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第1章 见面 今年,朗城的冬天特别冷,好像看不见春天来临的希望。 学校外的常青树也难得透出点颓败之色,路上行人匆匆忙忙,大都裹得严严实实。 来往的车辆疾驰而过,刺耳的喇叭声连成一片。 车水马龙,不外如是。 姜楠看了下手机,六点零五,比预想的还要早一点。 她松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帽子,将自己缩在臃肿的羽绒服里,却仍能感受到风呼呼地往里钻。 她和陈初十约好了七点在了学校外的步行街上他们常去的一家漂亮饭馆见面。 这家店有个极具诗情画意名字:riverside gallery。 陈初十不认为起英文名字多有格调,更觉得像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装逼,但碍于饭馆布置的十分漂亮精美,干脆“就地取材”,直截了当的叫漂亮饭馆。 这次会见,多少有点鸿门宴的感觉,她跟陈初十正儿八经算起来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在大学里,非同班同学按理说这个频率也算是见面挺多的了,但她跟陈初十不一样,她们从高中就认识了,基本每周甚至隔三岔五就会相约,别管是去吃饭还是去图书馆,甚至她去做志愿陈初十还要跟着一起去。 所以,这可真算得上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些事情说开了也就过去了,坏就坏在,姜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她又是个拧巴的性子,不可能说像怨妇一样在微信里问陈初十为什么不来找她,这太掉份儿了,尊严算是她为数不多拥有的、真正由自己支配的东西了。 陈初十这人,朗城当地以做房地产发迹的陈家的幺女,上头还有个比她大了七岁在生意场上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姐姐陈仪。 用陈初十的话来说,她姐也就比母夜叉通情达理一点,家里人没有一个不怵她姐。 初初听闻的时候,姜楠很是佩服这样的人,这个世道对女孩子总是尖酸刻薄的,处处充斥着偏见。 陈家那么大的产业,又没有男丁,只有全身竖满了刺,才不至于让别人吞掉连骨头渣都不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楠和她是同一种人。 在第一个右转弯口,姜楠确信了今日确实赶得不巧,刚好碰上下班以及上下课的高峰期,街上人挤人,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路边小摊贩旁都排起了长龙,嘈杂中还夹杂着老板的吆喝声和顾客细琐的要求— —“对,不要辣,不要葱姜蒜。 ”“好嘞,香菜呢?”那位瘦瘦高高的男生大脑宕机一样,眉毛在不住地打架,来回翻滚,摊主加大声量又问了一遍:“嘿,这位小帅哥,要不要香菜嘞?”他突然反应过来,声调也随之高了:“也不要!”说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 姜楠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许耳熟,她放慢了步子,仔细端详了这个男生的背影两秒,才从脑海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一张清秀隽永的脸,莫约能对上号。 吴璋,小她一届有名的学神,成绩好,家世好,但行为举止算得上是另类,也是她能说上话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姜楠承认就算她自己再孤僻不合群,跟他比起来就像是小巫见大巫。 吴璋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第一次当人,好像天生少根筋,却又多了几条神经,姜楠无法理解,只能归咎于学霸的大脑运转方式跟别人不同。 “啊,学姐好!”吴璋一扭头就看见姜楠朝这边走过来,立马立正挺胸双手放于两侧跟见了教官一样,咧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都大二了,还跟大一一样不着调。 姜楠没打算理他的,她着急去找陈初十,但,直接走总归显得不太好,心下计较一番后,招了招手:“你好啊。 ”吴璋这脑子缺根筋的货又开始了:“学姐,啊嗨今儿天真不……啊不早了,这家炒饼不错,咱们那个项目算是呃……完了?你这是着急去哪,也来吃炒饼?天都快黑了……这家炒饼确实好吃。 ”一番话被他说的是驴头不对马嘴,毫无逻辑可言,他本人更是无所顾忌,想问什么问什么,没有一点社交距离。 姜楠习惯于看别人脸色,然后说出得体好听的话,但这样太累了,所以自上了大学,她就秉持着非必要不社交的原则,但以吴璋这胡乱说一通的性子,姜楠还真摸不透他。 饶是姜楠再好的忍耐力,也要在他面前破功,姜楠额角的青筋张牙舞爪的跳了跳,她闭了闭眼,轻吐口气:“我有约,就先走了,回见。 ”这厢,吴璋拿到自己的晚饭,心下有些不得劲,两条粗黑的眉毛又拧缠在了一起,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在一阵长吁短叹中,诶!对了,是周锦生的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皱在一起的五官登即舒展开,对着姜楠渐渐走远的身影却又犯起了难,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来,只得上下嘴皮短暂亲吻,砸吧了一下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转身带着他的炒饼扬长而去。 姜楠轻车熟路转过几道弯,路她是熟悉的,但街边新开了几家店这个使得整个步行街都变的陌生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出来了,现在看什么都带了点进大观园的稀奇,比之的深山老林中的野人可能就外观还过得去。 她心下有些郁郁,就仿佛与世界脱了轨,独自一人停留在过不去的过去。 不多时就到了吃饭的地方,姜楠习惯性的又瞅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还有点指甲缝里空余的时间。 饭馆沿河边走势而建,以大理石作基地,房子整体用的不是钢筋水泥,而是以一种不知名的木料镂空设计成九曲长廊,层层铺开,与暖调灯光相得益彰,屋檐下挂了排排坐的风铃和晴天娃娃,风一吹,就丁零当啷的响,还带来一阵清淡的木料香。 饭馆内以小石子铺路,路旁摆了些吊兰之类。 姜楠在门口的玻璃旁微微站定,抬手摘了帽子,露出一张七八分漂亮的脸。 一对漂亮的凤眼,弯月眉,不笑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两眉之间多了点红痕,乍一看,能和美人痣相媲美,睫毛长而密,最让人嫉妒的是,她有一头黑到发亮且茂密的头发,这是所有女生自上初中以后都无可避免提及的心中隐蔽的痛。 她从手腕上取下携带的小皮筋,扎了个低丸子头,稍稍挺直了脊背,又做出一个平时惯用的表情——一度微笑,才走进这家店里。 内里空间很足,却没设多少位置,人也不多,只有几个人在吃饭,稀稀拉拉的,与外面的热闹大不相同。 姜楠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红色羽绒服的陈初十,她的右眼皮不合时宜的跳了下,心里却止不住稀奇,来这么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陈初十确实是个惯会享受的,从这个位置向外看去,能看见不太平静、泛着点波澜的河水。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但多年炉火纯青的伪装,让她不至于失了态,表面上看她仍然是一度微笑,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大差不差。 陈初十是明艳型的大美女,瓜子脸,双眉修长,骨相大气不妖,眼尾微挑,浓艳的让人不敢直视,平时又会打扮,长挂在口头的就是:学习要是再跟我不对付,老子可就不奉陪了,转头就去做明星。 但是现在,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往常打扮精致的小脸现在显得枯黄,厚厚的几层粉也没遮住眼下的青黑,头发更是像炸了毛的狮王,格外桀骜不驯。 她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姜楠多多少少对陈初十存了些埋怨— —她本就是张扬的性子,朋友一箩筐,要说姜楠有多特殊,那好像也没有。 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姜楠还不至于跟吴璋一样没眼色。 “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成了这样?”姜楠还是控制不住流露出担忧,还是败给陈初十了。 她应该冷眼旁观,最起码要冷冷发问,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陈初十没搭腔,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她不爱搭理人时,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在姜楠到后,店员陆陆续续上菜,漂亮饭馆里理所当然做的都是漂亮饭。 姜楠是个审美跟六七十老奶奶没差的人,就算这样,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些摆盘不好看,肚子已经叫了三轮了,也没拿起筷子吃,实在是气氛太古怪了。 姜楠本来就不是个多热络的性子,往常在一起吃饭,也是陈初十絮絮叨叨地说话,才不会让场面冷下来,虽然周锦生也会附和几句就是了,总的来说就是,刚刚那句话,确实已经用尽了姜楠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大厅上摆了一个硕大的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走的清脆,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凉透了,陈初十的耐心终于告罄——本也不是一个有多少耐心的人,这次竟能忍这么久。 她转了转僵硬的眼珠,声音低而沉:“周锦生,生病了。 ”好像多难忍受一样,说完后,她整个人都摊在椅子上,是一种往常她觉得极其不优雅的姿势,她抬起头,不加掩饰地盯着姜楠,“姜楠,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对不起,我……现在可能说话语气不太好,刚刚也没有不搭理你的意思,我,我只是—”“你只是在调整情绪,我懂你的。 ”姜楠直接打断陈初十的呢喃,这些话再为难陈初十她也是说不出来的,陈家精心养大的小公主,不知人间疾苦,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再说了,她也没有让别人下不来台的癖好,总要给个台阶。 周锦生……陈初十的未婚夫,姜楠的心像被猫挠了几下,泛着痒意,是周锦生啊!她捏了一下长了茧的手心,细细思索这件事。 陈初十从来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更不会拿周锦生的健康开玩笑,并且周锦生的病……应该多少跟她有些关系。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心头,她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哑:“他生病了,总不可能只有我能救吧?我又不是学医的,而且我也不过大三,这未免—”她本来想说“这未免有些可笑”,但对上陈初十闪烁着泪花的眼睛,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而她的无声更像是一种肯定,“—是白血病吗?或者说,我配型成功了?”早些年刚上大学的时候,姜楠在又一个寂静失眠的夜晚,拍案决定加入中华骨髓库。 这事谁也没告诉,主要还是怕他们担心,后来想想,有点自作多情了。 第2章 答应 陈初十的眼睫颤了颤,一直以来憋着的一口气到底是散了个一干二净,先斩后奏这件事确实是做得不太地道。 她有些心虚地说道:“姜楠,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件事的,但是目前最匹配的只有你。 一般来说,成功的概率很低的,周锦生他家又只有他一个孩子,短时间内让他爸妈再生一个也是来不及的— —是急性白血病,而且这样做也不太符合伦理道德,你知道他家情况的,慈善家庭,是不可能给家族带来一丝半点的污点。 ”她说着说着,渐渐理直气壮起来,她心虚个什么劲儿,本来就是姜楠对不起她,周锦生,那可是她未婚夫,但凡是朋友,都不应该打他的主意。 “再说了,你不是喜欢周锦生吗,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这番话多少有些混账了,可这就是事实。 姜楠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水蒸气扑腾开来,让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她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指不住地在茶杯圈口打转。 想到陈初十可能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并不是故意欺瞒,她松了口气。 不过,陈初十这么个粗神经的人是怎么发现的,实在不是姜楠夸大,这些年来她一直伪装的很好,变色龙一样的保护色一直没脱下。 她会把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心底,最后带进棺材里,不该萌生的妄念就该永不见天日,而不是暴露在烈阳下,接受四方审问,也不该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陈初十缓过神来,也觉着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戳心窝子的话都往外蹦。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想到自己的未婚夫那么优秀,有那么多人惦记,她就怪骄傲的。 但自从知道姜楠也对周锦生有意思后,她又觉得如鲠在喉,这都是什么事啊。 刚知道的时候,她马不停蹄就跑来找姜楠,想质问她是不是眼瞎了,怎么看上周锦生了,朋友的男人也惦记。 但是刚到宿舍楼下,她又落荒而逃了。 姜楠这个人,一旦把事情说绝了,她是不会再回头。 当年那么艰难的时候,是她陪着自己身边,这些年,也没背地里搞什么撬墙角的小动作——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贸然质问就老感觉自己是过河拆桥,跟那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似的,还是怪周锦生好了,都怪他平时作风不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呃……也不太对,姜楠可不是苍蝇!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多少存着气。 周锦生,陈初十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俩人可谓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自是深厚。 但到底多深厚,姜楠却没觉着,之前他俩没定下来时,陈初十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男朋友,直到毕业后,两家才摆了酒宴,高调宣布联姻的消息,陈初十才收心。 陈初十看姜楠神色没有愠怒,以拳掩唇,假模假样咳嗽了两下:“姜楠,我保证,你要是答应这件事,术后有什么——啊,当然,最好是没有。 ”她看姜楠没什么反对态度,就知道这件事十拿九稳,不由得有点得意忘形了,也不计较那些有的没得了。 无意中牵扯脸上僵硬许久的肌肉,泛着疼,呲牙咧嘴:“楠楠,我保管你不会有任何闪失,啊呸,我的意思是万事都会好好的,你要什么我都应你了。 ”她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豪气。 急性白血病,这在当代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难点在于找到合适的造血干细胞,只要这件事解决了,以陈家和周家的财力,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 姜楠的心情跟坐过山车有得一拼,忽上忽下,气笑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要是说出来,咱们是真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至于周锦生,姜楠捻了捻指尖,心中充满了复杂,绞得她生疼。 真拆散他和陈初十好像也不至于,这么多年看他俩打打闹闹,看周锦生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那颗麻木的心也就没了知觉。 但姜楠身上好像燃着一把邪火,非得把这火谢了不行,否则她俩没啥好谈的。 这样想着,姜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会去的。 ”姜楠终究还是不忍心,追加了句。 陈初十听了,立马蹬鼻子上脸:“地址我等会发给你,来,尝尝这些,咱俩好久没一起来吃饭了。 ”姜楠看着面前的色香味俱全的菜,知觉好像在刚才的对峙中饿死了,半分吃饭的想法也没有,刚刚升腾的怒气也泄火了,她盯着陈初十:“我不喜欢周锦生,以后这种话也别说了。 ”“哦,啊?嗨!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看得上周锦生,你可是姜楠诶,国奖、项目拿到手软,加权甩他两条街,又长这么好看,周锦生可配不上你。 ”姜楠没有搭腔,“我晚上有课,就先走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椅子呲啦作响。 时钟滴滴答答又走了好久,陈初十才低声喃喃,带着止不住的落寞:“骗人。 ”明明就是遇到事只会躲避的胆小鬼。 可再多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姜楠是一个古怪的人,在旁人面前,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可以四平八稳端坐观山台。 但在陈初十和周锦生面前,无理也要占三分,多么可笑。 等回到宿舍,一杯冷水下肚,再不清醒的脑子也都醒神了,当即后悔起来,她甩什么脸子,本就是她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且没有实锤的事情,干嘛自乱阵脚,更别提这么多年的感情。 愧疚后知后觉的涌上来,她被紧紧裹挟着,有些喘不上气。 信息的铃声恰当的传来,拉回姜楠游离的神思,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陈初十:景新区朗山路人民第一医院a区418陈初十:你要什么时候去,一起呗。 陈初十:【卖萌jpg】姜楠将地址复制粘贴发给文件传输助手后,无比庆幸微信还没出已读功能,她还有时间去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 等姜楠调整好情绪,已经十点多了,她抬了下手臂,有些酸麻,跟做了三四十个不标准的俯卧撑似的。 她点开微信,发现多了好几个小红点,竟然不是群消息,真是难为她这么个小透明,还有这么多人惦记。 她往下翻了翻,先给陈初十回个消息。 天下无敌小正经:明早八点半,早八门口车多会堵。 ——这个昵称是陈初十取的,她老说姜楠天天端着,跟个老正经一样。 陈初十:ok,那我去宿舍门口接你~陈初十:【开心jpg】然后才认真地挨个回消息,大多数都是问一些项目进展的,几个老师在问会议时间,师姐问什么时候去实验室,林林总总,事儿还挺多。 她把能推的都往后推了,明天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 如果说这些消息,姜楠还算是有准备,那吴璋的消息,可真是有点出乎意料了,这个山顶洞人竟然也会发微信!吴璋:姜学姐,周锦生生病了你知道吗?吴璋:你和姜学姐闹别扭了?吴璋:嗨,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觉得和你说一下比较好。 姜楠捻了捻指尖,心头最后那丝不虞也烟消云散了,心下有些感叹,真难为吴璋发这么正常的消息,也不知道编辑了多久。 姜学姐: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一回完消息后,姜楠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刺骨的冷,也对,已经冬天了。 冬天不需要天天洗澡,她直接钻进被窝里睡了,祈祷明天会是个不错的天— —天气预报那玩意儿,不可信。 在天还未亮,鸡还未打鸣时,姜楠就已经醒了。 昨夜,她罕见地梦到了在和县的生活,睁眼的时候,那些细节还记得一清二楚。 随即她想到了川端康成的海棠花未眠,哀叹一声,眼睛还是提前上班了。 她打开手机,关上定好的闹钟,小心翼翼地穿衣洗漱,今天上午没课,室友们还在睡觉。 时间还早,姜楠打开电脑,准备提前写下实验论文以及项目报告,她总感觉,最近可能没时间搞这些东西。 食堂就在宿舍不远处,姜楠垫吧垫吧两口就把早饭应付过去了,学校的早饭也就那么回事。 八点半来到学校门口时,陈初十这个迟到鬼还没到。 “姜楠,嗨,我在这!”陈初十打开敞篷,从上面探出头来,犹觉得不够,脑子跟不转圈一样,吹了个口哨,意识到不妥,又讪讪笑了下。 姜楠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刚停在路对面的那辆粉色超跑,跟陈初十一样扎眼。 她趁着绿灯走过去,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没迟到吧?给,这是早饭,我一想就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你爱吃的那家灌汤包。 ”姜楠也没推脱,又轻车熟路地从车兜里找出晕车药,和着温水吞咽下去。 陈初十瞅见她准备好了,这才点火,踩着油门,伴着引擎的轰鸣声疾驰而去。 瞧,就是这么个人,前一秒还在照顾人、体贴人,后一秒又可以不管不顾,还总有扯不完的歪理:譬如早死早超生、早到了就能少遭罪云云。 姜楠心里的气散了归散了,但还是有些别扭,也懒得搭理她,直接闭上眼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就当闭目养神算了。 但总归,陈初十的车技还算不错。 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是真的不好闻。 这是姜楠第一次踏进医院的想法,她蹙着眉,现在也依旧不喜这种味道。 忍着这种不适,姜楠一路上都走得很急,她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似乎晚了就会发生什么,她总觉得手脚冰冷,口舌发干,脑门上冒出冷汗,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样不正常的神色,却没有引来一星半点的关注。 大家仿佛都司空见惯,好像在医院里所有的不正常都是可以被解释的,无外乎接受自己病重的释然或是知晓亲人恶讯的歇斯底里。 陈初十一直都在关注姜楠,她还有周锦生是知道姜楠对医院的厌恶的,那是深入骨髓的咒恨与哀怨。 她攥住姜楠的手,看着头顶上挂着医院专属硕大的禁止喧哗的牌子到底是压低了声音:“姜楠,一切都会好的。 ”那一瞬间,姜楠觉得自己被拽回了人间。 周锦生的病房在医院后半部分,透过窗户能看到后面种植的草坪和极具生命力的常青藤,能看的出来,会是他喜欢的地方。 第3章 手术 病房布置的简单精致,就是那种俩眼睛瞅起来没啥东西,但细细一琢磨全是讲究。 栗棕色的遮幕层层卷起,盘放在窗子两侧,白色的绢纱半放半挂,临窗边摆置一张小圆桌,花瓶里的粉色康乃馨开的正盛。 一张铺着蓝色条纹床单的窄床,床边还画蛇添足地放了张书桌。 正对着床的位置,有两张单人沙发椅,但看起来,没什么坐过的痕迹。 姜楠和陈初十到的时候,周锦生还在睡觉。 她看着周锦生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脸尖了些,一米八多的人,看着没一点肉感,衣服衬着骷髅架子,多了一种行将就木的奢靡。 实话说,跟她记忆里洒脱的少年相差甚远。 陈初十轻轻拍了拍姜楠的肩膀,挤眉弄眼,示意她出去说话。 陈初十扣扣手,面上带了点不自然:“咱们先在外面等着成不?他……好久没睡个好觉了,有时候到天明才能睡着,最近吃饭也吃不好,人都削瘦了不少。 ”姜楠没有意见,她也只是来看看而已:“好。 那先带我去做一下检查吧,总要看看匹配度以及……血液合不合要求。 ”走到弯道口,想起没有褶皱的沙发椅,她又随意一问:“周叔叔和周阿姨不在吗?”陈初十歪头皱眉看向她,还没听清楚就被来人的熟稔的招呼吸引过去了,这人是谁?怎么看起来跟姜楠很是熟悉?“诶,你是……姜楠!你怎么来医院了,怎么来这里了,这可不能是走错喽。 ”来人正是侯医生,全名侯有良,是个和蔼的小老头。 姜楠和他认识时间说长也不长,说少又太少人情味,莫约有三四年了,处着处着这小老头就拿姜楠当晚辈看待了,平时对她也多有照顾。 她规矩地打个招呼,脸上也多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侯爷爷好,没走错。 我今儿就是来这边看个朋友,前两天刚入住的。 ”“你说的该不会是418房间的那个小伙子哦,他还是老周托我照看的,我跟老周也多年的感情哟!”说完,看了旁边的陈初十一眼,“这是你朋友?好周正的小姑娘嘞,就是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瞧我这脑子,果然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喽。 ”陈初十上道儿地笑着说了句:“侯医生好。 ”然后又默默退到后面,充当起乖乖木头人背景板。 侯有良本来是来这边送个送个东西,顺便瞧一下周锦生,没想到碰上姜楠,正巧他俩还认识,真是缘分不浅呐!突然侯有良想起来老周说,他那个孙儿有救了,他瞅瞅姜楠,又往后看看,“你是老周找来的人?”对上姜楠笑盈盈的眼睛,他一哆嗦,声音不自觉就大了:“胡闹,你怎么能捐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你—”姜楠着急打断他,但声音也放软了不少:“侯爷爷,小点声呐,在医院病房,病人都还在休息呢。 我可以的,你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当然了,也不会拿别人开玩笑。 ”她笑了笑,“再说了,这不还有好几轮检测吗,如果检测过不了,我就算我硬上场,人家医生也不乐意不是,我跟您打包票。 ”“那你处理好了,再来找我一趟。 小小年纪的,可真不让人省心呐。 ”说完背着手,摇摇头走了,颇有现在小孩儿不好管的意思。 等侯医生走远了,陈初十才问:“刚刚那个医生,你认识啊?姜楠,你不讲武德,什么时候的事,你咋了啊?你之前当志愿者那事我还没找你呢,你又瞒着我什么了?”姜楠:“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前两年感冒了,碰巧挂到侯医生的门诊号,再后来就熟悉起来了。 这两天老毛病复发,吃药呢,侯医生怕我血液检查不合格。 ”陈初十撇撇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心下吐槽,姜楠就是个闷葫芦!她一拍脑壳:“哦,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我没听清楚。 ”姜楠依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她插进兜里的手却早就拧成麻花了:“我说,怎么没看见周先生和董女士?”“啊?他们为什么会在?”陈初十瞅瞅姜楠,颇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家族联姻只要面上过得去,谁知道私底下什么样。 不过,咱们这么多年了,你竟然没察觉到?你好迟钝哦。 ”说完,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姜楠身形有一瞬的呆滞,内心天人交战,感情和理智拉扯得她现在看东西都带上重影。 她张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哑了的嗓子只能发出“嗬嗬”的低声鬼叫。 这世上哪还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呢,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那姜楠选择相信自己。 若是说她没有一丝私心,这话说出来,连姜楠自己都不相信,心底那点隐蔽的心事如初春破土的嫩芽,跃跃欲试地对她的内心世界发起猛烈的进攻。 “陈初十,我后悔了。 ”顿了顿,姜楠坚定地说:“我觉得,一样东西只有自己保管,才能确定他能否得到最好的对待,你说对不对。 ”“我可以救周锦生,条件是—”她舌尖上的话滚了几滚,还是残忍的吐出:“你和周锦生,退婚吧。 ”陈初十觉得姜楠说的老毛病可能不是感冒,而是精神病,她不管不顾地大声质问:“姜楠,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楠又换回那副温温柔柔的神色:“字面意思。 ”陈初十忍了又忍,她想:要是再待下去,她和姜楠就真鱼死网破了,昨天还说姜楠是胆小鬼,今儿自己也要尝尝临阵脱逃的滋味了,当真天道好轮回!她咬咬牙,果断选择离开,但还是气不过,走之前撂下一句狠话:“姜楠,来日方长。 ”姜楠冷眼看着陈初十甩袖而去,死死掐住掌心的嫩肉,心里的情绪在不断翻涌。 到底还是不欢而散了,意料之中。 配型结果在10天后一个的上午出来了,当时姜楠正在图书馆进行期末考试复习。 陈初十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听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通话结束后,姜楠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陈初十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仍停留在那天晚上陈初十随手发的表情包。 依旧是陈初十陪着她去拿的报告,结果显示配型成功。 中途还碰见了周锦生的爷爷,一个身体硬朗、不苟言笑的老人,尽管已经尽力收敛但上位者的气息还是无可避免的泄露了些。 他努力对姜楠做出和蔼的表情,这让陈初十甚是惊恐,姜楠没什么感觉,碍于礼貌叫了声“周爷爷”。 周盛见过姜楠,是个性格孤僻、身上带刺但足够聪明、重情义的孩子,但思虑太重,容易钻牛角尖。 几天前初十那孩子来了,顺便说了姜楠提的要求。 他已经老了,年轻人的情也好爱也罢,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即使初十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 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周锦生好好的。 周严华和董尹黎是指望不上了,他们都有各自看好的继承人,但周家的东西,他一定要留给周锦生。 一件很小的插曲,就跟投进大海里的一颗小石子,掀起了一阵极小极小的波澜。 在姜楠的印象里,燕过不留痕。 病情反复反复又反复,不停逝去的时间如警钟长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好,但现下总归不会太遭,而明天仍有希望。 姜楠还是放心不下,这么多天她有心躲避周锦生,害怕看见他的眼神里带上质问、愤怒、失望。 这次挺意外的,陈初十那个粘人精竟然没在。 周锦生放下手头拿的书,很自然的露出个笑容:“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姜楠松了口气,多了些五味杂陈,心想:陈初十还是那个色厉内荏的小朋友。 她瞥了一眼— —《活出生命的意义》,不像他以前会看的书。 周锦生看见她的视线,晃了晃手中的书,“最近就喜欢看这些具有生命意义的书,增加生命厚度和宽度嘛。 听说,你答应了……你也不需要觉得救我是你的责任。 这种事,见面说起来比较好,说岔一点,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没了。 好不容易见着一面,这话得说清楚。 说起来,我们只是有幸认识,陪伴对方走过了人生中一段很短的旅程,你以后会遇见更多的人,这些事情你可想清楚了。 ”姜楠有些喘不上气,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我知道,我会好好想。 先别说这个了,你以后还会进行有机化学方向的深造吗?”“有机会那是肯定的啊,不过,你可千万别放弃啊,这座峰咱们都快攀一半儿了。 ”周锦生笑眯眯的,感慨时过境迁,心境的变化天翻地覆,他竟也能点评一下现状。 体检10天也不过一眨眼,出人意外的体检合格,姜楠挑了下眉,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来来回回又进行了数次抽血复检,直到达到稳定结果,医院再次询问,是否愿意捐献,答案就跟板上钉的钉似的,毫无疑问。 姜楠的内心很平静,没一点儿那些志愿者捐献之前的担心紧张,有种尘埃落定的诡异感觉。 倒是陈初十上网来来回回查了好多注意事项,叮嘱姜楠好好休息,也没跟姜楠再怄什么气,除了前两天情绪波动很大,后面就风平浪静了,不是暴风雨前的酝酿的安静而是真的平静,因为她觉得自己前两天上蹿下跳跟峨眉山的吗喽一样,太掉份儿啦!这两天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姜楠这个人,就是个闷葫芦儿,还是个据嘴葫芦儿。 以往那么多机会,也没见她趁虚而入啊,指不定又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就是心思多。 “姜楠,你可注意点,接下来的动员针听说很疼,我有点担心,不行,我老觉着心慌慌。 ”说着,又不停地在病房里晃来晃去,这么大个病房非要做一副行动鬼鬼祟祟的样子,跟过街老鼠有得一拼。 姜楠没忍住,寡淡的脸上显出不一样的色彩。 “你可别嘻嘻哈哈的,平时多稳重个人,怎么真到正事了这么不正经,还笑,还笑!”她觉得姜楠这人就脑子有病,虽然捐献造血干细胞现在不是什么大事,但网上都说了,后期可能会出现腰酸背痛、头晕等症状,最要紧的是照顾不好,以后会很虚弱。 这么严重的事,姜楠还笑!她就是脑子有病吧!姜楠没止住笑,突然问道:“你不怨我吗?”陈初十有些莫名,翻了个白眼:“怨你干嘛,等这件事结束了,大家出来好好聊一聊。 ”说着她随手削了个苹果,自己吃了,“嘿,这苹果还挺甜,不愧是我挑的!”四天的动员针也不过一眨眼,其实也没那么疼,姜楠还有些回味。 似乎,一切的进展都顺理成章,很顺利地来到第五天。 这天,周锦生被早早地推进手术室。 姜楠打了局麻,然后发生了什么,她就不大清楚了,就像喝醉了断片一样。 隐约中听见有人说,你不是要跟周锦生在一起吗,我都答应你了,咱们说好聊一聊的— —这语气好像是陈初十,她在害怕什么。 等再次有意识,姜楠觉得自己应该是躺在手术台上,这里实在是太冷了,跟开有暖气的学校简直天壤之别!五脏六腑却仿佛被烈焰烤着,灼热、痛苦,好像要将人生生撕裂开来。 她能感受到有护士在给她注射麻醉剂,一针下去,一点都不疼。 她有些感叹,这位护士的经验很足,只是脑袋有点晕。 一些事情走马观花般在她眼前闪过,她被迫看了场关于自己人生的连续剧。 她自我简单总结下,到目前为止,她的前半生花团锦簇,而后半生境况陡然急下,打眼一看全是遗憾。 然后她又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这里黑咕隆咚,却又充满希望。 第4章 异乡 姜楠是被熟悉的铃声吵醒的,身上还残留不知名手掌湿热的温度,夏季聒噪的风一阵一阵地蠕动,不给人个痛快— —杀人不过头点地,钝刀子割肉也太折磨人了。 她慢慢从桌子上爬起来,小幅度地扫视周围:电子屏幕、黑板、书桌……以及摞在书桌上厚厚的课本,周围传来好多人嘻嘻哈哈的吵闹声。 一直以来不停转动的大脑好像有一瞬间的卡顿,这才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是哪里?她努力找出蛛丝马迹,可是没有凭空多出的任何记忆。 姜楠是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转头就能对上玻璃窗,透着朦胧的轮廓,能看出来相似的脸上透着点青涩柔和。 她的后背冒出森森寒意,衣服已经被汗浸湿透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头上不知工作了多少个年头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叫着,让人很是担心它能否长命百岁,当然,最怕的还是寿命的突然终结— —仓促地掉了下来。 旁边,赵舒看姜怀瑜久久不动,短促地笑了两下:“小鱼,你还呆着干嘛!该不会是睡傻了吧,哈哈!”她看姜怀瑜还没有动作,又不知轻重地拍了她两下:“你没事吧,赶紧拿课本啊,对了,第二课是小明的课,他估计要讲上次考试的物理试卷,你也拿出来吧。 ”说着心里有些愤慨:大家都一样不学习啊,怎么就姜怀瑜天天考这么高呢!姜楠这才确定,小鱼,是她的新名字。 她扭过头,细细打量对方:圆脸杏眼,眼下有颗泪痣,弯月眉,鼻梁娇小挺翘,浅褐色的眼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一层金色,有些像曾经养过的小猫。 姜楠虽未系统地读过兵书,但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平日里端着的四平八稳还是派上了用场,她从嘴角扯出抹微笑:“好的。 ”末了对上同桌担忧的目光,加了句:“刚刚做了个噩梦。 ”这个表情配上她苍白的脸色,极具说服力。 赵舒升腾起的那点子担忧立马熄了火,不留情面地发笑:“小鱼!哈哈,就屁那么点时间还够你做个噩梦的哈哈,也太好笑了吧!”姜怀瑜可是她臭味相投的好朋友,俩人一样都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作恶多端,为祸二方”,岂料,她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噩梦吓到了,真是好笑死了。 “赵舒你笑什么呢?有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小明人偷偷摸摸地站到窗户口,快速地冲到班里,在赵舒旁边站定,心里不住嘀咕:嘿,可算让我揪住你的狐狸尾巴了,天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非得好好治治才行。 周遭的动静都按上了暂停键,赵舒“欻”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发射,大腿刚好跟课桌抽屉底来个亲密接触,她疼得龇牙咧嘴:“呃……小明……徐老师,如果我说,刚刚是蚊子挠我痒痒肉了,你会信吗?”说完还配合地做了个无辜的表情,班级里登即响起打雷般大笑。 前桌的一个白白净净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来还给赵舒比个拇指哥,然后捂着嘴转回去了。 姜楠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同桌,赵舒,一个拥有娃娃脸的女生有着跟她的相貌不匹配的身高— —她站起来竟然有172!小明被噎了一下,板着脸,冷哼一声,摆出一副你再编就好好收拾你的态度,“坐下吧,等会儿收拾你,都上课了,还不老实。 大家把试卷都拿出来,都快考试了,你瞧你们还不放在心上,上课铃声都响八百遍了,还闹!卷子第1、3、5题错的,抄十遍,这都做多少遍,咋还不长记性呢!”赵舒坐下后,还不老实,趁着姜楠找卷子,她小声吐槽:“小明这人今儿怎么回事,谁又惹他了,该死,我这是撞枪口上了啊!啊不,合着半天我就是那只鸡啊!”说完,赵舒表情不快,摊在桌子上,颇有挨训后颓废度日的荒唐意味。 小明瞅见赵舒心不在焉,恨铁不成钢,都是好苗子怎么就不上进呢:“赵舒你别打扰人姜怀瑜学习,刚你违反纪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语文古诗词和文言文从初一到初三所有的抄五遍,这周五给我,错一个字你就再罚抄五遍,听到没有!”说完还伸手比了个五。 赵舒哀嚎一声,什么嘛,姜怀瑜明明就在找卷子,但到底只敢在心里哔哔赖赖,“知道了知道了,徐大班主任!”姜楠听见姜怀瑜这个名字,找试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从猪窝里继续翻找试卷。 ……这一节课下来,挺轻松的,小明讲的物理试卷在姜楠看来很是简单。 这主要是归功于她在大学期间给人任家教,从初一就开始带一个孩子,刚好陪她考完中考。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她刚系统地复习完初中知识,这就要派上用场了。 姜楠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也不会让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 她已经知道自己叫姜怀瑜,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她准备以赵舒作为切入口,好好打探一下这里的事情,她有些怀疑,但多年的实验室经验指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能贸然下任何定论。 赵舒是个神经大条的姑娘,姜楠随意几句话就打消了她的疑虑,从她东扯西扯说了些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大概知道了现状,不局限于说班主任外号的由来。 小明,也就是徐志铭,头发张牙舞爪向上竖冲,班主任标配国字脸,皱起眉脸上就悬着一个大大的八字,皮肤接近于土地黄,个儿不高,也就一米六七左右。 初一时就开始带五班了,他当时正值二八年华,当然这个二八指的是二十八,成天与班级同学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为此年级主任没少找他事,但碍于五班同学团结且成绩好,此事就一直不了了之。 自从上了初三,小明的头发肉眼可见的稀疏了,人也成天唉声叹气的,喝的汽水饮料变成了保温杯泡枸杞,也不与同学们统一战线了,天就去一趟年级主任办公室虚心请教。 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与从前一个天一个地,班级同学都说他是提前步入更年期了。 这厢,徐志铭在办公室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心里犯嘀咕:哪个小崽子背地里骂他了。 他喝口保温杯里的水,润了润嗓子,打起了官腔:“李老师,这帮兔崽子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眼瞅着都快中考了,一个二个的还不让人省心,李老师,您是学校老人了,可得拿个主意啊。 ”李恒才,学校优秀骨干老师,也是五班的语文老师,为人温和,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面上,但背地里干的全是黑心的事。 这不,听见小明的抱怨立马接茬:“嗨,考完就是暑假了,大家肯定都挠心,依我看管是管不来的,要不咱们想个法子。 ”他朝小明使个眼色,对方上道地往他这便靠近两步,随即二人在办公室里大声密谋,完事后,还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都笑得跟个偷腥的猫一样。 话扯远了,言归正传。 在这么多提到的人名里,姜楠听到了一个出现频率极高的名字— —沈知言,也正是坐在她斜后方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赵舒说,他俩关系极好。 说这话的时候,前桌那个一直悄咪竖着耳朵的男生听到了,翘起兰花指打趣姜楠:“就是就是,你俩关系特别好,我都吃醋了呢!”姜楠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当即明白了,这人怕不是姐妹。 “郭璨,收收味!想发骚找你同桌去,我和小鱼都要被恶心坏了。 ”赵舒说完,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郭璨也不生气,还好脾气地摸摸鼻子,但是姜楠的前桌— —一个长相福气逼人的小胖墩,也就是付韦兴不干了,他急眼道:“赵舒,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再说了谁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才是蚂蚱。 ”上课铃声趁其不备地玩命嚎叫,赵舒一激灵立马立起早就准备好的语文课本及试卷,说道:“你别和我说话,上课了,这两节课都是李扒皮的课,啊,那个披着羊皮的狼、黑心的李扒皮,我什么时候才能逃脱他的魔掌呐!”郭璨二话不说就面朝前方,倒是付韦兴,脸憋得通红,不情不愿地离开姜楠的桌子,大有一下课就要跟赵舒再理论一场的架势。 姜楠安静地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交锋,原来,姜怀瑜在这里有那么多朋友啊。 第三、四节课都是李恒才的课,这不刚一站上讲台,就开始了:“刚才在办公室,我和徐老师商量出一个特别好的学习方案,现在开始四人互成一个小组,进行加减分制,得分最少的两个组上台展示才艺,细则会在下午张贴在读书角,明天正式开始实行方案。 哦,还有,你们倩倩老师要求晚自习进行单词默写。 ”说完,还假惺惺地推脱,“本来该徐老师来通知的,但是,我还是越俎代庖提前告知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开心一下,你们觉得这个方案如何呀?”青春期的男男女女,都爱面子,既想出头引人注意,又扭捏于众人的视线。 李扒皮这一个方案真可谓是打蛇打七寸,一捏一个准!他没管讲台下哀鸿遍野的景象,自顾自地开启洗脑大业,毒鸡汤一缸一缸地灌。 什么鲁迅啊、余华、霍金,都是他嘴下的常客,末了再添上一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呐!”……直到讲台下的同学们都躁动地扭成麻花,时不时传来几句交头接耳的嬉笑,李恒才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文言文的解读,瞟一眼教室后墙黑板上方挂着的大时钟:“还有两分钟,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吧,下课!”“欧~吼!”犹如一滴沸水滴进油锅里,大家发出各种怪叫,还有人狗腿道:“老师英明!”这一番操作下来,可真是让大家对他又恨又爱。 要是在平时,赵舒少不得要跟同桌嘲讽一下:“李扒皮可真会啊。 ”但今日,她有正事要做,所以早在老师话音刚落就蹿出去了,走之前还给了同桌一个飞吻:“小鱼儿,你就浅浅期待一下下午吧!”姜楠宛如丈二和尚,她跟赵舒只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不足一天的朋友,也不知道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转而,天马行空地想起姜成昀和秦舒意会不会在家里。 有道是,近乡情更怯,她现在算是有切身的体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