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过得黄昏》 被坑之后的塞翁失马(一发完) 浪三归揭了片瓦往下看,见房中几人神志清醒,均无大碍,胸中吊着的这口气才算松了下来。 日前他追踪盗匪路经番禺,本想逮住人顺势回宗门过年,顺带指点指点他悟性不错的小徒弟,不想才将盗匪扭送官府,此地官员上句才千恩万谢,下句又提起一事,道是连日来有人失踪,报到官府却无人敢管,还望大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鼎力相助云云。 浪三归在外游荡日久,哪能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哦了一声,并不十分热衷,似笑非笑看去一眼,“是什么势力才让官府都忌惮?” 县丞擦了把汗,低声道:“这……见笑见笑,除却那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外,也另有缘故。您在本地住了一段时间,听闻了大族陈家广发布告,招兵买马,意图寻得十数高人,送他家大郎外出行商一事吧?” 浪三归想了想,微微颔首,“听过。” “您这样的高人,自然是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县丞陪着笑戴了顶高帽,接下来的话却使浪三归挑了挑眉。 “陈家将此事弄得声势甚大,不止岭南,我看南边数得上的宗门均有人赴会……只是这失踪的人,正是来陈家谋职的武林人士。您说,这江湖人都吃亏的事,我们这些老百姓怎敢沾手啊。” 身后的小差役见这位武功高强的大侠还是表情淡淡,一副不想理会的模样,生怕催命差事落到自己头上,眼睛一转,指着他腰后横刀大呼小叫,“里、里面就有拿着这样长刀的人!” 他刀宗弟子一心向武,个个精挑细选,功力上乘,怎会有如此愚蠢之辈。浪三归心里不信,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便显得不近人情,与他扬名宗门的意愿相悖,是以明知若应下来十有八九赶不回舟山,浪三归仍是忽略掉心中那点遗憾,点了头。 于是就有了浪游刀主半夜上屋揭瓦那一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陈家家境殷实,根基甚厚,给未来有掌家之望的大郎挑选护卫,自然不会草草了事,凡是经过初选的江湖人,都被安排住进这座偏远幽静的别庄之中。浪三归仗着身法了得,趁夜一间间看去,对赴会之人武技水准大致有了成算,却未见到差役口中手持横刀之人。 他便知道本宗弟子不会掺和这些污糟破事。浪三归心中得意,暗暗松了口气,身形一动窜到最后一件屋舍,轻轻揭开瓦片。 话不能说得太满,原来宗门之中……真是有笨蛋的。 浪三归无语了。 侠士丝毫不知在自家刀主心中形象已被抹黑,正端坐桌边,手持烛剪挑亮烛焰,将灭未灭的火光骤然一震,映亮俊朗眉眼。夜已过半,月隐星藏,他非但毫无睡意,还很是忧心地叹了口气:“我们已来此数日,还未发现异常,这样下去,几时才能将此事查明?” 与侠士同住那人衣襟大敞,横躺于床榻之上,大喇喇裸露精壮胸膛,一看便是修习外家功夫的模样,棕茶色袍袖之上水纹精细,翘脚露出半截小腿,其上赫然印着一段朱红纹身,显然是位丐帮弟子,可见县丞所言并非全是托辞。 那丐帮弟子满不在乎摆了摆手,“何必着急?你今日才显山露水夺得魁首,总得给他们绸缪几日。” 侠士道:“并非我着急,实在贼人奸狡,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使几个武魁消失得悄无声息,那几位兄台不知境遇如何,实在令人担忧。” 过了片刻,侠士再次轻叹:“原还想回宗门过年,如今看来,多半不成了。” 两人相识半月,头一次听侠士提及自身,丐帮弟子显然对他毁誉参半的宗门很有兴趣,追问道:“怎的,年关回去会有年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侠士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点笑意,摇了摇头,“我师父常年在外,若没被杂事绊住,想来也是会回去的。” 丐帮弟子笑道:“听上去你竟不是思念宗门,而是想师父了。” 侠士弯起嘴角,眼眸之中盛满烛光,盈盈眼波浸透喜色,不知是红烛掩映还是其他原因,双颊泛起淡淡的红。 不知又想到什么,那点叫人看去也会心生愉悦的笑意很快淡去,侠士垂眸看向手边横刀,没再接话。 听到这里,浪三归勉强收起将徒弟揍一顿扔进海里的打算,将瓦片盖回原处,翻身下来,自去寻地方过夜。 幸亏他那小徒弟是为行侠仗义,而非贪图富贵,还算没有笨到家,只是……连有人在屋顶窥探都发现不了以微末功力以身犯险,未免太过冒失。 说到底还是个笨的。 浪三归刻意思来想去,将已发生的正发生的将要发生的统统想了一回,终究绕不过最后听到的调侃,对着茶盏笑了起来。 他其实也很想念这个小徒弟。 如今看来,所思所念皆在眼前,能不能回舟山过年,好像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往后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浪三归跟着全无所觉的侠士练武、吃饭、睡觉,乏味得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幕后之人发现,才震慑得他们不敢妄动,暗自盘算过几日再无动静便先离开,但……他自横梁往下看,那傻徒弟若阴沟里翻船,可怎么办呢? 若侠士知道他心里念着的刀主将他看作毫无经验的江湖新人,恐怕哭笑不得。 这些日子,他虽常常感觉有人窥探,却没有从这道视线之中察觉恶意,想来只是观察,暂时没有动手打算。侠士故作不知,婉拒友人发出的共饮邀请,谢绝一切可能暴露本性弱点的娱乐活动,将作息保持在最常态、最规律的状态,倒像仍在宗门时那般,早起练刀,至晚方归。 在师徒两个心里都犯嘀咕的时候,连日钓鱼行动有了回报。 那日早间训练过后,侠士回屋简单清洗,分神琢磨着是否该应下同僚饮酒邀约自己削弱武力值,浪三归琢磨着至夜若还没有动静便退远一些,两厢低头沉思,听闻敲门声时梁上屋内两人同时抬头。 来了。 侠士背过身,迅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动作又快又熟练,连浪三归都瞧不清。 敲门的是庭院洒扫仆从,这些日子见惯的熟面孔,素日待人不错,入住时为他解决了不少疑难。侠士以为来者会是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见是熟人不可避免有些泄气,好在历练颇丰,表情并无变化,平静道:“有事?” 仆从道:“请跟我来。” 侠士精神一振,“去哪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仆从堪称乏味的、毫无特点的脸颊,均未错过听闻回答之时一闪而逝的诧异。浪三归手抚下颌思考,隐隐觉得此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侠士自来行事端正,从没有过不守约定的黑历史,绞尽脑汁回忆是否答应过什么,尽管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也因“毁诺”臊得脸热,下意识别开视线。仆从逮住这个瞬间,眼神一变,仿佛敲破麻木外壳般露出属于武者的锋芒,浪三归一惊,想做什么却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人抬起手,在他好徒弟眼前晃了一下。 那双素来清明沉静的眼神登时散了。 仆从咧嘴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如同吐信的蛇。他抬手拍了拍侠士脸颊,力道不小,那侧偏白皮肉很快发红,“大侠?哼。自己走去东厢,若被人发现,我先罚你。” 说到罚字,那音咬得暧昧,隐藏万千含义,浪三归心头一跳,抓不住从拂过心脏的那根羽毛,强忍怒意跟着侠士左闪右避,绕开在院中聊天比武的武林人士,他二人武技超群,果然未被任何人发现。 原来防范方向一开始便出了错,压根没有生人,避开所有人耳目的,就是江湖人自己。 早有人等在东厢门口,领着侠士入内,手掌在墙壁几块石砖上拍了几下,速度极快,显然非常熟练。浪三归耳聪目明,完整记下,等那人走开照葫芦画瓢,施施然走进豁然洞开的暗道之中。 浪游刀主常年浪迹江湖,以为刀宗正名,弘扬刀宗武学为己任,救助危难无数,自然也曾遭遇无数险境,见识经验非常人能比。 但眼前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前来赴会的江湖人都住西厢,浪三归也曾来空置的东厢探查过,厢房里陈设装饰均是精致雅致,但缺少人气,显然长久无人居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谁知下方居然是这个模样! 顺暗道走至地下,一路红烛高照,张灯结彩,石壁之上悬着簇新红底描金灯笼,倒像富贵人家娶亲新房。 好在建在地底,光线再亮也有不足,浪三归得以隐入暗处,贴着墙根行走,越是往里,越是心惊——那段描金绘彩的甬道尽头,是一处囚室。 牢笼分布两侧,均有金银装饰,铁栏之上悬挂木牌,镌刻各人江湖名号,名号下头却无名姓,牢笼之内桌案床榻俱全,其中几间或放置琴案,或悬挂字画,有些已经空置,更多的还有人影,也都各自被拢在纱幔之中,看不真切。 浪三归被这诡异地窟惹得头皮一炸,直觉不是好事,挂心着早他一步进入的侠士,快速迈出数步,才与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长者赐 侠士自追随谢云流以来蒙宗主指点,刀法日进,虽未行过拜师之礼,算不得正式弟子,却早有师徒之谊,行招运气之间颇得一二神韵。他将谢云流视作师长,又仿佛将他放在更高更净的位置——习武之人移山倒海,断水惊风,天地日月早不足以让他们俯首,谢云流凌驾侠士心头,犹在至高日月之上,连在心里念一次,都如同犯下亵渎大罪。 便是神明,也不过如此。 侠士一心沉湎,待到惊觉,心魔已深。 谢云流并不常见这位后生,印象里是位极刻苦坚毅,聪慧敏锐的弟子,悟性资质均在上乘,除却偶尔心血来潮行至武场,撞见他在里头挥刀便顺势校考,将人打趴后指点几句外,实无太多交际。但若要说他全不记挂,倒也冤枉,当年他为寻剑圣比试进入沉剑狂窟,隐约萌生将一身武技传承下去的念头,后续琐事纷杂,他一心问鼎武极,不肯因他人心生旁骛,便长久搁置下来,后来诸事渐止,连当初不知天高地厚找他挑战的浪三归都逐渐像模像样,练红洗与莫铭也各自收徒,谢云流环顾四周,合他眼缘心意,自己摸索能得一二真传的,唯有侠士一人。 他一世桀骜,半生落拓,不欲为师,却又想有个白纸一般供他指教,捏圆搓扁,传承武艺的弟子,有什么不可以了? 于是侠士被叫到谢云流跟前。 谢云流不说话,双手负于身后,临窗而立,侠士莫名其妙被喊过来,一句话都没听着,就盯着他被风拂起的泛白须发出神。谢云流对这位沉得住气的弟子颇为满意,又等了一会,掐准时机倏然回头,侠士悚然一惊,急急低头,又哪是剑魔的对手,眼中种种爱慕痴缠还未收尽,已然被当事人捕获,一览无余。 经年红尘未让剑魔体悟情爱,但手下就有一个曾为情爱跨越正邪搅乱黑白之人,他哪里会认不出这样的眼睛。 少时小谢道长名满长安,绢帕香囊不知收了多少,便是后来落魄,远走东瀛,也从未少过浸了酒味的少年眼波如同红线盈盈递来。 那些人最后如何了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谢云流心不在此,自然全不在乎。 只是这个人……剑魔脸颊被风霜凿出痕迹,凛冽鹰眸又哪有半分老态,他早就惯于被别人倾慕,又不在意世俗礼法,便是心底中意的后辈如此,其实也不怎么生气,脸上冷锐之意却摆得足,声音像一把擦过侠士心口的刀,“荒谬。” 这一句短短两字,在侠士心脏一字伸,一字回,一切一割,手未动,气未发,只用两字,便叫武者鲜血淋漓。 世间情爱念断,实乃绝世利刃。 侠士心头一紧,澎湃威压差点叫他膝头一软跪倒在地,自发觉心中眷慕以来,侠士无一日不惶恐踟蹰,不敢同人说,梦境之中又那样荒唐,竟是数月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他也是拧的。若不拧,怎会数个寒暑只学一刀,仅学一刀,就敢一头撞入刀宗,追随声名狼藉的剑魔? 那点拧劲逼着他站直,头颅虽恭顺低垂,腰背仍旧笔挺,膝骨撑着一身重量,也担下那两字千钧。 ——不过情动,何错之有? ——只因他是尊长,是宗师,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人物,常人便连偶然看一眼,放在心头念一念,也不能么? 岂有此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谢云流看着他选中的后辈面色百变,先是惊慌,再是赌气,最后气韵内敛,锐意藏锋,显然心头笃定,不再轻易被外物侵扰,心内越发满意,声音就越冷:“还不知悔改么?” 侠士脖子一梗:“神佛信徒香客不知凡几,神女还有襄王苦恋追求,宗主是天子骄子,便不能么?” 倒是与他方才所想差不太多……谢云流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眼睛往下一瞧,道:“手指抖什么?” 侠士早年混迹江湖,凭借微末功夫也没被打死,早就惯于审时度势变通行止,在沟通交际上自有他的圆滑之处,一听谢云流话音没有先前严肃,不敢再跟这位喜怒难测的当世大能犟嘴,立即软下话音,“怕宗主将我逐出门墙……” 谢云流眼睛一瞪,佯怒道“方才不是姿态强硬,死不知错?” 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因此事被扫地出门,侠士精神一震,但也没自大到认为自身对于谢云流而言有多重要。 宗主不追究,无非是不在意罢了。 佛不会在意今日增一柱香,明日少一碗果,来年叩头的善信会不会比往年多一个。 谢云流也不在意,爱慕他谢云流的人多了,他算哪根葱呢。 这都在侠士意料之中,他自知卑微,在宗主眼里哪有半点位置,当下既不低落,也不自苦,只是这份情愫对他而言及其珍贵,侠士不欲漫漫揭过,面容一肃,珍而重之,“情起无错,何来知错?如今弟子不能忘情,妄谈悔改,才是对您说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若在从前听见这番话,他会如何?谢云流自己也不知。如今世事万物,能牵绊他者寥寥, 若将往事放下,身畔唯一不变的,不过一柄刀而已。 流云不定,诸事迁移,太多“变”之中,谢云流想,或许,偶尔,他也想要一点“始终”与“不变”吧。 飞蛾投火,痴妄炽烈,心若磐石,无可转尔的那种,让他也心脏也随之鼓动的那种,少年意气。 人生数十载,盛年不过二三,叫他拐弯的人多了,这堵南墙,他还撞么? 鬼使神差地,谢云流道:“若下次出行,你能让我从头至尾不出一刀,便允你。” 允……什么?侠士晕头转向回到住所,方记起他根本没来得及问,将心比心,要是未来他的徒弟这么顶撞他,他会怎么回答? 大概是允诺不把他扫地出门吧,不然还能有别的什么? 侠士如临大敌,此后练刀更是勤奋,毕竟谁知道宗主几时出门,谁知道这夜会不会是他赖在刀宗的最后一夜。 谢云流终是出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扬州至夜,宵禁时分,谢云流以六枚铜钱了结五条人命,最后那枚才被挡住,抵挡之人便被他随手格杀刀下,顺带将失魂落魄的侠士拎回了舟山。 后来侠士从方轻崖口中知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挥刀,名唤“遮天”。 斩川断浪,风止雨歇的一刀,就是再过十年,侠士也不敢说能可接住,而这一刀在谢云流口中,不过“挥刀而已”。 ——何止天差地别,何止白云尘埃。 侠士自此歇了心。 从扬州回来,谢云流再也没见过侠士,派人去叫他几回,回回都逮不着人。 可他分明没说什么,只出了一刀,出便出了,路上也未数落他,又有什么好伤心?谢云流摸不着头脑。他也是个拧的,找不着,非要找,直接将常年在外游荡的浪游刀主叫来,令浪三归在江湖留心侠士踪迹,浪三归难得回来,爱徒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被提溜过来,更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他不是在海之丸残骸么?” 好么。 当年他把莫铭困在海之丸练刀,现在莫铭才发现他身法破绽,重得自由不久,他看重的后辈就把自己锁进去了,谁也不告诉,大有孤身练刀,老死其中的意思。 谢云流可等不得这许多年,亲自走了一趟,刀都没拔,几下把侠士从船上揍到海里,又提着衣领从海里拎出,抖干水,抖空钻到衣襟里的小银鱼,直接带回了居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谢云流是一宗之主,住处自然不与寻常弟子在一起,反正这块地界全归他名下,想睡哪里睡不得?他凭借喜好高居山间,周围枝叶繁茂,将居舍掩映其中,平日除却洒扫弟子外少有人来,连侠士也没有来过。 侠士衣发尽湿,形容狼狈,又被狠揍过一回,正是精疲力尽的时候,自然提不起内息御寒,更别提将衣物烘干,好在附近有泓温泉,温度比他处高一些,否则侠士受凉再打几个喷嚏,大约后半辈子都不敢出现在谢云流面前。而他的宗主则在一边净手,用布巾将指尖水渍拭去,动作极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侠士哪敢打扰,就只敢待在被水滴湿的一亩三分地,垂头不语。 谢云流似是下定决心,将布巾往架上一丢,道:“过来。” 自然是过去继续挨揍的。 谢云流将这几日遍寻不着的怒气和一点“果然他也不可靠”的悲凉全撒在侠士身上,未动刀兵,只用拳脚就将侠士打得走投无路,在被水浸润透彻的泉边卵石上飞鸟似的走过三四回,最后实在支持不住,将心一横,往后仰倒直接砸进池中,借飞溅泉水暂时逼退谢云流,站稳之后冒出头来,又不敢出去,哀哀叫了一声:“宗主……” 谢云流这回气顺了,重新上前,连衣角也未湿,低头俯视被池泉和羞惭煮熟的侠士,道:“你躲什么。” 哪有人拳拳逼命还问为什么躲的?侠士敢怒不敢言,那点“云泥之别”带来的黯然绝望也暂时忘却,狠狠抹了一把脸。 难得见到他这般情态,与平时恭顺勤谨有别,与那日坦明心迹的决绝无悔又不相同,谢云流深觉趣味,用刀鞘抵着侠士下颌,往上抬了抬,如愿对上一双鲜活冒火的眼,更是好笑,道:“那日若我不动,你可有把握将前岛长一郎格杀?” 一提起那日,侠士眼睫一颤,眸中光彩肉眼可见地暗了暗,武者本能让他强打精神,在脑中将短暂过的那几招回想一遍,谢云流见他闭上双眼,手指在水下动了动,涟漪轻漾,不由微微点头。 半晌,侠士睁眼,种种迟疑已然不存,心思大定,自信道:“我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谢云流颔首,不置可否,随手将刀一抛,残雪稳稳落到刀架上,他转身坐回石凳之上,道:“既然如此,便算我没有出刀。” 侠士茫然不动,心说莫不是宗主不打算将我扫地出门? 谢云流见他跟木桩似的还愣在池子里假装莲花,不由愠道:“允你一次,还不过来!” 落汤鸡的衣物可不好剥,谢云流这辈子也没有为别人脱衣的经验,还是这么个小辈,如山岳幽海的人物也不由窘迫,并指为刃在衣上一划,轻易便将已经吓到痴傻的侠士光溜溜地剥出来,放到膝头。 掌下是未经风雨,未经岁月的细嫩皮肤,谢云流右手珍贵,为修炼绝顶剑艺刀法,保留每一寸皮肉对兵刃的掌控感知,多年来练出硬茧又用药水磨去,此时手掌依旧细致,却被时光侵蚀,有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侠士被摸得战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头颅垂下,想靠近长者头发,却又没被允许,不敢造次,求饶似的低低叫了声宗主。 谢云流喉间发出声短促气音,该是回应,随后双唇就堵了上来,先是清浅只在唇瓣上来回磨蹭,像是体察自己心意,又像考察侠士真心,侠士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里惹宗主不快,这垂怜一般的唇就会离开,比梦还荒诞的现实便会醒来。谢云流却没有想这么多,侠士嘴唇温软,细尝时可以嗅到一点海味,原先可能起了皮,又在栽进温泉之中被水抚平,总之滋味甚好,便不再犹豫,牙齿在唇瓣一嗑,迫使侠士张嘴,舌头就这么抵了进去。 那根舌头直把这陌生口腔当成自己的家,雄赳赳气昂昂巡视一圈,发现若干弱点,刀宗之人岂可出现破绽?便反复顶上上颚、喉口、舌根,把侠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着发出数声哀鸣,手掌也搭到宗主肩膀上,指腹磨蹭着硬质衣袍。 “气息短浅。”谢云流给了他两秒喘气,又再亲上去,他原本不曾闭眼——警醒颠沛半生,闭眼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如今即使安定,习惯已成,又哪里闭得上呢?但看侠士眼睫颤动,又是享受又是害怕,甚是无助可怜的模样,吻得深了还会蹭到面颊,一路痒进心里,谢云流心念一动,也试着闭上眼睛。 视线暗下,感触更明,两根舌头摩擦着,生出足可点燃全身的热,侠士还是容易被亲到没气,谢云流就反复地吻,誓要为他纠正这个短处一般。侠士好容易勉强能与他在唇舌之上过几招,谢云流一往下摸,手路过胸口腰身,他方寸一乱,险险将师长舌头咬下来。 吻里面便多了血味,剑魔不止多久没流过血,此时也新鲜,逼着侠士将伤口舔至初愈,手指捏了捏那不停哆嗦的腰身:“腰肢乏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捏就是更用力地一抖,谢云流发现这处是他痒肉,坏心上来,又是反复搓揉,将侠士逼得双腿绷直,脚底在石板上反复磨蹭,小石子嵌进皮肉了也无暇顾及,又是笑又是哭,眼泪流了一串,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谢云流从不理会撒娇,更不想承认有被一个区区小辈撩拨到,冷道:“下盘不稳。” 侠士羞愤欲死,一双眼睛紧紧闭上,谢云流当然不准,他刀宗之人,岂可将眼睛一闭便想逃避现实?手掌加力攥紧腰身,那肌肉明日必要发青发肿,剑魔才不在乎,习武之人多点伤怎么了,何况这伤是由他种下。 长者赐,不应辞。 剑魔只用一只手就能掌控他,腾出一只将他乱发拂开,从这个视角,须得稍稍抬头才能看清侠士眉眼,这对从来睥睨世间的他也甚是新奇。谢云流道:“睁眼。” 侠士眼睫颤动,不想睁,却不敢不睁,还在挣扎间,剑魔耐心耗尽,重复一次:“睁眼。” 不敢不从。 两双眼睛视线交汇,一者冷醒如昔,一者意乱情迷,被理智束缚许久的爱意寻得空隙,早从禁锢里钻出来,不自觉攀上脖颈的手臂透露一点,红肿微张急促喘息的嘴唇透露一点,缠紧腰身不肯放松的双腿透露一点,剩下的,全在眼睛里。 满满一池泪,全是撞过南墙、撞破南墙、干脆撞死在南墙的不悔爱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点燃谢云流的热油。 谢云流长久凝视着他,勉强端住了长者姿态,道:“定力不够。” 侠士无地自容,却不敢再闭眼,就睁大了眼睛流泪,他双眸本就不小,如今更是像什么食草动物一般滚圆,叫剑魔看着好笑,大发慈悲不再戏弄他,手指下挪,挤进臀间。 哪里本就沾过水,现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像是永不停歇的浪花一般,只要他的手还停在他的身上,这处仿佛就永不干涸。轻易挤进一个指头,软肉与褶皱都热烈欢迎着入侵者,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不知道有没有二的一 十三奉命驻留范阳已有旬余,他很有自知之明,存活至今并不是自身武技高明的缘故——就这点斤两,骗个把庸才可以,莫说避开那位传说中的拥月仙人,就连下头那位正闭目休憩的摧骨血屠,他也是瞒不过的,此时还能坐在他帐顶看月亮,无非托了身上这件衣服的福。 先时他往渤海国探查,得知范阳有变,连日回转,意外得知摧骨血屠与同门厌夜竟是少年旧识,几番犹豫,仍是将这番情报回秉归辰司,所幸长源先生想法与他一致,令他暗中跟随,伺机策反,一来使史思明痛失助力,二来己方对月泉淮知之甚少,须得速寻突破口以应来日变局,三来,也存有保全迟顾两家忠良之后的意思。至此与厌夜分道,虽在同一地点关注着同一件事,却不再往来,以免引起注意。 迟驻与十三对彼此存在心知肚明,也对对方知晓自己早已知晓对方存在心知肚明,却默契地双双保持静默,和谐相处八九日,直到新酒与丰年潜入未遂叫人拿住,才真正见了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写得超级痛苦的二 史思明复叛,东海侠客岛入局,凌雪阁出山,衍天宗入世,天下风云诡谲,时局倒比安贼兴兵乱时更为复杂。十三作为凌雪阁安插在北地诸多眼线中唯一手里有点小权又全须全尾没受重伤的弟子,归辰司对其委以重任,令其停留龙泉府暂代厌夜行事,以致先前两人闲谈时说起的天街灯会冰雪盛事云云眼看无期。迟驻久作离乱之人,对点小小变故感触不深,全无挂怀,安心随他迁进龙泉府一方小院中继续静养,反是提出邀约的十三坐立难安,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每每看向迟驻都怀着深切愧疚,一双眼望去时欲言又止,好像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待迟驻伤势好转,十三不再拖延,与阁中暗桩联络上,日日鸡鸣伸出去,浅浅戳刺耳廓,又往里钻,试图在耳孔附近也掀起风浪,迟驻呼吸霎时一重,双手都用了几分力,十三硬是从意乱情迷中挣出片刻,摊开手掌包住那只关节畸拙的右手,含糊说了句:“别用这只。” 然后那只手被轻柔拨开,另一只完好的手与那具散着热气的身体一同贴上,救他性命的人仿佛致力于给他一些别的东西,迟驻伸出阻拦的左手被轻易定在空中,最后轻轻搭到他肩头。 十三又一次被默许,嘴角弯起一个非常明显的弧,湿漉漉的手放弃取悦自己,转而去做一件重要百倍千倍的事,往另一个地方探去。 那里尚且蛰伏,而掌下的躯体仿佛死去一般僵硬。 “放松。”十三嘟哝着,并不细腻的指腹轻轻揉搓过去,“信一信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叫迟驻放松并非一件容易事。他的身体如同一张时刻准备绷断的弓,英挺的眉拧在一起,仿佛在忍受极大痛楚,几回逼得十三不得不停手确认掌中物件确实神采奕奕,没有半点萎靡迹象。 越是愉悦,越是痛苦,初时还有几分黏意的吐息换成隐忍低吟,剧烈颤抖亦非享受极乐的凭证,十三试探数次后若有若思,不敢亲吻他,便低头一遍遍用鼻尖磨蹭过面颊,嘴上一刻不停与他说着闲话,从先前迟驻捏着把玩的草编小马一直到前几天被他二人一致嫌弃味道不好最后倒去浇花的甜口奶茶,两人都未发觉床笫之上谈这些家长里短有何不妥,寻常言语仿佛成为某种力量来源,迟驻静默半晌,陡然生出意欲停止的念头,于是他便伸手,再自然不过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够了。” 十三顺从停下,手掌却未撤出,五指依旧将那倾吐热液、不知餍足的孽根拢着,有意问道:“怎么了?” 迟驻不再说话,自过于缠绵的臂弯中直起身,汗滴挂在他眼睫之上欲坠不坠,勾得十三心直痒痒,偏偏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看着汗滴滚进眼眶里,又像泪一般坠落。十三与他贴得近,听到他胸腔之中呐喊的分明不仅仅是停止。 他被一双眼睛殷切地望着。 又好像不止是望着。 迟驻尝过溺水的滋味,也曾彻夜浸泡在不知道原本属于谁的血液之中,那些液体慢慢干涸,像是东瀛盛传的符咒,或者枷锁,每一条纹路都刻满他的卑劣,烙在皮肤上,化成绳索深入体内,绞紧心脏,变作一场不必动火、无人受难的酷刑。 现在有一双手亲密触碰着他的身体,比他自己的手更听话、更顺从、更在意他的悲怒忧虑,半月以前,它将伤口抚平,现在又想带来极乐,往后,往后他也是知道的,它还想给他安宁。 勒住心脏的绞索微微松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开始久违地感觉到喜悦,尽管这一点甜已激起翻江倒海的愧意,它也固执地长久停驻在耳际、舌尖、腰腹、下肢,残存在每个与人世接触过的部位。 十三再次动起来,这回他没再赋予他逃避的权利,比手指更加湿软的部位将他包裹,耐心地、细致地、一点点勾出他的欢愉。 迟驻左手下滑,轻轻搭在他肩头,距离颈脉不过寸许,那经络跃动,每跳一下,就在迟驻经年筑起的屏障上震出一条细细的缝来。 缝隙之中,小小的迟驻怯怯地问:“我可以吗?” 可以怎样?吃糖、偷懒、出门游玩、还是偷偷骑上爹爹的马,再悄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秘密基地去? 我可以吗? 十三尖锐的犬齿被口唇包着,蹭过人间极乐根由,那双眼睛又抬起来,又望着他。 可以的吧。 【本章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还是写清水轻松的三 那夜之后,迟驻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初入睡时尚不安稳,身上越舒服,心头越是如负万钧,愈近天明,身上愈轻,待到睁眼,天光入目,他隐约察觉有一些曾让他彻夜不能眠的痛意正散作飞灰。于是迟驻坐在床头,盯着双手发愣半晌。 是否真有资格卸去以无辜人命制成的枷锁,又是否真有资格尽兴欢愉?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掩得严实隔绝外间风雪的木板门上。 门外有零零碎碎地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不必亲眼看见,就能想象院中定然立着一个人,正用唯一一棵老树当靶,不厌其烦地将链刃一遍一遍缠上去,又收回来。 以及,又该如何面对他?他对他虽有感激,却,实无…… 丁零当啷的声音忽而沉寂,静默之中他听到胸腔心跳怦咚,那人似有所感,脚步声近,迟驻分辨着,这步是踩在雪地,这步是踏上石阶,这步是停在门前。 木板门吱呀一声开条缝,而后缝隙扩大,那人身影与外头过于亮眼的日光雪光一同进入,刺得他眼眶发涩,十指倏地收紧,倒比昨夜更加紧张。 恢复清明的视线里盛着小小的他,温和耐心一如往昔,“我今日休假,你可有想做之事?” 独独没有昨夜甜蜜得令他窒息的缠绵爱意。 ——迟驻陡然松了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待龙泉府事毕,十三接到回返太白山的调令,已是次年元月初。 元月中旬,两人两骑走在官道上,前方就是长安城,十三心思全在琢磨如何将被信使不慎打湿的书信在马颈上摊平晾干,一路都没有抬头,好容易折腾出点成果,高举书信仔细分辨,将勉强看得见的几个字读出声:“……好……要事……今晚……不散!” 迟驻转脸过来,露出疑问表情:“今晚?” 十三应了一声,一路看到最后:“是昔年寄来的。” 迟驻不认识他那些江湖朋友,没有接话,十三与他相处日久,半点不见外,也不管他想不想听,自顾自道:“一个小孩儿,找我能有什么要事?今天什么日子?” “……”这分明是猜到原委的样子,迟驻原不想答,但他不答,十三就不继续说,好像非要等到答案似的,只得如实告知。那人果然在守株待兔,装模作样地哦了声,“快过年了。” 过年。 迟驻在心里重复一遍,少时年岁就在他心中跟着走一遍,他本以为会先感觉到寒意,然后是透骨哀凉,谁知那些东西好像都被一层油纸隔在外面,叫他痛也痛不分明。 十三不曾察觉,还在研究那封信,道:“干脆过完除夕再回去,如何?” 迟驻又不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三只得抬头,看着他重复一次,这回迟驻才反应过来是征求他意见的意思,不甚熟练地点头附和,“随你。” 随你?十三笑了笑,道:“不反对的话,下次说好就行了。” 原来有时信中写“今夜”不一定非要今夜,信中写“要事”不一定真是要事,迟驻站在十三身边听他跟那坐没坐相的小孩儿叙旧扯淡,嘴角罕见地弯了弯。 “只是约我看灯会?”十三知道昔年找他肯定不能有大事,但这“要事”小到这份上还是令他意外,反复确认几回,才接过小孩儿递来的两张入场券。 “是呀——”昔年眼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来回转,笑嘻嘻地拉了拉十三衣摆,十三顺势低头,迟驻原是君子作风,不想偷听,但那句话如钻进他耳朵一般清晰得要命:“以前你都是一个人来的——你不想与这位大哥哥一起去吗?” 十三抿起嘴,露出个颇有几分羞涩意味的笑,没有回话,因不知这话已入,往上一按作了示范,道:“喏,就是这样,在灯市每赏玩一处,都可在上面收集一方,若是把整册盖完,还可以找我换个小玩意。” 十三一听有奖,立刻道:“少一本。” 昔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急道:“你们两人不是一起的么?要两本做什么?” 十三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肯妥协,还是伸着手,“既然有奖,自然该拿两份。” “……”昔年闭了闭眼,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终究拗不过执着占便宜的大人,还是将另一本递了出去。迟驻先前无意间偷听了那句“一起去”,此时心头雪亮,猜到这小孩有兼做红娘的意思,脸上有些不自在,没去接那本小册,只道:“一份即可。” 昔年嘴角刚扬到一半,小册就被十三劈手夺过,塞到迟驻手里:“那可不行,若出两份力,只拿一份奖,岂不亏了?” 迟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昔年:“……” 十三似是对这本玉钤颂春甚有兴趣,借光翻看小册,处处对照标识,引迟驻自街头开始收集,最初那个印鉴易得,不过是在灯前略站一站,两本册子就有了。而后十三路遇故友,上前招呼,迟驻便随他停步,听着二人闲谈,忽而心念一动——他如何交游这般广阔? 侧头看去,十三笑意满面,正细细询问时李小刀在旁边凉凉道:“要显能耐也不至于这般用力。” 刚恢复常态的十三闻言再次破功,噗地一声笑出来,然后顾及为当事人留情面,强忍笑意道:“对不住,我家公子天纵英才,武艺高强,一时收力不住,您多担待。” 李小刀:“……说前三个字就行。” 迟驻在旁边看着,脸上红潮未褪,好在灯下看不真切。李小刀因何责难,十三因何发笑他都不介意,如此良辰好景,他只是在想,原来为某个人完成某件事,也有如此满足的时候。 灯饰路边不限摊点,二人未用晚饭,便沿路买些小食解饿,十三惯例担忧迟驻饿死当场,每样都买了十足分量,两人虽正值壮年,正是能吃的时候,一时半会也消耗不了这许多甜腻小食,手上物件就积攒下来,十分累赘。十三原打算找个地方吃完再走,才到路边停步,就听到一阵细细哭声,这下哪里坐得住,二人对视一眼,分头找寻,总算街角寻到了正淌眼抹泪的粉衣小姑娘。此地偏僻,满街灯火都绕开这里,小姑娘哭得凄惨,双眼肿得像桃,迟驻自己也不知想到什么,心头狠狠一揪,将手中小食交予十三,头一次率先走近,蹲在她身边细细询问。 正欲上前的十三脚步一顿,低了低头,藏匿不合时宜的、悄悄翘起的嘴角。 叫愿愿的小姑娘只觉得蹲在身边的公子好漂亮,好和善,半点不害怕,寻到后援似的,登时哇地一声哭得更惨,一头撞进迟驻怀中,泣道:“愿愿的天灯……娘亲说,对天灯许下心愿,如果天灯飞得足够高,心愿就能实现,可是,可是,愿愿的天灯刚飞上屋顶就被风吹落了……” 十三在后侧瞧得真切,迟驻原先无措悬在空中的左手轻轻搭到了她背后,略显笨拙地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还看到迟驻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又被什么拦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同为握在他人手中不得自由的刀俎,十三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眼眶中泛起一点潮意,又在下次眨眼消失不见,说话时声音堪称温柔:“迟公子,为她拿下来吧。” 女孩儿听到抱着她的年轻男子姓迟,哀求有了确切去处,又拉了拉他衣角,话音怯怯,“迟哥哥,你能不能……” 迟驻抚了抚愿愿梳着双丫髻的脑袋,沉默半晌,才低声道:“用来许愿的灯,或许换个人拿更好。” 就知道会怎么说。十三腹诽,对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女孩儿哭得狼狈,脑子却一点不慢,立刻抱紧了眼前这位和善可亲的哥哥,眼泪是憋不出了,嚎得却更是伤心,大有赖上他的意思。迟驻哪经历过这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几次回头,十三都正看向别处,两人视线未曾对上,遑论求助。有路人闻声而来,迟驻不欲见人,无奈之下只得点头,道:“在这里等着。” 摧骨血屠跃上屋顶,踩着砖瓦,为小女孩去寻一盏寄托愿望的天灯。十三仰头瞧了一会,夜幕之中反正寻不着他,便走近女孩儿,与她一起等着。 小花猫已经不再哭了,说起话来还是一抽一抽,“哥哥为什么不肯帮我?” 十三将她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道:“哥哥觉得自己做过错事,担心老天不肯原谅他,所以不想累你许愿不成。” 小孩听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错事”二字还是懂的,她吸吸鼻子,小声道:“娘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哥哥长得那么好看,一定不是坏人。” 这个善恶观念似乎不对劲,十三笑了一会,眼见屋顶上人影弯腰,从瓦上捡起已然熄灭的灯笼,不过片刻就要下来,才再次开口:“虽说不能以长相区分好坏,但他的确不是坏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也的确长得好看。 将灯交到愿愿手里,小姑娘满心满眼全是这个帮她大忙的大哥哥,再三恳请迟驻帮忙放飞,这回迟驻说什么也不肯点头,故意冷了脸,唬得小姑娘往后退一步,嗫嚅着又叫了声迟哥哥。十三知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回冰融自然也非几日之功,温言劝说几句,搭上一串糖葫芦,好容易将姑娘哄好,正打算向迟驻邀功逗他笑笑,脑后就传来久未听到的苍老笑音:“许久不见,小友还是这般热心肠。” 十三面露欣喜,回身笑道:“半仙!” 余半仙上了年纪,遇见故人嘴里琐碎,把稻香村初见乃至这些年几次偶遇絮絮说了一遍,迟驻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打断的意思,十三一边赔笑一边擦汗,在余半仙提及十三当年久走背运,千里迢迢到扬州找他转运,不帮便坐在铺位前耍赖不走的糗事,十三分明听见耳边一声轻笑,耳垂登时跟着火一样滚烫,也不知是为糗事还是为这笑音。这些破事是听不得了,十三立即起身紧紧握住余半仙枯槁手掌,大声截断:“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半仙为我二人算一卦吧。” 余半仙笑眯眯地起身,走到亮出朝他们招手,借光细细看过两人面容,满是褶子的脸如同被泡开的菊花舒展开来,“真是奇呀。” 十三对他深信不疑,后续未听先点了头,很是捧场地追问道:“如何奇法?” 余半仙虽则年迈,一双眼瞳亮若寒星,半点不似有年纪的老者,指着十三道:“小友,你有金钟夜撞之相。” 这是老规矩,话说一半,见财吐真,十三心里门清,但这回不等掏钱,余半仙自己先说下去:“值此万象更新之际,获此卦者,有事未成必能成事,有缘未至必能结缘。” 成事,结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三心念转得飞快,脸上蓦地一热,很快又将这全无可能的念头打消,琢磨着除却将迟驻送往太白山这个任务,他身上已无大事,莫不是此事必成之意?他不能确定,先付过这卦的银钱,再将迟驻往前一推,道:“他又如何呢?” “这位小友更是特殊。”余半仙手指一动,将碎银收入袖袋,正色道:“此乃观卦,风地观,旱莲逢河之相。” 旱莲逢河。迟驻眼皮一跳,不自觉站直些许,神色中透着认真,似是信了几分。余半仙见多识广,一抚长须,笑道:“一池荷花,恰逢天旱,池干花枯,全部茂盛。忽而天降大雨,花又茂盛。得此卦者,得贵人帮扶之兆。” ——贵人。 两人心里同时犯起嘀咕,十三喜上眉梢,迟驻往昔命途多舛,空有英才却被时局所累,不正是荷逢天旱?得余半仙金口断言,想来太白山一行心上人能少受刁难,若得长源先生或太子殿下看重,岂非一飞冲天,得遂青云,正应这句贵人帮扶?这卦又与他方才“有事必成”相合,一念及此,掏钱的动作都虔诚许多。仗着相识日久,忙忙拉了半仙衣袖,低声询问贵人是谁,可有征兆,如何帮扶,能至何境,余半仙连道天机不可泄露,好容易将衣袖抽出,举着那破烂白幡摇摇摆摆自去逍遥,十三颇为遗憾,只能转头低声安慰道:“不知卦中贵人是谁?别看半仙总是讹钱,算的卦却准极了,往年我走背运的时候……” 迟驻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盛着灯色、波粼、焰火、天灯与一点快要被愉悦驱散怠尽的哀愁,久久不移,嘴角微翘,非常轻地嗯了一声,道:“准极了。” 得遇贵人,必能成事。十三心内反复念叨这两句,又是为他高兴,只想立时归返太白山送他平步青云;又是不舍相伴,此番分别,怕是再无交际,左右拉扯之下,十三难以抉择,便试探着出言发问:“迟公子,今日灯会可还尽兴?” 迟驻觉得这句话不太中听,又分不出缘由,将一闪而逝的不悦抛诸脑后,认真点头,“人间至乐,多谢。” 他说至乐,还跟我道谢。十三那点纠结登时有了偏颇,面上纠结神色尽去,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过完十五再回,如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姬别情冷笑:“好啊。” 十三:“……” 相识以来,迟驻从没见过十三有这样快的速度,只觉腰间一紧,就被他捞着窜出十余尺,他不惯与人亲近,正欲挣脱,转头一看十三面色肃穆,如临大敌,额头冷汗都滑到下颌,心中疑惑,一时没敢动作。 姬别情刷地收回抽空的链刃,自房顶跃下,并不靠近,远远侧身立着,如同最坚硬的松。仍是红绦覆面,看不清表情,声音也是一贯冷然,“不如过了清明再回,如何?” 十三:“……属下不敢。” 姬别情又冷笑一声,焚海剑在灯下光华流转,重复道:“不敢?” 话音未落,十三又动了。 他被姬别情教育日久,哪能听不出这话是气到动手的前兆,半点不敢马虎,带着迟驻凭借经验连闪五鞭,差点被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守得云开见月明但不完全明的四 正值隆冬,太白山巅山雪又厚一层,马走不上,十三只好带着迟驻从远门沟走。二人俱裹得严实,走在冰雪石上动作难免笨拙,好在鸟不归常见的猛兽早已四散或冬眠或避寒,没叫他们费事,竟真在两日期限内站到主阁前。 十三身无职衔,权限不足,照理不能进主阁旁听处置,此时急得满地乱转,拉着迟驻不让进去,直道先让他想想办法。迟驻本人倒不在意,最多不过一死,他已多活半载,尝尽百味,何惧之有?但这话若说出口,这人又要着急上火,拉他说上一车的好话,于是直率如迟驻都学会缄默,默默在边上看着十三将一个相熟的守卫弟子拉走,十三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那弟子左脸写不,右脸写能,整个组合在一起就是大写的为难,也不知到底在谋划什么昏招。 半晌,十三垂头丧气走回来,马尾分明扎得很高,在迟驻眼中却仿佛某种兽类下垂的尾巴似的,叫他看着心里痒痒,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险些做出不能解释的怪事。 “他不肯换班。”十三郁闷,为何自两日前灯市遇着台首后便诸事不顺?领命时先生虽暗示过太子殿下有惜才之心,到底没明说要如何处置这个“投敌逆党”,退一步说,就算殿下确有招揽之意,万一苏老不肯点头,届时又会由谁裁决?十三越想越忧心,恨不得一嗓子将里面的上司们全喊出来就在广场公审,但他算哪根姜葱蒜……眼见这招不成,十三转而盯住边上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的当事人。 迟驻:“……怎么?” 十三深吸口气,“迟公子,等会别人若问起月泉宗诸事,请务必将话说尽,不要隐瞒。” 迟驻莫名其妙,“自然,我既随你到此,定会知无不言。” “若他们出言责难,请你暂且忍耐,切勿顶撞。” 迟驻脸上疑惑险些凝成实体,“自然,罪过都是我一手犯下,我再不堪,也不至于否认狡辩。” 十三停顿许久,最后一句话说得有几分像哀求:“……要想活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迟驻与他对视着,天际阴云几番来去,光影数次变换,直到主阁内传出命令让他独身进入,都没能说出确切回应。 往后数日,十三一个任务没接到,合情合理地在太白山当游荡闲人,一日几次“不经意”“路过”主阁,都没再见过迟驻。 姬别情这几日也闲,大约正在年假中,坐在阁前阑干上冷眼看他来来去去,十三被看得发毛,终于主动靠近,唤了声台首。 被红绦遮挡半张脸的男人不欲多谈,直接道:“他今日会被放出,暂居明山馆。”十三大喜,眼睛亮了一个度,强自镇定道:“是,是否需要属下安排?” 姬别情斜他一眼,“用不着你。” 十三得信心早飞了,匆匆告别姬别情,风一般刮回明山馆,迟驻此时已领到钥匙,正自行搬动桌椅柜架。明山馆白日无人经过,且不说他右手无力,挪动家什分外笨拙,便是四肢健全十三也断不舍让他劳力,上前全数包办,走了两步发觉周遭花树山色眼熟,四下一望,发现自家居所就在对面,中间不过一条铺石小径,咫尺之隔。 这就让十三坐立难安了。 若离太近,万一哪日兽性大发…… 迟驻见他来帮忙却迟迟不动,便道:“若你有事要忙,我一人也可应付。”十三心急,想也不想一下将木桌扛起,“无事,无事,这里景致虽不如高处,但偏僻安静,最宜疗养。只是离山水都近了点,风冷,不宜在外久站。夜间时有猛兽徘徊,不过大多被弟子练手时狠狠训过,不会侵扰,不必担忧。”又扬颌指向某个方位,“那边有条溪流,终年不冻,水质尚可,闲时可以取来煮茶。还有几味药草长在周边,天生天养,据传在山下能卖个好价钱,但我医术不佳,不知做什么用,你若有心,可以采来打发时间。” 迟驻见他如数家珍,甚是熟稔,挑了下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对。”十三指指对面小院,主动招供,“我住那边,你推开窗就能看见我。” “……”静默对视半晌,迟驻受不了那双圆眼,率先挪开视线,道:“将桌椅放至窗边吧。” 十三殷勤帮着迟驻安置妥当,表面不显,内心却一刻不停地打鼓。他无法猜测姬别情将迟驻安排到他小院附近的用意,旁敲侧击问了迟驻,问句答句全都找不出端倪,实在放心不下,借口置办接风宴,再次回到主阁,这回姬别情没有吊儿郎当地坐在门前,而是手负腰后,站到非天像前,远远看去竟与其师苏无因有几分像,谋士李泌坐在一侧翻阅文书。 姬别情一旦起身,神色肃穆冷峻,就成了不容置疑的吴钩台首,十三恭敬行礼,姬别情仿佛早知会有这次会面,淡淡应了,道:“迟驻是忠良之后,不可杀之,曾助纣为虐,不可放之。人既是你带回,自该由你看顾,有没有问题?” 这话听来合理,却与半仙判词不合,十三怔了怔,硬着头皮追问道:“他不能出太白山?” 姬别情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十三自然不敢说他以为不过走个过场,风头过后会将人放出,最多日后派人监看,这般处置与他设想有异,也与他心意不符。然凌雪阁等级分明,并无他置喙余地,于是低下头未再出声。姬别情见此情形,与李泌对视一眼,合上了他的地图,卷轴末尾的匕首明晃晃,“若你想让他七老八十之前出去逛逛,大可多做几件事,说不准我会大发慈悲。” “台首?”十三且惊且喜,霎时抬头,“定不辱命!” 十三走后,主阁一时空寂,李泌放下文书,笑道:“算盘真响。” “他是好苗子,身手不错,人品还行,只有一样不好。”姬别情冷哼一声,“心太野,奔波命,若不能安定,再好的苗子也当不得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用迟驻捆他,未必是好。”但这事说到底只是吴钩台内调遣,不在李泌职权范围,故而一副悠闲看戏模样,笑道:“况且,你不是最厌恩义情爱?” 姬别情侧头看向暗处,声音里已有不耐,不知恨铁不成钢与不愿解释哪方更多,“反正事已至此,覆水难收,若他那点破烂情爱能拴牢鹰隼,未尝不可一用。” “有几分可能?” “……十拿九稳。”姬别情不喜与人解释,被他明知故问几句,耐心明显告罄,怒道:“我看你闲得要命,不如你去教教他?” 李泌见好就收,慢悠悠提笔在纸上圈画,又慢悠悠道:“若套索该收束而不自知,自有猛禽心急,与我何干。” 迟驻入住那夜,十三果然请他吃了顿接风宴,吃的是远门沟卓老头最拿手的焖山羊肉。他人缘好,相熟之人都来动了几筷,李平、江子缄、燕声这几人自然全程陪同;如叶未晓、谢长安这几位忙人亦来露了脸,浅酌两杯;在范阳蒙迟驻不杀大恩得以走脱,旧伤方愈的新酒、丰年二人行色匆匆,送上贺礼便自鸟不归离山;反是与迟驻渊源最深的厌夜不在太白山,未见人影。 经年未与人同桌进食,迟驻略显拘谨,好在桌上有个比他更不会说话的李平,两块木头并排坐着,倒不觉得有多孤单。半闹半歇,至夜方散,十三喝了点酒,神志还清楚,送迟驻回屋时站在院落门前挥了挥手,“明日我须外出,日方归。” 迟驻在龙泉府见过他如何奔忙,淡淡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 六日后迟驻清晨提剑出门,在院落半人高的墙头显眼处发现一包被数层油纸包裹严实的糖块,最外头那层已结了浅浅一层冰霜,捧在掌心颇为冻手。 迟驻并未放下,抬头看向对面屋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屋子门窗紧闭,不像有人回来过。 分明居所遥遥相对,直至春水初融,迟驻也未与十三见过几回,起先他还疑心是否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却不自知,随后发觉这人是实实在在的忙碌。迟驻尝试守株待兔,掐算时间夙夜不睡,候着十三夜半回返,将小玩意放上墙头时状若不经意推门走出,与他打个照面。十三每每惊喜,问候亦是真心实意,只是眼下青黑与脸上倦意作不得假,随口聊上几句,迟驻便不得不放人回去歇息,那人仿佛有做不完的事,转头自去复命,短憩一二时辰,再乘月色连夜离去。 但若留心他人行迹,便可察觉明山馆中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奔忙,迟驻不解,却无人询问,暂且搁置。太白山人情淡薄,少有交际,他亦不善与人往来,正好潜心习剑,专注剑道可使他暂忘烦忧杂事,转眼新芽生发,已是入夏时节。 这日天色阴沉,风拂山巅已携雨意,迟驻不曾出门,孤身坐在桌边,提笔绘制泉映千山剑谱,打算等十三归来相赠,一来谢他牵挂,二来报国抵过,三来嘛,自然也有些不可说的小心思,期盼这份功劳能换来几日休沐,好歹让他停留休憩几日。 泉映千山乃月泉宗宗门武学,人人习得,剑势自不如短歌高深,但要练到极致却也并非易事,迟驻剑上修为不俗,近来又有体悟,绘图之余亦在旁边作注,堪称倾尽心力。平时他绘图时一气呵成,犹如亲身演剑,从无错漏更改,今日不知为何频频出错,画废数张画纸,迟驻皱眉搁笔,转头看向窗外。 隔路相对的院落寂寂无人,叶落半庭,门扉虚掩,上一回开启,已记不得是一月之前,还是一旬之前。 迟驻无声吐出口气,垂眼擦拭指间不慎沾染的零星墨点,忽而捕捉到些微声响,似有数人匆匆拾街而上,仿佛心头被银锤一击,迟驻动作一顿,蓦地站起身来。 “——先去寻卢老,再告知台首,要快!”为首一人发力狂奔,不多时就从山脚掠到眼前,迟驻看到他前胸后背全是血痕,略感不适,皱了下眉,正欲关窗,忽而一念电光石火,叫他十指倏地收紧,死死攥住窗棂。 这个人脚步不慢,呼喝中气十足,必定没有受伤,血是沾上的。 ——从背后那个没有声息的血人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迟驻呼吸凝滞了。 卢长亭来得非常快,可能已经习惯时不时被拉来跟阎王抢人,姬别情是十三上级,自然也该到场,只是连李泌与苏无因都出现在这里,就隆重得有些不妙了。 迟驻是外人,不可能被允许混在那些高层里。他在窗边等待许久,从能不能到该不该再到配不配,若去又该找什么借口统统想过一遍,尚未自知诸般心思,唯独不曾考虑去或不去。他走到院落门前,见没人理他,便穿过石子山路,轻声踱到十三小院之外,这回苏无因短暂回头看来一眼,很快又漫不经心挪开视线,似是并不在意。 这该是默许的意思。迟驻得了准信,再不迟疑,径自绕开人群,站到窗下伸手欲推一探究竟,一根树枝从旁斜出,没带内力,又疾又静,轻轻击在他手背。 见拦截成功,姬别情将树枝随手抛开,难得主动开口,“为什么来?” 算上在灯市被抓包,两人不过三面之缘,迟驻自然不愿解释他与屋内之人诸多纠葛,只道:“等消息。” “他若死了,自会有人抬出去,你看得见。”姬别情冷冷道:“在你屋里等也一样。” “……”迟驻不言不语,缓缓收手站正,与姬别情相对而立,形同对峙。 为何非要走这几步路,搅合到是非中去,说句实话,他也不知。 姬别情还要再说,屋内忽然传出声极凄厉的惨叫,转瞬突兀截止转低,含糊几句重归寂静,如同濒死兽类被扼断咽喉,将胸臆最后一口气吐尽。在场众人脸色均是一变,姬别情顾不上与这俘虏扯淡,径自推窗跃入。窗扇短暂洞开,里头血腥气一时无所遮挡,铺天盖地卷来,迟驻脚步一晃,转瞬站稳,正欲往里探看,姬别情已然回身,带了些恼怒,出掌带风,啪地将窗户摔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三痛得浑身发抖,嘴里含团白布,眼睫缠得厉害,双目已睁不开,唇上脸上眼上俱是新鲜血痕,与泪汗混作一同长流不止。为防意外,卢常亭将他四肢牢牢绑在床柱上,床上血人还在挣扎扭动,听到姬别情向医者问话,便循声侧头,呜呜咽咽哼了半天,非要与姬别情说句什么话。 姬别情啧了一声,长眉蹙起,定定看他片刻,不管卢常亭白眼,两指夹着拿掉布团,俯身下去。 不过一墙之隔,只要迟驻愿意,随时可以听清楚屋内任何一句絮语,但胸腔之内脏器砰砰跃动,血液疯狂奔流,与那声短促痛呼交杂一处,将他听觉尽数覆盖,耳聪目明的绝世武者,竟听不着一墙之隔的一个字眼。 失神那瞬,迟驻看见他手上亡魂,那些人拉着他的衣摆,在近墨的浓绿上抓出团血印,或是求饶,或是叱骂,或是诅咒,他们双目都会焕出不可逼视的光亮,一扫狼狈孱弱,如同开天的盘古,逐日的后羿,如同……一个英雄。 ——不知我死那瞬,是否才算活着。 迟驻捏碎他们骨骼经络时,半身浸于血水,神思往往麻木,这个念头却不停打转,使他偶尔会垂眸,看向地上的剑。 难道苍天无眼,祈愿不来也罢,测算不准也好,连业报也不肯遂人愿,饶他一命,却要降下风雨雪霜,将那一盏灯烛也浇灭? 谁许!? 迟驻四肢冰冷,双唇死抿,心内腾起近乎癫狂的孤绝,再不迟疑,抬手一掌猛地袭向窗扇,却还记得此屋是那人所有,堪堪留力几分,饶是如此,那木窗也难承受如此距离,发出咯吱碎裂声响,向两边猛地弹开,一侧已狠狠撞上墙壁,木榫受损,已是掉了一半,松松垮垮挂着晃荡,而另一侧——被人牢牢握在掌中。 仍是姬别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吴钩台首这回人在屋内,与迟驻一墙之隔,仍旧对峙着,将迟驻真正想见之人遮挡得严严实实,面上冷意稍退,眉眼神情复杂,看他良久,似是欲言又止。 迟驻再好的脾气也禁不起数次阻挠,懒得管他打算叽歪什么,脸色一沉,怒道:“让开!” 姬别情却不受威胁,红绦之下嘴唇微动,丢下句话便将半死的木窗虚掩上,闩也未插,径自走回床边。 卢长亭指端拈着银刀,专注为伤者导毒,头也没抬,伸出只手,掌心向上,“不去守着?” “他不会看了。”姬别情将一块簇新白布递到医者伸出的手里,很快被顺手接过,便缓缓收手,垂目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病人。 李泌一介文人,素日只落子,不见血,苏无因没让他进屋,与迟驻一样只能在外空等,闲来无事,也主动向院内呆立若木桩的人搭话,问出与卢长亭相似的问题。 迟驻深吸口气,难说身心哪方影响更大,他脸色青白,甚是骇人,先前狂躁的血气早被扑灭,先是指间抽搐,再到全身发颤,牙关咯咯作响,硬是挤出几个字,李泌侧耳细听,才从断续无用的单音节里拼出半句。 “……血,他叫我别看。” 十三双目受损,不能视物,以白布暂遮。身上伤处虽多,好在都不致命,上药包扎后已无大碍,姬别情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到底不忍当姬扒皮,准了一月的假。倒是十三不常出门,终日窝在住处,门窗紧闭,连小院也不去。 究其原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三摸索着在屋里踱步熟悉环境,不慎一脚踹翻木凳,磨蹭地面拖拽出好大一声响,自个也被惊了一跳,小心翼翼俯身去扶,手指细细探过木凳边角检查是否磨损,心中沮丧,不禁长长叹一口气。 当日他自觉能耐,一副能替心上人遮挡风雨的可靠模样,如今心上人好好的,白日里还听见对面院中有剑刃破风之声来着,想照顾的人潇潇洒洒,倒是他这自诩的护花使者凄凄惨惨,落得这般田地,怎好见人? 他不见人,人却要见他,对院那人问也不问,径自推窗,听声音是半个身子都探进来,问:“怎么?” 十三还蹲在地上,有些窘迫,一时不知该照实说明还是谎称撒气,似乎哪个都十分丢脸,便干笑几声,不答反问:“今日怎有心情舞剑?” 迟驻不知这几日琢磨出什么,不再如先前难以接近,手一撑翻窗入屋,一手拉人一手提凳,与这过于顺手的行为不同,声音仍旧十分平静:“我日日有心。” 除了……此人不知死活那几日。 十三被他提溜起来,引到桌边坐好,很快手中又被塞入一个茶杯,这叫他几许兴奋,几许羞窘,那杯茶水温热,熨帖递暖,又带出几许茫然。 ……他们关系几时那么好了? 若他冷淡如初还罢,心上人稍一靠近,十三那些走跳江湖历练出的健谈圆滑全如白费,脸上浮出几缕热意,未免丢人,只得把话题拐到正事上,“迟公子,听叶哥说你在屋中作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迟驻开口截道:“我生于开元二十年。” 十三茫然,“我知道。” 看他神情,迟驻再佯装镇定也难免局促,仗着眼前人目不能视,低头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袖,“……比你虚长几岁。” 十三颔首,道:“我知道,你与厌……”话未说完,到底不是木头的机灵人总算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嘴角方勾起,顾及什么又稍稍放下,不过片刻因喜悦太甚再次翘起,两个字在嘴里打滚,从唇齿滚回喉头,再自喉头跃回舌尖。 静默片刻,十三笑道:“迟哥。” 怦。 这个时辰,留守太白山的弟子都去往方隅院训练,偌大明山馆只有他两个闲人,窗外鸟雀啾啾,林草簌簌,迟驻将茶杯轻轻搁到桌上,耳畔这声巨响也不知来自哪里。 “……嗯,是画了几张剑谱。”他最终这样说。 【本章完毕,更多请搜索笔趣阁;huaxiapr 更多精彩】 感觉写着写着要分手的五 感觉写着写着要分手的五 十三久未休假,在外每每疲乏yu死,真正空闲却不yu多睡,若论原因,大约与他负伤有几分关系。 若是睡去,待夜间醒转,目不能视,耳畔无声,活着也像死了,shenchu1人群也像独shen一人,总教他心里生chu几分久违的恐慌。 他这回动作谨慎,挪步缓慢,偶尔抬手摸索,慢腾腾坐到窗边,手背伸chu去探探,瓷壶里茶shui果然还有余温,遂提起壶柄小心倾斜,心nei默数三个数,正正倒了半杯,拿双手捧着,犹豫是否应该dian灯。 灯自然不是dian给他这个瞎zi看的。 想起白日那声不太特殊,又足够特殊的称呼,十三脸上仍不可抑制腾起re度,嘴角提起,又不敢提得太gao,古古怪怪,像想笑又笑不chu来。 火折就在腰间布包里,dian,还是不dian? 细算时辰,此时大约三更已过,临近四更。万籁俱寂,飞禽走兽皆已ru睡,dian,还是不dian? 十三面上迟疑,实则心里最知晓自己执拗,凡事一日未决,他死都难闭yan,这番纠结实在没什么意义。 ——反正到最后伸tou一刀缩tou一刀,好的坏的喜的悲的,答案如何,总是要dian的。 说不准人家早就睡了呢?dian着也不碍事,不过一n蜡烛,就是日夜不熄,他心疼不到哪去。 这么自我劝解着,十三拿chu火折,又去摸灯台。手指不敢j得太猛,生怕将它碰倒,re油扑到手上还好说,若铜铁制的烛台倾倒,先撞桌面gun一圈,然后狠狠砸到地上,惊动他人可怎么好? 指腹抵着cu糙桌面寸寸挪j,那烛台也不记得放在哪里,迟迟寻摸不到,十三素来有gu倔劲,越不可为越要为之,此时虽不心急,却有一gu虎落平阳的无奈,悠悠叹一kou气,轻声嘀咕:“平时也不见桌zi这么大。” 然后他听见十分轻微的细响,是金石在木tou上轻轻ca蹭,拖chu长长尾音,他的手指xia意识停住,xia一瞬就冰凉铜qi贴到他指尖。 十三又被心里正想的人逮个正着,又好笑又无奈,将羞涩窘迫都挤淡几分,dao:“迟哥,这么晚还不睡?” 迟驻嗯了一声,翻窗j来,无比自然与他对坐,拿起空碗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心上人就在对面喝shui,周遭静得十三都听得到吞咽声响,迟驻半dian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好像现在不是深夜,他也不是不速之客,显得十三先前诸多纠结像个玩笑。 十三明知如今距离最好,不远不近,不太生疏,也不亲密,没违背阁中任何一块石碑镌字,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一dian非议。退一万步说,就算哪日折在外tou,迟驻不过失去一位萍shui相逢的友人,再伤心想必也有限,于凌雪阁弟zi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关系。但xiong膛时时鼓噪难抑,bi1迫他再多问几个问题,十三禁受不住诱惑,心dao最后一个,问完这个我便再也不问,装聋作哑,到他老去,或者到我死去。 最后一个要问什么才有分寸?十三斟酌半日,茶shui喝xia一半,终于找了个足够回味,又不太突兀的问题:“你……怎知我要dian灯?” “偶然看见。”迟驻倒是回得很快,只是yan睛往边上一斜,十分心虚的模样,“见你在找烛台,就知dao了。” 可惜十三yan盲,被他欺负够够,非但没捉住这一瞬迟疑,,反而十分理解地diantou,把xiong臆nei憋着的气息悄悄吐尽,“白日xia了场雨,现在不冷不re,却shi漉漉的,不够舒坦。” 压n没睡的迟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han糊应一声,反问:“睡不着?” 这才像是兄弟朋友的正常谈话,他应当是没发现什么。十三神se舒展,diantoudao:“是睡不着,但不是为这个。我手里有一块木牌,想送去墓林。” 迟驻见过他kou中的木牌,彼时两人在范阳纠缠,那枚镌刻他名号的牌zi曾被qiang行saij手中,可惜当时不曾留意,早已忘记那一笔一划印于掌心是什么gan觉,他此时提起,大约是有亲近的人死了,就在这次xia山要办的事里。 这本不关迟驻的事,但细细观去,对面那人眉yan在灯xia朦朦胧胧,看着不是十分悲伤,却像太白山雨后的天气,不冷不re,却shi漉漉的,不够舒坦。 他应该是想说的。迟驻判断,于是便问了:“怎么回事?” 十三沉默良久才笑了笑,“送去时再说好不好,我们的习俗是这样的,有什么话送别时再说给他听。” 还有这种习俗。迟驻无可无不可地diantou,起shen将chu行惯用的斗篷抄j臂弯里,想了想又递过去给他拿着,好叫他冷了便穿,“走?” 十三愣了愣:“现在便去?” 迟驻先是diantou,又想起他看不见,遂再开kou,“是,有何不便?” 十三话音一顿,迟疑着给他数:“我双yan不便,此时天晚风冷,雨后地hua,行路困难,那边守林人早就睡了,墓林太远,也没有光亮……” 迟驻听罢才dao:“想不想去?” “……”十三抿了抿唇,然后diantou。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