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鲤,不问沧溟》 1 1 我曾是东海最有望化龙的锦鲤,却被海神沧溟折断龙角,囚于深海神殿。 他强行与我结为伴侣,只为一则神谕——我的孩子能助他突破神格,雄霸三界。 他视我为工具,他的心腹女仙碧萝视我为玩物,日夜折辱。 诞下双生子后,我拼尽最后灵力,打碎囚笼,带着其中一个孩子逃往人间,从此不问沧海。 三百年后,他寻到我,却发现他精心培养的神子,竟在我面前收起利爪,只为求我一声娘亲。 ...... 喝了它。 沧溟的声音没有温度,如同他身下那张万年玄冰雕琢的神座。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漆黑如墨的药汁,森然的寒气萦绕其上,尚未入口,已刺得我骨头发疼。 我腹中已有七月身孕,这碗安胎药,我却整整喝了七个月。 此乃北溟之水,凝万年阴气,可淬炼神胎,让他生来便有神骨。他淡漠地解释,更像是在下达一道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 一旁的仙子碧萝娇笑着上前,接过玉碗,柔荑轻抬,作势要喂我。姐姐,这可是神尊寻遍四海才为您求来的灵药,您别不识好歹。 她一身碧绿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尽是得意的媚色。 她是沧溟座下最信任的女仙,也是这海神殿中,除沧溟外,最希望我诞下神子的人。 我别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自己来。 我伸手去接,指尖却被碧萝不慎倾斜的碗沿烫到。漆黑的药汁溅在我的手背上,立刻凝结成霜,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心口。 我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 沧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却不是对我。 他看向碧萝,毛手毛脚。 碧萝立刻白了脸,委屈地跪下。神尊恕罪!是......是姐姐她不肯配合,我一时心急...... 她的目光像毒蛇,怨毒地剜了我一眼。 沧溟没再看她,视线落回我身上,那点微末的情绪也消失无踪。 泠鸢,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眸。那里曾映出过我的身影,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对神格的无上贪欲。 我终究是接过了碗,仰头,将那刺骨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寒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腹中,腹中的孩子不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我轻轻抚摸着小腹,将所有的痛楚和屈辱,连同那碗药,一同咽下。 海神殿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幽蓝。 殿后有一片珊瑚园,是我唯一的慰藉。那里种着一株七彩珊瑚,是我从家乡东海带来的,也是这冰冷宫殿里唯一的暖色。 我日日用灵力温养它,看着它发出柔和的光,就像看到了跃龙门前,故乡的万丈霞光。 这天,我正为珊瑚梳理枝蔓,碧萝带着她那条新得的宠物墨玉海蛇,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姐姐真是好雅兴,她语带讥讽,还有心思摆弄这些无用的东西。 我懒得理她,转身欲走。 嘶嘶—— 那条墨玉海蛇吐着信子,猛地窜了出去,一口咬在七彩珊瑚最核心的主干上。 咔嚓一声脆响。 珊瑚的光芒瞬间黯淡。 我脑中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 住手! 我扑过去,想推开那条海蛇,它却灵活地一甩尾,将我扫倒在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碧萝却抚掌大笑。小墨真乖,知道为我出气。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如何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快意,一株破珊瑚罢了,也值得姐姐如此大动干戈莫不是伤到了神胎,想借此碰瓷我 正在此时,沧溟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口。 碧萝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扑到他脚边。神尊!您要为我做主啊!我只是想让小墨陪姐姐解解闷,谁知姐姐竟说我存心害她,还要打杀小墨...... 沧溟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我,和那株断裂的珊瑚,最后落在碧萝梨花带雨的脸上。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 够了。他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泠鸢,给碧萝道歉。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为什么 就凭你惊扰了神胎的安宁。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何恩怨,但谁若敢影响到我的孩子,我绝不轻饶。 他的孩子。 原来,这腹中的骨肉,只是他的。与我无关。 我看着他将碧萝扶起,柔声安慰,看着碧萝靠在他怀里,向我投来胜利者的一瞥。 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好。我从地上撑起来,走到碧萝面前,一字一句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瞎了眼,错信了人。 2 2 我被罚跪在神殿外。 海神殿有一种奇特的雨,是深海的压力凝结成的水珠,冰冷刺骨,带着消磨灵力的特性。 我曾问过沧溟,为何要设下这种东西。 他那时正为我疗伤,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说:这雨能洗去一切污秽,也能让心静下来。 他曾在我被海兽所伤后,抱着我,在这雨中走了三天三夜,用他的神力为我抵挡寒气。 如今,他却亲手将我推入这刺骨的雨中。 只因碧萝说她头晕,觉得是我白日里的冲撞,惊了她的心神。 我跪在冰冷的玉阶上,那雨水无情地打在我身上,渗透衣衫,带走我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寒冷,躁动不安。 我咬着牙,将他护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到不远处的殿宇回廊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沧溟。 他就那么站着,与碧萝并肩,冷漠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忽然就笑了。 原来,静心的不是雨,而是绝望。 七日后,沧溟在殿中大宴四海八方的领主,庆祝他即将获得神子。 宴会上,碧萝就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华贵的鲛绡,珠光宝气,俨然是这神殿的女主人。 而我,被安排在最末席的角落里。 那便是神尊的伴侣看着也不过如此。 嘘,小声点!听说只是个血脉不纯的锦鲤,走了大运罢了。 若不是那则神谕,神尊怎会看上她...... 宾客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的耳朵。我面无表情地喝着面前的清酒,仿佛那些话语都与我无关。 席间,一位来自南海的龙族亲王,似乎对我颇感兴趣。 听闻夫人曾是东海奇才,只差一步便可化龙,不知是真是假 我尚未开口,一道冰冷的视线便落在了我身上。 沧溟放下了酒杯,金色的瞳眸里酝酿着风暴。 敖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本尊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南海亲王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上了嘴。 沧溟放在桌案上的金杯,重重地磕了一下。 满殿的丝竹声与喧哗,戛然而止。 他起身,一步步走下高阶,停在我面前,拽住我的手腕就把我从席上拖了起来。骨节被他攥得生疼。 怀着我的种,还敢勾三搭四 他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怒火。 我疼得抽了口冷气,想挣开,却被他钳制得更紧。 没有。 有没有,我说了算。 他将一壶沉甸甸的玉壶塞进我手里,当着四海宾客的面,把我推向大殿中央。 既然闲不住,就去给各位大人把酒满上。 这是要我当个侍女,羞辱我。 我攥着冰凉的壶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怎么,他嗓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不愿意 腕骨上传来一阵剧痛,我几乎要站不稳。 我低头,端起酒壶,从第一席开始,挨个斟酒。那些神情各异的领主、仙君,或避开我的视线,或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最后,是碧萝。 她翘着兰花指,将酒杯递到我面前,红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贱人。 我手一晃,澄澈的酒液洒了出来,溅湿了她华贵的裙角。 哎呀!她猛地站起来,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着了,声音尖锐又委屈,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气,可你也不能拿神尊赐下的仙酿撒气啊!这......这可是对神尊的大不敬!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我身上。 周遭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泠鸢。 沧溟的声音从高座上传来,又冷又沉。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3 3 我被关进了冰冷的偏殿。 沧溟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宴会的酒气。 你就这么容不下碧萝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她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就敢当众让她难堪 我没有。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还敢狡辩!他怒极反笑,泠鸢,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的心机,比这深海还要深。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不然呢他冷笑,若不是为了神谕,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一个连龙门都跃不过的废物,也配得上我 废物。 又是这两个字。 从碧萝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可笑。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字字千钧,将我残存的妄念,连同骨血,一寸寸碾得粉碎。 我浑身发冷,连腹中的胎儿也死寂一般,不再动弹。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辩解。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你最好安分一点。等孩子出世,你若还敢耍花样,休怪我无情。 他摔门而去,留下满室的冰冷。 我躺在地上,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抚上自己平坦的额头。 那里曾有一对初生的、小小的龙角。 在他将我囚于此地的那一夜,被他亲手折断。 他说,他不喜欢。 他说,我的美丽,只属于他一人,不该有任何瑕疵。 那时我信了。 如今想来,他不过是怕我真的化龙,拥有与他抗衡的力量,脱离他的掌控。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临盆之日,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腹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将我淹没。我躺在冰冷的产床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稳婆和仙侍进进出出,一片忙乱。 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抽离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两声清脆的蛋壳破裂声,和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两位小殿下!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去。 只见两个通体莹白,泛着蓝色光晕的鲛人蛋,正静静地躺在旁边的锦垫上。 不,其中一个蛋壳已经裂开,一个蓝发蓝眸的男婴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另一个,则依旧完好无损。 我的孩子。 我挣扎着想去触摸他们,身体却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 这时,殿门被推开。 沧溟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那两个孩子。 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狂热与痴迷。 神子......我的神子......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已经出生的男婴。 传令下去,他高声道,小神子出世,四海同庆! 他抱着那个孩子,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用尽全身力气,叫住他,另一个......另一个孩子......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安静的鲛人蛋,眉头微皱。 这个气息孱弱,恐是活不长久。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留给你,当个念想吧。 说完,他抱着那个被他选中的神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给我 当个念想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个懵懂的婴孩,再看看身边这颗被他判定了死刑的蛋。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起,几乎将我吞噬。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沧溟,你何其歹毒! 也何其愚蠢! 你以为你带走的是希望 不,你带走的,是为你敲响丧钟的宿命! 4 4 我拼尽最后一丝灵力,震碎了手腕上的禁制。 我抱起那颗被沧溟抛弃的蛋,冲出了海神殿。 我逃到了人间,寻了一处僻静的湖泊,躲藏起来。 我用自己的心头血,日夜温养着那颗脆弱的蛋。 七七四十九天后,蛋壳裂开了。 一个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蓝发男婴,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会哭,只是睁着一双湛蓝的、纯净无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给他取名,小波。 希望他的一生,能远离惊涛骇浪,只有平静的微波。 此后三百年,我再未踏足过海域半步。 我教小波说话,教他识字,教他控制水流,教他我们锦鲤一族最基础的水镜术。 他很乖,也很聪明,只是性子有些软,不像个神祇后裔,倒更像我,一尾普普通通的锦鲤。 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一个会抱着我的腿撒娇的少年。 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和慰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小波三百岁生辰那日。 为了给他做一碗长寿面,我不得不去海边的镇上买一味海盐。 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我另一个儿子,小浪。 他被渔民的网困住,满眼暴戾,正欲大开杀戒。 那张脸,和小波一模一样。 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以为是小波不听话,偷偷跑来了海边。 我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了码头。 直到我回到家,看到小波正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等我。 我才意识到,我认错了人。 我带着小浪回到湖边小屋。 真正的小波从青石上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我身边的少年。 娘亲,他是谁 小浪看着院子里的小波,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目相对。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没有假扮。小浪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是你,自己认错了人。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小波身上,那眼神,像狼看见了猎物。 你就是小波 小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 少年见状,嗤笑一声。真是个废物。 父神让我来,取走你的鲛珠,献祭于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原来,沧溟打的是这个主意。 让自己的儿子,亲手杀了他的同胞兄弟。 我气得浑身发抖,将小波紧紧护在怀里。你休想! 小浪冷哼一声,却并未立刻动手。 他只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然后,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浪捂着肚子,一脸不自在地别过头。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三百年来,沧溟究竟是怎么养大他的 把他教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却连饭都不给他吃饱吗 我还是给他做了一碗面。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混杂着期待和别扭的眼神,看着我。 就这样,小浪在我的湖边小屋,暂时住了下来。 他不再提献祭鲛珠的事,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等着我投喂。 他依旧看小波不顺眼,嫌他笨手笨脚,嫌他爱哭鼻子。 但小波被湖里的水草缠住脚时,他会一边骂着废物,一边用他锋利的指甲,帮他割断水草。 小波练习水镜术失败,被反噬的法术弹飞时,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接住他。 虽然接住之后,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我看着他们俩打打闹闹,心里那块悬了三百年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陌生的气息,闯入了我的结界。 是碧萝。 5 5 三百年不见,她依旧是那副娇媚的模样,只是眼中的傲慢更胜从前。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息强大的海将。 泠鸢,好久不见。她摇曳着身姿,走到我面前,躲了三百年,倒是比以前更水灵了。 小浪和小波立刻挡在我身前,警惕地看着她。 碧萝的目光在小浪身上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小浪殿下,神尊派我来,就是为了助你完成任务。你怎么反倒和这叛徒的孽种混在一起 闭嘴!小浪冷声喝道,不许你侮辱我娘亲! 娘亲碧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殿下,您可别被她骗了。当年,是她抛弃了您,偷走了这个废物。神尊找了她三百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小浪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回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挣扎。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无法对他撒谎。 是,一个字,重逾千斤,三百年前,我只能带走一个。 所以,被丢下的那个,是我他声音发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我没有丢下你。 我深吸一口气,湖边的水汽都带着寒意,我留下你,沧溟才会倾尽所有去养你,你才能活。可小波不一样,他要是被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碧萝尖锐地笑了起来。 说得比唱得好听!不就是偏心这个爱哭鬼吗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道惨白的尖刺破空而出,直奔我身后的小波! 滚开! 小浪的吼声和我护住小波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但他更快,直接用身体撞开了小波。 噗嗤一声。 那根冰刺没入了他的肩胛,殷红的血从布料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小波吓傻了,嘴唇哆嗦着: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小浪忍着痛,嘴上依旧不饶人,却死死地将小波护在身后。 我看着这一幕,又惊又怒。 碧萝!我眼中燃起怒火,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碧萝冷笑一声,她身后的海将一拥而上。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我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迎上了那些海将。 但他们人多势众,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我被一个海将缠住,分身乏术之际,碧萝找到了机会。 她绕到我身后,手中再次凝出冰箭,目标却是我。 去死吧!叛徒! 我感受到了身后的杀气,却已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如同一道屏障,挡在了我的面前。 冰箭撞在金光上,瞬间化为齑粉。 一个冷峻而威严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来了。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降临在这片小小的湖泊。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神袍,面容冷峻,三百年岁月,未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所有的打斗都停了下来。 碧萝和那些海将,纷纷跪地行礼。 神尊。 沧溟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金色的瞳眸里,情绪复杂,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泠鸢。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将两个孩子护得更紧,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沧溟,好久不见。 三百年,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你倒是长本事了......不仅敢偷走我的儿子,还敢教唆另一个背叛我。 6 6 他的目光落在小浪受伤的肩膀上,眼神冷了下来。 碧萝见状,立刻爬了过来,哭诉道:神尊,您要为小浪殿下做主啊!都是这个废物,害得殿下...... 闭嘴。 沧民冷冷地打断她。 他走到小浪面前,抬手,一股精纯的神力覆上小浪的伤口。 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父神......小浪低着头,嗫嚅着,不敢看他。 沧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许。做得很好。 随即,他转头看向碧萝,眼神又恢复了冰冷。 谁让你自作主张,伤他的 碧萝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神尊,我......我只是想帮殿下完成任务......我...... 我让你献祭的是那个废物,沧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可没让你动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母子三人,缓缓说出了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神谕说,双子降世,相互吞噬,胜者方可为我所用,助我突破神格。我真正的神子,只能有一个。 而你,他看向碧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竟敢透露我的计划,还差点毁了我的棋子。你说,你该当何罪 碧萝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也不过是沧溟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磨砺小浪,监督小浪,甚至......用来刺激我的棋子。 而现在,她这颗棋子,没用了。 神尊......饶命......她绝望地哀求。 沧溟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金光闪过,碧萝便化作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那些海将,也一同消失了。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我,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 泠鸢,跟我回去。过去的一切,我既往不咎。你依然是我的神后,他们,依然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沧溟,三百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囚笼里,看着我的孩子们自相残杀,然后成为你登神的垫脚石吗 我摇了摇头,笑意更冷。你做梦。 沧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冥顽不灵。 他失去了耐心。 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神力化作锁链,朝着我就缠了过来。 不要! 小浪和小波同时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我的面前。 沧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两张一模一样,却写满了决绝的脸,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情绪。 你们......要为了她,违抗我沧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是我娘亲!小波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小浪没有说话,但他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沧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好......好一个娘亲...... 他慢慢放下手,周身暴涨的神力也渐渐平息。 泠鸢,你赢了。 他看着我,金色的瞳眸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名为痛苦的情绪。 三百年前,我折断你的龙角,将你囚禁。是因为神谕,也是因为......我怕。 我怕你化龙而去,离开我。我怕我留不住你。 我以为,只要将你锁在身边,你就会永远属于我。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保护你,给你一切。 可我错了。 我用错了方式,我亲手将你越推越远,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对小小的,温润如玉的龙角。 是我的龙角。 三百年前,被他亲手折断的那一对。 7 7 我将它修复了。他将龙角递到我面前,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泠鸢,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废除神谕,我不再追求什么神格。我只要你,只要我们的孩子,好好地在一起。 我看着那对龙角,看着他眼中脆弱的祈求。 心中,却毫无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更何况,这份深情,是建立在我拥有了足以与他抗衡的力量,和两个愿意为我拼命的儿子之后。 何其可笑。 沧溟,我平静地开口,太晚了。 我没有去接那对龙角。 你给我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对龙角,就能抹平的。 这三百年来,我夜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你冰冷的眼神,是碧萝得意的嘲笑,是我在刺骨的雨中,无助的哭喊。 而你,我看着他,那时你在哪里 他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错,你只是不爱我。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和你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现在,你发现权力也无法让你得到一切,所以你后悔了。你的后悔,与我何干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不......不是的......他痛苦地摇头,我爱你,泠鸢,我一直都爱你...... 爱我嗤笑一声,你的爱,就是囚禁我,折辱我,利用我的孩子吗 你的爱,太沉重,也太肮脏,我要不起。 我拉起小波和小浪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小屋走去。 泠鸢! 他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回到屋里,我布下一道结界,将他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小波和小浪担忧地看着我。 娘亲,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没事了,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从我决定不再爱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伤不到我了。 沧溟没有离开。 他就守在我的结界外,日复一日。 起初,他还会试图攻击结界,用他强大的神力,想要破开一条通路。 但我的结界,融入了小波的治愈之力和小浪的守护之力,坚不可摧。 后来,他放弃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湖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痴痴地望着我们的小屋。 湖边的日头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小波从窗边跑回来,扯着我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娘,他怎么还不走是不是打算在那儿扎根发芽啊 他开始做一些,我曾经为他做过的事。 他学着我的样子,去打理那片被他毁掉的珊瑚园。他寻来了新的七彩珊瑚,用自己的神力去温养。 可那珊瑚,再也开不出当年的光华。 湖边下起了雨。 他便站在雨中,一站就是一天一夜,任凭那冰冷刺骨的雨水,打湿他的神袍,侵蚀他的神力。 像极了当年,雨中罚跪的我。 他甚至会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生火做饭。 可他做出的东西,连他自己都难以下咽。 我透过水镜,冷冷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心中,没有半分动容。 小波有些不忍。娘亲,父神他......好像很可怜。 小浪则冷哼一声。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摸了摸小波的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如今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是啊,报应。 他用我最在意的东西,来伤害我。 如今,他也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这很公平。 8 8 一个月后,天界来人了。 是天帝派来的使者。 说是海神沧溟,擅离职守,致使东海妖兽横行,民不聊生。天帝震怒,下令将其捉拿回天庭,削去神格,打入轮回。 使者宣读完旨意,看向我身前的结界,面露难色。 龙神大人,这...... 我不知何时,竟有了龙神的名号。 大概是那日,我为了对抗沧溟,无意中引动了天劫,虽未成功化龙,却觉醒了真正的龙神血脉。 我挥了挥手,撤去了结界。 沧溟依旧坐在湖边,形容枯槁,双目无神,哪里还有半分海神的威严。 天兵天将上前,用缚神索将他捆住。 他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泠鸢......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被天兵押解着,一步步走向云端。 在即将消失在云层中时,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泠鸢!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沧溟,你还是不懂。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来生了。 沧溟被带走后,我们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用那对被修复的龙角,重塑了根基。 在小波和小浪的帮助下,我成功渡过了化龙劫,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龙神。 我成了这片湖泊的主人。 小波的治愈能力,成了远近闻名的传说。人们称他为河主,为他修建庙宇,日夜香火供奉。 而小浪,他回了一趟东海。 不是为了寻仇,而是去收拾沧溟留下的烂摊子。 他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海域,重建了秩序。 他成了新的海神。 威严,却不失仁慈。 四海之内,皆臣服于他。 兄弟二人,一个掌管江河,一个统御四海,将这天下水域,治理得井井有条。 而我,则乐得清闲。 每日不是在湖里睡大觉,就是在人间的茶馆里听书,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天,我正在天仙楼听新来的说书先生讲《龙神传》。 只听那先生惊堂木一拍,朗声说道:话说那龙神泠鸢,貌美倾城,法力无边,座下更有河主与海神二子,奉其为万水之王...... 我端着茶杯,听着他把我吹得天花乱坠,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正听得津津有味,邻桌的谈话声,却吸引了我的注意。 听说了吗那个被打入轮回的前海神,第一世就投了个畜生道,成了一头猪,刚满月就被拉去宰了。 真是报应啊!想当初他何等风光!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地呷了一口茶。 茶水微涩,而后回甘。 就像我这几百年的人生。 娘,又跑这儿偷懒。 一只手伸过来,捻走了我碟子里最后一粒盐焗南瓜子。我抬眼,小波那张放大的俊脸正冲我嬉皮笑脸。 没大没小。 我敲了下他的手背,他也不躲。 小浪慢悠悠地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个小锦盒啪地放在桌上,动静不大,却足够惹人注意。 南海那边孝敬的,听闻人间的女子都好这个。他言语间没什么起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打开锦盒,是一盒新制的胭脂,颜色调得倒是鲜亮。 小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开始给我续水,嘴里碎碎念:您要是想听书,派人去龙宫请最好的先生不就行了,何苦自己跑来这种地方。东海那帮老臣天天来我河神庙里堵我,就为打听您上哪儿快活去了。 就你话多。我捏了块桂花糕,直接塞他嘴里。 恰在此时,楼上那位说书先生惊堂木猛地一拍,声音高了八度,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那前海神是生生世世堕入畜道,刀刀见血,永世不得超生!而我们的龙神大人,携二子,坐拥四海八荒,从此逍遥快活,万寿无疆! 满堂喝彩,铜钱叮叮当当地往台上扔。 小波噗嗤一声,嘴里的桂花糕喷得到处都是。 咳咳......娘,他这吹得也太离谱了,还万寿无疆,听着跟那玄武老头似的。 小浪也难得地哼了一声,评价只有两个字。 俗气。 我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 那依你们看,这故事的结尾,该怎么说才不俗气 小波眼珠子一转,立刻来了精神:就说龙神大人听腻了外头的野史,嫌这茶水点心都配不上她的身份,于是带着她两个天下第一俊的儿子,回家吃大餐去了! 小浪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看向我,难得地补了一句。 今日东海新送了明虾过来,很肥。 我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 行,那今天我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