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公主嫁奸臣,皇上你确定要赐这个婚?》 第1章 第1章 今日的荣安非同寻常的热闹,自云府一路向京城大街再到沈府,无不是唢呐齐鸣、人声鼎沸,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已然候在云府外多时。 这是什么情况一人问周边人。 你不知道吗云沈两家结亲呐,但这都快过吉时了,新娘子还不见人影呢! 云府的朱雀大门之内,那云家三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哀痛不已,周围则站着一圈束手无策的云家人。 我不愿!凭什么从此以后我就没了身份!凭什么要让我的小溪去伺候那个不认不识之人!女子阻拦在云府大门前,珠翠乱晃,说什么也不让喜娘接人。 云侍郎急的团团乱转,什么失了身份!你不是一直都是云家四姑娘吗 一面说着,云侍郎还一面朝云三姑娘挤眉弄眼。 三日前,张丞相忽然莅临云府,同行的还带着一位面覆薄纱的清冷女子。那女子揭下面纱便叫人惊艳得口不能言。眉如细柳,眼尾逶迤,本是漂亮明媚的杏眼,却看得人没来由地发寒。 张丞相从袖中拿出了那女子的良籍和良人薄交给了云侍郎,只见姓名那栏赫然写着云衿雪三个大字,那分明是被赐婚的云三姑娘的姓名。 云侍郎哪里还不懂,他大惊,不可置信地望向张相。这当朝宰相竟已只手遮天,伪造出如此逼真的户籍。 张相没在黑影下,只吩咐:她现在就是你们云家自小养大的云三姑娘,也是即将嫁入大阁领府的沈夫人,懂了 下......下官明白。 于是,原本的云三姑娘不得不变为四姑娘,一切属于云三姑娘的声誉、名号甚至是仆从都得归了云衿雪,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淑女云三姑娘,从此便只是如今已着喜服的待嫁女子云衿雪。 这叫云三姑娘......哦不,如今是云四姑娘如何不恨! 云家大夫人见喜婆眼看就要生疑,连忙拉下云四姑娘,低语劝阻,傻丫头!莫非你想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嫁给那个冷面阎王。 是了,云侍郎之所以接受替嫁,除了张相以发配边疆的名单要挟,再就是这赐婚新郎——沈昀渊,沈领侍。 此人统领领侍卫内府,监视、侦查、刺杀......样样皆做,在朝堂上不偏不倚,而沈府早在十年前就满门抄斩,只余他一个人,毫无软肋可言。 是太皇太后座下的一条爪牙尖利的疯狗。 更是满京城人闻言闻声色变的冷面阎王。 我......我不愿......云四姑娘支支吾吾,可又挣扎着想哭闹,可我凭什么—— 话音未落,一抹正红倩影从天而降,手握利刃直直逼向云四姑娘的脖颈,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一身喜服的云衿雪。 云姑......衿雪!云侍郎在云四姑娘的尖叫里慌忙出声,衿雪你这是做什么!快!快住手! 云四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你......你个私生在外的野丫头!你做什么啊—— 云衿雪的身份,连送她来的张相都不甚清楚,更何况小小的云侍郎。云家众人问及他时,他也只好含糊其辞说是自己养在外的私生女,还平白遭了云大夫人好一通恼气。 云衿雪将锋刃又往前逼了一寸,嗓音冷厉,让开。 扑通一声,云四姑娘跌坐在地上,云衿雪收了匕首,微微朝一旁膛目结舌的喜婆一福礼。 还请嬷嬷带路。 喜婆哪见过这番架势,颤颤巍巍地领着云衿雪和两个云府丫鬟上了花轿。 起轿——一声吆喝,唢呐声震天动地,云府的三姑娘便从此成了沈夫人。 轿子晃晃悠悠从云府一路到了京城大街,不知是为了给将过门的新夫人一点下马威还是抬轿子的小厮没吃饱饭,反正云衿雪被颠得头昏脑涨,头上珠翠摇晃压得她脖子酸痛。 这高门贵女也不是很好做啊,云衿雪有些无力,抬手欲将头顶的凤冠撑上一撑,好叫自己的脑袋轻松些。下一刹,轿子突兀地落在地上,只听外头的喜婆尖细的嗓子叫唤:哎呦,沈领侍哦——这夫妻洞房前是不能见面的!这不合规矩! 一青年高声,我们沈领侍娶妻,听的是领侍卫内府的规矩!还不让开 领侍卫内府的人 云衿雪眉目紧锁,身子贴紧轿身,藏匿在轿帘后从缝隙里朝外窥探。只见一队人马拦在花轿之前,为首的人跨骑马上,一身金丝玄衣、甲胄加身,发髻高束,面目冷峻。 而他身侧的青年正高声与喜婆争执,或者说......是单方面威胁她。 想来能着金丝玄衣、骑汗血宝马的人,整个大苍除了领侍卫内府沈昀渊也再难找出第二个,云衿雪想起那个人给她的信息,将沈昀渊身侧那位对上了身份,是他的副手——梅溪。 云衿雪正欲往外窥探一二,却只见一道寒光剑影唰一声挑开轿帘,珠帘布帷霎时间翻飞而起,剑锋直指她的鼻尖,逼向她的脖颈。 她不禁冷汗涔涔,漂亮的瞳孔里倒影出剑刃的影子。 轿外尖利的叫声一片,沈昀渊以剑尖挑起幕帘,嗓音清俊却泛着寒意,听闻云家三姑娘,姿容绝代,温婉疏朗,才情冠绝荣安,为夫心有好奇,这荣安第一才女为何许人也。 轿内的云衿雪心下忐忑,虽说这当时的云三姑娘,如今的云四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到底是高门贵女,皇亲国戚间怎会无人相识。这位大阁领没见过云四姑娘,可不代表在场无人见过,若是露馅...... 别说那位大人,她恐怕没法活着从沈昀渊的刀下逃脱。 夫人这是——害羞 沈昀渊眼色一凛,剑锋不由分说地指向喜婆,威胁到:我杀不了你高门贵女云三姑娘,但旁人可没有这么好命,夫人若是还不现身,可就可怜这位嬷嬷了...... 轿外沈昀渊的逼迫伴着嬷嬷凄厉的求饶传进了云衿雪的耳朵里,她死死咬紧牙关,脑海里响起从前在七镜司,前辈说的话——阿云,这世道本就不公,若想活命,先得心狠。 在外,沈昀渊已将刀刃架到喜婆的肩颈上,三—— 若想活命,先得心狠。 二—— 先得心狠。 一—— 心狠。 好,好得很,那便—— 等一下! 少女一袭正红喜服,珠翠微晃,团扇齐面遮住了眉眼却又隐隐约约可见那双明艳动人的杏眸,举着团扇的手臂微微发颤倒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 云衿雪嗓音清浅,和传闻里温婉柔和的云家三姑娘当真是有几分符合,女子出嫁被迫下轿已是屈辱,还望领侍阁不要让衿雪真容面人。 那柄利刃从喜婆肩上挪开,倏然刺向少女举着面前的喜扇。七镜司的刺客眼观八里,耳听六路,云衿雪哪里不知沈昀渊的剑已刺来,却不得不按捺住以刃接之的本能,瑟缩地往后退上一步。 沈昀渊居高临下地眯眼睨她,若是沈某不允...... 沈大人,此乃太皇太后赐婚,衿雪半路下轿已是不合规矩,若是在拖延下去,恐太皇太后怪罪。 ......好一个云三姑娘,沈昀渊嗤笑一声,收剑撤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索,梅溪,护送迎亲队伍去沈府。 是。 到此一场闹剧才算是落下帷幕,云衿雪坐在花轿里长舒一口气。那冷面阎王突然拦截逼她下轿恐怕是料到了张相会调包新娘,只可惜她从户籍到身份如今都是真真的云三姑娘。至于此刻,沈昀渊又让副手跟随,大抵也是防止半路调包,当真是老狐狸一个。 一声落轿——,轿子稳稳停在沈府大门前,云衿雪拨开轿帘却见清静素淡的偌大宅院,牌匾上孤零零沈府二字,一旁还挂着一大朵白色绢花,这哪有半点迎亲的喜庆模样,更多的是好像沈昀渊想把她送走的架势。 第2章 第2章 这时候大门里才匆匆跑出一个衣着不凡的老者,有些心虚地请罪到,这位想必就是夫人了,我是沈府的管家,你叫我蔡叔就好了。 说罢,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地看着沈府大门上面的白色绢花,又看了看云衿雪,连忙挥手招呼来两个小厮。 今日迎亲不知道啊,门上那朵白花还挂着这对吗还不快些把那碍眼的白花拽下来。 小厮连忙应着去搬了梯子来,把匾上的白花给拽了下来。 蔡叔的脑子有些疼,这领侍阁昨日明明交代无需装潢,不会有新夫人嫁进沈府,这如今这般人都已经杀到门口了算是怎么个事儿 蔡叔头疼的不知道该向新夫人如何解释。 云衿雪一眼便看出其中门道,挥了挥手,像极了她就是沈府的当家主母,大气又温婉,你们下去布置吧,留下个人给我带路即可。 言罢,她便带着小溪跟着带路的侍女的方向去了。 夫......夫人,步入中庭,侍女颤颤巍巍向着新主母行礼,解释道,领侍阁给夫人安排的房间是......西厢房。 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只求她恕罪。 当家主母住西厢房,对哪家的高门贵女来说都挺屈辱的,也难怪这小侍女胆战心惊不敢言语。 云衿雪自嘲笑笑,可她云衿雪不是什么高门贵女,沈昀渊的这点折辱于她而言可谓是不痛不痒罢了。 无事,你先下去吧。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夫人!他们沈府一看就压根没打算迎您进府,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您可是云家三姑娘!小溪是个对云府忠心的,也不在乎云衿雪是不是真的云家嫡女,只是气恼沈府的怠慢。 可云衿雪脸上只是淡淡的,无甚神色,语气也淡淡的,没有起伏,小溪,你能看出我亦然,只是从今往后我们在沈府皆为寄人篱下,也该不惹是非。 不惹是非,不引注意,才是完成任务的良法。 小溪不明白,只觉得这位云姑娘才真是如云衿雪这个名字一般,整个人淡漠如云。 沈府很快就忙碌起来,侍从们张灯结彩,给横梁挂上红绸锦缎,侍女们忙着贴喜字又抓了把红枣桂圆花生等一应物品往被褥上撒。 现撒啊!小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甚至对着那碟子花生跃跃欲尝,气急想哭。 几个沈府侍女有些为难,反倒是云衿雪一脸云淡风起,说是不用撒了,拿几碟子给她尝尝味道就好了。 如何不撒人未至声先至,周围哗啦啦跪倒一片,云衿雪抬眸才见沈昀渊踩着一身风雪进了西厢房。 方才在外,沈昀渊倒是没看清这传闻里美艳无二的云三姑娘是何长相,进屋定睛才觉呼吸一滞。本是明媚的长相,细眉弯弯、杏眼圆圆,桃李年华的少女本就是娇嫩,红妆加身更是显得可人。这般长相却一身清冷气质,像是孤苦了半辈子的人。 云衿雪愣了一愣才放下手里的喜扇,规规矩矩地效仿周遭人的模样,向沈昀渊行礼,云家三姑娘云衿雪,见过领侍阁。 满屋静谧,云衿雪知道,彼时沈昀渊正居高临下地看她,是打量亦是试探。 一阵衣服摩挲的细碎声响在此时便格外清晰,沈昀渊缓缓蹲下身子,以食指指节挑起她低垂的脑袋,言语是温柔的,嗓音却是冷的。 夫人客气了,你我二人今日往后自应当同心,安稳度日。可——他话锋一转,眼里也是隐匿的狠劲,若是夫人与我并非一心,那也只好...... 留不得了。 云衿雪心知肚明他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只觉寒意一路窜上她的脊背。 他在警告她,他知道她背后的人。 可他知道到哪一层了是张相、七镜司,还是......那个人 云衿雪不敢确定,但她明白,此后在沈府她将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落下万丈深渊,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深深呼吸,掏出贴心口放置的铜哨,放在手心细细摩挲。 就快了吧......就快了,完成这个任务,她就能离开了。 就快了。 是夜,沈府灯火通明,从主厅到厢房称得上是亮如白昼,云衿雪有些困惑地叫来蔡叔。 夫人,沈府一向夜如白昼,领侍阁有规定,各厅各房留灯几盏、布置方位都有明确的标准,不可轻易改动。蔡叔解释道。 一直亮如白昼怎么沈昀渊刀下人命众多,怕他们化为厉鬼来索命么 堂堂一个冷面阎王竟然会怕鬼。 云衿雪垂眸点点头,并不打算为难蔡叔。或许是自幼长在七镜司那个无光透进灰暗地带,待久了灰暗之地竟不适应光亮这么充足的环境了。 云衿雪嫌刺眼,披了件薄衫往庭院去了。 院里被沈昀渊种满了红梅,满庭芬芳,正值寒冬,雪花伴着北风呼呼的在空中飘着,云衿雪就这样拢着外杉找了个石凳坐下,静静地看着这满天白絮。 那雪素净,迷了她的眼,叫她连沈昀渊站到身后了都没发现。 沈昀渊接过蔡叔递上的热茶,微抿一口,赞道:夫人好雅兴。 不及领侍阁。云衿雪抬手去碰沈昀渊的衣襟,只是下一秒就被牢牢攥住。 做什么沈昀渊蹙眉。 却见少女嫣然一笑,朝他领口努努嘴,趁他垂眸自察的瞬间眼疾手快的取下粘在衣襟上的粉白花瓣,摊在手心,呼的吹了口气,任其翻飞。 角菫花,整个荣安只有城西的揽月楼前有那么一片。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沈昀渊却是听懂了。 领侍阁到皇宫也不过是在城东一片,而沈府在城南,怎么样也路不过城西,更何况揽月楼是什么地方 荣安出了名的烟花柳巷。 领侍阁的沈昀渊大婚当日流连烟花之地,传出去说小是家丑难听,说大怕是忤逆太皇太后。 她在敲打他呢。 沈昀渊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把玩凋落梅花的少女,心下笑说这位还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 只是这出人意料的洞察力,倒是不像寻常深闺女眷的能力。 云衿雪玩着在雪地里捡的梅花瓣,心情大好。这沈领侍不是知道她所图不纯吗不是知道她背后有人授意吗不是阴阳怪气威胁她吗 噎不死他! 反正他知道她有所图谋,又挑在明面,那她何必还装模作样,将这出独角戏唱罢。 早就听闻云三姑娘聪敏非凡,倒是传言不假了,沈昀渊狐狸般的左眼微黠,飞剑既出,今日便来讨教。 说罢,他飞身而出,一柄长剑在手,贴着云衿雪的鬓发直直刺去。云衿雪大惊,来不及反应已然本能的敏捷翻飞而起,躲避这突如起来的袭击。 你到底是何人!沈昀渊目露寒光,又是一个紧逼,不给对方丝毫退路。 云衿雪心道不妙,自己终究是大意了,沈昀渊大抵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一剑试探她的功底,但好在她若一口咬死还有一机可搏。 她错手挡下沈昀渊一击,抬腿猛劈,一举踢飞他手中之剑,轻身点地而起,抢先抓住剑柄,以剑刃横逼向沈昀渊,被他以迅雷之势挡下。 沈领侍这是说的什么话,云衿雪欺身,我只是我,云家三姑娘云衿雪。 沈昀渊冷哼一声,竟以臂弯作禁锢将少女死死箍在怀中,一个巧劲夺下她手里的佩剑,夫人,剑刃锋利,可不适合把玩。 剑刃锋利云衿雪盯着以剑刃挟持自己的沈昀渊,不禁腹诽,剑刃锋利你把它架我脖子上 她心上一计,唇角微勾,竟直直将纤细的脖颈撞向剑锋。 沈昀渊所言极是,这剑刃当真锋利无比,只是这微微一动,云衿雪白皙的脖颈上便立显一道殷红的血痕,叫沈昀渊瞳孔微震当即松了剑柄。 云衿雪背对着沈昀渊,脸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她未见沈昀渊复杂地皱起眉,张嘴想说什么。 你...... 沈领侍—— 第3章 第3章 梅溪的高声呼喊打断了沈昀渊的话头,沈领侍!明台出事了! 一队人马匆匆赶往明台时,这里已是漫天大火,熊熊火焰照得夜幕泛红,进进出出的潜火队的官兵。喧嚣声动,沈昀渊望着冲天的火光,耳边嗡嗡作响。 那年......那年就是这般光景—— 粮仓走水了,快通知沈大人! 来不及了——潜火队的官员外调了! 沈大人冲进去了!! 爹———— ...... 大人——是梅溪的呼喊,大人! 沈昀渊从回忆里挣脱,猛然回神,我去检查还有没有人在里头,你安排人把伤员送出去,全力配合潜火队灭火! 是! 下一刻,沈昀渊卸下大氅,义无反顾地往火光之处闯去,身后是下属的惊呼—— 沈大人冲进去了!! 霎时间,光阴重合,那年的沈尧阳和如今的领侍阁阁领沈昀渊,似乎跨域时空化作一体,向着荣安的命脉,义无反顾地奔去。 即为父子,殊途同归。 明台的大火烧了一夜,明台火灭沈昀渊便匆匆进宫去了。云衿雪只听说太皇太后大怒,令内卫府彻查此事,御察司从旁监理,务必捉拿幕后主使。 不是意外云衿雪早起在院里吃茶,兴起问上一嘴小溪。 小丫头眉飞色舞的,恨不得把在早市上听到的八卦全都告诉自家姑娘,自然不是!那明台大火里躺着一对男女,刚拖出来时还以为是烧死的,后来仵作验尸才发现早就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大抵是中毒,要不是我们姑爷冲进去找人,恐怕这人都烧成齑粉,也就死无对证了。 沈昀渊 她还以为这冷面阎王只是身居其位不谋其职的污吏一位,想不到也做点实事儿。 而且夫人,小溪忽然压低嗓音,凑在云衿雪耳边小声私语,你知道死的是谁吗 云衿雪抬眸。 听说——是二姑娘! 云衿雪:! 三个月前和情郎私奔的云二姑娘! 死的人的确是云家私奔出逃的云二姑娘,而另一位是她的情郎萧郎。 云沈两家结了亲,云二姑娘便是属于领侍阁阁领的妻姐,此事一出,云家老小都得被抓去问话,沈昀渊因避嫌缘故不便去拿人,此一来监察司仇大人仇霁寒就格外积极。 夫人!夫人!沈府的丫鬟急匆匆闯进西厢房,监察司的人将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请夫人前去问话。 好一个请字。 云衿雪面色不虞,披上墨黑大氅领这两个侍女往前院走,只见仇霁寒小的不怀好意,手下十几号人竟压着沈府吓人,好不威风。 为首被压住的蔡叔虽被桎梏仍是不屈,你们擅闯沈府,惊扰女眷,可是冲撞朝廷命官! 仇霁寒不屑地扯扯嘴角,一个眼神递给下属,那官兵压着蔡叔的长枪愈发紧迫,抬脚就想将老者踢跪在地。 住手!云衿雪步伐不乱,矜贵自持的模样确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何人在沈府喧哗仇霁寒挑眉,这位是 小溪气急试图斥责仇霁寒的无礼,被云衿雪堪堪拦住。少女眉目无甚波澜,只是抖了抖大氅上的浮雪,得体一笑,仇大人也是太皇太后眼前的老红人了,竟然不懂见到上级夫人需得行礼的规矩 哦仇某怎么不知道朝廷命官还需向重案嫌犯行礼 仇大人此言差矣,您此番前来可有刑部逮捕文书 仇霁寒一噎:......没有。 那就是有内卫府密令 ......没有。 哦——云衿雪装出了然的模样,那就是有太皇太后的谕令了。看仇霁寒闻言牙都要咬碎了,素来只听说云家三姑娘知书达理是荣安第一淑女,却不想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难以拿捏。 自是......也没有。 云衿雪站在石阶上,看着仇霁寒的眼神不怒不喜,沈昀渊那副居高临下打量人的姿态被她学了个八九分,既是没有,那便是来沈府请人协助查案,仇大人这是什么姿态 片刻的僵持后,仇霁寒挥手撤了下属对沈府一众的控制,旋即朝云衿雪拱手福礼,......监察司仇霁寒,见过领侍阁夫人。 仇某对沈夫人早有耳闻,这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看来真是——名不虚传。仇霁寒话中有话,细密的目光缠上眼前的女子,像毒蛇吐着信子不动声色地靠近自己的猎物,还请夫人配合。 云衿雪眸光微转,撇下侍女,叮嘱蔡叔看顾好沈府,便跟着仇霁寒只身前往监察司。刑部虽将云家老小都带到了审讯堂,却也是实在的礼遇,原因无他,领侍阁那位早早便嘱托刑部对云家人照拂一二,待他看完现场即刻赶来问话。 更何况此时此刻,苏尚宫坐镇看管。苏扶楹什么人,那是和沈昀渊一起从罪容所爬出来的,敢在太皇太后面前名正言顺支持沈昀渊的三品女官。 民间更是有俗语——不做长宁公主,便作三品尚宫。 当今除了长宁公主外,最得太皇太后宠爱的红人便是尚宫苏扶楹。 有她在此,也难怪沈昀渊放心托付。 半柱香后,沈昀渊匆匆赶来刑部,朝苏尚宫道上一谢,有许诺下春山先生的一壶红梅酿才算完,转身审讯去了。 可这云家人也奇怪,问起云二姑娘、云四姑娘平日与谁往来,素爱做什么,皆可说的头头是道,唯独问起云衿雪,却是支支吾吾,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沈昀渊在户籍上记录的毛笔不动声色停下了,那——云三姑娘生辰是何时,云侍郎你总该知晓吧 云衿雪户籍上的出生日子的确在中秋倒是没错,沈昀渊敛眸暗自思忖,可这云家对云衿雪这全然不知的模样,难道是因为庶女身份不受待见么 大人,蔡叔派人传信来,说是夫人被监察司那边带走了。梅溪匆匆赶来禀话时,沈昀渊刚从云家几人那问出二姑娘出走那日的日期。 监察司仇霁寒 是,蔡叔说仇大人去沈府拿人,最后把夫人一人带走了。 这次案子和云家扯上关系,他与云衿雪成亲不便出面拿人,太皇太后也是安排刑部查问,他仇霁寒是受谁旨意,敢越过太皇太后钦点的刑部抓人 一瞬间,沈昀渊便冷下脸来,手里的户籍被扔在案牍上,他大步流星离开刑部审讯堂,翻身上马,引得身后赶不上的梅溪大喊:大人,要去哪啊! 监察司! 沈夫人当真难请。 仇霁寒将云衿雪带到,屏风之后的人背对着她,不咸不淡地讽刺一句。 仇霁寒倒是没有停留的意思,将人送到后只留下一句丞相大人别忘了我们约好的,便知趣地退出了室内。 云衿雪贯是懒于和张相话长短唠家常,连副恭敬模样都不装,若非我不知是你,你觉得,监察司凭什么带的走我说吧,那位的意思。 第4章 第4章 张相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声音也压得低沉:上头的探子来报,说沈昀渊背后有一神秘之人,沈昀渊每年都会秘密拜访,说不定密令之事与此人有关,你多加留意,记下他每日行踪,另外沈府传书也要留心。 ......明白了。 扣,扣,扣—— 门外突兀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紧接着是不知名的哪个侍从着急忙慌地通报—— 沈......沈领侍带着一整队人正往监察司来了! 监察司府门外,沈昀渊身侧是梅溪,身后跟着一队背着灯笼的内卫府官兵,吁——的一声伴着马嘶长鸣,一行人马稳稳当当停在仇霁寒面前。 仇霁寒一贯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模样,沈领侍夜访我监察司,所为何事啊 仇大人,沈昀渊也配合着仇霁寒的虚与委蛇,不执意戳破,听属下说内人到您府上做客,沈某因公务缠身未有一同前来拜访还望见谅,只是这更深露重,我来接夫人回家。 哦这民间传闻沈领侍不近人情,没想到竟是个情深体贴的贤夫仇霁寒扶首大笑,来人,将沈夫人完完整整地请出来。 监察司大门大开,少女背光而来时,沈昀渊想——记忆真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很多年后提起初见一词,他想起的其实不是京城大街剑拔弩张的云衿雪,亦不是沈府庭院的剑影翩弘云衿雪。 而是眼前这个,从监察司一步一步走出来,满身落寞的云衿雪。 像枯零的秋叶,满身清冷。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这个小小的插曲时,他才倏然惊觉,原来在这一刻他就已然掀开了她真实模样的小小一角,窥见春山。 当然,此时此刻的沈昀渊未开天眼,不晓未来,他只是不希望内卫府领侍阁后宅不宁的弹劾奏折一早送上太皇太后的御案,于是干脆当着监察司、内务府两司官员的面,在云衿雪的惊呼里,将她打横抱起,送至马上,又翻身上马将其牢牢护在臂弯之内。 两司官员见状忍不住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满目艳羡,唯有他听见云衿雪用只能他们两人得以听清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沈昀渊你干什么! 沈昀渊将下巴搁在少女的肩窝上,有意无意地亲昵微蹭,说出的话却是截然相反,你我夫妻二人,自是应当同骑一马。还有,若是你仍然学不会唤夫君,我不介意明天荣安城的头版八卦,是沈夫人夜骑摔断了腿。 好个沈昀渊,又威胁她! ......!云衿雪愈发咬紧了后槽牙。 现在,叫一声。她感受到沈昀渊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廓散开,有些温热,还有些痒。 夫......夫君。 沈昀渊唇角微动,如逮住猎物的狼,手中马鞭一扬,马声长鸣,梅溪,回府! 回到沈府,沈昀渊便命人将云衿雪的东西从西厢房迁到了主房,引得包括云衿雪在内沈府众人满脸迷惑。 沈昀渊环视打量这一屋子的神色各异,挑挑眉,我和夫人同住一屋,不是名正言顺么你们有异 蔡叔:......无异,无异!领侍与夫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我们高兴! 是谁前两日宣称,处心积虑嫁入沈府的女子不配与他同床共寝的 自然,这话不可能当着夫人的面戳破领侍,蔡叔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侍女安排内务去了,屋内唯余下通明的灯火和沈云二人。 沈昀渊望向自打唤过自己夫君后便再没开口的云衿雪,方才灯火昏暗他未看清,她今日拢在一身墨色冬装里,瞧着倒比昨日一身喜服的模样更显几分羸弱可欺了。 云衿雪自始至终低垂着那双漂亮的杏眸,似乎是犹豫踌躇许久才下定决心地问出口一般,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例如我缘何会剑。 例如我真实身份。 例如我身后是谁。 有,沈昀渊坐到她的对面,取下炉火上的一笼新茶,倒满两盏,今日在监察司可有受伤 ...... ......什么云衿雪几乎要以为自己晃了神,听错对方的话。 沈昀渊将其中一盏茶推到云衿雪面前,重复道:我说,今日在监察司可有受伤。 只是......如此 他沈昀渊是何等人许 云衿雪怎会不知,昨夜那般行径他若都不起疑,也坐不到如今的高位。 沈昀渊挑挑眉,闻言才将目光分出几分,看少女纤纤玉指反反复复摩挲着杯壁却是一口不喝,俨然一副要把茶杯磨穿的架势。 他就这般不言不语,安静地望着她秋水似的瞳眸。 云衿雪哪里还能不明白。沈昀渊这是等着自己自首呢。 那......给你讲个故事。 当朝户部侍郎家有四子,嫡长子、嫡长女和一个庶出的女儿。 嫡长子饱读诗书、考得功名,被当今那位派去营州做了刺史,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辞赋更是不俗,侍郎家三姑娘年纪虽小却才情冠绝荣安,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高门贵女。 可是世人不知道的是,侍郎家还有一个私生的庶女,她的生母身份见不得光,也不被侍郎养在身边。 高门大户,钟鸣鼎食,而私生女却在雨水泥泞里,学劲草野活。 她本是该死之人,若非前辈相救,她云衿雪活不到今日。可七镜司的高墙桎梏她十数年,她在那段暗淡不见光的日子里囹圄困顿而不得终。 直到侍郎家三姑娘被赐婚人人惧而畏之的领侍阁阁主,侍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苟活在外的庶女。 若非那晚出逃,误闯罪容所,她或许此生不会知道七镜司之外的自由。 于是,侍郎连夜派人找回私生女,将她认祖归宗,替了原本的云三姑娘嫁给了这位领侍。 她第一次在罪容所见到那少年人时,他灰尘扑扑、衣衫破旧,满身的狼狈模样,可眼睛却如那晚的启明星,亮得撩起小阿云一片心火。 故事说到此,接近尾声,沈昀渊已是了然,可不知是云衿雪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是高超叫他听入了迷,还是眼前这个一身落寞的女孩叫他不忍。 他竟又问她,后来呢 后来云衿雪歪歪头,杏眸一弯,莞尔笑了,后来,你就在花轿前见到了我。 烛火摇曳,二人秉烛说尽江河,那一晚,她终是翻越高墙,得见春山。 第5章 第5章 故事讲完,心声吐露,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都变得亲密了些许,直到云衿雪侧身躺到了沈昀渊身侧。 下去。沈昀渊一副铁面无私的阎王模样,瞪得云衿雪满面莫名。 云衿雪几乎要被这朝令夕改的主儿气笑了,却还得忍气吞声得讪笑,不是夫君命人把我的行装从西厢房搬到主房的吗 你我夫妻,不同寝于一房难免惹人闲话,沈昀渊说得振振有词,但我不喜旁人于我同睡一榻。 沈!昀!渊!这个房间就这一张软榻!云衿雪咬牙切齿。 沈昀渊睨她一眼,说了,唤我夫君。说完又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和软榻面对面的竹卧之上,要不你… 我不要! 这个沈昀渊,嘴不张就知道吐不出什么好话。 少女两眼一闭索性侧过头去不看他,仿佛瞥他一撇便会被自己一脚踹到竹卧上似的。 沈昀渊只觉得好笑,他垂下头来,隐匿地悄悄扬起唇角,轻咳两声,你睡软榻。 说罢,便起身离开,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云衿雪:! 嗯 就这么,轻易让给她了 说来也奇怪,她分明是满嘴乱诌地将自己身份疑点糊弄了过去,可沈昀渊今夜态度的确是温软不少。 难道是......可怜她的身世凄惨 传闻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沈领侍还有如此同情之心泛滥成灾的一面呢 沈昀渊在书案前安坐下来之前,召来了梅溪,去给夫人送些疗愈外伤的膏药...... 想了想又补充道:把太皇太后上次赏赐的祛疤膏也一块给她送去罢。 虽说昨夜是云衿雪自己撞到剑刃上才受的伤,沈昀渊思忖。但说到底是因为他,终究还是居心有愧。 他不禁暗笑自己心软,明知她受张相授意安插在他身边,明知她乖顺的模样十成有八成都是伪装...... 沈昀渊啊沈昀渊,你真是有违怀清先生的教诲。 沈昀渊一夜都宿在书房。 次日一早,仇霁寒僭越干涉刑部之责、私自拿人的弹劾奏折就递到了太皇太后的御案之上。仇霁寒却似乎早有准备,呈上了一份请罪表。言明自己因急于查出案件真相,以监理之位行僭越之事,冒犯领侍阁府女眷。 除此以外,仇霁寒还自请却除监察司明台一案监理之权,以作警示。 太皇太后允了他的请命,又罚俸半年。于是这件事便盖棺定论、算是翻篇。 大人,监察司撤了监理的位子,这沈昀渊岂不是一家独大,若是他......众卿退朝后,监察司马车上,下属忧心忡忡地问道。 余重,仇霁寒打断,你可知明台一案意味什么 余重有些迷茫,明台乃太皇太后与太皇情深之见证,此案若查明必会受太皇太后的信任,在朝堂上也会更有分量啊大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家大人放弃这监理之位可惜至极! 可下一秒,他家大人却哂笑一声,只见他不紧不慢将香粉拢进小巧铜龛之中,将其填进篆模里,又细致地扫净余粉,才悠悠道:你错了余重,明台重地,若是寻常凶手既不会也无法选在那里犯案。 余重双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难道......! 仇霁寒眸子微眯起,将食指缓缓置于唇前,作噤声的动作。这一下让余重百骸生寒,他已然领悟仇霁寒意下没说的是多么惊涛骇浪之言。 不是寻常人家,便是皇家风云了。 这案子若查出实情,或许是得罪一位;若查不出实情,便是在太皇太后那失了君心。 进退两难,参与此案的官员都免不了波及,到时若是出事,殃及池鱼......倒不如如今犯个僭越的小事,把这烫手的山芋趁机赶紧丢了。 余重恍然大悟,不禁赞叹,大人您真是英明神武! 仇霁寒不语,只是唇角一勾。细细嗅闻信灵香的凉苦玄参味道。他没告诉余重的是,明台一案大抵与明圣观那位脱不开关系,他替汝宁长公主做事多年,若是真叫沈昀渊查出是什么...... 是护下长公主,还是踩着她上位,他还真是有些为难呢。 云二姑娘、韩郎被杀,明台被焚。此一案既出,已然给各大茶肆酒楼里提供了不少说书论谈的话题。 而自明台事变后便久居明圣观的汝宁长公主竟拿出自己的嫁妆,豪掷万金捐作明台修缮的善款,此一举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汝宁长公主因着与先皇后一样的服制而惹了忌讳,更是引先帝盛怒。 因着此事裳衣坊全纺无一生还,长公主的丈夫韩驸马也因此而被牵连,惨死狱中。汝宁长公主被送去明圣观,美其名曰修行,实则发配。 可到底这么多年,汝宁长公主也是太皇太后嫡亲的长女,如今又为明台修缮一事填入数以万计的银两,太皇太后再狠的心也软了。 于是太皇太后下旨,十五日后,接汝宁长公主回宫。 这下,民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全乎地换了新,纷纷讨论起这汝宁长公主的传奇事迹。 只是这外界的如火如荼,既传不进沈领侍的耳中,也叨扰不了沈府的新夫人。 这两位一个因为明台案子的事儿焦头烂额,另一个因为要上报沈昀渊行踪的事儿一筹莫展。 沈昀渊公务繁忙,白日上朝,到领侍阁点卯,接着一待便是到日落黄昏后;亥时回府也是拿着公文就往书房里钻,一整宿连他衣角也见不着。 还记录行踪呢她连他人影都瞧不见! 偏偏张相这个老狐狸日日给她飞书传信。催她上报,云衿雪愁得饭都少吃了二两。 见不到沈昀渊,可这七镜司的任务不可不交差,云衿雪便踩每日着沈昀渊上朝的点,截下沈府外传的书信,誊抄一份后再将信笺放回原位,照例传出。 就在云衿雪逐渐觉得,见不着沈昀渊这个白面狐狸也好,待她安安稳稳地把任务完成,也不会有什么牵挂,便能孑然一身干干净净地离开之时。 沈昀渊却意外打破了这份诡谲的平衡。 云衿雪伏在主卧的小几上埋头苦写什么,却见沈府侍女破天荒地将沈昀渊的佩剑拿进卧房,挂在了门边的竹架上,紧接着沈昀渊便迈着步子抬脚进来。 云衿雪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冒号。 他不是这几日回府也不忘公文,贯宿在书房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哪根筋搭错了 沈昀渊似乎是看透了云衿雪心中疑问,眯眼将眉一挑,反倒先发制人,夫人这是用何眼神在看我 云衿雪想起自己正在写什么,当即心虚,手上遮遮掩掩将纸墨藏在衣袖下,支支吾吾,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里是沈府,沈昀渊提醒她,我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吧倒是你...... 第6章 第6章 他言语未尽,目光打量地在她身上游走,看得云衿雪呼吸都有些不畅,盖着纸上内容的那只手压得愈发紧,手心里也沁出细密的汗。 她望着沈昀渊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接着凑到她的脸边—— 完了完了完了,云衿雪心想,会剑之事还能用是云府养在外的庶女,谋一技之长保命为借口糊弄过去,现在她该怎么圆 她不禁闭上眼,紧张地等着沈昀渊给她的判决书,却只察觉一片指腹的温热覆在她面庞,耳边是那人认真极的疑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把墨蹭脸上,跟个小孩子似的。 什么不是发现了她在做的事 云衿雪一瞬间就将眼睛睁开了,却在下一秒跌进沈昀渊的目光里。 他拇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从她脸上蹭下来的墨迹,沈昀渊眉头轻轻皱起看着这点墨迹,好像自己是如何将墨蹭到脸上是什么天大的难题。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位传闻里神佛不拘的冷面杀神其实长了一副姣好的皮囊——墨眉如剑、目聚如星,鼻梁高挺锋利似山峰起势,唇瓣却红润像桃花,若是寻常人家这副样貌,也该是个淑女好逑的温润公子。 或许是美色误人,少女竟然大着胆子握住了沈昀渊的拇指,就着那点残留的墨渍一下子按在他的脸上。哪有人这样招惹过沈沈领侍 沈昀渊懵得都没反应过来云衿雪干了什么坏事,就见女孩抿着唇角笑得狡黠,像只称心如意的狐狸崽。 云!衿雪! 诶!我在这呢。少女忍着笑意回应道,眼见沈昀渊要发作,赶忙岔开话题,沈领侍不是心系公务,只宿书房吗 沈昀渊撇过头,你我夫妻,分房而居算何事反叫人拿了错处。 毕竟云沈联姻,多少眼睛盯着他们,首当其冲必是张相那老精明。这老家伙今早朝上竟上了封荒谬至极的折子,说领侍卫阁治家不齐,对赐婚一事心有不满。 沈昀渊大为不解,虽说云衿雪本非他想娶的妻子,但他也并未有诸多不满,更何况这老狐狸怎么知道他后宅之事,他趴他家床底啊 这简直就是诽谤! 沈昀渊当即就反呛回去,可似乎太皇太后还不太放心,她摸着指根上的翡翠扳指,语重心长。沈卿,你与云三姑娘乃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定要与她好好的。 看着长大的孩子 沈昀渊暗笑,且不说沈家一难太皇太后可有仁慈,他在罪容所苟且偷生之时她又是否有过问,就说云衿雪,恐怕她老人家现在也没发现,如今的沈夫人并非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云三姑娘罢。 尽管心中嘲讽,沈昀渊却还是敛去虚与委蛇之心,当着满朝文武、皇天后土的面,认认真真地发上一誓——苍天为证,臣对赐婚一事信念感激,我沈某也定然会真心待她、护她周全。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相因你我情感不和,在太皇太后面前参你一本云衿雪七七八八听完又概括出了梗概后,恨不得掩面扶额。 她哪还能想不明白前因后果,无非是张相三番五次催她进程,她却不是推诿就是敷衍,只和传达之人囫囵说是因为沈昀渊日日不归家,她压根见不着他才完不成任务。 如今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讨苦吃。这下真得与沈昀渊同床共寝,反倒是她有诸多不便。 当她和沈昀渊躺在同一张床上,方寸之间她甚至能听清他的呼吸时,她如是想着。 太......太近了。 饶是七镜司多年培养、千锤百炼,她到底也只是个桃李年华的少女,未经人事、不通情爱。 此时此刻,虽未与沈昀渊盖同一床被褥,云衿雪也还是觉得,自己略微异动恐怕就能碰到身侧之人。 怎么了沈昀渊忽然出声。 ......啊 不停不歇的小动作,怎么了伤口疼沈昀渊侧过身望向云衿雪,半寸目光掩在被褥之下,剩下半寸落在她脖颈处的伤痕上,目光深深。 云衿雪被他盯得发毛,避开他的注视,否认道:没有。 想了想又补一句,谢谢你送来的伤药和祛疤膏。 即使她早已过了在意疤痕的年纪,陈伤累累她只当风月留痕。 那缘何翻来覆去 睡不着,云衿雪闭着眼,指了指明亮如昼日的灯火,太亮了。 沈昀渊:...... 在此之前,沈领侍不是彻夜不归就是留宿书房,虽说蔡叔强调过沈府的灯火几时明灭、摆放何处都有标准。但沈昀渊不在,她就算把主卧的灯火都扔出去,府上下人也不会多有言辞。 可现在好了,沈昀渊所到之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真是遭罪。 无碍,更深露重,云衿雪实在懒于折腾,我蒙着睡就好了。 说罢,便一头钻进被褥,蜷缩成团状,努力会周公去了。 不知是灯火太亮的缘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云衿雪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少女一夜梦呓,几次吵醒了身边的沈昀渊,可这人不仅不恼,反倒有些愧疚。 于是他不过卯时,一早便骑马飞驰去了怀清居。 竹影清风,碧翠覆雪,怀清先生当真是找了个好住处,只是于沈昀渊而言上山之路不易骑马,只好牵着马徒步而行,就不那么美妙了。 你小子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怀清先生似乎是料到沈昀渊会来访一般,早早泡好一壶梅花清茶,手上倒两盏茶嘴上也不忘记打趣。 怀清先生乃沈尧阳故友,分明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却也如顽童,爱开玩笑。 沈昀渊闻言无奈讪笑,自觉地坐在老者对面,拨开装满黑白子的棋奁,怎么会,我这不是来陪您老下棋来的 黑白子交错,怀清先生望着对面这个丰神俊朗、矜贵自持的领侍卫阁领,没来由的想起当初站在沈尧阳身后的垂髫小儿,万千感慨。 他知沈昀渊不爱往怀清居跑,倒不是因为山路难涯,是因为能说起与旧日沈府还有一二分关系的人,这天地间恐怕也仅有这棋局两端二人。 他只是相思深重,怕触景生情。 作为沈尧阳旧友,沈昀渊的老师,故友无端横死,小辈一夜成熟,他自然心疼:可作为一个在簿记上的已死之人,他无能为力。 第7章 第7章 他只能不认识什么沈家罪臣,也不认识领侍卫阁,他只是蜗居在这怀清居的闲散人士罢了。 先生,怀清先生被沈昀渊一嗓子唤出回忆,您可要输了。 闻言。他一垂眼,黑子在内,白子包围,独留一眼,哪是快输了。分明是板上钉钉的败局。 这孩子已经从黑白子谁先执都分不清,长成如今步步为营、杀伐果断的模样。 沈老兄,你可欣慰啊...... 怀清先生捻了捻花白的胡须,阿渊如今棋艺愈发精进了,我是老咯——说罢,何事找老夫啊 沈昀渊默默将杯盏里的茶饮尽。答道:一来找先生取两坛梅花酿...... 怀清先生以腊叶雪梅酿酒,滋味清冽、香气入肠。 每年都要沈昀渊来提两坛,说是美容养颜、养伤化病都有妙用。 二来......沈昀渊踌躇,想着昨夜喃喃自语、困于梦境的人,诚恳道,阿渊想找您讨一味安神助眠香——雪中春信。 这厢,沈府中,云衿雪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灯火太亮是其中原因不假,但说到底还是昨夜一夜的光怪陆离之梦,大抵是意识到张相步步紧逼,她整个人都发愁。 今日还起迟了,没赶在沈昀渊上朝时去誊抄他外传的信件,不知信送走没有。 云衿雪没顾上蔡叔安排的朝食,急急忙忙朝鸽房去了。 一笼的灰鸽子里,云衿雪知道,只有那只爪上缠了红线的会每日往领侍卫传信,她打开鸽子脚上系着的字条,看完内容挫败地叹道:果然又是今日训兵内容。 日日如此,她已经快抄了本领侍卫日训内容大全了。 可别说是那位大人要的密令,关于领侍卫,她恐怕也只知道副手梅溪,其余旁的根本无从接触。 但,这任务还得继续。 她有她向往的自由。 照例重新卷好字条,塞回原位,云衿雪拍拍信鸽抖落在她身上的羽毛,回屋写她的日训大全去了,竟也没发觉鸽笼之后,梅溪无声藏匿,静观了全程。 沈昀渊带着雪中春信和梅花酿,以及怀清先生写下的香方下山,彼时梅溪端端正正守在书房前,一副唯恐有人擅闯的架势。 沈领侍皱眉,沈领侍不解。 只见梅溪左探探头,右抻抻脖子,确定四周无人,才开口,沈领侍,属下有一事要报! 说罢,做贼似的。 梅溪脸都微微涨红。沈领侍!云姑娘不能留! 沈昀渊: 我今早亲眼所见,云姑娘去鸽房拆信,虽然沈府信鸽只传领侍卫日训之事,可她摆明了就是细作! 沈领侍万不可把此等危险留在身边! 梅溪探不清楚自家沈领侍对于这位新夫人的态度。 若说沈昀渊提防,可听蔡叔说沈领侍昨夜还与夫人同寝一室,沈领侍曾经行军时候都接受不了和旁人睡一床被褥的! 可若说沈昀渊喜爱,就他家大人这个性子顽固不化,怎么可能喜欢谁呢! 梅溪想不明白了,这夫人的状是能告不能告啊他几乎要拿出以死明志的态度报告早晨的所见所闻。 可沈昀渊却一副丝毫不意外的淡漠模样,只是食指指节轻轻叩了叩砚台的边缘,然后无波澜道:我知道了,继续盯着,你下去吧。 可是,沈领侍...... 沈昀渊打断,她是张相说亲,太皇太后钦赐的领侍卫阁夫人。且不说休妻是否会引起太皇太后不满,把她留着,周围也少些张老狐狸派来的阿猫阿狗,至少清净。 ......是,属下告退。 梅溪退出书房,下一秒,沈昀渊将衣襟里尚未捂热乎的瓷奁掏出,倏然摔在地上。霎时间,瓷片飞迸,肉桂色的香粉溅了一地,满屋春寒花香。 沈昀渊深深吸了口气,艰难阖上双目。 怒气也好,失望也罢。那股子郁结之气一夕之间散遍他的四肢百骸,又诡谲地被溢出的安神香寸寸抚平。 沈昀渊叹息——好个雪中春信,好个云衿雪。 沈昀渊一气之下三日没有回府,云衿雪虽是不解,但于她而言,沈昀渊不在不仅是探秘一事更加方便,夜里睡觉也舒适许多,她乐得清静。 朝食之后,云衿雪找到张相约定的集市一角,在小巷里见到了传信之人。她将写好沈府所探之事的小册,秘密交给了张相派来的小厮手上。 云姑娘,那位大人让我告诫您一句话,张相蠢钝,他却不然,小厮朝她福上一礼,还望姑娘认清自己的身份。 云衿雪一瞬间僵直了身子。 是了,她当真是过了几日的舒坦日子,竟忘了那位手眼通天。这几日她如何敷衍张相,又如何懒散懈怠,甚至还明里暗里替沈府挡掉不少盯梢的探子,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可谓一清二楚。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因为,张相所谓探查内卫府密令不过是个幌子,她如何懈怠终归无伤大雅。 那位给她下的真正命令是——沈昀渊死,或者她死。 而此事,除了她与那位大人,无人知晓,包括张相。 云衿雪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紧,喉头晦涩,她缓慢又艰难地抬手行礼。 ......属下知晓。 小厮笑了笑,领了那小册离开了,与之一同撤下的还有藏匿一旁盯梢的梅溪。 背后是集市,面前是冷巷;身后车水马龙,身前笼罩阴影。 云衿雪通通不察。 雪后的青石板透着寒意,那寒意几乎沁过鞋袜,从她的足下贯彻百骸。 她侧眸,不偏不倚寻到梅溪方才藏身的廊柱,深深凝着,眸光晦涩。 梅溪瞧见自家夫人匆匆出门,便紧紧跟上,果然窥见她竟与一个身着丞相府家丁服制的人会了面。 眼见云衿雪把手里攒了许久的簿册交付出去,他来不及思考,快马加鞭跟上那人,趁人潮川流不息,混在其中调包了那本簿册。 张老狐狸,玩的真脏!他嘟囔着咒骂一句,翻身上马回府复命了。 云衿雪拢了拢衣衫,万千思绪繁杂,正欲回沈府之时,倏然被一路人马拦住去路。 是生面孔。 云衿雪戒备地退后一步,那位刚刚命人敲打自己,应当不会又杀出一队来截她。难到——是张相 第8章 第8章 她的手拢在衣袖里,已然不动神色地将随身带的匕首握住,面上却依旧一派和气,几位这是什么意思 监察司查案。未见人先闻声,仇霁寒颇有派头地跨马而来,抖落出一纸审查令,显然是记住了上次吃的瘪。 云衿雪眯眼,心道不妙,此处不在沈府,仇霁寒携令拘她,名正言顺、轻而易举。 仇大人,拘我也得把话说清楚,我一介内院女子,何来发难 仇霁寒翻身下马,将白纸黑字的状告置于她眼前,有人检举,云三姑娘云衿雪为情谋杀胞姐,即刻拿下。 云二姑娘她的事不是归领侍阁管吗 云衿雪来不及思考个中细节,色令内荏质疑道:我记得监察司监理一职已然被撤,仇大人此举不合规矩吧 仇霁寒笑意不减,戏谑看她,谁说我查的是明台案,此行我查乃是云府投毒案,给我带走! 说罢,这时迟那时快,几个领侍阁官兵当即下马,压住云衿雪的肩臂,将其带走。 领侍阁,这就是夫人外传到丞相府的簿册。梅溪匆匆带簿册回领侍阁复命,将街市所见一五一十地汇报一番。 那簿册看起来不厚,小小一本摆在那里,沈昀渊一想到这本簿册原本此时应当呈在张相手上,成为刺向他与领侍阁的一把刀,就愈发觉得自己几日前对云衿雪的恻隐之心来得讽刺。 沈昀渊啊沈昀渊,你走到这个位置竟还犯蠢,当真无可救药。 他唇角浮起苦涩的弧度,手上却利落地翻开了簿册,可纸面不如料想的满满当当,只有零星几字—— 二月初三。辰时起,粥淡无味,渊不满。未用午食,酉时归府,食饭一碗,不喜萝卜。 二月初四,辰时起,烛台位置变动,渊大怒。未用午食、晚食,亥时归,宿书房。 二月初五,辰时起,朝食小菜脆爽,渊大喜,多食一碗。未用午食、晚食,亥时归,宿书房。 二月初六...... 二月初七...... 每页纸寥寥几字,写满沈昀渊在府起居。几时起,几时归,食几碗,喜何物,哪有一星半点领侍阁情报的字样。 沈昀渊阅完一册,只觉怔愣,满心茫然。 自张相朝堂说亲之时他便深谙,云衿雪心有图谋,可是......这是为什么 梅溪立于一旁,亦是迷惑,思索猜测到,莫非张相狡猾,知道我们会截获簿册,故意狸猫换太子 不是。沈昀渊低垂着目光,指腹细细摩挲簿册青蓝色封面上的暗纹。 他想起来,他早就见过这本簿册的,在他第一次与云衿雪同床共寝的那晚。 女孩遮遮掩掩的衣袖下,露出的半角是青蓝的痕迹。 她从那时起,就想好了拿这本沈昀渊起居录去打发张相那个老狐狸了吗...... 沈昀渊一腔疑问无法付诸于口,此刻的他满心满意只想将那貌似冷清却狡黠如狐狸的女子拘到身前,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不得不说实话地告诉他。 为什么 可是下一秒,按插在监察司的探子却来报——领侍阁,夫人被仇大人带走了! 为什么世人会把仇霁寒这只笑面虎,抬到和冷面阎王并驾齐驱的位置上,云衿雪今日算是大彻大悟。 监察司拿人,证据呈上,逮捕令下,你进了监察司的大门,不脱层皮大抵是没法出去。 仇大人好威风,没有证据就要对领侍阁夫人用刑吗 云衿雪被绳索捆住,也懒于挣扎,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模样,看得仇霁寒牙痒痒。 他讥讽一笑,拍了拍手让属下带上来一人。云衿雪定睛一看,竟是大婚那日在云府有一面之缘的云四姑娘。 那蠢笨到极致的女子云衿雪此生都没见过第二个。 仇某怎会无故抓人,仇霁寒敲了敲案几上的一个素白绢包,有人检举你谋杀胞姐,毒物已在你房间的暗格找出,你还有什么需要辩驳 检举你是说云四姑娘这个蠢钝的她当真有这个胆子 云衿雪嘴角笑意若有似无,嘴上虽是质问的仇霁寒,审视的目光却落在低着脑袋心虚到不敢看她的云四姑娘身上。 巧言令色。仇霁寒哪里会因着一两句讽刺辩驳而放过云衿雪。 他找不了沈昀渊的麻烦,难道还找不了他夫人的虽是撤了明台一案监理之责,但若是就这么不给沈昀渊使点绊子,当真不是他仇霁寒的作风。 今日沈夫人在监察司受刑被审,与投毒案扯上关系,明日弹劾他沈昀渊的折子就能把太皇太后的御案堆满,他便坐收渔翁之利。 思及此,仇霁寒看向云衿雪的眼里掩不住的兴奋,他召来监察司大小守卫守在一旁,美其名曰是看守审讯现场,实则是叫了帮看客替他宣传。 来人,上板子。一道命令,几个官兵将云衿雪压倒,死死钳制。 云衿雪匍匐在春凳上,下颚被粗暴地捏起,她听见仇霁寒低低一句如同诱惑,又似威逼。沈夫人乖乖认罪,也好免受皮肉之苦啊—— 沈夫人,早早认罪,我便好拿这一纸认罪状去找沈昀渊的麻烦,也免得我动手啊—— 云衿雪鬓角额发凌乱,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今日动手,明日弹劾你的奏折也不会比沈昀渊的少。 能拉他共沉沦,来某荣幸之至,仇霁寒阴恻恻地哂笑,动手! 几道大板狠狠打在云衿雪的身上,却听不见她的痛呼与惨叫。 一下, 两下, 三下...... 云衿雪纤细素白的手死死攀住春凳边缘,捏的发白。她贝齿死咬住下唇,不知是倔强还是在七镜司冷硬惯了,竟是一声不吭。 仇霁寒见状,阴阳怪气地鼓起掌来,沈夫人当真与沈大人极为相配,如此好耐力便再挺几...... 话音未落,慌忙来人通报—— 领侍阁沈大人到—— 仇霁寒目光一凛,这么快便来了倒是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监察司大门之外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来人便是沈昀渊,身后竟还带着领侍阁十余号亲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来,以云衿雪为中心成圈围守。 梅溪在侧尚且顾全礼节,虚与委蛇朝仇霁寒福上一礼。 沈昀渊则径直朝趴倒在春凳之上的女孩大步流星走去,却见她满头虚汗,唇上咬出血印。 第9章 第9章 云衿雪鬓角碎发已然被浸湿,贴在她脸颊两侧,平日就清冷消瘦的人,如今愈发显得苍白。 他沈昀渊不是没有见过受伤流血之人,此刻却慌得两手不知该往云衿雪身上哪里放,只好抬手小心极地拨开她咬着唇瓣的贝齿。 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唯恐一个动作让她伤上加伤,却还是在扶她起身之中听到少女一声极低的痛呼,吓得沈昀渊一时都不敢再有动作。 这时候煞风景的还是仇霁寒。这人在领侍阁亲卫的长枪之下依旧张狂邪肆,领侍阁这是什么意思公然到监察司抢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沈昀渊并不着急理睬,手上忙着用自己的墨绿大氅将云衿雪裹住,护在怀里。 他这才略微侧过一些角度,面色凛然,我竟也不知所谓查案乃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敢问仇大人,大苍律法明令禁止,监察司却视若无睹,便是目有王法了 说罢,他将云衿雪小心抱起,就要夺门而出。 沈昀渊!你要把她带走吗我手上可是有审查令的! 若是以审查之名,行刑法之实,那便不用查了。至于私自提人,沈某自会向太皇太后请罪! 沈府。 沈昀渊将云衿雪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命蔡叔将他平日惯用的伤药拿来,又取了侍从呈上来的湿热帕子,细致地擦拭云衿雪额间的冷汗。 伤药上来,沈昀渊却犯了难,云衿雪的伤皆在衣襟之内,他们虽是夫妻之名,并未有夫妻之实。 清白名节于女子何其重要,他...... ......脱。 云衿雪一声叮咛打断沈昀渊的忧思,她煞白着脸,目光却依旧清明如初,又一次重复,我胳膊抬不起来,还麻烦你...... 言下之意已然明了,沈昀渊哪里还不懂,迟疑着点点头,抬手为她褪去外衫。 以你身法不是不能逃脱,为何被抓他问。 然后是里边的儒衣。 云家三姑娘闺阁淑女之名冠绝襄安,若是会武功不合常理,引人猜疑。她答。 接着再往里,是锦袍。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她如水似的眸子,盈盈一片像看不清底的湖水。 沈昀渊想,他就像看不透她的眼睛一样,看不透她这个人。 为什么,不把领侍阁日训的内容告诉张相 腰带散开,素白的水衣倏然落地,露出皮肤上的青紫斑驳、沉疴旧伤。 云衿雪没有沈昀渊以为的少女羞赧,居然定定的望着她,超乎意料的坦然,她认真道—— 因为我说过,我很感谢你送我的伤药和祛疤膏。 云衿雪一言像羽毛扫琴弦,不轻不重地一拨,泛起沈昀渊万千心音。 他本就是个善寡不善言之人,此时更是不知作何言语。他沉默地取了药膏在掌心慢慢揉至温热,才小心给云衿雪背后淤青抹上。 上好药,沈昀渊又给云衿雪盖上被褥,嗓音沉沉叮嘱一句有事唤侍女,别下床塌,便吹灭了烛火。 云衿雪听一阵窸窸窣窣状似摸索的声响后,沈昀渊说:若有下次,顾好自己,其他自有我撑腰。 一瞬间的沉默后,这人一句休息吧便退出卧房了,徒留云衿雪一人怔愣。 什么叫自有他撑腰 云衿雪有些迷蒙,方才赤身裸体相待她坦坦荡荡,如今沈昀渊一句撑腰她耳廓翻红。 落叶荒沙之地,温润泉水融流而过。漫天荒芜,迟花破土。 次日一早,沈昀渊便学当初仇霁寒的姿态,毕恭毕敬呈上一封自白书,情真意切、发自肺腑,与之前仇霁寒的请罪表相比是有过之而不及。 从深知自身肩负责任,感恩太皇太后信任重用,到万分明白太皇太后对云府三姑娘心疼喜爱,不敢辜负御驾之前的对天许诺,洋洋洒洒万字长篇。 看得太皇太后头都疼了,却奈何明台一案监察司已然卸职,若是领侍阁也下任,那算是毫无指望了。 惹得她老人家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也叫沈昀渊领了个和仇霁寒一样的罚,罚俸半年。此外,云府投毒一案审理出结果前,云家三姑娘云衿雪由领侍阁监管,不可自由行动。 宣完一切事宜,太皇太后就落了帘子,提前将满朝文武遣散了,说是见着气郁,心堵得很。 于是沈领侍阁心安理得退朝,早早回府,刚巧赶上蔡叔摆好午膳。 夫人起了吗沈昀渊垂眸,桌上只摆了一副餐具。 啊......蔡叔觉得自己很难解释自己看到的。 毕竟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是靠领侍阁抱回来的夫人,今日一早竟在后院练剑。 沈昀渊瞧着蔡叔一反常态,皱着眉自往后院去,脚还没踏进,便见梅瓣纷飞,倩人衣影。 他挑挑眉,放轻了脚步,干脆倚在廊柱边,双手一揣,好整以暇地旁观昨日还自称抬不起手的人。 不消一刻,云衿雪便以余光瞥见一旁看戏的某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此时便回了 抬不起手沈昀渊眼皮一抬,戏谑看她。 她讪笑,昨日上了药膏好了许多,我在无...无人可依的日子里,早已习惯受伤了,无甚大碍。 话音刚刚落,她的手腕就被不由分说地扣住。 沈昀渊这个阴晴不定的,就这么给她带回了卧房,把人塞回被褥里,又怕她不老实,干脆守在边上,叫侍从把午膳送进房中。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云衿雪不知所措。 你...... 受伤了便养伤,沈昀渊面色不虞,从前无人可依,此后可以我......沈府为依仗。 一席话下,竟无人言语,一呼一吸里。 冬日朱明丝丝透进窗棂。 咳,沈昀渊略显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用膳罢。 午后,云衿雪被沈昀渊三番勒令,要她乖乖呆着,迫于沈昀渊的威压,只好弃了练剑的念头,百无聊赖地坐在后院梅树下。 仿佛又回到初入沈府那晚,她也是这么撑着脑袋,在梅花树下数着花瓣玩。 第10章 第10章 她开始想沈府这后院空空,为何在这偏偏种下一棵梅树;开始想沈昀渊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开始想那位大人给她下的死令;开始想在七镜司那段可以算得上苦难的日子...... 想了许多许多,思绪纷杂如丝网,她深陷其中,竟在最后的最后想起沈昀渊昨夜吹灭烛火后的那一阵摸索声。 昨夜房内虽是灭了烛火,可府上他处依旧灯火通明,余光落进屋内哪至于看不清路,云衿雪皱着眉思量。 联想起沈府亮如白昼的灯火,云衿雪不禁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是......雀目之症 领侍阁,你方子上的香料给您备齐放在书房了,您这是......梅溪一早便被沈昀渊遣去按照一张香方配料。 那方上拣丁五粒木一字,半两朴硝柏麝拌。他跑了大半个荣安城才凑齐,接着马不停蹄往沈府送。 而此刻,他家领侍阁就这么端坐在书案前,也不知从哪寻来了杵臼,四平八稳坐那开始细细研磨香粉。 这是......明台案和熏香有关 可这方子他看了,没什么能杀人于无形的香料啊 难道是几味香料融合有奇效! 大人!可需要面罩梅溪如临大敌。 沈昀渊放下手上的杵臼,颇为疑惑地望着他,我制安神香要什么面罩,去给我取点梅上雪来。 啊......噢噢噢,是! 日头一晃而过,沈昀渊赶在晚膳之前磨好了香粉,将几样物什通通放进匣子里,才不紧不慢去了前厅用膳。 可这人还没坐下。蔡叔在一旁为难道:大人…你的膳食还未备齐,要不您先用茶 沈昀渊挑着眉看桌上摆好的菜色,分明是不懂。 蔡叔汗都快冒下来了,支支吾吾,这......夫人她...... 我替夫君做了更合适的饭菜,还望夫君不要嫌弃。 闻声,沈昀渊一回眸,云衿雪端着两个小盅自庖厨而来。当啷一声,两个小盅就这么齐齐整整摆在他面前。 沈昀渊眉眼间愈发的迷惑,不信任的模样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干巴巴望着,迟迟没有动筷的迹象。 于是云衿雪干脆上手替他揭开了盅盖,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 沈领侍阁闻得目光都呆滞了,几乎僵硬地问道:这......是什么 猪肝炖胡萝卜。 沈昀渊无力阖目。 没错了,你就是对我图谋不轨。 接下来几日,沈昀渊意料之外除了上早朝,竟大多时候都待在沈府,兢兢业业地督促云衿雪上药、养伤,一整副闲散人士的模样,看得云衿雪一个头两个大。 忍到第三日,云衿雪终于不堪其扰,颇为不解地问他,领侍阁府不用点卯吗 沈昀渊眉毛轻耸,回应她的疑问的,是次日一早他把云衿雪带着一起去领侍阁府点了卯。 云衿雪:...... 沿路或探究或疑惑的目光几乎要把云衿雪给淹了,她面上无甚神情,挽着沈领侍阁臂弯的手却捏得格外用力,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云衿雪用只能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咬着牙根质问。 沈昀渊笑。太皇太后下旨。你不可离开领侍阁视线半步,昨日夫人嫌我久待府中,我以为是想来领侍阁府一坐。 ......云衿雪。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太皇太后是下旨了没错。可不离开领侍阁府视线似乎与不离开领侍阁视线算不得同义吧 要不是看他偷换概念倒是心安理得,云衿雪几乎要以为,沈昀渊是为了报这几日她变着法子给他喂猪肝的仇。 领侍阁府看热闹的众人被沈昀渊一个眼神看过去。熙熙攘攘,霎时间一哄而散,才叫云衿雪放松了些。 沈昀渊领着她进了办公的书房,从案几上抽出两本折子,搁在桌面上,坐那,看看这俩折子有什么问题。 云衿雪不解其意,坐下翻阅一二。那两本折子,其中之一是云四姑娘的检举证词,另一本是那日云府众人在刑部的笔录。 云衿雪心头一暖,这人嘴上说是为了监视,实则带她来领侍阁府大抵是为了助她查清云府投毒一案,说到底,也就是个面冷心软的主儿。 她瞧着他将主位让给她,平日高大挺拔惯了的人。 此时心甘情愿窝在一旁的小几前,忍不住地动容。 于是云衿雪唇角勾起不自知的弧度。悄悄凝视他许久才垂眸看起了卷宗。 一一比对两份卷宗文案,果不其然,漏洞正是藏在字里行间。 云四姑娘的检举证词上说,我以蛇胆散毒害云二姑娘,并在我云府的闺房暗格里找到了一小瓶没用完的蛇胆散。云衿雪用指尖指出一句。 蛇胆散,味微苦,品阶高些的蛇胆散由五种蛇毒制成,微量服用,便可致人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她就着沈昀渊递来的朱笔,将疑点一一勾勒出来,可你看云府笔录这里,云......我爹说,二姐每日都要以槐花蜜浸粥,辅以紫苏做的点心,日日不变。 槐花蜜伴紫苏叶,浸粥服用七日即可解蛇胆散的毒性,云二姑娘没道理毒发身亡。 你二姐不是私奔出逃或许她私奔的日子没能继续往日的奢靡习惯。沈昀渊不知从哪找出来卷典籍,最关键的论据是这个——蛇胆散中毒者五脏 六腑溃烂而死,可那日云二姑娘的尸首,仵作验尸文书上乃,关格‘之症’。 关格之症,肾脏衰竭之病症。 云二姑娘因关格之症而死,除了肾肝两脏,肺腑心脉皆未受损,与检举证词背道而驰。 如此一来,驳论的依据已然周全万分。只是云四姑娘为何写了封伪证检举书,云二姑娘又是被投了什么毒才患上关格之症,诸多谜团依旧等待拨云见日。 于是我们可怜的梅溪景副卫,受领侍阁的召唤前来,一推门便如遭雷击。 入目是自家夫人坐在平日领侍阁的位置上,而领侍阁呢 梅溪仔细寻了一圈,定睛一看,蜗居在平日用来堆放卷宗的小几后的,不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梅副卫鞠躬行礼时,目光都不敢多往沈昀渊略有些紧凑的身姿上多瞟。 领侍阁,有何吩咐 备辆马车,去仵作房。 ...是。 梅溪悄悄腹诽,去个仵作房还要备马车领侍阁你变了! 第11章 第11章 仵作房因工作环境需要,常年不见阳光,烛火点得也不亮。刚踏入这一亩三分地,光线便顿时收束,叫沈昀渊一瞬间迷了眼,没看清下行的石阶。 沈昀渊倏然重心不稳。却在下一秒被稳稳掺住。不及细嗅,熟悉的冷香萦绕他的鼻尖,是沈府后院的梅花。 我有些害怕。他听见云衿雪说。 闻言,沈昀渊眸光一敛,一阵心软。 他岂会不知云衿雪的胆量,刀架脖子都不眨眼的人,怕什么怕黑吗这几日换着花样的猪肝端上桌,他就知道这姑娘是聪颖极的,大抵是猜出来他患雀目之症一事。 此一时,紧紧搀着他,分明是怕他看不清脚下,嘴里倒是没一句实话的。 小骗子... 他起了存心逗弄的心思,顺着她胡诌的借口问:夫人怕什么 云衿雪眼都没眨一下,怕尸体。 这话要是叫七镜司的人听了,恐怕得笑掉大牙:叫死在她剑下的奸佞之辈听了,也怕是能气活过来。 沈昀渊眼皮一撩,不置可否。 下一幕,这个口口声声宣称怕尸体的小骗子戴上仵作递来的手套,熟稔地翻开死时已久的云二姑娘的眼皮,又扒开仵作们先前剖开的切口,审视地观察五脏六腑的情况。 梅溪在一旁看的眼都直了,因难忍尸臭捏着鼻子,发出的震惊都是带着鼻音的哼鸣声,沈领侍!这这这...... 这什么这学着点。沈领侍眉一挑,也拿了手套验尸去了。 梅溪大呼见鬼,天老爷的,沈领侍不是一向洁癖,对于仵作的活计能不碰则不碰吗 他家沈领侍莫不是被人夺了舍! 仵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尸身情况,除了尸体死后灼伤和烟熏的痕迹,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皮外伤,心肺完好,而肝脏和肾脏已然呈竭力之相。 依老朽看来,这大抵是水银之毒,服用水银过量者,肝脏具黑, 云二姑娘尸首的诸多表现皆是符合的,仵作推测到,只是水银一物来源甚广,论毒,那更是无从辩起啊。 世间之毒,千变万化,若只是通过成分含有水银来推断,无异于大海捞针,但—— 她舌苔鲜红,不是毒,是朱砂。云衿雪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朱砂灭口,她也做过,并不奇怪。 可朱砂味异,死者并不会主动服用朱砂,若是要使他们吞服,或强灌,或点穴下食,而这无疑都会在朱砂起效之时让死者呈痛苦的死态。 云二姑娘却神情安详,难道是诱哄 朱砂稀少,若要采购到制毒的分量必然惹人起疑,沈昀渊利落地扯下手套,吩咐梅溪,全城搜问,一月内朱砂异常数量购买者。 是!梅溪领命,即刻带人开展搜问。 只是云衿雪依旧一副困顿模样,沉默地翻看尸身的眼瞳、口鼻甚至是衣物。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对的沈昀渊见状,低声询问。 云衿雪摇摇头,依旧一寸一寸地审视,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问题,而且,凶手是如何让云二姑娘心甘情愿服用朱砂,这不合理。 掺进饭食呢 绝无可能,她果断否决,朱砂味异之浓,极易察觉。 沈昀渊闻言,不动声色抬起眼皮,从背后瞧着她弯腰俯身查看,又直起身子在纸上写写画画,忙碌不歇的模样,三缄其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又向仵作房取来此案几次验尸的卷宗,逐一对照,几乎要把内因外由彻彻底底分析个具体,这一折腾便直到日头落下。天色渐晚,两人终于是准备打道回府。 可惜回沈府的马车还没到呢,领侍卫阁夫妇入宫面见太皇太后的车辇先停在了仵作房大门之外。 沈领侍、沈夫人,太皇太后请宫中一叙。宫里传唤的宫人撩开车辇的幕帘。 太皇太后召他们进宫这个时辰 云沈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倒是意外的默契。幕帘撂下,宫人长呵一声驾,马车便咕噜噜往宫里驶去。 车内,沈昀渊悠悠靠在软垫上,双目半阖,乍一看像是昏昏欲睡的迷蒙样子。无人目及的是,广袖之下,他以食指作笔,在云衿雪的掌心书写。 【太皇太后面前,做好伪装。】是沈昀渊。 【什么伪装云三姑娘还是沈夫人。】 云衿雪眉眼若有若无地弯起,定定望着他。她指尖圆顿,在沈昀渊掌心比划,惹得他手心一阵痒意。连带着心尖也跟着一起麻。 沈昀渊掀开眼皮,眼尾余光扫她一眼。此女子初见时尚且冷硬疏离,身上的冷漠劲与他比都过犹之而不及。 如今倒是有几分活人样子了。 他翻手握住少女玉指,叫云衿雪怔愣一瞬,本能地要将手抽出来。 别动。沈昀渊气音制止,下一瞬给她手心塞进一瓷凉的小罐,还有一团丝织的物什。 她拧眉,何物 沈昀渊的手撤开了,两手一揣,又恢复了那副闭眼养神的矜贵模样,打开看看。 小罐的封盖掀开,冷清的梅香扑面袭人,像极了沈府后院那株梅树。 梅香 再垂眸,丝质的物什展开,显山露水,亮出全貌。 还有眼纱 云衿雪有些茫然地望向身侧的人,沈昀渊阖着眸子,唇角却勾起隐隐约约的弧度,你夜里睡不好,我找人寻了这西域特殊织锦,说是能避光。 她听了,心尖儿一颤。 没来由地想起十许年前,罪容所那一夜,也有人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这般塞进她手里。 沈昀渊轻咳一声,些许不自在道:雪中春信乃师父香方,他老人家做的......意外碎了,这个是我新做的。 云衿雪手指一点点摩挲瓷罐的外壁,许久不言,最后目光看向沈昀渊时,沈昀渊竟觉她有些诡谲的哀戚。 沈昀渊......她声音低低的,如同夜语,你何至于...... 话没说完,车辇骤停,宫人在外禀道:沈领侍、沈夫人,到了。 于是沈昀渊没有多问,云衿雪也没有重复,只是深深凝视一眼,便下车去了。 长生殿,屏风后,苏尚宫立于一旁侍奉,太皇太后倚在大座上,叫跪拜在屏风前的沈氏夫妇上前来。 这里没有外人,快上前来。 三姑娘嫁人后,哀家还未见过你,怎么样,在沈府可一切习惯太皇太后拉着云衿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将苏尚宫方才递给她的手炉塞在云衿雪手里。 托太皇太后挂念,小女一切顺意。 这上元佳节就要到了。太皇太后慈眉善目地望着云衿雪,话却是对沈昀渊说的,沈爱卿,哀家想让你们夫妇俩作上元夜御随,你们可是愿意 第12章 第12章 上元夜,天子乘御辇游街,与天下万民同乐。上元佳节挑选几名官员随同御辇一道游街,已成传统,而被选中随行的御随无疑有当年天家重用之势。故而,每年这个时候,各家新贵便会为了这御随之位打得不可开交。 上至朝堂大开骂战,下至民间肆传对家谣言,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如今天子尚轻,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想来也是看倦了这荒唐争斗的场面,这才黄昏时分低调传他们进宫。 可做了御随,无疑也是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沈昀渊无所谓成为众矢之的,但他想起了前不久云衿雪被监察司带走之事,心下抗拒,敛了眉目就要跪谢婉拒,却被少女一句岂敢不愿给挡了回去。 云衿雪淡淡笑着,倒真有几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眷模样,那温婉贤良的主母姿态也是被她拿捏了个十成有九,太皇太后恩典,自是念着夫君为大苍鞠躬尽瘁。他哪会不愿,定然是感激不尽,是吧夫君 她说着,将目光投向沈昀渊,几不可查地轻微摇摇头,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却告诉他御随机会难得,万万不可弃之。 沈昀渊只好从善如流地应下,也没提起为云衿雪澄清云府投毒案一事。 于是,二人归府的路上,沈昀渊直言发问:你可知云府投毒一事,太皇太后只是让领侍卫阁府监视你,却没有将你关押是为何 云衿雪淡淡一笑,自是因为她知道真凶并非是我,却不想在明台案被查出来前打草惊蛇,于是牺牲我一人名誉,换得揪出幕后势力的机会。 她如此通透,哪里不知这御座上之人笑颜下真心可怖。 所以,太皇太后私召他们商议上元节之事,一来确有提拔沈昀渊,维持他中立之势好让领侍卫阁府为她所用之意,但二来,恐怕也是听闻沈氏夫妇二人在仵作房待到了日入,想以此堵他们的嘴。 那你又可知,此番你应了太皇太后的许诺,便是承了她的恩情。如此一来,投毒一案的澄清真相便会一拖再拖,直到明台大火背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你都没有再为自己开口的机会沈昀渊眉头紧蹙,有些焦躁。 那你呢云衿雪倏然停住脚步,站定侧眸,探究地望他,沈昀渊,此事于你何其有利,你却想拒绝,是因为怕再次有人盯上我么 沈昀渊一时语塞。 接着,他看到她低垂眼睑,平静又淡漠。月光的冷揉不进她的瞳色,她有她自己的冷。 她说:别为我放弃什么,沈昀渊。我不值得。 上元夜。华灯初上,大街小巷皆是人喧马啸,往来行人互相道着吉祥话,好不热闹。 毕竟是一年里打头的好节日,寻常百姓家也会顺着过年的喜气,再热闹两天。 这街头巷尾一派祥和,沈府气氛却是看起来格格不入,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 沈府前厅,几个侍从端着崭新的华服毕恭毕敬排成一列,而他们的沈夫人就坐在这一众鲜艳衣裳里。 扶着额角喝茶,场面之诡异程度,可堪十分。 云衿雪看着这一溜排过去的侍从们,太阳穴直跳。 她以往也没发现沈昀渊是个出手如此......阔绰之人,到底是谁教他这么花钱的 她头疼得都没亲自去找沈昀渊理论,只让蔡叔去把沈领侍从书房叫来。 片刻后,沈昀渊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悠悠道:夫人又如何了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唤我了。 是了,在此之前,云衿雪已经被沈昀渊震撼过不止一次,前有胭脂水粉的各季畅销品,后有从珠玉到珐琅的各色饰品,已经让她无语凝噎二度,皆被她驳回打发了。 她对这些物什,实在提不起什么多余的兴趣。 云衿雪瞪了这位貌似坦荡的罪魁祸首一眼,腹诽一句:一晚唤他三次,怨得了谁 这些,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一排侍从,手上依旧端着她那盏茶,还是照旧,退回去罢。 七镜司教会她如何藏匿在人群里,杀人于无形。不可太鲜艳,不可太亮丽,故而她早已穿惯了寡淡的色调。 见她如此反应,沈昀渊不乐意了,一撇嘴一抱胸,就这么倚在廊柱上,发出疑问,这些不好吗你不喜欢 云衿雪无奈,不是不喜,只是我不习惯穿如此鲜艳的颜色,你...... 没有不喜,那就是喜欢。沈昀渊不等她再劝。饶有架势地在一排侍从前踱步,嘴里振振有词。这件玫红的确太过娇艳,不适合你;这件紫色太老气,也不好,这件...... 他像是一眼看中,不自觉地点点头以示认可,这件杏红的不错,就它吧。 云衿雪:...... 沈昀渊......云衿雪直觉自己额角又开始跳了,忍不住又给自己灌了好几口茶。 她猜沈昀渊要说她一个姑娘家家,整日黑白,不像寻常女儿家,于是都想好了驳回的言语。 可沈昀渊只是挑眉看看衣服。又侧颜看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尽是认真,今日伴圣游街,不适合穿素色,况且,这杏红应当很衬你。 ......嗯 不似预期的对话让云衿雪有些宕机,呆愣一瞬。原本想好的说辞都到嘴边了,又生生被她咽回去。 既不评价,也无疑问。沈昀渊好像一直是这样,简明扼要地言清要害关系,其他多余的便再没有了。 世人叫他冷面阎王,事实上,他却是世间最言之有理的人。 于是她点点头,妥协了。 她换上沈昀渊挑出来的杏红色冬装和大氅,白皙的小脸拢在软和的狐狸毛里,整个人显得比往日都鲜活几分,多了几许少女应有的娇嫩。 接着又被这人抓着戴好手衣,才一同出了府。 路途不远,伴圣游街带不得副手侍女,两人便未乘车辇,踱步而行。 路上,沈昀渊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灯 云衿雪茫然。 沈昀渊又问,或者晚些去茶楼里听戏 云衿雪依旧一副不知不解的模样。 沈昀渊挑眉,你在荣安过过上元节么 云衿雪:... 第13章 第13章 不止在荣安,云衿雪甚至没有过过上元节,七镜司何来佳节,那个地方连白天都没有。 故而,多数官员随车辇行进时皆是或疲惫赔笑、或倨傲自负的姿态,云衿雪却不然。 她乍一看如在场的女眷们一样,仪态端方又带着点独有的清冷劲儿,实际上已欣然将一切收在眼底。 她觉得新奇。 想去玩在云衿雪的目光第三次被路边小摊的花灯绊住,沈昀渊低声私语。 云衿雪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如此沈昀渊便看明白了,转身与苏尚宫交代一句后,便拉着她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尾端。 这样没问题吗云衿雪拧眉。 敢不敢私逃他虽是气音,最后两个字却咬的很重。 云衿雪: 下一瞬,沈昀渊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拽进上元夜的灯火中。喧嚣的街巷让人产生逃离尘世的虚幻感,又或许是她脱下往日素色的服饰,也大胆做了回自己,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跟着身前那人奔走在鼎沸的长街里。 缠绵的,紧扣的十指。 还有如鼓的心跳。 像三月晨间的风,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掠过远山,万物就如此自严冬落入暖春。 长街大亮似乎没有尽头,沈昀渊就站在这亮光里,只是简简单单问她,想先去买花灯,还是先进茶楼听戏 她答:都好。 她知道,她是远山,拂面的却不是春风,那是沈昀渊的吻。 她一败涂地。 最终这人还是先买了花灯,大抵是对云衿雪的都好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自作主张领着她走近一个摆满各式花灯的小摊。 摊贩热情,见有客人便积极地跑来介绍:两位想要什么样式的花灯只要是这条街上能看到的,我这儿都有! 摊位上花灯样式的确多样,从寻常的造型到莲花、兔子等奇异造型,是应有尽有。 这盏吧,云衿雪的目光越过摊位前诸多花灯,落在了角落里的一盏狐狸样式的小灯,轻便。 小摊贩顺着她视线方向一看,连连摆手,不好不好,客官,您有所不知。这盏的蜡烛和其他的不同,会烧得太亮!您看这盏呢也小巧还不晃眼! 是挺亮的。云衿雪揣揣手,侧身望向站在她身后那人,意外对上视线。 她眉眼一弯,那不正好。 沈昀渊眉梢一挑,听懂了她的哑谜也不挑破,顺着话头认可,是正好,和夫人挺像。 云衿雪:...... 什么啊......这人暗喻她像狐狸呢 她只觉得领上的狐狸毛有些太过暖和了,竟让自己脸颊都微微开始发烫。 而后,沈昀渊护在云衿雪身后,先是炒栗子铺,再是糖葫芦摊,接着是一碗热腾腾的元宵,又玩投壶,又瞧耍龙灯。 大抵荣安城的百姓们想都不敢想,这位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夫人身后,给人当钱袋子使唤的男人,会是恶名在外的冷面阎王,领侍卫阁府沈昀渊。 猜灯谜,玩吗沈昀渊俯身,凑在云衿雪耳边问。 灯谜的摊位外围了一大圈人,摊主还在吆喝,说是解出最高灯笼上的谜题,特赠飞雪堂戏票两张。 我不爱猜灯谜,我只想想看戏。 沈昀渊有意无意地弯了弯唇,讨懒。 话虽是嫌弃,人倒是很诚实地凑近了灯谜,那灯笼的确是挂的高,沈昀渊甚至一度怀疑许久无人赢走那两张戏票,是因为大多数人看不着谜面。 可惜沈领侍此番带了帮手,云衿雪的眼睛可夜视百里,飞剑斩叶,那灯笼上的篆花小字在她眼里也与寻常书面上的字没有分别。 于是,云衿雪学着沈昀渊方才的样子,踮起脚凑到沈昀渊耳边,以气音道:花树眼望穿,小儿月下眠,良心失冠冕,日落残兔边。 沈昀渊了然一笑,不及云衿雪思索片刻,这人便找摊主对上答案,再回首,他两指捻着戏票,欣欣然朝她走来。 你就知晓了谜底是什么云衿雪接过戏票,垂着眸子读上边的戏名。 沈昀渊却卖起了关子,只说不告诉她,惹得少女满面的无言以对,才得逞一笑,拥着她往飞雪堂走。 走了走了,听戏去。 ...... 那女刺客入了将军府啊~美人骨却蒙不住将军眼! 台上的好戏已然开场,那灯谜摊主的票竟还是前排的好票,沈昀渊和云衿雪拿着票落了座,又吩咐小二上了一壶茶水和二两花生。 三尺高台上,粉面桃腮的女子正以利剑直直斩向面前的将军,珠翠摇曳,剑光樽影,女刺客和少年将军一来一回,柔荑指绕铁骑发。 好漂亮的剑舞。云衿雪赞叹。 沈昀渊一双精明的眸子审视着台上的戏子,须臾后得出结论,这女刺客脚下既不虚浮也无凌乱,是个练家子。 云衿雪默然不语,不置可否,只讲目光紧紧落在伶人的五指之上。 台上依旧丝竹管弦鸣,女刺客步态蹁跹,罗裳轻摆,提酒饮罢。竟如此地软身倒在少年将军的怀抱里。 你如何不知我腹下真心伶人泫然欲泣。 佳人本倾城,为贼何真心! 那少年将军将怀里的美人一把推开,愤然离场,留女子一人倚栏伤春,玉指挽青丝,神韵天成,惹得在场众人无不倾心。 后来,少年将军上了战场,与那女刺客不辞而别。少年英勇、为国捐躯。女子却连心上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竟落得叶落两地的凄惨下场。 台下看客戚戚然,已隐隐约约能听到几位女眷的低泣声,沈昀渊拧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眉,朝云衿雪吐槽:这将军和刺客怎得都不张嘴呢若是... 话音未落,沈昀渊侧眸,霎时间就慌了神。 云衿雪不见了! 云衿雪趁着台上正唱悲欢离合,将脚步声藏在鼓点里,潜进了后台。 倏然,一道寒光飞向云衿雪,她目光一凛,侧首躲开,然后转身以手刃猛地劈向偷袭之人。 偷袭者用银针没有刺中云衿雪,见其飞掠而过,直直嵌进墙壁里,故而又掏出匕首欲刺对方。 那人一副伶人的打扮,水袖拂皓腕,云衿雪一招一式接连挡下她的进攻,打斗间罗裙翻飞,倒有几分方才台上剑舞的架势。 云衿雪将对方刺来的匕首死死挡在身前,又控住她的手刃,眸光微动,七镜司如今传递任务还得来场考核吗 第14章 第14章 十三,你还算是没有荒废,伶人眯眼一笑。 收了力道退回安全界限之外,噢,现在应当叫你云姑娘还是沈夫人 十三这个名讳,云衿雪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此名再次出现,只叫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堵高墙之内,阴冷潮湿之气重新攀上脊梁。 少寒暄罢,云衿雪的眸子里又恢复了曾经的冷,连那件杏红色的衣服也救不回一身的鲜活气息,我今日特意逃出来与你见面,不是听你讲废话的。那位有什么交代。 是了,早在五日前,她出街采买猪肝时。七镜司的线人便与她联系,约在上元夜的飞雪堂。 那时会唱一场女刺客的戏码。此乃暗号,等第一幕末了你去后台,上头那位安排了人找你传话。 可她因投毒案一事,被领侍卫阁府紧盯,若是其他人,她自然能不动声色地甩掉,再找个借口糊弄就好。 就像那日调包给梅溪一本假簿册一样。 但沈昀渊这个莫名其妙的,竟执意看管她,让她没有机会与外界私联。 正当她准备谋划上元夜冒险外出之时,转机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她眼前。没错,太皇太后提出游街御随一事! 于是她不顾沈昀渊试图拒绝的意愿,抢先一步应下,她假意对街道两边的摊贩感兴趣,频频侧眸让沈昀渊带自己脱离队伍。 最后,她告诉沈昀渊——我不爱猜灯谜,我只想看戏。 伶人幽幽一笑,那位说了,三个月为期,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暗杀、下毒、意外......或者你把自己搭进去,怎样都成,他要看到沈昀渊的尸体。 云衿雪闻言,只觉呼吸一滞,脑海中一片空白,半响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嗓音,为何是......三月他想做什么 这就轮不到你来管了,十三,还是说你真把自己当做那云侍郎府的三姑娘,领侍卫阁府的沈夫人了 伶人面上讥讽,那神情活脱脱像是在审视向往光明的阴沟秽物。 云衿雪垂眸,那件杏红色冬装的袖口,在方才打斗间粘上了尘土,她使劲蹭了蹭,那污渍没褪反倒愈发晕开了。 她戚然地咧开唇角,笑到,怎么会......我谨遵君令。 戏台外,唢呐声沸反盈天,那伶人不置可否一挑眉,沈夫人,您该回去了,这场戏该落幕了。 云衿雪眸光微动,不,这场戏才堪堪开唱。 沈昀渊一回首,方才还坐在桌前剥剥花生吃的人,就这么不翼而飞,他神色凛然、慌得厉害。 飞雪堂人声嘈杂,一场大戏堪堪落幕,戏台下正是热闹鼎沸之时,沈昀渊逆流而行,目光遍寻不及。他大声呼唤:云衿雪!云衿雪—— 飞雪堂没有,京城大街没有,卖糖炒栗子和软糕的铺子也没有......她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一声不响地无影无踪 沈昀渊唇线紧绷、脚下匆忙。四处寻遍却不见云衿雪半分踪迹,焦虑如麻。 上一次是仇霁寒,这次呢又是谁! 他想起那天梅溪告诉自己夫人被监察司带走了时,他也如同此刻这般,周遭置身于虚冷里。他想起那日他冲进监察司,她就那么匍匐在春凳上,满身的冷汗。 她是张相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他知晓;她功力不俗,在他面前的软弱皆是伪装,他亦知晓。 假意累累如烈酒,她堪称人间绝醉。 可当他明知若是为了找人。以领侍卫阁府令牌叫停满街的热闹,想必明日弹劾的折子能堆到他人高,仍旧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竟毫不犹豫地去拿令牌时,他就知道——他疯了。 他,甘之如饴。 纵使云衿雪是一柄冒着寒光,随时出鞘欲将自己捅上一刀的利刃,他也认了。 沈昀渊咬咬牙,手已然伸进衣襟欲掏出领侍卫阁府令牌。 你怎么出来了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回眸,定睛,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内的,一身杏红,鼻尖还蹭了些许尘土的人,不是云衿雪是谁 他迎面撞进她的眼睛里,他的心倏然腾空起数万只飞鸟,掀起一阵再不会回头的狂潮,如初春的冻下江水,古井无波又汹涌澎湃。 云衿雪皱着眉,暗暗担忧自己的开场白太过心虚,会不会叫眼前这个精明极地人看出破绽,却不想。 她腰身被忽地一揽,整个人已经陷在了沈昀渊肩臂里。 他抱得紧,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细细诉说他难得外露的情绪。 云衿雪有些手足无措的怔愣,一时甚至分不出多余的判断力去思考,沈昀渊有没有看穿自己的行径,只是本能地抬手自上而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宽厚,而坚实。 ......哪去了她听到沈昀渊的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其他的,她听不明白的意义。 我知道云二姑娘是如何被下毒的了。她答出早已想好地说辞。 半个时辰前,她发现台上饰演女刺客的伶人,十指朱红,一念之间,她想起了仵作房云二姑娘的尸首。 她的指甲也是红的。 于是,前往后台和伶人博弈间,她有意将袖摆在对方指尖擦了一道,她细细一碾,不出意料,果然是朱砂。 凶手如何让云二姑娘心甘情愿服下朱砂 答案是,凶手根本就没有使对方心甘情愿!而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方才就是趁她们回后台,去证实了一下我的猜想,如今我们只要再去找云二姑娘的尸首检验一下,真相自会大白!云衿雪说罢就要往仵作房的方向赶,接着,被沈昀渊一把拦腰抱住。 云衿雪:!!! 干嘛啊!今夜第二次了! 这人今晚怪异得紧,谁人能想这个把下巴搁在她肩窝的,揽着她腰肢的男人是沈领侍沈昀渊啊 他闷闷地说:今夜太晚了,先回府。明日我陪你一起去仵作房。 云衿雪觉着好笑,维持着这个姿势损他,这好像是大人您的工作。 嗯,我的,他声音闷在她的乌发里,所以沈领侍今日休沐,我们回家。 夜半子时,外边的打更人都打了三更,云衿雪躺在床榻上,依旧没能睡着。 上头那位竟然能给出明确的三月之期,一定是在预谋何事。 第15章 第15章 她面上覆着眼纱,闭眼梳理脉络。 如今朝上由储君备选之位分形两派,一派是张相为首的贤王党羽,另一派是更受太皇太后看重的燕王党。 至于仇霁寒主管的监察司,站队的姿态何其诡异,竟无人能确定他站的是贤王一派还是燕王一派。 当然,如今朝野,局势已隐隐有了转变的风向,若是汝宁长公主此番顺利回到荣安,那么夺储之争恐怕得再添一支。 而领侍卫阁府,就是独立于这一切纷争之外。直系为太皇太后调遣,始终如一,处于保持中立的那个位置。 故而,想要除掉沈昀渊,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不为自己所用,那便除之而后快。其二,领侍卫阁府处于中立,沈昀渊又是不屑朝堂上那些腌攒之事的人,想来挡了不少人的路。 这第三种可能...... 云衿雪深深叹了口气。 第三种可能,是最坏的可能,却也是为何是三月之期的最佳解释——有人想趁太皇太后三月后的南巡前,铲除作为伴圣护驾的沈昀渊。 那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某些人已然等不及太皇太后放手,跃跃欲试,意图反叛。 ......还在想朱砂的事么云衿雪听到身侧那人半梦半醒的迷糊声。 没有。她搁置下自己的思绪。答道。 沈昀渊大抵是真的疲倦,嘴上和云衿雪说话,眼睛却是不睁开,话末还透着困倦的尾调。 睡不着他问。 嗯。于是云衿雪也没有摘下眼纱,两人就这么堪堪躺着,隔着点不近不远的距离,聊起夜话。 你总归不需要像垂髫小儿一样,得靠讲故事入眠吧 荣安的小孩子都听什么故事 沈昀渊佯装思索地沉默一瞬,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荣安的人都用冷面阎王的故事吓唬小孩儿,若是不好生睡觉,冷面阎王就会去家里抓他,然后吃掉。 他说这话只是玩笑,未有自嘲之意。实话说,坐到这个位置,若是只需要付出一些恶名。他倒是应该庆幸才是。 然后,他听到耳畔很轻很轻的声音告诉他,我不怕你,这故事可没法让我睡着。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都跟着震动,那你想听什么 今天的戏我没听完。你给我讲那个吧。 从前有个少年将军——他娓娓道来。 从前有个少年将军,传闻中他卖父求荣,亲自检举了自己尚未定罪的父亲,才得到了圣上的青眼,谋来了如今的位置,是个冷血无义、残忍杀戮之人。 百姓惧他,百官恨他,无人不希望他从这个位置狠狠跌下,落入无间地狱。 所以,他的身边,牛鬼蛇神,无外乎矣。 朝野敌对党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竟撮合起他和中书省博士的大女儿结为姻亲,却不料,那博士府嫡女是个经年培养的女刺客。 这个女刺客带着任务嫁入将军府,只为能一举杀死少年将军。 将军本无意成婚,奈何圣上赐婚,不可违背皇命。 故而,他决意要与博士府嫡女井水不犯河水,平淡度此余生。 只是似水年华,人心柔软,他逐渐爱上了她。 于是他开始对自己的妻子好,将她喜欢的、最好的,全都捧到她面前。无人可在如此柔情中岿然不动,他打动了女刺客,令她开始犹豫,开始舍不得杀死将军。 可就在这时,少年将军偶然间发现了妻子暗格里的书信,熟悉的篆花小楷,字字句句写的是如何杀掉他。 他如遭雷击,心灰意冷。他叫来女刺客对峙,即便他心爱的女子此时此刻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哭诉自己的真心,他却再也不敢相信。 他想杀了她,而刀尖对准了她脖颈那一刻,他颓然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对她下手。 他凄厉大笑,夺门而去,在酒肆喝到酩酊大醉。 最后,他给女刺客写下休书一封,便领了皇命带兵北伐去了。 将军战死沙场,刺客郁郁而终。一人黄沙之下泥销骨,一人雪山之一自白头,连死后都没能合寝一穴。 分明是个意难平的爱情故事,云衿雪却在听完颇为不解,点评道:好俗套的故事。 沈昀渊笑,如何俗套无情无义之人为国捐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以为你会拍手叫好。 如何不俗云衿雪反问,身居高位的将军不仅看不出身边的细作,刺客也颇为无脑,暗自往来的书信竟还保留分明相爱,却不张嘴,错过一时,错过一世。 她有几分听来气了的架势,轻哼一声,我是该拍手叫好,叶落两地也实属归宿。 沈昀渊轻轻扬起唇角。只是安抚地拍了拍身旁人的手,沉声到,故事也讲了,夜也深了,睡罢。 于是,算不上昏暗的卧房陷入一片静谧。唯余下枯枝残雪的簌簌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沈昀渊......是云衿雪的呢喃,她大抵是快睡着了,嗓音比平日要软和几分。你还没告诉我。那个灯谜的谜底呢...... 沈昀渊抬起眼睑,眸子微微一拾。 花树眼望穿,小儿月下眠,良心失冠冕,日落残兔边。 谜底是......相见恨晚。他眼波微转,侧首望过去,目光落在云衿雪的面庞上,细细描摹。 可惜,她已然沉沉睡矣。 次日早,仵作房的官员前去点卯,就见着到得比鸡早的三位。 左一个沈昀渊驾轻就熟地取了手套,右一个云衿雪直截了当冲着云二姑娘的指甲就去了,中间一个梅溪跟尊大佛似的守着。见这三位祖宗,总领仵作脑瓜子都是疼的。 云衿雪以绢巾擦拭云二姑娘的指尖,朱红的痕迹留在绢面上,她凑近细细一嗅,是朱砂。 所以,云二姑娘是因为丹蔻以朱砂为原料。朱砂松散,极易剥落掉入茶杯汤碗,这才被云二姑娘服用进入体内。 她想起仇霁寒当初给她安的罪名是......云三姑娘云衿雪为情谋杀胞姐 为什么云四娘的检举信会如此具体到,是为情投毒的罪名 如此说来,云四娘诸多行径且是说不上的诡异,云二姑娘中毒一事想来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正欲开口,沈昀渊却先一步,提审云府四娘,半个时辰后,我们会到审讯堂。 云衿雪:...... 位居领侍卫阁府阁领要学读心术 第16章 第16章 怎么沈昀渊见她神情有异,眉间一挑,两手揣进宽大的广袖里,商贩并非痴傻,定然也知朱砂昂贵,且不可用于制作丹蔻,能将云二姑娘的丹蔻换作朱砂的,唯有亲近之人。你大哥在营州任职,常年不在都城自不可能是他,如此一来不是只余下你云三姑娘的四妹,这一个大活人 她闻言了然,想了想又纠正到,那不是我的家人。 沈昀渊抬手将她鬓边些许凌乱的碎发别至耳后,而后点点头,好,不唤你三姑娘,唤你阿云。 云衿雪眨巴眨巴眼。 不对,他就是有读心术!!! 云四姑娘被提审,看上去情绪颇为激动。仗着官家小姐的性子冲梅溪不满。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抓我! 梅溪连个眼神都懒于多抛给她,你知道这是哪吗 你!你!她结结巴巴搬出云衿雪,那你难道不知道我姐姐是沈夫人你可是抓了你们领侍阁的妻妹!快放我出去! 领侍卫阁府办案,天子与庶民同罪,说曹操,曹操到。沈昀渊与云衿雪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审讯堂,他坐到主位,别说旁人,若是沈某有违大苍律法,亦逃不得刑罚。 你们什么意思云四姑娘满眼的忌惮与戒备。 你的胞姐,云二姑娘被何人毒死。又是因何物毒死,你还不如实交代 我没有! 云衿雪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说了是你吗 云衿雪!我可是知道你的底细!你这个私生的贱种!若不是你顶替了我的身份,哪有如今的荣华富贵!云四姑娘叫嚣着,全然没注意此话一出,主副座上的二人齐齐冷了脸色。 不及云衿雪半句话,沈昀渊冷然狠厉的一记眼刀剜向云四姑娘,真真是常人口中冷面阎王的鬼厉模样,沈某好歹三品命官,大苍律法对三品官员及家眷不敬,先杖十五。 随着一声来人——,几个下属在云四姑娘凄厉地嘶喊中将她捆住。 我说。我说!是我!是我!!云二姑娘涕泪横流,吓得面色惨白,我......我也没想到...... 我只是在二姐的丹蔻里掺了一点朱砂,是......是老嬷嬷告诉我朱砂能使女子不孕......我只是不想让她怀上韩郎的孩子,我没想她会死!!! 原来,云家韩家早年交好,两家时常互相拜访,也因此云二姑娘和韩家二郎青梅竹马、私定终身,谁知云四姑娘竟也心仪这韩家二郎,原因姐姐与韩郎心意互通,已不作指望。 可贤王一道命书下来,召云府二姑娘入宫作贤王妃,云四姑娘欣喜不已。以为姐姐嫁进贤王府,自己不仅能因此成为皇子的妻妹,享荣华富贵,还能趁此机会与韩郎终成眷属。 正在她做着这春秋大梦的时候。一道晴天霹雳将她轰醒—— 那日,韩郎和二姐一齐将自己拉进偏房。 二姐韩郎你们这是云四姑娘面露不解。 妹妹你听我说,韩郎语气恳求,我与你二姐姐是真真正正地两情相悦,云大夫人最是疼你,十五那日你拖拖她,叫她晚一个时辰到你姐姐屋里,助我二人离开,可行 云四姑娘快恨死了,可是她不想韩郎怨她,她忍者美梦破碎的愤怒和为他人做嫁衣的恶心,应允了他们,在十五那日拖住了母亲,让她发现云二姑娘不在房内时他二人已然逃之夭夭。 但,她没告诉韩郎和云二姑娘的是,她把云二姑娘染指甲的丹蔻里掺了朱砂,她想,只要云二姑娘怀不上孩子,就算日后韩郎娶了她,也会把她休了。 即使是最坏的情况,韩郎也会另娶妻妾,到那时,她自会拿下韩郎的心。 可谁知,韩郎与云二姑娘都死了,还牵扯进了明台纵火的大案。 我真的没想到......云四姑娘瑟缩着,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我太怕了......太怕了......我根本没想杀了她....... 第17章 第17章 那你又为何写了那封检举信云衿雪垂着眸子,神色淡淡地俯视着地上狼狈的女人。 是仇大人......他查到我往外寄了一封书信,是给韩郎的......他说如果我若是把这个事推到沈夫人头上,他自会保我安然无恙.....云衿雪...... 云衿雪!我也是被逼的!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 云四姑娘蠢钝,显然已经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了个干净。 云衿雪无喜无悲、不气不恼,甚至只是默然将眸光移开,无多言语。文书可以上报了。 云四姑娘一听,目眦欲裂,大声咒骂着云衿雪贱种野心,几乎要把所有的肮脏词语都用在她身上才肯尽兴。 云衿雪:...... 生气了沈昀渊走到她身后,抬手捂住了云衿雪的耳朵,别听。 云衿雪摇摇头,大苍律法自会定夺云四姑娘的罪责,她那些咒骂比死在她剑下那些奸邪之辈,只能说相差甚远。 哪一点都轮不着她来气。 她摇摇头,嗓音里只掺杂些许的困惑,我只是不懂...... 嗯 明明抓她的是你沈昀渊,拉她下去的是你领侍卫阁府,她骂我作甚 沈昀渊:...... 此案一了,虽说云衿雪依旧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好歹她算是过上了这几日来最轻松的一个晚上,太皇太后解了她的监视,总归自由一些。 至少沈昀渊点卯,她无需再跟着了。 为了庆祝自家夫人洗脱罪名,沈领侍还拿出了怀清先生的梅花酿,斟上两杯说是与云衿雪后院对酌。 云衿雪蹙起眉梢,我不喜辛辣。 她口味淡,除了喜爱甜口,再也只是爱喝点清茶了,倒是如她本人寡淡的气质。 沈昀渊将酒杯往她身前推了推,眉目带笑,试试看。于是她勉为其难地端起小盏,抿上一口。 ...嗯 她眉间一挑,再抿一口。 嗯 入口醇香,清冽不苦,沁润着雪气梅香,甜甜的还挺好喝。 而且......有些熟悉。 这不是御赐的酒。云衿雪看着粗制的陶土罐子,和酒坛子里少许残留的梅花瓣道。 沈昀渊点头,嗯,我师父酿的,梅花酿。 沉吟片刻,他又问:想听故事么 第18章 第18章 苍立二十六年,于沈昀渊来说是他数十载人生里最难涯的一年。 那年的隆冬极寒,大雪连下了数日,已然积起厚厚的一层。上元那夜,沈尧阳作为仓监,御随伴圣,忧心仓廪粮食受冻,特意派了两人去扫雪。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传回来的,却是粮仓大火的噩耗! 沈尧阳甚至顾不上御随擅自离开的罪责,跨马直奔粮仓。火起之地已然乱作一团,满天的火光烧得沈尧阳眸光惊惧,耳边是下属的嘶喊—— 粮仓走水了,快通知沈大人! 武侯铺的人呢!!怎么还不到! 来不及了——武侯铺的官员外调了! 里面还有人啊!!! 是扫雪的孩子! 沈尧阳双目骇然,他几乎窒息,粗喘着气。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脱去大氅,又是向何处问来了水桶,他只是本能地抓起水桶,直直冲进了烈焰之中。 少年沈昀渊跟着其他御随官员姗姗来迟时,仅仅见到沈大人义无反顾的背影。周遭惊呼四起,有人喊着沈大人冲进去了!,也有人哭嚷我孩子还在里边——。 可沈昀渊却已然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只觉自己如坠冰窟,他听到自己大声地呼喊。爹—— 父亲却什么也没听到,一头扎进了大火里。 那年,沈昀渊十五岁。 然而,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粮仓火灭,可余烬里却没有一丝粮食的影子,数以万计的粮食一夜之间如人间蒸发一般踪迹全无,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当日夜里,沈尧阳沈仓监行贿受赂、拉拢朝臣、大量敛财的通信文书便被秘密呈上了圣上的御案,往来书信里甚至有聚粮起军的字样,谋反之罪板上钉钉。 龙颜大怒,尽管证据并不完全,但盛怒之下,罪臣沈尧阳一朝下狱,抄满门、诛九族。 那夜的沈府灯火通明,是沈昀渊看得最为清晰的一晚——身披胄甲的士兵似烧杀抢掠的土匪一般冲进沈府,提着弯刀对准府上下人们的脖颈,鲜血侵染了木色的地板,渗浸青砖瓦石里。 官兵压着他和母亲,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摁在泥泞里,血水污了雪地,他从此再也没有父亲。 他也怨恨,父亲清廉一生,不得善终。他也庆幸,他们全家黄泉相伴,至少不算孤寂。 可他没死。 沈尧阳旧友、大理寺卿萧怀清,从京城大街一路磕到太和殿外,一千八百步尽染血痕,他高呼:沈家妇孺何罪!请圣上三思—— 万青山以死谏保下沈昀渊和他的母亲,沈夫人圈禁沈府,沈昀渊打入罪容所,此后辞了官,离开了荣安。 突遭此大劫,本就体弱多病的沈夫人愈发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临终前,她递给沈昀渊一封检举信。 告诉他,阿渊,你听娘的话,你要把这个交给皇上,你要爬出去,为沈家报仇! 沈昀渊死死咬住牙关,他哽咽到无声,只能倔强地摇头。 沈夫人已成泪人,阿渡,沈府唯余你一人,若是你爬不出罪容所,你父亲永远等不到沉冤昭雪的一天,他如何瞑目! 他妥协了。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太和殿八千长阶下,沈昀渊直挺挺地跪着,脊背倔强而悲戚地不肯弯曲分毫。 他双目猩红,声嘶力竭—— 罪臣沈尧阳之子沈昀渊。检举我父,里通外国,叛军通敌。我,揭发! 爹,我别无他选,你可会怪我...... 罪臣沈尧阳之子沈昀渊,检举我父,里通外国,叛军通敌。我,揭发! 我罪无可恕,待我为沈家沉冤昭雪,我再赴黄泉,任您处之。 第19章 第19章 罪臣沈尧阳之子沈昀渊,检举我父,里通外国,叛军通敌。我,揭发! ...... 对不起。 一字一句皆是妄言,他心知肚明,字字泣血。 那年,沈昀渊十九岁。 他爬出了罪容所,爬上了领侍卫府阁领的位置,他戚戚然回首望去,身后是沈府百余号人堆起来的尸山血海。 后来,有人寄给他一壶酒,还有一粒树种,他追寻而去,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父亲的旧友、他曾经的师父,怀清先生。 也是当年那个死谏保下沈昀渊母子俩,最后辞官远走的萧怀清。 沈昀渊替云衿雪又斟上一盏,那颗树种种在沈府后院,正是你身后这颗梅树。 而那壶酒,便是你眼前这盏梅花酿。 后院一时陷入良久的无声,云衿雪不是善于安慰人的性子。她愣愣地盯着梅花。思考如何能让这人好受些。 尚未想出来,她听沈昀渊嗓音带笑,你喝了多少 怎么脸都红了 云衿雪双颊酡红,不似往日的清冷,倒显得整个人都乖巧几分。 她皱皱眉,摇头,三杯,不多。 听着话还清醒,但人已经晕晕乎乎开始晃脑袋了,沈昀渊失笑,扶起她便打算往寝房里送。 所以你冬天总是穿得很厚。他听到云衿雪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 什么 你冬天总是穿着大氅,纵然是在室内,云衿雪转过身,是因为那年吗 是因为那年雪里久跪,所以从此畏寒吗 沈昀渊微微一滞,下意识垂眸望去,跌进她似水的秋瞳,平日里清明的眸子里也蒙了层雾气似的,却专注地注视着他。 他心下一动,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 他点头,算是肯定。 于是云衿雪蹙起了眉,抬手拢了拢他身上的大氅,嘱咐道:你膝盖若是难受,冬日叫蔡叔给你备两个手炉烘烘,别落了病根日后疼痛。 他又点头,算是答应。 猪肝也得多吃。 沈昀渊哭笑不得,也是为了膝盖 云衿雪不答,只是执拗地要求他。点头。 他再点头,算是纵容。 夫人还有何事叮嘱沈昀渊微微弯下腰,饶有兴致地带上笑意配合着她。 下一秒,云衿雪攀上他的肩臂,微微仰首—— 唇瓣温软,吻在他的唇角。 沈昀渊眼中霎时间闪过讶异的光。他看着她闭着眼睛,将唇瓣贴着自己,僵成一尊石像,气息却烫得厉害。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瞬,时间的流逝只掌握在他们手中,天地寂静,万物屏息。 第20章 第20章 忘却身份与立场,忘却苦难和使命。 他们只是他们,只是沈昀渊和云衿雪。 沈昀渊撤开半分,眯眼望向她的唇瓣。暧昧的气息在两人鼻尖缠绕,他沉声气音。 想做什么...... 云衿雪唇齿间还漾着酒气,掺杂几分梅花香,她抬起眼睑,指尖触及他的衣领,认真答道:想让你不难过。 下一瞬,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她拉扯进他的怀里,双唇甫一触碰,如梅花浸入冰酒。青涩的吮吸惹得不知是谁心绪浮沉,耳根滚烫。 沈昀渊以掌扣着云衿雪的后脑,越吻越深,将细碎的叮咛尽数吞没。 院后枝影乱晃,大抵是春风吹过,落得一地梅红。 次日晨,沈昀渊睁眼,身旁已是空空一片。 云衿雪不知何时晨起,竟已在后院练剑半个时辰。 难得见她穿了黑白以外的颜色,云衿雪虚空作剑,一袭黑红的衣裙,翻飞蹁跹。 她姿态潇洒利落,若是真有一柄剑在手,想来是能翻出花影。 沈昀渊靠在一旁,待她一式结束,唤道:阿云,用早膳。 说罢,他抬手欲为她接过大氅,可这人却似是没看见一般,垂着眸匆匆往前厅去了。 沈昀渊: 桌上,本就用膳时候无多言语的云衿雪,如今更是连目光都要加紧三分略过沈昀渊,急急吃饱,又带着小溪出门采买。 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好死不死,那只鬼的名字还叫沈昀渊。 沈昀渊挑起眉梢,气得发笑。昨日一声不吭凑上来亲他的是她:今天避他如蛇蝎,心如石头硬的也是她。 翻脸不认账的小骗子! 最可气的是,他还没法拿她如何。 沈领侍憋了一肚子火到领侍卫阁,于是领侍卫阁内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开了——今日存活指南,少去招惹沈大人。 没看到吗连梅内卫今日值守,都是站在离书房三尺外的廊柱边!今日的领侍书房,蚂蚁来了都得绕道走。 小溪瞧着执意跟着自己出门采买的姑娘,摸不着头脑,姑娘......你和姑爷......吵架了 云衿雪顿了顿,摇头。 那您今日怎么看都不看沈领侍小溪苦心劝解,这夫妻若是嫌隙那才是不好,要说开! 云衿雪睨她,颇有些无奈。 小溪只觉得自家姑娘瞧人的眼神和领侍愈发像了,从前还是冷冷看一眼便作罢,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几分打量人的意味。 她一个未嫁娶的小丫头说得头头是道,姑娘我肯定咱姑爷是心仪你的!你听我的,今晚把里头的水衣换成纱的!倒点酒再把大夫人之前准备的那个什么欢香点上!明儿你和姑爷自然就和好了。 云衿雪:...... 她听着小溪一句倒酒,一句点香,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夜的场面—— 沈昀渊跟她说了句什么话,她早就听不清了,只看着他薄唇轻启,希望他永远不要再说出那些难过的话,于是吻了上去。 她额角突突跳,耳廓都跟着发烫。 还喝酒就是喝酒惹的祸!她怎么就亲上去了呢...... 第21章 第21章 你上哪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云衿雪头疼。 啊小溪懵懵懂懂,话......话本子里都这么...... 话还没说完,梅溪慌张来请,夫人!夫人!太皇太后请。 现在 梅溪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领侍已经进宫了,云四姑娘死在领侍卫阁了,还留了封遗书。 云衿雪神色一凛,蹙起眉,怎么死的 头上的钗子划了脖子,放血没的。遗书里还认下了投毒、纵火两桩案子... 太和殿,仇霁寒与沈昀渊一左一右躬身站在御座之下。 云衿雪赶到的时候。仇霁寒正睁着眼说瞎话,监察司作为投毒一案的审理之一,不得不怀疑云四姑娘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沈夫人到——打断他的,是宫人的通报。 太皇太后望着云衿雪向自己福上一礼,才缓缓开口,三姑娘来的正好,仇爱卿对你沈氏夫妻二人颇有质疑,可来听听。 她语气颇为仁慈,却是古井无波地瞧着台下上演两强相争的戏码,看鹬蚌相争。 这便是整个大苍最有手段的女人。 云衿雪知趣地垂眸不语。 据来某所知,沈夫人在此前仍有嫌疑。仇霁寒递上折子,可是竟出入仵作房不说,还能进入审讯堂。 仇霁寒的目光扫过云衿雪,最后落在沈昀渊身上,挑衅地勾起唇角。 仇某实在想不通,难道云姑娘作为领侍阁夫人,就是如此遵从这领侍卫阁的规矩、大苍的律法的 仇霁寒这番言论想来的早就算计好的,处处圆滑。 滴水不漏,甚至没将矛头指向领侍卫阁,而是单单抓住云衿雪的把柄。 既不拂了太皇太后的面子。也能拉沈昀渊下水,好个一箭双雕。 云衿雪眸光一黯。 虽说此事的确是有把柄可抓,但始终在内务府监管范围内乃太皇太后金口玉言。此事仍有辩驳的空间。 她就要跪拜陈情,却被突兀地一拦。 侧眸,沈昀渊已然伏身作揖。是臣思虑不周。臣只顾着完成太皇太后的委托,尽心尽力监管沈氏,未想有此疏漏,臣愿领罚。 云衿雪干脆也跪,是臣女有违规矩,三姑娘甘愿领罚。 好一个夫唱妇随。 好了好了,都起来罢,你们这伉俪情深的样子,还以为哀家是如何为难你夫妻二人了。太皇太后摆摆手,如此,规矩不能乱,沈爱卿自去领罚吧。 言罢,也不给再议此事的机会,便宣众人退下了。 云衿雪眸光微动,却见沈昀渊暗示自己先出殿再说话,于是压下心思。和沈昀渊一道匆匆告退。 此事是仇霁寒冲着我...... 殿外,她蹙眉开口,还没完整说出一句话来,沈昀渊却将食指覆在她唇瓣之上,她蓦然一愣。 他压低了嗓音,凑近道:此事非因你起,这里人多眼杂,你先回去......晚些回府再告诉你。 说完,他向着慎刑司去了,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第22章 第22章 沈昀渊......云衿雪没抓住他的袖角。 却见沈昀渊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安抚她,以口型道,听话。 所谓领罚,无非是十个板子,沈昀渊人离开慎刑司时,也不过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稍稍抬了抬胳膊,一阵尖锐的疼让他倒吸了口凉气。 啧,前两日给云衿雪的伤药,这回轮到他吃了。 沈昀渊自嘲笑笑,堪堪往前走了两步,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姓。 沈昀渊——是云衿雪。 女孩拽着衣摆,见他身影急急跑来。面上是遮掩不佳的忧虑,靠近他时刹了步子。 沈昀渊就这么瞧着她上上下下打量自己,无可奈何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 别看了,无碍。 疼吗 沈昀渊摇头,又揉了揉她的手,他总觉得云衿雪的手太冷,总得捂捂。 不是让你先回去他问。 这回倒是轮到云衿雪摇头,她垂着眸子,不看那人的眼睛,我想着你受了罚,若有个人在外等你总是好的。 沈昀渊心软成一片,他忍不住腹诽自己怕是被下了降头,竟觉着虽挨了十板子却能得眼前人体恤爱护,也挺不错。 于是他不禁扬起唇角,笑出声来。 这一笑,换来云衿雪一个不自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不然你一个领侍卫阁领侍,在皇宫里一瘸一拐的,多丢人。 沈昀渊看透她的别扭,煞有介事思考一阵,然后点点头,是挺丢人。 那为了为夫不那么丢人,沈昀渊两手一摊,一副弱男子的假把式,还要麻烦夫人后面这段宫道也扶着我走了。 云衿雪:...... 得寸进尺的家伙。 出了宫,沈昀渊才敛起神色,认认真真地叮嘱云衿雪,今日殿里,你不该出头。若是太皇太后深究,这通罚,你我二人都逃不了。 太皇太后哪里不知云衿雪跟着去了仵作房,不过是不满明台一案尚未彻查,相关人员就死在了领侍卫阁的牢狱里,敲打他罢了。 想来仇霁寒也是深谙这一点,心知肚明给太皇太后唱白脸,并未提及领侍卫阁如何,只说云衿雪的把柄。 仇霁寒抓你把柄,无非是找个由头。此事不是你的错,也不该由你担责。沈昀渊一双眸子深深望着她。 云衿雪回望他的眼眸,没来由地想—— 或许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无解的命题,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的无解命题,大抵叫沈昀渊。 在她寥寥二十年里。义母逼迫她去成长,前辈告诉她要强大,七镜司只将她看作利刃。 唯有眼前这个人,告诉她,我会解决好这些,你试着信任我,可好 她为杀他而来,却注定被他温暖。 她想过,将人心作战场,才是最惊心动魄的。 她处处软弱迁就,她故意让梅溪拿到那本假簿册,是赌他心软留下她。 第23章 第23章 她赌赢了。 她编凄苦身世骗他,知他雀目之症却不点破,默默医他,伴他查案,是赌他心动信任她。 她又赌赢了。 是,她也心动了。 但那又如何 心绪微动不过转瞬之间,她有她的高墙之外需要奔赴。这次,她赌自己不会选他。 可红梅树下,他唤她阿云,他吐露旧事,他问她想做什么。 一出虚情假意的戏码,她却说了真心话——我想你不难过。 飞雪堂的戏台上,女刺客动了真心,拿剑的手再也不稳了。 她赌输了。 我哪里没信你云衿雪喃喃自语,手上给他包扎的功夫却没停。 她动作轻,是惯来处理伤口的熟稔,给他包好后又将要吃的内服药一小堆一小堆地分好,仔细在纸包上标写日子。 沈昀渊握住她的手,才叫她停下手中的忙活,虽说这次仇霁寒是信口雌黄,但至少有件事他没说错,云四姑娘的死必有蹊跷。 你的意思是,明台大火的幕后者灭她口云衿雪眉头轻蹙,可依照领侍卫阁的规矩,云四姑娘的遗书里认了罪,此案将结。 七日,沈昀渊执笔在纸上写下卷宗送审的几道部门,如今云四姑娘的卷宗上写的大抵是’畏罪自杀’,领侍卫阁会在监察司的监理下将投毒案、明台案一并整理,由刑部核查口供和刑责后,交予监察司签字画押。 这个过程,是七日。 监察司画押后,卷宗会由刑部交到中书省。再上报太皇太后批阅,到那个时候再想翻案便是难于登天了。沈昀渊话音落,毫锥也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所以,只有七日时间,无论背后之人是何魑魅魍魉,他都会让它原形毕露。 沈昀渊调出云四姑娘的遗书和那日巡首护卫的口供,据那护卫说,云四姑娘入狱时精神状态已然堪忧,神神叨叨反复嘟囔什么有人骗我,你害我!公主害我!。 等等! 云沈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什么公主! 当今的大苍,公主只有两位,一位是如今的长宁公主,而另一位便是将从明圣观杀回来的汝宁长公主。 云衿雪拿起遗书,指出尤、己、无等字。沈昀渊,你看这里。 只见纸上字迹娟秀,颇有力道,字字皆有入木三分的意味。 沈昀渊皱眉,仔细比对云四姑娘生前其他字样,并未发现如何不同,有些不解,与她从前字迹无异,有什么问题 与从前字迹无异,就是最大的问题,云衿雪解释,伪造之人只知云四姑娘的字得张丞相亲授,故而力道三分,却不知道云四姑娘在我嫁入沈府摔倒,折了手腕。我嫁人不过一月有余,她的手腕并未恢复,更无法写出如此遒劲有力的字迹。 受伤而导致的字迹差异么 而且,对于投毒一案,我自始至终都觉得怪异,直到方才给你上药时,我才意识到我们都忽略的一点。 上药......沈昀渊思忖。恍然大悟只在一瞬之间,是药量。 不错,若是杀手或是医官一类对于朱砂药性熟悉的人,他们能精准把控朱砂的剂量,不足为奇。 云四姑娘在遗书里认下自己因情投毒杀害胞姐与韩郎,可云四姑娘是高门贵女,若真是蓄意,她如何得知指甲磨蹭下来的微量朱砂可以致死 第24章 第24章 唯有一个可能,云四姑娘入狱前在领侍卫阁所说,皆为实话。这个愚不可及的女子,并没有胆子下足够药量的朱砂,致二人死亡的朱砂也并不来源于丹蔻。 老仵作第三次在仵作房门口看到领侍夫妇时,脸都青了。 这是要揍嘛呀!老仵作快哭了,不知道的以为您二位日日来我仵作房点卯呢! 领侍,真不是老夫不让您查,老仵作急得直跺脚,可可可!这案不是结了不是 沈昀渊悠悠然掏出文书。此案的卷宗一日没有呈上太皇太后面前,我领侍卫阁就一日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利,沈某不愿得罪,还望配合。 老仵作左一个不想惹上纷争,右一个不愿惹上沈昀渊,窝窝囊囊地还是让道放行。 好汉不吃眼前亏,毕竟他总觉着自己胆敢说个不字,这冷面阎王鞘中的剑就能下一秒劈自己身上。 除了云二姑娘这个已然熟悉的尸体,这次她身边多趟了名男子。即便是火灼后的狼狈之下,也不难看出他端方的五官——是韩家二郎。 这人长的,有些面熟啊云衿雪附身端详。 如果你说的面熟是指他像几年前死在锦绣坊案的韩驸马的话,沈昀渊无甚波澜地评价,那么恭喜你,至少不脸盲。 云衿雪:...... 喏,沈昀渊递给她一卷卷宗,云家这位嫡长女眼光挺毒,不偏不倚挑中的,正是五年前因锦绣坊一案被斩首的韩驸马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锦绣坊案的时间,事发起因,以及数万人因此牵连丧命的惨烈结果。 沈昀渊找到了云二娘与韩郎耳后针眼大小的伤口。 水银针,错不了,老仵作原本摸着胡须在门口提心吊胆,被捞来辨认时迷瞪的老花眼都瞪大了,故去的淑妃就是因为这东西被贬冷宫的。 淑妃 那不是汝宁长公主的养妃 明台大火的蛛丝马迹似乎处处透露出与明圣观那位千丝万缕的关联。可不等云沈二人前去会会这长公主,汝宁长公主的邀约却先一步而至。 十五日期满,太皇太后恭迎回荣安的许诺如期实现,汝宁长公主自明圣观归都,不仅礼仪阵仗大张旗鼓,更是邀约满城的高门贵女前去白马寺祈福。 说是感念太皇太后仁慈,特意召集女眷们一齐祈福。 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全荣安都知道五年前发配明圣观的长公主杀回来了。 而领侍卫阁府夫人,云衿雪,自然也在邀约名单内。 请帖送到沈府的时候,正是二人用晚膳的时间。云衿雪到底半路子出家的高门贵女,盯着请柬上的落款有些拿不准。 要去吗她问沈昀渊。 去啊,自然要去,这人理所当然得像是没看见落款的名字,依旧自顾自地给云衿雪舀汤,不仅你要去,我也跟着你去。 ...... 她特意在用膳时间送来,不就是等着我看见,与你同往沈昀渊拿起请帖就丢到一边,然后将汤碗稳稳当当放到云衿雪面前。 正好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25章 第25章 荣安的三月已然有隐隐入暖的架势。至少官道上的雪化了个七八分,风里的寒意也不再涩骨。 去白马寺那天,沈昀渊和云衿雪起了个大早,那地方偏僻,路上坐马车还要半个时辰。这两人倒不是贪觉的人,只是起床的时候,地平线还泛着暖暖金光,太阳还没出。 早膳时,云衿雪便困倦得不行,沈昀渊昨夜不知又是哪门子心血来潮,从仵作房回府后召来梅溪,两人在书房一待就是三更天。 她觉浅,被这人回房时扰醒,后半段便一直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云衿雪接过蔡叔端来的粥,颇有些哀怨地看着对面的人。 都是没睡好,这人怎么比她精神这么多 沈领侍不仅精神好,而且很有精力给自家夫人置办衣物。 内一件素粉的宫装,腰束浅紫撒花软烟罗裙,外罩一件透迤拖地梅花蝉翼纱。云衿雪本是素淡的性子,此一身更是衬的人雅致。 沈昀渊不知从哪掏出来支玉梅花簪,蓝田玉色泽温润。他给她轻轻插进发髻里,今日贵门女眷多,别叫她们说我沈昀渊连支钗子都不舍得给夫人戴。 小溪笑嘻嘻地讨巧,才不是,我们姑爷那是一等一地会疼人呢!今日去白马寺还能求个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多子多福什么的! 云衿雪:... 她抬手碰碰玉簪,咂摸半晌,最后问:真的灵吗 灵!白马寺特别灵! 蔡叔催着时辰不早,于是两人坐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马车上,熏香依旧是熟悉的梅花香,沈昀渊问她,有心愿想求 算不上,美好祝愿罢。云衿雪的声音很轻,我总是希望河清海晏,天下无忧的。 ......这样吗。 白马寺建在长信山顶,想来爬山不易,来这里祈福也显得心更诚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多是五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尚且到半山腰就有不少人气喘吁吁停下歇息。 再一转头,他们就见着沈昀渊与云衿雪气都不带喘,不等众人休整便一鼓作气往山上走。 这冷面阎王就是异于常人,不光自己凶悍无比,娶的夫人也是一等一的彪悍啊!有人惊叹。 不止呢,你没看着啊,那沈夫人不仅不累,还悠哉打了个哈欠! 怪哉怪哉...... 长信山云遮雾绕,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有人供奉香火的缘故,这里晨曦微露时的金光熠熠。沈昀渊和云衿雪先于众人,两人走过八十八阶红台的末端,抵达山顶。 白马寺香火旺盛,莲花经文幡下,佛灯千盏。 殿内供的是释迦摩尼佛,旁侧是药师佛与阿弥陀佛,云沈二人添了香油钱,便跨过高高的红门槛去上香,取祈愿条。 说是祈愿条,到底也不过是一块细长的红布,开过了光。 寺里有一株百年树龄的古银杏,长的枝繁叶茂,一代传一代。便有了多少心愿得偿的故事流传下来。 第26章 第26章 一来二去,世人便觉着这颗树通了灵,是白马寺的佛树。 心怀祈愿,相信心诚则灵的人,皆会来此进香祈福。而且当树上的祈愿条系满,寺里的僧人便会定期清理,将其收到箱子中,放至福殿供奉,于是愿望便会一直长存于寺里。 云衿雪取来许愿条,递给沈昀渊,却没想这人没接。 她疑惑望向沈昀渊,后者两手揣进广袖里,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边,莞尔一笑,白无常还是别去叨扰神佛那些老人家的好,我的愿望给你吧。 河清海晏这个愿望这么大,赠你一个,让天上那些人多重视些。 沈昀渊柔和眉眼,看云衿雪垂眸在红布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字,又抬手系在枝桠上。 红布条在风里顺势飞扬,云衿雪看着上边未干的墨痕—— 一个写着愿君千岁,另一个写着愿君无忧。 是沈昀渊,全都是沈昀渊。 而她心中所念之人,此刻正遥遥凝视着她闭起眼,学她虔诚地双手合十。 他默念,上苍啊,如果你当真灵验,无论她所念所忧,让她的愿望实现吧。 半山腰那些贵族门阀子弟陆陆续续爬上了山顶,在白马寺进了香又为太皇太后祈福,汝宁长公主的架势最是足,竟一步一叩上了八十八阶红台,还供奉数盏檀灯,说是希望太皇太后福寿如疆。 至于是真心还是作秀,便未可知了。 众人在白马寺吃过斋饭,晌午之后下了山,各自回城。汝宁长公主分明清楚你我在查明台纵火一案,此番却没有任何动静,莫非当真与她无关云衿雪会想起汝宁长公主长信山上的种种举动,皆没有怪异之处,不由蹙眉。 水银针乃当年淑妃加害那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的手段,下毒无果后此物已然成了禁物,此物再次出现,与长公主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沈昀渊煮茶,不忘叮嘱,长公主或许还会有所动作,若是私邀你,谨慎为上。 云衿雪颔首,伸手去拿茶杯,却在触及杯壁的一刹那,车外响起一阵尖锐的马鸣声,紧接着是车辇剧烈地晃动! 她险些在摇晃中没能稳住身子,沈昀渊扶住云衿雪,两人凛然对上眸光。 便听梅溪在外高呼:有刺客! 说时迟那时快,一片抽刀声中,云衿雪与沈昀渊飞身而出,下一秒天外飞来一箭,迸射贯穿了马车的车轴,车轮一瞬间炸裂。 暗处不知埋伏多久的刺客倾巢而出,沈昀渊取了佩剑便扔给云衿雪,自己则弯弓三箭直射向藏人的草垛。云衿雪这头接过佩剑,心照不宣无甚言语,直以剑劈开嗖嗖飞来的箭矢,为沈昀渊破开前路。 对方派来的刺客数量不少,像是算准了他们此行无多侍卫,试图以远近兼攻的招数拿下他们的项上人头,却没想云衿雪剑法凌厉叫人全然无法靠近,而沈沈领侍自是不用说,闭目射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夫人!留活口—— 梅溪话音还未落呢,云衿雪便一剑破喉,要了那刺客的性命。 她眼神淡漠,随手扯下那人衣物上一块尚且干净的布料,熟稔而麻木地擦拭剑锋上的血渍,没用的,这些都是死士。 欻地一声剑鸣,云衿雪利落地将佩剑插回沈昀渊腰侧的剑鞘里。 死士梅溪左瞧右看,最后求助似的望向他家沈领侍。 沈昀渊:...... 有时候真想把梅副卫扔去新兵营再擦两年兵器。 统一黑色布制服制,无法从衣料上看出任何信息,又没有任何代表他们身份的证物,沈昀渊蹲下身翻了翻尸体的衣襟,这种人除非完成任务,才能拿回良人簿,否则也是死路一条,所以问不出什么来。 沈昀渊:可有受伤 第27章 第27章 云衿雪:看得出是哪方的人吗 两人同时开口。 梅溪:...... 沈领侍和夫人真是诡异的默契。 他家沈领侍就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嗓音也诡谲的轻柔,是让梅溪忍不住心中大呼沈领侍您嗓子不舒服吗的程度。 你......可有受伤 云衿雪摇头,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才道一句,无事。 沈昀渊于是放下心来,手一揣,嘴一勾,面露讥讽,能知晓你我此行没带几个人的,除了那位长公主外,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 云衿雪半蹲在几具尸首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是长公主底下人的证据,她早就猜到刺客会失手 苦是得手,她乐得解决大麻烦:若是失手,也可威慑你我不要深究,沈昀渊似乎一点也不忧虑,只顾着仔细拍下云衿雪衣裙上的尘土。况且,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 云衿雪: 沈昀渊眉梢一抬。眼神示意她看刺客束脚的布条上,暗黑的布料上隐匿着星星点点的橙黄。 花粉 是角堇。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意外。 云衿雪轻启朱唇,眉间微微一动,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昀渊。 她意味深长地拉长音调,噢——原来是揽月楼啊—— 他替她理好长发乌丝,又把玉簪重新戴好,嗓音里的笑意懒悠悠的,天地可鉴,沈某可从没有去过什么揽月楼。 他看云衿雪满眼写着不信地睨自己,颇有几分无奈,你嫁进沈府那晚我就想说了,谁告诉你只有城西的揽月楼前才有角堇花 嗯不是吗 云衿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人握住腰肢抱到马背。下一瞬沈昀渊翻身上马、行云流水。 沈昀渊!云衿雪不满,我会骑马。 沈领侍才不管,他嘴角上扬难抑,另一匹马要留给梅溪回城。走了,带你去证实我的清白。 ......谁要去看你的清白 驾—— 梅溪:...... 沈领侍真好,还在乎他要回城,他要追随沈领侍一辈子!!! 不出一刻钟,沈昀渊顺溪流而行,果然找到一片角堇花,而在往前不到一里路,是明圣观。 就是这了,明圣观到官道必然经过这里,沈昀渊细细打量溪水,不出所料的话,刚刚那几人的水壶里大抵也有角堇花粉。 第28章 第28章 这么一思来想去,前后因果也就通了,沈昀渊大婚那晚之所以衣襟上有角堇花瓣,恐怕是回城路上领马匹饮水沾上的。 可即便如此,束脚上沾有角堇花粉,也只能代表刺客经过这片野角堇,除了与明圣观距离相近,也代表不了什么。 既然到这儿了。自然得进去查上一查。沈昀渊牵着云衿雪往观里走。 明圣观虽说是道观,到底是汝宁长公主长居五年的地方,殿内烛台依旧摆着蜡烛,滴落的蜡油尚未蒙灰。 正殿燃灯抄经,偏殿卧寝起居。 汝宁长公主被接回荣安,这里已是一片人走茶凉的景象,唯余一个老嬷嬷洒扫。 云衿雪心道奇怪。和善询问:老人家,这里怎么只剩你一个了 谁料那老嬷嬷闻声瞟了眼她,旋即慌乱丢下扫帚,咿咿呀呀地仓皇逃跑了。 太诡异了。 这明圣观里处处透着诡异。原本计划分头搜查的沈昀渊,终究放心不下,好说歹说也要把云衿雪放眼皮子底下。 就这么,从正殿到偏殿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没找到水银针,连最初洒扫的老嬷嬷都见不着人影了。 难道水银针被汝宁长公主带走了云衿雪瞧着满屋子能打开都打开了的盒屉,无力望天。 汝宁长公主回都入宫一定会有搜查,她不可能把此物带进宫。沈昀渊否决。 可这明圣观翻了个里外,水银针总归不能凭空消失。 还有刚刚那行径怪异的老人。 云衿雪直觉那老嬷嬷重要,但奈何此人溜得毫无踪迹,眼见日头西下,两人也只好作罢。 一日从寅时起,到戌时归。 云衿雪再强悍的身子骨也疲惫得不行,于是干脆嘱托小溪准备好浴桶和白芍、百合,打算泡个药浴。 今晚说什么也得睡个好觉。 云衿雪暗自决意。 小溪——云衿雪下了水才意识到自己搁在屏风外的伤药忘了拿,于是唤到,小溪——帮我把屏风外的药膏拿进来—— 一时无人应答,但闻清浅的脚步声,还有衣摆微微扫过地面的声响缓慢靠近。 不是小溪! 谁!云衿雪本能地防备,警惕质问。 小溪去清理你的衣物了,说是裙摆那里沾了太多尘土,需得处理。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叫她松了口气。 沈昀渊问她,需要我帮你拿药膏吗 ...... 其实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云衿雪想,早前从监察司回来那日,沈昀渊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过了。 况且生死命数她都接受了,这点事也不足挂齿......吧 她说服自己,嗡嗡答了句你拿进来罢,身子却是诚实地没进水面下,背过身去不看那人屏风后的身影。 于是沈昀渊握着药罐走过屏风,便见女子一身素白水衣在水波下影影绰绰,水衣下是隐约可见的青紫。 他不禁皱眉,连唇线都抿直几分。 第29章 第29章 他一言不发,靠近,默然掀开她衣领的一角,引得云衿雪慌忙道:我自己来...... 别动。沈昀渊声音放得低,隐隐夹杂着星点不虞,语气有些硬,手头的动作却又放得缓。 他指腹有茧,摸索过云衿雪的颈侧,叫她感到一阵痒意,忍不住瑟缩。 下一秒,沈昀渊轻轻啧了一声,她又不敢动了。 这就是你说的’无事’沈昀渊的拇指在淤青的痕迹上柔柔打转。 到底是心虚的。 云衿雪想,换个人来揭她衣领还啧她,这会儿应当已经打起来了。 哪能如同此刻,她噤声无言,像个鹌鹑。 嘴里没一句实话,小骗子。沈昀渊骂道。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在忽悠我玩 他总是怕她疼的,她却一点不当回事。 我没......嘶——云衿雪急急转身想辩驳一二,谁知猛然戳上淤痕,一阵钝痛尖锐地袭来让她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都说了别动! 沈昀渊连忙轻轻揉着,嘴上还呼着气。 不知是氤氲的水汽撩人,还是吹在脖颈上的气息缱绻,痛感逐渐平息,热意步步席卷。 她耳廓翻红,嘴里轻声解释,我这次没骗你,都没出血,算不得伤。 嗯,算不得伤。方才疼的也不是你。沈昀渊满眼心疼,嘴却是硬的,只问她,还有哪 她摇头,说没了,沈昀渊便搁下药罐。 其实一瞬间他很想抱抱她,告诉她疼就要说。可思来想去,沈昀渊又想起那晚浅尝辄止的吻,还有次日清晨云衿雪的反常。 她大抵是不愿与他越界的,否则也不至于醉后一吻,便逃了他半日。 罢了。 沈昀渊默默凝着她匆匆披上外衣的动作,几分苦涩爬上唇角。 他悄然长叹,终究什么也没说,手抬了半晌后又悻悻放下,最终作罢。 大抵是怕无意间碰到云衿雪的淤青,沈昀渊一连两晚都宿在书房。 云四姑娘的卷宗已经交由监察司画押签字。可云沈二人这边,不仅刺客一事上报调查无果,连水银针这条线索也断了。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而卷宗审批的流程却毫不懈怠,距离此案送审中书省还有两日。 明圣观见到的老妪始终让云衿雪念念不忘,她总觉着汝宁长公主没道理独留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妇人,更何况那日老妪见到他们只是咿咿呀呀,却不说话,必有蹊跷。 她记得云四姑娘提过,朱砂避子之法是一个老嬷嬷告诉她的,强烈的直觉让她将两者联系起来。 她嘱托梅溪,你去查查云四姑娘生前接触了哪些人,尤其关注老妇人。 你觉得是有人特意找来嬷嬷引导云四姑娘用朱砂下毒沈昀渊朱笔圈出纸上老妪一词。 你不觉得很巧吗云衿雪接过他手里的笔,梳理圈画,致死的分明是水银针,可偏偏云四姑娘下了同为水银毒的朱砂,于是替罪而死。 如果,教云四姑娘朱砂之法的老嬷嬷和明圣观的老妪是同一人,那么就说得通了。 让老嬷嬷蓄意引导,叫云四姑娘当了替罪羊,杀之灭口再假写遗书认下两桩罪;又故技重施让老嬷嬷口不能言,无法泄密;再加一重保险,留她一人在偏远的道观,孤老至死。 第30章 第30章 或许再物尽其用一些,汝宁长公主将水银针就藏在明圣观,而保管其不被发现的,正是失声老妪。 夫人——小溪手里端着云衿雪祈福那日穿的紫纱罗裙和一小碟酥饼,来叩书房的门,这衣摆染了血渍又沾了太多土块,颜色很难洗出来了,干脆染深可好 云衿雪咬着酥皮,有些不解,沾了很多土吗 好奇怪,她分明记得那天骑马赶往明圣观前,沈昀渊还替自己掸了掸。 小溪拎起衣角。喏,您看,这土混着血都结块了。 如她所言,浅淡粉紫的衣料上蹭着不少细碎的土块,底下隐隐约约压着血渍。 显然,土块是在衣裙染血后沾上的。 难道是去明圣观......沈昀渊话说一半,倏然噤了声,福至心灵地望向云衿雪。 哪想对上了她的眸光,心有灵犀地,两人异口同声道:是角堇花。 角堇花下的土壤怎么会松软到裙摆扫过,就被大量粘带在血迹上那么这土必然是在近期被翻开过。 如果不是云衿雪衣摆溅上刺客的血渍,大抵也留不下这些土痕。 他们也不会察觉那片野角堇的异常。 沈昀渊带人在黄白角堇的枝蔓下挖出青白的小瓷瓶时,心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那瓷瓶里齐齐整整是三根银针,浸没在水银中,云衿雪看了一眼,便塞回桐木塞。 她叹一句世事无常,若非汝宁长公主派来刺客,恐怕也查不到这片角堇花来。因果轮回罢了。 沈领侍!梅副卫来信。 是梅溪对云四姑娘死前行踪的探查有了结果,飞鸽传书来报。 信纸上无甚言语,寥寥几行,言简意赅—— 云四姑娘到访长宁公主府,见过曹嬷嬷,乃淑妃曹氏母家陪嫁侍女、长公主府旧人。 曹嬷嬷 沈昀渊眉梢一挑,为长公主所用的嬷嬷是淑妃亲信他丝毫不意外,只是如今却在长宁公主府当差,倒是在他所料之外。 永安公主么 她又在这桩阴谋里担当着什么角色呢 备车,下贴,沈昀渊侧眸,执起云衿雪的手,我与夫人要去长宁公主府拜访一二。 内卫府沈领侍自新婚后,携夫人第一个拜访的竟然是长宁公主,估摸传回朝野上要被那群老狐狸们琢磨个三天三夜。 但此刻的长宁公主可笑不出来,她看不透沈昀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领侍突然到访,倒是让本宫无甚准备,有失远迎。长宁公主恪守礼节,了无情绪地扯了扯嘴角。 沈昀渊福上一礼,沈某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长宁公主殿下莫要怪罪。 这正话反话都叫他说了。 长宁公主被噎上一道,美目一翻,将人请了进去。 不知沈沈领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内子喜好山石流水,沈昀渊把云衿雪搬出来当周旋借口,早就听闻长宁公主府曲水流觞,红叶落水,特来向殿下讨教。 长宁公主只将美目一扫,掠过二人。最后撇撇嘴,一招手,那且来看看罢。 第31章 第31章 她能说什么,沈昀渊夫妇俩说得冠冕堂皇,她又没辙。 虽是借口观景,但不得不叹服,长宁公主府的山石鬼斧神工,中有红枫,下自成流,若是秋时,想来美不胜收。 倏然,伴随着突兀的扑通一声,一旁侍女尖利地惊呼:沈夫人!沈夫人溺水了!! 云衿雪不知何时落在二人身后几步,细细观池间竟一脚跌入池水之中,众人闻声发觉时,只见着水面上的素白袖影。 不等长宁公主招呼救人,便见一道墨绿身影飞身而过,定睛一看,沈昀渊已然眼疾手快捞住云衿雪的手腕,顺势将她拉出水面。 那速度快的,像是侍女惊呼前就早早冲了出去。 云衿雪露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在场最慌的却不是沈昀渊,而是长宁公主。 还愣着!快去把沈夫人拉出来,扶她去换衣裳啊!!长宁公主一个头两个大。 侍女们连忙一哄而上,将云衿雪从水中扶起,待她捋顺了气,小心翼翼搀到后院换干燥的衣裳去了。 沈夫人,衣物已经备好,需要我们服侍您更换吗侍女指了指里屋。 不必了。云衿雪摇头。你们去忙罢,我换好后自己回去。 是。 云衿雪目视带路的侍女离开,转身进里屋换下潮湿的衣物,然后往前厅相反的方向摸去。 是了,凫水这一技能她还是个孩子时便炉火纯青。 更何况敏捷矫健如她,这辈子也没犯过失足落水的蠢。 马车上,她与沈昀渊商议好,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假借观池让长宁公主带他们靠近池水,她装作跌落进水里,等侍女将她捞起,再借着更换衣物的方便,离开长宁公主视线,私密探查。 一切都进展顺利,就是沈昀渊怎么跑来捞她了云衿雪撇撇嘴,要是他衣服也湿了,一道跟来更衣,长宁公主说什么也会看着他俩了。 还好没误事。云衿雪低声吐槽,掩藏在假山后,趁机拦住一个面生的侍女。 她以迅雷之势赶在侍女叫出声前捂住她的嘴,别叫,我没别的意思,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方可无恙。 在侍女点头保证后,云衿雪放开了她。 你在这当差几年了 奴......奴婢十岁就被卖过来了,如今已是第五年了...... 五年那么,你知道曹嬷嬷云衿雪冷冷的目光在侍女脸上滞留,叫她骇然。 她胆怯着点头。 她在哪云衿雪问。 曹嬷嬷......曹嬷嬷一月前就不在府里了,没人知道她在哪....... 关于她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啊!侍女惊呼既出,想起云衿雪不让她叫喊,又将声音憋回,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云衿雪手握一柄精巧的匕首,那刃锋直挺挺逼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她耳语道:说实话。 ......曹嬷嬷有个久病的儿子,为了给儿子看病,花了很多钱,所以没钱住城里。 城外哪里 长信山脚...... 第32章 第32章 沈夫人去了好久,可是下人照顾不周长宁公主凤眸半阖,垂着眸子吹茶面的茶沫。 云衿雪福礼微笑,做尽了柔弱深闺的模样,是我让她们无需顾我,谁知高估了自己,迷了路。 噢是么长宁公主抬眼,定定将审视的眸光盯在云衿雪脸上。 到底说长宁公主是太皇太后最为看中的子女,这凤眸微眯,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模样,确有几分得她老人家真传。 不是好糊弄的主。 云衿雪暗自叹口气,朱唇轻启思忖借口,刚想解释,却在下一瞬丢失眼前景象。 沈昀渊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对上长宁公主大量的眼神,躬身作揖,长宁公主殿下,内子刚落了水,臣恐她惹了风寒,便带她回府休憩了。不劳相送了。 说罢,这人将大氅脱下,包在她身上。又将她的肩臂揽在怀里,往长宁公主府外走去。 正如云衿雪所料,一个母亲或许放得下一切,却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微微细雨,竹叶斑驳,老妪佝偻着身子掩藏在长信山脚的竹林后,所观所念皆是不远处追着蝴蝶玩的幼子。 梅溪带领侍卫阁众兵围住她时,曹嬷嬷只是一瞬间的惊惧,片刻后竟急迫地打起手语,指着孩子的方向咿呀喊着。 给她纸笔。沈昀渊吩咐。 曹嬷嬷几乎是抓过梅溪递来的纸笔,歪歪扭扭几个大字勉强能认——求求你们放过孩子,我不跑了。 她满眼迫切的泪,盈在眼眶,扑通一声跪下,抓着纸笔的枯手发着抖,朝云沈的方向一拜又一拜,喉咙里溢出悲戚的呜声。 本阁领问你三个问题,你照实回答。沈昀渊不知想到什么,似乎有些不忍看她,眸光错开半分,秉公办案。 你何时到长宁公主府当差 曹嬷嬷在褶皱的纸上歪歪扭扭写字,梅溪就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当传声筒:五年前。 五年前,算来是锦绣坊案事发,韩驸马被斩的时候。 而据长宁公主府侍女的说辞,曹嬷嬷一个月前无故失踪,大抵是帮汝宁长公主完成明台一案,所以回到了她身边。 第二个问题,水银针何来 曹淑妃旧物。 果然如此,沈昀渊眼眸微眯,丝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想来在水银针已成禁物的情况下,除了冷宫里的淑妃,也不会有人能有此物。 最后一问,明台大火,何人所放 曹嬷嬷握着毫锥的手胀起青筋,她几乎是戳在纸上,一比一画——正、是、老、妇! 下一瞬,老妪竟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陡然吹起,猛地朝身侧的竹林扔去! 她竟然想干脆引燃这一片,和众人同归于尽! 沈昀渊目光一凛,就要去抽腰侧佩剑。谁知,尚未触及,欻地一声啸鸣,佩剑琅珰出鞘。 再看,执剑之人正是云衿雪! 云衿雪在曹嬷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的一刹那,便敏锐至极地取了沈昀渊佩剑,纵身飞起,只眨眼工夫将火折子挑起,削了那略微燃起的火星。 火折子一分两半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剑刃的刃锋也落在了老妪的脖颈上。 第33章 第33章 动作不过须臾之间。 沈昀渊:...... 领侍卫阁众人:!!! 这......这是夫人!!一个羸弱纤瘦的世家女子这么强!!! 云衿雪没心思顾上领侍卫阁一众人视她如战神般的精彩神情,她忙着暗示沈昀渊赶紧拿出他冷面阎王的威压来,好生威胁一下这位一心求死的曹嬷嬷。 沈昀渊心下了然,拿捏起那股子佞臣的邪肆架子,配合她做戏,想故技重施可惜我的手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跑不掉的。 云衿雪: 倒反天罡,谁是你手下 要么乖乖说出你主子的罪行,要么——他脱长尾音,拿腔拿调的样子,云衿雪猜或许是学的仇霁寒,本领侍只好请你和你儿子去领侍卫阁喝喝茶了...... 嗯,就是学的仇霁寒。 云衿雪腹诽,这死样子和仇霁寒别无二致,一样的讨打。 沈昀渊儿子一词既出,曹嬷嬷倏然崩溃,像是终于扛不住了,跌在地上发出啊啊的哭嚎声。 五年前,苍立三十五年,太皇太后刚刚掌政,一切都在最敏感的时期,汝宁做了一件她悔恨一生的事。 她放弃了内务府早早准备好的宫服,穿了丈夫给她准备的衣裳,赴太皇太后的寿宴。 可谁也没想到,这件衣服是先皇后服制,虽色彩不尽相同,但裙摆上金丝隐晦绣的凤翔鸾鸣图却是作不了假。 而不知是何处传开的风声,竟说她对太皇太后有不臣之心,欲取而代之。 太皇太后大怒,命领侍卫阁领顺藤摸瓜追查服饰来源,一查便查到了韩驸马和锦绣坊的头上。这宫服,正是韩驸马拿着图纸去锦绣坊重金定制的。 也就是说,无论图案还是服制,皆出自于韩驸马之手。 于是,韩驸马斩首游街示众,锦绣坊全坊抄斩,汝宁长公主发配明圣观。 那一夜的京城大街,连地砖缝里都淌着血。汝宁将泪都哭尽了,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丈夫会拿先皇后服制的图纸给她做宫衣 终于,费尽心思的探查下,她偶然得到一丝线索。 追根溯源最后找到那个一切一切的元凶——韩二郎。 她丈夫的庶弟。 那个机关算尽只为了韩府家产的阴险之人。 图纸是韩府世交云家二小姐各路辗转得来,重绘上色,将凤鸾之形藏于裙摆上,步步为营只为一举除掉韩驸马。 可笑.......可笑她夫君曾言,我家二郎是个聪慧极的,若非庶出,定然更有建树!如今我作驸马。继承父亲衣钵反倒不好,我想着全权给二郎,也叫他不再束手束脚。 那晚明圣观,观音前,烛火长明一夜,汝宁枯坐在贡台前,凄厉惨笑,不人不鬼。 她哭。无泪。 她笑,无声。 她发誓,她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韩二郎也好,云二姑娘也罢,还有那些辗转谋得图纸的世家小姐,领侍卫阁领沈昀渊,以及...... 第34章 第34章 她猩红泣血的眸子看向了观音像的顶端。 以及那个位置上的人,她要把他们都拉下来,给她的驸马陪葬! 陪葬!!! 她托人找到五年前送到长宁公主府,让她保命的老嬷嬷,找她拿到养妃曾用过的水银针。 她等一个时机,能一举将韩二郎和云二姑娘毒杀。 这个时机,她等了两年。 她让曹嬷嬷继续潜伏在长宁公主府,打探云府韩府消息;她听说云家两姐妹都心仪韩二郎,一边耻笑,一边让曹嬷嬷暗示云四姑娘给云二姑娘下毒。 可这蠢妮子,到底是深闺中待字的小姐,下的那点剂量,屁用都没有! 于是,她继续等时机,亲自下手。 终于,云二姑娘为了逃脱成为贤王妃的婚令,与韩二郎私奔出城,而原本以为从此自由、乐得逍遥的二人,死在了汝宁的银针下。 而这一切,只是她复仇的开端,她还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要杀回荣安城。 她用曹嬷嬷的幼子威胁她把尸体带到明台,一把火烧个干净。这样不仅人烧得面目全非,死无对证,她再趁此机会募捐赌太皇太后一个心软。 她太了解她了,她们才是本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她们都阴狠、不择手段,平日里披着一层心平气和、慈悲善良的外壳,那不过是所爱之人镀的金身。 她多在乎驸马,那位就多在乎太上皇。 那么,作为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爱情见证的明台。便是她放在心上的,守在琉璃罩里的最后一点点真心。 她,要踩着她的真心,杀回去。 一切都进展得如她所料,非常顺利。 可计划之外的意外出现了,那个该死的领侍卫阁领沈昀渊!他竟然只身跑进了火海去检查有没有人员遗留,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找你麻烦的,沈领侍。 汝宁在回到荣安城的那晚阴测测地咯咯笑着,将请帖压着用膳的时间点送到了沈府的桌案上。 她要沈昀渊此番白马寺之行,有去无回。 可意外又又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沈昀渊没死!! 她明明派遣了善远攻和善近战的两方刺客一同去刺杀,白马寺之行不能带超过一人的随行人员。他沈昀渊再怎么骁勇也两拳难敌四手,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想不明白,可这已然不重要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回头路了,她以沸水烫伤了曹嬷嬷的喉咙,让她再也不能言语。然后把她丢到了明圣观。 她让她守着野角堇下的凶器,永世不可被别人发现。 汝宁长公主以幼子威胁,曹嬷嬷不得不从,那日她见领侍卫阁领一行人来挖角堇花下的泥土,她就知道,她活不了了,或许她的儿子也活不了了。 她怕自己失声让孩子害怕,于是就那么遥遥望着,看小儿追蝴蝶,看小儿乐陶陶。 她死也无憾。 她写,大人,奴罪该万死,所行之事不仁不义。 第35章 第35章 奴愿下十八地狱,只求您救救孩子。他年岁尚小。什么也不懂,实乃无辜。 恳求大人。 恳求大人。 恳求大人。 一遍又一遍,她攥笔写字太多已然手僵,于是改作抓着笔,像画画一般画字。 好生奇怪,这墨迹分明是玄黑的,却叫沈昀渊生生想起那年萧怀清一步一跪、长街血痕。 那年的师父还没有花白头发,手背刀痕,他脊背尚且挺拔,也是如此一遍遍反复,恳求圣上三思! 恳求圣上三思!恳求圣上三思...... 世道何相似。 沈昀渊出神,不等云衿雪唤他,梅溪先一步惊声禀报,沈领侍!监察司提前一日交付卷宗到刑部,现在刑部递交卷宗的车马已经往宫里去了! 原定的七日时间,沈昀渊算着卡上时间点将曹嬷嬷带回荣安城,再做述职不成问题。可仇霁寒这一招出其不意,着实是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刑部何时动的身沈昀渊紧抿着唇,面色凝重,恐怕是也没料到仇霁寒会在递交程序上克扣日子,打一个时间差。 信鸽飞到城外,至少是一刻钟前。梅溪简单算了算时间,回到。 此刻飞驰回城,尚且能拦下刑部的车马。卷宗一旦交到中书省,呈到太皇太后面前印上国印,这桩案子就真真是盖棺定论,翻盘极难了。 他必须在冒险和就此结案里做一个选择。 又或许,这根本构不成一个选择。 沈昀渊不多言语,利落地翻身上马,呼呵众人,全员集合! 紧接着,缰绳铁骑碰撞的碎声一阵里,云衿雪被他握住皓腕,往马侧轻轻一带,满面错愕地仰望着马背上的沈昀渊。 原本的微微细雨被这人宽挺的脊背挡去大半。他俯身凑在她耳侧,唇瓣贴得极近,近到云衿雪几乎产生错觉,他在亲吻她的耳垂。 她陡然怔了怔,因为手心里被眼前人塞了个金属质感的物什,估摸着是从他衣襟里堪堪拿出,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 他低沉着声音,想来是隐秘之言,你拿着这个,到领侍卫阁凭此下令。叫人将沈府守着,然后乖乖呆在府里,让蔡叔不要开门。 什么意思云衿雪柳眉微蹙,便察觉他话里不对。 沈昀渊的手握住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那物什的纹路,沈家旧物,有机会再讲给你听,我手底下的人都认得,拿着它会有人护着你。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云衿雪少有的情绪外露,执拗地凝视着眼前人面庞,看他把她当无知稚子哄骗。 他一向知道怎么岔开话,来糊弄她的。云衿雪是何等聪慧,又怎会轻易被他带偏。 可,沈昀渊岂会不知云衿雪是如何聪明 他几乎是无奈了,说是坦白,到底也只是话道一半,我要去劫刑部的车,此举实为冒险...... 剩下半句没说完———我不想你被牵连。 朝堂纷争,本就该与她无关的。 我把梅溪给你带着,无论如何护好自己。时间匆忙,堪堪言罢,沈昀渊便领一队人马直往城内,马嘶蹄鸣,全速奔走。 第36章 第36章 于是,他覆在她头顶的阴影霎时间撤去,那羽翼毫毛似的雨又落在了云衿雪肩头,染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她哑然垂眸,余光瞥及沈昀渊方才塞给她的信物。 手中之物泛着层柔和的铜光,造型精巧,纹路繁复,可那一勾一道云衿雪却熟稔得不能再熟稔! 千千万万个更深露重里,千千万万个血痕累累里,她就是如此摩挲着同样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简直,别无二致。 只如此一眼,她便怔愣在原地,心脏一颤。如同裸露在光天化日下受雨点敲打,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怎么会! 怎么会和她幼时在罪容所,那个给她讲故事的少年送给她的铜哨一模一样 沈昀渊给她的信物为何恰恰是个铜质的小哨为何纹路和编绳会如出一辙为何......为何 罪容所..... 罪臣之子...... 沈家铜哨...... 无数记忆在脑海里闪回,所有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构成那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像被棉花包裹的鼓槌,一刹那敲在她的后脑,模糊而沉重。 那个叫她窥见高墙之外,给她许年期盼的人,那夜的少年——是沈昀渊。 她该欣喜吗 还是泪流满面,长吁短叹,世事无常 云衿雪不知道。 她原以为,罪容所少年的嗓音大抵已经在流年的辛苦记忆里变得模糊。可这一刻,记忆里的声音里徐徐清晰,竟鬼使神差与沈昀渊的清润嗓音重合一致。 到此,迟钝如她才缓缓顿悟,原来早在儿时的黑暗里,她就已然凝望过他眉目,听他说——我曾见过万邦来朝,九鼎八方,也曾见过山河万顷,黄沙甲胄。 可是你看,连史书都潦草荒唐,你得见自己的春山万丈。 沈昀渊依据线报,赶在刑部运送卷宗的车马入宫前追上,他侧手抽过手下人的长枪,挽了个空飞横在刑部的车马前,紧接着接连的马鸣嘶吼纷起,混乱间,人仰马翻。 沈领侍,你这是什么意思刑部侍郎颇为狼狈从马车上爬出,面色不虞。 再仔细一瞧——豁!这不是云侍郎 沈昀渊不动声色,浅浅一笑,云侍郎,按理说,没到递卷宗的时候吧监察司胡闹,你们刑部也跟着一起吗 云侍郎心道冤枉,他个半百的人了,哪想卷入这些是是非非家里小女惹了事,仇大人好不容易说是能保他头顶乌纱,这沈领侍又来拦车,真真叫他难办。 他哭丧着一张老脸,沈领侍,您就别为难我了!看着没监察司同行监理的官员刚刚已经去报了!您放过老夫也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 是了,方才沈昀渊带人拦截,同车行监理之责的监察司官员已然去报,想必仇霁寒不出一刻便会有所动作。 您说的对。沈昀渊眉梢一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尾调悠悠上扬,一副极为赞同的模样。 第37章 第37章 云侍郎心下长吁一口气,卸了劲儿用袖子擦擦额间莫须有的冷汗,下一瞬。寒光乍起,沈昀渊的剑锋就这么直愣愣架在他的脖颈上,逼出几寸血痕。 云侍郎惊骇的惨叫里,沈昀渊犀利冷锐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扬起玩味的弧度,因此云侍郎还请更配合些,不然一会儿监察司的人到了。您猜是我先被带走,还是您先被带走。 他最后二字咬得重,话里威胁的意味,叫云侍郎已然没有思考两个带走差别的心思。云侍郎腿抖如筛,呜咽问他想要做甚。 沈昀渊不答,撩起眼皮示意手下人去找明台案的折子,不出半晌,蓝金纹的折子被翻了出来。 烧了。他冷冷吩咐。 付此一炬,方絮成烟。 他低垂着眼睑,撤开横在御侍郎颈上的佩剑,淡漠看灰烬飘渺,安静等候监察司的兵马围剿。 不知阿云此刻可无恙回府了,沈昀渊思忖。 大抵是回了,他给了她能号令领侍卫阁领的铜哨,想必她如今应当已叫了护卫,安然呆在沈府了。 说来好笑,她分明是被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如暗礁险滩,是把悬在他眼前的剑。可,剑柄一转,又为他挡下明枪暗箭,她成了他最惦念的人。 沈昀渊释然笑笑,心道神佛还真是灵验,无论他此行入狱还是罢黜,也算是结了她的任务,了她一桩心事罢。 仇霁寒率监察司官兵前来逮捕,也算迅速,他演着伪善的人臣,尽数道的不过是陈词滥调,无外乎矣。 沈昀渊顺从地被桎梏手腕,淡然看仇霁寒挑衅的目光,古井无波。 那一瞬,他只是些许遗憾,可惜没什么机会再给云衿雪讲那个铜哨的故事。 雨愈发下得急,织成漫漫天网,从云层一直垂至地面,将小小一隅荣安城全数笼在其中。 云衿雪便如此撕破惊风,驰骋急奔领侍卫阁,手中高扬缰绳,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身后跟的是心惊胆战的梅溪。 夫人——他扯着嗓子嘶喊,您慢些!! 他素来知道他们家领侍阁娶的这位夫人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可是没人告诉他,夫人马术好得他跟不上啊!! 云衿雪咬紧牙关在雨里飞驰,任一股一股劲风挟着横雨砸在面上,泛起细微的疼,她依稀听到梅溪在后边的呼喊,不由眉皱得更深,还慢再慢你家领侍阁就死了。 她置若罔闻,夹紧马腹的小腿愈发用力。 从城外到领侍卫阁,足足需费时一刻的路程,云衿雪生生拖着梅溪,不出半刻杀到领侍卫阁的雕花大门前。 她匆匆下马,直接甩了缰绳丢给不知哪个官员,大步流星至前厅,高举铜哨,顶着漫天瓢泼,眸光冷峻而犀利,领侍卫阁听令。 在! 半数死守沈府,半数整军,一炷香后随我进宫。她厉声下令。 是! 梅溪小跑跟随着云衿雪行至书房,如何也想不明白她要折腾些什么,着急得要命。夫人!领侍阁让您回府保护好自己! 他快愁死了,左一个领侍阁境遇未卜,右一个夫人我行我素,梅溪提心吊胆又着急上火。 第38章 第38章 云衿雪只字不答,只堪堪抬起眼皮,冷然扫他一眼,跟冰刃似的,剜得梅溪一瑟缩,去把沈昀渊往日的折子找几本来。 梅溪瞧着她唇线紧抿,垂眸顿手,一心磨墨的姿态,那眼里的淡漠简直和沈昀渊如出一辙,腹诽一句这俩人怎的越来越像了......,手上却没歇着,利落整理几本旧折子递给云衿雪。 只见云衿雪一手摊开旧折子,一手模仿着沈昀渊的字迹和书写习惯。 往素纸上撰写什么,再定睛一看,文章的开头赫然写的,是臣沈昀渊启。 这是在......替领侍阁写上书的奏本 别光看着,云衿雪头也不抬,挥毫疾书,去找苏尚宫借入宫令牌,一刻钟后我要带人进宫。 梅溪估摸着是被她不容置喙的架势唬住了,抬脚便要急慌慌去办,步履匆匆走到书房门口兀然想起沈昀渊临走前交予的任务,夫人!沈领侍要您...... 我不是他养的菟丝花。她一笔一顿落下叩请圣裁四字,抬眸定定凝他,即刻去办。 ......是。 监察司地牢,阴湿渗着水意,腐败味混杂着血腥,让人不禁作呕。 沈昀渊就被正正绑在这方昏暗的中央,手脚叫镣铐捆着,不时发出琅珰声响。他的面前,桐花木椅上稳稳当当坐着的,是仇霁寒。 他悠哉倚着,满面春风,眼见着一鞭又一鞭雨点般打在沈昀渊身上,他就肆意地感到畅快,乐极了还要嘲讽一句,太皇太后有令,私劫宫车者,鞭二十,损毁文书者,杖四十。 沈领侍。他咧嘴笑得欣慰。此行漫漫啊—— 沈昀渊嘴角已然渗了血。一身素白水衣上斑驳血痕。 勉强挂在刑架上,这已是第三轮。前两番他痛极到意识模糊时,仇霁寒就会命人以刺骨冰水破醒,接着继续行刑,如此反复。 监察司的刑具,果然名不虚传。他眼里尽数狠戾,嘴角却不屈地扬着,我沈昀渊此生,也算是领教过了。 仇霁寒闻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无比有趣的玩物,颠颠笑着,一步步走近,以指腹接沈昀渊下颌滴下的血水,哟——看看看看!这还是我们威风八面的冷面阎王沈大人吗 他阴测测的,像毒蛇一般盯着,同为凶名在外的‘杀神’,沈大人和仇某,还真是——境遇大不相同呢! 我沈昀渊大好男儿,与你这样的人相提并论沈昀渊微微侧头,讥讽地笑,深色愈发薄凉,一字一顿到,是本阁领的耻辱。 下一秒,舌根泛甜,一口鲜血从喉管中喷涌而出——仇霁寒以手攥拳,用指节狠狠按在沈昀渊胸口的伤痕处,见他吐血,愈发疯狂地往里攒了攒。 尖锐的疼霎时间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沈昀渊觉得自己身子已经麻了,全然感受不到血液在从这具躯体里流失。 他听到仇霁寒呵斥,愣着干什么!继续打! 可...紧接着,率先袭来的却不是预想的痛楚,而是太皇太后的敕令—— 传太皇太后口谕—— 明台一案,从案有疑,领侍卫阁沈昀渊,虽行举有违,但哀家念其查案心切,又后补奏疏陈情,于情赦免,听候发落。钦此—— 后补奏疏陈情 他沈昀渊从劫车到此时,可有半刻离开过仇霁寒的视野,他怎么不知道沈昀渊还去上书陈情了 第39章 第39章 仇霁寒眯眼审视宣读的人,那是太皇太后如今面前的红人张宝环,却是作不得假。 张宝环一边唤着沈大人快快下来,一边急急忙忙给他解镣铐,又趁机附在他耳边私语,大人还请速速把沈夫人带走,再拖下去太皇太后盛怒,便是谁也拦不住的。 沈昀渊踉跄还未站稳,就听他一句沈夫人,惊得拖起破败的身子骨便往外疾跑,留身后人一个诧异一个阴狠。 直到越过荒芜的黑暗甬道,听到雨声哗然,沈昀渊才明白张宝环那句后补奏疏陈情的意义—— 连绵的雨氙氲勾勒着云衿雪倔强倨傲的身影,她背脊坚挺,几乎称得上执拗地跪在八千长阶下,身后是未披甲胄的半数领侍卫阁官兵。 她哪里是陈情,以领侍卫阁半数兵力威逼着。又生生跪在殿前俯首示弱,搏一个上位者心慈手软。 她一遍又一遍,一如他当年—— 领侍卫阁阁领沈昀渊,查案之举,迫不得已,叩请圣裁—— 领侍卫阁阁领沈昀渊,查案之举,迫不得已,叩请圣裁—— 领侍卫阁阁领沈昀渊,查案之举,迫不得已,叩请圣裁—— 她那么清冷的人啊——在雨夜里膝下生出血花。 沈昀渊全身的麻木,一瞬间化作骨骼里细密的痛。 十九岁那年以苦恨孕育的参天大树,终于不堪其负,在云衿雪声声凄厉里,轰然倒塌,一如断骨。 她就是他的断骨。 一方爱意汹涌,一方痛意凛冽。 我的阿云啊...... 他默念,无声泣血。 快些起来吧,我看你苦痛,是这般难过。 所以,他顾不上任何的疼痛,大步奔向他的爱人,跌下身将她狠命按在怀抱里,苦楚的泪水无处安放、互相交织,坚硬的躯壳下,心跳声澎湃。 他们拥抱,亲吻,至死缠绵。 这个吻成了一种独特的语言,传递无言的欲望和情感,是一种默契的表白。 她抚平他的眉川,不断唤他姓名,他一次次告诉她我在,可言语里的爱意永远不及呼吸相融的温度,爱意如恒流,天长地久。 当人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重复所爱之人的名字。 沈昀渊,云衿雪心中默念,我也曾将光阴落在视死如归的追求与信仰,却因为爱上你,才开始渴望长命百岁。 曹嬷嬷的证词被递交到太皇太后手里,汝宁长公主当即就被召见,随后下了狱。 按理来说,此案本应当领侍卫阁审理,但沈昀渊到底犯了违逆之罪。虽说没有明面上停他的职。可也无甚大案分给领侍卫阁,有些隐约避嫌的意思。 第40章 第40章 监察司又早早撤了明台案监理之责,于是兜兜转转,这苦差事又落回刑部脑袋上,苦得云侍郎隔三差五跑沈府,希望调借早间处理这起案子的领侍卫阁官员。 不见。云衿雪捧着两本信笺,低眉顺眼,逐字比对,闻侍女第九次来报,否决得愈发果断了。 她执起朱笔在其中一摞素纸又上圈出一字,才撩起眼皮,颇有几分无奈,语气却满是不容置喙,今日、明日、后日......沈昀渊都不见客。他伤得重,须养个百来日才行,告诉云侍郎不要再来了。 ......小溪疑惑。 百来日她方才去领侍阁房里送药的时候,还瞧着他神清气爽地在玩姑娘常带的那柄匕首呢,看起来连药都能省了。 她嘴角抽了抽。......是,我这就去回了老爷。 诶,等等,云衿雪忽然叫住她,刚刚送进去的药,他喝了吗 我离开的时候,领侍阁尚未喝药。小溪如实禀报。 下一刻,便见她家姑娘秀眉一拧,毫锥一搁,端了盘手边的蜜饯就往领侍阁房间走,嘴里还念叨了句干脆一会儿给他灌进去......。 小溪:...... 领侍阁,您自求多福吧。 云衿雪端着那盘蜜饯推开卧房门时,果不其然瞧见那碗本该在一刻钟前被沈昀渊喝掉的药,仍四平八稳待在床头的小几上。 沈昀渊就在一旁,对这碗药视若无睹,倒是把她那柄雕花匕首翻出花来。 见她推门而入,沈昀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一双眼凝着她笑,问道:字迹比对完了 云衿雪逐字查看的信笺,正是沈尧阳生前不同时段所写。 查云四姑娘狱中惨死一事时,沈昀渊受云衿雪的启发。 意识到同一人哪怕是不同时期的字迹都会有所差异,当即想起父亲生前右臂曾中箭受伤,后来一度不可负担重物。 于是那晚他就连夜与梅溪找出父亲尚且留存的所有笔迹,粗略观察,果真有所发现。 沈尧阳早期字迹苍劲道道,笔锋锐利,笔法利落,是出了名的狂书入木;而受伤后的字迹却处显圆润,愈发柔和韵味,收敛几分凌乱,大抵是旧伤的臂膀无法大幅度摆动所致。 明台重案未结时,他只能抽出夜里时间,去比对那封所谓父亲通敌信笺上的字迹,如今好不容易结了案,太皇太后又有意冷落他一阵,他乐得整日伏在这些字上。 然后他就被云衿雪制裁了。 那会儿是他从监察司行刑回府的第五日,云衿雪把这人手里的纸笔墨本全夺了去,不顾沈昀渊的的担保与强求,执拗的眸子默然望着他,无言对峙。 两人因此犟上一日。 是梅溪看不下去,暗戳戳在边上嘀咕,领侍阁,您就依了夫人罢。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日您从监察司回来,发了多久高烧,夫人就搁那偷偷垂泪多久,她担心您,您怎的还不配合配合 说及此,沈昀渊又开始心疼了,望着她清清冷冷在后院练剑的背影,又禁不住可想抱抱。 想将她搂在怀里。柔柔吻她秋瞳,叫她往后都莫要再哭。 于是,他又妥协了。 他宽慰自己,罢了罢了,妥协给她也不缺这一次,输给自家夫人,不丢人。 就这样,沈昀渊当了撒手掌柜,云衿雪开始过日日替他比对字迹的日子。 有人向我检举,某位领侍阁的药已经放了一刻钟,仍然没有被他喝掉。云衿雪不答他的疑问,眼神幽幽落在那碗药上。 被检举的沈领侍阁陡然将目光扫向站至一旁的梅溪,审视挑眉的神情仿佛在说——是不是你泄露军机 第41章 第41章 直呼冤枉的梅副卫撇着嘴,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他可一刻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今天连夫人的面也未见过! 上哪儿大义灭上司 梅溪你先出去吧。云衿雪将蜜饯碟子搁在小几上,施施然坐到床沿边。 沈昀渊如今严重怀疑领侍卫阁的忠诚度,因为他就如此眼睁睁看着他的副卫毫不迟疑、扭头就走。 不仅走,而且极其贴心地带上了卧房的门。 喝药......云衿雪端起药碗,递至他手边,努努嘴示意不自觉的某位喝药。 沈昀渊唇角一勾干脆两手一摊,张开嘴等她用汤勺喂。 云衿雪:...... 刚刚还玩匕首玩得不亦乐乎,现在就手断了 她没好气地叹息一阵,手上动作却是诚实,一勺一勺送到讨懒的沈昀渊嘴边。 一面喂药,一面聊起正经事,信件内容太多。还没全数对完。但从已经比对过的字迹来看,所谓’通敌’的那些用的皆是你父亲受伤前的字迹。 倒是如他所料。 想来那些伪造嫁祸之人只知家父字迹遒劲,不知他右臂受伤,漏了把柄,沈昀渊不知是不是因为思及沈府旧事,神色有些冷,我一定会翻了这桩案子,将真正的罪人送下地狱。 云衿雪点点头,说起下狱——汝宁几日后就要处刑了。 只有长公主 明台纵火如此大案,理论而言,会牵扯众多势力才对,怎么也不该只有汝宁一人之责。 汝宁久居明圣观,与朝中无甚往来,她顿了顿,思忖着补充一句,至少明面上如此。虽说她回荣安后邀约众多王亲世族,但到底也只是为太皇太后祈福,算不得什么把柄。 再加上刑部是个真真的草台班子,查不出什么背后腌膜。 最后一口药喂进嘴里,沈昀渊像是倏然起了好奇心,抓着她的手在掌心摩挲,这样......那你那日在白马寺许的什么愿 真是个妙极的问题。 云衿雪哑了哑,支吾半晌,最后塞了颗蜜饯堵他的嘴,......不告诉你。 沈昀渊: 他闻言眉梢轻挑,似乎憋着什么坏主意,语气端得散漫,装模作样抱怨。什么蜜饯。怎的不甜 云衿雪不禁腹诽,说蜜饯不甜,就没见过这么挑刺儿的。 虽是质疑,她依旧从善如流地也给自己尝上一颗,甜意霎时间沁满舌尖。她抬眼去看那个睁眼说瞎话的人,堪堪开口,哪里不......唔—— 温软的唇瓣蓦然吻上,沈昀渊将她半圈进怀里,任微微泛苦的药材涩香侵袭她的唇齿。 他低垂着眉眼,目光晦涩落在她唇角,一下又一下轻轻啄吻,像是稚子对待珍藏的饴糖,数多下才算餍足。 伴随着一声浅笑,他撤开嘴唇。眸光却依旧幽幽,这回比较甜。 云衿雪:..... 第42章 第42章 在经历了一次似作弄又似调情的喂药后,云衿雪对于强灌沈昀渊喝药的念头就越加强烈了。 沈昀渊明显看出了云衿雪的不自在,也暂时歇下了逗弄人的心思乖乖喝着人端来的汤药。 梅溪不知晓其中的猫腻,只觉得有他家夫人在真是一件好事。 他家大人会爱惜身子了,这要是放在往日里以沈昀渊的性子就算断个胳膊断个腿,他也是要上去跟仇霁寒在大战三百回合的。 何时会想现在一般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任其摆弄。 就在云衿雪威压下被迫喝足了半月汤药的沈昀渊,难得获得了一丝自由。 他揉着自己以趋近僵直的身子,提起剑走向了庭院,长剑出鞘,剑影重重,剑尖所指之处,无不透出一股凌厉的寒气。 云衿雪隐在黑暗之中远远望着在梅树之下舞剑的沈昀渊,心中思绪万千。 此人并非像外界传言一般的不近人情,他待她的好和爱意,她看的见也感受的到。 可她不敢回应,她是个胆小的,七镜司的十几年里早就把她打磨成了一个一切以长司人唯命是从的傀儡。 但现在这个傀儡有了情,也有了弱点,至此再也不堪做别人手中的傀儡。 沈昀渊——你还真是我命中一劫难。 可你也是我心甘情愿奔赴的劫难。 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云衿雪的思绪冷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她在抬眸望去,梅树之下何曾还有沈昀渊的身影。 人呢她皱起秀眉方要去寻那抹身影。 一件裹挟着暖意的狐裘就裹到了她的身上,云衿雪神情微愣还未去看来人。 沈昀渊就将她整个搂进了怀中:方才在看什么见你看我看的出神,可是为夫的身姿帅到了你 此人自从进了一趟检查司后,就像是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般,说话开始没羞没臊。云衿雪曾一度怀疑,仇霁寒是不是把沈昀渊的脑子给打坏了。 云衿雪不答话,沈昀渊也就这般抱着。 本来此情此景也算和谐,直到梅溪的到来。 梅溪是个没眼力见的,小溪也拦不住这风风火火的汉子,他就这么直愣愣的闯了进来。 大人,贵妃娘娘有...... 梅溪话未说完尽数全被卡在了喉咙口,他只看见他家大人面色不愉眼神里只传达了一个意思,就是让他滚出去。 他也如了沈昀渊的意,滚出了庭院。 重新更了衣的云衿雪如沈昀渊的意换了一套鹅黄的衣裙才勉强哄住了怒气正盛的领侍阁。 坐上入宫的马车,沈昀渊撩起轿帘,看向随行与两侧的宫人眉头不由得一紧。 他撂下轿帘凑到云衿雪身侧低声问道:云家可与贵妃有何关系 云家算不得朝中新贵,但也算不得什么朝中老人,官职也不上不下,沈昀渊怎么想也想不到云家与贵妃有何渊源。 第43章 第43章 云衿雪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张相派她来之前也并未说贵妃与云家有何血缘关系,若是有他定不会不与她说清的。 潜在的危险要不得,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暴露她的身份。 七镜司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让手下人来舍命陪君子。 朱红的宫墙遮掩了大多朝阳光芒,宫闱中的石像被云雾缭绕,如有若无,似真非幻。 沈昀渊与云衿雪虽并肩而行,但遵着宫中规矩,连指尖都未曾触及。 因着沈昀渊身上有伤,云衿雪怎么也要顾忌着,所以步子走的慢了些。 但又怕宫人等的不耐烦,故而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眼角含着笑将那荷包塞进了宫人手中。 夫君身上还有伤未愈,还望公公海涵。 大太监也是个会看眼色的,掂了掂手中荷包的分量又瞥了一眼沈昀渊那乏沉的步子,速度减慢了些。 宫道冗长,云衿雪也不敢与沈昀渊闲谈,就怕隔墙有耳转脚就不知传进了谁的耳朵。 再者传话来的人并未说贵妃找他们二人有何事,他们也只得在心中腹诽希望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才好。 日头高悬二人才来到了栖霞殿的门口。 贵妃的栖霞殿似花坞,里头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就连冬日也开着许多各色的月季,这琳琅满目的花海着实漂亮极了。 那贵妃娘娘靠在软塌上,手中挥动着一柄精美的团扇,姿态要多慵懒有多慵懒,榻旁还站着一位少年,不知是几皇子。 宫人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说了一句:娘娘,沈大人与沈夫人带到了。 贵妃眯起眸子,手腕轻抬挥了挥扇子,示意宫人下去,这才起了身。 臣携家妻,拜见贵妃娘娘,六殿下。 沈昀渊拉着云衿雪齐齐跪在了地上,上头是贵妃的轻笑声,快快请起。 她撩开珠帘走上前,迎面就扑来了一股花香气,那气味淡淡萦绕在云衿雪鼻尖,其中不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血味。 很淡不仔细闻很难闻见,可她鼻子天生就灵的不行,哪怕一闪而逝她都是能闻出来的。 这时她忽然就懂为何栖霞殿内种着各式各样的花了。 宫中人手中握着大大小小的人命,这是一个密而不宣的事了,可像贵妃这种身上都带着血腥气的,云衿雪瞬间来了兴趣。 沈领侍还不知道他家夫人在内心敲着什么算盘呢,方站起身就见着六殿下一身绛紫的华服,面色不善的盯着沈昀渊揽着云衿雪的腕子。 沈昀渊眉梢一挑自然也是感受到了那刺眼的视线,温和地朝六殿下笑了笑,倒也并不顾及自己这笑,是否会皇子被当作是为挑衅。 反正他这也确实是挑衅,怎么皇子就瞧不得别人小夫妻恩爱。 为沈大人和沈夫人赐坐。贵妃娘娘坐的板正了一些,她指挥着宫人们搬来舒坦一些的椅子给二位。 多谢娘娘厚爱。俩人一同道谢入座。 衿雪,本宫姑母的身子可还好贵妃娘娘凤眸轻颤,千言万语往后而置,率先打出一张亲情牌来。 云衿雪没想到贵妃会如此问,她暗骂长司人查东西不查清楚,方要起身回到就瞧见贵妃那一身轻薄衣裙下隐隐绰绰的腰牌。 第44章 第44章 七镜司的腰牌贵妃是七镜司的 如此倒也好办了,云衿雪谦敬地起身一礼。 娘亲近来安康,气色比我家夫君都要好上一倍。 沈昀渊恰到好处的咳嗽了一声,云衿雪立马担忧的询问他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昀渊乐的云衿雪的询问,柔声应着自己夫人的问安。 他在抬眸瞧去,果然六殿下的拳头捏得愈发紧起来,亦可徒手折断一支竹笔。 是本宫思虑不周了,一心只想着同你们叙叙家常,沈大人身子抱恙,还需回府静养。贵妃自然是听懂了云衿雪的弦外之音,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衣摆,来日让小六亲自登门,请沈大人多多照拂。 贵妃本意是想让云衿雪念着母家亲情,跟沈昀渊重新考虑考虑从政之位。然而,她却发现自己的儿子今日似乎有些异样,无论她如何暗示,六皇子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臣最近身体疾病顽固难化,难承娘娘一番好意,着实失礼了。沈昀渊微微欠身,婉拒道。 哪里的话,沈大人带沈夫人先回去吧,对了本宫还备了不少贺礼,彩双去安排给沈大人送上马车。贵妃娘娘微微一愣,随即吩咐侍女彩双将备好的贺礼送给沈大人。 待两人晃晃悠悠地出了栖霞殿,贵妃娘娘倏然从软塌上站起,狠狠拍了一下六皇子,怒道, 你怎么回事!!那沈昀渊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再加上娶的又是本宫姑母之女,本想趁着此次机会为你拉拢沈昀渊。你竟然一动不动!! 六皇子冷声轻哧,目光中满是不屑:那沈昀渊不过是个罪臣之子,谁知道还能活多久有什么好拉拢的 贵妃娘娘怒极反笑,她指着沈昀渊离开的方向,高声喝道:你怎会知晓沈昀渊哪天不会翻过身来,他沈昀渊背后的母族可是整个兖州杨氏,你明白吗连陛下都对兖州忌惮三分。下令屠杀沈家之时,只单动了沈尧阳这边的三族,杨氏却安稳的紧,你明白这其中的重量吗他若是站在太子身后,你岂能安心 母妃!!你根本就不明白,如果没有那沈昀渊横插一脚,云三姑娘本来是能成你最好的儿媳!!六皇子终是道明了自己真正的心思。 怪不得东宫已有良娣美妾,而你却迟迟不肯迎娶正妃。贵妃柳眉竖起,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原来你喜欢云衿雪可你这一年同她说上过几句话。 儿臣就是欢喜。谁成想与这沈昀渊有了夺妻之恨,纵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瞧的。六殿下自也毫不示弱,他背靠贵妃母家的公孙世家,全然不顾及一个区区领侍阁阁领。 贵妃娘娘本是想骂儿子愚不可及,却转念一想这夺嫡大业还得靠六殿下自己,故而放缓了语气。 小六啊,你听母妃说,倘若你荣登大宝,岂不是可以娶云衿雪当皇后。 母妃,当皇帝当真可以让云三姑娘当皇后六皇子半信半疑的看着贵妃娘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整个大苍都是你的,自然可以指任何人当皇后,你想让沈昀渊做皇后都行。贵妃笑着摸着六皇子的头,试图让孩子对储君之位上心再上心。 呸呸呸,才不要!儿臣只要云三姑娘当皇后! 第45章 第45章 另一边。 两个人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回到了沈府,全然不知道贵妃于六皇子的谋算。 第二日,随着清晨鹊鸟的鸣声四起,自东山而起初升的照霞,无比绚烂。 云衿雪又套回了以前常穿的黑红色衣裙,对着铜镜随意束起自己青墨的长发,又随意挑选了一根竹钗插与发间,才施施然的推开房门,呼吸一早的新鲜空气。 晨起扫洒的侍从见夫人起的这般早,都觉得有些诧异,云衿雪颔首朝他们一笑,问道。 沈昀渊呢 其中一位清扫的侍女低眉顺眼地回答,这个时辰,大人应当在上朝的路上。 云衿雪点点头,没有理会侍从们关于是否用早膳的询问,快步往府外走去,没曾想还是只瞧见了沈府马车的背影。 夫人,你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小溪不知是从哪儿窜出来了,眨眨眸子跟着云衿雪走在清晨还隐隐泛着潮气的廊亭之中。 无事。少女摆了摆手,想阻止的人没拉住,仗着身子才好一些就为非作歹,她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小溪,给沈领侍煎的汤药还在煎吗 有的,只不过今老爷特意交代了不需要在煎了。小溪想了想,指了指东边的院子,那里便是药童煎药的,想来现在他们还没有撤火呢。 走,咱们去瞧瞧。我还没答应他停药呢,他说的话可算不得数。云衿雪带着小溪便往煎药的地方去了。 那些煎药的侍从们第一次见到云衿雪,以为夫人是来视察的,故而行过礼后给她一一介绍着药材,治咳疾的,续命的,延缓脏腑疼痛的,等等数不胜数。 云衿雪点点头,接过侍从手中的蒲扇,让小溪搬来一张小板凳,自己一屁股坐在炉火前招呼着他们把药抓好,继续给沈昀渊煎药。 众人知晓后院的事情都是夫人说了算,所以手忙脚乱的快速把药抓好放进了锅中。 夫人,这些粗活我们来做就是了。侍从药童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见着云衿雪好像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一起干活。 沈昀渊身子还没有完全好,我亲手给他煎药才能安心些。 属下明白了!那些侍从们感动的不行,认为自家夫人和大人那是如胶似漆,带着云衿雪为沈昀渊煎制了比平日里还多上一碗的药材。 夫人,我们会端的,怎么能让你亲自端。 是啊夫人,小溪来拿吧。 无妨,沈昀渊应该快回来了,他不爱喝药,说不准转头就给倒掉了,我亲自瞧着去,趁热喝。 第46章 第46章 云衿雪端起那木盘,上头两碗泛着青黑的苦药装的满满当当,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路穿过三庭,稳当极了。 梅溪比沈昀渊快上一些,他在院口见到云衿雪时,显然诧异了一下,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行了一礼。 夫人,你怎么来了。 给沈昀渊送药。云衿雪抬了抬手中的托盘,直直往沈昀渊的房间内走去。 梅溪见了那满满两大碗的汤药,嘴里不由的一苦。 他家大人要遭罪啊! 沈昀渊见梅溪一脸复杂的站在院外等自己,他有些好奇的问着今日是怎么了,好似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梅溪不动声色的叹息一口,他同自家大人禀报着,夫人在里头。 噢,来了就来了,有什么问题沈昀渊眨眨眸子,还是不解如何云衿雪来了便这幅样子。 大人,你还是自己进去瞧吧。 梅溪咬着自己的下唇,尽量不叫自己笑出声来。毕竟他已然可以想象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了。沈昀渊敛起深绯的官袖拍去了衣摆上的尘灰,踩着不明所以的步伐往院中去了。 果然梅溪的消息不假,少女正坐在梅树下的石桌前,双手撑着脑袋正弯眸瞧着自己,只是沈昀渊忽然意识到,云衿雪臂弯前还放着平日间端药的木盘,上头满满当当的放着两药盏。 沈昀渊,上朝辛苦了,快来喝药。少女卷起宽袖嘴角扬着笑容,白皙的指尖将药盏从木盘中端出放在石桌上。 一会儿喝吧,现在还烫。沈昀渊咽下一口唾沫,往日这些熬制的苦药都被自己趁着下人不注意倒入花丛之中,他的唇舌是来品珍酒的,不是来尝苦药的。 可自从碰见云衿雪后,这苦药是一碗接着一碗入腹,今日更甚甚至变成了两碗。 他现在有点想逃跑,他清楚知道云衿雪这两碗药就是报复自己来的。 说好的休息半月之余,可他哪里是会闲着的主,身子好的差不多立马就一刻不停的上工了。 烫吗刚刚帮你扇过风了,快喝呀。这可是我亲手熬了一个早上的。云衿雪用指尖探试过温度,并非滚水那般烫,已然是常人能够接受的温度。 这你听我说啊,我习惯喝凉的,我一会儿就喝。沈昀渊边笃定地说边点头,可迟迟不见少女要走的意思。 可大夫说凉了药效就不好了,你墨迹什么呢,难道还要我喂你吗 云衿雪有些后悔没带勺子来,往日里沈昀渊喝药豪气使然,向来都是一口闷,感情深。 今日不知怎么就磨磨唧唧跟娘们一样...... 诶呀,这!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公务,夫人你随便坐,我先回去一趟。 沈昀渊转身便要离开,却被眼疾手快的云衿雪拽住袖子,生生将沈昀渊扯到了石桌旁,少女满目写满了坚定,今日不会这么轻松的放你离开的。 喝完再去。 回来再喝。 第47章 第47章 两个人仿若在讨价还价一般,沈昀渊甚至开始估量此刻能将云衿雪打晕过去的可行性。 一来二去之下,云衿雪端起其中一碗往沈昀渊面前递去。 没有在里面下毒,你快喝完吧,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个上午呢。 事到如今,沈昀渊也只好藏起复杂的神色,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端起其中一药盏,单是瞧着这青墨的色泽便感到头晕,更别说苦涩的气息涌入鼻腔的难受。 领侍阁眯起眸子,他此刻已经全然听不清云衿雪在说什么了。 药被一口口咽入,沈昀渊几乎快被逼出眼泪,涩辛的滋味还在舌根久久不能散去,才缓过气来,又见少女端起另一碗交给自己,连着方才的空碗被收走。 沈昀渊,我第一次煎药,没有经验,但是这确实是一份的量,也要喝完。云衿雪仿若忠臣一般点点头,忠肝义胆的递上药盏。 夫人,下回这些事你还是别亲自操劳了。 那不行,你不知道药要喝多久才能好,随随便便就找人停了药,我必须看着点才行。 错了,我下次定不会让他们随随便便停药了。 不顾这沈领侍如何舌绽允宸,他这下一碗的苦药也是喝定了,猛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视死如归地端起药碗便是痛饮而尽。 云衿雪表扬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梅溪便匆匆从外头赶来,拱手道。 大人,东宫有请。 怎么不早说沈昀渊第一次觉得梅溪还是很有用处的虽用处收效甚微,他立马放下了药碗起身。 可此时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强忍着胃里因苦药翻涌而起的难受,直直的咳嗽起来。 方才殿下没请...... ...... 主仆二人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直到一旁的云衿雪轻轻开口,才打破了这份宁静:不是刚刚下朝回来,有什么事儿方才不能说的,梅溪,太子可有说请过去什么事儿 夫人,殿下的意思好似是与良娣起了争执,请大人去出出主意。 少女亮盈盈的眸子里瞬间写满了困惑,她不解地转身朝人问道,沈昀渊,连这种家事都要你们领侍阁都要掺和一脚吗! 沈昀渊抿了抿唇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家夫人说,他该怎么和她解释平日里他都是做的正经事,今日太子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魔,这朝廷俸禄拿着可当真是难,这个......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 云衿雪摆摆手,端起木盘放上两个药盏就要往院外去,才将木盘交给外头侯着的侍从,又转身回眸道。 早些回来,等你吃饭。 沈府与东宫在王城中不仅隔了几条街,更是相隔了一个偌大的平秋湖,沈领侍下了早朝归家后,连官袍都未及更换,便匆匆又上了马车。 沈昀渊坐在马车上用官袖捂上唇鼻,满口的苦药味叫自己浑身难受,他这十余年都未喝过如此多的中药,这半个月来的中药都快要将他浸满苦涩的中药味,这滋味着实难受。 第48章 第48章 沈昀渊欢喜醇酒,亦或饴糖,反正是与这辛涩的滋味全然是两个方向的极端。 梅溪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递上沈昀渊往日里私服时常戴着的荷包,里头装满了饴糖。 你在外头笑了多久沈昀渊含上一口糖。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来,连外头马蹄的声响都变得悦耳起来。 回禀大人,属下受过专业的训练,决然没有笑出声。梅溪分明是满目笑意,却未漏出半分笑声。 太子此次找我究竟何事,定然不会因为一个良娣就急匆匆的寻我入东宫,平白给监察司递把柄,可打听清楚真实缘由了沈昀渊指尖搭上另手虎口,一下一下的轻点着寻思着正事。 太子随从来的时候偷偷塞了属下一张纸条,属下还未来得及看。梅溪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团递到沈昀渊面前。 沈领侍坐直了身子,拿过纸团摊开在了面前看了半晌,又将纸条凑到了火折子旁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太子可是说了些什么梅溪完全不掩饰他那旺盛的好奇心往他家大人面前凑了凑,沈昀渊垂着修长的睫羽,又往嘴中塞入了一颗饴糖淡淡的开口道:盯紧仇霁寒。 仇大人 梅溪震惊不做假,他深知仇霁寒向来与他家大人不对头,但也未曾想过有一天仇霁寒会将手伸向东宫,仇霁寒此人野心大,手段狠,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煞神。 谁跟他沾了边都要退避三舍。 但对东宫下手,他这是不想活了 大人,我们此行要是踏进东宫的大门就是坦白了站对东宫恐怕就难以全身而退了。梅溪掀开半扇幕帷,眼见着快要见到东宫的府门,不免有些担忧。 自我沈府灭门,便早已没有了退路。 沈昀渊眼里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什么,咽下了那颗饴糖,搀着梅溪下了马车,在东宫侍从的引路下,他到了这属于太子的长乐殿。 沈卿!你可算是来了,孤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将你请来。太子面容愁苦,他快步迎上缓着病气的沈昀渊,并吩咐着侍从们速速赐座。 殿下莫急,臣定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沈昀渊拱手一礼,走到一旁寻了一个空椅宛若在自家般自然而然的坐下,聆听着东宫之主的诉求。 近日东宫附近总是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暗地里命人跟随他们前去探查了一番,发现这些人最后都是进了监察司。仇霁寒此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现在既以盯上了东宫,不能明着下手,定还有后招来对付你的。 太子紧紧皱着眉头,这长乐殿之名是当今圣上所赐,显然殿下还被忧烦所缠绕,不仅在朝堂上并非一帆风顺,这下了朝也是琐事不断。 沈昀渊知晓太子此话并非有假,上一次因着云衿雪死里逃生,仇霁寒定然是不甘心,打算搬弄些什么是非,借着太子为跳板彻底扳倒他。 如果幸运还可以借机扳倒太子,好跟他背后的张相邀功请赏。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太子虽过心善,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储君。 沈领侍站位与太子,太后并非不知,明里暗里已经不知敲打过他多少回,不要因沈家案子牵累了太子。 第49章 第49章 所以他在等,他要等太子登基,可以彻底为他沈家翻案的那天。 现下皇上身子孱弱,太后掌权,可再过几年,太后放权,太子必定是要登基的。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怕在等上几年。 无妨,殿下正常每日的事情就行,剩下的事情交于臣来做。 好。太子双袖一摊,答应的极快。 殿下,除了仇霁寒,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太子又唉声了一声挥退了殿内左右侍从,不好意思道。 其实孤却有一良娣,倾城绝色乃天人之姿,这些年来恩爱有佳,只是常常在一些小事上争吵,便引来无数的争端。孤听闻沈卿与夫人琴瑟和鸣,便来讨教讨教。 沈昀渊闻言倒也是有些诧异,他想着自己方才被灌下两碗苦药,这天下哪有这般恩爱的夫妻,殿下还当真是寻对人了。 沈领侍又遥遥瞧了一眼殿外的凉亭,亦是皇帝亲手赐笔,知足亭,他知晓圣上对太子的期望,可殿下似乎尚未能明白,知足才能长乐。 罢了,沈昀渊勉强撑起个笑来,问着太子是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是些小事,孤忘记在她的绿豆汤里加糖了。 没了 没了。太子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倒是多了几笔无辜。 沈昀渊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想说的话很多,但真正说出来的却又是寥寥几字。 太子看出了沈昀渊的无语,只得又开口说道。 的确是从绿豆汤而起,可良娣脾气一上来便会闹,道孤便是不爱她了,说了许多遍的加糖都不放在心上,那许诺经年太子妃之位更是弥天大谎。 沈昀渊眉尾一挑,察觉到了有瓜的味道,能入了入东宫之女,身份地位想来都不会太差,这位良娣想来是身份有碍升不得太子妃之位啊。 可当今殿下并无太子妃,除了良娣外只有几位美妾,良娣已然是东宫位份最高的了。沈领侍只好循序渐进,依着太子的话继续道。 孤只有良娣一人,那些美妾都是母后强行塞入东宫的,所以沈卿,孤想让你帮我给良娣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太子咬了咬牙,还是说出来他今日请沈昀渊来此最真实的目的,朝中尽是古板的老人,哪里会让他扶毫无家族势力的女人做太子妃,更别说今后母仪天下。 他思来想去只有兖州合适。如今沈昀渊为自己所用,随便叫他书信一封去兖州让他们认个亲,那今后东宫与兖州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 殿下,不可,臣的身份现在本就尴尬,自娘亲死后,臣与兖州再无往来,他们现在只怕是恨歹了沈家。 怎会太子从桌案拿出一封信放于沈昀渊面前。 第50章 第50章 沈昀渊拿起桌面上的信件拆开看了一眼,那正是从兖州送来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对沈昀渊的关心,他将信纸装好,顺势就塞入了怀中。 动作之迅速,完全不顾及太子面上是何种表情,觉察出此行为不太好的沈昀渊试图将话题绕回正轨上,那殿下想为良娣安排一个什么身份 不如便是沈卿的表妹吧,山高水远的,哪有人真的敢去查你们兖州的事儿。太子甚至有些讨好地笑着沈卿,今后便是孤的表哥了。 殿下万万不可,当真是折煞臣了。沈昀渊连连拱手,这当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营生,太子此行也不怕哪天上面一道圣旨把他这沈家的独苗一刀斩了,顺便在来个株连九族,这要是算下去,太子也算位列其中。 沈昀渊当真是连连摇头,他向来算无遗漏,今日必须要将徒增的表妹和表妹夫给婉拒了殿下你当真要许良娣太子妃之位 太子点点头,自己并非是一时脑热或者玩笑话,许下良娣经年,却迟迟难以诺现。他也实在是别无他法了才来编上外戚之路。 殿下,臣以为兹事体大,尚不急于一时,不如殿下先带臣去见一见良娣,臣与祖父书信沟通一番后,再下定论。沈昀渊抿了抿唇,他的只好先将此事拖延下去,再叫祖父来拒绝此事比较妥善。 太子倒以为此事转机便是来了,满目含笑的请领侍阁到东宫后院去瞧瞧,这倒是沈昀渊头一回踏入东宫后宅。 与此同时,在沈府东院里刚送完信件的云衿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池子里的锦鲤喂食。 夫人,六皇子殿下递了拜帖。 一个侍从着急忙慌的找到了云衿雪,而此时少女正侧头和小溪调侃道,沈昀渊这鱼养的也太圆头圆脑了,半个冬天还没过去就快胖成球了。 沈昀渊没在府中,没人招待他,请殿下回去吧。云衿雪手中撒粮的动作未停,转过头去和那位侍从道。 可是夫人,殿下他不走啊......那侍从为难极了,他已然同皇子这般转述了,可殿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啊。 云衿雪放下鱼食,拍了拍手无奈的站起身来,这六殿下无故登门,又撵也撵不走,看来并不是来找沈昀渊的,反倒更像是奔着她来的。 初见六皇子之时,她就觉得六皇子此人对她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不存在什么羁绊之类的乌龙。 走吧小溪,我们去请六殿下进府。少女无奈的踏上去客堂的步子,不过这还是她到沈家后头一回有客人来,又只好默念着她现在是沈家的当家夫人,绝不能丢了沈昀渊的脸。 沈府的庭院偌大,满路走过皆可瞧见植被上染着冬日的薄雪,云衿雪想着好像还挺少见沈昀渊官袍外的衣裳,来日应当去买些时新的料子回来给他试试。 不能总是沈昀渊装扮自己,也要给沈昀渊装扮一下才行。 才靠近客堂,便能瞧见那一身华紫衣衫的皇子殿下,云衿雪只才跨过门槛,便俯身一礼。 第51章 第51章 拜见殿下,只是吾家郎君今日还未从外面归来,不如等他回来,再去殿下府邸登门谢罪。 快快请起来,我是来找你的。六皇子慌错的将云衿雪扶起,有些腼腆又不好意思对上少女写满困惑的眸子。 殿下寻我是为何事 少时我们一道在国子监念学,你还记得当时送我的一方墨锭吗 云衿雪有些不自在的背手而立,她的确是不知道云三姑娘少时在国子监送没送过谁墨锭,只能顺从的一笑。 若是殿下欢喜,我命人给殿下送一箱到府上去 不,我只喜欢那块墨锭,和只欢喜你一样。六皇子快将自己的脑袋埋入华紫的衣襟里,脸颊染上了一阵绯红,轻颤着眼眸不敢再看上一眼面前的少女。 云衿雪满脸困惑的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咽下一口唾沫,她倒是有些搞不清状况了,六皇子与云三姑娘只不过同窗过一段时间,怎么会发展成这种情况,况且...... 殿......殿下,殿下与我之间是云泥之别,怎可......云衿雪不管何时都毫无波澜的脸上竟也有些慌乱起来,她霎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倘若......沈昀渊在就好了。 云衿雪,云三姑娘,不是的,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会一直等你的。六皇子强忍着眼泪,年少之人结结巴巴阐述着自己的爱慕之情。 云衿雪使劲给小溪使眼色,那眼睛眨的都快要起飞了,小溪不是看不懂她家姑娘的眼神,可小溪也急的不知该如何,指尖都快陷入手中的帕子里。 忽然少女好似想到了什么,她轻快的道。 殿下,我怎么也算是你的表姨,我唤你一声表外甥也是不差辈的,殿下可万万不能乱了伦常。 云衿雪倏而想起贵妃自己说娘亲与贵妃是同族亲戚,只好扯出个伦常家里来,叫六殿下收起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六皇子不可置信的抬起眸子,仿若当真是要哭出来一般,他想要拽住云衿雪的腕子,好好与人说明白,可徒然间一阵黑影从外头窜过。 正正好好握住了六皇子悬在半空中的腕子,来者之人他并不识得,瞬间冷下脸来,质问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碰本殿下。 草民梅溪,沈领侍的随侍,唐突了殿下,罪该万死。梅溪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六殿下瞪圆了眸子,他听过这个名字。自从沈昀渊于东宫活络起来之后,他便派过不少刺客与顶级的高手潜入沈府,以谋杀这太子身边的唯一谋士。 可这沈府仿若无底洞一般,所有的刺客皆不曾回来,更未曾得手过,只有号称王城第一的高手尚留了一丝气息,与六皇子道了沈府的可怖之处,那高手出剑极其利落,无人可敌,一招毙命。 第52章 第52章 说完这些,那高手便离开了人世间。 后来六皇子查了又查,只探到沈昀渊有一随侍自兖州来,善用剑。如今被这样一个顶尖的高手掐着腕子,六殿下不禁感到一阵恐惧,生怕眼前人一个用力,腕子就会被捏断。 梅溪。云衿雪到底是知晓不能得罪皇权,轻唤了一声,才让梅溪松开了掌心,伏地领罪。 罢了,本殿下不与你此等庶民一般计较。皇子殿下冷着眸子,依依不舍的瞧了一眼云衿雪便匆匆离去了。 夫人,没事吧梅溪从地上爬起,有些担心的问着。 没事,六皇子本也不是奔着伤我来的,沈昀渊呢怎么没一起回来云衿雪摇摇头,自己什么脾气秉性,哪里会随随便便被别人欺负,可梅溪都回来了,怎么迟迟不见沈昀渊身影。 还在后面,只是从东宫出来后大人便闷闷不乐的,寡言少语。梅溪有些担心的同自家夫人讲着,方才沈昀渊的脸色有多么的难看可怕。 怎么了,他不是去当和事佬的吗,给人家劝得和离了 少女挑起眉毛,好奇地问道。 此时,太子东宫内绿树成荫,鱼塘莺燕,美不胜收。 沈昀渊虽以前来过东宫,可后院还是头一回踏入,毕竟是人家后院他一个外男怎好进入,这次有太子亲自领着他往幽僻的雅园中去,他倒也是大胆了一次。 沈昀渊对那位传闻中备受宠爱的良娣充满了好奇。 毕竟,太子见过无数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却从未选定太子妃的人选,反而让这位良娣紧握着主家大权。 由此可见,这位良娣绝非善类。 后院的侍从们纷纷向太子殿下行礼,据宫人道良娣此刻正在湖心亭纳凉,放眼望去圈在东宫内的湖泊当中确有一亭,只是踏步而去需要小心越过那些太湖石坐的阶梯。 沈卿,你身子还未全好,要小心些莫脚滑跌了湖,若不行扶着孤也可。 太子说完便要去服沈领侍,却被沈昀渊躬身一礼,恭敬地道殿下乃万金之躯,他自己可行。 他又不是什么身娇体柔的病秧子,何须人搀扶,况且那人还是太子。 行,那沈卿小心些,若是一不小心坠湖。嫂嫂肯定要担心的。太子悻悻地道。 殿下言重了,臣还是比较惜命的,夫人还等臣归家一道用饭呢。 对对对,我们得快些,莫要让嫂嫂等急了。沈昀渊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提醒殿下莫要入戏太深,时刻谨记君臣之别才得久长之计。 太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沈昀渊的担忧,道放心沈卿,这儿没外人。 穿过一阵平稳的太湖石,薄如蝉翼的幕帷被湖风吹起,沈昀渊恍惚间看到了那位良娣的身影。那一袭鲜艳的赤红色泽在丝绸间若隐若现,太子亲昵地唤了一声阿乔,才让沈昀渊回过神来。 殿下,臣妾亲手剥的香橙,包甜。 那红衣良娣的身影逐渐叫沈昀渊瞧得真切起来,他不由得一颤,眼前之人本应已身死多年,怎的会...... 第53章 第53章 显然虞晚乔唤太子的声音一顿,她显然也是认出沈昀渊这位领侍卫阁的阁领,染着蔻丹的长甲深深陷入了橙肉之中,果香四溢。 阿乔,这位是领侍阁沈昀渊,今后你入他们兖州族谱,孤便可迎你风风光光的当太子妃。太子挨着良娣坐下,却全然没有发觉虞晚乔眸色中的不善,吃了一口香橙后还连连道甜。 不好呢殿下,臣妾一听闻兖州二字便头晕眼花犯恶心,万万不能入他杨氏族谱。良娣摇摇头,仿若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扣上太子的手,便算是消气了。 可是阿乔。太子显然是高兴美人投怀送抱的,可倘若她没有一个如兖州般强盛的母族做支撑,那些朝臣定然是不会允许抬她做太子妃。 殿下不必说了,这东宫后院什么时候外臣都能进了。虞晚乔绛红的眼尾一瞟,显然是在对在一旁沉默的沈昀渊下了逐客令。 太子自然也是明白的,只好满脸歉意的送沈昀渊出去,连声道沈卿说的是,这些事情果然还要从长计议。 殿下,臣先行告退。 辛苦沈卿,还真的是白跑一趟。 不辛苦,命苦。沈昀渊只是心中默默回上殿下一句,可面上还是带着笑。 才一上马车,梅溪便见沈昀渊的面色并不善,便问是何其情况,却听到了一句大为惊骇的消息。 梅溪,你可还记得表小姐,虞晚乔。 她不是......早就被下旨满门抄斩时被处死了,若属下没有记错,也该有好几年了。 她如今可是殿下唯一的良娣,咱们的太子是非她不可了。 方才虞晚乔分明亦是认出了沈昀渊,才会给他比上一个三的手势,按照往昔在沈府时相约的暗语,便是今日三更时相见。 三更啊......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可沈昀渊心中始终有个谜团挥之不去——本应该早已死去的人,为何会死而复生,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将沈改成了虞。 大人,到了。梅溪的声音打断了沈昀渊的沉思,他抬头一看,沈昀渊府的屋檐已经映入眼帘。 知道了,你先去同夫人道去饭厅等我,我再想想。沈昀渊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 饭桌上。 沈昀渊,你怎么从东宫回来后就闷闷不乐的,真给殿下劝和离了 少女塞了一口鲈鱼肉,又夹了满块的芦笋,好奇的问着今天一直在往嘴里不住塞大米饭的沈昀渊。 沈昀渊则摇摇头,给自己和云衿雪各盛了一碗鱼汤,然后缓缓说道:我瞧见六殿下的拜帖了,他同你说了什么 殿下说,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云衿雪一提起这事就有点抽抽,只见她放下碗盏,嘴角下压颇有点嫌弃之意但也绘声绘色的演了起来。 沈昀渊听完云衿雪的描述,对口中的食物也没了兴趣。眉尾一挑心里有些诧异,他倒是不知道,这六殿下贵为皇子,居然还敢到他的府邸上来寻他的夫人示爱来了。 第54章 第54章 可转念一想,那太子殿下好似也执着良娣一人,这皇室的人都有病。 那夫人可要注意了,你我之间还没有和离。沈昀渊咬着后槽牙提点着少女,莫要叫人落下口舌了。 那是自然,没和离之前六殿下于我还有些血缘关系,我对他只有长辈的关怀。就算那日你我真和离了,我也定是看不上他的,他整个人都没有沈领侍半分赏心悦目。云衿雪瞳里印着似小狐狸般的狡黠,双手接过沈昀渊递给她的翠白玉石碗。 沈昀渊忽然被少女这段话逗笑,弯下眉尾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不少她笑着说道, 行,那我便暂时不参这一本了。 沈昀渊,明日你休沐,要不要和我去市坊上挑挑料子,多做几件衣裳。云衿雪眼见着沈昀渊好似高兴了些,急急忙忙的乘胜追击了下去,你自己官服穿着高兴没事,到时候于我出门游玩不能也穿官服吧。 沈昀渊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了。却又问着明日是什么日子。 二月初九。 不巧,明日好像是威远大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他镇守边疆数年,为大熙平乱开疆扩土,恐是明日文武百官都要去迎接将军。 那明日我自己去吧,到时候直接请裁缝师傅到府里来。你说的那个大将军,他很厉害吗 破六郡,连下五城。不过说起来威远大将军也是个妙人,从不上奏文表,在朝廷上常常面刺陛下之过也。着实是个狠人,沈昀渊总结了一番将军的事迹,同少女将故事般娓娓道来。 好厉害的将军,明日可带我一同前往去看一看云衿雪想着古籍中记载的豪勇良将,她是从未未见过的,故朝沈昀渊眨眨眸子问他能不能带自己一道去,他们朝廷命官定然是可以上城楼一观,不会拥在百姓之间人挤人挤人。 这个......沈昀渊不知一个将军怎会引得少女好奇,总觉得似乎有些为难。 你休沐日,我难得求你点什么事情,你舍我去看别的人,这是第一大罪;出席重要场合不带家眷,还怎么演得琴瑟和鸣芙蓉并蒂,这是第二大罪!云衿雪竖起白皙的指尖,一项项地将沈昀渊的罪证条条列举。 行行行,那明日带你一道去。沈昀渊抬袖将少女比的二给收回掌心,又督促着她快些吃饭吧。 哦对,明日老爹也会去吧早知道我就直接蹭他的车马了。云衿雪一脸懊悔。都行的,来来来,厨娘做的酒酿丸子也很好吃,快尝尝。沈昀渊指了指少女面前的空桌,示意梅溪将还冒着热气的碗盏放在那儿。 云衿雪霎时想到了东园那几条圆头圆脑的锦鲤,估计也是被沈领侍这样养的。 沈昀渊,那几条锦鲤都快撑死了,你不会也想把我养的像那几条锦鲤一样吧。 胡说八道,你看你瘦的多吃一些也不会胖到哪里去。 沈昀渊说着将碟子里的酒酿丸子夹了几个到云衿雪碗中,云衿雪望着碗中的菜,又摸了摸自己这日渐圆润的肚子,心中不由得打起小鼓沈昀渊绝对就是想撑死自己。 对了,东宫那边到底怎么了啊,让你这么不高兴 第55章 第55章 夫妻吵架自古以来都是难解的题。我们这些外人哪里能掺和进殿下的家事。沈昀渊摇摇头,只觉得难上加难。 我们就不吵啊,最多就是有一些分歧。云衿雪很自然的接达了一句,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澹静的月光照亮了沈府的屋檐,一阵清风拂响惊鹊铃。 打三更的声响陆陆续续地穿行在市坊之间,若是眼神好些,可见一袭霜白的身影,自月下飞檐踏壁而过,婆娑影绰。 青墨的长发被墨黑的发带高束而起,即便隐在月色下也张扬不已,他持着一柄长剑背立在相约的地点,已达三更,却迟迟不见那人的踪迹。 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抄斩了。 那如魑魅般的声音幽幽道。 同白日里一样,红衣不减的良娣端着一盏烛台自暗中走来。 我也以为你早就死了,死人与死人见面,倒也合乎常理。沈昀渊臂弯间抱着长剑,于那红衣女子不过睥睨一眼良娣这个点离开东宫,殿下岂不是会起疑 无妨,我把他打晕过去了。 ...... ......你还真是。说说吧。找我来做什么。沈昀渊眉尾一挑,他自幼便知道这曾在府中住过表小姐并非良善之辈,她定然有自己的目的。 虞晚乔微微一笑,赤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表哥如今身居高位,圣宠不衰,自是有本事的人,你猜猜看如何 我猜你意并非在太子妃之位,而是皇后。沈昀渊目光深邃,瞬间便猜到了几分。 虞晚乔眼中瞬间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不愧是我自幼便钦佩的表哥,果然聪慧过人。。 她又继续道,表哥,你知晓为何我并为死吗我当日逃出沈府,颠沛流离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位恩人,将我带回了王城,我本欲报恩,可他却给我下了毒,利用我为他提供东宫的密报。只可惜,殿下从不与我谈论朝政,他只好每月十五命人来给我送解药。虞晚乔淡淡的讲述着许多年前的事情。 沈昀渊一直觉得虞听晚的事情有问题,可向来无处可寻,今夜倒是把答案送到他眼前了。 那人,是谁沈昀渊颦起了眉宇。 当今六皇子,他知晓我真实身份,很好拿捏我,所以啊表哥,我今日找你来便是想让你帮我要来解药,我也想离开这东宫,我不想横在男人之间过活,沈家的恩情我还没有还,与其与他们联手,还莫不如我们两个联起手来才是最好的。 你若是离开了东宫,还怎么做皇后 虞晚乔闻言似乎是听着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摆摆衣袖转身离开,看来是事已然说完,该回去了。 第56章 第56章 那便换个目标,人生在世,对得起自己就行。 殿下对你的情谊不假,没有掺杂任何权利谋略,你若是留下。待殿下登上大宝......你完全没有必要搅合到沈家的事情里,沈家折我一个足够了,不能在平添更多人的鲜血。沈昀渊白日中见到的太子殿下那当真急切的神情是演不出来的,他知晓那是真心的。 不成,他连许诺多年的太子妃都做不到,更何况是皇后。我的提议你好好想想,若是同意了,给我来信便是。 虞晚乔说罢便离开了...... 清晨。 延绵无尽的城墙上挤满了达官显贵。他们站在高处,俯瞰着城外的美景,那是平日里难以欣赏到的。在这里,红紫二色的官员皆是五品以上,他们前来迎接威远大将军班师回朝。 其中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倒是在这些达官显贵中极为亮眼,云侍郎明眼就看出来是谁,匆匆忙忙的穿过人群,走到云衿雪面前。 云衿雪,你怎么混进这儿来的,快回去! 云侍郎官位不高需遵循官民之别,别说勒令今日百姓不许上城墙,只能在墙下观礼将军回京,就算是能,她这身亮眼的衣裳也容易被陛下发觉。 云衿雪朝云侍郎行了行礼,老实交代自己是跟着沈昀渊来的。沈领侍是跟着太子殿下来的,所以没人敢拦他。 云侍郎看着云衿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想再劝,但看到沈昀渊朝太子殿下拜了一拜,便朝他们走来,只好作罢。 云侍郎,衿雪今日是陪我前来的。沈昀渊这句尚未说完,便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我昨日着了凉,新病叠着旧伤,所以不得不让衿雪前来照顾我一二。说着还低头咳嗽了几声。云衿雪着急忙慌的为他顺着气,她自然是不知晓这些话尽是沈昀渊扯的慌,也顺其自然的隐下了是自己非要来的事实,匆匆就要扶着沈昀渊到一旁去歇息。 云侍郎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个两个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管得了的,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站的远远的了。 初春的日头有些大,城墙上并未有大片的树荫遮挡,很快便闷热的不行,云衿雪搀着沈昀渊往墙角的阴霾处走去。 云衿雪叹了口气,只因这阴凉处极小,她迫不得已的挨着沈昀渊坐下,双目放空的望着远处毫无波澜的风景。 烈阳下的官员们熙熙攘攘的站在城墙沈上也在低声抱怨着,荫影间的两人却难得的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只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抹明黄的身影穿过人群找到了他们...... 沈卿,沈夫人,你们怎么躲在这儿,要不去孤的仪仗那儿歇息会吧。太子显然是因方才沈昀渊告假后寻不着他,故而来寻他们,没想到却在树荫下瞧见了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这躲清闲。 虽然他想要拉拢这威远大将军已经许久,但拉拢归拉拢也不能忘记沈昀渊,他可是要芝麻与西瓜兼得的。 君臣有别,殿下还是快些回去吧。云衿雪起身向太子行礼,言辞间略显疏离。 第57章 第57章 沈昀渊半阖着眸子点点头,非常满意少女刚刚的行为,如今已经可以将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表达出来了。 沈夫人啊,原先孤在国子监时,觉得你并非此等古板之人,怎么现在越来越像沈卿了。太子挠挠脑袋,想着数年前国子监里的云三姑娘还是非常活泼,不拘小节的,怎么才跟沈昀渊待了这些时日就变成这样了。 难道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殿下与夫人,还是同窗啊沈昀渊淡淡开口,他竟还是头一回知晓这等关系。 是啊,当时适龄的皇子都被遣去国子监开蒙。两年后才被领着回来交给太傅大人。太子随口应答着,毕竟说的都是大实话。 那六殿下当时也在沈昀渊不知为何话锋一转,引得身旁的少女困惑的扭头去看他,仿若在问你这是再问什么鬼问题。 在的,老六当时还想选你家夫人做伴读,只可惜这想法被父皇以男女有别直接给驳回了。 太子仔细思索了一番,将彼时的实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陇西刺史,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沈昀渊突然问这些陈年旧事,却隐隐觉得其中必有猫腻。 还有这种事啊殿下若是今日不提起,我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云衿雪也是一副头回听新鲜事的神情,她自然也是知晓沈昀渊这些问题离不开那日六皇子登门拜访之事。 怎么了沈卿,难道说老六居心叵测,我听有人说起老六起了夺妻的念头,若真是事实,明早孤就去参他一本。太子显然是一副八卦的模样,一块挤到了那处极小的荫影之中。 那一小块阴影处一下子挤了三个人,虽说沈昀渊身子偏薄没有旁人的宽大,但毕竟也是男子难免挤了些。 云衿雪瞧着身旁的两个人,自动往阴影外挪了挪脚步。 没有,臣也算是六殿下的长辈,还是臣来参吧。 举手之劳,沈卿莫要同孤客气。 你们俩,这儿人来人往的不怕他们去跟六皇子告小状吗云衿雪不理解他俩这推拒来推拒去想要掺六皇子一本的心,她现在只想拦住这君臣之间儿戏般的对话,又指指不远处人来人往的朝廷命官。 嫂嫂,你多虑了,孤能堂而皇之来寻沈卿,那面前这些人便皆是孤的门下。太子探出脑袋来,隔着沈昀渊回答着少女的困惑。 ......殿下!沈昀渊低声提点着东宫之主言语间要有分寸,即便都是自己人。 春末,鹊鸟多喜战于城墙之上叽叽喳喳的啼叫,忽而北边响彻云霄的是鹰鸣,抬眸一瞧当真是苍鹰盘旋在九天之上。 城墙上那些已经被晒的蔫巴巴的官员们突然沸腾了起来,远处瞧见了庞大的军队,马蹄略过之处扬起阵阵沙尘,属于大熙的战旗在阳光之下赫然显眼可见。 是威远大将军班师回朝,他原先凭着破六郡一站成名,此次更是连下漠北五城,光宗耀祖。 第58章 第58章 沈昀渊,要不要我拉你起来少女朝他伸出了掌心。 沈昀渊听闻声响,对着自家夫人摆了摆手,利落的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尘灰,抬袖牵上云衿雪的掌心,再一次的站回了烈阳之下。 威远大将军! 少女扯着沈昀渊就往城墙边挤过去,丝绸织得宽袖薄如蝉翼,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而华。 沈昀渊顺着指尖的方向望去,果真是瞧见那高头战马上骑着一个硬朗结实的男人,方从漠北而归,肤色似深麦,狻猊兜鍪下的眼神却异常坚毅果决。 他身后的宽刀据传曾阻挡千军万马,百战百胜。 这样的人才,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都想招揽到自己麾下,为自己所用,可这威远大将军却偏偏无心政事,除了大胜战报,无一本奏章送至朝廷。 而今日班师回朝,也是皇帝千呼万唤,一个接一个圣旨才将人召回来,否则他定然还在驻守边疆,以保国泰安民。 你家中若是没发生诸多事情,你也去参军,肯定是比他还厉害的将军!少女悄声同沈昀渊道,毕竟他也是自幼习武之人,至今还保持着日日练武的习惯。 这可不好说,也说不准我就参加科举去当状元了。沈昀渊也同样低声回答着人,他此刻倒是觉得那大将军着实并非是个好说话的人,恐怕太子这条路是任重而道远。 这般声势浩大的迎接威远大将军归京,本以为大将军会翻身下马同这些股肱人物客套一番,可他只是朝诸位点点头,便领着军队越过了城门,往九霄殿复命去了。 城墙上的官员们眼瞧着大军越走越远也纷纷散去,不过也有好事者往九霄殿赶去,想再近距离的观摩这傲气凛然的大将军。 沈昀渊拖拖拉拉的走在最后头,云衿雪倒也是习惯了,走在一旁同他续道。 两人一言一语来回道着,渐渐下了城墙的沈梯,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云衿雪。 沈昀渊和云衿雪一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蓝衣、背着行囊的姑娘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刚到王城。 常歌云衿雪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去,这是在七镜司与她交好的人,按理来说她应该还在七镜司的,怎得会出现在王城。 云衿雪!好巧啊,我刚到就瞧见了你!苏常歌远远的同她打招呼。 少女左顾右盼不见梅溪的身影,只瞧见了沈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她着实想赶紧把这沈领侍交付出去,好去与人问询一番。 得了沈昀渊的暗令后,梅溪才火急火燎的从马车处飞奔而来。 云衿雪见到梅溪后才放心的打算去找苏常歌,却又被沈昀渊叫住。 还回来吗 自然要回来的。云衿雪允诺道,立马就朝着苏常歌的方向跑去。 沈昀渊搭着梅溪的胳膊扭头看着云衿雪于那苏姑娘聊得火热,不由得面色有些不悦。 他怎么不知道他家这小夫人的人缘怎么这般好,跟谁都能聊得如此开。 不出一个时辰云衿雪也确实回了沈府,云衿雪遥遥望了一眼正在树下练剑的沈昀渊,低头又将手中的纸条握紧了一些。 她从见到苏常歌之时,她就清楚了绝对是张相又给七镜司施压了。她想过会是让她加快行动,可未成想是直接要沈昀渊的命。 第59章 第59章 沈昀渊收剑之时看见正站在凉亭内的云衿雪脸色才算好一些。 然而他却未曾预料到接下来的日子有多...... 长公子,夫人今日夜里与苏姑娘一道用晚餐,让你不用等她。 长公子,夫人说和苏姑娘去打马球了,天黑了还要去庖炙,忙得很。 长公子,今日夫人也不在府里。他说和苏姑娘去接苏姑娘的哥哥了。 梅溪一连三日让厨娘按照夫人来之前的菜量准备,也每日向沈昀渊汇报着府邸中的大小事物,只是每次禀报关于云衿雪的,他们主仆二人都会心有灵犀的往那空荡荡的位置瞧上一眼。 梅溪,去查一下那个苏姑娘。 属下已经查好了,苏常歌,苏山禾的妹妹,他们兄妹二人一直在江南地带游医,半月前收到了一函邀约便来了王城。苏常歌与夫人是好友,也是云府的客人。 梅溪朝沈昀渊点点脑袋,他可谓是十分贴心。自从那日威远大将军班师回朝后,他便已然将这位苏姑娘查的明明白白,只待沈领侍一声令下,他便能将所知悉数奉上。 沈昀渊闻言倒也是觉得梅溪这事儿办的不错,仔细想着神医谷谷主的名号,好似的确在江湖中有听说过这个苏神医的存在。 梅溪,去同夫人说明日下午陛下为威远大将军筹了盛宴,要携家眷出席,请她先与苏姑娘告一日假。 大人,这由属下去不太合适吧...... 梅溪朝沈昀渊眨眨眸子这夫妻间的事还是自己说比较好,万一没说明白岂不是误了大事。 那等夫人今日回来,你请她来一趟。沈昀渊挑起眉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倘若梅溪还是推脱,他定是要让梅溪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遵命,大人你多吃些菜呀,不能因为夫人不在便食欲不振的。 梅溪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布着菜菜,却被轻踹了一脚。 沈昀渊眼尾染起不善的神色,瞧的梅溪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可梅溪着实还是忍不住,依旧和沈昀渊唱反调。 大人,属下这是实话实话啊,你瞧瞧这些菜多浪费,要是让夫人知晓了,又是一阵唠叨。 行了梅溪,那你把这些吃完吧,不要浪费了。 沈昀渊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留下梅溪一人一脸茫然。 是夜,东园里的池水幽幽映着弦月,月华下池水与桥影相连,偶然有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响。 云衿雪迎着月色被侍从们簇拥着入了府,在外头跑了一天,本想赶紧去洗个热水澡便歇息了,未曾想梅溪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并说让他现在去趟沈昀渊那儿。 少女问了是有何事,但梅溪秉持着字越少,事儿越大的原则只是愁眉苦脸的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去问为好。 第60章 第60章 云衿雪甩了甩宽大的袖子,跟着梅溪的步子,去了后院。 一般来说,沈昀渊的后院中到了夜里都是极其安静的,除了灯火通明也没什么人来往。微风拂过庭院里的绿植摇曳其中,月光也将那些翠叶映衬得极为景致,一旁书房中的烛火盈盈燃着,灯火通明。 少女有些不放心的回头望了一眼梅溪,梅溪也只是给了云衿雪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快些去莫要让沈昀渊等急了。 云衿雪心中其实揣着几分忐忑。毕竟,她已经足足三日未见沈昀渊,更未与这位郎君共进晚餐了。 硬气了大半辈子的云衿雪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虚。 云衿雪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只见叫自己来之人,此刻正执着笔杆认认真真的在册子上书写着什么,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落笔沙沙声和蜡油滴落在铜台间的声响。 沈昀渊今夜穿了身碧青外袍,虚掩在霜白无暇的衬衣外,青墨的长发只是用松针样式的发簪半钗着,一旁的烛火映得他气色不错。 云衿雪倒也没有说话,她知晓沈领侍定是在写奏表文书,便将脚步声放得极轻,蹑手蹑脚的移到了书桌前。 毛笔尖一顿一滴墨水就滴到了奏纸上,沈昀渊抬起头来,正巧见云衿雪那双漂亮的杏眼正在看自己,周遭的烛火点点倒影在她的眸子里,似星河万千。 你喝酒了 沈昀渊淡淡开口,自从少女踏入院子那刻起他便发觉了,只是云衿雪墨迹了好一会儿才进来,他想着不如先写完这张奏表亦可。 未曾想那少女狗狗遂遂的摸了进来也便算了,还带进来一阵扑面的酒气。 就喝了一点,我现在很清醒。云衿雪也徒然一怔,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她没想到沈昀渊上来第一句竟然是问这个问题。 她最近因苏常歌带来的那张纸条烦恼的不行,烦到深处才无奈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就今日贪杯被沈昀渊抓了一个现行。 坐会儿吧,我有事同你说。沈昀渊抬袖指了指桌案旁的梨花木椅,自己则是将那份奏表折叠整齐,明日好呈给圣上。 少女放坐到椅子上,沈昀渊则是不紧不慢的为她倒了杯茶水,玉盏里被斟满了热茶,沈领侍用手背推往云那边。 喝口茶吧,等会儿让厨娘给你煮碗醒酒汤,省的明日早上起来头疼。 不用麻烦的,我喝点茶就行。 说着她屈指在太阳穴处揉了一揉,本是不疼的,沈昀渊说完倒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怪哉,莫不是他有乌鸦嘴的功能,想着云衿雪斜眼瞧了过去。 明日陛下设了夜宴,为庆贺威远大将军回京,此次要带家眷一道入宫。我们未时便要启程。沈昀渊抿了一口茶水,朝少女规划着明日的行程安排。 夜宴未时就要入宫。云衿雪不可置信的问着,用个晚餐怎么还搭上了一个下午。 第61章 第61章 自然是做臣子的等陛下,你难道还指望着陛下等我们沈昀渊颇为有耐心的向少女解释着。 行,知道了。说起来明天早上我约常歌去趟城西,不过你放心,我定会在未时前赶回来的! 云衿雪悠悠拍着衣摆站起,回屋子里洗澡去了。 去吧,我让梅溪去煮碗醒酒汤来,你记得喝。 沈昀渊又嘱咐了两句明日定然不能出差错,便又垂首去收拾自己那些写废的奏表。 次日,午时的日头大极了,王城上空万里无云,全然是一副好天气的模样。 坊市之间也还是相当热闹,并未受到热浪的困扰。人人手上都摇着扇,意在挥清风散凉,又或是遮上半许烈阳。 沈府除了后院的梅树之外还种了许多墨竹,此刻依托阳光在那东墙上散落着斑驳的竹影,只是并无凉风拂过,那竹林间也只觉得燥热无比。 沈昀渊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的轻击着桌案,发出声声脆响,那身绯红的官袍裹在身上,还时不时转眸去瞧落香的速度,便是又过了一刻钟。 梅溪,夫人还没有回来吗 沈昀渊的声音显然是有些不耐。自用过午膳之后,沈昀渊便一直坐在此处等云衿雪。 昨夜的确是同自己交代了,未时前定然会回来,可此时离约定好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沈昀渊的心中隐隐怀揣着不安。一遍遍的问梅溪,少女可有回来。 夫人还没有回来,大人别急说不定夫人是被什么一时绊住脚才晚了。梅溪递上了帕子,不大不小的汗珠从沈昀渊的额头溢出,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忧虑的。 不必了,你可有派人跟着她沈昀渊接过帕子只是拭去了汗水,又端起热茶饮上一盏不行,我得去寻她,即刻备车去城西。 大人,慢些,就凭夫人那身手不会有人伤得到她......梅溪无奈的低声让沈昀渊莫要这么急,这王城这般大,又能到何处去寻夫人呢。 马车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市,幕帷的遮光效果是极好的,沈昀渊神色并不算悠闲,揭开一角幕帷时刻在观察着已然到了何地,穿过前面那角巷口,才算踏入城西的领域,可这偌大的王城,他又该到什么地方去寻云衿雪呢。 要早知如此,昨日就应当问一下云衿雪今日要去城西哪里。 此刻的云衿雪正愤怒地扭动着被紧紧束缚的手腕。她试了许多次,可双腕被缚于身后捆得死死的。即便是用内力也无法震开他们用水浸湿的麻绳。 麻绳浸了水,纵使你有通天的本事,都难以靠自身的力量的解开束缚。 云衿雪,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被一道捆在此处的苏常歌还是有些担心的,但她更担心的还是在屋内为病人施针的兄长。 此乃王城,天子脚下!你们难道还敢当街杀人!!云衿雪怒视着对方,抬腿就要踢过去。 而那些拥在院子中的江湖人士并不在意,直接用剑在云衿雪的脸颊旁拍了拍,让她安静些,又拿剑端,扬起少女的衣袖,连连称赞着料子上乘,定乃大富大贵人家之人。 第62章 第62章 可惜我们不为财,只图一个义字,倘若今日苏山禾把我们义父扎死了,定要叫你们一道陪葬。那人的眼神留恋的停留在云衿雪随身携带的昂贵饰品与钱袋上,他大抵已经在想一会儿将人杀了之后该如何分赃了。 陪葬!凭什么陪葬,你们等着去官府吃官司吧,家夫乃领侍阁阁领有你们的苦头吃!!云衿雪依旧调动着内力,想要解开桎梏着自己双手的麻绳,可方才是被他们用了大剂量的迷药迷晕过去的,现今倒是有些内力滞涩。 回想起刚才,他们三人还在街上走着,刚到胡同口就被人套了麻袋塞了迷药。她好歹挣扎了一番,可终究还是没扛过迷药。 她还答应沈昀渊早些回去呢,现在眼瞧着时辰要到了,自己还没回去,不知道沈昀渊那厮会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不守时呢。 官府又如何,我们可是有徵霄院二院主做凭证,谁会来相信你这等市井小民的疯言疯语。那人抬袖指了指坐在凉亭下饮茶的公子,满目得意的模样倒像是个地痞流氓。 江湖上有你们这样的败类,真是江湖之不幸。少女恶狠狠的盯着这人同所谓的二院主,着实是一丘之貉。 一旁下属上前向这个男人禀告着屋内的一举一动,那男人抽出刀来在掌中高低掂量两下。 看来就算是名声在外的神医谷谷主也不过如此,我卸你条胳膊下来让他专心些吧...... 壮汉一步步紧逼,目标直指捆在阴暗角落中的云衿雪和苏常歌。 云衿雪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 不行,要死也得他三一起死,要不这事传出去,她的脸面估计都要在七镜司丢干净了。 就在壮汉的刀锋即将落下之际,院外的木门被猛然撞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门口。 来者是一袭深绯长衫的朝廷命官。 腰间挂系着兖州的腰牌,还有东宫赏赐的令牌。 深绯官袍已然是五品以上,可院中人依旧有恃无恐,呸了一口唾沫又像是不屑的模样,仿若即便是朝廷也拿他们无可奈何,瞧着那官不善的眸色,他们居然还哄然而笑。 沈昀渊一步步踏入这充满血腥味的院子,双目扫过院落中的每一个人,直到他与陆沉渊对视一眼。 本来还在凉亭下不为所动着品茶的陆沉渊一下子站起,有些轻颤地走了下来,讨好似的围到了沈昀渊身旁,却被一旁的梅溪提剑拦下。 昀......堂堂徵霄院的二院主垂眸颔首的谦敬模样,让壮汉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慌不则路的将宽刀一丢,今日好似是踢到硬板了。 陆沉渊的渊字还在口中没说出来,就被沈昀渊一记不善的眼神瞪了回去,他即刻改口恭敬的问道。沈兄,你怎么来了呀。 陆沉渊的声音几近谄媚,因为他知道沈昀渊的厉害,这是一个他完全惹不起的人。 第63章 第63章 沈昀渊的眼神停留在云衿雪身上,被他好生养了许久的小姑娘。居然被这群不识好歹之人用粗木藤捆得双腕通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同陆沉渊道。 放人。 是是是是,立刻放。陆沉渊连忙应声,生怕惹恼了这位煞星。他指挥着手下解开云衿雪身上的绳索,动作之快,仿佛生怕沈昀渊反悔。 云衿雪有些惊愕不已,她本来是该同沈昀渊说给她拿一把剑来,她要把这里清理干净,可这眼前一阵莫名的发展让她有些浑浑噩噩,麻绳松开的那一瞬间,少女都有些呆滞在原地。 她的腕子猛然被人握上,力道之大让云衿雪不惊瞪大的双目,少女就这般被不容拒绝的牵着,一路至了院外。 被塞进马车的时候,云衿雪的眼尾已经泛红,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毕竟在七镜司武功排行也算前三的她如此何曾遭过此等罪受,可纵使再有千般委屈云衿雪也是个要面子的,将一肚子委屈压下,话到嘴边只是轻声喃喃着同沈昀渊道歉。 云衿雪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在这里出事,我该怎么和你的爹娘交代,又怎么和圣上太后交代!沈昀渊愠怒而道,他已然将自己的脾气压下,尽量不吓到少女。 可一眼瞧过去,云衿雪仿若是真心悔过的模样,一双眸子红通通的又叫人不忍心再说些重话。 对不起... 沈昀渊抿着唇,还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如果今日没有夜宴,你是不是就要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或者说,我明天来给你收尸 他自然知道云衿雪不是个如此不知轻重的女子,可是他不敢想昨夜云衿雪若是不曾交代过要去城西,今日满城寻起来......简直后怕的不行。 不是,你听我说,我没有想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云衿雪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儿,她与苏常歌只是正巧碰上苏神医,那时还尚早,三个人就结伴相行,未曾想因着苏家在外传扬的名声发生了后面的事。 依我看就是个庸医,还神医呢招摇撞骗得来的名声吧。沈昀渊揭开半面幕帷,指挥着车夫即刻往皇宫中去,再给夫人弄方湿帕子来,好好净脸清醒一下。 云衿雪苦着脸,她知道沈昀渊不是因她被抓生气,沈昀渊只是气她陷入了危险之中。她揉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稳着步子坐到了沈昀渊身边,眨巴着眼睛想要让沈昀渊原谅她。 然而沈昀渊却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暂时不原谅你的意味。 云衿雪见状解下系在腰封上的荷包,这是她清晨才购置回来的,装的满满当当。沈昀渊一直以为里面寒塞满了金银珠宝,莫不成这少女是在贿赂他,妄图取得原谅。 休想,不管自己是朝廷命官,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贿赂定然是不可能。 他刚想出言否决,就听的少女说道。 我今日会答应常歌今日出门,就是因为她说城西的早市上有新鲜的柚子糖,不同于寻常的果脯,是和饴糖一样方方正正甜甜的。 第64章 第64章 我就想着你总会受伤,每次都要喝这么苦的药梅溪又说你喜欢甜食,就想给你买了一袋,本来买完就要回家的,一不小心碰上了苏神医才......才耽搁了。 云衿雪轻声解释着早晨发生的事情,眼见着沈昀渊那紧绷的神情渐渐柔缓下来,甚至还染上了一丝温和,少女才松下了一口气,解开荷包从里头拿出一颗柚子糖来,指尖细细剥开糖纸,递到沈昀渊的唇旁。 尝尝嘛,沈昀渊,很甜的,比饴糖还甜上几分的,怎样 沈昀渊向来自诩是个强硬的人,他自从沈家灭门一路披荆斩棘,不择手段,可偏今日对着云衿雪这气似乎有些生不下去了。 他垂眸望去,轻启唇齿叼走了少女举在半空的柚子糖,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当真是比苦药的滋味好多了,还有阵阵柚子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 甜嘛云衿雪抬眸望着沈昀渊,有些期待着沈领侍可以给她一个已原谅的答案。 嗯,甜的。沈昀渊淡淡开口,还有方糖撞在齿间的丝丝声响,他抬袖拉过少女那还透着红的腕子,自己都不曾发觉眼底隐隐泛了心疼的心思,回去后给你上药,不会留疤的。 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云衿雪老实地将手腕放在沈昀渊的掌心,没有丝毫挣扎,那麻绳实在太难解开了,我用内力试了无数次都挣不脱。 那不是麻绳,是瑶木藤,浸水之后恐怕是大罗金仙来了都挣脱不了。沈昀渊的指尖划过少女还尚好的白肤,寻思着府中库房间有那般多的天才地宝,定然要给她治好了。 怪不得呢,瑶木藤倒是今日头一次听说,不对啊沈昀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还有那个什么徵霄院二院主怎么对你毕恭毕敬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我不知道的云衿雪见他彻彻底底的消气了,一股脑儿的把自己的困惑全然问出。 沈昀渊拂起宽袖拎起垂挂在腰间的两面令牌。 无他,只是倚仗了兖州与殿下之势。 云衿雪瞧着沈昀渊拎在手中的两面令牌,心中疑惑瞬间消散。 毕竟这两股势力,即便是再有权势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云衿雪安静的靠了回去,听着咕噜咕噜转动的车轮驶向皇宫。 申时的烈阳已经将朱红的宫墙遮了个大半,众位应邀而来的官员携家眷行至在宫道之中,偶尔,透过镂空的窗花,可以窥见深宫中的幽静与神秘。 朝天门外拥满了不少马车,皆是来宫中参加夜宴的,并且马车一停,便是要等到晚上主人家从宫中出来才会离开。 沈昀渊从马车上搀着云衿雪一并下来,两个人晃晃悠悠的跟着大部队往紫霄殿而去。 云衿雪还是头一回作为家眷去紫霄殿赴夜宴。 沈昀渊,等会儿我爹是不是也会来呀。云衿雪揣着衣袖,将还泛着红的腕子藏入了宽袖之中,低声问着在一旁安安静静走宫道的沈昀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