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娇》 1第 1 章 正是初夏时节,晚间已有了燥意。 饶是留了一扇窗槅,有夜风吹起来,依然带不走这一室的沉闷暑气。 这样的天气,空气都仿佛都变得粘稠,催逼得人生出一种难言的燥。热。 桌案上的瑞兽铜炉缓缓吐着香线,纱帐轻垂,露出床上女子影影绰绰的剪影。 夏夜燥。热,她只穿了一件半袒胸制式的纱裙,单薄轻透,裹着她一身雪白细腻的皮肉,到底是自小娇宠着养大,肌肤莹润雪白如牛乳,不见一丝瑕疵。 半透的纱裙底下,可以窥见她纤秾合度的身段,极细的一尾腰,不盈一握。 许是燥。热难。耐,身上的薄衾已被踢到一旁,纱裙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笔直纤细,白得晃眼,脚趾莹润小巧,脚背却微微绷直了,似乎十分难受。 只见她眉心紧蹙,双眸紧闭,眼皮泛着薄红,浓密的眼睫轻颤,面上亦透出点不正常的潮红。 白腻的额头上更是渗出密密一层薄汗,香雾袅袅云鬟湿,三千青丝铺散在床榻之上,红唇微启,间或泄露几声细碎的。吟,说不出的婉转酥人。 忽然她像是得了某种感应,猛地睁开了双眼,只是目光迷蒙,含着水汽,似乎神志仍是不太清醒。 却能教人真正看清她的五官。 少女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虽仍有几分青涩稚气,却已出落得一副令人心惊的美貌。 峨眉婉转,琼鼻朱唇,浓睫掩映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泛着潋滟水光。 眼皮半阖,似睨非睨,眸光流转间,浮起一段逼人的艳色,端的是媚态天成。 偏脸颊丰盈,稚气未褪,格外又添了几分娇憨懵懂。 一张脸妩媚中又不失天真稚气,身体却已熟透。 一截纤长玉颈下,是与年纪不符的丰盈饱。满,雪峰半露,随着呼吸上下轻颤,活色生香。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了床的内侧,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 他靠坐在床头,屈起一条腿,手腕闲闲地搭在膝上。 霜白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越发显得不太真实。 月色下,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如雕似琢的一张脸,眉目几可入画,鼻梁高挺,下颌流畅收紧,骨相优越到近乎完美。 俊美到了极点,竟透出几分蛊人的妖冶。 他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瞥,唇角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汗珠从鬓边滑落,淌出一条暧。昧的水痕,她只觉得,意识似乎越发不清楚了。 男人衣襟敞开,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肌理,目光再往下,却是穿戴完整,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意识不清下,竟觉得有些失望。 她身上已被汗水浸湿,黏腻不堪,反观他,仍是清爽闲适,游刃有余。 她忽然便生了恼恨。 怎可只她一人如此狼狈? 何况他气质疏冷……月色清绝,缱绻地流淌在他的脸上,愈发衬得他整个人如同雪松冰雾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她意识不清地想到,他身上该是很凉吧……刚好可以替她解解暑气……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慢慢地向他靠近。 他眉梢微挑,唇边噙了丝玩味的笑意,轻挑而淡漠,既不朝她伸手,也不推拒,只是这么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着她微颤的指尖,一点点攀上自己。 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他身上果然一如她所想,触之清凉。 2第 2 章 一个月前,适逢大朝会,北楚派使者前来朝见。 时值春盛,万物复苏,使者听闻大魏的北面有一座骊山,传说是龙脉所在,灵气汇聚之地,有不少珍奇走兽,大有灵性,遂提出去骊山狩猎,以增见闻,元帝欣然应允,带着几位皇子公主一道拔营前往骊山。 北楚派来的使者中有北楚王子卓沙,此人争强好胜,又擅骑射,提议与大魏来一场狩猎比赛,在规定的时间内,哪一队猎到的猎物多,则获胜。 北楚由王子领队,大魏这边,自然也要派出一位皇子。 大皇子与二皇子,在骑射方面均无天分,虽有名师教导,但受天分所限,实在算不上精通,魏元帝想都没想,就指了萧彻带人前去与卓沙王子比试。 萧彻笑了笑,遥望向高座上的魏元帝:“儿臣若是赢了比赛,父皇可有什么赏赐?” 魏元帝哈哈笑道:“这个是自然,彻儿若是赢了比赛,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颜嘉柔彼时正在低头剥葡萄,十根手指被汁液淋得一塌糊涂,正想找映雪要丝巾拭手,却忽然感到有灼灼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一抬头,正对上了萧彻的视线。 还是那般玩世不恭的散漫神情,唇角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浪荡又轻挑,一看就知道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圣上许他赏赐,他看她做什么? 颜嘉柔将嘴里嚼到一半的葡萄囫囵吞了下去,又护食地将桌上的那一碟葡萄拢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口。 这葡萄是西域贡品,一共也没有几碟,极为珍贵,他之前说与人打赌输了,故把他的那碟给了她,如今不会后悔了吧? 萧彻怔了下,没忍住笑了一声,之后抵唇咳嗽了一下,到底也没说什么,转而移开了视线,起身离席。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骑装,革带束腰,衣襟处用银线绣了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有流光浮动。 一身窄衣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颜嘉柔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见他点了一支羽林军,以为他即刻就要动身去山林里与卓沙王子他们比赛了,便重新埋头剥她的葡萄,余光却忽然瞥见眼前有银光浮动,她微微一怔,抬头却见萧彻正立在她身前,唇边携了一丝笑意,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想要什么?”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看了她一会儿道:“给你顺道捉两只小兔子过来,好不好?” 他摸了摸下巴,笑得肆意又恶劣:“嗯,就捉两只白白胖胖,长得像你的。” 说完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走回了红鬃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一面取出弓弩,勒着缰绳,带着一支羽林卫缓缓步入丛林中。 颜嘉柔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手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就朝他的方向扔了过去:“混蛋,萧闻祈,你说谁胖呢!” 等回过神来发现扔的居然是所剩无几的葡萄,又一时心痛懊恼不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剥起了葡萄,这葡萄皮极难剥,皮薄而粘肉,汁水又多,往往没剥一颗,手指就要打滑好几次,弄得汁水淋漓的,十分狼狈,她也曾叫映雪帮过她,结果这小丫鬟被她宠坏了,比她还不如呢。 正当她苦于不知该怎么继续剥葡萄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极温润的嗓音,蕴着浅浅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孤帮你。” 她一转头,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座在她身边:“让孤来帮你剥。” “太子哥哥……”颜嘉柔觉得有些丢脸,小声嗫嚅道:“这种事,怎么敢劳烦您呢……” 他待她总是格外得温柔:“无妨,父皇他们已经回帐子里休息了,如今只有你我两人,没人瞧见。” “况且孤迟早是要娶你的,给未来的太子妃剥个葡萄,又怎么了?” 说着便拈起一枚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这葡萄难剥,他却极有耐心,一瓣瓣地剥开外皮,末了送到她唇边,用眼神示意她张嘴。 颜嘉柔乖乖地张嘴含住,略略咀嚼后笑道:“好甜。” 少女容貌本就明媚,一笑起来,两颊梨涡浅浅,更是鲜妍,只是到底年纪小,还是一团孩子气。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更显娇憨可爱。 3第 3 章 颜嘉柔一怔,雪白的面颊立刻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萧彻晃了晃手中的腰带,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只一挑眉:“我胡说?” 颜嘉柔嘴笨,但还是急急地辩驳道:“萧彻,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珏这时也开口解释道:“你误会了三弟,原不过是嘉柔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溅湿了衣裙,这才解下了腰带,并没有别的。她脸皮薄,你莫要闹她了。” 萧彻神色缓和了几分,淡道:“是么?” 眼风扫过萧珏面前的一堆葡萄皮,眉梢微动:“我记得,太子并不爱吃葡萄。” 萧珏一愣,温和笑道:“这是为嘉柔剥的。” 萧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而看向颜嘉柔,要笑不笑地道:“怎么清河公主,你的手是坏掉了吗?” “你!你的手才坏掉了!”颜嘉柔气急,把她一双手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桌上,倒是白白软软,不见一丝伤痕:“我好得很!” 萧彻先是被她突如其来的自证举动给可爱到了,弯唇笑了一下,而后收了笑意,俯身靠近了她,一手撑在桌案上,缓缓眯起眼眸:“既然如此,皇妹真是好大的排场,竟敢支使堂堂一国储君为你剥葡萄。” 颜嘉柔最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了,下意识地反驳道:“关你什么事!” 萧珏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一副又要吵起来的样子,连忙从中调和道:“三弟,这事不怪嘉柔,是孤主动……” “大哥,”萧彻转头看向他,皱眉道:“她是一贯没什么脑子,又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恃宠而骄,做事向来也没有分寸,怎么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 “如今这是在外面,一国储君亲自给个小丫头剥葡萄,她又如何承受得起?” “说到底,她虽有公主的头衔,但与我们并无血缘之亲,身后也是毫无依仗,也亏她没什么树敌,好歹也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可太子你贵为一国储君,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了,岂不害了她。” “更何况,她再怎么说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既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娶了她,如今也没个婚约,这般举止亲密、又让她披着你的披风,不怕损坏她的清誉么?” 萧珏抿唇不语,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颜嘉柔却恼道:“萧闻祈你在胡说什么,我和太子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再说我有什么好怕的,陛下金口玉言,说了我日后可以嫁与几位皇子中的一个,反正我最后要么不嫁,若是嫁了,肯定是要嫁给太子的!” 萧彻扯了下唇角,转头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慢慢开口道:“我说皇妹,有时候话可别说得太满了——我看,未必。” 说完也不顾气急的颜嘉柔,端起桌上的那碟葡萄交给了身后的随从。 颜嘉柔顿时慌了神色,目光紧紧盯着那碟葡萄,满眼不舍:“喂,萧彻你……你干什么,那是我的葡萄!你又不爱吃葡萄,你给我了的!” 4第 4 章 营帐的正前方,大大小小的猎物被分列堆放在两侧。 一眼望去,大多是一些鹿、獐、雉、兔,也有不少猞猁狲与熊、豹。 左侧插、刺在猎物身上的鸟枪、弓矢标白徽,右侧标红徽。 但凡长眼睛的,都能一眼看出标红徽的猎物远多于标白徽的。 颜嘉柔知道,萧彻的箭矢向来是标红徽的,他骑射好,在校场上策马射箭,旁的几位公主总爱拉着她一块去看,说是她们三哥的骑射如何如何漂亮,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她虽不情愿,也总不好老是拂她们的意,十回总有三回是会去的,见得多了,那抹张扬的红徽便也烙在了脑海。 萧彻的骑射的确漂亮。 单手勒紧缰绳,俯身贴上马背,纵马疾驰,另一只手取出弓箭,直起身子,扣上箭弦,缓缓弯弓至极处,倏地松开手指,空中顿时响起凌厉的箭矢破空之声,嗖的一声,利箭入靶,箭羽轻颤,正中靶心。 轻风卷起他的发丝,在半空中恣意飞扬,平添几分动人心旌的意气风发。 连风都仿佛偏爱他。 萧彻身上的光芒太炽,看久了,不免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不禁微微生了恍惚。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她真的讨厌他么,倘若他肯稍微顺着她一点,不与她作对,她还会像现在这么讨厌他么? 可惜他骄傲得很,竟半点不肯给她好颜色。 不过也没什么,总归她该喜欢的人,从来也不是他。 回过神后,她将目光再次落在了标红徽的猎物上。 他一贯用红徽,张扬热烈,便像极了他这个人。 饶是再讨厌萧彻,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骑射十分出众——这场狩猎,论猎物数量,不用细数,很显然是萧彻赢了。 只可惜北楚的卓沙王子,却并不是个输得起的人物。 他嗤了一声,转而面向魏元帝,行了一个揖礼,语气十分恭敬,然而余光瞥向萧彻时,却携了几分挑衅轻慢,显然并不十分心服口服:“尊敬的魏朝陛下,原本与贵国皇子比赛狩猎,小王狩的猎物既没有三殿下多,理应认输,只当是技不如人……只是……” 话锋一转,却道:“只是小王忽然想起来,贵国的三皇子,其母妃似乎是兰陵族人?” 萧彻长眉微敛:“是又如何?” 卓沙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句,闻言立刻说道:“这就是了,听闻兰陵族人在许多方面都异于常人,尤善骑射,你母妃既是兰陵族人,你身上自然流了一半兰陵族人的血。” “你赢了我,也不过是占了血统的便宜,你让我怎么心服口服?” 颜嘉柔闻言睁圆了眼睛,她都惊呆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卓沙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怎么他难道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萧彻身上流淌着兰陵族人的血么,之前怎么不说,偏偏等到输了才提及? 这分明是输不起,所以才临了故意扯这些有的没的出来,好为他输给萧彻这事找借口。 真不要脸。 萧彻自小练习骑射,即便没有占了兰陵族血脉的便宜,也照样能赢他。 颜嘉柔越想越觉得这卓沙着实气人,她再怎么讨厌萧彻,他也是他们魏国人,还轮不到他们北楚的人来欺负。 她并不是个能沉心静气的,正要上前讥讽卓沙两句,却被一旁的萧珏拉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颜嘉柔一愣,方才回过神来,她这性子,贸然开口,只怕反而坏事。 她眼睫轻颤,抿了抿嘴唇,重新将目光投放在了萧彻身上。 5第 5 章 卓沙就此认输,萧彻赢了这一局,着实令大魏再添盛名。 魏元帝龙颜大悦,当即便要下令赏赐萧彻。 偏出来狩猎,身边也没个能赏赐的物件,便临时起意,将一匹原本用来赏赐给萧珏的雪花骢转而赏给萧彻。 过两日便是萧珏的生辰,恰好魏元帝得了这匹雪花骢,也是机缘巧合,赶上骊山狩猎,便索性一道带了出来,想着在宴上寻个合适的时机赐给萧珏。 雪花骢便如其名,通体雪白,耐力极好,是一等一的骏马,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极好驾驭,萧珏想练骑射,却没有能耐驯服烈马,赏赐他雪花骢最合适不过。 而萧彻,非难驯的烈马不能与之匹配,只可惜眼下没有合适的,便先赏他一匹雪花骢,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匹极为名贵的千里良驹。 至于萧珏,回头再替他寻觅一匹也就是了。 魏元帝赏赐的旨意刚下,萧彻还没来得及接旨,二皇子萧衍却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两遭,目光有几分急切,欲言又止道:“父皇,三弟向来爱驯烈马,您赏他雪花骢恐怕不合适……不如……不如赏些别的?” 萧衍向来聪明圆滑,最会揣摩圣意,也因此颇得圣心,今日却一反常态,竟扫起魏元帝的兴致来了。 果然魏元帝闻言当即眉心皱起,沉声道:“怎么,衍儿的意思是朕赏得不对,不合彻儿的心意?” 萧衍面露难色:“父皇,儿臣……” 萧彻见状起身,及时替萧衍解围道:“父皇莫怪,二哥素来以为儿臣只驯烈马,因此才有此言,这正是二哥关爱兄弟的表现。” “可二哥只知其一,不明其二,烈马儿臣驯得多了,偶得一匹温顺的,瞧着倒新鲜,何况这匹雪花骢通体雪白,模样生得极好,光是看着就颇为喜欢,儿臣多谢父皇了。” 魏元帝大笑道:“如此甚好,是衍儿不懂,谁说这马不能与你匹配,旁的不说,模样就配得上你。” 颜嘉柔闻言朝那匹雪花骢望去,眼前不由得一亮,转头向魏元帝脆声道:“陛下的眼光真好,真是好漂亮的一匹马儿!” ——她与魏元帝向来亲近,相处也从不拘着什么。 魏元帝闻言哈哈笑道:“我们嘉柔的眼光也不错,怎么样,此前没见过这么俊的马吧?” 说话间忽然想起什么,心念一动,问道:“朕记得你前不久也学了骑马,不知如今马术如何,这雪花骢温顺,你又喜欢,不如上去骑两圈?” 颜嘉柔眼睛一亮,神情难掩兴奋:“真的么?我可以试试么?” 还不等魏元帝回答,身后传来萧彻懒洋洋的嗓音,带着几分散漫,轻笑了声:“父皇,这可是您赏我的马,怎么能让旁人先骑?再怎么,也得我先试了才能让某人上去。” 颜嘉柔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正是萧彻口中的某人本人。 “你!”她转头瞪了他一眼:“小气!” 魏元帝哈哈笑道:“你们啊,总是那样爱吵闹。也罢,毕竟是赏给彻儿的马,便先让他去骑两圈过过瘾,我们嘉柔也并不急于一时,是不是?嘉柔最懂事了。” 魏元帝这顶高帽一戴,颜嘉柔不懂事也得懂事了,何况这样的话听着,虽没称她的意,但也听着顺耳:“自然了,父皇,我可不会与某人一般见识。” “某人”唇角微勾,也不说什么,径直走向马匹,抚摸了几下马背,之后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勒缰绳,策马扬长而去。 日光落在青年的身上,俊美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圈,他骑在马背上,脊背有少年人特有的清薄,身姿挺拔,气质卓绝。 颜嘉柔始知魏元帝着实好眼光,这匹马的确很配他。 不消片刻,萧彻便策马而返。 这倒是让颜嘉柔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萧彻会有意刁难她,让她等很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驱马停在她身前,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朝她扬了一下眉:“好了,轮到你了。”他道:“你可以上来了。” 6第 6 章 他的声音清透无比,向来极具辨识度,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深知萧彻的马术精湛,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她莫名觉得心安,于是连忙照做,方才不至于摔下去。 只是雪花骢狂性大发,见无法将她从马背上摔下,便仰天嘶鸣,猛地朝着西侧密林狂奔而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须臾,雪花骢便载着颜嘉柔隐没于密林中,一旦脱离视线,情况只会越发危急。 萧彻脸色骤变,连忙跨上一旁的一匹红鬃马,猛地抽动马鞭,一路朝颜嘉柔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西边的密林树影婆娑,横生的枝杈阻挡了雪花骢的去势,萧彻很快便追上了它。 耳边是猎猎作响的风声,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喉结滚动,朝她伸出了手:“清河,把手给我!” 颜嘉柔被马颠簸得头晕目眩,几乎快要失去意识,无非是牢牢记得萧彻说的话,才能本能地死死夹紧马肚,不让自己掉下去。 闻言慢慢转过了脸,见萧彻的一张脸此刻竟然近在咫尺,眼眶瞬间变得酸涩,她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渴望见到他。 他样貌出挑,旁人总说他仿若天人,她因向来看不惯他,并不以为然。此刻他的突然出现,倒真如救世的天人一般,让她心中为之一震。 眼下他是唯一的救世主,是她的救命稻草,她自然要牢牢抓住。 她也从没有哪一刻,在他面前这般示弱,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几乎是哀求着他:“萧闻祈,救我……” 萧彻微微一愣,蹙着眉,神色也是少有的正经:“笨蛋,我自然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乖,把手给我。” 她也难得在他面前那般乖顺,连连点了点头,将手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将将要让他握住时,身下的雪花骢忽然猛地一耸,又将她带离了开去,这回她却是不敢再递手了,唯恐中途摔下马去:“萧闻祈,我……我怕……” 萧彻蹙紧了眉。 他沉吟片刻,依旧策马追在她身侧,瞄准时机,扯过她的缰绳,借力起身,一跃落坐在了她的身后。 颜嘉柔只觉后背抵靠上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她。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睁圆了眼睛:“萧闻祈,你疯了?!” 须知这匹雪花骢已然发狂,马背上的人随时都有丧命的风险,只有下马的人,又岂有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又上马的道理? 萧闻祈可不是疯了? 头顶上方却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依旧是懒散的语调,漫不在乎似得:“怎么,怕我死?” 颜嘉柔哼了一声扭过脸道:“才不是,我只是不想和你这个死对头死在一块!” 萧彻笑了笑:“和我死在一块不好么,既是死对头,自然是无论生死都要纠缠在一块了。” 他低下头,气息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耳侧,是一种淡淡的沉水香,低哑的嗓音竟透出一种摄人的蛊惑:“倘若我制服不了这匹疯马,皇妹,你就陪我死同穴,好不好?” 颜嘉柔怔了一瞬,等回过神来后,不免恼道:“我才不要!萧闻祈,你讨厌死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吓她! “讨厌?”萧彻低笑了声,将那两个字放在舌尖慢慢滚了一遭,若有所思地道:“我从来不怕你讨厌我,只怕你不够讨厌我,转头便将我抛到脑后。” 颜嘉柔听不懂,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也无暇去分辨他这话中的深意,眼见身下的雪花骢又狂性大发,躁动难控,前面不远处是一棵千年圆柏,枝干粗壮无比,非数人通力不能将其合抱,而雪花骢显是失了理智,竟像是看不见似得,不减去势,仍是向前横冲直撞。 眼见便要撞上那颗圆柏了,若是迎头撞上,多半是人马俱亡,颜嘉柔痛苦地闭上眼睛,失声哭道:“萧彻,完了,我要死了!” 耳边却传来萧彻若有似无的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无比笃信:“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便俯身从皂靴内侧取出一把匕首,用嘴咬掉外鞘,刀刃在日光下寒芒湛湛,上好的玄铁打造,极是锋利。 寒芒映照在他茶色的眼底,分明平静的一双眼中,却划过一道凝滞的杀意。 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被刺入雪花骢的颈项,血柱刹那间喷涌而出,雪花骢痛苦地仰天哀嚎,颜嘉柔在马背上愈发不稳,萧彻皱眉,一手勾按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又以极快的速度朝雪花骢的颈项猛刺几刀。 终于身下的雪花骢渐渐难以支撑,在它倒下的前一瞬,萧彻吹响口哨,一旁的红鬃马立刻挨近,萧彻按握着颜嘉柔的腰肋,向上一提,将她送到红鬃马的马背上,自己则纵身跳下了马背,他甫一落地,只听咚的一声,高大异常的雪花骢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便气绝身亡了。 颜嘉柔惊魂未定,浑不觉身上的衣裙在方才林间穿行时就已经被树枝划破,胸前半露,颤颤地半掩在破损的衣衫布料间,白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萧彻走到红鬃马旁,伸手去扶她下马,颜嘉柔将手递了过去,萧彻略一使力,便将她拉下了马背,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后腰,防止她站立不稳。 颜嘉柔倒是站稳了,只是这一番动作下来,胸前的春光更是外泄得厉害,她一开始并没有察觉,直到抬头去看萧彻,发现他竟十分不自然地别过了视线。 她与他吵闹了那么多年,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神情。 正迷茫不解间,见他咳嗽了一声,提醒她道:“你……你的衣服……” 她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顿时花容失色,“啊”得一声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混蛋,萧闻祈,你都看到了!” 7第 7 章 照理说,骊山上遍地走兽,看到一只野狐并不奇怪,怪就怪在那只野狐看她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并不像一只小动物看人时的眼神,反倒是令她想起了她从前这么作势与萧彻打闹时,那些爱慕萧彻的世家小姐们看她的眼神。 这并不奇怪,她与萧彻向来不对付,她脾气又算不上好,他又总爱闹她,与她作对,有时被萧彻气狠了,上手使劲掐、打他也是有的。 至于萧彻,他从来不会还手,因此两人之间的打闹,不过他是笑着在一旁看她闹罢了,若真算起来,还是他吃亏了。 眼看着心上人被这样作践,那些爱慕他的世家小姐,自然看不惯她,因此她们看她的眼神并不友善,她完全能够理解,可是一只狐狸,怎么也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在脑中盘桓,更荒谬的是,她居然将这个念头给说出来了—— “喂,萧闻祈,你身后有只野狐。” “嗯?” “它好像……爱慕你。” “什么?”萧彻皱眉,见她神情认真,突的一声笑了出来:“狐狸?爱慕我?颜嘉柔,你脑子是坏掉了么?” 他眯起眼眸,笑容里多了分促狭与玩味:“是前阵子看那些市井话本,把你这原本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给彻底看坏掉了么?” “你……你不许提那茬!” 话本里的确有不少狐狸精与俏郎君的风流韵事,既说到狐狸,萧彻想到这上面去倒也正常,只是她前阵子在这上面翻了个大跟头,极不愿意他提起这事! 事情是这样的,她一贯爱看些时下流行的话本,前阵子便有一本特别风靡,主要是这男主人公画像特别俊美,因这类话本受众都是些姑娘家,这男主人公画得好,自然大卖。 颜嘉柔也跟风去买了,不知怎么,竟觉得那男主人公颇有几分眼熟,可当下也并未多想,只觉越看越喜欢,也跟别的姑娘小姐家一样,成了这男主人公的追随者,将自己代入到女主人公的角色中,以他夫人自居,唤他一声夫君。 结果她这边跟几位官家小姐夫君长夫君短的浑叫,不多时便听闻一个噩耗——这位男主人公的肖像图设,是以萧彻为蓝本画成的。 老天,怪道这画像的细节那么逼真呢!根本不像是凭空杜撰的人物!原来竟是有蓝本的…… 有蓝本也就罢了,好死不死,居然是以她死对头为蓝本! 这也就罢了,偏她事先还毫不知情,喜欢得不得了,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觉得自己被无良话本商贩给狠狠欺骗了感情!哪有这样偷懒的,竟然以真人为蓝本临摹! 以上这些都罢了,最要命的是,这事居然辗转传到了萧彻的耳朵里,其实她后来才知道这类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萧彻向来懒得搭理,偏偏这次牵扯到她了,便非得抓住不放了。 那段时间每次见到她,便要走到她跟前,似笑非笑地在她面前问上一句:“夫君?”不把她臊死不肯罢休。 看吧,他便是这样针对她,对旁人可不这样,可见是有多看不惯她——萧彻这个人,简直是讨厌透顶! 回过神来,颜嘉柔越想越觉得羞愤欲死,忍不住狠狠踩了他一脚,再次凶巴巴地警告道:“不许再提那件事,听到了没有!” 萧彻抬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哪件事?是你整日里不好好读书,净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还是,你叫我‘夫君’那件事?” 颜嘉柔腾的一下闹了一个大红脸,恼羞成怒道:“谁叫你‘夫君’了?萧彻,你胡说八道什么,少毁我清誉!” “哦?对着以我为蓝本的小像叫夫君,清河公主,你讲点道理,到底是谁毁谁清誉?” 颜嘉柔不想跟他讲道理,只想快点让他闭嘴,于是伸手去捂他嘴,并趁机上手打他、掐他几下泄愤。 萧彻只是抱臂笑着在一旁看她,纵容着她胡闹,任她施为,偶尔她实在失了轻重,才会“嘶”地一声,觑她一眼,语调半真半假地道:“怎么,谋杀亲夫啊?” 颜嘉柔气得又要举起手去打他,其实大多时候也不过装装样子,想起先前已经失手打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到底没打算落下去,只是在旁人看来,却像是个气势汹汹的模样。 8第 8 章 “你……”可恶。 萧闻祈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得寸进尺! 不过罢了,她想,反正她已经对他低头了,既然如此,也不差再多低一点儿:“求……求你了……” 萧彻抬眼,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今日倒乖觉。” 他看着她:“我扶着你,能走么?” 颜嘉柔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尝试着借他站起来,可刚一用力,伤口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小脸煞白:“不……不能……疼……” 颜嘉柔向来娇气,有此反应他也不意外,转过身朝她压低了背,道:“上来,我背你。” 萧彻宽肩窄腰,肩背宽阔,线条也好看,看上去很好靠稳当的样子……但是,真要让他背她么? 正犹豫间,脚一动,便是一阵要命得疼…… 她确实吃不了一点苦,在受罪和丢脸之间,她还是很不争气地选择了后者。 ——反正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么一点儿。 她挪过了身子,颤颤地伸出手臂,圈住了萧彻的颈项…… 萧彻勾唇,托着颜嘉柔的身子起身。 颜嘉柔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脊背上,下巴枕在他的肩颈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颜嘉柔耳廓微热,费力地撑起身子,想要不挨着他那么近。 萧彻挑眉:“怎么?” “没……没什么……”颜嘉柔红着脸小声嘟囔道:“我怕我太压着你……你更觉得我重了……” “什么?”萧彻轻笑:“你才多重一点儿?背你跟拎只小兔子有什么区别?” “我还不至于那么虚。” 颜嘉柔懵了一瞬,声音闷闷的,敢怒不敢言:“……那你之前,还说我胖……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笨蛋,逗你的话,你也尽信?小孩子家家,肉多一点,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什么啊。”颜嘉柔控诉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好不好,我已经及笄了!” “哦?”萧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暗了一瞬,若有所思道:“是长大了。” 既然萧彻不觉得她重,她也就没什么顾忌地压在他身上,他的肩宽,背薄,身上的气息又好闻,靠在上面还是很惬意的。 人一放松下来,话就开始变得多,颜嘉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萧彻,你是不是喜欢沈嘉琅?” “什么?”萧彻皱眉:“哪个沈嘉琅?没印象,谁跟你说我喜欢她?” “你不记得她啦?国子监祭酒沈大人的嫡次女呀,你上回校场赛马,中场歇息时,她还给你递过茶水呢。” 萧彻语气冷淡:“不记得了。提她做什么?” “唔,我以为你喜欢她呢,她是那群世家小姐中身前最瘦的了。” “什么?”萧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好笑道:“你还记得我说你身前胖的那件事?你就那么在意?” 颜嘉柔“哼”了一声,扭过脸道:“我才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又慢慢把脸转过脸,到底还是好奇:“你不是不喜欢身前胖的么,沈嘉琅身前瘦,你怎的也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身前胖的?” 9第 9 章 背上的颜嘉柔絮絮地跟他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为刚才的口不择言而别扭地道歉:“……其实,你的血统也没什么不好,兰陵族人,一个个都是又好看又聪明,骑射也好,总之凡事都异于常人,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至于祸国的诅咒,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我是不信的,萧闻祈,你难道要信这种东西,把自己困在可笑的谣言里么?” “什么祸国诅咒,不过是兰陵一族的女子,一个个都生得绝色,令君王魂牵梦绕,君王自己不勤政事,贪恋美色,一旦亡国,那些后世的史官便把过错归结于女子身上,说她们是祸水,诱使国家灭亡,口诛笔伐,才会一步步演变成祸国的诅咒……” “后来兰陵一族建了歧朝,皇室大多都是兰陵族人,自那以后,这样的流言才渐渐止息,谁想到,歧二世而亡,于是流言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可是说起来,是君王自己不勤勉英明,又关那些兰陵女子什么事呢,所以……嗯,总之,我没有瞧不起你的血统!” 萧彻弯起唇角:“你是,在跟我道歉么?” 很多年前,颜嘉柔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那时候年纪小,倒是说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只不过意思没有变——他没有错,也没有低人一等,他的血脉也从不卑贱。 那个时候刚好流言传出来,说江沉鱼是前朝的歧国公主,于是连带着他,一时之间也都成了前朝余孽,原本他们兰陵一族的身份,已经让他们备受偏见,这个传言一出来,他们母子二人在宫中更是举步维艰。 魏元帝彼时注意力都放在怎么保护他的爱妃身上,至于被爱屋及乌的萧彻,自然无暇顾及。 在宫中,人人都可以明着暗着欺负他。 反正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江贵妃虽然颇受帝宠,但以她的身份,魏元帝很难顶住压力,她迟早都会被废——既然江贵妃都会被废,那么萧彻的下场可想而知。 宫中人人都是拜高踩低,一个注定被废弃的小主子,连奴才也比不上,何况兰陵一族,本就祸国不详,江贵妃妖媚惑主,她的儿子长大后也必定不是善茬。 宫中生活如履薄冰,压抑沉闷,萧彻的身份和血统好像给了他们一个可以作恶的正当借口,他们肆无忌惮地向着萧彻宣泄着经年累月的压抑。 加上他那个时候不过是个孩童,并无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欺凌。 那一次,是颜嘉柔救了他。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女童,不知是什么来头,只隐隐听说其父对圣上有大恩,圣上对她十分看重,宫人自知得罪不得,一时做鸟兽状散去。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一脸稚气、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娃,用软乎乎的嗓音安慰他,在得知他被欺负的原因后,说道:“哥哥别难过,那都是他们的错,我爹爹说了,唔……” “对,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怎么能因为你是什么兰陵族人就欺负你呢,你可是皇子,怎么会卑贱呢,宫中的皇子和公主不是最尊贵的么?你可不要因为他人的话自己看不起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对,这不是他的错,血统与生俱来,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忽然如释重负,豁然开朗。 他抬头看向她。 淡如水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对着他甜甜地笑,现出颊边一侧浅浅的梨涡。 他忽然生了一种晕眩,阳光似乎透过她的脸直直地射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驱逐了所有的阴霾。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在他心里,她便与旁人不一样了。 那时的她就像一个小太阳,替他驱散了乌云,只可惜她这颗小太阳,很快就温暖别人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她的暖光了。 直到今日,才依稀又得以重温。 他便知道,即便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她也总是对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骨子里却一直没变,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心地善良,愿意毫不吝啬地给予他善意、抚平他内心伤痕的小姑娘。 颜嘉柔别扭的道歉被他拆穿,脸上挂不住,鼓着脸颊扭过头道:“才没有,我只是在安慰开解你好不好……我只是实话实话,兰陵族人的血统,本来就没有那么不堪,如今不也有许多人喜欢你么……” 萧彻扯了唇角:“安慰开解?你说有许多人喜欢我,那也只不过是看我母妃圣眷正浓,父皇也偏爱我几分,所以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敢光明正大地瞧不起我……” 他讽刺一笑:“抑或是觉得她们看不起的兰陵血统,皮相却有几分可取之处——可归根结底,并没有半分真心。” 10第 10 章 “我……” 颜嘉柔甫一张口,便漏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连忙咬紧了唇瓣。 她是被身上突然泛起的异样感受给折磨醒的。 从伤口处开始,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游走,泛起一种陌生而隐秘的痒意与躁动。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蒙湿润,眼尾泛着薄红,整个脑袋一片混沌,下巴枕在萧彻的肩上,歪过头,唇瓣无意识地轻擦着他的颈侧。 萧彻神情微滞,偏过头去看她:“怎么了?” “我……我难受……” “难受?” 她嗓音本就轻软,如今带着不明显的哭音,如泣如诉,又仿佛是在撒娇,小猫似得挠过心间:“痒……难受……” “痒?伤口痒?”萧彻皱眉,喃喃了句:“奇怪,才刚被狐狸咬伤,伤口该是疼,怎么反倒是痒?难不成那狐狸真有古怪?” 他曾经听闻一些野兽得了疫症或某种怪病,便能过人,被咬一口亦能感染,颜嘉柔觉得伤口痒,会不会便是被过了某种怪病,念及此,萧彻脸上神情冷凝了几分,原本背着她,故意磨着慢慢踱,此刻却加快了脚程。 罢了,还是早些与他们汇合吧,萧珏他们,该是带了随行御医过来。 若是萧彻此刻回头看一眼颜嘉柔,便该知道她此刻满脸潮红、眼含春情的样子 颜嘉柔似乎更难受了。 身子不断地磨着、蹭着萧彻的脊背,以此来缓解身上那种不为人道的躁动。 然而只是饮鸩止渴。 短暂的纾解之后,随即席卷全身的,便是更加汹涌的渴念,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下去。 可没人教她该怎么做,如何才能彻底纾解。 她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她快急哭了。 背上不断被绵软娇柔磨蹭着,萧彻只当她伤口实在痒得厉害,终于哑声提醒她道:“听话,别乱动。” 颜嘉柔浓睫乱颤,缓缓睁开湿闰的双眼,努力地想要找回一丝清醒。 可情况似乎更糟了。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萧彻的侧脸和颈项。 兰陵族人的血统在皮囊上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难怪那位崔氏贵女崔令颐,一边作为玄陇党派为首的崔守阶之女,自恃身份贵重,认为非崔皇后的嫡出血脉不能与之匹配,随着他父亲一般地看不起萧彻的异族血脉,一边却有意无意地打探关于他的消息,创造与他的偶遇,只为多瞧他几眼。 偏是见到了,也从不说些小女儿情态的倾慕之语,只会不阴不阳地提醒他,他的血统污点。 而她作为凌霄阁第一功臣的嫡女,又出自“天下第一高门”博陵崔氏,又是如何身份贵重,血统高贵。 如今门阀当道,就连皇室也要仰仗世家门阀,而五姓七望,以博陵崔氏为首。 她的确身份尊贵,只是这般对萧彻,也不知道用意何为,对他到底是一种怎样复杂而又矛盾的情感。 只不过无论她怎么做,萧彻也从来不会被激怒——他甚至,都不愿正眼看她一眼。 对于像崔令颐这一类的人,他不会像欺负颜嘉柔那般逗弄她们几句,与她们拌嘴,笑着看她们生气,张牙舞爪的模样。 他对她们,是一种完全无视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