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惊华传》 第1章 第1章 起轿! 大红花轿上浮着金色的喜字,轿顶上闪着熠熠的光芒,四角各缀着大大的彩球,下垂贴地的流苏。 黎昭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甫一睁开眼睛,就是黑漆漆一团。 她掀开面前的盖头,没等看清,脑海中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黎昭,15岁,原本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被接生婆偷换后在乡下养大。 本来会和邻居家的姐姐一样在合适的年纪里结婚生子,过上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不知道是京城哪位高官久病无医,也不知道谁提出个结婚冲喜的法子,钦天监亲算的生辰八字,满大越只有尚书府女儿合适。接生婆自是不忍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守活寡,便将当年偷换的事情和盘托出。 尚书府舍不得精心培养的女儿,就把这个有血缘但没什么感情的原主推了出去。 好嘛。黎昭咂咂嘴,不得不接受如今的事实——穿越了。 想她21世纪医毒双修的双科圣手,不到凳子高的年纪就跟着外祖父学习武功,风里来雨里去成为世家间有名的神医,就在这大好的年纪里准备搞钱成为人生赢家...... 一夕之间却要给人守活寡 现代世界里还有金钱与美男在等着她。 在这个年代里嫁给个已知的短命鬼,一没钱二没男,外加七大姑八大姨,一身医术无地可施不说还得在后宅被磋磨一辈子。 这是万万不行的。 既然能穿越到这里那肯定有办法能穿越回去! 想到这里,黎昭的心里有了些安慰,干瘦的小手紧紧攥着不大的苹果,直到肚子里传来咕地一声。 嫁给一个短命鬼也不会平安到哪里去,要不,把它吃了吧 干巴巴的苹果也不顶饱,没过多久,她的肚子又叫起来,饿得她头眼发昏,索性盖着盖头睡在了花轿里。 嗖地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稳稳地插进花轿的一侧。 大人好身手! 轿外赞叹、惊呼声不绝于耳,直接把黎昭从睡梦中吵醒,她猛地掀开盖头,看向外面。 什么情况 思绪尚未回笼,只见一只素白干净的手执着一杆金灿灿的称,挑开了火红的布帘。 她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满是好奇:细白的面颊、俊俏的五官,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清朗如月,气喘微微,额角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果然是个病秧子。她撇撇嘴。 谢昀看着轿子里的黎昭: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又干又瘦,一脸怯生生。 果然没安好心。他翻了个白眼。 按部就班地跨火盆,拜堂。黎昭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进了洞房。 四周静的过分,隔着盖头都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她嫌弃的扔掉盖头。 要不说是不受重视的女儿呢,这婚服明显长了一大截,尚书府的人都不肯裁一裁。 她提着衣服坐到铜镜前,动手拆解头上的凤冠。 原主自小在乡下长大,头发又干又黄,很快就和一根钗子难舍难分起来,直到手臂酸痛,她也拿钗子没辙。 我来吧。干瘦的手指被轻轻拨开,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发丝和钗子间挑拨几下,那钗子就乖巧的落在他手上。 谢......谢她干巴巴的说着。 谢昀看她手背干裂,指甲歪曲,连头发都是乱蓬蓬的,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五。 已经十五了啊。他若有所思,转身唤了一名侍女替她梳洗。 早在大婚之前,他就把女孩的底细摸个门清——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阴差阳错下成了乡里野丫头,受人欺凌、孤苦无依。 日落月升,尘雾凝霭,半开的窗子里漏出丝丝凉气,明明是四月的天气,却无端让他生出一股寒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还好吧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让黎昭率先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病秧子,这门婚事本就是胡闹。谢昀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左右我只能活三年,在我死前, 说到这里,他垂下眉眼:会为你找一门好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话音刚落,谢昀捂着胸口,急匆匆出了门,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黎昭愣愣地坐在原地,飞速消化着刚才的信息:搞钱和美男,就这样达成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先不提把她当个物品似的随便嫁出去,就算改嫁一户人家那也得要继承人,到时候财产什么的,落到她手里能有几个子 再说,真的会嫁给一个好看的 饼,一眼望过去都是饼! 能看不能吃! 还是得回家! 趁着国师大婚,众多仆从吃醉了酒,黎昭换上一身夜行衣,准备从她嗤之以鼻的封建迷信里找些有用的东西。 藏书阁得多派些人,万一走水了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完蛋。 听说藏书阁里有老国师写的各种法术,神奇的很,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啊 老国师行走江湖多年,受人敬重,应该是真的吧。 几名守卫边走边说,丝毫没有注意到躲在墙角的黎昭。 她嘴角微微上扬,飞身上墙,掠过几页粗粝的瓦片。 北辰宫大而空,只有一条狭长廊道通贯南北,其余便是按照八卦阵的样子布局,假山池水共成一体,只有她的小院被隔绝在外。 正中间那座模样规整、庄严肃穆的是国师的书房,那后面精巧雅致、高耸入云又戒备森严的就是藏书阁了。 门前有两名守卫,时不时经过一堆巡逻的人。 她仰望过去,见到一处灯火通明的窗子。 反正也不能硬闯,倒不如赌一把,万一没人呢 心一横,她攀着墙壁上的木质突起,一把翻进了窗子。 怎么这墙上还有梯子的黎昭探出半个头,看着墙上凹凸分明的部分,十分好奇。 不细想太多,她压着脚步声,蹑手蹑脚地游走在整齐划一的书架之间。 偶尔能看到几本合眼缘的,但要看清字迹,几豆灯火着实不够用,她只能抱起一摞,放在灯下细细翻看。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而至,笼罩她的身躯...... 第2章 第2章 在黎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利落的点了她的穴,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又四下打量,很是疑惑:怎么进来的 她瘪了瘪嘴,一时间没找好理由。 料你也不会说实话。谢昀解开她的穴位,眼神瞥向一边翻开的书页:想识字 她疯狂点头,生怕错过这来之不易的台阶。 那我教你。 藏书阁网络天下奇闻异事,而且有不少是孤本,因此招了许多贼,能进藏书阁的人都有案册记录,怎么没来个人通报 谢昀看向黎昭,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他嘴角一勾,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坐在台阶上,黎昭依偎他身边,看着橘色的烛光映照在他黑白交错的发丝上,脸颊依旧是苍白无比,眼下还有一片乌青。 她扮出害怕的样子,顺其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指腹不经意贴在手腕上,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脉象平稳,身体无恙...... 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 是蛊...... 良久,才敢确定自己的结论。 只有天生疾病的原因,哪有生来蛊毒的道理。她觑谢昀一眼,只觉得这样容色绝伦的人最终落得一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太令人唏嘘。 蛊毒盛行于南疆,到她那个年代早就没落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学一些黎昭心想,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谢昀看她胆小如鼠、一团孩气的样子,生出许多诧异: 四肢干瘦的一个小屁孩,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府里给黎昭配了四个负责衣食起居的丫鬟,另有八名洒扫丫鬟。 十二个女孩子整齐划一的跪下,着实把她一个现代人吓得不轻。 最前面的女孩容貌出挑,合她眼缘。 奴婢没有名字,请夫人赐名。 黎昭左思右想,最终在《本草纲目》里挑了一个不错的名字:连翘。 日月之行,星辰之律。天机不可泄露,惟有占星观天、卜卦吉凶的国师方能窥探一二。 前朝也有不信邪、不敬神明的皇帝,他们大多死因怪异,民间有传言称是神灵发怒,幸有国师四处周转,仅收了皇帝一人的性命。 因此谢昀这个国师,还是颇受敬重的。 黎昭翻看着手里的医书,她先学的针法,便请人打了九根亮晶晶的银针,置于腰间荷包中。 夫人学过医术连翘看着她手里的《伤寒杂病论》,十分好奇。 我自小在山野长大,有一位神医路过,见我有缘就教了几招。她字句斟酌,生怕露馅。 原来如此,要是夫人学过蛊毒就好了。 蛊毒什么蛊毒 连翘见她来了兴趣,放下手中活计,解释道:永元七年的时候,皇宫里突然冒出来一伙外族人,要不是国师恰巧在宫里,恐怕皇上...... 永元是当今明帝的年号。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所忌讳,避重就轻道:自此以后,国师重病缠身,皇上虽心有感激,却...... 却免不了弓藏鸟尽的结局黎昭倏地反应过来,只要国师还活着,不就是昭告天下:有一伙外族人混入了皇宫。 让敌人在自己的地盘撒野,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愈发可怜起藏书阁那个孤冷寂寞的人来。 一日,黎昭在藏书阁乱转,翻出一本灰扑扑的书来,封面是由简体字书写。 怪不得没人看。她喃喃自语。 书里记载了上一个穿越者的故事:说自己来自21世纪,精通天文算数,最终被皇帝看中,坐到了国师的位子。 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黎昭匆忙翻到尾页,发现落款是昌敬二十七年,距今已经有将近四十年了,而且还写下自己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 可惜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昌敬是先帝的年号。 这究竟写的什么啊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将作者从书里掏出来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看的什么谢昀突然冒出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他一眼就瞅到那本灰尘扑扑的书,虽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却还是伸出两指捏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我在那边翻到的。她指了指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谢昀皱了皱鼻子,随意翻动几页。书页里夹杂着的灰尘倾巢而出,一波又一波的冲进他的鼻腔,恨不得刺进他全身。 肺里积攒的痒意嘭地一声爆炸,令他咳得昏天黑地,细如白瓷的肌肤染上一片薄红,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羽化登仙。 我去。黎昭眼快手急,立马把那本书扔的远远的,又扶着他来到窗户边。 见他毫无缓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连忙捏出一根银针,摸着穴位,毫不犹豫扎了下去。 谢昀立刻止住咳嗽,转而冷静的盯着她,眼神幽深暗邃,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下面的灵魂。 我小时候跟一位先生学过一点医术,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她磕磕巴巴的解释着。 蓦地,谢昀笑了起来,只是笑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是吗 声音清冽冷清,如同山谷里的溪流叮咚作响。 看黎昭脸上挂着虚心二字,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前几日置于书案上的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但是探子查出来的消息,可没有会医术这一条啊,谢昀无声打量她。 有模有样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手法娴熟,与其说是学过一点,倒不如精通来的更恰当一些。 难道是永元帝和尚书府派来的奸细 为了一个半身入土的人至于花费这么大心力 他眼珠一转,一条计策攀上心头。 第3章 第3章 昭昭。他突然开口,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要是能拿捏她,想要的的东西岂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黎昭被这话刺的打了个冷颤,浑身恶寒:我们之间......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可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他仍旧不死心。 你不是还说让我改嫁吗她脱口而出。 谢昀哑口无言,悬着的心到底是死过去了。 她诧异地望着谢昀,只觉得是蛊虫啃到了这人的脑子。 和一个傻子争执太多只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她咂咂嘴,不再多说,专心写起进补的药方来。 一个乡野丫头会写字谢昀看她流畅地提笔、蘸墨,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而且,这奸细还不止一个。 不然探子怎么会查不出来 想到这里,谢昀头疼的揉揉眉心——对面已经打进被窝,他还睡的正香。 越想越气,于是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黎昭的注意力还在药方上,自然是没注意这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反而是将药方塞到他的手上。 内里亏空太多,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吊着,等以后我飞黄腾达了肯定会治好你的。 说着,她安慰的拍拍谢昀的肩膀。 谢昀狐疑地看向药方,和平日里太医开的方子相差不多,只是少了两三味不常见的药。 看他不为所动,黎昭推了推他,不满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抓药 看她怒目圆瞪的样子,谢昀只得妥协,命人去抓药。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摩挲起手里的毛笔。 看她得意洋洋、一脸藏不住事,谢昀不仅感慨:皇上派来的人如此这么不中用。 一番闲聊后,他又派人继续去查,最好是能查到黎昭这些年都见过什么人。 等到三更半夜,探子把消息递到手上的时候,谢昀怔愣片刻。 连右手小指有烫伤痕迹都查出来了,就是没有关于医术的只言片语。 黎昭身上有太多秘密。他垂眼沉思,虽然所剩时间无几,但老国师对他有养育之恩,万一这女人使什么手段...... 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北辰宫落尽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的手里。 他就该当场抗旨,拒绝赐婚,以绝后患! 说过的话如同直下三千尺的飞流,不可逆转,他又做不出杀妻这般品德低下的事情。为今之计只能是祈求自己多活一点时间。 想到这里,谢昀深吸一口气,说道:来人,去请后院那位。 北辰宫后院一直有妖怪的传言,在某人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已经传到了黎昭的耳朵里。 妖怪她按住书页,疑惑地眨眨眼睛。 听说也是老国师的徒弟,不知怎的,突然就疯了。那小厮说的有模有样,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似的。 是吗她讪讪说着,内心却不以为意。觉得是人性子孤僻,下人们以讹传讹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小厮见她毫不在意,瞬间火上心头:我说的可是真的,夫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你自己害怕还要我去她指着自己。 小厮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小的有一样东西掉在了后院,小的本就胆子小,这才......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地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我多带几个人一起去。黎昭合上书页,准备起身。 等等。 你又怎么了她有些不耐烦,总觉得这人也该扎两针,好好治治这话只说一半的毛病。 那妖怪性格古怪,只允许一个人去。 你在这给我下套呢 不是。见自己的目的被戳穿,小厮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大声哀嚎起来,一副不答应就死在这里的架势。 黎昭被吵的心烦意乱,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当她一个人走在后院的小道上,看着满目荒凉的野草地时,内心油然生出几分悔意。 我就不该答应那小子。她喃喃自语。 前几日下了雨,地里还有些泥泞,藕粉色的衣裙沾了泥,脏兮兮的。黎昭嫌弃地撇撇嘴,打量着四下无人,她利落地卷起裙角,系在腿上。 殊不知有人正坐在树杈上,看到这边的动静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你的这位新婚妻子,有些不一般。 滚。 ...... 站在破败的木门前,黎昭不安的绞着衣角,原因无他,门上一左一右各贴了两个门神——边上布满裂纹,只有一层薄薄的底色,唯独眼睛斗大如牛,好似射出两道凄冷冷的寒光。 她没由来的感到心慌,毕竟自己真的是一缕异世孤魂。 于是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捏了两把,稳了稳心神。 黎昭啊黎昭,摁头吃这个哑巴亏吧你。 咚咚两声,无人回应。 有人吗她试探问道。 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周围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兴奋地搓搓手指: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黎昭爬上墙边的枫树,借着一根粗壮的枝干翻进院里。 原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有二两肉不说,体格也称不上强健,勉强维持在一个不生病的状态。自然是撑不住她这么剧烈的动作。 哎哟我去。骨头一软,她冷不丁摔了个屁股蹲。 树杈上又响起幽幽的声音: 哎,她比你还娇贵呢。 滚。 墙底,黎昭扶着腰,缓慢站起身来,在野草丛生的院子里找小厮口中的定情信物。 我真傻,真的。她学着祥林嫂的语气,念念有词:我明知道这是个不靠谱的人,我还信以为真。连定情信物都能弄丢,这小子被人看上都算乱点鸳鸯谱。 她越说越难过:怎么这种人自由恋爱都有对象,凭什么我就得嫁给个病秧子守活寡 一点福没享啥苦都让我吃了 还有没有天理 还有没有王法 黎昭越说越激动,索性一屁股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破口大骂起来。 树杈上传来不大的动静: 你这新婚妻子......还挺有脾气的。 ...... 她薅了一把野草:没劲。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利落的翻墙,走远了。 原本在树上看好戏的楚辰正襟危坐,在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后,他试探道:你叫我......是要我......干什么来着 谢昀白他一眼,并未言语。 第4章 第4章 这位姑娘,可以帮我一下吗 楚辰坐在树杈上,被白绫挡住的双眼望向下面路过的黎昭。 她循着声音望去,见树上有一白衣男子,身形颀长、容色清雅、细眉秀丽,本该清朗如月的眼睛却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绫。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上去的吗 这......许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楚辰脑子飞转,很快就想出一个借口:刚才妖风大作,我一时不察,就到这上面了。 妖风她一脸惊奇。 猜到她不信,他补充道:这地方镇压着一名怪物,姑娘,难道不知道 怪物倒是和刚才的话对应上了。黎昭垂眼深思:如果真的有怪物,不就说明这个朝代可以修仙的吗 能修仙还守什么活寡啊 早点跑路才是正经啊! 见她不为所动,楚辰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我一个瞎子,又不会武功,你可以帮帮我吗 哦。她回过神,飞身上树,将他带了下来。 刚落地的楚辰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两人直直摔倒在地上。 屁股再次受伤的黎昭:...... 抱歉,都怪我是个瞎子,是我没站稳......没等黎昭开口,楚辰已经慌不迭地道起歉来。 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堪堪扶起他,准备去找几个人将他带回去。 姑娘。楚辰拽着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不认识路,你可以陪着我吗 真巧。黎昭反握住他的手,一脸诚恳:我也不认识路。 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楚辰尴尬的笑着,眼睛时不时瞪向还在树杈上安安稳稳坐着的谢昀。 早知道就不答应了! 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北辰宫大好人,平时的爱好就是看点话本子打发打发人生。 要不是谢昀拿着师父私藏的话本当诱饵让他去试探里黎昭的底细,他能上钩 于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亏! 险些揭开眼上的白绫。 如果能忽略那边阴恻恻的眼神的话...... 他只能苦着一张脸,认命般的跟着黎昭四处乱窜。 姑娘,考虑许久,楚辰终于鼓起勇气搭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别问。一根食指直愣愣竖在他的嘴边,只见黎昭面色谨慎,可眼底却是一片肆意:我现在是有夫之妇,不便与你这种良家妇男说话。若是被我夫君抓到,咱俩可是要沉塘的 啊楚辰下意识出声,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称是:姑娘说的是、说的对。 谢昀这浑小子到底娶了什么人啊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黎昭不屑地勾起嘴角。笑话,她一代神医的名讳,能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随便知道了 ——起码得二两银子! 路上,楚辰见缝插针,无间断地搭话,很快就把有关自己的一切交代干净。 目睹一切的谢昀:...... 在围着后院外围转了二十多圈后,她尴尬的张了张嘴,终于组织好语言:我迷路了,咱们还是找人吧。 她抬脚欲走,楚辰一个回首掏将她拉了回去,一脸警惕: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咱们俩......会被沉塘吧他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不用怕。黎昭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就大喊‘有刺客!’那个时候你就趁乱逃跑。 不用怕的是你吧。楚辰隔着白绫,对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但他仍旧不死心,毕竟自己半句话都没套出来:姑娘,我一个瞎子跑不快啊! 你知道公鸡为什么要打鸣吗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一把挣开紧抓着她的手,一溜烟跑没影了。 确定自己已经甩开楚辰后,黎昭才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悠哉悠哉散起步来。 昭昭。身后又响起那个清冷的声音。 哟,这不是前......啊呸,谢大人吗她及时刹住车,嘿嘿笑着:您来此有何贵干啊 不同于前几日的紫衣潇洒,今日的谢昀罕见的穿了身猎猎红袍,更衬得他面白如雪、眸若点漆。 天南星和桂下吴是什么 两味毒药,只是毒性不显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发挥效用。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长在悬崖中间,不太好采,因此有价无市。 是了。他低眉沉思,两张方子上差的就是这两味药,怪不得了解的人不多,而且药王传人还有三天才会到......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黎昭的两只手已经在他面前摊开了。 他歪歪头。 十两。 哦。他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黎昭明显很受用:谢谢金主。 临走前,她又补充道:谢大人,咱们夫妻一心,以后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叫我啊。 夫妻一心谢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置可否。 明明刚才还在骂他短命鬼...... 待他回身的时候,正好和楚辰打了个照面。 忙、忙完了白衣少年一把揭开脸上的白绫,露出琉璃瓦一般空明的眼睛。 不是奸细。谢昀上下打量他几眼,十分嫌弃:半天都没套出来有用的,亏我还给你编了这么一个身份。 后院的怪物,就是楚辰本人。谢昀本想弄些怪力乱神令黎昭自露马脚,谁知这崽子非要拉着他爬树上看戏,半句话没套出来不说还把自己底掏干净,最后搭进去他十两黄金。 虽然事实如此,但楚辰嘴上仍不服输:你和她拜堂成亲你俩更熟,我一个外人算什么啊。 十两。 什么东西 十两,黄金。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你们小两口调情的小把戏还得我付钱 我们拜堂成亲、夫妻一心,自然是要讲究一个财不外漏。他说的一本正经,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楚辰愤愤地瞪他一眼,半认命半泄气地说着:再跟着你干两年。 好,我给你记着。他嘴角展开笑意,一副心情很好的的样子,迈开步子走了。 呸。楚辰默默吐槽着: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第5章 第5章 按照习俗,今日是黎昭回门的日子。 她本就是尚书府的千金,回的自然是尚书府的大门。 于是天不亮,连翘就把她从床上薅了下来。 看她还是一脸迷糊,连翘拍了拍她的脸:今天是夫人回门的日子啊。 我和他们不熟。说着,她作势要躺回床上。 听说您的母亲会给您不少银子呢。 她噌地一声站起来:既然不熟就应该多聊聊增加感情。 用完早膳后,外面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云层间也翻起滚滚春雷。 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出行的天气。 还去吗她碰了碰身边的谢昀。 谢昀睨了她一眼,怀抱双臂:去薅点银子 走走走。听到这话的黎昭立马来兴趣,也顾不上打伞,拉着他就往雨里跑。 走什么他环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将她带了回来。 清冽又不失温和的气味萦绕在她的周围,黎昭顿时失神,直到双脚落地才缓过来。 银子!钱!是钱啊!见谢昀不为所动,她有些焦急:谢大人,咱们不是去拿钱的吗 见她上蹿下跳,谢昀没由来的想起书房里窝成一团的两只狸花猫,心情颇好的弯了弯嘴角。 他撑起一把绘着三角梅的油纸伞,说道:走。 来咯。黎昭蹦蹦跶跶跟了上去。 这场雨下的很急,很快就把两人的脚印冲干净。 同在京城左边,北辰宫和尚书府距离不远,大雨滂沱下马车也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黎昭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气派无比的尚书府大门:朱红大门上挂着李府两个烫金大字,再往下是两头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如今正淋着雨。 谢昀透过窗子,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嘲讽道:好歹是正经女儿的回门,连个传信的都没有 都说了不熟。黎昭瞪他一眼。 等守门小厮得知国师到访,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大人,请—— 全然不在意他身后的黎昭。 她直接翻了个白眼,任由谢昀拉着她进了尚书府内。 说来也奇怪,早上还是电闪雷鸣,到了现在已经是一片晴空,只有几根碧色草叶上悬挂着两三滴不大不小的雨滴,正闪着晶莹的光。 我家昭昭就是有福气,你一来,雨都停了。 这话激得黎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穿过抄手游廊与林径小道,二人来到尚书府大厅,李尚书和李夫人已经坐在正堂上候着他们了。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虽说他本人也对这夫妻俩没什么好印象,但该有的礼还是得有的。 堂堂国师,他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李尚书满意的点点头,再看一眼一边的黎昭: 举止懒散、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他刚出声呵斥,就被谢昀打断:昭昭自小从乡下长大,身上多有旧伤,不便行礼,还请岳父岳母见谅。 什么旧伤她早就给自己治好了啊。黎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后,她立马福至心灵,顷刻软了身子,倒在他怀里,夹着嗓子:黎昭自知命小福薄不能常伴爹娘左右,惟愿爹娘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不露脸是怕自己笑得太猖狂,她狠狠掐了谢昀一把,才勉强咽下呼之欲出的笑意。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演完戏前,她听到谢昀附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道。 李夫人到底是对她这个亲生女儿有愧疚的,只可惜黎昭不是原主,也不知道原主的灵魂身在何处,只能含泪接过那一沓厚厚的银票。 到了马车上,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小钱箱,一张张数了起来。 一千两!还没数到一半,她兴奋大喊:一千两啊!我有钱了! 眼看美好生活在向自己招手,黎昭嘿嘿笑了起来:这一沓留着买宅子,这一沓雇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伺候他,这一沓...... 马车猛地顿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美梦。 大人,是敬王世子。车夫低声说道。 谢昀眉波流转,沉声道:请进来。 身穿黑底滚金花长袍的少年带着一身水意,狼狈地钻进马车。 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北辰宫的马车。少年接过帕子,细致的擦起湿漉漉的头发。 说罢,他看向一边的黎昭,很是好奇:这位是 拙荆。 你成婚了少年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猛地站起身来,哐当一声撞在车顶上。 你不知道谢昀瞥他一眼。 暗桩来信,我亲自去了一趟。少年揉了揉通红的额角,继续说道:你猜怎么着嘿,被发现了! 一无所获啊我这是!他泄气的摊开双手。 并非一无所获。谢昀安慰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子殿下与在下是过命的交情,恩师也对殿下百般照顾。 少年没由来的感觉一阵恶寒:你想说什么 这份子钱......他捏起三根手指,在少年面前摇了摇。 少年恍然大悟,在自己身上左摸右摸,终于摸到一块模样古朴的令牌。 谢昀立马捏在手心,生怕他后悔。 这是敬王府的令牌,你拿走了我用什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少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反倒是掏出一块精巧的玉佩,递给黎昭。 走得太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嫂嫂多担待些。说完扭头面对谢昀,又惊恐又好奇,小声问道:你喜欢小的 也不知两人都交谈了些什么,等黎昭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阴恻恻的看着她了。 有事吗她下意识的攥紧手里的玉佩。 少年见她一脸紧张,立改刚才的狂傲不羁,乖巧地坐到她身边:嫂嫂,我叫褚云霁,从小和谢昀一起长大的。虽说谢昀这混蛋经常坑人银子,但人还是靠得住的。 无视对面要杀人的目光,褚云霁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我跟你说啊,他八岁那年爬树摸鸟蛋,准备下来的时候正好和先生来了个对视,然后‘呱唧’一声掉下来了,还有还有...... 一直到了北辰宫的门口,褚云霁才有消停的趋势,黎昭见他咬着小手绢,活像一只狐狸。 我会想你们的。 你安心走吧。谢昀一拍马屁股,登时,那马车就跑出去好远。 那个,我......他试图在黎昭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 只见她面色平静,摊开一只手:二十两。 第6章 第6章 面无表情地把银子塞到她手里,谢昀不由得纳闷北辰宫的账本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在他看来,黎昭自小从乡下长大,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更遑论算账管家了,所以这账本一直是由府内管家莫叔管着,但她若是以府内女主人的名义薅点银子出去...... 想到此处,他抬脚,亲自走了一趟账房,得到黎昭从未来过的消息后才放下心来。 北辰宫虽称不上油水丰厚,却也是皇帝敬重、香火鼎盛,不缺银钱。她一个连问话都恨不得要走十两银子的人,怎么会不想着捞一把 谢昀百思不得其解,恰好走过来一青衣童子小声禀告。好看的眉眼落下三分,只听他缓缓出声:先请到偏殿,我随后就到。 来者是当朝首辅沈清臣,出自名门沈氏,是当今沈皇后的亲侄子,两年前殿试上一篇策论一鸣惊人,偏又生的一副好相貌,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被点了探花郎。要知道,和他一起及第的进士最年轻也有三十五,早已成家立业,只有他还孑然一身。京城传言这位沈大人心有所属不可得,便立志不娶,实在是难得的有情郎。 见过沈大人。面对清流之首的沈清臣,谢昀规规矩矩拱手作揖。 国师不必多礼。沈清臣毫不含糊,开门见山道:我来此,是请国师为我算一个人。 人谢昀诧异地眨眨眼睛,难道传言非虚 只听他细细说道:那人是名女子,如今应该有十四五的年纪,是徐州南边郊外人氏。 谢昀点点头,也猜测出沈清臣已经派人苦寻无果,不然也不会求到这里来。他深知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若是这次能帮到他,北辰宫便多了清流的庇护...... 只是这消息,着实少了些。他面漏难色:沈大人可还有别的消息,比如生辰八字、亦或是那人的一样东西 沈清臣垂下眉眼,鸦青色的睫羽遮住大半瞳孔,令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良久,他才张口:是八月十五的生辰。 八月十五正团圆,这倒是个好日子。谢昀点头应道:师父功力深厚,若是他还在,或许能找到也未可知。如今我也只能尽力一试,还望沈大人...... 徐州地处偏僻、阴暗潮湿少有粮食,那里的人大多来到京城谋生,兴许那姑娘已经嫁人。 谢昀越想越来劲,连看向沈清臣的目光都沾上八卦的意味:原来沈大人,好人妻。 按着他给的消息,谢昀捏着九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啪啦,铜钱哗啦啦落到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个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二、三、四、...... 八枚铜钱依次现出身形,唯独第九枚不知所踪。 还差最后一个。谢昀俯下身子,在黑瓷砖上仔细寻找。 若是找不到会怎样沈清臣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不显:只有六成把握确定此人在京城。 就在两人还在翻找那第九枚铜钱的时候,偏殿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露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长而温和的阳光趁机钻进来,点亮了一片亮堂的瓷砖。 沈清臣被这光刺的有些眼疼,忙挡住眼睛,不悦地看向来人:是个女孩,身量尚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衣角还沾着一块又一块的污泥,却也难掩面上一片欣喜,不难看出日后的倾城国色。 谢大人,你能不能给我辟块地出来,我想种点草药。 声音清脆宛若银铃,她脚步轻快,眨眼间就从他身边悄悄掠过,留下一身的草木芳香。 现在还有贵客,待会儿再说。 哎呀,贵人多忘事。待会儿你就忘干净了,你现在就给我辟出来。 看上哪一块了谢昀故意皱起眉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藏书阁后面那块。 怎么是那里 这不是想离着你近一点嘛。她轻摇他的手臂。 油嘴滑舌,带几个人拔拔草,小心伤了手。 多谢谢大人,那我就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拜拜。 女孩一蹦一跳着离开,那一身草木芳香浸透他的鼻腔,渐渐润泽到记忆的最深处...... 那年永元帝出质回京,他还是沈家旁支的孩子。沈皇后是他的亲姑姑,皇帝爱屋及乌抬举沈家这一支,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坐到了首辅的位置,阿谀奉承的人不在少数,真心难觅,难免会怀念乡下读书时纯粹又真实的感情。 徐州气候潮湿,邻里搬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他家还有村头一户人家,院子里总是坐着一个小女孩,话不多,安静秀雅地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沈清臣打小腼腆,自然是不敢和她搭话,直到永元帝回京,他再也没去过徐州...... 那女孩的身影也就镌刻在脑海深处,像一扇阖上的门扉,无人敲响也无人回应。 记忆中的身影与面前俏皮活泼的影子合于一处,不差分毫。 他颤抖着声音,似是难以相信:刚才那姑娘 是在下刚过门的妻子。 家在何处 徐州啊。 可是八月十五的生辰 说到这里,谢昀再傻也明白了:徐州人氏、家住京城、一模一样的生辰。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联想起京城的传言,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沈大人好的,是他的妻啊! 第7章 第7章 送走沈清臣这尊大佛,谢昀才从鞋底下方摸到第九枚铜钱,他爱怜地擦擦上面的灰尘,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起上面游龙绘凤的纹路。 这九枚铜钱是师父别惊鹊所赠,作为他的及冠礼,那时他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少年天才,如今...... 倒也不是自揭伤疤,他只是有些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大人,夫人她......门外传来莫叔欲言又止的声音。 夫人他回想起沈清臣那算不上清白的眼神,慌乱的情绪倏地蔓延上心口,话也说不利索:她怎么了 夫人刚才揭了皇榜。门外莫叔颤颤巍巍,生怕惹到门内这位阴晴不定的大爷。 皇榜 察觉到谢昀心情还不算太糟,莫叔才敢说下去:郊外闹了鼠疫,大多人久治不愈,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所以皇上...... 派几个人暗中盯着。他随口说道,末了,又觉得不妥,于是追加一句:请后院楚先生亲自跟着。 得了准令的莫叔如蒙大赦,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从府里挑了两个用得顺手的暗卫后,他精挑细选出一盒新出锅的糕点,亲自跑一趟后院,腆着老脸请楚辰出山。 所幸曾经的国师首徒并非难为人的性子,楚辰只问了三两句,得知是谢昀亲口所言后,也不细究,便应了下来,复又恭敬将他送出门外,直叫莫叔受宠若惊。 于是,当黎昭稳稳坐在轿子里准备前往郊外,却抬头看到楚辰那张蒙着白绫的俊脸的时候,她免不了一惊,打趣道:您今天又被哪阵妖风吹到这里来了 楚辰毫不避讳:是你的亲亲好丈夫求我来的。 谢大人她诧异道:求您这个......盲人......去治病 我并非眼盲。他摇摇头,也不说透:只是这双眼睛不能见人。 黎昭心知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缘故,便三缄其口,也不多问。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郊外。 虽说是郊外,可毕竟紧邻京城,到底比徐州富庶许多。黎昭掀开帘子,看到一片乱中有序的桃花林,已经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像是氤氲着一片粉色云海。 修剪整齐,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打理。她垂下眼睫,任由自己的思维游向天外。 啪肩上猛地被人碰了一下,她扭头看去,见是楚辰置身于自己身侧,近的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气。 不觉得有些奇怪他挑眉,被蒙着的一双眼睛朝向她。黎昭觉得,如果这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话,应该是能在自己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太美了,反倒不像是会闹时疫的地方。 之前听说过一则宫闱秘辛,弟妹有没兴趣楚辰故意放慢语速,静待黎昭的答案。 快说。 见鱼儿已经上钩,他勾起嘴角,颇为得意:十两。 被师弟薅走的钱他得从弟妹这里找补回来。 那算了。黎昭遗憾地挥挥手:这太贵了。 你可试试砍价啊!见她不为所动,楚辰手忙脚乱,语气也沾了点难以掩饰的急切。 她伸出一根食指:我只能出这个数。 一两 她依旧不为所动。 一吊钱 黎昭还是竖着自己的一根手指。 一文楚辰不可置信地指着她:我给你说你别太为难我,我收拾不了谢昀我还收拾不了你 成交!她顺着那根结着后茧的手指,缓缓塞进去一枚镌刻着永元通宝的铜钱。 没等楚辰反应过来,她连珠炮似的示弱带求饶:想不到师兄连几两银子都要和我计较,原来在师兄眼里,我就是这样不知廉耻、不懂尊卑的乡下粗俗女子。她故意哑着嗓子说的很大声,好让外面的车夫也听见。 应下这话,他能活着回到北辰宫都是奇迹;若是不应,偏偏还有半句是真的。见黎昭笑得花枝乱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十两银子,我求你别说了。他满身乱翻,终于找到自己的钱袋子。 黎昭也见好就收,伸出一只手静待银子到账。 到底是什么宫闱秘辛啊 楚辰没好气地呛了回去:坑了我的钱还想要我的消息 不是一文钱成交了吗她学着他的样子,特意拉长语调:原来师兄还赖账啊。 行行行,我说就行了啊。他泄气的一甩袖子,一边回想一边说:我记得是昌敬十六年吧,后宫有一位姣妃颇得圣宠,她和另一位宠妃不对付,于是将染了时疫的宫人衣服放到那位宠妃宫里。 然后呢然后呢看他不再说下去,黎昭登时拽着他的袖子,一摇一晃:你快说啊。 楚辰似笑非笑:自然是事情败露被打入冷宫。 我还以为什么呢。她顿时丧失兴趣,自顾自地下了马车。 楚辰立马追了上来:我还没说完呢。他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开口:那位姣妃是当今圣上的生母,母家显赫。 黎昭忽然捂住他的嘴,警醒道:慎言。 正当楚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远处传来哒哒的清脆马蹄声,经过二人后突然停下来,马上那人居高临下,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原来是楚先生和黎夫人啊。 她眯了眯眼,终于看清来人:见过敬王世子。 褚云霁逆光而来,一身砖红长袍衬得他宽肩窄腰、身材健硕。他眼角挂着笑意,满是喜悦: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故人,听说是黎夫人揭了皇榜 不等黎昭回应,他立时变了脸色:你可知揭了皇榜,就意味着你要办好此事。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北辰宫可护不住你。 多谢世子挂怀。她施施然行礼,不紧不慢道:黎昭既揭了皇榜,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 云霁堂哥。 枣红马的清脆马蹄声戛然而止,黎昭抬眼望去,那人着一袭利落藏青骑装,乌黑顺滑的发丝保养得宜,正乖乖束在头顶,容貌娇俏、清丽脱俗,眉眼之间能看出与褚云霁有三分相似。 楚辰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解释着:这位是当今皇上最小的公主,封号端慧,还是谢昀的小青梅,皇上有意赐婚来着,要不是他身娇体弱的,这种好事能轮得到你 黎昭淡淡笑着,也不计较,只是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猛地扎向他的麻筋...... 第8章 第8章 今日出宫游玩,碰巧看到敬王府马车,便想着试试运气,没想到还真遇到了云霁堂哥。 端慧公主,闺名褚瑶,已是二八年华,永元帝可是为她操碎了一片父母心,之前看好的谢昀一病不起,如今却是相中了晋国公的嫡长子。 咦,楚公子身边这位夫人是褚瑶好奇地打量正被楚辰扒拉着的黎昭。 褚云霁抢先回应:这位是国师刚过门的新妇。 原来是阿昀的妻子啊,倒是面生。 黎昭越听越不是滋味,总觉得这话像是从醋里滚了一圈似的,酸溜溜的很。可对方毕竟是皇室贵胄,她只能乖乖俯身:臣妇见过端慧公主。 寒暄几句后,几人便各忙各的了,褚瑶和褚云霁帮着太医院备药、护卫,剩下那俩则是长驱直入,找个最近的村子救治起来。 在诊脉之前,楚辰贴心地捏起两块面纱:小心过了病气。 看黎昭忙前忙后却又不显杂乱,让他不禁想起她的来历:被偷换的尚书之女,从小受尽苦楚......先不说望闻问切熟练地像是练习过千百次,单就字迹娟秀整齐的药方,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真实来历。 也难怪谢昀会让他去试探。他心想。 正当楚辰神游天外的时候,眼前一闪而过的影子悄然把他拽回现实。 怎么了 黎昭并未说话,只是指着身后的一众灾民,发髻上步摇轻微晃动,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他心中会意,便借口身体不舒服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树荫下。 不是时疫。黎昭抿了抿唇,谨慎地看向四周,确定没人后才敢说出自己的结论:是中毒。 你可知道是什么毒 曾经医毒双修的双科圣手在此时犯了难,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乡野丫头,会医术能说是赤脚医生教的,但这毒术...... 眼波随着落叶转了几圈,她心里有了主意:没见过,但能一试。 留下几人安抚好剩下的村民,两人马不停蹄地朝着京城最大的药房——济世堂奔去。 这个二两,这个三两,那个需要五两......黎昭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鼠毛笔一刻也没有歇过。 直到要写下最后一味药的时候,她犹豫片刻,眼神凝重,似是不确定:师兄,京城可有一种颜色通红、尾巴极大的蝎子 楚辰摇摇头。 她追问:那浑身黑色长毛、四肢纤长的蜘蛛呢 他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那蜘蛛的样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随即摇摇头。 蛇呢红底黑花的蛇总有吧她不甘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说的这几样东西,喜阴喜凉,哪是京城会有的楚辰小声吐槽着。 也对。黎昭认同地点点头。 他搜肠刮肚,一个人的身影愈发清晰,于是话锋一转:我记得师父请了药王传人,他家在江南,兴许会有。算算时间......他掰着手指,眉飞色舞道:今天就能到了。 药王传人他没到。 两人花了半天的时间回到北辰宫,只得到谢昀这么一句话。 楚辰像个破洞的孔明灯一般一屁股摔在地上,拧着眉头一言不发。 黎昭则是一脸凝重,决心亲自去南方抓蝎子。 三人各怀心事,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噗通噗通鲜活有力的心跳声。 一只挂彩的灰色鸽子扑腾着翅膀,晃晃悠悠落到谢昀的肩上。 他只望了一眼,面色大变,忙把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拆下,黎昭则是拨开鸽子重叠复杂的羽毛,简单消毒后敷上自己特制的金疮药。 有人在追杀他。谢昀说完就飞奔出去,短窄的纸条在空中转了两圈,被楚辰捏在手里。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啊他歪歪头,望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纹样百思不得其解。 包扎好鸽子的伤口,黎昭一手拽住他的衣袖:别管这些,快追。 药王传人白翡,是眼下回春谷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学生,回春谷多出名医,而他身负药王一脉,更是有三天解三百毒的传闻,民间盛传:此人可配百药解一毒。 若是他遭遇什么不测,先不说谢昀身上的蛊毒,就连京城和回春谷的关系都得重新考量。 这不是谢昀愿意看到的场面,白翡能来还是师父多次上门求来的,真出了什么事,对师父、回春谷和永元帝都没法交代。 他不安地攥着衣角,直至那一片小小的衣料变得皱巴巴的。 一直安静坐在马车一边的楚辰耳朵一动,低声喝道:快走! 一支略显粗糙的利箭划破长空,轻而易举地刺穿木质侧壁,直冲黎昭的面门。 谢昀眼疾手快,猛地将她向自己的方向一拉,却还是被削去一缕不粗不细的头发。 冲我命来的 是冲我们命来的。他透过被利箭捅穿的小小洞口,瞥见一道锋利冷冽的寒光。 不假思索,谢昀紧紧握住她的手,脚下发力,支起胳膊撞破车顶,飞溅的木头碎片挡住黎昭的视线,她胡乱擦了擦脸,勉强看清面前围住他们的几个黑衣人。 站在这里,别乱动。谢昀捏了捏她的手心,转手掏出腰间携带的长剑,与面前几人缠斗起来。 还在马车上的楚辰一脚踹开一个干瘦男人,护着车夫跑远后才放开拳脚,一柄银寒长剑在短刀中格格不入,飞散的剑光宛如游龙一般随着雪白的身影穿梭前进。很快,他的脚下多了几具不知姓名的尸体。 来的黑衣人足有三十多人,虽然二人武功高强,却还是有几个人盯上了后方的黎昭。 她冷眼观察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五个人,有两人身量较矮且在一处,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黎昭将一包可使人昏睡的药粉攥在手心,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猛撒药粉,一股脑的冲向那两人。 所幸是新制的药粉,效果拔群,那较矮的两人已经倒地不起,只剩下三个膀大腰粗的大汉需要对付。 蹲下! 身后传来焦急的怒喝声,她回头望去,见是三个小小的黑点,正闪着刺眼冰冷的异样光芒,带着尖锐霹雳的声音向她冲来...... 那不是黑点,那是利箭! 第9章 第9章 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黎昭艰难地站起身,却被长长的袍角绊了一跤,啪地一下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堪堪擦干净脸上的灰尘,她终于站起身来,打量周围的局势: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七八个负伤、还有五六个在负隅顽抗。 看那边几乎没有人注意她,她双手提起称不上轻巧的短刀,毫不犹豫地砍向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 解决完一个后,她如法炮制地收拾了其余六个人,轮到最后一个时,那黝黑面貌的男人突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她挥着短刀。 勉强躲过后,黎昭如释重负地扔掉手里的短刀,拽着那人的衣角,足尖一点,霎时间跳到男人身后,一根银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后脑勺,转眼间就没了生气,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再看谢昀和楚辰,两人默契十足,利落的配合对方破解面前的困境,只留下一个身负重伤的活口。 是谁派你们来的谢昀提着长剑,剑尖直至那人的喉咙。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又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话后,嘴角渗出点点血迹,猛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断气了。 黎昭也从脚下那微卷的粗短褐发中找到自己的银针,针身又细又长,尖端在灼热的阳光下映着黑亮亮的血迹。 她捏着那根针走到两人身边,语气平淡:他们在重伤那一刻就已经服毒。 不过,黎昭微微勾起嘴角,看向身后那俩完整无缺的黑衣人:还有两个睡得正香呢。 一开始跑远的两名车夫带着乌泱泱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为首的两人正是敬王世子褚云霁和端慧公主褚瑶。 谢昀一甩剑上的点点血迹,准备行礼时,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头昏如裹,喉头也涌上一波又一波的腥甜。 阿昀褚瑶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连忙下马,一路小跑到他的面前。 没等看清面前人的情况,一口乌黑的血液猛地喷了她一身。 你大不敬啊!黎昭发出尖锐爆鸣声,也不管自己洗没洗手,兀自扒开他的嘴,往里投进去一枚清苦的丸药。 掐着他的喉咙,确保药丸咽下去后,她才松了口气,弯腰向褚瑶请罪。 自小养尊处优、在宫中长大的端慧公主哪见过这架势,登时三魂丢了七魄,只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白翡......还有白翡。谢昀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楚辰立马会意:世子殿下,北辰宫请来的药王传人白翡至今下落不明,还请殿下帮忙寻找一二。 见褚云霁对手下人吩咐两句,他才放下心来,忙和黎昭把谢昀扶到一边的树荫底下。 捏着手腕诊断片刻,黎昭掏出仅有一颗的小丸药,作势要塞进他嘴里。 口中还残留着上一颗药的苦味,谢昀猫脾气上身,说什么都不愿意张嘴。 就吃一颗,就这一个,吃完就没有了。黎昭耐着性子哄他,见谢昀依旧不为所动,她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让这身娇体弱的国师大人张口。 不同于前面恨不得要了他命的苦涩,这颗药尤为温和,甚至可以用清甜来形容。 你加糖了 废话。这是她用来保命的东西,能不给自己弄成甜的 眼看着两人关系融洽、一团和睦,褚瑶心里直冒酸水,又顺着经络流到眼眶上,弄得眼睛痒痒的。 一番休整后,谢昀有所好转,他默默凝视着正摘掉他身上银针的黎昭,眼底晦暗不明。 看我做什么她细心收好银针,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你脸上有块灰。 你脸上还有个大王八。她不假思索呛了回去。 另一边飞沙激荡,尘尘扬扬的黄色迷雾散去,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是楚辰。 而他右手边是一名青绿衣服的少年,弯眉如月、鬓若刀裁,长身玉立,虽是风尘仆仆,但也不难看出干净青涩的气质。 草民白翡,见过端慧公主、敬王世子,见过国师大人。他从容下跪,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不可弯折的翠竹。 得到褚瑶首肯,他面不改色走到谢昀面前,简单询问几句后诊起脉来。 黎昭不经意看了他两眼:手指纤长,指腹一层薄茧,骨节分明,隐约能看到苍白皮肤下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 谢大人可吃了什么药他清冷出声,拿出手帕细致的擦起手指,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黎昭立马掏出先前的药丸,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这是我自己调配的。 天才大多骄傲,她是过来人,对自己的双手尤为看重,也愿意护着面前的天纵奇才。 白翡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嫌弃地看着那枚丸药。 她的手好脏,她的药好丑。但想到谢昀如今的情况,他强行按下心中不适,蝴蝶轻吻搬捏走她手里的药丸。 乌漆嘛黑的药丸漂溢着清苦但令人舒适的气味,白翡放在鼻下,一张一翕之间,药丸的成分与效用已了然于心。 应该不止这一个。他双眼紧锁,仿佛早就看透她皮囊下的灵魂。 是还有一个。黎昭淡淡回应:可惜只有一个。 那真是可惜了。白翡故作惋惜,好看的眼睛却锁定了谢昀衣服上的小洞。 从那几个排列有序的小洞来看,下针轻盈但有力,穴位准确不差分毫,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他不由得好奇:难道姑娘也会针法 曾经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一点。 他冷笑一声:那这位赤脚医生还真是神通广大,先不说针法如何,单就一枚小还丹,姑娘要怎么解释 小还丹 人群中爆发一阵声势不小的讨论: 听说这小还丹虽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能令人延年益寿。 而且包治百病,就连宫里都没有呢。 现在也只有药王在世,才能做出来吧。 赤脚医生多大能耐能做出来小还丹 见随口胡诌的谎言被戳破,黎昭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划过脸颊与下颌。 第10章 第10章 那位赤脚医生,对我百般照顾,是我的恩师,这枚小还丹,是恩师临走前亲手交给我的。 黎昭面不红心不跳,正对上白翡探究的目光。 那姑娘可还记得他的名姓 恩师说自己来去自由,不愿被姓名所束缚,因此从未告知。 那还真是可惜。他嘴角捻着冷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若是知晓名姓,兴许白翡认识也未可知呢。 她附和道:是挺可惜的。 下颌挂着的汗珠悄然落地,黎昭微微抬眼,有些不解:怎么这人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褚瑶在随从侍卫的守卫下换好襦裙,提着裙角走到谢昀面前,温言软语问了几句,才依依不舍跟着褚云霁离开。 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黎昭嘴角带着促狭,打趣道:端慧公主,她可真漂亮。想不到还和谢大人有些渊源啊。 谢昀瞪了她一眼,似是要报刚才被掐的仇,没带好气地回道:你也大不敬。 什么嘛。她撇撇嘴,跟着一众人马回了北辰宫。 是夜,夜凉如水、薄气结霜,谢昀的屋子还亮着几豆灯火。 你也觉得奇怪眉心带着一点白的狸花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安心享受着主人的抚摸。 针法、药丸都是顶尖的。修竹般的男子手执小银剪刀,烛火映出他面无表情的一张俊脸,手起刀落,剪去烛心上的一点白线,屋子顿亮堂许多。 谢昀回想起那天她轻巧上树的样子,手指倏地停了一下:会不会是尚书府精心培养的奸细 剪刀猛地被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只听白翡轻笑一声:白翡才疏学浅,除了家父,还真不知道有谁能做出小还丹。 一只狸花猫顺着谢昀的衣角爬到他身上,将上面那只挤下去后,自己舒坦的趴了下来。 你倒会享受。他眼角含笑,指尖轻点狸花猫眉心的两块斑白。 白翡觑他一眼,任由那只被挤下来的爬到他身上,留下一两个黑黢黢的梅花印。 吱呀一声,来人也不敲门,径自走了进来。 这样胆大妄为,谢昀下意识以为是楚辰,于是懒洋洋问道:大半夜来干什么 听他们说白先生在这里,我是来找他的。她也不避讳,狗腿地蹲在白翡身边,谄媚道:越国都说白先生医术高超,见多识广,想必应该是有几味旁人见不到的药材吧。 白翡无措地看向谢昀,却发现对方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轻咳一声,试探道:不知夫人想要的是什么药材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黎昭清了清嗓子,手上比划着:就是一只大红蝎子、一个大黑蜘蛛、一条黑底红花的蛇。 确实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白翡点点头。 眼看着他有要同意的趋势,她乘胜追击:那......白先生您看 真巧。他一拍双手,直截了当:我这儿没有。 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黎昭的闷闷不乐。 谢昀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我听师兄说,你在回春堂就要了这些东西 是啊。她站起身子,随便拉了条椅子坐下,双手托腮:京城没有,这不寻思着白先生会有吗。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白翡,似是不满。 谢昀示意道:既然需要,我便派人去江南寻找,你先画下来。 黎昭拍拍手,来到书桌面前,借着不算清晰的烛火,挥手而就,三个模样可怖、栩栩如生的毒物跃然纸上。 白翡凑近了看,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昀,像是在说:这也是赤脚医生教的 面对这样刁钻的问题,谢昀只能摇头回应。 送走黎昭后,白翡捏起一角,透过烛光,颇有闲心地欣赏起她的画作,时不时点评道:笔法老练有力,这落脚落得不错,这处也好看。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听得谢昀耳朵都起了茧子:她画的是什么 噢。白翡放下纸页,故作神秘道: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谢昀白了他一眼。 事已至此,他也不卖关子,脱口而出:世间有五种毒物,分别是蛇、蝎、蟾、蜈蚣与壁虎,她要的是这五毒里面的三种。 谢昀沉默不语,静静听白翡继续说着:不仅如此,还是最毒的三种。 原本窝着的狸花猫突然绷起身子,尖叫着跑远了。他瞥了一眼座上的人,周围静的可怕,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指蓦地离开桌角,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谢昀冷笑一声:白先生觉得,这种毒物能治病吗 白翡一言不发,良久,幽幽烛火点染他温和又稍显凌厉的侧脸:若是那赤脚医生也教了呢。 黎昭起了个大早,她站在北辰宫的大门前,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昨晚没睡好啊楚辰站到她的右手边,长长的白绫遮住眼睛,却也不难看出他心情不错。 大半夜跑到我的卧房,也难为她能睡好。谢昀生的人高马大,他一站,身侧的阳光立马被挡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片阴影笼罩着她。 楚辰莫名想起话本子的场景,指着二人:噢—— 一个期待又略带威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翡读书多年,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不知夫人能否带上白翡,好让我也见识见识......赤脚医生的功夫 完了,这赤脚医生的梗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黎昭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谢大人身娇体弱,白先生还是好好照看他吧,也好让我过几天幸福日子。 楚辰又是一副了然的表情,谢昀一脚踩过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抱怨:你干什么啊! 谢某身为越国国师,自然事事要以国事为重。他认真地看着黎昭纯澈无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是时疫扩散到京城,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夫人再三考虑。 第11章 第11章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被这样俊俏的人,还是这样深情的眼睛,任凭黎昭怎么厚脸皮,还是扛不住美色诱惑,红着脸点了头。 只是为什么他也要跟着 她不解地看向谢昀,那人正紧闭双眼,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显然是身体不适。 还好吗她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摸索起来。 不愧是她花了三天亲手搓出来的小还丹,原本紊乱的经脉已经安静下来,一直作乱叫嚣的蛊虫也有了长眠的趋势。 他晕车。楚辰附在黎昭的耳边,小声诉说起谢昀的糗事:你都不知道他之前晕的有多严重,要我说就该让他饿着,省的浪费粮食。 一直静静翻看医书的白翡也帮腔:咽下去又吐出来,何尝不是对自己身子的糟蹋。 谢昀反握住她的手,一双温柔的眼睛漾着一片儿泪花,正可怜地望着她。 黎昭本不存在的怜子之心大爆发,猛地将他拉进怀里,拍着后背安抚:你放心哈,我不说你。 等到了郊外,谢昀第一个冲出马车,扶着一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黎昭紧跟过去,本想给他顺顺气,谁知摸到了一手冷汗,诧异道:这么严重 老毛病,不碍事的。他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细擦起她的手指。 还不碍事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不大的药丸,诱哄道:这是给我自己吃的,你放心,这个不苦。 不等谢昀回答,她飞快地将药塞进去,又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大有不咽下去就不松手的架势。 谢昀求助的看向旁边二人,那两人装作没看见,揪着一根草尬聊起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咽下去。 药丸经过的地方清凉无比,十分畅快,连带着刚才的不适也一并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他不由得好奇。 昨天晚上试验出来的薄荷糖。黎昭得意地勾起嘴角:这还是做出来的第一个。 第一个一刻也没有为自己的舒坦感到快乐,他立马来到白翡面前,说什么都要他给自己按个脉。 瞧你这大惊小怪的。白翡施施然轻抚手里的野草:人家只是丑了点,你不能嫌弃药效不好啊。 当着黎昭的面,他也不敢说出怀疑有毒这样的傻话,只能就着薄荷糖一起吃下这个冰凉凉的哑巴亏。 今天居然没看到敬王世子。几人来到义诊的地方,趁着黎昭和白翡出诊,楚辰手抵额头,四处张望,怪异的行为引来许多村民侧目。 世子奉命去查一起拐卖案,没有世子陪同,皇上也不会让端慧公主一人出宫。谢昀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九枚铜钱,听着金属碰撞的哗啦声,他心情颇好的勾起唇角。 楚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倏而,他耳尖微动,似是注意到什么,小声提醒着:有人冲你来了。 人他看向人群,但没发现什么异样。 没看到。 我看不到。楚辰依旧张望着:我只是听到了。 谢昀翻了个白眼,还是觉得不解气,便踩了他另一只脚。 楚辰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瞬间吸引了大半村民的目光,耳边传来谢昀小人得志的声音:一双一对好兆头,这样就对称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一边一个黑脚印。 姓谢的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贵为国师我就不敢削你了。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谢昀并未理会,反而是走到黎昭身边,装作十分亲昵的样子,又挑衅地瞥他一眼。 麻筋还在隐隐作痛,楚辰自然是不愿意招惹她,惹到谢昀顶多被揍一顿,惹到黎昭他得几天下不了床。 怎么样谢昀附在耳边,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 既然你是国师,那请你去算算到底是从哪里下的毒。 什么毒、什么人下的,你先说清楚。他手里捏着铜钱,脸上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黎昭嘿嘿笑着: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在为难我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去找,别在这里耽误事。她挥挥手,作出赶人的动作。 临走前,谢昀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索性把楚辰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四处乱转。 不是,真有人冲你来的啊。楚辰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任由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不移动分毫。 你不是说没看见吗 我眼睛都蒙着你让我怎么看楚辰嚎得很大声,大有把自己喉咙喊破的趋势。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名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跑到两人身边,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也忘了方才嚎得多大声、拒绝的又是多坚定,一致选择把女孩抱到树荫底下,又招呼黎昭过来看看。 甫一触碰女孩,她没由来一阵心慌,只以为是诊脉太多伤了脑子,便将这事抛在脑后。 春天前面是刺骨的隆冬,穷困潦倒的村民拿不出多少柴火烧热水取暖,更遑论沐浴这种奢侈享受了。女孩身上混着发霉与尘土的味道,不,她还在里面嗅到了别的气味,只是没等想明白,她眼前一黑,头一歪,径直跌倒在谢昀怀里。 昭昭他晃了晃她的身子,可黎昭依旧紧闭双眼,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弟妹,弟妹你别吓我啊。楚辰慌了神,一股脑的摇着她的身子。 白翡察觉到这边的异样,轻手轻脚走到几人身旁,他并未靠近地上的女孩,而是捏起黎昭的手腕。 她中毒了。他掀开她的面纱,看清下面已经微微发乌的嘴唇。 能解谢昀歪了歪头,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白翡点头又摇头:能解,赤脚医生的小还丹能解。 这话说的很没有水平,楚辰深以为然,于是问道:还有吗 以毒攻毒。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羽遮住乌黑的瞳仁,在脸颊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你这人能不能把话说全楚辰撇着嘴,毫不留情地吐槽他。 她身子弱,有几率会死。很小,但不等于没有。 谢昀看着怀中安静沉睡如同瓷娃娃一般的黎昭,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点点涟漪。 第12章 第12章 需要什么药只管去库房里拿,府里守卫任由调遣,务必治好她。他怀里抱着黎昭,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是白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急了。熟知谢昀底细的楚辰啧啧称奇:我也第一次见,走走走,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跟我一起处理剩下这些事。 等到了北辰宫时,原本昏迷不醒、衣衫褴褛的女孩已睁开眼睛,可惜是个哑的不会说话。白翡和楚辰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使唤人去找她的爹娘。 两人见她光着脚丫,于是从府里找了一名身量相似的丫鬟,花了二两银子买下她的旧衣服,先让她在这里住下。 等忙活完的时候,晚霞已经在天边烧红一条长长的分界线。楚辰本想回去洗个热水澡,左脚刚迈进大门,管家莫叔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国师大人,他病倒了! 凳子还没捂热乎的白翡又提着药箱赶去谢昀的屋子,一番探查后,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原本蛊虫趋于沉睡,如今有了要破土的迹象。 他又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你身体里的蛊本是万蛊之王,虽会拖垮你的身子,但也会令你百毒不侵。 谢昀蓦地想起树荫下楚辰的提醒,答道:是冲我来的。 不仅如此。他头痛欲裂,却攥紧被角忍下不表:国师的行踪在大越是一顶一的绝密,我今日离开北辰宫,除却皇上与皇后,只有你们几人知晓。 白翡凝视着他泛白的骨节,难言的情绪在心中肆意发酵。 倘若我死在这里,对他们褚家又有什么好处。他死死掐住锦被,直至掏出五个指洞。 白翡默不作声走到窗户边,借着银针,轻手轻脚划开一道不甚明显的裂缝:慎言。 可有解毒的办法 还是那句话,以毒攻毒。他敛眉,好一会儿才说出剩下的半句话:我会控制用量,不至于让你毒发身亡。可我终究要提醒你一句。 他叹了口气:被雨水冲破巢穴的蚂蚁会借助污泥加固屋子,可疾风骤雨一过,是千里之堤也无法阻挡的崩溃。 谢昀明白他话里有话,也深知自己的下场,想通之后,他用力地点点头。 三日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等等。临走前,谢昀又叫住他,问道:她呢 我自有办法,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最终留给他的,是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的白发又多了一绺,在顺滑黑发中间格外鲜明。 谢昀看着自己渐渐染上乌黑的手心,惘然的情绪长了脚,密密麻麻围在他的身边。 他伸手挥了挥,却令他们靠的更近了...... 千里之堤也无法阻挡的崩溃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原本空明澄澈的眼睛蒙上阴翳。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忽而一道闪电划过,那雨大了些,连带着雷声也被放大许多。 是惊蛰了吗 盛世无饥馁,他也不事农桑,趁着还能下床走路,他来到白翡刚才站过的地方,透过那条细小的缝隙,一窥外面摇曳却生机勃勃的桃花。 花瓣粉白,即便是狼狈落雨,那也是极美的桃花。 大概清明的时候就谢尘缘吧,他掐着手指,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药王传人的实力名不虚传,才第二日,黎昭已悠悠转醒,连吃两碗白粥后,她捂着肚子大呼:终于活过来了。 别高兴太早。细白指腹捻开书页,白翡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美梦:余毒未清,更何况我还是以毒攻毒。 昨天的小姑娘呢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瘦弱、挂着两道乳白泪痕的脸。他阖上手里的书页,微微一笑:已经安排进府里住着了。 不过这是什么毒连我都中招了。 他摇摇头:没见过,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毒是专门针对谢大人的。 他黎昭拍桌而起,怒道:那他岂不是危在旦夕 倒也不必如此激动。白翡替她倒了一杯茶,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看得人心情舒适。 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她鼓起腮帮,很是不满,又紧握双拳,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他这辈子就别想安稳了。 白翡自是不愿意触她霉头,只一个人静静品茶,估摸着时机差不多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说道:若是那位赤脚医生再给你一颗小还丹...... 你以为这是薄荷糖啊。黎昭撇撇嘴,但也没忘自己的人设:恩师只有这一颗。 真可惜。他继续暗示:家父云游四方不见踪影,即便是我也无法求他老人家制一枚。 她果然上钩,在心里默念一遍制作小还丹的注意事项,信手拈来写了一张清秀有力的方子,嘱托连翘务必按照这方子抓药。 见自己目的达成,白翡也不久留,借口熬药闪身去了谢昀的屋子。 两扇门扉刚碰到一块,他迫不及待道:你那位夫人还真是多才多艺。 又查到什么了谢昀安心抚摸着手里的狸花猫,时不时揉揉它柔软的耳朵。 小还丹的药方。他凭着记忆,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列出药材与剂量。 谢昀人坐在太师椅上,两只眼睛不住地往那张药方上面瞟:你还过目不忘 允许谢大人文武全才还不许白翡一目十行他嘴角拈笑,仔细端详片刻,眸底一片风平浪静:与家父所作不差毫厘,黎夫人的确精通医术。 会不会是 绝无可能。他捏了捏眉心:能做出小还丹,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除却家父,回春堂无一人可以做到。更何况......黎夫人对毒也有所涉猎。 谢昀蹙起眉头:毒 只是她并不会蛊,不然你身上的蛊虫早就魂飞魄散了。 你又怎知她会帮我他自嘲的笑笑。 黎夫人虽有一身医术,却是孩童心性,不擅算计。且不论是跟谁学的,她心地纯善,断不会让你凄惨而死。 白翡一反常态,眼里满是自信的光芒。 第13章 第13章 半个时辰后,出去采买的丫鬟将几个厚厚的纸包放到桌上,细声禀告着:夫人交代的药材已经尽数买来,只是还有一味因时令没长成,掌柜的便送了一包种子。 丫鬟将包裹严实的种子递到黎昭手里,压着身子退下了。 她掀开一角,轻嗅那富有生机的种子,清浅一笑:当真是新鲜的。 不等众人询问,她一个人扛着锄头和铁锨去了谢昀给她辟出来的空地。 一包种子下地后,连翘提着裤腿,在湿滑的土地里打了几个趔趄,手忙脚乱走到黎昭身边,小声说道:夫人,首辅沈大人登门拜访,老爷还病着,只能让您去迎接了。 黎昭抹了抹手里的泥,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让我去 这里只有您最大。 这句话听得她心花怒放,嬉皮笑脸应下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等收拾干净来到前厅时,莫叔已经和沈清臣说了一会儿的客套话,见黎昭到来,他识趣地退至下首。 沈大人光临寒舍,臣妇有失远迎,还请沈大人多多包涵。 夫人不必多礼。沈清臣想亲手扶起她,黎昭偏不如他所愿,后退一步直接避开。 他尴尬地收回手指,抚上桌子上几个华贵锦盒,解释道:皇后娘娘听闻谢大人旧病重发,心痛不已,便托在下送了些贡品人参。 贡品人参那可是好东西。黎昭在心里盘算起了它的用途。 沈清臣见她不为所动,问道:夫人 啊。她回过神来,连连道歉。 夫人不必如此。他眼睛紧锁着她的一张小脸,试图能从里面找到记忆中的影子。 黎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头扭向一边: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夫人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 这是什么老土的理由她狐疑地看向沈清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及薄的唇紧紧抿着,面白如玉,唯独一头长发乌黑异常。 要是这样好看的头发在谢昀头上,兴许可以编个麻花辫。她心想。 故人那还真是臣妇的荣幸。 只要不是故去的人,她是没有忌讳的。 夫人可是徐州人氏 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她点点头。 他追问道:八月十五的生辰 还挺清楚的,但总觉得被冒犯到。她强行按下心中不适,答道:不错。 难道原主见过可她搜肠刮肚也对不上这么一号人。 那便是了,时过境迁,如今已有七八年未见,夫人不记得也是常态。 这人,还给她找上理由了黎昭就坡下驴:既是故人,本该与沈大人叙旧的。只是臣妇的夫君还卧病在床,臣妇得去照料他。 既如此,沈某便不打扰了,还请夫人收好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他微微点头,像一只飞燕似的,从她身边轻巧掠过。 纯正馥郁的檀香气味浓烈地萦绕在鼻尖,与自己身上的春泥味道混在一起,她回头凝视那一划越来越远的背影,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夫人,这东西......莫叔指着桌子上的糊着反光缎面的锦盒,小心询问她的意见。 联想到之前的猜测,她小心旋开锦盒上的暗锁,将一根银针缓缓插进去。 未几,银针安然无恙。黎昭松了口气:莫要声张,放进库房便是。 莫叔临走之前,她出声叫住了他:他和那位是什么关系 那位,指的自然是中宫皇后。 姑侄关系。 黎昭捏了捏下巴,斟酌道:以后少和他往来。 原主的来历和生辰,是探子拱拱手的事情。若真是故人相见,常人应当欣喜难耐,至少面上也是喜气洋洋,沈清臣一脸平静,不是心机深沉就是心里有鬼。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带着一脑子的乱麻,黎昭敲响谢昀的屋门。 并没有丫鬟或者小厮来迎接她,反倒是两只狸花猫趴在地上,冲着她喵喵叫。 她迟疑一会儿,轻手轻脚经过两小只,莲花旋一般转到里屋。 还没到夏天。他身上自然是裹着衣服的,当然,在自己的卧房又怎么件件齐备 谁让你进来的一方厚重的锦被猛地冲她而来,砸的她眼冒金星。 堪堪将头上的重物抛掷一边,黎昭指着地上的两只小狸花,毫不犹豫甩锅:我刚才敲门,他俩一直‘妙妙妙’,不是让我进来是什么 嗯,猫叫人,猫好;人怪猫,人坏。 见她胡搅蛮缠,谢昀竟笑出了声,胡乱套了件外衫在身上,他伸手接过锦被...... 师弟啊——声调拖得极长,显然来者心情不错,可被造访的人却是脑瓜子嗡嗡的。 黎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她就躺在了软乎乎的被褥上,看着被自己压出来的一方小小凹陷,没等好奇,那床锦被又回到她的头上,黑蒙蒙里几颗黄澄澄的星星闪啊闪,亮的她喘不上气。 师弟啊,神医可有来看过,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对了,你感觉怎么样 隔着厚厚的被子,依旧能听到楚辰叽里呱啦的声音。 她不满的动了动。 哎师弟,你床上还有人啊不对,你和弟妹才成婚多久 不是。谢昀焦急反驳。 什么不是我都看见了。 是猫! 猫有这么大他夸张的在空中画一个圆。 大步跨过他,楚辰唰啦一声拉开锦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泪涟涟的眼睛,还有布满红晕的脸颊。 他呼吸一窒,又将锦被按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他尴尬笑着,脚下一刻不停,逃也似的钻了出去。 一直跑到药房,他才停下来。正在捣药的白翡瞥他一眼——大气喘喘,像是有鬼在追他一样。 姓谢的他开窍了。 楚辰只扔下这一句话,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没头没尾的,留下白翡浑身恶寒。 第14章 第14章 一把掀开锦被,她终于喘过气来。 你想杀妻证道啊黎昭撅起嘴巴,很是不满。 你来做什么谢昀居高临下,双手环臂睨了她一眼。 哦。她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回道:首辅沈大人送了些人参,说是皇后娘娘赏的,没毒,我就让莫叔收到库房里了。他还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我没当回事。 大人,门外来了位姑娘,称自家妹子被大人带走,特地来寻。莫叔站在门外,恭恭敬敬道。 妹妹谢昀蹙起好看的眉头。 估计是昨天那个小姑娘。黎昭解释道。 他点点头,回道:带去正厅,我亲自会会她。 荒郊野外,她怎么找到北辰宫的她揉着略微酸痛的脖子,疑惑道。 他侧身去屏风后更衣,只听温润的声音幽幽响起:昨天师兄他们派人去找了。再说,你揭皇榜这件事,还有谁不知道 黎昭认同地点着头,不断试探着:如果我没治好郊外那场病,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那当然。谢昀穿好最后一件外袍,又系上花纹繁复精致的腰封。 北辰宫和尚书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会格外开恩,只处置你一人的。 他从屏风后走出,濯月如柳的身姿倒映在黎昭的眼瞳中,她无端想起雪夜中的一点梅花——傲雪凌霜,自有一番风骨。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谢昀有些不自在,轻点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小神医。 她显然是喜欢这个称呼的,于是嘴角咧开一抹笑,跟着他蹦跶着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摸一把地上的两只狸花猫。 那两只小猫都是你养的 自然。 它们有名字吗 谢昀想了想,说道:眉心一点白的,叫一白,两点白的,叫二白。 好敷衍的名字。她腹诽。 是公的还是公公啊 这是什么问题谢昀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如果硬要形容,也许黎昭会认为,他下一句应该是:你有病吧! 可他毕竟是大越尊贵的国师大人,一卦难求,自然是不会说这种粗鄙之语,他只会说:神经病。 也没比前一句好到哪里去。黎昭牵着他的袖子,讨好地凑上前去,无形中拉紧两人的距离: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所以它们是一公一母 泥土与草药独有的芬芳侵袭着他的鼻尖,服药多年,谢昀并不喜欢命如悬丝需要名贵药材吊着的感觉,但此刻,看着面前人空灵澄澈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竟生出名为心安的情绪,那思绪生了根牢牢扎在这一颗七窍玲珑心里。 可这样的眼神着实干净,与神鬼打交道的他见不得,于是扭过头去,以为看不到就不会生出许多杂念。 对,这几天还叫呢,估计过几个月就会有小猫了,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几只。 谢昀罕见的说了一句长长的话,也罕见的许下承诺。 大概是因为命不久矣,所以承诺这种虚无缥缈又重于泰山的东西,他花费千金万金都给不起。 那我可记下了。她像个得了蜜糖的孩子,一蹦一跳跑远了。 不同于京城贵女的贤良淑德,黎昭足够鲜活,好的不像是这里的人。谢昀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爹娘,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还是说...... 他止住要算卦的手,将九枚铜钱放回荷包。 时机未到这四个字足够他说服自己,总有一天他的妻子会说的不是吗 哪怕不说也没关系的。 反正他也不会听到。 长长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春风拂过的簌簌声碰撞在朱红雕花柱上,最后流入他的耳中。 正厅里檀木椅上,清姿俊逸的女孩安静坐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套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也别有一番意味。 一早听莫叔说姑娘来了。黎昭大步跨入正厅,开门见山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草民江照月见过夫人。 她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荆钗布裙、面色红润,看不出面黄肌瘦的饥馑,再说名字,和周身的贵气倒是很相配。 莫不是个骗子吧她回想起昨天的小女孩:衣衫褴褛、形容干瘦。 怎么看也不会觉得她有这样不愁吃的姐姐。 听师兄说,姑娘一人来到北辰宫,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只是路途遥远,姑娘可是走着来的,有没有被拦路的官兵索要银两她试探道。 江照月不慌不忙,一脸从容:多谢夫人关心,幸亏有上天保佑,草民才能安然到这里。 牙齿整齐、眉型流畅。黎昭看了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指甲,一时沉默无言:虽然不靠脸吃饭,但脸面也不能一点不在乎。 她默默将手藏在袖子里。 就在气氛逐渐走向尴尬时,莫叔的到来阻止了这一趋势。 黎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瞥见旁边小女孩一脸的不情愿。 囡囡,到姐姐这里来。 面对江照月的热情,女孩不为所动,反倒是往莫叔身后躲了躲,黎昭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打起圆场:瞧孩子吓得,连姐姐都不认识了。 江照月兀自走到女孩身边,虚虚环着她。 囡囡,见了夫人怎么不行礼 女孩突然啊啊地叫出声,声音凄厉惨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黎昭和莫叔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将女孩护至一边。 江姑娘,孩子刚到新地方,应当是不适应,所以吓到了,老奴就先将她带去玩玩,等熟悉了再带回来,您看 江照月只能点头应下。 疑点重重,黎昭不敢将她放走,便将她安排在客房里,又插进去几个丫鬟,名为服侍,实为监视。 傍晚,天色逐渐暗沉,忙了半天的莫叔来到她的院子。 夫人,今早给这孩子喂了些米粥,只是她嗓子坏了,半碗下肚就吃不下了。另外,白先生并未找出她身上的毒药。莫叔小声禀告着。 第15章 第15章 白先生都没找到她诧异道。 白先生是这样说的。不过,他说这毒药是专门针对国师的,只是夫人体弱才会中招。 针对谢昀她眉头紧皱,像一滩化不开的浓雾。 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只能潜到谢昀的卧房里寻找答案。 即便是前世,她也只有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中清澈的愚蠢怎么都掩盖不住,自然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的卧房侧间有一方水池,是工匠用昆仑山特有的暖玉整体雕刻而成,上绘世间奇花异草,闻之有异香,药浴是再适合不过的。 黎昭不晓得人情世故的回弯曲折,当然也不知道他院里的种种规矩。 谢大人谢大人你在哪 莫叔说他人在院里,正屋找不到还不得去侧间找 彼时刚进入侧间,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的肌肤上凝结一片小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滴落下。 谢大人见无人回应,她胆子大了起来,在不大的屋子里信步闲逛。 脚下传来软软的触感,她低头,竟是一件暗红缎面的衣服。 好熟悉,这好像是谢昀的衣服。 黎昭霎时间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慌慌张张离开时,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滑倒,还打翻了一边的水桶。 她连忙扶起水桶,还是有半桶热水让衣服吸得七七八八。 尴尬地张了张嘴,她的大脑一时间卡壳,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屏风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是谁 是我。她弱弱出声,嗫喏道: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啊。那人明显是刚睡醒,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慵懒睡意: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哪还敢有什么事黎昭使劲拧了拧身上的衣服,恨不得拧出条裂缝把自己塞进去。 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她来到屏风前,低声说道:白先生说那毒药是针对你的。 屏风后传来谢昀疲惫的声音:这个我知道。 那伙人是北疆的! 这我也知道。 透过游龙绘凤的锦屏,黎昭清晰地看到他动了动,只是动作疲懒无力,透着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你还好吗 又是一道不甚明显的闷哼:还好。 如果不是她闻到其中混杂的蝎毒的清苦味...... 你中毒了 放心,不会死。 谢昀抬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湿漉漉的身影。 他也不恼,只是问着:怎么进来了 黎昭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是白翡配的药,这样快些。 气温逐渐升高,小小的侧间充斥着热腾腾的水汽,像蒙了一层纱,沉闷又暧昧。 宛如掉在火焰山似的,他身上一片燥热,下意识地想要寻求些冰凉之物,于是,在她手心蹭了蹭。 像猫似的,又轻又软。 疯了。黎昭红着脸,也不知道是被火燎的还是热的。 他往上提了提身子,劝道:走吧,这里怪热的。 没有人会在沐浴的时候穿着衣服,这样是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 很明显,谢昀就是这种乐意给自己找不自在的人。 纯白无垢的中衣被各色药材打湿,呈现出透明的褐色,紧紧贴在结实有力的肌肤上,水珠连成串,稀稀拉拉滚到热水里,勾勒出一片沟壑分明但又十分诱人的颜色。 他双臂交叠趴在桶壁上,脸颊绯红,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期许与脆弱:小神医,能给我扎几针吗 ...... 晨雾弥漫,透着丝丝冷意,冻得过路的丫鬟直打寒颤。 黎昭在一片火热中醒来,一睁眼,是一张俊俏的脸庞。 掌心摸到一片平和的温度,显然是退烧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迷迷糊糊中,谢昀难得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本冒着粉红泡泡的气氛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破:这被窝太热了,你下去。 我还病着,要下去也得是你先下去。话虽这么说,他诚实地掀开被子,一双眼睛还没睁开,就挣扎着要下床。 一白和二白带着外面的冷意,呲溜一声爬上了床,毫不客气地占据刚才他躺过的地方,贪婪地享受着灼热的温度。 黎昭看着那两只窝成一团的狸花猫,思绪随着熟悉的草药味回到昨天那个潮湿又温情的夜晚。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不过是医生给自己的病人治病罢了,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那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让她看过了,也摸过了。 称不上是趁人之危,只不过她这个大夫无法拒绝那样根根分明的血管。 夫人,尚书府的李小姐来了,说是来求老爷算卦的。连翘隔着屋门,细声询问她的意见。 哪位李小姐 除了一个沈清臣,她对前朝一无所知,更遑论尚书府的李小姐。 思及黎昭嫁过来的原因,连翘终于鼓起勇气:是您母家的大姑娘。 原来是原主的便宜娘家啊,黎昭点点头,也没拒绝。 一旁的谢昀坐不住了:不去。 门外的连翘心中一惊,眼底露出欣喜之色,高兴应下:奴婢这就回绝了她。 不给她疑惑的时间,谢昀兀自倒在她的怀里,抵着她的颈窝,吐出丝丝热气:昨日的针法我很喜欢,再帮我扎几下。 钱不会少你的。听到这话,黎昭来了精神,猛地掀开他背上的衣料,按着一个穴位扎了进去。 背上一片冰凉,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也不阻拦,只虚虚环着面前柔软娇小的身躯,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兴风作浪。 朱红大门外,来递信的小厮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回信。 我们小姐与你家夫人关系匪浅,国师大人就这两个字小厮愤愤道,说着,就要和门房打起来。 连翘见门边一阵闹腾,恐被人耻笑,赶忙拉开几人:就算是皇后娘娘请我们大人算卦,那也是斋戒三日、焚香七天,怎么,你们小姐比皇后娘娘尊贵 小厮自知说不过,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了。 另一边,尚书府大小姐李锦歆正捧读《庄子》,听到自己被拒绝后怒不可遏,将手里的书页撕的稀巴烂,又觉得不解气,摔了几个汝窑瓶才罢休。 第16章 第16章 将病养的七七八八,因头上还有皇榜压着,黎昭不得不从被窝中钻出来,继续去郊外义诊。 你怎么跟着她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白翡,他不是谢昀的私人医生吗 这是谢大人的命令,白翡难以推辞。他嘴角绽开一抹笑意,像是初春新开的桃花。 夫人应当看得出来,谢大人虽被蛊虫困扰,却也因祸得福,从此百毒不侵。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继续说着:可这并非长久之计,蛊虫终究会一步步蚕食他的身躯,最终化为一具枯骨。 白先生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被绿绦束起的头发微微晃动,留给她的,只余一片青色背影。 黎昭低下头,过去几天的相处历历在目,她也不是冷心绝情的人,就像外祖父曾教过的一样: 下等医医病,中等医医人,上等医医国。 她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不论是医国还是医人,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做的到的——除了医病。 想到这里,她使劲握了握拳,任由尖锐的指甲刺痛手心。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想法在脑海中生根发芽。 黎昭回头看向大门上方正中间北辰宫三个大字,深深凝视一眼后,她毅然决然地走进马车。 郊外的桃花依旧如火如荼地开着,可美景之下是惨烈人心的鼠疫。 即便皇榜上写的是鼠疫,但郊外有专人管理,再说临近京城,天子脚下又有谁敢如此放肆 白先生可知,谢大人身上的毒是从何而来 里面的蝎毒来自北边的一个边陲小国,它叫姑墨;还有一味南边的毒草;东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黎昭眼波流转,不解的看着他:蛊虫喜阴喜凉,怎么会来自,东西南北的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那蛊虫带着天南地北的剧毒,最终藏在他一人身上。白翡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怜悯:白翡都不敢想,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蛊虫宿在经脉里,一有动静便四处逃窜,速度奇快,除非把浑身上下所有的血管一一切开,不然还真抓不住。 就算是她拿着现代科技下切割完整的手术刀,也无法保证能一举成功,更别说连提纯都做不到的古代了。 虽说小还丹能治得了一时,能让蛊虫暂时沉寂。可谢大人身体的状况......白翡意有所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黎昭无奈摇摇头:我懂你的意思,可我现在毫无头绪。 夫人就不好奇,谢大人与神明打交道,怎么会贪恋凡尘,娶了您这么一位活泼伶俐的妻子 难道说她心潮澎动,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正是如此。他掀起门帘一角,确定周围没有人跟着后,缓缓说道:破局之道,就在其中啊。 你就不能说明白点黎昭白他一眼。 白翡耸耸肩,摊开一双手:我不通命理之说,这你得去问谢大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不会告诉你就是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稀世珍宝。 天南地北的剧毒、目不可视的楚辰,还有情根深种的褚瑶......杂乱无序的信息如涓涓细流般在脑海中汇成一处,可答案被一层看不透的迷雾笼罩着,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噎在喉咙,一直发疼。 第17章 第17章 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终究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良久,寂静的马车才响起幽幽的声音:白先生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轻声一笑:夫人应当知晓,白翡素有‘医痴’的称号,此番前来北辰宫,也不过是好奇谢大人身上的蛊虫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根本不想救他。 无可奉告。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帘外传来马夫的声音:夫人、白先生,到地方了。 黎昭率先下车,忽觉衣袖一紧,原是白翡拉住了自己。 她凝视着雪白衣料上修剪圆润的指甲盖,又狐疑地看向他的主人。 夫人医术精湛,不在白翡之下,着实令人佩服。可白翡终究要提醒您一句。 他换上一张神秘莫测的笑脸,顿时压低声音:即便您是尚书府的亲生女儿,可分离十多年,骨肉至亲至疏,还请夫人自行决断。 什么意思尚书府不会护着她黎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多谢白先生提醒。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夕阳西下,沉闷的空气袅袅盈于京城中间,时不时掺杂着一缕桃花的清香。 看来要下雨了呢。白翡主动搭话。 对面毫不知趣,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谢大人今天应该会很难受吧。他故意面朝帘外,眼神似有若无的向她瞟着。 事实如他所料,黎昭果然上钩,一双眼睛紧紧锁着他。 夫人可知道有一味药叫做三七,三七二十一 您说这些有什么用吗 并非全然无用。白翡对上她的眼睛,丝毫不落下风:凡事皆有上天看着呢,白翡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她冷笑道:白先生会眼睁睁看着病人在你面前死去吗 若是他命格如此,白翡自然不敢逆天而为。他说的坦荡,仿佛只是个过客,一切都与他无关、无缘。 请恕黎昭不敢苟同。 白翡不恼,只是轻巧笑着:这话还早了些,等真到了那一天,也许夫人不会这么想了。 他信誓旦旦地看着自己,反倒叫她自己莫名心虚。 是了,若不是冲喜,原主不会嫁进来,也不会被尚书府认回去...... 尚书府不会退路而是绝路,北辰宫也不例外。 越国最精通命理的人,昨日还与她同床共枕。不论是原主的命格还是她这个穿越过来的命格,能发挥多大作用,都在谢昀的一念之间。 黎昭低下头,一言不发。背上渗出丝丝密密的冷汗,衣衫被浸的透透的,甚至能看到因害怕而抖个不停的娇小身躯。 三七二十一,还有三年时间啊。 第18章 第18章 三年...... 回去的路很长又很短,黎昭颤颤巍巍走下马车,脚底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幸好扶住了白翡伸出的一只手。 夫人倒也不必如此慌张,毕竟皇榜那事还没解决不是吗白翡貌似无意说道。 见她面色不虞,他顷刻换了种说话:只是提醒一句罢了。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看着他。 还是那句话。白翡眼含笑意:夫人医术绝伦,天下罕见,白翡不愿明珠蒙尘罢了。 不愧是医痴,这幅说辞她挑不出错处。 那还真是,多谢白先生提醒了。黎昭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看着自己的衣袖,上面残留的草木清香很快散去,只留下一段沁着春泥的记忆。 不急于去求证,黎昭决定按兵不动。就在她满脑子都是郊外鼠疫的时候,连翘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身边,小声禀告:夫人,尚书府李小姐亲自来了,说是来求见夫人您的。 她下意识回绝:我刚从郊外回来,怕过了病气给她,让她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门谢罪。 连翘一动不动,脸上写着为难二字:李小姐来势汹汹,看她那架势,是非要见到您不可了。 哼。她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就是念着上次被拒 那奴婢回绝了她 去吧去吧。她挥挥手。 连翘本就对李锦歆不满,再加上她大张旗鼓在北辰宫门口站着,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更是没好脸色。 姐姐怎么说 夫人刚从郊外回来,恐过了病气给您,等过段日子好些,我们夫人会亲自上门赔罪。连翘不卑不亢道。 也不知是哪个词惹恼了李锦歆,登时一个巴掌甩在连翘的脸上,连翘捂着脸,一脸不可思议,质问道:李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她黎昭亲自出门来迎我!怎么别人求算卦就是畅通无阻,我这个小姨子就得被拒之门外 没等连翘还口,莫叔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将连翘护到身后,厉声说道:谢大人虽不在九品之列,却是贵为国师,是皇上亲封的超品大员,就算是李尚书见到我们夫人也是要行礼的。如今李小姐仗势欺人不说,竟直呼夫人名讳。 再说,旁人求卦皆是国事,难道李小姐要插手国政不成 被莫叔这一质问,李锦歆顿时六神无主,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甩开一边的侍女落荒而逃,一溜烟儿跑远了。 围观的百姓见没什么八卦,也都作鸟兽散了。 尚书府前年新种的梨花树,现如今已经抽条,有几枝稀稀拉拉的结了花苞。 第19章 第19章 镇国将军叶朔的夫人付雪婵,因早年生育伤了身子,膝下仅有一子,已是弱冠之年,可小将军叶鸿之天天舞枪弄棒,对谈婚论嫁一事可谓是避之不及,看着同科的夫人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付雪婵眼红的紧,相中了户部尚书的独女李锦歆。 此时她正和李夫人商量两个小辈见面的事,听到有人哭哭啼啼,不禁纳闷:这尚书府怎地如此松散 她循着声音望去,见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孩,正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而来。 娘,你可得为女儿做主。李锦歆哭的生气不接下气,一句句控诉着自己在北辰宫是如何受辱。 他们说就算是爹爹也要给那贱丫头下跪行礼,还说女儿不配让国师算卦。 付雪婵竖起了耳朵,一字不差的都听了进去。 虽说国师只管国运,没有给人算卦的道理,但李锦歆毕竟是他妻子的娘家人,怎会如此不留情 带着内心的好奇,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动声色的喝起茶来。 锦歆,不许胡说。李夫人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更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亲家,慌忙捂住她的嘴。 显然,李锦歆并未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只一个劲儿的叫喊:爹为什么要把那个贱丫头写进族谱,还顶替了女儿的位置出嫁,明明女儿才是尚书府的正牌千金! 听到这里,付雪婵哪还不明白,京城谁不知道尚书府演了出狸猫换太子,指着一乡野丫头说是流落在外的女儿,也就国师夫人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 何况这一口一个贱丫头,付雪婵撇撇嘴,对这门亲事有了别的考量。 等李锦歆被哄好,她赶忙借口回去。 叶夫人,这门婚事......李夫人欲言又止。 刚才我细想一番,家中那混小子整日不回家,恐委屈了李小姐,此事......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了。李夫人瞪了一眼不争气的李锦歆,又陪着笑脸送走了付雪婵。 你说说你,非得这个时候去闹,你去哪里闹不好你偏偏去北辰宫,你爹求见人家都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你呢就舔着一张脸去了甫一进门,李夫人就指着李锦歆骂个不停。 是沈素素给我说的,她说她哥哥去求国师算卦,就给算了。面对母亲的责骂,她毫不犹豫地坦白出幕后主使。 沈素素李夫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人家兄长是当朝首辅,还和皇后娘娘沾亲带故,你呢 娘,你就不能少骂我几句吗 那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叫我省过心你亲娘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我认了,让我把亲女儿嫁过去,我也嫁了。我对你比对我的亲生女儿都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夫人越说越伤心,眼角挤出几滴泪来。 永元帝下旨让她嫁女给那个病秧子的时候,她心如刀割,唯恐李锦歆过得不幸福,丈夫让她把亲生女儿替嫁过去,她念在自己抚养李锦歆多年,便也舍得了。 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向乖巧的女儿四处惹事,反倒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揭了皇榜,凭着一身医术功成名就 第20章 第20章 趁着月色正好,囫囵泡了个澡,黎昭顺着梯子爬上房顶,踩着叮铃作响的瓦片,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去。 要是加上壶酒就更好了,她望着皎洁迷人的月色,脑袋逐渐放空。 弟妹,你怎么在这 偏偏有人没眼力见...... 有酒吗她随口叫着。 你等我去给你偷两壶。 偷没想太多,黎昭躺在冰凉凉的粗粝瓦片上,因劳累而酸痛的后背得到放松,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师弟私藏的琥珀酒。楚辰得意地拍了拍手里的酒壶,听着酒液晃动的清脆声,黎昭来了兴趣,一跃而起,坐起身来。 谢大人私藏的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那小子藏的东西可多了,弟妹你没事的时候就去他厢房里转两圈,包你满意。 提起谢昀,她想起昨天白翡的话,嘴角一勾,装作无意道:越国上上下下都对谢大人敬重有加,我怎么没见有人来求他 求他楚辰好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除非皇上下旨,或者那小子自己乐意,谁能求他一卦啊,那都不够香火钱的。 你说我去求行吗 原本嬉皮笑脸的楚辰倏而一本正经:你要求什么师兄也会啊,要不我给你算一卦,不要钱的。 师兄也会一杯酒下肚,黎昭脸颊红通通的。 我俩师出同门,只是我这人贪玩,学艺不精,没他算得准。说着,他咽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腔一路畅通无阻,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烧灼感。 未几,两人都醉醺醺的。 那你看我的手相,看看我有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她伸出左手,忽而反应过来,换成另一只手:男左女右,是这样对吧。 略带薄茧的指腹微不可查的划过她掌心的纹路,像蜻蜓点水,又像蝴蝶亲吻,又轻又痒。 嗯——楚辰迷迷糊糊笑着,醇厚的酒液香气阵阵涌动,围着两人打圈。 四周静的过分,只有风吹林动的沙沙声,不知道什么树的影子投射在他的白衣上,宛如一片绣图。 看不清呢。他小声嘟囔着,一把揭开眼上的白绫。 琉璃般的瞳孔在月色下折射出奇异的颜色,黎昭望着他出了神: 紫色的眼睛,好少见...... 我看出来了!他眼里满是喜悦,沁着水汽的双眸溢满温柔,仿佛要将人溺闭其中。 是什么黎昭呆呆地看着他,两汪清泉纯澈空明,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诋毁的字眼。 楚辰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瞳,月色与雪色,他见到了世间第三种绝色。 大富大贵。他嗫喏着:小姑娘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第21章 第21章 他说的认真,连黎昭都信了,也跟着喃喃:大富大贵。 安置好已经感染鼠疫的百姓,黎昭决定去找村长打听些消息。 长得很奇怪的人么年事已高的老村长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鼠疫前几天的情状。 那个晚上黑的不同寻常,老村长因为白天吃坏了肚子,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要去村里的茅房,恰好看到一伙人身穿夜行衣,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好人。 把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告诉黎昭后,老村长又补充一句:那伙人真是胆大包天,天子脚下还敢如此放肆。 虽不知越国兵力如何,但就永元帝出质这段经历来看......黎昭抿了抿嘴,随口附和: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她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按照老村长所说,那伙人行为大胆,或许会和上次刺杀他们的是同一伙人。 忽略掉楚辰的自告奋勇,黎昭决心深入虎穴,让他藏于暗处,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会是更好的目标。 联想到江照月和囡囡,她有九成把握相信这伙人的刀尖指向是谢昀,那她这个国师夫人也不会被置身事外,只会随着旋涡越陷越深。 上次抓住的两个活口,到了大牢后就咬舌自尽,下毒的人都会额外带一份解药,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毒发身亡,可现在连解药的下落都没摸清楚。鼠疫的线索已经断了一次,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去江南来回一趟要三四个月,更何况那几个飘忽不定的药材,少则半年多则三四年。 药材可以等,可京郊的百姓等不了! 无奈,她只能出此下策了。 走了约么三十步,黎昭终于听到短刀的摩擦声,莫名感到一阵心安,她绞着手指,摩挲起宽大衣袖下隐藏的袖箭。 袖箭是两人半夜喝醉后从谢昀厢房里偷出来的,功力几何、怎么使用她还一知半解,因急着找出解药,她才谎称那位根本不存在的恩师教过。 两名杀手悄然跟在身后,黎昭加快步伐,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不断飞扬的尘沙,连可以打掩护的老树都没有。 她微微垂眼,望向地下的倒影,看着两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俶尔,两支利箭刺穿空气,一举穿透身后两人的胸膛,飞溅的血液喷了她一身,黎昭看着裙上的斑斑血迹,害怕的停下脚步。 有胆子偷我东西,就没胆子见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欣喜若狂,赶忙回过头去——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衬得腰身更加纤细,一匹矫健的白马正喷着腾腾的热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不给叙旧的时间,谢昀将她掳上马背,不管不顾的狂奔而去。 北辰宫直属天子,一举一动皆由永元帝掌管,天子不许他豢养死士,他只听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身后是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她紧紧抓着面前的缰绳,任由粗糙的缰绳把手心划得一片模糊。 不来我等着当鳏夫 不救我等着当寡妇她突然想起昨天她和楚辰喝的酩酊大醉,不仅偷了他的厢房还大放厥词。 原来都被听到了啊。黎昭悻悻地闭上嘴。 师兄已经和北辰宫的死士汇合,相信不久就等追上我们。谢昀沉声说道:还有,我们好像没路了。 黎昭定睛一看,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的悬崖。 第22章 第22章 身后一伙黑衣人追的紧紧的,看打扮,和前几天刺杀他们的是同一伙人。 有点点背啊。她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摸了摸袖箭。 谢昀扶着她下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安慰道:敬王世子就在不远处,我已留下记号,相信他很快就能这里来。 不远是多远黎昭冷不丁问道。 他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黎昭福至心灵,其实有时候她还是希望自己能笨一点的,至少在某些方面不要秒懂就是了。 搭弓、拉箭、命中,一气呵成,她崇拜地看着谢昀,赞叹道:大人好身手。 少嘴贫,你也别闲着。霎时间,她手里也多了一张弓。 我不会啊。 看到那个人了没。他指着其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等他的刀砍到你的时候,你就无师自通了。 这人怎么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黎昭面带疑惑,还是用力地拉开弓。 呃,拉不开...... 她尴尬地看着谢昀。 就知道你指望不上。谢昀略带嫌弃的瞥她一眼,又四下打量,最终眼神被一处茂密丛林吸引。 往那儿跑。利落解决完一个人后,他抓起她的手,径直朝着密林跑去。 你的马呢 他比你机灵,自己会跑。 追赶而来的一伙人也一起跟着进了密林。 林中树枝杂乱又锋利,很快就勾下黎昭手臂上的一片衣料。 飞快摘下衣料,谢昀把它藏在衣服里,压低声音:他们人多,我们得快些走。 这里的树长得奇高,宽大的树冠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头顶的太阳劈成一块又一块。 我们好像迷路了。黎昭看着长相大致不差的几棵树,内心生出一团乱麻。 嗯。谢昀点点头,两只手扶住她的双肩,猛的一拉,两人齐齐躲在一棵老树后。 树干后面传来叽里呱啦听不懂的几句话,黎昭稳了稳心神,看向身后的谢昀。 两双眼睛正好对上,她讪讪地收回视线。 等声音消失后,两人才从树干后探出头来,一起松了口气。 他们说的是哪里的话 谢昀捏着下巴,沉思片刻:是北疆。 和当年潜入皇宫的是一批人 他点点头:不错。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黎昭随手揪着身边的野草,嘴撅得能挂起一个油壶。 土地、粮食、权力,还有......谢昀上下看了她一眼:女人。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但为什么偏偏是你 第23章 第23章 我他兀自笑出了声: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在密林中小心翼翼走着,时不时交流几句。 昭昭应该知道,当今皇上曾出质北疆。 这我知道,她点点头,又带着疑问:但是皇上曾出质,不就证明,他本人并不受先皇重视,那他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她对谢昀的猫脾气摸的七七八八,也明白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说。 那时后宫只有皇上和敬王两位皇子,尚未立太子,皇上的母妃是先帝的姣妃,因为残害后妃进了冷宫。先帝由此迁怒皇上,那时大越刚打了败仗,便让皇上去了北疆, 黎昭倏地想起自己从楚辰那花一文钱买的消息。 当时沈皇后还怀着孩子,也跟着一起去了北疆,后来那孩子不知所踪,都猜测是客死异乡。 然后呢她催促道。 然后他轻笑一声:十两银子。 便宜点。 谢昀爽快应下:好啊。姣妃母家也被打压,自此一蹶不振。可皇上有位伴读,是当今的镇国大将军叶朔,论起关系,两人也算沾亲带故。大概是姣妃的妹夫的姐姐的姐夫的舅舅的侄子的邻居,是叶将军的表叔。 这也叫沾亲带故黎昭已经被这一长串的关系吓傻了。 人生两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只要沾点关系,都是近亲。他耐心解释着。 叶将军武举出身,带着五万兵马奇袭北疆,救回了皇上。 等等。她打断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什么关系。 那你——身前突然围上一片热气,她抬眼,原是谢昀捂住了她的嘴。 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钩子似的,钩的心脏蹦蹦跶跶,恨不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黎昭咽了咽口水。 别害怕。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直至声音远去,跃动不止的心脏逐渐落地。 多谢。她红着一张脸,肆意嗅着面前人身上的草药香气。 刚才说到哪里了谢昀放开她,兀自向前走着,只是微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叶将军只带了五万兵马,可北疆有十万大军。 所以,你也去了 去的是我的师父。他闭了闭眼,陷入回忆的汪洋里:我也不知那天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叶将军大破敌军,五万兵马折损不足一万。而且,他还带回了皇上与沈皇后。 北疆深以为耻,于是对北辰宫怀恨在心。黎昭接话,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猜想。 不仅如此,他们还包藏祸心,多次行刺皇上未果。 蛊虫是针对皇上的,结果你做了那个倒霉蛋。她偷偷打量他的脸色。 还不止。谢昀信手拨开前方的杂草,一步一步迈了过去:先帝原本属意敬王,连自己的年号都舍得分一个字,谁承想他这敬王竟做了一辈子。 难不成是敬王和北疆联手,共同谋害皇上 他立刻反驳:真有蛛丝马迹,敬王早就家破人亡。当然,也不排除北疆弃卒保车、壮士断腕,把敬王摘出去,等日后一击即中。 她恍然大悟:所以现在敬王无权无势,只是个闲散王爷 敬王确实闲散,可敬王世子天纵奇才,别说太子,京城没几个男儿能比得上他。 脑海浮现出褚云霁的脸,黎昭腹诽,他的确称得上一句英俊潇洒美少年,鲜衣怒马少年郎,只是不知道这样一张洒脱轻快的皮囊下面,养的是什么心思 第24章 第24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忽而,谢昀像是想到什么,兀自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黎昭推他一把。 你猜当年姣妃残害的是谁 她试探回道:敬王的母妃 对咯。 所以,她转了转眼睛,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姣妃出手的时机太凑巧,先帝以为她与北疆勾结谋害敬王,更何况当时打了败仗,姣妃百口莫辩,所以皇上才会出质。 谢昀点头应和:当年师父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帮叶将军,姣妃谋害皇嗣,这样说起来皇上不是罪臣之后吗 当时的叶将军夺得武状元,又背靠沈家,还娶了如今晋国公的姑姑。他扭头,认真地看着黎昭,一字一句问道:先帝不信鬼神之说,北辰宫一根独枝,如果你在这个位置,你能拒绝这样的大树吗 黎昭摇摇头。 他瞅准了师父不会拒绝,花重金请他出山。 于是皇上对你,既敬重也防备。她看着他,眼神干净清澈,让人生不出别的念头。 因为那是必输无疑的战争。谢昀伸出手,将她拉上一个斜坡:直到现在我也学不会师父那一招,防着我也没用。 她垂下头,说出自己的猜测:我原以为皇上是自己面子上过不去才会厌恶你。 他没有立马否认,而是拐弯抹角道:从一无所有的质子到坐拥天下的帝王,如果是昭昭的话,会怎么做 黎昭迫不及待道: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话只说一半,她瞬间理解谢昀话中的深意。 那你身体里的蛊虫,会不会是皇上做的 如果真是他的话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说完,他呕出一口黑血。 她慌了神,连忙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顺着气。 谢昀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有几株发黄的野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传来阵阵难闻的腐烂气味。 快走。他眼底盛满惊恐,拉起她的手,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 果不其然,正苦寻无果的一伙人循着气味追了上来,他们来势汹汹,大有刀不沾血不罢休的意味。 腐朽气味引来的不止是明处的敌人,还有潜伏在暗处的。 一双猩红的兽瞳紧锁着几人...... 随着一声兽吼,林中的鸟儿四散奔逃,原本叽叽喳喳的丛林静了下来,只余下众人的呼吸声。 糟糕,是老虎! 黎昭下意识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头半人多高、桔黄带赤的老虎,斑纹又黑又宽,看起来就不是个善茬。 是刚才的腐草。她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不停打颤,连逃跑都忘了。 谢昀眼神紧盯着朝他们步步逼近的老虎,立刻回过神来,拉着黎昭向远处跑去。 而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也作鸟兽散,因为跑的慢了些,有几人丧于虎口。 仿佛不满足似的,那老虎鼻翼微动,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血液腥味,登时迈开粗壮的四肢,朝着源头奔去。 小心。谢昀感受到身后的空气流动,旋即将黎昭推到一边。 她勉强稳住身形,只见那老虎的一只利爪落空在自己站过的地方。 眼看自己偷袭不成功,老虎恼羞成怒,龇牙咧嘴朝着身量尚小的黎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