞月为了掩人耳目,一大早就向苏县令讨要了两幅名家画作。把画从盒子里拿出来,万民书装进去,背在背上,逢人就说这是苏县令送我的画。 江焕和苏县令两人面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一如往常一般,你推我往的说一些车轱辘话,最后再感念一番圣上大德。 盛辞月在一旁看着,心中直夸两人都是好演技。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路上,盛辞月抱孩子似的紧紧抱着盒子,眼神警惕的从车帘缝隙里反复往外望。 刚出县城时,尚算是平静。 走出一段路程后,她能感受到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外面的山也逐渐连成片,树林越来越多。 又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一声高喝。 “车上人听着,我们兄弟在此借点盘缠,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来了! 看来他们是要假扮劫匪,若是能直接搜走证据最好,若是真闹出了人命……就能直接推到附近的山匪头上! 还真是个好主意啊! 盛辞月脑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车队周围的护卫们拉开阵仗,怒喝:“尔等可知这是谁的车驾?车上贵人乃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你们有几条命敢对三殿下动手?” 对方的声音响起:“我管他是什么八皇子,爷爷我手头没钱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 他似乎是没什么耐心,直接大喊一句:“兄弟们,上!” 刀枪相接,锵然之声尖锐的钻入盛辞月的耳朵。 本以为江焕带的护卫都是精锐,应当能阻挡一阵。 谁料不过片刻时间,她的车帘就被一劫匪用刀挑开。 明晃晃的刀锋闪过盛辞月的眼,她下意识的往角落缩了缩,灼灼目光难掩惊恐之色。 那“劫匪”嘿嘿一笑,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朝她伸出手。 “乖乖把东西叫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盛辞月似乎是被吓傻了一样,手抖得厉害,颤巍巍的把盒子递过去。 劫匪面露喜色,伸出一只手就要来接。 盛辞月趁他注意力在盒子上,一手顺着刀背而上,直击他拿刀的右手。 只听“咔”的一声,劫匪的腕骨脆弱处吃痛,手中长刀直直落地。 盛辞月速度极快,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踢在他腹部。 或许是一路都在担惊受怕,现在反而横生了一腔热血和勇气。她这一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硬是将人踢的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跌落车外。 盛辞月不再犹豫,抱着盒子跳下车,用极快的身形躲过两个劫匪的攻击,疯了似的往前跑。 这里她从未来过,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是跑了哪个方向。 总之,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告诉她:一定要逃出去,保护好手里的证物,这是临阳百姓苦难的申诉,也是江焕最后的希望! 前段时间跟着李随意苦练下盘力量颇有成效,她再用以前师父教她的轻功步法,速度竟然快了两倍有余。 树木唰唰的从身旁掠过,耳边风声呼啸。 后面的劫匪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追不上也甩不脱。 盛辞月就这样闷头一股脑的往前冲,直到前面再没有路。 她一个急刹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两条印,终于在崖边堪堪停住。 几块碎石被她的动静震下,落在深不见底的空谷中没有回响。 盛辞月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天要绝她的路! 第58章 他说什么你都信? 此时身后的劫匪们也陆陆续续的追上来,手中长刀个个寒气骇人。 “还跑?怎么不跑了?” 为首之人喘着粗气,盯着她的目光染上一丝狠戾。 本来他是打算给这个小子一个痛快的。 既然如此不识趣,非要惹怒他寻个惨烈死法,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劫匪一步一步朝盛辞月走去,声音愈发冰冷。 “东西,交出来!” 盛辞月眼眶越来越红,眼神却是逐渐坚定起来。 她抱着木盒站在崖边,半只脚已然悬空,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终于,她一咬牙,大叫一声:“我就是带着它去死,也不会给你们的!” 说罢,她身子猛地往后倒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影子了。 “尹怀袖——” 男人的声音破空而来,满是焦灼。 众劫匪还未弄清楚状况,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闪过去,闪到崖边消失了。 接连的变数砸的他们头脑嗡嗡作响,此时也顾不得刚才闪过去的是什么,纷纷围上前来伸着脖子往下看。 “头儿,他就这么……跳下去了?”有人不敢置信的出言询问。 证物他们没拿到。 回去只怕都是一个死。 为首之人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只死死的盯着崖下深谷。 如果他们现在下崖寻找,或许还能找到证物。 他直起身子转过来,正要下命令,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贺老二他们那一队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刚才看见尹怀袖逃跑,他们兵分两路,贺老二那一路的任务就是留在原地杀掉江焕。 江焕身边的护卫什么实力他看了,都是些酒囊饭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按理说,贺老二应该早就做干净赶来和他汇合了。 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领头人心中涌上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自我保护:“情况不对,先撤!”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一转身,背后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围住了。 来人有刚才车队里的护卫,也有不知名的黑衣甲卫。 领头人看到其中一个护卫时,眼睛骤然瞪圆:“你!你刚才不是死了吗?” 他明明记得刚才围剿车队的时候,这个护卫被他一刀砍倒在地不动了啊!怎么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江焕从人群中缓步而出,面色沉郁。 他口齿轻启:“留活口。” “是!” 众护卫一拥而上,此时爆发出的实力不再像刚才头一次交手那般窝囊,不出片刻就将所有劫匪都按住,卸掉下巴防止自尽。 江焕疾步走到崖边,目光深邃,望着看不见底的空谷,心中思绪繁杂。 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原本的计划是让劫匪顺利从尹怀袖手中抢走证物,然后他们的人尾随劫匪,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的老巢。 但是他没想到尹怀袖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很胆小的人,居然会为了证物如此拼命。 还有刚才闪过去的人影,别人可能认不出来,但他一下就听出了这声音出自谁之口。 李随意。 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万民书是真的,但没有亲自送回京城,而是返回了。 江焕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口。 “剩下的所有人,想办法下崖寻人,活要见人,死……”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其中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抖。 “……死要见尸。” …… 崖下的水潭边,李随意艰难的把盛辞月往岸上推。 不知为何,平日里看起来没几两肉的人,泡了水居然这么沉。 盛辞月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狼狈不堪的终于上了岸。 李随意随后爬上来,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呼呼的喘气。 盛辞月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遭遇,过了刚才那股冲劲儿,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不过就算害怕,也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哆哆嗦嗦的打开木盒,将手上的水甩了甩之后才伸进去摸。 还好这盒子质量不错,没有进水,里面的万民书和口供锦帕都没湿。 盛辞月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一抹庆幸的笑容。 李随意见她在鬼门关门前走了一遭居然还能笑出来,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无名邪火。 看见她跳崖时的焦急和万一在半空中没抓住她的后怕一齐冲上头顶,气得他一抬手就将木盒打翻在地。 “你知道这悬崖多高吗你就跳?你是没脑子吗?” 盛辞月大惊,急忙弯着腰去捡:“你做什么?这是证物!” 李随意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推,用脚尖把地上的“万民书”踢开:“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盛辞月本来被他一推搡,气势汹汹就要回怼。 但目光触及地上的东西,突然顿住了。 只见那被展开的“万民书”上,干干净净的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这……这……怎么会这样?” 盛辞月喃喃走上前蹲下,手指抚摸上去,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上面的字呢?为什么没有了?” “你是不是傻?”李随意差点被她气急了,一点好语气都没有,言辞犀利,怒而出声。 “这根本就是假的,从江焕给你的时候就是假的!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让你保护证物你就连命都不要?” 盛辞月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本来心情就憋闷。被他这么一刺激,直接爆发出来。 “什么叫他让我保护证物我就连命都不要?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也不知道东西怎么就变成了假的,我只知道那是万民书!是临阳千万辛苦农人的控诉,是让贪官污吏得到严惩的证据是百姓的希望!” 说到此处,她剧烈的喘息平静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若是在我手里被夺了去,我自己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李随意被她的话震住,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不该这么说的。 他气江焕把他们二人蒙在鼓里,更气盛辞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没想到亲眼看着盛辞月从悬崖边跳下去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心绪冲击,竟让他完全控制不了脾气,张口就是责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行军打仗,遇到冲动的愣头兵,他也没这么生气过。 李随意伸手按住额头,合上眼,平复心境。 谁知再睁开时,却发现盛辞月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醒了。 第59章 尹怀袖居然是女子吗? “喂!尹怀袖?” 他迅速跑到盛辞月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算是正常。 或许是一路奔波耗尽了心神,再加上坠崖受到惊吓,现在安全下来,就放松警惕睡着了。 李随意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这身子板竟然弱成这样,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加训练。 这想法刚过,他就发现自己也微微有些脱力,暗自感慨他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鬼门关前走一遭,任谁来都不可能游刃有余的。 刚才下坠的时候他为了缓冲力道,一路都在试图抓紧崖边横生的树枝。 奈何本来下坠的冲力就强,若是只有他自己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怀里还抱着一个。 两人的重量,单凭他一只手想要抓住树枝阻止下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崖底有个水潭,让他们不至于摔死在这。 此时的李随意右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再被潭水泡过,翻开的皮肉微微发白。 刚才只顾着吵架没觉得,再加上冰水一泡,感觉更是麻木,察觉不到倒也正常。 李随意没管手上的伤口,在盛辞月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打算先把湿衣服脱了再去找柴生火。 现下这个环境,他们最好还是原地不动,等待援兵。 周围安静下来后,李随意才腾出心思去复盘刚才发生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盛辞月的脸上。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在最后关头会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崖边,和此人一起掉下来。 当时他在想什么? 李随意反复复盘,也没回想起当时的心路历程。 好像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崖底湿冷,水汽弥漫,带着淡淡的雾气。 地上静静躺着的人面色苍白,五官在雾气中更加宁静柔和。 越看越觉得,这样的一张脸,不应该是男人应该有的。 合该是个女孩子才对。 思及此处,李随意猛地收回视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往哪想呢你!” 他摇摇头,俯身过去,用手背轻轻拍了拍盛辞月的脸。 “喂,睡够了没?醒醒!” 盛辞月没有反应。 在没有保暖措施的情况下,可不能让她继续这么睡。 于是李随意改为半蹲在她身旁,准备强行把人摇起来。 然而离得近了才注意到她背后的地上隐隐有血迹。 李随意目光剧变,将人翻了个身,这才发现她后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旧的血迹差不多被水冲干净了,现在新血渗的多了,才能被人发现。 这伤是刚才她掉下来时,落在树枝上,被刮出来的。 要不是被那树枝阻挡了一下,李随意也抓不住她。 现在发现那树枝在她身上划出这么长一道口子,这可真是…… 福祸相依啊。 “啧!” 李随意面色沉郁,内心对江焕的怒火更旺了些,想着这次回去一定得好好收拾他。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口简单处理了,把滴着水的衣服先脱掉,否则不断有水混入伤口,后续更难处理。 李随意动作很快,右手虽然也有伤,但他一贯能忍痛,对他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连撕带拽的把她的外衫脱下,再去拉中衣时,李随意发出一声疑惑。 “嗯?这是什么?” 他手中是一根长长的带子,解开后是一乍宽的布条。 他加大力气拉了两下,地上躺着的人被他拽的动了动,露出布条里层浅粉色的肚兜来。 李随意脑中轰的一声,愣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直到不知何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尖锐虫鸣,才把李随意的神志唤了回来。 尹怀袖……竟然是女子吗? 他烫手似的把手里的衣料重新扔回盛辞月身上,从地上弹起来,跑出了好几步。 脑中思绪杂乱,不知从何整理。 以前尹怀袖身上的种种谜团全都有了答案。 为何一个男人细皮嫩肉到如此地步,为何看到精致的小东西就会雀跃的像个小麻雀,为何身上一直有香味,为何从来不去书院的浴池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换过衣服,为何体型会莫名其妙的发生变化。 回忆起尹怀袖两次的身型变化: 一次是在城郊二人初见时,她蓬头垢面,像个野猴子,身型削瘦。 一次是他撞见她衣衫不整被从尹府赶出来时,她紧紧捂着外衫,看起来比平时纤细。 这两次都是事出突然,她没时间裹上腰腹间的夹棉带。 想明白了这些,李随意颇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通透感。 其中还夹杂着不知从哪来的愉悦,好像有什么一直吊着的东西落了地,踏实了不少。 其实本来如此多的疑点,李随意应该早就猜到真相的。 但是问天书院只收男子,这是既定的事实,已经先入为主的根植在他心里了。 再加上他从小几乎没有和同龄女子相处过,不知道女孩子平时都是什么习惯,所以尹怀袖再怎么露马脚,他只会觉得这人“不像个男人”,不曾往“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上面想。 但是尹怀袖一个女子,为何要冒着风险混入问天书院呢? 大承民风开放,京中其他书院都收有女子,上课也是男女同堂。 若只是为了读书,没必要来问天书院。 要说问天书院和其他书院还有什么不同之处…… 难不成是为了想要入朝为官? 看这架势也不像啊…… 李随意挠挠头,目光往那边瞟一眼,再瞟一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棘手。 毕竟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但凡躺在那的是个男人,他都非常清楚明了的知道接下来应该把湿衣服给他脱下来,生火取暖。 可尹怀袖是女子…… 李随意紧紧抿着唇,犹豫片刻后,一狠心回到女子身边,两指放在她颈边探了探,脸色凝重。 这里湿冷,不见阳光,温度低的很。 盛辞月又在冷潭里泡了一遭,背后还有伤。 湿衣服贴在身上,失温会更快。 情况不容乐观。 李随意长叹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使劲拧出里面的水,把女子盖住,然后两手一抄打横抱起,用最快的速度往地势高的方向跑。 趁现在还没开始发热,他只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和暗锋营汇合,就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 第60章 欲盖弥彰,是何居心? 李随意将轻功发挥到极致,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看到了勉强能供人行走的路。 怀中女子身体开始发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好李随意虽然离开军营,但平日里练功不曾松懈过。 今日经历了一路奔袭,坠崖落水,现在又带着一个人从谷底往上爬,也就是他这些年在军中实打实的练出来的底子能撑得住,但凡换了其他人,半路就趴下了。 李随意把怀中女子往上又抱了抱,左手拐回来在她额头一触,口中低低的“啧”了一声。 比刚才更烫了。 再联系不上人,他恐怕真要在这荒郊野岭给她换衣裳了。 李随意加快步子,继续往前冲。 又行了一阵,突然听到前方有马蹄声和车辙声,并且听声音离他不远。 李随意面色一喜,改变方向,朝着那边而去,不久就看到一辆马车在艰难朝他这边而来—— 山路崎岖,车上的挂饰都被颠掉完了。 赶车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马鞭甩得急促,像是在焦急赶路。 李随意此时顾不上对方是否有急事,横冲过去拦住了马车。 车夫见状,急忙拉紧缰绳,迫使马车停下。 李随意正欲开口求助,谁知那车夫竟然比他还急,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栽着脑袋冲过来,目光直盯他怀里的人,语气焦灼。 “呦这是遇险了吧?巧了吗不是我这车上就有个大夫人命关天快上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随意被他连推带拽的往车边走,越走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车夫怎么比他还殷勤呢? 而且荒郊野岭,这里又不是正常大路,再往前就是谷底,谁会闲着没事赶车往这里来? 莫不是幕后之人派来的,想要先迷惑他,骗他们上车然后一网打尽? 想到此处,李随意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假意顺从的又走了两步,然后骤然转身,扫腿袭向车夫。 没想到那车夫在他的假意迷惑之下依旧能保持超强的警惕性,当即后退躲开了他的攻击—— 又或者说,就是因为放松了警惕,才在下意识的反应下暴露了武功。 李随意心中暗叫不好。 此人武功绝对不弱。 这种反应能力和扎实的轻功,绝不是等闲之辈。 若他在全盛状态,倒是能与之一战。 可他现在状态不佳,尹怀袖又昏迷不醒。 若这车夫真是幕后之人派来的,那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他和尹怀袖恐怕就要双双殒命在此了。 眼看李随意浑身紧绷满眼警惕,车夫心急如焚。 没错,此人正是负责暗中保护盛辞月安全的——飞花阁阁主,乔浦。 今日他看到盛辞月掉下悬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小命也跟着一起掉下去了。 绝望归绝望,他还是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附近飞花阁的探子,从不同方向下往谷底查探,终于得到盛辞月的踪迹,于是紧急抓了个阁中女医,十万火急的赶来接应。 只是没想到李随意警惕心这么强,明明他都已经做了伪装了! 此时的李随意目光扫了一眼马车,冷厉出声:“欲盖弥彰,是何居心?” 乔浦:“……” 他头痛的按住额头,急得直跺脚:“这位公子……我都说了车上有大夫,先救人,有什么事后面再说行吗?” 此时车里的女医也适时掀开车帘跳下车,匆匆上前:“公子,我是泾阳城何记医馆的大夫,我看您怀里的姑娘似乎已经开始有发热症状了,再不处理伤口只怕有性命之忧。” 李随意注意着她下车的动作,很明显此女子并不会武功。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浓厚的药草味,应该是大夫无疑。 李随意的疑虑在确认了这女子的身份时,就打消了一半—— 如果真是来杀他们的,车里没必要多余带一个不会武功的医女。 但为了尹怀袖的安全起见,李随意还是冷着脸再作最后的确认。 “证物在我们落水的时候掉了,应该在水潭里,你们现在去捞还来得及。” 如果这两人是幕后之人派来的,那找到证物才是头等要紧的事,听说证物还在水里,必然有反应。 然而那女医只是今天临时被抓来的,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疑惑。 “证物?” 她回头看向乔浦,眼神询问:什么证物? 乔浦马上接话,对李随意道:“我不太明白公子的意思。” 说完他给医女回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去给盛辞月诊治。 李随意把这二人的眼神官司瞧在眼里,女医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车夫似乎并不关心证物。 低头看看怀中女子发红的脸,再看看已经凑过来把上脉的医女,只能咬牙选择相信一次。 毕竟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乔浦见他松动,连忙道:“把这位姑娘送上车吧,车里有新的衣裳,让大夫给她先处理伤口。” 李随意把盛辞月送入车内,眼神快速在里面扫了一眼。除了医女携带的药箱和一些衣物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我要为这位姑娘更衣,还请公子先出去。” 涉及到病人,医女的语气不自觉地就严肃起来。 这是一位大夫常年治病救人形成的威严,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李随意颔首:“有劳大夫。” 然后退出车内,和乔浦一起等在外面。 “你们为何会来此处?”他放松了语气,状似轻松的问。 乔浦一直留心着车里的动静,生怕传出点不好的消息,心不在焉的答了句:“想抄近道,结果迷路了。” 李随意点点头,不再说话,轻轻一跃坐上车架,开始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这二人从刚才出现时起,注意力就都在尹怀袖身上。 他们似乎……认识尹怀袖? 这个车夫并非等闲之辈,想从他嘴里再问出些什么很难。 还是等过了今日这道坎,以后再有机会的话,问问尹怀袖。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盯好这个车夫,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李随意叹了口气,摸摸怀里的几个竹筒。 本来他这次出行,带了好几个联络暗锋营用的信号筒,结果都被水泡了,没法用。 要不然他直接放信号让暗锋营赶来是最快而且安全的办法。 李随意默默地想,这次回去他就交代火器部,马上研制防水的信号筒。 省得下次再掉链子。 第61章 你怎知我对尹怀袖没有付出真心? 医女为盛辞月简单处理好伤口,换好衣服后,乔浦拉起缰绳,驾车往回走。 过了那段最坎坷的道路之后,速度一路飙升,车轱辘都冒出了火星子。 除了途径两个客栈时换了马车采买吃食,中途没有再停留,直接赶回了京城。 进了京直奔盛辞月的宅子。 蕤娘早已收到消息,早早采买好需要用的东西等在家里接应。 李随意就只是把人送进屋这一转眼的功夫,再出来就已经找不到乔浦的踪迹了。 “嘿,跑得真快。” 这一路上他坐在乔浦旁边,将其神情都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了此人绝对认识尹怀袖。 他能看出此人一直在防着他。 防他什么呢?他又不会伤害尹怀袖。 那就只能是防他联系江焕了。 江焕的人一旦追上来,尹怀袖的女儿身必定暴露。 此人在有意帮尹怀袖隐藏真实身份。 李随意长吸一口气,在外面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里面传出消息说已无大碍,才放心回将军府,让人给江焕传信。 江焕带人回到京城已经是两天后。 这两天盛辞月一直昏昏沉沉的,始终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一方面她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如此惊险的事情,也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反应肯定是更严重一些。 另一方面回来的路上一路颠簸,医女为了缓解她的痛感,用了不少麻药。 李随意一直守在院子里,充当了两天跑腿小厮。 当江焕踏进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随意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乖乖等吩咐的场景。 他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李随意现在的状态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没办法确切地感觉到是因为什么。 暂且压住心中疑问,他来到李随意面前,沉声开口。 “怀袖他现在如何了?” 李随意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死。” 江焕听出他语气中的责怪之意,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在怪我骗你吗?” 李随意道:“三殿下做事自有三殿下的道理,我什么身份啊,敢怪您吗?” 一听这话,江焕心中咯噔一声。 原本以为李随意和他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放着,就算意识到被他误导了一次,也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误导李随意以为自己拿到的是假证据,并且转移敌人注意力,是为了李随意的安全着想。 人都被引去针对尹怀袖了,李随意这一路就会很轻松。 他相信李随意为了大局着想,也不会对他的做法有什么龃龉。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而且这次李随意的行为也很奇怪,如果换做以前,半途中发现了自己带的证物是真的,一定会更认真严肃对待,亲自把东西送回京城。 万没有交给别人代劳的道理。 江焕心中思索着,缓缓走到李随意身边,坐在另一个小马扎上。 他平日着装不似李随意那般利落,窝坐在这里,洁白的衣袖吹落在地,沾染一片尘土。 李随意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出言嘲讽:“这里庙小,容不下三殿下这尊大佛,您还是快回去吧。” “随意……” 江焕轻叹着开口,语气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无奈与怅然。 “你我相识多年,你应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这一路走来,我有多难,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次你气我不提前告知你全盘计划,可我也有我的苦衷。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知对方底细的时候,我们绝不能轻敌!” “此次临阳的案子是个最好的抓手,只要我们能抓住,就能把安乐散背后的巨大阴谋掀开一角,这个时候容不得任何差错。你和尹怀袖都是直性子,知道多了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疑点来,所以我才不能将计划全部挑明。” 李随意轻嗤一声,置若罔闻。 江焕语气又放软了些,耐心道:“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未曾考虑到怀袖如此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等他好起来,我会亲自向他赔罪……” “未曾考虑到?”李随意终于开口,语气尖锐。 “三殿下一向无所不能,掌控全局,居然也有未曾考虑到的事情吗?” 江焕讷然:“我非神明,自然不能事事都考虑周全,但我已经尽力尝试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当然不是神明。”李随意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道:“因为你总是在计算人心,但人心这种东西是最不能拿来计算的。” “想要人的真心,你就要拿真心去换。除此之外,都是利益权衡罢了。” 江焕心中隐隐有些窝火,话语也不似刚才那般服软。 “你怎知我对怀袖未曾付出真心?” 李随意霍然转头,盯住江焕的眼睛,怒而出声,语气铿锵。 “你付出真心?你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证物的重要性,却又拿她当饵,设计让幕后之人从她手里夺取‘证物’,为什么?” 江焕猛地顿住,喉咙中再无法发出声音。 “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 李随意步步紧逼,不依不饶,把所有事情全都挑上了明面。 “你想用尹怀袖,故而借此考察她对你的忠诚度。” “如果她当真怯懦胆小,未作反抗就把证物交给敌人,马上就会成为弃子。临阳之事一旦失败,你会把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麻痹敌人终结此事。” “如果她誓死抵抗,性命垂危,你对她的忠诚度达到了满意,会让人保住她的命,但‘证物’一定会顺利被敌人抢走。事后你再借此做文章,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中,通过为你做事来‘赎罪’。” “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既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又收服一个绝对忠诚的可用之人。三殿下当真是好算计,只要出箭,绝不止双雕。” “可怜尹怀袖被你盯上,进退都没得选。要么成为替罪羊,为你铺好退路。要么去了半条命,后半生为你马首是瞻。” 李随意这几天目睹从屋里送出来的一团一团染血的纱布,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说到激动处,完全忘记收敛音量。 江焕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话砸得懵了半刻,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嘴,只能无力地说了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李随意笑了。 他一字一句直击江焕心脏。 “你手底下那些谋士,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江焕身心俱震。 他以前一直以为李随意只是了解他的外壳,并不曾真正触及他的内心。 现在他发现,李随意早就窥明他算计人心的手段,只是从来没有点破而已。 第62章 我是不是坏了您的计划? 江焕哑口无言,李随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二人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屋门从内打开,盛辞月披着披风,面色苍白。 李随意见是她亲自开的门,瞳孔一震,率先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盛辞月低着头,哑声开口:“就……刚刚吧。” 江焕面露尴尬。 虽然他手下的人与他都是以朋友相称,但毕竟身份在那摆着,不管遇到什么龃龉,都没有他向别人解释的道理。 但现在不知为何,看见尹怀袖如此虚弱的样子,他竟莫名产生了一种愧疚。 也许是因为几天前才低估了尹怀袖心中的大义,也许是同窗这段时间他真的对尹怀袖产生了一丝挂怀。 不知是哪一种原因的驱使,他竟下意识的开口试图解释:“怀袖,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我……” “三殿下。” 盛辞月轻轻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抬眸看向他。 “真正的万民书送到了吗?临阳的贪官污吏,整治了吗?” 江焕突然哽住,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放心吧,证物已经呈交给了父皇,父皇会给临阳百姓一个交代。” “那就好。”盛辞月点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我……是不是坏了您的计划?” 李随意闻言,恨铁不成钢的偏过头去不看她。 江焕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两柄挫刀反复搓磨着,难受地发紧。 经历了这么一遭,命都快搭进去了,尹怀袖居然还在担心是不是坏了他的计划…… 江焕活了二十多年,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产生。 此时他万般后悔,怎么那时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尹怀袖呢? 而盛辞月本人则没有那么大的感慨。 她现在只是觉得很累,整个身子都很乏,背后伤口还在细碎又尖锐的疼着。 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让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思考她是怎么被利用的,江焕又是怎么打算的。 或许也是因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许多事情就莫名的看淡了些。她在听到李随意说的那些话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与释然。 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那句话:皇家无情。 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曾经爹爹和当今皇帝一起打天下,过命的交情,到最后也要走到立誓无诏不踏出北境,还要送唯一的儿子进京为质的那一步。 江焕利用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是她自己没有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居然真的以为江焕拿她当朋友。 在三殿下眼中,只是一步棋而已。 想清楚了,理明白了,也就没什么可生气的。 见江焕始终沉默,盛辞月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什么? 她不知道。 她现在内心很乱,不想见任何人。 江焕见她准备关门,焦急地上前一步,道:“没有!” “嗯?”盛辞月转身的动作一顿,目光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江焕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了欺骗之言。 事已至此,他几乎是瞬间就作出了决定,开口宽慰。 “你做得很好,那些追杀你的人都已经被抓住了,从他们嘴里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怀袖,你是功臣。” 盛辞月咬着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李随意质疑的眼光看过来,江焕心虚的没敢和他对上,只道:“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这几日我会抽空来看他。”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其实他刚才说谎了。 那些人在被擒住的时候就全都咬破了齿间藏着的毒药,一个都没活下来。 这次临阳之行,他的计划可以说是全盘失败。 最好的结果就是用万民书作证据,查到临阳县丞私吞田产为止。 至于背后操纵推动风罗种植,促进安乐散买卖的人…… 恐怕已经被打草惊蛇了。 …… 盛辞月在家养了小半月的伤,才娇气吧啦的准备回书院。 对于被蕤娘发现女儿身的这件事,她一开始还心有惶恐。 得知蕤娘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一直替她隐瞒之后,感动得一塌糊涂,银票首饰一顿猛塞。 至于帮盛辞月治伤的那位医女,也在某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乔浦接走,送回飞花阁的据点。 盛辞月甚至没来得及当面给她道个谢。 回到书院的第一天,盛辞月就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劲。 稍一打听,原来是卓姚回来了。 自从上次被盛辞月下手没轻没重的打成重伤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来书院了。 不过这事说来也怪,卓姚都被打成这样了,也没见卓丞相有什么动静—— 比如亲自来一趟书院,“特地关照”一下欺负自家儿子的人。 这次卓姚养完伤回来,脾气比以前还要暴躁更多。 仅仅回来三天,就已经“修理”了好几个同窗。 盛辞月简单打听了卓姚的消息,面带惆怅的回了寝舍。 李随意一如往常那样,懒洋洋躺在椅子里,斜靠在靠背上,两只脚跷上桌。 见盛辞月进来,他不动声色的把脚放下来,微微坐正了些。 “怎么了,一脸苦相的。”他主动问道。 盛辞月瞥他一眼,怏怏道:“卓姚回来了,恐怕以后我要被他缠上了。” “呦,这是后悔了?”李随意打趣她。 “嗯,后悔。”盛辞月咂咂嘴,继续道:“当时打他的时候应该蒙面了。” 李随意:“……” 简单聊完,盛辞月绕过屏风去收拾床铺。把在床头排排坐的玩偶都搓到一边,再把床单掀起来,露出下面拼在一起的两张床。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时不时的瞟向李随意的方向。 听蕤娘说,她受伤昏迷,是李随意送她回来的…… 那李随意对她的秘密……知道多少? 思及此处,盛辞月有些不放心,开始拐着弯试图套话。 “咳,那天……多谢你了啊。”她不自然地开口。 李随意随口道:“不谢,小事。” 盛辞月吞吞口水,继续试探:“听说我昏迷了之后,是你带我回来的?” “那可不?”李随意眼都没抬,开口就是怼。 “你这小菜鸡,看着没几两肉,扛起来可沉得很,差点没累死老子。还好半道上碰见好心人救了一把,不然你这小命难保。” 盛辞月扯扯嘴角,面露尴尬。 她为了缠粗腰身改变身形,腰腹间用的都是加棉的缠带,跟穿了个小棉袄没什么区别。 落水全湿透,可不就得重好几斤吗? 不过李随意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思及此处,她心定了定,轻轻呼了口气。 外间的李随意听着她的动静,唇角微微拉起一丝弧度。 第63章 你这是吃醋了? 听得里间传来响动,李随意“噌”的从椅子上窜起来,三两步跨过去。 “你干什么呢?” 正在搬着床头的盛辞月吓了一跳,手一松险些砸着脚。 她眨眨眼,不明白李随意怎么这么大反应,支支吾吾道:“我……我挪一下床啊?不行吗?” 之前江焕把他的空床铺给她并过来凑了个大床,当时她还满心欢喜,现在只觉得想要抽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人家三殿下只是客套一下,就她实心眼,还敢当真了。 现在既然明白过来,还是给人家复原为好。 李随意抄起手来,语气不善。 “伤才好了几天啊,就在这里搬床?你是生怕伤口不崩开是吧?” 盛辞月瘪瘪嘴,没说话。 本以为李随意会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把床铺还原回去,但他没问。 李随意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一肘子把她挤开:“老子就在外面坐着,不知道叫我一声?把老子当摆设?” 盛辞月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这人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吗? “我叫你你就帮我吗?” 李随意轻轻松松将床头抬起来:“你不叫怎么知道老子有没有心情帮你?” 盛辞月:“……” 眼看李随意自己搬不了一整张床,她赶紧跑到床尾准备伸手去抬。 谁知还没碰到床沿,就听李随意一声高喝:“给老子放下!” 盛辞月吓得一哆嗦,当即回怼:“李随意你今天吃火药了?” 李随意不说话,只是把床头往旁边挪了两步距离之后,快速来到床尾,像刚才一样把盛辞月挤开,搬起床尾把整张床摆正。 此时寝舍的四张床就恢复了它们最初始的位置,整整齐齐,每张之间两步距离。 李随意拍拍手,又把盛辞月的床幔调整了一下,才悠哉悠哉的回到外间坐回椅子里,留盛辞月独自钻进床幔里面收拾被子枕头等物件。 天色微微黑下来时,崔乘风买了新的颜料和宣纸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注意到屋里的变化。 “怀袖兄?” 他惊喜地跑进来,把手里东西都放到桌子上后,才到屏风边缘探头问。 “怀袖兄,你的伤痊愈了?” 盛辞月从床幔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朝他莞尔一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有劳乘风兄惦记。” 她病的这半个月里,崔乘风时不时就会去给她送些补品,却从来都没有进过屋,每次都是把东西交给蕤娘,隔着门简单问两句就走。 要不是带了补品,盛辞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急着要去哪,正好路过她家进来打个招呼。 不过崔乘风不主动提出进屋,倒也正合她的心意。 毕竟要让他进来的话,她还得束发裹胸。 有伤在身,动一下都疼,更别提一层一层的裹胸了。 崔乘风看她面色红润,确实是没什么事了,才兴冲冲地去他的柜子里拿东西。 “怀袖兄,你走之前那幅画,我画完了,正巧拿给你瞧瞧。” 李随意闻言来了兴趣,问道:“什么画?” 崔乘风刚把一幅画轴拿出来,下一秒就被李随意接过去。 展开一看,里面画的是盛辞月盘膝坐着,笑盈盈地抱着一只小狗玩偶。 虽着男装,但李随意已经知晓了她是女子,此时再看那画便觉得五官更是娇俏可爱,颇有天真烂漫的少女之风。 盛辞月趿着鞋跑过来,伸着脖子一看,不禁惊叹出声。 “哇,乘风兄,你这画的也太好看了吧?” 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真长这样吗?” 崔乘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怀袖兄……本就好看。五官精致,眉清目秀,画出来自然也是好看的。” 李随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居然能从崔乘风嘴里说出来。 看看手里的画,再看看旁边对着崔乘风一脸崇拜的盛辞月,李随意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就是一张画吗?随便找一批画师来,一天几百张都能画! 也不知道这臭小子……不对,臭丫头有什么可崇拜的。 他冷哼一声把画往桌上一扔,酸溜溜的说:“为什么单单画她?” 老早之前他就发现了,崔乘风这小子嘴上说着学画人像,实际是只画尹怀袖的像。 这寝室里又不止尹怀袖一个人,怎么偏偏只画她? 按理说尹怀袖现在在书院的身份是男人。 既然大家都是男人,崔乘风为什么单对她如此关照? 难道他也发现了尹怀袖的身份? 不对。 李随意摸着下巴暗暗思索。 按照崔乘风那老实巴交一根筋的性子,如果要是发现了尹怀袖是女子,只怕早就告诉监学了,能藏到现在? 如果崔乘风没发现…… 可别再让他画着画着,画成断袖了! 李随意越想越别扭,心里总有一根筋不太得劲,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崔乘风呆呆的“啊”了一声,有点懵,不知道李随意是什么意思。 李随意意识到语气不对,见此时盛辞月和崔乘风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于是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老子也英武不凡的,你怎么不画老子?” 盛辞月看着他,满眼都是“这人有病吧连这都要抢”的意思。 她讷讷开口,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李随意大惊,声音险些冲破天花板:“谁吃醋了?你别在这血口喷人啊!老子……老子怎么可能吃他的醋,胡扯!” “哦……”盛辞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朝崔乘风身边挪了两步,暗戳戳的同他说。 “明白了,李随意这是觉得你只画我不画他,心里不平衡,吃味了。” “啊?”崔乘风挠头,“他是这个意思吗?” 盛辞月:“你看他这个反应,显然就是嘛!” 崔乘风将信将疑,但是现在又没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只能结结巴巴的同李随意商量。 “那……李兄,下次我……给你也画一幅?” 李随意一双眼睛在崔乘风和盛辞月身上转来转去,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怎么贴得这么近,越看越碍眼。 于是硬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扔下一句“老子练功去”然后就斗鸡似的出了门。 结果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和走到门口的江焕撞了个正着。 “随意?” 江焕面露疑惑,出声询问:“你这副架势……是要去打架?” “不用你管。” 李随意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江焕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什么,微微侧身给他让了道,然后踏进屋门。 “怀袖。” 他唤了一声,屋里蹲在桌边欣赏画作的盛辞月就抬起了头。 于此同时,走了一半的李随意一个大弧度转身,原路折返回来,有模有样的靠在门边。 偷听。 第64章 话本子里都是假的 “三殿下。” 盛辞月站直身子,朝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三殿下是来寻我的吗?是……案子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江焕摇摇头,明知故问:“怎么又开始唤我三殿下了?” 盛辞月抿了抿唇,语气依旧恭敬:“我一介草民,不敢直呼三殿下名讳。” 江焕见她态度坚决,料想她心中火气未消,便也不打算过多勉强。 他从袖带中取出一本手札递过去:“这是你养伤这半月以来,先生课上讲解的内容,难点我都一一做好了标注。下个月就要秋试了,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若是换做以前,盛辞月会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再添上一句“还是昭麟兄想得周到”或是“昭麟你人真好”这类的话。 但是今日盛辞月却笑着摇头,语气诚恳:“不必了,乘风兄的功课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借他的手记就行。而且住在同一个寝舍,哪里不会,问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说完转头问崔乘风:“乘风兄不会不管我的吧?” 崔乘风受宠若惊,要知道以前盛辞月要么借江焕的手札,要么缠着易宣良给她讲解,从来没问过他。 现在终于不再舍近求远,他高兴还来不及,连连点头:“你放心,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我一定帮你全都补回来。” 江焕遭了拒绝,心中本就苦涩。 他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将手札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奈何余光一扫,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偏头将视线投过去,这才发现那半透的屏风后,床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是尹怀袖把他的床铺又分出来了,此时干干净净的摆在三张床之间,显得有些突兀。 此时的江焕突然觉得,尹怀袖是真的不愿意再与他交心了。 他隐隐有些心慌。 尹怀袖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单纯又赤诚的人,他先前就一直被隐隐约约的吸引着,只是平日里习惯了用算计的手段对待人心,伤人不自知。 现在他已经不再打算从尹怀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只想交下这个朋友,给自己的心留一片纯净之地。 但是当他想要抛开一切往前进一步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因为他曾经的欺瞒和掌控,远远地退开了。 不……一定还有修复的机会。 江焕深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打趣:“怀袖兄这是……晚上睡觉老实了?” 盛辞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连忙解释。 “以前是我不懂事,厚着脸皮霸占了您的床铺,是我的不对。三殿下就算不在书院住,寝舍也是要有您的位置的。” 江焕看着盛辞月的脸,眸光渐渐暗淡下去。 思绪纷繁间,他不禁又想到了表面看起来和尹怀袖南辕北辙,心性却有些相似李随意。 这几天李随意看似没有给他什么脸色,但他能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已然产生了隔阂,不再似往常那般熟稔。 相识相知多年,与李随意背后的势力相比,他还是珍惜他们的友谊更多一些。 尹怀袖,李随意。 这两人不止是同窗,还是他的舍友…… 几乎是瞬间,江焕就打定了主意,回过头来看着对面站在一起的盛辞月和崔乘风,认真的说。 “我想了想,舍友之间本就应该多加走动。而且快要秋考,从问天书院到皇子府路上会耽搁很多时间。明日我就住回寝舍,这样更方便一些。” “啊?三殿下你是认真的……吗?” 盛辞月一句疑问还没说完,江焕就匆匆踏出了门,生怕被拒绝似的。 甫一出门,就见李随意斜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里条件差得很,三殿下金尊玉贵的,怕是住不惯。” 江焕对上他的目光,诚挚一笑:“曾经跟着周院长游学时,荒野山村甚至匪窝都住过,这里有何住不惯之说?” 李随意认认真真的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照常去步云坪附近练了半个时辰的功,再去浴池洗个澡,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寝舍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人在开卧谈会,盛辞月嘀嘀咕咕的炫耀她此行的壮举。 “他们一路追杀,一个都没追上我。要不是前面没了路,我肯定是能跑出来的!可惜,那是个断崖。” 那边崔乘风紧张的问:“那……后来呢?你们打起来了吗?” “没有,我聪明着呢,当时那个情况必须要保留实力的……他们人太多,我手里抱着证物,武器又不在身上,怎么打?” “所以我当机立断,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了!死也是个英雄鬼,说不定还能记入史册流芳百世!” 崔乘风倒吸一口气,“噌”的从床上弹起来,拉开床幔探出头。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悬崖,你……你是真不要命啊?” 盛辞月本来在床上躺着,听到动静后也把床幔拉开一道缝,钻了个脑袋出去。 “其实吧……我偷偷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啊……” 她左右看了看,李随意连忙侧身隐藏了身形,想听听这人“只告诉崔乘风一人”的秘密是什么。 只听盛辞月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说:“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跳下去会死。明明话本子里面,那些侠士们走投无路跌落悬崖,都是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说不定还有什么奇遇,能碰到世外高人,修得绝世武功!” 对面的崔乘风:“……” 门口竖着耳朵偷听的李随意:“……” 盛辞月没注意到诡异的气氛,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话本子里面都是假的!我摔的快要疼死了,小命都差点交代在那里!” 崔乘风越听越后怕,面色越来越古怪。 想板起脸来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又觉得没必要,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并且意识到话本子不可信了。 但什么都不说的话,又觉得很生气,气她不把性命当回事居然是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 憋了半晌,还是没狠心说什么,只道:“那些话本子,你以后还是少看,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 “不对!”盛辞月急了,“我看的很多都是有名的侠士写的,他们行侠仗义快意江湖,活得特别潇洒!我一直都想成为名震一方的女侠……” 最后一个字说了一半紧急往回咽,险些噎住。 盛辞月伸长脖子悄悄探了探对面崔乘风的动静,见他脑袋露在床幔外面,似乎在托腮发呆,应当是没注意到她的口误,这才微微放下些心。 “……好了好了,今天挺晚了,我就先睡了!” 她钻回床幔,在床上躺好,马上开始装睡。 崔乘风抿着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然后也缩回去,屋里陷入了寂静。 李随意低低说了句:“蠢的。” 然后把布巾搭在肩膀上,推开门,信步踏进寝舍。 第65章 那你现在还疼吗 把洗漱的东西在架子上放好之后,李随意走进里间,看了看并列的四张床。 最左边是盛辞月的,上面垂着粉色纱幔。 中间隔了一张空床,是江焕的。 再往右是他和崔乘风。 李随意想了想,开始把他床铺上的东西往江焕那张床上移。 把床单被褥枕头都扔过去之后,他站到床上去拆头顶挂着的纱幔。 旁边的盛辞月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头出来,眉头一挑:“李随意你干什么?” 崔乘风闻言也暗戳戳的拉开床幔看过来。 “换床位啊。”李随意满不在乎的开口,“一个地方睡腻了,换换新鲜。” 盛辞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崔乘风急慌慌的说了句:“不行!” “嗯?” 两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都不太理解为什么崔乘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就是左右换个位置,怎么听着像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崔乘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脑子里总是想着尹怀袖一个女孩子,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已经是于清誉有损了,再和李随意的床铺挨得那么近…… 但是冷静下来再一想,明日江焕就要住进来了。 这寝舍拢共就这么大,总共就四张床,尹怀袖旁边那张床迟早是要有人的。 不是李随意就是江焕。 崔乘风垂着眸子,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不是三皇子的床位吗?” 李随意站在床上叉起腰:“嘿,这床铺上刻名字了?” 确实,问天书院的寝舍只有门外挂着名字,至于里面的床铺和书案柜子谁用哪个,都是学子们自己商量。 一般来说,都是谁先来谁先挑。 如此,李随意想要换床铺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崔乘风脸越来越红,最后只能干巴巴的说了句:“李兄说得是,是我记错了……” 然后连忙缩回去,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他有先见之明,买好了不透的纱幔。 这种时候龟缩进来缓解尴尬真是再好不过。 盛辞月倒是没说什么,反正纱幔一挡谁也看不见谁,旁边住的是谁都无所谓。 李随意刚从挂钩上解开纱幔,一扭头就看到少女一颗小脑袋挂在她粉色的纱幔上。 夜间她卸了暗色的脂粉,皮肤白了不少,在粉色的映衬下越发娇俏。她眼珠一转,引得李随意心神都跟着晃了一晃。 “李随意。” 少女低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困倦和慵懒,颇有些恶趣味的问:“你该不会是……不想让三殿下离我太近吧?” 李随意当即炸毛:“我看你是皮痒了?” “哎呦?急了?被我说中了?”盛辞月天不怕地不怕的出言调笑。 “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抢你的三殿下——” 话音未落,李随意就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按在盛辞月脸上把她按回纱幔里去。 “再口无遮拦的老子毒哑你信不信?” 盛辞月隔着纱幔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心满意足的躺下睡觉。 …… 第二天李随意难得起了个早,和盛辞月崔乘风一起去课室上课。 出门时随手就带上了盛辞月的书箱,害得盛辞月在屋里找了好几圈。 入了明伦堂,崔乘风照例坐在第一排,盛辞月寻了个中间的位置,李随意拎着她的书箱慢悠悠的晃过来,放到她桌上后,就坐到了她后面。 盛辞月扭头看他一眼,这人已经摆好最佳补觉姿势,闭上眼了。 “呀!尹兄?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盛辞月视线望过去,只见梁乾满脸兴奋的朝她跑过来,上来就要勾肩搭背。 身后的李随意不知是不是额头上也长了眼,迅速拦住了梁乾即将落在盛辞月背上的手。 “哎,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他语气威胁,吓得梁乾一哆嗦,反复思索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这位新祖宗。 盛辞月连忙打哈哈,指了指自己后背:“伤在这里,不过已经好了。” “哦哦哦!”梁乾赶紧收回爪子,刚才他居然差点就打到人家伤口了,真是罪过罪过。 “我还正想问呢,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恢复的不错,能跑能跳。”盛辞月说着还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只可惜没什么肌肉能展示的。 梁乾嘿嘿一笑,贼兮兮的凑过来开始同她分享:“这段时间我又搜罗到了不少好书,还有《五侠传》的最新话呢!我可是逃课凌晨就去书斋门口蹲着了,抢到了头一批!你要看吗……” 他越说脑袋凑得越近,然后脸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李随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挡过来了。 “嗯?李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梁乾转身看向李随意,目光中满是不解。 因为李随意这只手插在梁乾和盛辞月的脑袋之间,故而盛辞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心深浅不一的伤疤。 她当即捉住李随意的手,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弄的?” 看这恢复情况,怎么和她后背上的伤口差不多? 李随意左眉一挑,合着在崖底吵架的时候,这死丫头是一点都没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汩汩冒血啊? 他越想越气,最后直接气笑了出来。 “怎么弄得?某个没良心的家伙也不看看自己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是怎么没摔散架的,还好意思在这里仰着脸问。” 盛辞月张着嘴,呆呆的看了他半晌。 坠崖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当时天翻地覆的,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灌木丛似的,周身一点着落都没有。 后来似乎贴上了什么坚实的东西,然后下坠感和刮擦感就减少了很多。 最后掉进水里,又呛得不行,脑子一片浆糊,实在是没多余的心思注意李随意身上有没有血。 现在想来,她受伤不重,应该是李随意及时抱住她,一路抓着崖壁上的树枝藤蔓缓解冲力的原因。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盛辞月内心突然涌上些许愧疚。 她改为两只手捧着李随意的手背,垂头怏怏地问:“那你……现在还疼吗?” “我……” 李随意刚准备开口,视线就和盛辞月可怜巴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突然怔住,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盈盈的敲了一下,发出好听的“叮”的一声。 见李随意不说话,盛辞月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急忙补救:“我给你送些祛疤的药膏吧?我那里有很多,效果都很好的。” 李随意回过神来,迅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不自然地开口:“不用,就这么点小伤,挠痒痒似的,用什么药膏?” 他摸摸被盛辞月捧过的手背,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柔软的温度。 不知怎的,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第66章 什么心仪的姑娘? 晚上散了学,江焕带着两个侍从搬着东西到寝舍的时候,只有崔乘风一个人在。 他看看空荡荡的屋子,问崔乘风:“他们两个呢?” 崔乘风想了想:“怀袖兄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李兄的话……练功去了吧?” 江焕默然,心中明白这两人还在生着他的气。 他叹了口气,让侍从把东西拿出来,收拾桌案和柜子。 至于他自己,则拿着床铺用品走进里间,然后步子一顿。 他知道盛辞月旁边的床铺是没有人的,故而绕过屏风就正打算往那边走。 刚走了一步发现那张床上有东西了。 再仔细一瞧,正是李随意的铺盖。 江焕微微皱眉,虽不理解他此番作为是何意,但也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走到李随意和崔乘风中间的那个床铺,把包裹放在上面。 铺好床单,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有点丑的玩偶小狗,放在枕头边。 做好这一切,他起身看了一眼盛辞月的床铺。 床头枕头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有的已经跨在床边摇摇欲坠,快要被挤下来了。 江焕失笑,不过联想到之前查到的尹怀袖的信息,他从小是被当成女孩子养大的。 那这一套可爱又温柔的铺盖用品也就能理解了。 盛辞月回家取了一些祛疤的膏药,回来时正好碰到李随意洗完澡回来。 见李随意就那么用带着伤的手抱着木盆,她惊得眼都瞪大了。 明明是一起受的伤,她现在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总觉得伤口会疼,结果李随意就这么……跟没事人似的? 李随意停下步子看她一眼,轻哼一声:“大惊小怪。” 盛辞月小跑到他身边,把手里的瓷瓶递过去:“喏,给你带了点药,祛疤的,效果很好,我用的就是这个。” 李随意目光在女子手心的莹白瓷瓶上扫过,傲娇地抬头:“我一个大男人,在意这个?” “好吧。”盛辞月怏怏的垂手,心想也是,他这种大老粗才不在意形象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李随意动了动嘴唇,似乎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随意,怀袖,你们回来了?” 江焕把半掩着的门打开,笑意盈盈。 “站在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哦,好……” 盛辞月率先抬腿,一个小跳就跃进屋里,随手把药膏放在桌上,跑去柜子拿寝衣。 李随意低低的“嗯”了一声,去放洗漱用具的时候,目光无意识的从药瓶上扫过好几遍。 江焕一向心细如发,自然察觉到了李随意的小心思,颇为好笑的开口给台阶。 “随意,你如今马上十九了,确实该注意一下样貌,免得以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再吓到人家。” 本来这话的重点应该在“注意一下样貌”,谁知李随意突然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张口就咬。 “什么心仪的姑娘?老子没有啊!你别乱说!” 音量之大,语速之急,把正在整理床幔的崔乘风和盛辞月都吓了一跳,纷纷探头想看看这人又吃错什么药了。 李随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然后迅速去收拾自己的柜子。 把杯子摆摆,再屡屡衣裳,归置归置书册,忙得很。 屋里其他三人两两互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什么都没说。 李随意摆完柜子里的杂物,准备关门时,突然扫见了挂在柜门内侧的玄金丝软鞭。 鞭身在夜间的烛光下,显出一线金色,直连鞭柄上的“沧海”二字。 怪不得。 李随意轻笑一声。 怪不得他头一次拿到这鞭子的时候就觉得比正常男人用的武器小巧,而且这“沧海”二字笔记娟秀,不似男人的笔迹那般豪放。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到了那天盛辞月跳下悬崖时的场景。 别人或许看不到,可他离得最近,注意到她有伸手去腰间摸什么的动作。 人在危机之下是会下意识的采取自救措施的。 所以她当时是想要抽出沧海来缠住崖壁上横生的树木。 可惜沧海不在她身上。 想到这,李随意唇角的弧度微微拉平了一些,心底莫名染上一些烦躁。 “尹怀袖。” 他突然出声。 盛辞月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干嘛?” 李随意别别扭扭的把沧海扔给她,嘴唇嗫嚅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句:“收好了,打架的时候不要拿出来。” 盛辞月猝不及防差点被砸了脑袋,手忙脚乱接住沧海,口中小声嘀咕:“打架的时候不用?那还怎么打?” 李随意烦躁的接上:“老子在呢,救命总会叫吧?” 一直在一旁安静旁观的江焕突然抬起眼来,认认真真的看了李随意一眼。 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仔细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先搁置脑后。 问天书院每年都有春试和秋试,学子的分数最后都会整理成册递交御前,由陛下亲自过目。 对于真正来学习,心气高想要进入官场做实事的学子来说,是个很好的露脸机会。 因为如果一连几次名字都排在前几,就会被陛下注意到,留个印象。 但是被陛下注意到的,也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对于那些混子来说。 年年都是吊车尾,被陛下注意到,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可能会连累自家老爹的官运。 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差成这样,老子是不是也有问题? 所以每年一到春试和秋试的前一月,各家大人都会想方设法的替不争气的儿子恶补。 在书院这边告假,把人提溜回家,专门请先生来押题开小灶。 不图儿子考到前三,只求别次次垫底。 盛辞月本来对秋试毫不在乎的,甚至一开始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留到七月。 后来听崔乘风说了这考试的重要性后,突然脑子一个激灵。 她现在用的这个身份甚至连性别都是错的,万一真的考了个倒数第一,让陛下注意到,再随便查一查…… 那岂不是玩完了?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危机感一下子拉满,话本子不看了,上课也不瞌睡了,甚至开始主动抱着书坐到第一排,生怕哪一秒没听到就错过了先生的“点题”。 晚上散学吃完饭,又要拉着崔乘风再复盘一遍今日的内容。 崔乘风的成绩一向都是排在前三,秋试对他来说并不算是很难。 他只要保证正常发挥就不会掉出这个名次,不必额外花时间复习。 盛辞月能来问他,他高兴得很。 第67章 国公罚你了吗? 时间在盛辞月紧锣密鼓的赶进度中过去,很快就到了七月底。 这期间她被那些文邹邹的东西弄得焦头烂额,根本腾不出心思去找易宣良打探哥哥的下落,满心只想着先把这考试对付过去。 江焕刚住进寝舍的那几天,屋子里每天都很沉默,盛辞月几乎进了屋就趴在桌上用功,基本不和他说话。 后来江焕主动帮她解答了几个深奥的问题后,紧绷的气氛才慢慢软和了一些。 好歹大家能像个正常同窗那样聊天了。 秋试的前一天晚上,盛辞月没再复习,而是早早就爬上了床。 另外三人也没什么事,干脆也都洗漱好躺下,隔着纱幔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盛辞月聊着聊着,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乔浦了。 本来她就担心乔浦会强行带她回北境,受伤之后更是提心吊胆。 若是让乔浦把消息传回北境,爹娘知道她坠崖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担心之下指不定作出什么反应来。 说不定她娘直接提着大刀就杀来京城了! 毕竟陛下的意思是盛国公无诏不得离开北境,又没说盛国公夫人不能。 盛辞月想着想着,突然心慌起来,退出四人的聊天话题,暗暗思索着要不要主动寄个信回去,撒个谎安抚一下? 与此同时。 北境,国公府。 盛国公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问面前垂首而立的乔浦。 “月儿坠崖了?” 盛夫人也紧跟着焦急地问:“她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怎么掉下去的?你们在旁边就只看着吗?” 乔浦一脸正气,铿锵回道:“当时大小姐奉命护送万民书,被劫匪追至崖边,口中泣然高喝‘此乃万民血书,载苍生之望,系黎民之命。纵刀刃加颈,烈火焚身,吾亦死守之!’,然后决然跃下三丈高崖。属下们皆为大小姐的气节所感动,震撼于心!待到回过神,大小姐就已经……” 他似是沉浸在当时那壮烈的场面中,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猛地一拱手,单膝跪下。 “未能及时保护好大小姐,是属下的失职,还请国公降罪!” “等一下。”盛国公越听越不对劲,摆摆手示意他抬头。 “这……是月儿能说出来的话?” 话音未落就被盛夫人一肘子戳回去:“怎么就不能是月儿说的了?怎么,就只能男子保家卫国,女子就不能为民请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文邹邹的话月儿她……算了算了这不重要。”盛国公暂且把这个疑问压回去,瞪着大眼继续问乔浦:“你说那高崖……多高来着?” 乔浦夸张道:“足足三丈有余。” 盛国公:“……” 他抬头想了想,又伸手简单比划比划,没再继续说话了。 倒是盛夫人沉不住气,继续追问:“你还没说月儿伤得怎么样呢?” 乔浦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形,贴在右手手臂上:“大小姐胳膊上擦伤这么大一块!” 盛夫人:“……” 盛夫人:“那……可有用药?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乔浦一擂掌心,很是欣慰道:“属下也觉得大小姐一定吓得哭哭啼啼了,可谁知她竟坚强得很,回京一路愣是都没吭声!” “哦……那就好,那就好……”盛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然后嗔斥一句:“这孩子真是离家远了,心也飞了,都不知道往家里来封信。” 乔浦眨眨眼,心想大小姐八成想送信也不敢来飞花阁的据点—— 怕被强行抓回来呗。 “行了,知道月儿没事就好。”盛国公摆摆手,“你继续回京城盯着吧。” 乔浦领命就要退下,刚走了两步,盛国公一声“慢着”,就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盛国公没注意他的不对劲,叹了口气,殷切交代:“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做什么,不要太干涉她。” 乔浦这才放松了些紧绷的身体,应了句“是”,然后越走越快,逃也似的出了屋门。 等在屋外的两个下属见他出来,迅速围上来,担忧的问:“头儿,国公罚您了吗?” “罚什么罚!” 乔浦压低声音疾速打断他们的话。 “赶紧走,回京!” …… 秋试考了整整一天,晚上交卷之后,学子们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成群结队的出去吃饭庆祝。 盛辞月自然也不例外,昨晚上卧谈会的时候她们就商定好了,考完一起去九阙天香阁吃一顿好的。 因着今日的聚餐多,九阙天香阁显得格外热闹。 盛辞月就从大门到包间这一路上就跟同窗打了三次招呼。 上楼的时候还迎面碰见了卓姚。 盛辞月一看见他,就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可没忘了上次在红香楼的暗道里,是怎么把人按在地上打的。 以卓姚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然而卓姚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简单向江焕行了礼后,就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了。 这倒是让盛辞月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卓姚不作妖对于她来说是个好事,今天本来心情不错,她不想被人坏了兴致。 被小二一路引着到了最好的包间,盛辞月拿着菜单轻车熟路的点菜。 自从头一次江焕带她来尝过这里的菜之后,她隔三差五的就会拉着蕤娘一起来吃。 尤其在家养伤的那段日子,更是每天叫这里的菜,让小二给她送到家。 所以这里哪道菜好吃哪道菜难吃,哪道菜里面用了什么食材,她心里门儿清。 江焕见她如此潇洒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再来一壶流霞酿?” 他可还记得第一次带盛辞月来这里吃饭的时候,盛辞月就被这流霞酿一杯放倒了。 盛辞月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不喝不喝,那酒太可怕了,以后绝对不沾。” 崔乘风一听,倒是来了兴致:“早就听闻九阙天香阁的流霞酿是一绝,凡是尝过的人无不称赞,说是酒仙圣酿都不为过,没想到竟然被怀袖兄用‘可怕’来形容?” 盛辞月皱着眉,面上表情复杂。 为什么会这么形容,她也不知道。 在北境她没少尝过酒,从来没有一种能带给她醉,但又不太像醉的感觉。 平时醉酒她会觉得头脑混沌天旋地转,但喝完流霞酿则是觉得自己快要飞上天成仙了一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总归就是和平时的醉酒不一样。 太舒服了只会觉得很可怕,并且下意识想要远离。 第68章 你当小弟 秋试过后,在等成绩的同时,也等到了秋猎的帖子。 这秋猎在八月中,年年都是由靖国公操办,算是大承的一桩盛事。 届时京城东边的东吴山会被围起来当作猎场,陛下亲临坐镇,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都会收到请帖,带着自家儿女上场,算是给少年们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尹天剑作为工部侍郎,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盛辞月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后来一听说当日去少年子弟没有一千也得八百,完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便也欣然决定去看看。 没想崭露头角什么的,她就是太久没打猎了,手痒。 北境多丘陵,百姓多以打猎为生。她在这里长大,平日里大大小小的狩猎参与的可不少。 她的箭术是盛国公一手教出来的,在猎场上几乎是箭无虚发,盛国公有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狐皮大氅就是出自她手。 可自从到了京城之后,她就没摸过弓。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别人尚且不提,她一定要让李随意见识见识她高超的箭术。 堵住他那张动不动就叫她“菜鸡”的嘴。 因为莽着劲想要压李随意一头,盛辞月这两天练功练的格外勤快。 练完基本功,等李随意走了,就要上梅花桩练习轻功。 因着腿部力量逐渐显现,她愈发觉得以前师父教她的步法甚是巧妙,有很多曾经不理解的东西现在突然就领悟了,通透了。 她练着练着,就想到之前在临阳时,“偷学”到的李随意的步法。 也不知道这两种到底哪种更厉害一些? 盛辞月闭上眼思索片刻,准备再试试李随意的步法。 这边李随意洗了澡回到寝舍,一打开门就迎上了崔乘风疑惑的目光。 “李兄?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怀袖兄呢?” 李随意一挑眉:“嗯?她没回来吗?” 崔乘风摇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李随意略不自然的挠挠头,把搭在肩膀上的澡巾扔进木盆里,丢给崔乘风:“我去找找她。” 自从知道了盛辞月的女儿身之后,他就理解了为什么她从来不肯在书院的浴池洗澡。 只要回想起曾经他还逼迫盛辞月去浴池互相擦背,就觉得十分尴尬。 所以现在两人练完功,都是各走各的。 他去浴池,盛辞月去打水洗漱,顺道擦擦身子。 照理说,应该是盛辞月先到寝舍的。 现在这个时间,书院大门也关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李随意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刚一到步云坪,远远的就看到梅花桩上跃动的人影。 他不禁叉起腰来,面露无奈。 都说了底子不好不要自己上梅花桩,就是不听呢? 他站在原地又观望了一会儿。 梅花桩上的少女神情认真,始终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多了个人。 她在脑海中努力回想着李随意的每一步,试图融会贯通,摸索出来诀窍。 奈何本来天色就晚,虽然有灯,但光线不比白日。 再加上步法不熟,总是有地方别别扭扭的,她一个大跨步踩错,身形一歪,面朝下直直跌落下来。 盛辞月惊呼一声,闭上了眼。 谁知肋下被什么东西拦住,于是她整个人像是被挂在晾衣杆上似的,四肢垂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盛辞月脑子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呆呆地抬头看过去。 正好看到李随意在烛光阴影中更为深邃的五官。 “挂”着她的晾衣杆,正是此人的一只胳膊。 场景诡异的安静了两秒。 “李……李随意?你怎么……” 盛辞月一句话没说完,就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只胳膊猛地一掀,她“哎呦”一声就水灵灵地躺到了地上。 李随意睨她一眼,迅速偏头过去,双手背在身后默默搓了一下刚才接住盛辞月的那只胳膊。 “你偷学老子的武功?” 盛辞月冷不丁被摔了一下,正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一听这话顿时闭上了嘴,慢慢改换坐姿,盘起膝来,整整头发理理衣摆,忙得很。 偷学被抓包,她理亏。 看着坐在地上一脸心虚却非要嘴硬死活不肯开口求助的人,李随意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他人就在这呢,甚至都住同一个屋檐下面了! 非要偷学吗?说一句“教教我”会死吗? 李随意越想越气,张口就是一句:“老子的功法可不是那么好学的,就你这么摸索,得摸索到明年去!” 盛辞月瘪嘴,心中愈发委屈。 这人天天骂她菜鸡也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嘲讽她,拐着弯说她笨,学不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突然支棱起来,麻利的翻身而起,挺直腰杆上前一步到李随意面前站定。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盛辞月睁大了眼,盯着李随意好半晌。 李随意知道她想干什么,按理说这种时候气势最不能输,他应该用威慑的眼神瞪回去。 奈何视线只要一对上,他心跳就不自觉地开始混乱。 尝试了两次无果,李随意正准备后撤一步认输,就听盛辞月铿锵有力霸道有理的说了句。 “对不起!” 李随意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然后又听盛辞月继续道:“我偷偷学你的步法,是我的错,给你道歉,以后也不会再练了。” 语气干巴巴的,还有点不忿。 但是隐约可见诚意,她竟是真的决定不再学了。 盛辞月确实是这么想的。 本来以为看起来都像是基础步法,没什么讲究。 但看李随意这么在乎,甚至都亲自跑来逮她不允许她练,那就很有可能是人家秘传的功法,绝不允许外泄的。 盛辞月虽然骄横,但也不是不讲理,知道秘传功法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有多重要。 说完赌气似的道歉之语,盛辞月转身怏怏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就准备回寝舍睡觉。 “慢着!” 李随意在背后喊她。 “又怎么了?”盛辞月转头。 只见李随意站在月光下,神情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一旁,极不自然地开口。 “你……当小弟,叫一声大哥,想学什么功夫老子都能教你。” 第69章 秋猎 上赶子教人武功可不是他的作风,总得是让人求着他才行。 盛辞月愣住了。 两人相隔两步,相视而望。 李随意被盯的莫名有些紧张。 是不是让人家当小弟有点太为难了? 不至于吧! 只是让她叫声大哥而已,礼都不要呢! 难道是姑娘家脸皮薄,有些难以启齿了? 李随意犹豫着,正准备再降降要求,就听盛辞月兴奋的声音传来:“此话当真?” “老子从来不骗人。”李随意抬头哼哼一声,神情骄傲。 盛辞月当即拱手,脆生生喊了句:“大哥!” 她从小就没在嘴上吃过亏,该哄就哄该叫就叫。 叫声大哥不算什么,但如果李随意真的肯教她武功,那学到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对于以前师父教她的功法,她这些日子多多少少心中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功法是上乘的,但是教她根本就是在哄小孩。 还有那些陪练,一个个演技精湛地很。每每和她对上,不出三招就自行倒下,还要作出一副“大小姐武功盖世我等自愧不如”的样子。 自从来到京城,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离开了父母的保护,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怪她说哥哥没死的时候没有人信她。 她确实没什么让人相信的资本。 所以她想要找到哥哥,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 江焕和崔乘风找到这里的时候,大老远就听到盛辞月的一声声“大哥”叫得响亮。 李随意负手立在桩上,练兵似的,口中时不时提醒“左脚踩实”“小腿发力”。 崔乘风呆呆地看了半晌,偏头问江焕。 “是……是我看错了吗?李兄这是在……指点怀袖兄?” 江焕心中微微有些苦涩,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李随意和盛辞月虽然面上看起来和他像昔日那般相处着,见面说话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这两人心底对他总有疙瘩,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能明显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看着这二人越走越近,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这种感觉是来源于李随意还是盛辞月。 ……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秋猎前一日,京中官员们浩浩荡荡的来到东吴山。 盛辞月跟在尹天剑后面,和尹玉珊隔了八丈远。 第二日一早,盛辞月站在众官家子弟中,隔着乌泱泱的人群,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皇帝的样子。 说是见到,也看不清楚,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 大承皇帝虽年近五十,但精气神极好,身材魁梧健硕,神采奕奕。 毕竟是东征西讨逐鹿天下的开国皇帝,和前朝那些泡在奢靡窝里溃烂,视百姓为蝼蚁的皇帝们一比,高下立现。 盛辞月在北境的时候就常听父亲说起曾经他追随陛下打江山的事迹,多有崇拜,心驰神往。 她喜欢练武,多少也是受此影响。 走完了开场仪式,皇帝拉开弓朝天射出第一箭之后,秋猎正式拉开帷幕。 少年们纷纷背上箭袋翻身上马,陆陆续续进入猎场。 靖国公那边备有马匹,但极少有人用。 毕竟陛下亲临,他们想在陛下面前露脸,还是用自己的坐骑比较保险。 盛辞月这边是尹天剑给她准备的马匹,她和尹玉珊都有。 给她的是高大雪白的骏马,是在京城中能买到的最上乘的那一批。 尹天剑知道盛辞月自小就参加游猎,骑射功夫好,不必担心会不会从马上掉下来的问题。 再加上盛辞月现在的身份是男人,所以给她准备的时候,就是按照正常习武男子的规格来的。 给尹玉珊的则是一匹枣红色矮马,性子温顺,跑起来小马蹄哒哒哒的很是可爱。 以前尹玉珊就喜欢这种马,这次秋猎尹天剑也没指望自家闺女能打个什么厉害的猎物回来,参加一下就当是来玩了。 本来一切都安排的妥当,谁知两匹马一起牵来的时候,尹玉珊当场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的马比我的好?” 尹玉珊指着那匹白马,气呼呼的质问牵马的小厮,声音一点都不加收敛,就是要说给盛辞月听的。 盛辞月只当没听见,翻身上马,对这坐骑很是满意。 “呦,这不是尹家小姐吗?这是怎么了?” 一道男声传来,带着些许看热闹的不怀好意。 盛辞月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卓姚负手晃悠悠的过来。 “卓兄特意来我这说风凉话的?” 盛辞月坐在马上没好气的问。 “尹兄这可就误会我了。”卓姚来到她旁边,颇为欣赏的摸了摸马脖子,又转了半圈,拍拍马背。 “我就是刚好路过,听到尹小姐受了委屈,来看看。另外你这匹马……果真是千里名驹,希望尹兄今日能猎得个好成绩。” 卓姚说完后退一步,哈哈笑着离开了。 盛辞月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尹玉珊见盛辞月不接她的话茬,竟然自顾自的准备走,连忙从小厮手中抢过缰绳翻身而上,策马追过去。 “尹怀袖!你居然不等我?” 盛辞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我要去西面围场,那里都是大型猎物,你确定要一起?” 整个东吴山被分为东西两个猎场,东面的里面都是一些山鸡野兔类的温顺小猎物,适合女子们结伴猎玩。 西面则更危险一些,据说今年里面放了两只棕熊,体型很是骇人。 刚才盛辞月专门注意了一下,江焕和李随意就是入了西面猎场。 崔乘风不会骑射,就在营地待着,写诗作赋记录狩猎胜景。 昨天李随意问她时,她故作谦虚的说自己骑射不好,去东面玩玩就行。 打的就是“一不小心”在李随意面前射杀棕熊,然后再不好意思的说一句“箭术不好,见笑见笑”,好让李随意震惊一下。 可是现在多了个小尾巴,她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于是她转头继续吓唬尹玉珊:“西面猎场里面不仅有熊,还有老虎狮子豹子,会吃人的哦!” 尹玉珊小脸一扬:“你骗人,我爹说了里面没有吃人的猎物!而且还有巡视的金羽兵,安全得很!” 盛辞月冷哼:“那你别跟着我,自己去玩。” 说完一拉缰绳,胯下马儿扬蹄向着猎场奔去。 第70章 这野小子有时候也挺好的 尹玉珊一看这个野小子居然敢不等她,气得小脸通红,咬牙扬鞭追上去。 她的小马跑不快,只能勉强保持在能看见盛辞月背影的距离。 本来她是没打算和盛辞月结伴的,但是早上她娘专程交代过她,说家中兄妹不合,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之前她跑去红香楼大闹一场,已经让半个京城看了热闹。 现在爹爹的很多同僚都知道她们尹府小辈不和,鸡飞狗跳,一碗水端不平。 娘的意思是,让她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妹和睦的样子来,好打住京中流言,让人知道尹府并不曾苛待远房晚辈,兄妹和睦。 尹玉珊边追边想,要不是答应过娘,谁愿意和这个野小子同行啊! 奈何盛辞月一心只想甩开她,速度只增不减。 进了猎场没走多远,尹玉珊就已经完全看不到她了。 又顺着林间小路跑了一阵,一个人都没见到。尹玉珊只得拉住缰绳,原地转了一圈。 以往她都是和女伴们去东围场的,西围场还是头一次来。 林中烈风飒飒,树叶哗哗作响,不远处还能听到阵阵猎物被射中时传出的悲鸣。 尹玉珊越听越害怕,想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认不清方向。 “尹……尹怀袖!” 尹玉珊颤声叫了两声,没听到应答。 想到自己已经如此放下脸皮追着人过来了,结果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心中愈发委屈,干脆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刚嚎了两声,就听不远处马蹄声又拐了回来。 盛辞月策马停在她面前,满脸无奈。 本来她是想直接把人甩掉的,但是跑了一半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厚道。 怎么说爹爹和尹叔叔也是好友,她不能把事办的太难看。 所以她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给,送你的。” 她拽着兔子耳朵伸手过去,递到尹玉珊面前。 尹玉珊刚刚一直闭着眼干嚎,此时一睁眼,就和一双红眼睛对上,鼻子还被兔子蹬了一脚。 “啊!” 她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盛辞月不由分说的把兔子塞进她怀里,快速道:“行了,老老实实回去,去东面找你的小姐妹。” 尹玉珊嘴撅得老高,手里抱着兔子,目光却定在盛辞月的白色高头大马上。 盛辞月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没好气道:“这马太高了,性子又烈,不适合你骑,可不是我不让着你。” 尹玉珊马上犟嘴:“不就是高了点?上下的时候费点劲吗?骑上去就都一样了!” 盛辞月叹了口气,干脆跳下来对她道:“那我让你骑一会儿试试,你乖乖回去。” 尹玉珊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兔子,勉为其难道:“那成。” 现在在林间,没有马凳。 尹玉珊本以为盛辞月会主动蹲身让她踩,没想到腰间一紧,盛辞月就托着她的腰把她举上去了。 “啊——” 尹玉珊惊呼一声,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男子碰过呢! 而且还是腰间如此敏感的地方! 尹玉珊呆呆愣愣的,胸口咚咚作响,不知所措的低头看向盛辞月。 此时的盛辞月正仰着头,递给她缰绳。 “来,抓紧了。” 两人目光相视,尹玉珊快速躲开,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局促道:“我当然知道!我会骑马,不用你教!” 盛辞月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想再和她掰扯,直接上了那匹小红马,走到尹玉珊身侧,拉住白马的牵引绳,拽着它往回走。 八月天气炎热,林中尽是阴凉。山风一吹,把心头的燥热都去了八分。 尹玉珊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扯着缰绳,看向前方盛辞月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这野小子有时候还是挺好的嘛。 然而走了还没几步,两只飞鸟从两人面前窜过,惊得尹玉珊胯下白马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要不是尹玉珊一只手始终抓着缰绳,只怕就要被甩下去。 盛辞月也是一惊,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牵引绳脱手了。 白马前蹄一落地,就像是疯了一样,左跳右跳,最后一个转身竟然不受控制的朝某个方向疯跑。 盛辞月急忙策马去追,但那小红马本来就追不上白马,现在白马还是发狂状态,更是有心无力。 尹玉珊趴在马背上,兔子也撒了手,只管紧紧抱着马脖子,口中尖叫连连。 盛辞月朝她大喊:“拉缰绳!” 然而尹玉珊以前从未经历过这般惊险的事情,现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什么都听不进去。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盛辞月心急如焚,干脆弃了小红马,用轻功直接上树。 沧海展开,缠上树枝借力,盛辞月的身影伴随着金光在林间疾速穿梭着。 好在这段时间跟着李随意扎扎实实的学了轻功,危机之下,竟然爆发出比平时还要快的速度,叫她逐渐追上了发疯的白马。 盛辞月找准机会,卯足了劲,惊心动魄的落在马背上,坐在尹玉珊身后。 她抓住缰绳,不断尝试勒马。 然后她发现,没有用。 这马不是被飞鸟惊了,而是它状态本来就不对! 纵使盛辞月驭马经验丰富,此时面对这样的疯马,也必须马上作出决断,果断弃马。 她双手死死拽着缰绳,朝尹玉珊大吼:“快松手!” 尹玉珊此刻整个人粘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 如果要跳马,盛辞月想带她都带不了。 然而尹玉珊死活不肯,只顾着尖叫。 盛辞月急了,怒吼一声:“你想死就继续抱着!” 尹玉珊终于被刺激回了一些神志,眼一闭心一横,放开马脖子改为抱住盛辞月的左臂。 白马在此时已经完全跑失了方向,离开正路,冲进灌木丛生的林子。 眼看再往前会有更多的杂树阻碍,盛辞月不敢再继续犹豫,瞅准时机一把甩出沧海,缠上前方一条粗壮的树枝,猛一使力,便带着尹玉珊腾空而起。 “啊啊啊——” 尹玉珊的叫声如魔音贯耳,震得盛辞月头疼。 两人的身形在空中一荡,沧海收回,盛辞月顺势落地。 因为带着一个人,力道控制不好,甫一落地就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直挺挺的栽到地上。 那白马往前冲了一段距离,然后踏空从矮崖上摔下去,没了声响。 第71章 猎场里会放狼吗? 此时这边的剧烈动静已经引来了附近巡逻的骑兵。 盛辞月一身狼狈的从地上坐起来,拍拍尹玉珊的肩膀。 “喂,起来了,没事了。” 尹玉珊哆哆嗦嗦睁开眼,两眼惊惧未褪,依旧死死拽着盛辞月的胳膊不放。 盛辞月没了脾气,只能任由她抱着,坐在地上恢复力气。 说实话,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带着尹玉珊顺利脱险。 换做以前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命。 她不得不感慨,还好前段时间奋发图强,把基本功练上去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拍拍心口,由衷的涌上一些自豪之感。 她现在不仅能自保,还能保护别人。 “喂——那边有人吗?”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是巡逻的金羽卫到了。 盛辞月招招手,高声道:“这里!有人遇险了,快来救人——” 一队金羽卫拨开横生的杂草树木淌过来,把魂不守舍的尹玉珊带走,再把刚才慌乱中掉落的弓箭还给盛辞月。 盛辞月起身跳了跳,发觉只是胳膊腿有些酸胀,并无大碍。 便一把将弓背在身后,气势汹汹准备事后算账。 那白马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发了狂的,肯定是有什么外部诱因。 脑海中回想起她刚骑上马时,卓姚突然过来对她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又前后都摸了摸她的马,盛辞月几乎是瞬间就猜到,肯定是他搞的鬼。 但若要指控人,必须得讲证据。 盛辞月撸起袖子,顺着白马跑走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她要找到白马的尸体,从尸体上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到时候她一定要让卓姚给出个说法! 巡逻兵见她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只留下两人随她去找证据,其余人先行护送尹玉珊出围场。 盛辞月带着两人一路艰难的摸到矮崖边,用轻功跃下去,在比人还高的杂草中找到了白马的尸体。 她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回忆着卓姚摸过的地方,手覆上去一点一点摸索。 果然,在马鞍后的某处,摸到一丝异样。 她神情严肃,把那两位金羽卫叫近了些做见证,然后慢慢从马身上抠出一根小指节那么长的细针。 这东西短且极细,扎在马身上不会有很大的感觉。 如果针上用了药,一时半刻也不会发作。但是随着马儿跑起来,药随着血液扩散,过了一定的时辰就会起效。 马匹发疯,带着人冲下矮崖,死无对证。 当真是恶毒的招数。 盛辞月一股邪火冲上头顶,气得手都在抖。 如果不是前一阵子她努力训练,练习轻功,今日又阴差阳错的被尹玉珊换了马,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也有她一个。 那两个金羽卫一看有问题,当即重视起来。 他们金羽卫,是专门负责保护皇室子弟的。 猎场里出现了有问题的马,不管针对的是谁,都必须重视起来。 毕竟陛下在场,皇子公主们也都在。保不齐就会误伤了贵人,到时候他们难辞其咎。 其中一人走过来对盛辞月拱手道:“请公子将东西交给末将,由末将带回上报,必会严查。” 盛辞月点点头,没明说她怀疑是卓姚,只是暗戳戳的追加了一句:“我是三殿下的舍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担心他。证物你们带回去,先从上面的药开始查,我去寻三殿下提醒他小心。” 搬出江焕的潜台词是:此事很有可能涉及皇子的安危。 这样一来,金羽卫就会对这件事重视起来,从而严查。 到时候再顺理成章的查到卓姚身上,他就逃不掉了。 那两名金羽卫知道此事马虎不得,拿了那根银针就匆匆准备走。 盛辞月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几乎是瞬间,她止住了步子,竖起耳朵仔细听。 “怎么了?”一名金羽卫问道。 盛辞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珠转了转,不太确定地问他:“这个猎场里会放狼吗?” 金羽卫愣了一下,非常肯定道:“没有。狼这种动物野性难驯,极易伤人,在安排猎物的时候是排除在外的。” 盛辞月皱着眉:“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狼的声音了……” 两名金羽卫对视一眼,丝毫不敢松懈,再次确认:“公子,您确定没听错吗?” “不知道。”盛辞月转过身去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地方,“所以我们去看看?” 三人放慢步子,轻手轻脚的朝着前方移动。 走了约莫百步的距离,盛辞月又听到一声低吼。 这次声音清晰,她听的真切,确实是狼。 身后两名金羽卫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他们心知肚明,今日的猎场防卫出问题了。 三人隐藏在茂盛的杂草中,远远观望着。 只见一群人黑衣蒙面,正在用木板车运着一个个黑布罩着的铁笼往前走。 盛辞月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目测铁笼一共有十几个,里面不出意外的话关的都是狼。 还是饿了好几天的那种,冲出来就能把人撕碎吞食。 她曾经和哥哥在山中遇到过狼群,知道它们的攻击性如何。 现在这个猎场里都是官家和皇室子弟,他们对猎物不会有太大的防备,一旦遇上狼群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盛辞月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直跳,几乎是马上作出反应,对那两个金羽卫吩咐道:“你们马上回去通知人加强戒备,尤其陛下那里。整个西猎场全都要围起来,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另外通知来参加狩猎的人速速离开!” 两人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转身行动起来。 盛辞月按住乱跳的心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第一次面对狼群,她有经验,这种时候必须冷静! 把弓从身上卸下来捏在手里,盛辞月缓缓后退,离开那群人足够远之后迅速展开轻功,往林子里冲。 江焕和李随意现在应该在猎场最深处,昨夜篝火喝酒的时候她就听到李随意说会把那黑熊猎回来。 这些狼是谁弄来的,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前些日子江焕刚在临阳查了私吞田产,大量偷种风罗,而且还没能查出幕后之人。 所以不排除是幕后之人想要在今日借狼群除掉江焕的可能。 盛辞月脚下步子越来越快,一边在林中穿梭,一边叫着两人的名字。 一声一声,越来越急。 “三殿下!” “李随意——” 第72章 这一局,得扳回来 猎场深处,李随意似有所感的抬头望过去,疑惑道:“我好像听到那个菜鸡在叫我?” 江焕闻言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没有吧?她不是说自己不善骑射,不会来西场的吗?” “……那可未必。” 李随意轻笑一声,勒马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江焕见状只好放弃前方不远处的黑熊,转而跟着他一路奔过去。 盛辞月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冒火了。 先是被卓姚算计,带着尹玉珊来了一场极限保命。 又撞破有人偷偷往猎场里放狼,在林子里四处喊人。 中间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李……李随意!” 她声音沙哑,已经带上了破音,实在是传不出太远。 就当她绝望的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一阵树叶沙沙声。 她刚一抬头,就见一道黑影从上面落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了?” 李随意本来照例是想要嘲讽她两句的,但是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和一身的狼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声音只剩下了焦急。 “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了?” 盛辞月嘶哑着声音,攥着劲把每个字说清楚:“叫三殿下赶紧撤,有人往这里放狼!” “狼?” 李随意目光冷冽下来,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居然敢有人往猎场里放狼,而是:“那你跑进来做什么?” 盛辞月大为震撼。 她好心好意跑来提醒,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不信她? 她气得笑了一下:“行行行,我多此一举,你们爱信不信,咬死你们活该!” 奈何声音哑的厉害,里面许多字根本发不出来音,听起来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李随意哭笑不得的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掰回来:“老子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你那语气明显就是不信!”盛辞月气鼓鼓的回。 两人言语间,江焕才骑着马赶到,手里还牵着李随意那匹马的缰绳。 刚才李随意来的路上听到盛辞月声音有异,以为她遇险,嫌弃马的速度太慢,干脆弃马用轻功赶来了。 盛辞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李随意就抢在前面道:“江焕,她说有人往猎场里放狼。” 江焕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迅速从马背上下来,走到盛辞月身前。 “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有多少人?多少狼?” 盛辞月吞吞口水,伸手指向她来的方向,言简意赅。 “那边,十几头狼,用铁笼运着往这边走,二十多人,都蒙着面。” 江焕目光望向她指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自己刚才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和李随意方才是从黑熊所在方向赶来的。 这个猎场里放了两只黑熊,都是由金羽卫包围着,等到有人靠近时才会放出来。 这是本次秋猎最大的彩头,基本默认是给他和五皇子江诀准备的。 如果那群人要把狼往这边运,他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不是他就是江诀。 但江焕觉得,是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前段时间刚和幕后推动风罗种植和售卖的“大人物”交过手,还输了一场,难保那人不会因为忌惮他秋后算账,想要先下手为强。 见盛辞月还想说什么,李随意无奈的伸手捂住她的嘴:“行了,你省省吧,听着费劲。” 盛辞月瞪他一眼,不说就不说,她嗓子还疼的厉害呢! 李随意抄起手,问江焕:“什么打算?” 江焕沉重的摇头,今日秋猎,他的人都没有跟着进来。 李随意的暗锋营本就在暗处行事,更是不能暴露。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快马加鞭离开围场,先保证自身安全—— 如此一来,这一局他算是避战,也不要妄想能借助此事调查幕后之人。 最重要的是,现在西场已经知道了有狼出现开始兴师动众的清人,陛下现在应该也已经知晓。万一幕后之人见他跑了,命取消,那尹怀袖极有可能被扣上一个“无中生有”造谣的罪名。 第二条路是去黑熊所在处,那里的金羽卫最起码有三十人朝上,各个身手不凡。 如果只有十几只狼的话,未必不可一战。 到时候证据在手,他就有理由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 思及此处,他抬眼和李随意对视一眼。 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选择。 “尹怀袖。” 李随意难得正经的叫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推上马背。 “你现在马上离开围场。” 盛辞月抓住缰绳,呆呆的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呢?” 江焕轻笑一声:“这一局,得扳回来。” 眼看李随意和江焕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盛辞月内心纠结万分。 她看看出口方向,再看看二人离开的方向,脑子里思绪繁杂。 她是想要跟过去的,但是又想到江焕一向算无遗策。他计划好的事,不会出什么纰漏。 她要是盲目跟过去了,可别再像上次一样,好心办坏事。 在原地纠结了片刻,她下定了决心,策马离开。 …… 这边李随意身影隐在林间,用轻功每往前走一段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策马的江焕。 保险起见,他并未现身,好迷惑幕后之人。 让他们误以为江焕落单,才更好肆无忌惮的下手。 江焕加速打马,忽而耳边传来一声嚎叫,他霍然转头。 幕后之人似乎已经知道计划被人中途撞破,作出了改变,要在路上就放出狼来截杀他。 李随意也听到了狼嚎,此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江焕的身上。 江焕速度不减,依旧朝前冲着。 路边草丛开始传来沙沙的声响,那是兽类穿过草丛,皮毛与之摩擦的声音。 狼群已经追上来了。 头顶李随意突然出声:“伸手给我!” 江焕当即弃了缰绳,高举右手。 下一秒,李随意的身影从他头顶掠过,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带,把他带上了路旁的一棵大树。 几乎是同时,江焕的马被一群饿狼扑倒撕咬,发出阵阵嘶鸣。 江焕蹲在树上,抱着树干喘气,心中阵阵后怕。 从上往下看,便能清楚看到近二十只狼围在这里。 其中有两只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压低了身子慢慢朝树下靠近。口中低吼阵阵,令人生畏。 李随意摸了摸背后箭筒,里面只有十支不到。 刚才他们还没到补给点,就被盛辞月给叫走了,故而箭筒里面剩余的都不多。 两人的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支。 狼身型矫健,他保证不了箭无虚发。一旦出箭伤了某一只狼,极有可能引起疯狂反扑。 江焕最多有一点拳脚功夫,对付不了饿狼。李随意一个人怎么都好说,但要保两人一起全身而退,几乎不太可能。 那时候可能更加棘手。 第73章 需要我帮忙吗? 李随意面色严肃,不禁转头看向金羽卫所在方向。 江焕体型和他差不多,如果他带着江焕用轻功,不一定能不能撑到地方。 但如果他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报信,带人过来,或许更为保险一些。 江焕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即道:“它们一时半会上不来,你轻功好,去通知金羽卫!” 李随意点点头,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地下狼群呼啦啦的被带走了一半。 江焕微微松了口气,最起码压迫感少了一半。 现在目测脚下还有十一二只。 它们吃完了马匹,开始逐渐合围过来。 狼并不擅长攀爬,他现在藏身的这棵树不低,树干是垂直的,它们没那么好上来。 然而刚松完这口气,就听脚下踩着的树枝“嘎巴”一声,他整个人瞬间下坠了足足一尺。 好在他反应迅速,抓住了另外一截树枝,才没掉下去。 此刻他只剩两只手抓在树枝上,脚下什么都没有,无处借力,十分狼狈。 地上的狼群一看他快要掉下来,一只只的卯足了劲冲过来往上跳,想要咬住他的脚把他拽下来。 江焕好歹是练过些拳脚功夫,此时能稳住,蹬着树干往上爬,终于把胳膊架在树枝上,算是能节省一些力气,比两只手抓着要好很多。 狼群眼看跳起来也无法抓到猎物,竟开始合作,一头狼冲过来踩在另一头狼的背上,借力往上跳。 江焕一不留神,脚腕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不由得闷哼一声。 是一头狼跳上来咬住了。 他奋力挣扎,用另一只脚去踢那头狼。 但那狼既然咬住了猎物,岂有松口的道理? 任凭江焕怎么挣扎,都是无用功。 江焕心头难得的涌上一丝恐慌。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还能坚持到李随意搬救兵回来吗? 谁知此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三殿下?” 江焕霍然抬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盛辞月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正拉满了弓,对着他脚腕咬着的那头狼。 盛辞月其实到这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有现身而已。 她不知道江焕究竟要做什么,不敢轻易出声,害怕又坏了人家的大计,就一直悄咪咪的蹲在暗处。 直到看到那只狼咬上江焕的脚腕。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就抽箭搭弓,准备救人。 但拉满弓后,她又迟疑了。 江焕这么聪明的人,在这种场景下,敢放李随意离开,自己待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或者说,是在用自己作饵,在钓鱼? 又或者干脆受伤也是计划的一环,毕竟皇子伤了,这件事才不会被轻易压下去? 这样的话,她要是出箭射杀了狼,岂不是又坏事了? 眼看江焕挣扎的不像是在演戏的样子,盛辞月才敢出声叫他。 “三殿下……”她不太确定的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江焕:“……”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差点汇成一口老血喷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需不需要帮忙看不出来吗? 盛辞月被他的眼神看的心虚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嗖——” 一支箭破风而出,正中那只狼的脖颈。 那狼呜咽一声,身子在空中一抽搐,终于松了口掉落在地,动了两下后就没了生息。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震的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进入暴躁状态。 盛辞月一刻都不敢耽搁,她知道只要一箭射中,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狼都解决掉。 否则它们的反扑会更激烈。 她迅速抽出三支箭,搭弓,拉弦,瞄准。 三箭齐发,三只狼应声而倒,皆是脖颈中箭,一箭毙命。 不远处的江焕被惊到说不出话,只能呆呆的瞧着。 盛辞月屏着呼吸,精神绷得紧紧的,拉弓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每次不是双箭就是三箭。 狼群朝她疯狂涌来,然后一只接着一只的倒下。 她的箭筒里是满的,一共二十支。 狼群移动的速度太快,她也不是每次都能命中要害,总会有射偏的时候。 当只剩下最后一支箭时,脚下剩下了两只狼。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落入眼睛,刺激着生疼。 盛辞月心如擂鼓,拉满弓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两只狼绿油油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她丝毫不敢露怯,眼都不敢眨。 对峙半晌,一阵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保护三殿下”的高呼声。 盛辞月心头一喜,抬头望过去。 是金羽卫到了! 地上那两只狼也听到声音,气势一下子烟消云散,转身就想逃跑。 盛辞月顾不上狼怎么样,收了弓,一跃来到江焕所在的那棵树上,拉住他的手,把他重新拽回粗壮的树枝上。 “呼……吓死我了。” 她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脯,脸色苍白。 现在危机已除,剩下的就是一阵阵的后怕。 只有二十支箭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敢贸然对狼群出手的? 命中率还这么高,果然是危机之下才能激发潜力啊…… 她心中犯嘀咕,一抬眼看到江焕瞧她的眼神中带着惊讶和钦佩,连忙装出一副“一切皆在我掌控”的样子,转而问他:“殿下的伤势如何?” 江焕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 那里鲜血淋漓的,不用检查就知道伤得不轻。 李随意带人赶到时,看到满地的狼尸先是一怔,然后霍然抬头。 看到树上蹲着的盛辞月时,眼底又是无奈又是气。 气过之后,又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命金羽卫活捉那两只狼之后,李随意用轻功上树,把江焕带下来。 盛辞月紧随其后,一落地腿脚就是一软。 她今日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消耗的太厉害了,脱险后难免腿脚虚浮头晕眼花。 李随意当即扶住她的肩膀,语气不悦:“不是说了让你赶紧离开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这么危险,前有饿狼成群结队,后有不知名敌人虎视眈眈。 跟在江焕身边那就是活靶子,再伤着怎么办? 第74章 体力还是得练啊 盛辞月头虽然晕着,嘴上一点都不吃亏:“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偷偷跟过来,你的三殿下就要喂狼了!” 李随意当场炸毛:“什么叫我的三殿下?会不会好好说话!” 江焕适时插在两人中间,脚下还一瘸一拐的。 “随意,怀袖,你们别吵了……” 盛辞月怒气上头,一巴掌将他推开,指着地上的狼尸:“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些狼都是我射杀的,我厉害着呢!你别总是小看人行不行?” 李随意气笑了:“要不是老子引走一半,你那点箭够吗?” 江焕见劝不住这两人,干脆蹲下捂住脚踝呻吟一声,总算是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哎呀,三殿下!” 盛辞月率先蹲下去扶他,然后问旁边的金羽卫:“有没有马车或者轿辇啊?三殿下腿伤了,估计走不了。” 众人急忙准备轿辇,带上狼的尸体和活捉的那几头,匆匆离开。 走到西猎场出口时,看到的是乌泱泱的人群。 皇帝神情严肃,被簇拥在中间。 见江焕等人平安出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盛辞月目光在皇帝周围扫视了一圈,见到和她一起看到运狼队伍的两个金羽卫等在一边,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他们报信及时,此时的西猎场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运狼进来的人八成是跑不出去的。 只要抓到他们,就不愁没得查。 盛辞月余光看了江焕一眼,然后悄悄后退两步,在众人的注意力还没集中到她这里时就弯着腰蹭进了旁边的人群中。 李随意瞧见她的动作,心中了然。身子微微一侧,就挡住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 她身份有异,最好还是不要引起陛下注意为好。 盛辞月猫着腰跑到尹天剑身后,尹夫人见状连忙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了?刚才珊儿也出了事……” 盛辞月微一点头,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子,缓缓开口:“三殿下被算计了,玉珊妹妹应当是被连累的,我……”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靠在尹夫人肩膀上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别别扭扭坐在床边的尹玉珊。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些气音来,嗓子疼的厉害。 注意到她的动静,尹玉珊小脸上露出些惊喜来,伸手就来扶她。 “你醒了?你都睡了好久了!” 盛辞月就着她的胳膊坐起来,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杯子。 “啊?哦哦……” 尹玉珊反应过来,小跑过去给她倒水,端过来看着她咕咚咕咚的喝。 做完这些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殷勤了,又赶紧敛了表情,换成那副骄傲的样子:“你……你可别多想啊,是我娘非让我好好照顾你,她和我爹现在都忙不开身……” 盛辞月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然后才问:“三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问江焕是次要,以江焕的聪明才智,绝不会吃这种亏,一定会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她关心的是,卓姚给她的马下毒的事有没有一并查了。 她刻意引导那两个金羽卫误以为卓姚有害江焕的嫌疑,为的就是公报私仇,让他好好长个教训,以后别来招惹她。 说起这个,尹玉珊就来了劲,小嘴叭叭的开始讲。 “你都不知道!我被送回来之后不久,陛下就派人来了,说陛下要亲自审问我!我都快吓死了!” “然后到那之后,京兆府的大人问我怎么出的事,我还以为爹爹这么有面子,我只是惊了马都要仔仔细细调查呢!结果后来才知道,是三殿下那边出事了,我可能是被连累的……” 盛辞月赶紧伸手打住她话痨的趋势,只问最重要的:“你是怎么回的?” 尹玉珊想了想,站起来声情并茂的还原当时的对话。 “我就说,当时我爹给我准备了小红马,给尹怀袖准备了白马,凭什么呢?怎么偏心呢?然后我就追着尹怀袖进了西猎场,对了走之前还碰到了一个男的长得可丑了,好像是尹怀袖的同窗,叫什么卓兄?然后……” “好了!” 盛辞月听到想听的之后,就打住了尹玉珊继续往下说的趋势。 有这么一句话,卓姚已经被她拉下水了。 她心满意足的躺下,继续休息。 这一觉睡到天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尹府。 卓姚已经被关押起来,往猎场里运狼的那批人也都尽数缉拿,回京审讯。 秋猎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以往要进行三天的盛事,今年才一天就纷纷打道回府了。 盛辞月听尹夫人简单说完情况,便下床出门活动筋骨,顺道把尹夫人送到她的小院门口。 外面月色正好,繁星满天。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突然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肩膀。 “谁?” 盛辞月迅速转身,落入视线的是墙头上慵懒坐着的一个人影。 李随意抛了抛手中的几颗圆圆的石子,调笑道:“睡这么久,看来体力还是得练啊。” “你……” 盛辞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跑来到墙边,仰着头问。 “你怎么来了?事情……怎么样?” 李随意笑道:“只要人抓到了,总归能撬开他们的嘴。” “哦……”盛辞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那卓姚呢?怎么说?” 只要查到卓姚给她的马下毒,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么大的案子,京兆府那边肯定会用心查,查出来卓姚只是想害她而已,应该就不会再深挖了。 一码归一码,她只是想借三皇子遇害的案子给卓姚教训,但是也没真想陷害人家。 谁知李随意却道:“他已经入狱了,那些运送饿狼的人,和相府有关。” “啊?” 盛辞月大惊,脱口而出:“怎么会和他有关呢?是不是查错了啊?” 就卓姚那个缺心眼的,能在重重包围的猎场里周密的安排人往里面运送凶兽? 他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贼胆啊! 李随意挑眉:“你好像很惊讶?” “能不惊讶吗?”盛辞月没好气的回,“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觉得他有这个能力吗?” 李随意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第75章 你的准头我很早之前就见识过了 刚查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表示怀疑的。 靖国公每年举办秋猎有多严谨他是知道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金羽卫把整个东吴山猎场包裹的水泄不通,生怕哪里出了意外,伤了皇子公主的金尊玉贵之体。 卓姚有多大的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这么多凶兽进来,再躲开所有巡逻的哨卫,把狼送到西围场深处? 可这消息是江焕动用了一些私人手段查到的,经京兆府的证实,确实和相府脱不了干系。 前脚相府公子莫名其妙跑去给三皇子的挚交好友下毒,后脚猎场出现和相府有牵扯的黑衣人投放凶兽。 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不过案子已经查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他们所能够掌控的。 李随意叹了口气,对墙下女子道:“今日江焕在陛下面前为你请了功。” 盛辞月霎时睁大了眼,仿佛受到了惊吓,连连摆手:“不不不,提我干什么?都是同窗,这不都是应该的吗?干嘛给我请功,我可不想面圣啊……” 话没说完,李随意嗤笑一声,出言止住了她的担忧。 “放心吧,我同陛下说你劳累过度昏厥不醒,然后让尹大人替你谢恩了。” “那就好那就好……”盛辞月这才放下心来。 李随意来这趟,该说的话说完了,冷不丁将手里的两颗“石子”扔到盛辞月怀里。 “给,拿着玩吧。” 盛辞月手忙脚乱的接住,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子,是两颗翡翠发扣。 不管是色泽还是水头都是极为稀有的,在月光下甚是好看。 见李随意站起来拍拍衣襟就要走,盛辞月急忙喊了句:“等一下!” 声音沙哑,猛地一喊,还有点破音。 “怎么?” 李随意疑惑的目光看过来。 盛辞月轻咳一声,润润嗓子,有点不自然的开口。 “你……看到我自己一个人射杀那么多狼,一点都不惊讶吗?” 她本来就是打算在李随意面前显摆一手,好让他震惊一下的。 目的没达到,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亏,非得提醒一下,可别是李随意没注意到。 李随意突然笑了,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别说,这臭丫头……还有点可爱。 他摊开手,反问:“你的准头我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啊?”盛辞月呆了,“什么时候?我没在你面前射过箭吧?” 李随意提醒她:“在临阳,我半夜去田间探查的时候,你非要跟过来。” 盛辞月呆呆的回忆,那时候她也没用弓箭吧? 好像是拿了个弹弓? 在他翻墙的时候打了他一下? 李随意语气正经中带着一丝赞赏,认认真真道:“隔那么远的距离,天又那么黑,你一颗石子命中我膝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善射了。” 盛辞月:“……” 她撇撇嘴,很是扫兴的说了句:“哦。” 说完又咳嗽了两声。 李随意见状,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盛辞月拿着那两个发扣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想到刚才她还被砸了一下,不会也是这个吧? 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多可惜! 于是她跑到刚才被砸的地方蹲下身来左右找了找,果然在石头缝里又发现了一个发扣。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擦了擦,口中喃喃自语。 “这李随意真是败家,这种质地的东西拿来扔着玩?还好没摔坏,不然太可惜了……” 说着说着,余光突然看到自己的影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皱着眉多看了两眼,然后两眼一黑。 她!头发是披着的! 而且,也没束胸! 意识到这个的盛辞月猛地转身看向墙头。 天色这么黑,她们俩刚才又离得这么远,李随意应该没看出来什么吧? 没有吧?应该没有吧? 盛辞月又仔仔细细的回忆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以及李随意的神情。 似乎是没有什么异样。 再看看手中发扣,虽然质地好,但样式是最普通的,男女都能用的那种。 盛辞月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李随意那个大老粗,根本就不会注意这些的……天这么黑,他离那么大老远,能看清什么?看不清的! “没事,他不会注意这个的,没事没事……” 盛辞月魔怔似的,口中反复念叨着,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回了她自己的宅子。 蕤娘上工比较早,她回去的时候,宅子里已经没人了。 这两天书院因为秋猎放假,虽然秋猎停了,但假没停,她就多了两日空闲时间。 正好能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再屡屡哥哥的线索。 之前一直忙着应付秋试,找哥哥这件事已经被迫往后延了不少日子,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盛辞月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从易宣良身上下手。 这人明显有秘密,她得深挖一下。 然而还没等她制订好新一轮的计划,大门外就来了个客人。 正是她准备好好“深挖”的对象——易宣良。 盛辞月一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人都傻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住处的? 她以前也没说过啊! 易宣良一如往常那样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了句:“尹兄,家中可有旁人?” “……没有。”盛辞月摇摇头,小心翼翼的问:“易兄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易宣良二话没说,抬起左手,亮出掌心一物。 盛辞月顿时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手里的不是别物,正是哥哥从不离身的那枚扳指! 盛辞月登时从他手中夺过扳指,颤抖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是真的没错。 “这是……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她霎时就红了眼,抬眸看向易宣良。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易宣良左右看了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盛辞月赶紧把人请进来,关好大门,拉着他进了屋,再把屋门关严实。 “现在此处没人,你快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盛辞月语气焦急,眼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 易宣良耐心道:“你兄长现在的确没事,但他另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来见你。” 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是他亲手所书,你现在知道他平安无事,可以马上启程回北境了。” 易宣良说着,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盛扶光听说了自家妹妹先是坠崖然后又在猎场里被狼群围攻之后那焦急的样子。 按照盛扶光现在的境况来说,是绝不能出来见人的。 可是盛辞月显然是见不到哥哥绝对不走。 所以易宣良按住了冲动的盛扶光,提出让他写封信报平安,再给个贴身物件,他代为转交。 只要能把盛辞月劝回去就行。 第76章 我现在还不能走 盛辞月看了信,悬着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信上确实是哥哥的字迹,她认得,做不了假。 易宣良问她:“什么时候启程?” 盛辞月低着头好半晌,才别扭的说:“我……现在还不能走,我……最起码要见一见哥哥才好。” 易宣良盯住她:“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盛辞月有些心虚:“……嗯。”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离开书院再也见不到三位好友,心里就闷闷的发堵。 她好像……不太舍得。 盛辞月手指捏住袖口,慢慢抠着上面的掐边,把线都抠开了不少,扭扭捏捏的解释。 “你看啊……我都千里迢迢跑来了,总不能……连哥哥的面都没见到吧?而且……而且尹叔叔安排我进书院也是费了一番波折的……我要是一声不响的走了,也不太好吧?” 易宣良算是听明白了。 他伸手止住盛辞月继续往下编的趋势,一本正经道:“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些,你就告诉我,走还是不走?” 说到底他和盛辞月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也没立场去要求盛辞月做什么。 作为盛扶光的好友,他只是帮忙带个信传个话而已。 该说的话,盛扶光在信里都说了。 至于盛辞月听不听劝,那就不是他一个外人该管的事了。 盛辞月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中嘀咕这人怎么比哥哥生气的时候还吓人。 “不……暂时先不回去吧……”她小声的说。 “好,我知道了。” 易宣良站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往外走。 盛辞月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走到大门前时,她小跑两步挡在易宣良面前,目光恳切。 “易兄……麻烦你转告哥哥,我在书院挺好,让他不要担心……” 易宣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作为同窗,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书院里,你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隐患。” 问天书院不同于其他书院,它是陛下一手创立的。 用假身份混进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欺君。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拿来做文章,她不是那么好脱身的。 盛辞月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认真对上易宣良的视线。 “放心吧,我会好好留意寝舍的那几位……一旦他们察觉到我的女子身份,我马上就消失,绝不再回来!” 只要跑得够快,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想找她都没地方下手。 任谁都不会把那个上蹿下跳皮实的尹怀袖和北境盛国公府上的病秧子大小姐联系起来。 易宣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迈出两步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的那一瞬间,和站在门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此时此刻,三个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盛辞月瞳孔巨震,只觉得脑子都空白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最大的威胁—— 江焕。 易宣良好歹比盛辞月年长几岁,此时最先反应过来,先发制人:“三殿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敲门?” 江焕的笑容一如既往:“刚到门口,正准备敲门,易兄就出来了。” 他看向盛辞月:“尹兄这是家中有客?” “额……也不是。”盛辞月讷讷上前,笑的勉强:“就……正好碰见了,叫易兄进来坐坐而已,他现在就要走了。” 易宣良也点点头:“不打扰三殿下和尹兄相聚,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向着江焕拱手行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盛辞月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江焕。 “三殿下……你怎么突然来了?”她干巴巴的问。 江焕转身从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她:“昨日就想来看你了,但听说你昏迷不醒,从宫里出来时天色也晚了,便没来打扰。今日特意登门致谢,多谢怀袖兄救命之恩。” 盛辞月满腹的不安被一声“怀袖兄”给安抚了下来。 听江焕这语气不像是有异的样子,而且他刚才也说了是刚到,正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所以江焕应该是没听到什么关键字眼的。 盛辞月略一思索,决定按兵不动,再观察观察。 她从江焕手里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多谢三殿下关心,您来怎么也没差人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迎接呀。” 江焕失笑:“怀袖,你我同住一个寝舍,往来之间还要这般生疏吗?” 盛辞月附和着打了个哈哈,然后侧身请他进来。 江焕刚才一直站着没动,让人看不出什么。 此时一走路,才叫人察觉他脚上还有伤,行走多有不便。 身后的小厮麻利的上来扶他,盛辞月也不能在旁边干看着,于是来到另一边要扶他的胳膊。 谁知这一扶,扶了个空。 江焕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她的手,笑道:“只是伤了一只脚腕而已,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哦,也是。” 盛辞月挠挠头,表示能理解。 毕竟左右两边都有人掺着,像是行动不能自理似的,怪没面子。 江焕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坐在树下藤椅上。 盛辞月要去泡茶,刚动了一下就被江焕拦住:“不必麻烦,我带了雪梨水。” 他说这话的同时,那小厮已经腿脚麻利的跑到马车上,拿了两个竹筒下来。 竹筒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是一路用冰块冰着过来的,在这燥热的天气里喝着正好。 盛辞月拿了个竹筒打开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江焕这是知道她昨日喊的太厉害,伤了嗓子,所以才给他准备的雪梨水? 她好奇的看江焕一眼,后者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拿着竹筒小口小口啜着。 江焕不说话,盛辞月也不主动说。 这时候江焕如果突然问起她的父母来历或者和身世有关的一切,那基本就能确定他是听到了。 盛辞月拿着竹筒垂着眼皮,看着沉在里面的两块被熬煮成半透明的雪梨,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半晌,江焕喝完了他那只竹筒里的雪梨水,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怀袖兄发间玉扣看起来不错。” “啊?”盛辞月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头发,“哦,这是李随意给我的。” “随意?他昨日来找你了?” “对啊,怎么了?” 江焕想了想,目光露出一丝了然。 “怪不得昨日出了宫他就急匆匆走了,原来是去寻你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盛辞月摇头,她昨天白天睡的昏天黑地的,晚上反倒是精神了不少。 李随意是晚上出现在墙头的,不存在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第77章 他早知道尹怀袖是女子 想到这,她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宫门落锁是有时间的,李随意和江焕出宫不会太晚。 可是她昨夜出来溜达的时候,怎么着也得快子时了。 怎么会这么巧,一出来就碰见李随意呢? 总不能是他一直在那里等着的吧? 想到这,盛辞月连忙摇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开。 李随意那么讨嫌的人,怎么可能守在院子外面等她? 一定是半夜睡不着想来骚扰她,叫她也别想睡,没想到她真没睡。 江焕注意着她神色变化,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那怀袖兄好好休息,我就不过多叨扰了。盒子里是一些补药,让太医院都制成了药丸,加了蜂蜜,不苦,你记得吃。” 盛辞月连忙站起来送他:“三殿下慢走。” 江焕起身,被小厮扶着出门上了马车。 待到走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盛辞月的住处时,他掀开车帘,问坐在外面的小厮。 “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 “没有。”小厮低眉顺眼道,“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能跟在江焕身边的,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 刚才尹怀袖在院中所言,他需得烂在肚子里。 江焕点点头,放下车帘,眼底晦暗不明。 刚才盛辞月发扣的质地,他认得。 那是先前西边矿区进贡的极品翡翠原石,前年李随意带人兵不血刃拿下了隔壁乌衣国的一座紧要城池,陛下嘉奖少年英勇,特意赏给他的。 进贡来的原石是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的。一半陛下赏给了李随意,另一半则在他手里。 那翡翠整体通透,色泽本就举世难寻。其中更有三处“点睛之笔”,是绝品中的绝品。 他还没想好要拿这块料子做什么,李随意可就找人把那三处“点睛”给挖下来了。 只要最好的那拇指大的一点,其他都交给匠人随便做了。 他于和李随意往来的信中得知此事时,简直是痛心疾首。 现在看到这绝品翡翠成了发扣,戴在盛辞月头上,更是匪夷所思。 江焕闭上眼,脑中开始回想最近这些时日以来,李随意的异常之处。 相处时几乎黏在尹怀袖身上的目光,听到尹怀袖叫他时焦急赶去的背影,和尹怀袖吵架时的口是心非。 这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如果建立在李随意早就知道尹怀袖是女子的基础上,那就都说得通了。 马车平稳的走在青砖辂上,外面接连路过的是一户户独立的宅院。不敢说朱门绣户,也都是殷实之家。 江焕的手指轻轻点在膝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他手下能人异士极多,女扮男装者也并非头一次见到。 但是令他如今日这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利用,而是纯粹的欣喜的,只有尹怀袖一个。 他甚至下意识的先回避了这个事实,把其他的杂事在心中理顺之后,才腾出心思专门来思考应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尹怀袖。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是路过了一家首饰坊。 “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江焕下了车,神情愉悦,径直走进首饰坊。 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来了兴致,想要看看女子一般都会喜欢什么首饰。 …… 送走了江焕之后,盛辞月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便晃晃悠悠的去了书院。 她前两日从梁乾那里借来的《五侠传》最新回还没看完,就在她床头放着,正好今日看了。 谁知到了寝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乘风兄?” 她语气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崔乘风看见她来,眼中的惊讶不比她少,放下手中画笔,三两步来到她面前。 “怀袖兄身子恢复了吗?怎么今日就出来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昨天只是太累了而已。”她笑了笑,语气诚恳。 “多谢乘风兄关心。” 她在猎场营地昏睡过去之后,崔乘风是头一个跑来看他的。 只不过当时她的屋里只有尹玉珊在照顾着,尹玉珊又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故而崔乘风只是站在门口询问了她的状况,得知她并未受伤,就恪守礼节的离开了。 她那时睡得太沉,这些还是尹玉珊后来告诉她的。 “乘风兄怎么也在书院?没回家吗?”她歪头看了一眼崔乘风的桌案,隐约可见上面铺着一张未完成的山水图。 崔乘风赶紧侧了侧身让出视线,然后略显生硬的回道:“书院……更安静一些,适合潜心作画。” “也是。”盛辞月点点头,举步走到桌案边,想看看听松居士的新作。 崔乘风的画一向发挥平稳,不论是笔法还是墨韵,足见功底深厚。 然而目光触及一处时,盛辞月淡淡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崔乘风马上注意到她的疑惑,开口询问,“是有哪里不好吗?” “怎么可能,乘风兄的画在京城同辈中如果排第二,谁敢认第一呀?” 盛辞月先是说了一通大实话,夸得崔乘风耳根微微发红。 然后纤纤手指落在画面下方的凉亭处,语气疑惑。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崔乘风面上表情顿了一下:“怀袖兄好眼力,如此小的一个背影都能看到。” “也不能算是眼力好吧……”盛辞月挠挠头,解释道:“只是……我记得以前你的山水图里,从来都只有山水,没有人入画的。” 这确实是实话。 以前盛扶光四处搜罗听松居士的画时,她也跟着看过不少。 不管是真品还是仿品,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画中只有景没有人。 这也是听松居士画作的特色。 可是眼前这幅半成品上,下方凉亭中,寥寥两笔勾勒出一道倩影。 仅从身型来看,就知是个女子。 崔乘风抿着唇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怀袖兄觉得,有人入画不好?” 盛辞月摇头:“我不懂画,好看是好看的,只是觉得不太像是听松居士的习惯。” 听她说不是画作本身的问题,崔乘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号称闭关这些年,心境总是有改变的。” 崔乘风把画拿起来给她看。 “怀袖兄不觉得引人入山水,意境更上一层吗?” “嗯……确实。”盛辞月煞有其事的点头,评价道:“看着有活人味儿。” 崔乘风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词点评他的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怀袖兄真是……见解独到。” “那可不?”盛辞月骄傲的一挺胸脯,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乘风兄……最近可有时间,给我们寝舍四人作一张群像画?” 第78章 我并非品行高尚 “有时间的。”崔乘风欣然答应,然后才好奇地问:“怎么突然想要作群像?” 盛辞月目光飘向窗外,语气低落了些。 “就……同窗一场,留个纪念嘛。” 她想了想,易宣良今日同她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且不说她盛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只一条女扮男装进入书院,就能称得上是欺君之罪了。 她终究是在这里留不久的。 以后回了北境,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几位同窗了。 想到这里,盛辞月甚至还有些心酸。 崔乘风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丝离别的伤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又不能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的开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盛辞月摆摆手,语气放松了些。 “就是觉得你现在肖像画画得好,只画一人多没意思啊,合该把我们四人全都画进去,看起来热闹。” “哦……也是。”崔乘风点点头,目光始终注意着盛辞月的表情。 见她确实没露出什么其他的异样,才放下心。 下午两人在寝舍,一个半躺在床上看话本,一个在外间作画,很快就到了太阳就西斜,该吃晚饭的时间。 今日书院放假,饭堂也没有吃的,他们得自行解决。 两人从书院出来,悠哉悠哉的在街上转了一会儿,找到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馆子,点了两个菜。 结果盛辞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辣!好辣……” 她一边用手煽风一边找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杯,才觉得舌头上火烧火燎的痛感消失了些。 崔乘风又给她的杯子里续上水,然后很是怀疑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没看见辣椒啊? 而且他吃起来也没觉得辣,怎么盛辞月反应这么大? 盛辞月朝他呲牙:“你能吃辣,当然不觉得!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我等会去夜市再买点。” 崔乘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把盛辞月面前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端到了自己面前。 盛辞月仰着头给舌头通风,一低头发现自己那碗沾了不少汤汁的米饭被拿走,对面崔乘风面不改色的继续吃,一时有些愣神。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她颇有些难以启齿的开口:“乘风兄……你……” 崔乘风抬眼看她,神情认真:“一粥一饭皆是农人心血,不可浪费。”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么做,是不是失了分寸? 想到这,他拿着筷子的那只手顿了一下,从手指开始,慢慢有些发麻。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了然的“乘风兄说得是”,他才回过神来,压住心底的异样,快速扒完了饭,起身跑去结账。 盛辞月晚了一步,没能买上单。 出来后给崔乘风银子,崔乘风说什么都不肯要。 盛辞月没了招,只能随他去。 两人又去夜市吃了点东西,路过花灯摊时,盛辞月突然想起马上就要中秋了,又拉着崔乘风帮她挑了好几盏花灯。 崔乘风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一盏兔子灯,目光落在盛辞月的手上。 她手上也拿了两盏,现在却还在挑。 看到盛辞月要买很多盏灯的时候,崔乘风就隐隐猜到了她是要送同寝舍的同窗们。 可是现在已经挑了四盏了,按理说是够了的,她怎么还在选? 多出来的是要送给谁? 盛辞月不知道崔乘风心里这点小九九,正聚精会神的挑最后一盏灯—— 要送给哥哥的。 精挑细选,选出来一盏圆圆的小老虎灯后,盛辞月终于心满意足的付了银子,和崔乘风一起回书院。 路上崔乘风实在是忍不住,暗戳戳的打听:“怀袖兄买这么多灯……是要做什么?” 盛辞月嘿嘿一笑:“马上就要中秋了嘛,自然是要送给你们。” 她指了指崔乘风手里那盏莲花灯:“喏,这个是给你的。莲花高洁,很符合乘风兄品性。” 崔乘风冷不丁被夸了一句,马上耳根就红了,语气也结巴起来。 “其实……我也……并非如怀袖兄想得那般……那般品行高尚……” 最起码,他现在的行为就已经称不上是“正人君子”了。 明知尹怀袖是个姑娘,却还不避讳。与人同处一室不说,还如此……亲密的一同逛街。 盛辞月只当他是谦虚,故作生气道:“乘风兄你再这么说就过分了啊!你若是不算品行高洁,那整个书院就没有好人了。” 崔乘风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 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刚才想问第五盏灯是给谁的这件事。 回到书院,两人一推开寝舍屋门,就看到里面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型消瘦但又不显瘦弱。颧骨突出,两眼中可见炯炯精神。 盛辞月眨眨眼,率先开口:“请问您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崔乘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崔乘风的父亲,大学士崔偃。 盛辞月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崔伯父,先前总是听乘风兄提起您的教导之言,晚辈听了受益匪浅,心中对崔伯父颇为驰往。今日一见,伯父这通身的儒雅风范,当真是墨香染就,岁月凝华呀!” 她自小就嘴甜,尤其见了长辈,小嘴上下一碰,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什么都满足她。 可今日这糖衣炮弹大法似乎是碰了壁,崔偃并未有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而后目光看向自家儿子。 “我不来寻你,你就只当没这个家了?” 崔乘风自从见到崔偃之后,头就没有抬起来过,低眉顺眼半弓着身子,让人无端地联想到受惊的鹌鹑。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很压抑。 盛辞月略感到些尴尬,疑惑的目光从崔乘风转移到崔偃,不明白亲父子之间为何是这样的。 她哥哥和爹相处时,总是阳光又自信的,父子俩之间并没有那么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时常勾肩搭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俩。 这崔乘风跟他爹…… 奇怪,真是奇怪。 眼看崔偃不吃她哄人这一套,盛辞月只能把心头的疑惑暂且压下去,弱弱地询问:“那崔伯父……我先去里间?” 崔偃毫无情绪的“嗯”了一声。 盛辞月如临大赦,从崔乘风手里接过那两盏花灯,一路小碎步跑到了屏风后面。 此时的外间就只剩下崔偃和崔乘风父子两人。 崔偃走到崔乘风的桌案前,垂眸看了看桌上铺着的快要画完的画,沉声开口:“近日新作的?” “是,孩儿最近……在潜心钻研画技。” “钻研画技……” 崔偃自嘲似的轻喃一句。 然后袖风一扫,狠狠将一旁桌上他带来的画匣打落在地。 第79章 品行败坏带坏同窗 寝舍的里外间是用屏风隔开的,隔视线不隔音。 故而里间的盛辞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忍不住轻手轻脚的跑到屏风边,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那画匣打翻,其中有一副画展开了一半。 盛辞月虽然离得远,但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崔乘风不久前的画作。 “就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去卖?崔府亏了你的银钱了?非要学那些市侩小人,把丹青妙技糟蹋成沾着铜钱味的勾当!” 崔乘风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隐在宽大衣衫下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尝试着解释,张了两次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偃激昂的声音在屋中回响。 “心不净则笔不纯!王摩诘以诗入画,米襄阳泼墨云山,哪一个是冲着银钱去的?你倒好,满脑子名利,画里全是市井浊气!今日卖画换钱,明日是不是要把‘风骨’二字也典当给那黄白之物?” 盛辞月被吓得不轻,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疾言厉色的长辈,自己没站在跟前,只是听着声音都觉得胆战心惊。 也不知道直面风雨的崔乘风心中是何感想。 崔乘风面对父亲的斥责,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也没办法反驳。 毕竟这几幅画都是出自他之手,也是他亲自拿去卖掉的。 三年前父亲让他静心沉淀,他也答应了父亲在画技得到认可之前绝不会再流出“听松居士”的画。 他违约在先,父亲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孩儿知错。” 他撩起前襟跪下,身型板板正正。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以后绝不会再犯。” 然而崔乘风良好的认错态度并未缓解崔偃的气性,他今日来可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秋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你可知道你这次考得了应付考试……” 崔偃将怒火重新对准崔乘风,声音骤然犀利起来。 “原来是被这种不思进取,品行败坏的同窗给带坏了!” 盛辞月登时傻了眼,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我品行败坏?” 说她不思进取她认了,但是说她品行败坏……凭什么? 这老头甚至只是见了她一面,说了一句话而已,就下定论说她品行败坏带坏崔乘风了? 本来盛辞月只是觉得崔偃冤枉了崔乘风,替崔乘风觉得委屈,想替他辩驳一下。 现在好了,引火上身,莫名其妙多了一条“品行败坏”“带坏同窗”的罪名。 盛辞月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当即就反驳:“那崔大人还真是好生厉害,空口白牙,凭空就能判断一个人品性!” “我空口白牙?你是说老夫污蔑你了?” 崔偃目光不善,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那老夫就告诉你,今儿不巧,偏就看到了你的答卷。” “且不说文章行文蹒跚不知所云,单说这字,字如其人。你这笔锋绵软拖沓,似秋蝉曳翅,徒留虚浮之态。横折竖钩皆无筋骨,运笔如孩童描红。堂堂男儿,字迹竟无半点丈夫气概,脂粉之气溢于纸间!” 说到最后,崔偃给出结论。 “若不是常年浸染于裙钗之间,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字迹!” 他们崔家家训,凡崔氏子弟必当洁身自好。别说泡在女人堆了,连纳妾都决不允许。 故而催偃看到“疑似在花街柳巷被掏空了身子还练出一手花哨淫巧字迹”的尹怀袖和自家优秀儿子走得近时,才会如此偏激。 盛辞月一开始还想顶嘴,听到后面直接哑了火,张着嘴愣了半天。 这她怎么反驳? 她本来就是女子,儿时练的字帖也都是适合女儿家的簪花小楷,只是她不好好练,到最后硬是写出了一套自己的风格,虽早已看不出簪花小楷原有的样子,飘逸好看但标新立异。 这种字如果出自女子之手,那没什么可诟病的。 但是她现在在崔偃眼里可是男人。 男人把字写成这样,也确实难怪人家想歪了去,以为她是常年流连花街柳巷的好色之徒。 盛辞月有一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力感。 还未等她想到反驳之语,地上跪着的崔乘风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父亲,卖画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次没考好也确实是我的失误,和怀袖兄没有关系。她并非品行不端之人,还请父亲不要因怒气而牵连她。” 此言一出,崔偃整个人愣住了。 这孩子现在都开始学会顶嘴了? “你这是在指责为父吗?” “孩儿不敢。” 崔乘风嘴上说着不敢,语气里却带着强硬,显然是不服的意思。 “你……你这逆子!” 崔偃左右寻了一圈,从桌上抄起一个画轴就要打他。 盛辞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然而手还没碰到崔偃,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弟!哎呦喂我的崔老弟啊——” 她倒吸一口气,迅速转身,趁乱一溜烟儿的窜到了屏风后。 第80章 崔兄要换寝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问天书院的院长……哦不,前院长,周青荏。 在盛扶光“死”后,他亲自护送棺椁去了北境,见过盛辞月的真容。 盛辞月容貌没有做很大的改变,只是比平常肤色黑了一些。 虽然不清楚周青荏眼神如何记性如何,但保本一点还是好的,能躲则躲。 好在此时崔偃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她的动作。 周青荏跑到寝舍门口时注意力都在崔偃身上,余光看到了盛辞月躲避的背影,只以为是被崔偃吓得夹着尾巴逃了,没往旁处想。 毕竟崔偃这个气场、这个脾气,晚辈学子怕他才是正常的。 “崔老弟,消消气消消气!” 他从崔偃手中夺下画轴,一连串语重心长的劝。 “乘风这孩子什么心性,你这个当爹的不知道吗?多优秀的孩子,只是一次考试有些失常,至于动这么大的怒吗?” 崔偃气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的,看崔乘风的眼神好像在后悔当初就不该把他给生下来了似的。 周青荏轻车熟路的和稀泥:“再说了,这评判试卷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文章好坏不是我说他排,比上回春试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越学越回去了你!” 崔乘风马上低下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 周青荏道:“乘风这次虽然没能拿到第一,但我知道他的学问水平,不只是问天书院,放在整个京城十六书院里都是拔得头筹的。只是一次失误而已,崔兄对孩子也不要过于苛责了。” 崔偃终于消了消气,想起刚才这里还有个人,干脆退一步问周青荏。 “书院里可还有空余的寝舍?” “有啊。”周青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拐到这上面,很实诚的答了。 崔偃一听,当即指着崔乘风道:“还请周兄帮个忙,要么让他单住一间,要么让那个尹怀袖搬出去。” 还没等周青荏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崔乘风就率先急促地抬头:“不行!” 崔偃险些原地蹦起来:“逆子!” 好在周青荏一直拽着他的胳膊,没让他脚离开地面。 他来得晚,不知道先前盛辞月跟崔偃顶过嘴,还以为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尹怀袖这个学生,他略有耳闻。 江焕对他的评价很不错,他虽然没见过人,但是他相信江焕的眼光。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屏风上,只见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紧贴着,看起来是很害怕的样子。 周青荏忙喊道:“尹怀袖?是你在后面吗?来,出来让崔大人看看。” 盛辞月浑身寒毛林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尹怀袖?” 周青荏察觉到一丝异常,放开崔偃的胳膊,准备去屏风后看一眼。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盛辞月紧张的连呼吸都停住了。 然而就在周青荏马上就要走过屏风看到她时,一道慵懒的声音适时传来,止住了他的步子。 “这屋里可真热闹啊。” 李随意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崔乘风转移到吹胡子瞪眼的崔偃。 “崔兄不给介绍介绍?” 崔乘风忙站起来:“李兄,这位是我父亲。父亲,这位是李随意。” 崔偃上下打量李随意一眼,顾念着镇南大将军的面子,耐着心“嗯”了一声。 李随意又看向站在屏风边的人,眼神疑惑。 崔乘风想起他来书院的时候,周院长已经卸任,所以李随意应当是没见过的。 于是他又朝周青荏一拱手:“这位是周院长。” 李随意这才站直了身子,朝催偃和周青荏挨个拱手见礼。 “刚才我在外面似乎听到……崔兄谁要换寝舍?” 崔乘风眼神慌乱一瞬,然后求救似的看向周青荏。 周青荏早就从江焕口中听过他们寝舍四人关系多好,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此时也是在心中想办法替他说话。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妥当的说辞,那边李随意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口了。 “怎么,崔大人这是对我和江焕有什么意见吗?” 此言一出,催偃顿时愣住了。 他确实不太想让儿子和皇子住在同一个寝舍。 尤其现在这里还多了个李随意。 李随意和江焕关系好是京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人的关系可以代表着镇南大将军对皇储的态度。 崔家不参与争储,崔乘风住在三皇子集团窝里像什么样子? 之前安排了寝舍之后,周青荏跟他说的意思是寝舍都是随机抽取的,如果他大张旗鼓非要换,不仅显得心虚,更显得不给陛下面子。 如今正好有个现成的借口可以把崔乘风拎出来,结果就这么直愣愣的被李随意问到脸上来了。 于是催偃马上道:“并非是老夫对三殿下有所不满,而是那尹怀袖……” “尹怀袖?”李随意笑了,“我一手带出来的,江焕也早已视她为亲近之人。您对尹怀袖不满,不就是在质疑三殿下?” 崔偃皱眉,当即就要斥李随意无理。 周青荏生怕这炮仗再炸了,连忙小跑过来,再次拽住崔偃的袖子,把人强行往外拖。 “崔弟啊……孩子们也大了,别总是这么跟他们上劲啊……走走走去我那喝壶茶……” 眼看二人的身影逐渐走远,崔乘风悄悄松了口气,再一抬头李随意已经走到里间去了。 “怀袖兄!” 他跑过去,语气急切。 “我父亲他平时……脾气就不太好,这次被我气着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盛辞月现在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崔偃的那些话,早就被“可能暴露身份”这件紧急的事挤到了脑后。 现在周青荏走了,她安全了,才抚着胸口连连敷衍道:“没事没事,我理解,我理解……” 一看她这般反应,崔乘风心中更急了,只恨自己怎么没能早些拦住父亲,回家关上门说事。 被父亲如此指名道姓的说了一通,怀袖兄心中定然是委屈的。 然而还没等他再道歉解释,就被李随意打断:“行了,这事过去就别再提了。” 崔乘风想想也是,他再反复提的话,怀袖兄岂不是反复难堪? 于是他讷讷道:“我……我去收拾一下。” 等他转身去外间捡地上散落的画时,李随意探究的目光落在盛辞月脸上。 “你很怕周院长?” 盛辞月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 李随意轻嗤一声,他又不瞎,刚才这臭丫头跟耗子看见猫似的躲在屏风后面一动不敢动。 这可不是正常反应。 见瞒不过李随意,盛辞月只能硬着头皮扯谎。 “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怕先生的嘛……那……院长肯定比先生更厉害……我瞧见就心慌……” 李随意盯着她半晌:“真的?” “嗯!”盛辞月重重点头,一脸正气凛然。 “行吧。” 李随意放过她,既然人家不想说,他也不会刨根问底。 谁都有不想被外人看到的秘密,更何况她一个藏着女儿身的人。 第81章 她不是给您送东西去了? 时间转眼过去,秋试成绩公布,盛辞月战战兢兢的看了看排名,顿时松了口气。 她既不靠前,也不垫底,排了四十几名。 这个名次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第一和第二分别是江焕和崔乘风,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其他学子们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毕竟每次考试,这两人都是在前三里面,变动不大。 只是盛辞月没想到李随意竟然排在了第十,她印象中这人每天上课压根就没听过,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来着。 李随意看出她心中所想,一个弹指弹她脑门:“老子只是趴着,可没睡。” 盛辞月:“……” 这种人最讨厌了。 看起来整日不学习,暗地里偷偷摸摸用功。 因为快到中秋,盛辞月买了许多桂花,和蕤娘一起做了几罐桂花酒。 十四那天,书院特地提前了半天放假,让学子们归家过节。 蕤娘早早准备好了食材,两人打算下午做一些月饼。 以前盛辞月在北境的时候,每逢中秋都会和哥哥一起做月饼,练出了一手炉火纯青的调馅手艺。 准备好皮和馅,正好尹玉珊也来了,直接被拉壮丁使唤着一起做。 她最近经常往盛辞月的住处跑,一会儿送点吃的一会儿送点用的,每次借口都一样——这是娘让我送来的,可不是我自己要送。 盛辞月瞧着送来的一应男子用品,看破不说破。 小姑娘不给她找麻烦之后,看着可爱多了。 第一炉月饼出锅后,她拿了个食盒,放进去几个她亲手做的,再加上两壶桂花酒和一封信,匆匆出了门。 走到京城的一家“水月镜花”首饰铺,放在掌柜的桌上转头就跑,生怕被抓住。 她前脚出了门,后脚乔浦就从里间出来,好笑的看了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来了这么久,终于舍得给她爹娘送个信了,不容易啊……” 盛辞月做贼似的拐了两个巷子,见没人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水月镜花”看似是个连锁的铺子,实则是飞花阁在各个地界的据点。 她想要送信回北境,送去飞花阁就好。 信封上有专属的标志,他们看到自然就会明白。 这件事办好,盛辞月开开心心的准备回家。 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易兄!” 她慌忙跑过去,语气兴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你这是要去哪啊?” 易宣良隔着袖子按了按盛扶光让他帮忙送到镜花水月的信封,面不改色道:“出来买酒。” “桂花酒吗?”盛辞月目光灼灼,“我前几日酿了些,易兄如果不嫌弃,我送易兄一些?” 自从知道哥哥没事之后,盛辞月对当日书院失火的情况也有了些猜测。 想来哥哥能顺利金蝉脱壳,没少受易宣良的帮衬。 既然帮了哥哥,那就是她的恩人。 再加上现在哥哥有可能一直受着人家的照顾,那她就更要感激一些。 她看了看易宣良身后的马车,焦急道:“我家离这里不远,我回去拿,麻烦易兄在此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不等易宣良回复,转身就跑,还用上了轻功。 易宣良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盛辞月回去的时候,正好月饼又出锅了两炉,尹玉珊正捧着一个烫嘴的小口小口的咬。 见她又拿了个更大的食盒把月饼往里面放,小脸一皱,不解道:“这又是拿去给谁的?” 盛辞月头也不抬的回:“给同窗。” 然后拎着食盒飞奔出去,好像去晚了人家就跑了似的。 与尹玉珊不同,蕤娘曾经是亲眼见过盛辞月受伤时,她那位同窗是多么上心的。 所以看到盛辞月如此匆忙的身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八成呀,就是拿给那位姓李的同窗的。 然而脑中想法刚过去,就看到李随意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因为盛辞月来来回回的跑,所以院子大门并未关上。厨房的窗户又是正对着大门,故而李随意一出现,就被蕤娘注意到了。 “李公子?”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忙迎出去:“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李随意将左手上拿着的东西背到身后去,挑眉道:“什么叫我自己过来了?还应该跟谁一块吗?” “不不不……”蕤娘连连摇头,指了指门外:“方才怀袖不是给您送东西去了吗?你们……没碰见?” 李随意一听她说尹怀袖要给他送东西,心头一喜,好像有个小人在蹦跶似的,嘴角也忍不住想要上扬。 奈何面前蕤娘正看着他,于是他轻咳一声,掩饰道:“哦……那估计是错过了,我去找找她。” 说完当即就走,步子飞快。 蕤娘站在原地满脸姨母笑,心想这位李公子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又是出自战功之家,配得上她家怀袖。 思及此处,她满意的点点头,回厨房继续忙活。 李随意出来没看到盛辞月的人影,左右犹豫片刻,便向着大路方向找过去。 拐了两个弯,街上都开始热闹起来了,还是没找到她。 李随意想了想,她来给自己送东西,那要么是书院要么是将军府。 按照那丫头的脑筋,八成是送到书院去了。 他脚下步子一转,准备去书院找人。 结果刚走了两步,突然看到路对面的一辆马车里钻出来一个人影。 李随意眼尖,一眼就认出这是易宣良。 他下车之后,正好被马车挡住。 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李随意往后又退了两步,正好看到盛辞月满脸殷勤的把手中食盒递过去。 路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他只能看到盛辞月把食盒递过去之后,易宣良并未马上接住。 盛辞月又恳切的说了什么,易宣良才“勉为其难”的收下了食盒。 然后盛辞月高高兴兴的跑开了,看方向是她的住处。 李随意站在路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心中那小人也不蹦跶了,开始拿着剑四处戳了,一戳一个冒火星。 他叉起腰,看着易宣良拎着食盒上车,眼神能把马车烧出一个洞。 死装男,收了人家的东西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摆脸色给谁看呢? 让人看着就窝火。 李随意低头掂了掂手里两寸见方的木盒,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