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是凝望已别离》 第一章 第一章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您已经在此跪足三日了,您要供奉的长明灯已全部点亮。 多谢主持。 时未凝垂眸,她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青石地板的寒气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心中的凉意。 面前一百盏长明灯依次排开,每一盏都是她亲手点燃。 烛泪顺着灯座凝成蜡珠,在青砖上堆出小小的琥珀。 时未凝数着膝下蔓延的凉意,恍惚看见十四岁那年上元夜。 宋闻洲挤过熙攘的人群,鬓角沾着冰糖葫芦的糖霜,硬是将一盏兔子灯塞进她怀里。 未凝,这灯能照见心尖上的人。 那时她羞得将灯抛给丫鬟,却在深夜里悄悄提去后花园,看灯影在太湖石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光斑。 老和尚双手合十,白眉下的眼睛流露出悲悯。 一百盏长明灯,可保一人百岁无忧,施主如此诚心,佛祖必会保佑。 老住持的声音惊散回忆。 时未凝将最后一盏灯芯拨亮,火苗忽地窜起半寸高,映得供桌上的《妙法莲华经》金字发烫。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唇角微扬,却不是在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不堪,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是宋闻洲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多谢大师。她的声音很轻,这些灯,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离别礼吧。 走出大殿时,初夏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来时还是阴雨绵绵,如今却已是碧空如洗。 时未凝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半月前。 那日宋闻洲兴冲冲地闯进她家后院,连通报都等不及。 她正在练剑,见他来了慌忙将剑藏在身后,用帕子擦拭额角的汗珠。 宋闻洲说过,他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 未凝!我遇见一个人!宋闻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采,她救了我的命! 时未凝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强撑着笑容:哦怎么回事 今日在街上,我的马突然受惊,差点撞上石柱,是她飞身而来,一剑斩断马缰,救了我! 宋闻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她叫夏黎,是个女侠客,这江湖儿女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她…… 宋闻洲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说话时袖口飘来陌生的熏香,混着夏黎佩剑上的铁锈味,将时未凝亲手绣的香囊衬得寡淡。 时未凝看着宋闻洲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慕,心如刀割。 她怎样时未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自由如风,洒脱不羁。宋闻洲有些不好意思,未凝,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那一刻,时未凝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她的心吗还是她多年来的伪装 恭喜你,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宋闻洲。 少年锦衣白马,在春日里朝她伸出手:你就是时将军的女儿吗我是宋闻洲,以后我保护你! 她当时嗤之以鼻:谁要你保护我能打十个你这样的! 可后来,她怎么就忘了呢 ...... 山风吹拂,带走了回忆。 时未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却走得笔直。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将门虎女,何须为谁折腰 自古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叹息。 时未凝没有回头。 回到将军府,父亲正在书房中等她。 书房里檀香混着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老将军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他望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将茶盏推过去:宋府的事,爹已派人去...... 女儿愿随父亲出征。 你说什么时老将军颇有些意外。 窗外更夫梆子声传来,时老将军的指节叩响案几,你可知此去黄沙万里,再不是京城的风花雪月 时未凝没有半刻犹豫,立即开口。 女儿自然知道。 时老将军还是有些忐忑:不后悔 绝不后悔! 第二章 第二章 好!这才是我时家的女儿! 时老将军拍案而起,眼中精光迸射。 他踱步到兵器架前,抚过那柄尘封已久的银枪。 你六岁能挽弓,十岁可舞剑,为父一直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檀香在案头袅袅升起,时未凝望着父亲鬓角的白霜,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 她偷偷在练武场使出一套枪法,被宋闻洲撞见时,对方眼中闪过的错愕。 闻洲喜欢温婉的女子。 她那时慌得将银枪扔进草丛,从此再没碰过。 锦匣从床底拖出时扬起细尘,在斜照里纷飞如金粉。 里头静静躺着褪色的香囊、磨角的玉佩、泛黄的诗笺…… 每一件都系着回忆。 最底下压着把袖珍匕首,是宋闻洲及冠那年送她的,他说京城贵女都该备着防身。 时未凝抱着匣子走到院中。 这些东西留在也无用,索性烧掉。 火苗窜起的刹那,玉佩上的络子发出细微爆响。 宋闻洲,你既有了心上人,那我对你的感情也该终止了。 时未凝望着扭曲的热浪,忽然想起从前,宋闻洲随手将这玉佩抛给她,未凝替我收着,揣着这劳什子蹴鞠都不痛快。 未凝 熟悉的声音惊得她指尖一颤。 宋闻洲站在月洞门外,玄色衣袍沾着柳絮,目光落在燃烧的匣子上:你这是...... 清理旧物罢了。 她用木棍拨了拨火堆,一块烧焦的绢帕卷起边角,露出半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绣的。 宋闻洲蹙眉走近:这些不是...... 找我有事 时未凝突然起身,火星子噼啪炸响,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啊,是。 宋闻洲笑了笑,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夏黎要在京城小住,我想着给她添置些衣物。 时未凝淡淡道:那你去买便是,为何还特意来告知我 你也知道,我哪懂这些要不你陪我去集市上逛逛。 时未凝攥紧袖中的银簪。 这是去年宋闻洲给她的生辰礼。 掌柜说眼下京城小姐们都爱这个式样。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送的银簪上的坠子都掉了。 宋闻洲凑近了些:在想什么 时未凝敛眸回神:既然要去集市,那现在就出发吧。 彩衣坊的绸缎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瑰丽色泽。 宋闻洲指尖掠过一匹月白云纹锦,突然摇头。 太繁复了,夏黎肯定嫌累赘。他转身又指向鹅黄轻纱,这个如何衬她舞剑时的身姿...... 宋公子好眼力。老板娘笑着抖开一袭绯色劲装,昨日刚到的胡服样式,窄袖束腰,最利落不过。 宋闻洲眼睛一亮:那就要这个! 他转头看向时未凝,你觉得夏黎穿什么颜色好她性子烈,该配些鲜亮的。 时未凝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 之前宋闻洲给她送过一套藕荷色襦裙。 那是她最讨厌的颜色。 红色。她突然开口,像边关晚霞一样的那种红,定然好看。 那就听你的! 回府路上经过醉仙楼,宋闻洲突然驻足。 夏黎爱吃这家的炙羊肉,我捎些回去。他不好意思地解释,她总记不得按时用膳...... 时未凝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 从前她染风寒时,患了咳疾。 宋闻洲差人送来一盒蜜饯。 喝药太苦,有了蜜饯之后好了许多。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很幸福。 原来,他也可以对别的女人这般好。 第三章 第三章 闻洲,你是想娶夏姑娘吗 时未凝望着宋闻洲脸上掩不住的喜色,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当然! 宋闻洲的眼睛像是藏了满天星辰,听说十五那日,慈恩寺祈福最是灵验,我打算那时向夏黎提亲,你觉得如何 时未凝闻言,怔了片刻:你准备好了吗 未凝,我连聘礼都备好了,南海珍珠、蜀锦十匹,还有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对羊脂玉镯。 他忽然压低声音。 那对玉镯本是宋夫人留着给未来儿媳的,去年赏花宴上,宋闻洲还打趣说要留给自家娘子。 恭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得像柳絮。 十五那日,她应该已经离开了。 宋闻洲突然握住她的手: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时未凝望着交叠的手掌。 自然。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七日后,赏荷宴。 什么你要去边疆 林婉儿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石桌上,未凝你疯了那边战事吃紧! 时未凝将剥好的莲子推过去:你尝尝。 未凝,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时未凝垂眸:父亲不日即将启程,我会随军同行。 是不是因为宋...... 谁要离开京城 熟悉的声音插进来,宋闻洲不知何时站在了水榭外。 时未凝抬眸看了他一眼:我们在讨论父亲十五那日离京出征的事。 好巧,那日我不是正好要带夏黎去庙里祈福吗要不你和我们一起,顺便给你父亲求个平安。 时未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闻洲! 夏黎从假山后转出来,绯色劲装衬得她肤白如雪,腰间软剑随着步伐轻晃。 时未凝呼吸一滞。 那衣裳红得像边关的晚霞,灼痛了她的眼睛。 这位就是时姑娘吧夏黎爽朗抱拳,常听闻洲提起你。 她的手腕上赫然戴着那对羊脂玉镯。 夏姑娘。时未凝起身还礼,唇角带着抹笑意。 我就叫你未凝吧,你生的可真好看,怕是京城的青年才俊们都要踏破门槛了吧。 夏黎毫不吝啬地称赞着时未凝。 闻洲,日后我和未凝就是朋友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宋闻洲宠溺地笑了笑:我哪敢啊! 就在这时,一阵风拂过,时未凝头上的发髻松散下来。 一只银簪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黎蹙着眉:未凝,你这簪子都用旧了,也该换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闻洲送我的,说是想看我挽发的模样,我可不能让他得逞!所以就借花献佛,刚好送你。 木匣子里是只玉簪,通体温润,在阳光下瞧上去似乎在发光。 时未凝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簪子,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宋闻洲不满道:阿黎,你知不知道,我可是跑了十几家首饰铺,才找到的这能勉强与你相配的发簪。 时未凝闻言,轻笑了一声。 这是他的一份心意,你留着吧。 而她的簪子,本就是坏的,日后也用不上了。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周围闺秀们交换着眼色,不知是谁先起哄。 宋公子,你和夏黎是怎么认识的 宋闻洲耳根通红,却紧紧握住夏黎的手。 之前一次意外,偶然结识,夏黎救了我。 众人又调侃道:那可谓是美救英雄啊! 夏小姐真是女中豪杰! 第四章 第四章 宋闻洲当着众人的面将夏黎搂在怀中。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阿黎可是习得一手好武艺的侠女! 众人闻言,又开始纷纷起哄。 侠女的剑术应当很厉害吧 那当然,我估摸着很多男子都不能和夏姑娘比! 夏姑娘,你是我们女子的楷模! 夏黎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给大家舞一剑! 她拎起一柄长剑便耍起来。 长剑如银蛇吐信,挽出的剑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剑尖挑落了树梢一朵石榴花,花瓣正落在宋闻洲肩头。 夏姑娘这剑法当真精妙! 宋闻洲站在人群最前排,目光灼灼地望着场中翻飞的绯色身影。 时未凝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想起幼时,医馆老大夫捻着胡须的叮嘱。 宋小少爷胎里不足,最忌动气,习武舞刀更是碰不得…… 她知道此事后,便总将银枪藏在紫藤架后。 偶尔听着他隔着月洞门唤 未凝,便慌忙用帕子擦汗,把沾着草屑的靴子往裙摆下藏。 十四岁生辰那日,她偷练虎虎生风的枪法,却因他突然造访,生生将招式收作了赏花的闲步。 此刻夏黎长剑破空,他眼底的赞许之意难以掩盖。 未凝,你与宋公子不是自幼…… 闺友的话被酒盏磕在石桌上的脆响截断。 时未凝仰头饮尽杯中梅子酒,酸涩混着辛辣滚入喉中。 不过是幼时相识而已。 她用帕子拭去唇角酒渍,指尖的蔻丹在白绢上洇出红梅。 闻洲找到良配,我欢喜还来不及,以后莫要再说这些,免得遭人误会。 她摩挲着腰间软剑的缠绳,冰凉的鲛鱼皮硌得掌心发疼。 父亲总说她的剑法该配大漠的风沙,可她却为了他束起长发,学绣并蒂莲。 未凝姑娘可要试试 夏黎不知何时已收剑,剑柄递来时带起铁锈与松脂的气息。 宋闻洲赶忙接过夏黎手中的剑:阿黎,她一介闺阁女儿,怎么可能会舞剑,你还是放过她吧。 可是你不是说未凝是时将军的女儿吗将门之女,怎么可能不会舞剑 时未凝的心里咯噔一声。 人人皆言,时将军骁勇善战,可是女儿却被养在深闺,当真可惜。 那个时候,她从来不这么想。 若是能让宋闻洲倾心,她愿意一辈子洗碗做羹汤。 可是如今,既然决定放下,她便再也不会回头了。 夏姑娘,宋公子说的对,我不会舞剑。 夏黎闻言,点了点头:也对,不会舞剑也好,反正日后我可以保护你。 时未凝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酒过三巡,时未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却清明如初。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听着周围人的谈笑,心口那股压抑多年的郁气似乎随着酒意一点点散去。 未凝,你今日怎么喝这么多林婉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时未凝轻笑一声,抬手又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随手一抹,笑意张扬:痛快! 林婉儿一怔,她从未见过时未凝这般模样。 眼底带着锋芒,唇角噙着肆意的笑,仿佛褪去了一层温婉的壳,露出内里锐利的锋芒。 未凝,你…… 婉儿,你知道吗 时未凝忽然凑近她,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我从前总觉得,女子就该温婉贤淑,绣花抚琴,才能讨人喜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今日我才发现,原来不必讨任何人喜欢,才是最痛快的。 第五章 第五章 未凝,别喝了。 宋闻洲突然伸手要夺时未凝手中的酒杯,却被她轻巧地躲开。 她挑眉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做什么 你身子弱,少饮些酒。 宋闻洲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担忧。 时未凝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我何时身子弱了喝酒而已,我一个人喝倒一片都不带眨眼的。 宋闻洲愣在原地,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记忆里,时未凝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时未凝不再看宋闻洲,自顾自又斟了一杯。 从前每次宴饮,她都会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饮酒。 只因宋闻洲自幼体弱,沾不得酒,她便也陪着他滴酒不沾。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闻洲,你怎么管的这么宽未凝不过是喝点酒而已,这你都要管。 夏黎很自然地挽住时未凝的胳膊:别听他的,咱想喝就喝! 不知为何,时未凝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倒是颇有些好感。 她不由露出笑意:夏姑娘行走江湖,想必见过不少奇闻异事 那可多了!夏黎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 去年在江南,我遇到个卖糖人的老伯,你猜怎么着他捏的糖人能在月光下跳舞! 时未凝来了兴致:真有这等奇事 千真万确!夏黎压低声音,后来我才知道,那老伯是蜀中唐门的弃徒,糖人里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 时未凝听得入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你怎会识破 夏黎狡黠一笑:那夜我嘴馋偷吃糖人,咬断了银线,结果…… 她突然拍案而起,模仿当时场景,那糖人嗖地就飞上了房梁! 时未凝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这样鲜活的故事,她在深闺中何曾听过 还有更绝的,夏黎凑到时未凝耳边,在漠北时,我见过一个牧羊女能用歌声召唤狼群。 时未凝心头一跳:可是传说中的御狼术 你也知道夏黎惊喜地握住她的手,那牧羊女说,狼比人懂情义,有次马贼来袭,是狼群救了她全家。 时未凝轻声道:我幼时也常听父亲说起狼的忠勇。 真的夏黎双眼放光,那时将军一定见过真正的草原狼! 两个姑娘越聊越投机,倒把宋闻洲晾在了一边。 他望着时未凝眼中久违的光彩,不禁垂眸。 原来她竟也喜欢听这些 未凝,其实我最爱骑马,可惜至今还没骑过真正的好马。 宋闻洲闻言,立刻说道:不如明日我们去城郊赛马我知道马场有几匹西域来的良驹。 时未凝下意识要拒绝。 宋闻洲幼时曾因骑马摔伤,卧床半月。 但话到嘴边,她看着宋闻洲兴奋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夏黎欢呼一声,拉着宋闻洲的手晃了晃:闻洲你最好了! 时未凝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为宋闻洲的身体担忧,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替他做决定。 未凝骑术如何夏黎转头问道。 尚可。时未凝谦虚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明日定当奉陪。 第六章 第六章 京郊马场的晨雾尚未散尽,草尖上凝着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管事一见这群锦衣华服的贵客,忙不迭迎上前,满脸堆笑。 各位贵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牵最好的马来! 不多时,几匹西域良驹被牵至场中,每一匹都神骏非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 它昂首时鬃毛如瀑,在风中猎猎飞扬。 马蹄踏地时,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乌云踏雪!闺秀们惊呼出声,听说这马能日行千里,是去年西域进贡的宝马! 夏黎眼睛发亮,伸手就要去摸马鬃,却被管事慌忙拦住。 姑娘使不得!这马性子烈,除了时小姐谁也不认。 众人齐刷刷看向时未凝。 时未凝唇角微扬,缓步走向那匹黑马。 说来也怪,方才还喷着响鼻的烈马,一见她便低头蹭过来,亲昵地舔她掌心,乖顺得像只家猫。 飞云。 她轻唤一声,马儿立刻前蹄刨地,发出欢快的嘶鸣。 飞云亲昵地蹭着时未凝的掌心,湿润的鼻息喷在她手腕上,惹得她轻笑出声。 这匹乌云踏雪是父亲去年从西域带回的战利品,性子烈得连驯马师都束手无策,却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垂下高傲的头颅。 时未凝用指尖梳理着它绸缎般的鬃毛,不久她们就要一起奔赴边疆。 这样神骏的宝马本该在辽阔草原上追风逐月,却被困在京郊这方寸之地。 未凝宋闻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这是你的马 她回头时,正对上他惊诧的目光。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映着飞云矫健的身姿,更映着她抚马时罕见的明媚笑容。 嗯。 时未凝简短应道,转身拍了拍飞云结实的脖颈。 马儿立刻会意地屈起前蹄,方便她上马。 宋闻洲急走两步:等等,你什么时候—— 驾! 缰绳轻抖,飞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时未凝青丝飞扬,在众人惊呼声中回头笑道:我先走一步! 风在耳边呼啸,久违的畅快感从脚底窜上心头。 飞云似乎感知到她的喜悦,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将碧绿的草场碾成流动的翡翠。 再快些!她夹紧马腹,飞云的速度竟又提三分。 远处山峦化作模糊的剪影,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一马在御风而行。 闻洲!你想骑哪一匹 夏黎兴奋地跑向马群,绯色衣袖在晨风中翻飞,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好马! 宋闻洲却仍望着远处那道飞驰的黑色剪影。 夏黎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异样。 闻洲,我在同你说话呢。 宋闻洲这才回过神来。 啊就那匹枣红的吧。 管事点了点头:公子,那匹红颜性子最是温和…… 好,就它了! 红颜被牵来时,蹭着宋闻洲的手背,温顺乖巧。 宋闻洲翻身上马。 驾! 宋闻洲追随着刚刚时未凝消失的方向飞奔。 就在宋闻洲瞧见时未凝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喊她,本应温和的马却出现了意外,突然癫狂起来。 宋闻洲控制不住缰绳,马匹横冲直撞。 时未凝瞧见后,心跳都要停止了。 闻洲小心!夏黎就在不远处,可奈何和马匹的磨合还不太好,动作慢了一拍。 缰绳从宋闻洲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红颜像被鬼魅附体般疯狂扭动脖颈,鬃毛甩出细碎汗珠。 宋闻洲整个人被甩向一侧,单脚还卡在马镫里,随着疯马的颠簸上下抛甩。 疯马已经冲向围栏,宋闻洲的锦袍被木刺撕开长长裂口。 就在他即将被甩向尖利木桩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切入—— 飞云!再快! 时未凝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而来,青丝被劲风扯得笔直。 她单手控缰,整个身子悬空倾斜,在疯马即将踏碎宋闻洲胸膛的瞬间,纤细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红颜的笼头。 惊人的臂力与疯马的冲劲相抗,时未凝靴底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深沟。 红颜暴突的眼球近在咫尺,喷出的热气灼烧着她脸颊,高扬的前蹄距离宋闻洲心口不过三寸。 宋闻洲紧闭双眸。 救命! 第七章 第七章 时未凝借着飞云冲刺的惯性,整个人几乎悬空横在马侧,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红颜的缰绳。 吁—— 随着一声清喝,疯马前蹄重重踏地,溅起的草屑扑了宋闻洲满脸。 红颜终于被制服,喘着粗气在原地打转。 时未凝翻身下马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宋闻洲此刻一动也不动。 他面色惨白地躺在草地上,月白锦袍沾满泥污。 领口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肌肤。 闻洲! 夏黎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 时未凝下意识退开两步,看着夏黎跌跌撞撞扑到宋闻洲身边。 快请郎中!她朝赶来的马场管事喊道,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冷静。 飞云凑过来轻蹭她的肩膀,时未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被缰绳勒出了血痕。 我没事。她摸了摸飞云的鼻梁,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昏迷的宋闻洲。 夏黎正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衣襟上。 时未凝攥紧了马鞭。 宋府别院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时未凝站在廊下,看着郎中提着药箱从内室出来。 宋公子已无大碍,只是...... 老郎中欲言又止,他先天不足,这次撞击虽未伤及筋骨,但元气大损,往后需格外当心。 未凝姑娘不进去看看吗郎中疑惑道。 她摇摇头,转身走向院门。 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多年前宋闻洲挂在时府海棠树上的那串。 那时他说:你一出门就能听见铃声,就知道我在等你。 三日后,宋闻洲终于能下床走动。 他推开窗,第一眼就看见夏黎在院中练剑。 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剑锋划过空气的嗡鸣惊醒了沉睡的庭院。 阿黎。 夏黎闻声回头,惊喜道:你醒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伸手探他额头。 还难受吗都怪我。 与你何干宋闻洲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骑术不精。 夏黎深吸了口气:要不是我说喜欢骑马...... 嘘。宋闻洲用指尖抵住她的唇这与你无关,并不是你的错。 随后,他目光飘向门外: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夏黎抬眸:是啊。 宋闻洲怔了怔,不自觉地沉默下去,忽略了夏黎探究的视线。 记忆中,每次他生病卧床,时未凝总会守在榻前,直到他痊愈。 有次他染了风寒,时未凝甚至彻夜未眠,就为了定时给他换额上的帕子。 如今…… 三日后,宋闻洲身子已然大好。 时未凝正在书房整理行装,忽听侍女来报宋闻洲到访。 她放下手中的兵书,抬眸就看见宋闻洲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好些了她示意他坐下。 宋闻洲没动,目光扫过满地箱笼:你在给父亲收拾行囊 嗯。时未凝将一叠舆图收入匣中。 我们说好的今日一起去祈福。宋闻洲嗓音很温柔,现在出发吧。 时未凝动作一顿。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合上匣子,我还要送父亲。 宋闻洲上前两步:未凝,你最近...... 未凝闻洲!夏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你们看我买到了什么! 她举着一对泥塑娃娃跑进来。 未凝,你看这对泥人,做工太精致了,我从前从未瞧见过。 时未凝看着夏黎塞进她手中的女娃娃,泥塑的笑容憨态可掬。 夏黎笑道:未凝,我们一起去寺庙吧。 你们先去吧,她将泥娃娃放回夏黎手中,我收拾完行囊,随后就到。 宋闻洲笑了笑:也好,那我们在庙里等你! 时未凝的眼眸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并未再开口。 第八章 第八章 宋闻洲站在慈恩寺的石阶上,初夏的风裹着檀香拂过面颊。 山间的风本该清爽怡人,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闻洲,你怎么了 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山门方向飘去。 青石板路上香客往来如织,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奇怪道: 未凝说会来,怎么还不见人影 宋闻洲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他想起三日前在马场,时未凝策马飞驰而来的模样。 她翻身下马时衣袂翻飞,像极了画本子里描写的巾帼英雄。 那样的时未凝,陌生得让他心惊。 闻洲夏黎又唤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 走吧。 夏黎看着宋闻洲走神的样子,又看了看山门外,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他勉强收回思绪,抬步迈上石阶。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间生着细小的苔藓。 他记得小时候和时未凝来此玩耍,她总爱蹲在这里数石板上的纹路,说每道裂纹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金色的佛像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庄严而慈悲。 宋闻洲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檀香的气息钻入鼻腔,却怎么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 佛祖慈悲的面容在袅袅青烟中若隐若现,恍惚间竟变成了时未凝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宋闻洲心头一颤,想起去年上元节,她提着兔子灯站在雪地里等他,睫毛上落了雪花,眼睛却亮得惊人。 施主求什么老和尚敲着木鱼问道。 殿角传来窸窣的声响,宋闻洲余光瞥见偏殿里闪烁的烛光。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闻洲夏黎在身后唤他,声音里带着困惑。 但他没有回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那间偏殿。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宋闻洲的呼吸骤然停滞。 偏殿内,一百盏长明灯静静燃烧。 烛火在琉璃罩中跳动,将供奉牌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每一盏都写着宋闻洲三个字。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在他眼前化作流动的金河,晃得他眼眶发烫。 这、这是...... 他踉跄后退,手肘撞翻了案几上的《地藏经》。 厚重的经书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住持闻声而来,见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姓宋 是……宋闻洲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这些灯…… 半月前有位女施主在此跪了三天三夜,之前每年她都会来这点燃长明灯,但是前段时间,突然说要点满一百盏。 老和尚叹息道,白眉下的眼睛流露出悲悯,老衲劝她歇息,她说她要离开京城,以后不会再来了,所以要把剩下的长明灯点满,保佑宋施主余生平安。 宋闻洲耳中嗡鸣,突然想起那日他去时府。 时未凝苍白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被他握住手时冰凉的指尖。 他当时只当她是染了风寒,根本没在意,只一味的说自己有了心上人。 没想到…… 宋闻洲的指尖触到灯座上凝固的烛泪,滚烫的温度灼得他心口发颤。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在青砖地上,溅在长明灯琉璃罩上,像极了那年上元节时未凝簪子上颤巍巍的珊瑚珠。 闻洲! 夏黎的惊叫声刺破耳膜。 宋闻洲踉跄着抓住经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下一秒,他便晕倒在地。 ...... 京城南门,时家军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时未凝一袭戎装端坐马上,腰间软剑映着朝阳泛出冷光。 凝儿,再看一眼吧。 时老将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此去关山万里,再回来不知是何年岁了。 时未凝回首望向城门。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卖花姑娘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很多年前,宋闻洲在这里给她买过一枚玉镯。 未凝戴这个最好看。 少年把玉镯戴在她的手腕处,指尖带着冰糖葫芦的甜香。 启程! 时老将军一声令下,铁骑扬起漫天烟尘。 时未凝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京城,猛地抖开缰绳。 飞云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向街道。 风在耳边呼啸,将那些青梅竹马的回忆吹散在滚滚黄尘中。 宋闻洲,从此以后,我们再不相见。 第九章 第九章 宋闻洲从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檀香混着药苦味钻入鼻腔。 锦帐上的缠枝纹在视线里晃动,渐渐凝成夏黎憔悴的脸。 未凝呢 他猛地撑起身子,眩晕如潮水般袭来。 夏黎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时家军两日前已开拔,这会儿怕是已过潼关了。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备马! 宋闻洲掀开锦被,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双脚刚沾地就踉跄着栽倒,被夏黎一把扶住。 你不要命了夏黎陡然提高声音,大夫说你再动气会伤及心脉! 宋闻洲推开她,抓过床头的鹤氅披在单薄的中衣。 他不管不顾地往外冲,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竟不觉得冷。 马厩里,追风马见到主人兴奋地嘶鸣。 宋闻洲伏在马背上,寒风刮得他耳膜生疼。 一炷香后,他终于抵达。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紧闭。 宋闻洲滚鞍下马,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他撑着门环爬起来,掌心拍在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未凝!开门!嘶吼扯得喉间泛起血腥味。 侧门吱呀开了条缝,老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宋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未凝!宋闻洲抓住老人枯瘦的手臂。 老管家沉默地拉开大门。 庭院里枯叶打着旋,练武场的沙地上留着杂乱的马蹄印,箭靶上的红漆剥落成斑驳的血色。 宋闻洲跌跌撞撞往里闯。 宋公子还不知道吗小姐随军出征了。 宋闻洲突然在回廊拐角刹住脚步。 月光像惨白的纱幔罩着他们幼时常玩的紫藤花架,如今枯枝横斜,架下石桌上积了层薄灰。 那里本该放着时未凝每日练字后晾晒的宣纸。 我不信! 他转身冲向闺阁,锦靴不知何时跑丢了,足底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未凝! 书房门虚掩着,宋闻洲猛地推开门扇。 东西呢未凝带走了是吗 不是,小姐全都烧了。 宋闻洲顿时僵住了身子:你说什么 老管家沉默地引他来到后院。 尚未走近,宋闻洲就闻到了焦糊味。 不是军营篝火那种松脂香,而是绸缎与木头在高温中扭曲的刺鼻气息。 坑边散落着未燃尽的残骸。 半片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鎏金发簪的断节、烧卷边的书页残角。 宋闻洲认出那是他送给时未凝的《李义山诗集》,扉页上他题了似此星辰非昨夜。 什么时候 宋闻洲跪在灰烬边,指尖触到一片尚有余温的瓷片。 出征前夜。老管家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小姐烧了整整三个时辰,老奴偷偷留下这个…… 宋闻洲颤抖着解开布包。 半张焦黄的图纸上,墨线勾勒出战袍的轮廓,衣角处绣着小小的长明灯纹样。 海棠树呢 宋闻洲突然抬头,他们十岁那年亲手栽下的海棠树原本该在土坑旁怒放。 老管家举起灯笼,光照亮不远处新鲜的树桩。 断面还渗着树脂,像凝固的泪滴。 小姐说……老管家声音轻得像落叶,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 宋闻洲的指甲陷入树桩,木刺扎进皮肉却浑然不觉。 她走时可曾留话 老管家摇头,灯笼突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光影交错间,宋闻洲看见土坑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扑过去扒开灰烬,挖出个烧变形的银匣子。 这是他十四岁送时未凝的妆奁,锁扣处还挂着半截烧熔的铜锁。 匣子咔地弹开。 里面竟完好保存着一沓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墨迹娟秀。 景和十二年冬,闻洲染风寒第三日,太医新拟的药方须加三钱竹沥。 宋闻洲疯狂翻动纸页。 景和八年到景和十八年,整整十年的记录,每一页都详细记载着他每次生病的症状、用药和康复情况。 有些页边还画着小像: 【他躺在榻上皱眉喝药的样子】 【他在院中晒太阳的背影】 【他第一次能下床走路的瞬间】 最后一张写着【今日闻洲说他爱上夏姑娘,我希望他幸福,此册终】。 第十章 第十章 这些年,每次您生病,她都去慈恩寺跪经,有次雪夜回来冻得昏过去,手里还攥着求来的药方。 宋闻洲的视线模糊了。 他拉开衣柜,所有襦裙都不见了,只剩一套火红的戎装挂在最深处。 袖口磨得起毛,分明是时常穿用的痕迹。 宋闻洲想起去年重阳,时未凝称病缺席登高,原来竟是偷偷穿着戎装去练武。 衣柜底部有个暗格。 宋闻洲颤抖着拉开,里面静静躺着只褪色的兔子灯。 正是上元节被他嘲笑幼稚的那盏。灯罩上歪歪扭扭题着愿逐月华流照君,墨迹被泪水晕开过。 院外突然传来打更声。 老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宋公子,三更天了... 宋闻洲恍若未闻。 他的指尖摸到灯座底部凹凸的刻痕,就着月光辨认出小小的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是他及冠那年,时未凝在佛前为他求的灯上见过的祝词。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宋闻洲才跌跌撞撞地离开。 他又去了一趟慈恩寺。 施主这次想求什么老住持正在扫落叶,白眉下的眼睛洞若观火。 宋闻洲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一盏灯,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 她可有来求过什么 老住持叹了口气。 去年上元节...... 她求了姻缘灯。老住持突然剧烈咳嗽,老衲说点灯要诚心,她便跪着绣完灯罩。 宋闻洲想起那盏被他随手搁在茶肆的兔子灯。 灯罩内里绣着密密麻麻的经文,他当时还笑她迂腐。 阁楼突然灌进穿堂风。 最新那页记载着半月前的情景。 时未凝跪着点燃第一百盏灯时,膝盖渗出的血把青砖染成了赭色。 她说这是离别礼。老住持合上册子,要保施主百岁无忧。 宋闻洲的胸腔突然剧痛,像是有人把长明灯的烛芯塞进了他的心脏。 宋闻洲! 夏黎的喊声由远及近。 她提着裙摆冲上楼,绯色劲装被树枝刮破几处。 宋闻洲的视线落在她腕间。 羊脂玉镯内侧刻着长乐未央。 正是时未凝及笄时他随手挑的贺礼。 当时掌柜问刻什么字,他正忙着看斗蛐蛐,随口说了句吉祥话。 这镯子...... 未凝前日托人送来的。夏黎,她说玉能养人...... 他想起前几日未凝手腕空荡荡的模样,原来是把及笄礼都给了夏黎。 一口鲜血喷在祈福簿上。 闻洲! 夏黎想去扶,却被他推开。 宋闻洲抓起那张写着冰片紫雪丹的纸,墨迹被血晕开,化作一朵狰狞的花。 剧痛撕扯着心肺,宋闻洲栽倒在经柜前。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夏黎腕上玉镯闪过一道光,像极了那年上元节,时未凝提着兔子灯回头对他笑时,簪子上晃动的月光。 再次醒来时,宋闻洲只觉得头痛欲裂。 闻洲!你终于醒了! 夏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走到床前,绯色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宋闻洲恍惚了一瞬。 在睁眼的刹那,他竟将夏黎看成了时未凝。 那熟悉的关切神情,微蹙的眉头,还有下意识伸手要探他额温的动作。 未凝!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他强撑起身子,将眼前的女子搂入怀中。 未凝,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离开的! 夏黎推开他。 闻洲,我是夏黎。 宋闻洲闻言,连忙松了手。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喉头滚动,硬生生改口,阿黎。 夏黎看着他:你昏迷了整整两日,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 宋闻洲下意识地蹙眉: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夏黎慢慢收回手。 闻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喜欢的并不是我。 宋闻洲心头一震。 我...... 夏黎摇摇头,将药碗推到他面前,先把药喝了吧。 阿黎,宋闻洲放下药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 夏黎眼神清亮的看着他,随即笑道。 就像我们初遇时,我确实曾为你心动,但很快我便发现,你喜欢的并不是我。 你好像在透过我,看一个故人。 门关上的瞬间,宋闻洲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般倒回枕上。 他抬手遮住眼睛,掌心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竟然哭了。 宋闻洲翻身下床,双腿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他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惨白,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胡茬,哪还有半分京城贵公子的风采 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他亲口对时未凝说爱上了夏黎。 明明是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聘礼要娶夏黎为妻。 可为什么得知时未凝离开的消息,他的心会痛成这样 就像有人生生剜走了他的心。 铜镜旁的矮几上放着夏黎的佩剑,剑穗上系着个小小的平安符。 宋闻洲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游慈恩寺时求的,当时夏黎笑得明媚如朝阳。 他确实为这样的笑容心动。 未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夏黎突然笑了:宋闻洲,你要认清自己,喜欢的究竟是谁。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窗外夕阳西沉,将房间染成血色。 宋闻洲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 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想起时未凝临行前烧掉的那些东西。 他送她的诗集、簪子、泥娃娃...... 每一样都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回忆。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这些东西投入火中的 就像他现在,亲手将她的爱意烧成灰烬。 一滴泪落在宣纸上,与墨迹融为一体。 宋闻洲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原来喜欢的不是夏黎,而是时未凝的影子。 晚上,宋闻洲站在院子里盯着树梢上的花瓣出神。 闻洲,你想好了吗你究竟喜欢的是谁 宋闻洲眼神躲闪,终究没有回话。 几日后,夏黎站在京郊的官道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她解下腰间佩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细密的纹路。 这是宋闻洲送她的定情信物,上好的玄铁打造,剑柄处还嵌着一颗红宝石。 姑娘,您的马备好了。 驿站的小厮牵来一匹枣红马,恭敬地递上缰绳。 夏黎接过缰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麻烦将这封信转交给宋府的宋闻洲公子。 小厮点头应下,夏黎却仍站在原地不动。 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有她短暂停留过的温柔梦,也有她不得不放手的清醒决断。 驾! 夏黎猛地抖开缰绳,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她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 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她眼角的泪水。 她终于明白,自己就像一阵风,注定无法为任何人停留。 而宋闻洲的心,早已被那个为他点燃一百盏长明灯的女子占据。 未凝姑娘,祝你们幸福。 她在心中默念,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宋闻洲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 他撑起身子,发现枕边放着一把剑。 夏黎从不离身的佩剑,如今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剑柄上系着一张字条。 【闻洲:我走了,继续我的江湖路。这把剑留给你,或许有一天你能用上它。你心中的人不是我,去找她吧,趁还来得及】 宋闻洲的手指微微发抖,字条上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他抬头环顾房间,发现夏黎的所有物品都不见了,只留下这把剑和一室空寂。 此后,宋闻洲便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日日酗酒。 宋夫人急得在门外直跺脚,却怎么也叫不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洲儿,你开门啊!宋夫人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娘求你了! 门内传来酒坛翻倒的声响,接着是宋闻洲嘶哑的声音。 母亲不必担心,儿子好得很......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夫人抹着眼泪,转头对管家道:快去请郎中!再这样下去,洲儿的身子就要垮了! 管家匆匆离去,宋夫人无力地靠在门边,听着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心如刀绞。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 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宋家公子,如今却像个疯子一般,整日与酒为伴。 洲儿,你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夫人哽咽道,是不是夏姑娘走了,你才会如此 夏黎宋闻洲摇摇头,不是因为她,我们本来也就不该在一起。 宋闻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宋夫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宋闻洲正瘫坐在地上,手中攥着那只烧焦的兔子灯。 灯罩上的愿逐月华流照君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却深深烙在他的心上。 未凝……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个已经远赴边疆的女子。 又是一口烈酒入喉,灼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怎么也麻痹不了那颗疼痛的心。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三日后,当太医终于破门而入时,宋闻洲已经奄奄一息。 他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兔子灯,任凭太医如何劝说也不肯松手。 宋公子这是郁结于心,加上饮酒过度,伤了根本啊! 老太医把完脉,连连摇头,若再这样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宋夫人急得抓住太医的袖子。 老太医叹了口气:只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宋夫人闻言,顿时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床上的宋闻洲突然睁开了眼睛。 母亲,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儿子想去边疆。 什么 宋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洲儿,你现在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折腾。 我要去找未凝。宋闻洲挣扎着想要起身,我要亲口告诉她……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宋夫人心疼地抱住儿子。 洲儿,你先养好身子,等来年开春再去。 来不及了...... 宋闻洲苦笑着摇头,她不会等我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树上,恍惚间仿佛看见时未凝穿着戎装,在边疆的风沙中回头对他微笑。 那笑容如此遥远,又如此熟悉。 宋闻洲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追不上那个身影了。 冬去春来,京城的积雪渐渐消融。 宋闻洲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有了起色。 这日,他独自来到慈恩寺,站在那间供奉着长明灯的偏殿前,久久不敢踏入。 施主,又见面了。 老住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白眉下的眼睛依旧慈悲。 宋闻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师...... 那位女施主前日来信了。老住持突然说道。 宋闻洲浑身一震,猛地抓住老住持的袖子。 未凝她来信了她说了什么 老住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她说边关战事吃紧,恐怕无法按时回来续灯,请老衲代为照看。 宋闻洲颤抖着接过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还好吗 信中说时将军打了胜仗,但受了伤。老住持叹息道,时小姐日夜照料,想必也很辛苦。 宋闻洲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起时未凝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如今却在边疆的风沙中变得坚毅。 大师,我想去边疆。宋闻洲突然说道,声音坚定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老住持深深看了他一眼:施主想清楚了此去路途遥远,边关又不太平...... 我想清楚了。宋闻洲的目光落在殿内那一百盏长明灯上,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告诉她。 离开慈恩寺时,夕阳将宋闻洲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寺庙,仿佛看见十四岁的时未凝跪在佛前,虔诚地为他祈福的模样。 那时的她,眼里心里全是他。 而他却将这份深情,当成了理所当然。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回到宋府,宋闻洲径直去了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 父亲,母亲: 儿子不孝,决定即日启程前往边疆。此去凶险,但儿子心意已决......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时未凝策马远去的背影。 那个曾经为他收敛锋芒,甘愿做深闺女子的时未凝,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而他,却在她离开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墨水在纸上晕开,宋闻洲终究没有写下那个爱字。 有些话,他必须亲口对那个人说。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京城街道上时,宋闻洲已经整装待发。 他穿着简便的骑装,腰间挂着夏黎留下的那把剑,背上是一个简单的行囊。 宋夫人红着眼睛为他整理衣领:洲儿,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老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宋闻洲重重点头,翻身上马。 驾! 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宋闻洲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在前方的某个地方,时未凝正在等着他。 不是作为青梅竹马的朋友,而是作为他此生最爱的人。 未凝,等我...... 一路上,宋闻洲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边关的风沙比想象中更为凛冽。 宋闻洲裹紧斗篷,眯眼望向远处的军营。 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底红字的时字大旗格外醒目。 站住!什么人 两名哨兵横枪拦住去路,枪尖在烈日下闪着寒光。 宋闻洲翻身下马,沙粒灌进靴筒,磨得脚踝生疼。 在下宋闻洲,京城人士,求见时将军。 哨兵对视一眼:我们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年轻的将领从帐内走出。 宋闻洲一眼便认出了此人。 时将军最得力的副将,白衍生。 他曾见过这个白衍生的画像,没想到本人更是威风凛凛。 你就是宋闻洲 是,在下宋闻洲。 白衍生淡淡道:那你随我来吧。 宋闻洲跟着白衍生穿过军营,四周士兵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注意到营地一角堆放的兵器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药草的混合气息。 时将军刚换完药,你只有一炷香时间。白衍生在军帐前停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别刺激他。 帐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时老将军半靠在榻上,左肩缠着的纱布渗出暗红。 见到宋闻洲,他眼中精光一闪:宋家小子 宋闻洲扑通跪下:见过伯父。 起来说话。时将军示意亲兵退下,你父亲可好 家父安好。 宋闻洲的视线扫过帐内陈设,在角落的兵器架上停留。 那里空空如也,本该挂着的银枪不见踪影。 时将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笑了:找凝儿她去巡边了,明日才回。 宋闻洲耳根发热,却听老将军话锋一转。 你来得正好,三日后我军要拔营追击突厥残部,你帮我带封信回京。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白衍生的声音随即响起。 将军!斥候来报,突厥人偷袭了北面哨卡! 时将军猛地站起,纱布瞬间被鲜血浸透。 凝儿在哪 时小姐正在北面巡逻! 宋闻洲的心骤然缩紧。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冲出军帐,朝着马厩狂奔。 身后传来时将军的怒吼和士兵集结的号角,但这些都变得遥远。 他只知道,时未凝有危险。 乌云踏雪似乎感知到主人的焦灼,前蹄不断刨地。 宋闻洲解开缰绳时,白衍生追了上来:你疯了那边正在交战! 带路。宋闻洲翻身上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或者告诉我方向。 北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宋闻洲伏在马背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远处腾起的黑烟像狰狞的巨兽,而他的未凝就在那兽口之中。 当第一支流箭擦过耳际时,宋闻洲看到了那个身影。 时未凝一袭红衣银甲,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在敌阵中杀出血路。 她的发辫散了半边,脸上沾着血污,却掩不住眼中凌厉的光。 未凝!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喊声淹没在刀剑相击的喧嚣中。 宋闻洲拔出佩剑冲入战局,剑锋划过突厥人的皮甲。 这把夏黎留下的剑,此刻正为他最在意的人而战。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 小心! 时未凝的惊呼声中,宋闻洲感到肩头一凉。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看见时未凝的银枪破空而来,将偷袭者钉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时未凝扶住他,声音发颤。 她的手上有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宋闻洲想说话,却被涌上的血腥味呛住。 视线模糊前,他看见时未凝眼中似有泪光。 这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染风寒醒来时,守在榻前的少女也是这般红着眼眶。 宋闻洲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军帐中。 帐顶的油灯将人影投在帆布上,外头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与军医急促的脚步声。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箭伤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 别乱动。 熟悉的声音从帐角传来,时未凝端着药碗走近,铠甲已换成素色布衣,发梢还滴着水。 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会感染。 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宋闻洲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新增了一道伤痕。 战况如何他哑着嗓子问。 突厥人退了。时未凝用纱布蘸了药汁,多亏白副将带援兵赶到。 药汁接触到伤口的刹那,宋闻洲倒抽一口冷气。 时未凝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疼就说。 这温柔的语气让宋闻洲眼眶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摔伤膝盖,时未凝也是这样,一边骂他莽撞,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未凝...... 他鼓起勇气去握她的手腕,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喝药。时未凝将药碗塞到他手中,起身整理药箱,明日有车队回京,你跟着...... 我不回去! 药碗被打翻,褐色药汁浸透了被褥。 时未凝终于转身看他,眼中情绪复杂:宋闻洲,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知道。 宋闻洲撑着床沿站起来,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直视着时未凝的眼睛:你明明是爱我的,不是吗 时未凝没有说话。 你给我供奉了一百盏长明灯,不是吗还有,那次我坠马,也是你救我的,对不对 时未凝轻笑了一声:都过去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时未凝倏地抬眸:感情里哪有什么公平可言,你该不会是觉得感动,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宋闻洲连忙摇头:未凝,我其实早就对你动心了,只是我一直不自知。 时未凝的语气里并无任何波澜:夏黎呢 我从来都以为我对她是一见倾心,可并不是,我只是从她的身上瞧见了你的影子而已。 宋闻洲越说越激动:未凝,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时未凝等这句话等了许多年,可如今,她已经放下了。 闻洲,现在我心中只有战事,无心情爱,你还是走吧。 宋闻洲刚打算开口再说些什么,帐外突然传来铠甲碰撞的声响。 白衍生掀帘而入,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 未凝,这是我熬的粥,特意给你盛了一碗。 时未凝接过瓷碗,指尖与白衍生的短暂相触,两人相视一笑。 这默契的一幕刺痛了宋闻洲的眼睛。 白副将。他强撑着站起身,伤口因动作太大而渗出血色,多谢你照顾未凝。 宋公子醒了箭伤可还疼 语气客气而疏离,却让宋闻洲莫名感到一丝敌意。 不碍事。宋闻洲盯着白衍生扶在时未凝肩头的手,未凝,我刚刚话还没说完。 时未凝却转身走向帐门:白大哥,我们去看看父亲。 未凝! 宋闻洲想追上去,却被伤口牵扯得踉跄一步。 白衍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帐帘落下,隔绝了宋闻洲的视线。 他颓然坐回床榻,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 是方才太过用力,指甲掐进了肉里。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了时未凝身边。 那个会为他点长明灯的姑娘,如今眼里有了别人。 ...... 一连三日,宋闻洲都没能单独见到时未凝。 每次他去主帅帐外等候,总会被各种理由支开。 这日清晨,他早早守在练武场,终于等到时未凝独自前来晨练。 晨雾中的她一身劲装,银枪舞动如游龙,招式凌厉得与京城闺秀判若两人。 宋闻洲看得出神,没注意白衍生已站在身后。 她每日寅时便来练枪。 白衍生的声音惊得宋闻洲一颤,比军中大多数男儿都刻苦。 宋闻洲没有回头:她舞剑的样子,真美。 白衍生淡淡道:你应该当面夸她才对。 宋闻洲侧过眸子:白副将喜欢她吗 白衍生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样的女子,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吗 也对…… 宋闻洲的面色有些苍白。 这时,时未凝迎面走了过来。 宋闻洲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却见白衍生上前一步,递上汗巾。 未凝,休息片刻吧,练了这么久,别累着。 时未凝接过汗巾,轻声道谢,这一幕落在宋闻洲眼中,如同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强忍着酸涩,说道:未凝,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就一会儿。 时未凝微微皱眉,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去那边。 她指了指军营角落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 好。 说吧,你想说什么 时未凝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他。 宋闻洲望着她,喉间发紧。 未凝,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糊涂,不知你的心意,可是我心里一直爱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 时未凝神色未变,语气却冷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时未凝,也不想再纠缠于儿女情长。 可是,我可以等。 宋闻洲急切地说,等战事结束,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时未凝摇了摇头:宋闻洲,我已经放下了。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宋闻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下,却仍不死心:那白衍生呢你对他…… 白大哥是我的战友,也是我敬重的人。 时未凝平静地说,但这与你无关,你还是早日回京吧,这里不适合你。 说完,时未凝转身就要离开,宋闻洲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未凝,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时未凝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宋闻洲险些站立不稳。 她看着宋闻洲,面色无澜:宋闻洲,别让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你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看着时未凝远去的背影,宋闻洲呆立在原地,眼眶微红。 而此时的时未凝,回到练武场,白衍生正在擦拭她的银枪。 见她回来,白衍生抬头问道:谈完了 时未凝点了点头,接过银枪,认真地说:白大哥,以后不用特意为我做这些,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白衍生笑了笑,尔后伸手抚了抚时未凝的发顶。 在我心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未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晚上,篝火堆在营地中央次第燃起。 时未凝握着半块烤得焦香的面饼,目光却始终落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跳动的火光照亮她微皱的眉峰,手中短刃不时在地图边缘刻下记号。 斥候刚传回消息,突厥残部往西北方向退了三十里。 白衍生蹲下身,指尖点在地图某处,铠甲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但这片戈壁地形复杂,很可能有埋伏。 时未凝咬断饼边的肉丝:他们的粮草补给线已被切断,若是强行穿越戈壁,不出五日便会陷入绝境,可若绕开…… 她的目光顺着蜿蜒的山脉游走,突然顿在一片绿洲标记处。 白大哥,你看这里,月牙泉! 白衍生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月牙泉作为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既是生机所在,也是绝佳的伏击点。 他们定会在此修整,我们可以趁夜…… 不可! 宋闻洲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靠近,酒气混着篝火的烟味扑面而来,突厥人狡猾如狐,必定设下圈套!未凝,你不能冒险! 时未凝连头都未抬,继续用短刃削着木棍。 宋闻洲,这是军机要事,还请不要随意插话。 我是在担心你!宋闻洲踉跄着往前半步,脚下的沙土被踢得飞扬,你以为上了战场就是儿戏那些弯刀可不长眼! 白衍生站起身,铠甲上的铜片随着动作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公子醉了,还是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闻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看着白衍生自然而然地站在时未凝身边。 看着他们默契地讨论战事,那些曾属于自己的亲昵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 从前,时未凝也是这般专注地听他说话。 而现在,她的眼神里只有白衍生,只有那些他听不懂的军事术语。 嫉妒如同毒蛇,在他体内疯狂游走,啃噬着理智。 宋闻洲猛地抓起一旁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可这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随着夜色渐深,宋闻洲彻底醉倒在地上。 他的意识模糊不清,脑海里全是时未凝的身影。 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回忆不断放大,扭曲成他无法承受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闻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疯狂和执着,脚步虚浮地朝着时未凝的军帐走去。 时未凝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警惕地拿起放在枕边的短刃,还没等做出反应,宋闻洲已经一脚踹开帐门,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未凝…… 宋闻洲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神中充满了欲望和疯狂。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酒渍,整个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时未凝大惊失色,迅速后退几步,手中短刃直指宋闻洲:你想干什么! 他突然上前,想要抱住时未凝。 时未凝眼疾手快,侧身躲开,手中短刃差点划破宋闻洲的衣服:宋闻洲,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宋闻洲嘶吼着,未凝,我不信,你心里真的没有我了! 他的力气出奇地大,时未凝一时竟无法挣脱。 两人在营帐内拉扯起来,时未凝的发簪被扯掉,青丝如瀑散落。 她又急又怒,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宋闻洲本就脚步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宋闻洲,你疯了!时未凝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未凝,我……宋闻洲的眼眸里满是悔意。 你给我出去! 时未凝指着帐门,声音冰冷如霜,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 宋闻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翌日,时未凝刚起身,就瞧见白衍生在帐外,似乎等候多时了。 未凝,听说附近山上的海棠花开了,我们去瞧瞧吧。 时未凝愣了愣。 白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海棠花 有心,自然就会知道。 宋时闻在树后,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去。 本想上前阻拦,可奈何经过昨夜,他根本没脸见她。 可是,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步伐,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 今年的海棠开的确实比往年都要早。 这海棠花可真美。 时未凝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海棠花了。 山间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天边落下的云霞。 时未凝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白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海棠 白衍生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前几日巡边时偶然发现的,想着你定会喜欢。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时未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小时候,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海棠树,是……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衍生却了然一笑:是和宋公子一起种的吧 时未凝有些讶异地抬眸:你怎么知道 白衍生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也曾与人一起种过一棵树,只是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怅然。 时未凝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后来怎么了 白衍生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 走吧,前面还有更美的景致。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前行,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宋闻洲正紧紧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本想上前阻拦,可想起昨夜自己的荒唐行径,终究还是忍住了。 然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变故陡生!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逼时未凝后心! 未凝小心! 白衍生反应极快,一把将时未凝推开,自己却被箭矢擦伤了手臂。 有刺客!时未凝迅速拔出腰间佩剑,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密林中,数道黑影闪现,刀光剑影间,杀气凛然。 白大哥,你没事吧时未凝一边警惕地盯着刺客,一边询问白衍生的伤势。 小伤,不碍事。白衍生撕下衣角,迅速包扎好伤口,沉声道,这些人来者不善,我们得尽快突围! 刺客人数众多,招招狠辣,显然是冲着取命而来。 时未凝和白衍生背靠背应敌,剑锋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两人渐渐落入下风。 未凝,找机会撤!白衍生低喝一声,手中长剑舞出一道寒光,逼退两名刺客。 时未凝咬牙: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就在此时,一名刺客抓住空隙,长剑直刺时未凝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 未凝!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扑来,硬生生挡在了时未凝身前! 噗嗤—— 长剑贯穿了宋闻洲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宋闻洲!时未凝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 宋闻洲闷哼一声,却强撑着转身,一剑刺穿了那名刺客的喉咙。 别……别怕……他脸色苍白,却仍对着时未凝扯出一抹笑。 时未凝眼眶发热,手中长剑攻势更加凌厉。 白衍生见状,高声喝道:援兵马上就到,撑住! 刺客们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撤退,转眼间消失在密林中。 宋闻洲!时未凝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宋闻洲,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宋闻洲勉强笑了笑,额上冷汗涔涔:没事,小伤。 话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军营内,医官匆匆为宋闻洲处理伤口。 时未凝站在帐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白衍生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别担心,箭伤未及要害,他不会有事的。 时未凝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他为什么要冲出来!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白衍生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未凝,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 时未凝抬眸:什么 白衍生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人。 我年少时,曾有一位夫人。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时未凝一怔:夫人 白衍生点头,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神色:她和你一样,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我们在战场上相识,后来成了亲。 那她现在在哪里 白衍生的眼神黯淡下来:在一次征战中,她为了救我,身负重伤,当时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样。 什么 白衍生叹了口气:可她当时比宋公子的伤势严重多了,她是直接被敌人用箭射穿了心脏,当场毙命,可我还是不放弃,求郎中救她。 时未凝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为何白衍生总是用那样温柔又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 你很像她。白衍生笑了笑,但我很清楚,你不是她,我对你,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 时未凝眼眶微热,低声道:白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衍生拍了拍她的肩:宋公子对你用情至深,我看得出来,昨夜之事,或许只是一时冲动。 时未凝抿唇不语。 白衍生叹了口气:未凝,人生短暂,别让自己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丝孤寂。 时未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后,宋闻洲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床边的时未凝。 她似乎累极了,趴在床沿睡着了,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庞。 宋闻洲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时未凝猛地惊醒,见宋闻洲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宋闻洲摇头,嗓音沙哑:不疼。 两人一时无言。 良久,宋闻洲低声道:未凝,对不起。 时未凝抬眸看他。 那晚……我喝多了,说了混账话,做了混账事。宋闻洲眼中满是懊悔,我不该那样对你。 时未凝沉默片刻,轻声道:都过去了。 宋闻洲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未凝,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时未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肩上的伤,摇了摇头。 宋闻洲,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守卫疆土,可是这里不适合你。 未凝,你可以不答应嫁我为妻,但是也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时未凝瞧着他通红的眸子,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也罢,还是等他伤好些了再说吧。 宋闻洲的伤在军营医官的照料下渐渐好转,可心口的疼痛却一日胜过一日。 他站在军帐外,看着校场上时未凝与白衍生并肩而立的身影。 晨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两人不时低头交谈,白衍生甚至伸手为时未凝拂去肩头的落叶。 那亲昵的动作刺痛了宋闻洲的眼睛。 宋公子,该换药了。医官在身后唤他。 宋闻洲收回目光,木然地回到帐内。 医官拆开他肩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日就能痊愈了。医官满意地点点头,多亏时小姐日日来给您换药。 宋闻洲猛地抬头:未凝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是啊,您昏迷那几日,都是时小姐亲自照料。医官笑道,她总说您身子弱,用药要格外小心。 宋闻洲心头一热,可随即又想起方才校场上的一幕,那股暖意顿时化作酸涩。 白副将的伤如何了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医官手上动作不停:白副将他不过是皮外伤,早好了,说来也怪,时小姐明明更关心您的伤势,却总是托我去看白副将...... 宋闻洲心头一震。 未凝为何要这样做是怕白衍生误会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宋闻洲独自在营地边缘徘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黄沙上。 宋公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闻洲回头,看见白衍生站在不远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白副将。宋闻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白衍生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宋闻洲肩头:伤可好些了 多谢关心,已无大碍。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衬得此刻更加寂静。 宋公子可是有话要问我白衍生突然开口。 宋闻洲一愣,随即苦笑:白副将果然敏锐。 您这几日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白衍生淡淡道,是为了未凝 被戳中心事,宋闻洲耳根发热,却也不再掩饰:是,我想知道,你和未凝...... 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好像和宋公子无关吧 宋闻洲拧紧了眉头:可你知道的,我喜欢她。 因为你喜欢,所以就不允许别人喜欢 宋闻洲彻底怒了:你非要和我抢吗 白衍生语气依旧平淡:宋公子,你目前好像还没有和我竞争的资格。 宋闻洲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什么意思 白衍生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护腕:未凝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而你却只想着儿女情长,你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宋闻洲心窝。 他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白衍生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三日后我军要拔营北上,你伤未痊愈,还是早日回京为好。 北上宋闻洲心头一紧,未凝也去 自然。白衍生头也不回,她是时将军的副将。 宋闻洲站在原地,看着白衍生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间,心中翻江倒海。 当夜,宋闻洲辗转难眠。 他起身披衣,鬼使神差地来到时未凝的帐外。 帐内烛火未熄,隐约可见时未凝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帐布上。 宋闻洲痴痴地望着那个剪影,想起从前在京城,他每每路过时府,总能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出她读书的侧影。 那时的他,为何从未珍惜 谁在外面时未凝警觉的声音传来。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宋闻洲一惊,下意识要躲,却已被掀帘而出的时未凝撞个正着。 闻洲时未凝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有事 月光下,她只着中衣,发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比白日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宋闻洲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听说你们三日后要北上。 时未凝神色一凛。 白大哥告诉你的 这声白大哥刺痛了宋闻洲的耳膜。 他强忍酸涩,点点头:很危险吗 行军打仗,哪有不危险的。 时未凝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你快回去休息吧,夜里风凉,对伤口不好。 她转身要回帐,宋闻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未凝,带我一起去! 胡闹! 时未凝甩开他的手,你从不舞刀弄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跟着去送死吗 我可以学!我可以保护你!宋闻洲急切道,就像那天在山里…… 那只是侥幸! 时未凝声音陡然提高,宋闻洲,战场不是儿戏,不是让你逞英雄的地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宋闻洲看不懂的情绪,似是愤怒,又似是...担忧 未凝…… 回去吧。 时未凝背过身,明日我让人送你回京。 帐帘落下,隔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宋闻洲站在原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三日后黎明,大军整装待发。 宋闻洲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时未凝的身影。 她一身戎装,银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晃,英姿飒爽得令人移不开眼。 时老将军正在做最后的部署,白衍生站在时未凝身侧,不时低声与她交谈。 宋闻洲看见白衍生伸手替她调整了肩甲的系带,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宋闻洲的心脏。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军开拔的号角响起,尘土飞扬中,时未凝翻身上马。 就在她即将策马离去时,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宋闻洲不确定她是否看到了自己,但那一瞬的目光交汇,让他心如擂鼓。 未凝!他忍不住喊出声。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铁蹄声中。 时未凝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滚滚烟尘里。 宋闻洲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才颓然转身。 回营的路上,他遇到了正在收拾药箱的医官。 宋公子还没走医官有些惊讶,时小姐临走前特意嘱咐,要下官看着您回京呢。 宋闻洲苦笑:我这就走。 他回到帐中,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 报——! 一名满身血污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大营。 突厥人埋伏在鹰嘴崖,我军中伏!时将军重伤,白副将快不行了! 宋闻洲手中的行囊砰然落地。 营地里瞬间乱作一团。 留守的将士们迅速集结,准备驰援。 这时,他瞧见了不远处身受重伤的白衍生。 白副将,你务必要撑住。 怎么,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 白衍生话音未落,就咳出一口鲜血。 我要争自然就是要光明正大地争,不然有什么意思 白衍生的意识有些迷糊,唇角上挂着显眼的血丝:那你恐怕是要失望了,我……不行了…… 宋闻洲蹙眉:军医呢军医去哪了 别喊了,军医还有其它的人要医治,我没得救了…… 白衍生强撑着支起身子:其实,我这辈子,只爱过我的夫人,至于未凝,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 你说什么 宋闻洲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为何要同我…… 不过是试探试探你是否真心罢了,我不希望未凝受伤。 白衍生颤着双手,从袖间掏出一只香囊。 这个香囊是她亲手绣的,里面放了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这东西我怕是用不到了,就交给你保管吧。 宋闻洲面色凝重地将平安符接过:白副将,您…… 还还没说完,白衍生的手缓缓垂落。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 夫人,我来陪你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白衍生的手重重垂落在床沿,香囊从指间滑落。 宋闻洲下意识接住,触到里面硬质的平安符轮廓,指尖发颤。 营帐外马蹄声如雷,援军正在集结。宋闻洲将香囊塞入怀中,猛地掀帘而出。 备马! 他抓住路过的一名士兵,声音嘶哑得可怕:最快的马! 士兵认出他是时小姐的贵客,不敢怠慢,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宋闻洲翻身上马,扯过缰绳的刹那,肩伤迸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宋公子!医官追出来,您的伤—— 指路!宋闻洲甩开医官的手,鹰嘴崖在哪个方向 西北三十里。 这个数字烙在宋闻洲脑海里,他狠狠夹紧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砂砾抽打在脸上。 宋闻洲伏低身子,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不断回想着白衍生临终时的话,那个被他误以为是情敌的男人,原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时未凝。 前方尘土飞扬,隐约可见陡峭的崖壁。 宋闻洲勒住缰绳,发现谷底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突厥人,也有穿着时家军铠甲的士兵。 未凝!他跳下马背,踉跄着在尸堆中搜寻。 每翻过一具尸体,心跳就停滞一瞬。 崖壁上方突然传来兵器碰撞声。 宋闻洲抬头,看见几个黑影在悬崖边缘缠斗。 其中一抹银甲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时未凝! 她正被三名突厥武士围攻,背后是万丈悬崖。 宋闻洲抓起地上一把弯刀就往山上冲。 尖锐的碎石割破了他的靴底,鲜血渗入黄土。 未凝!撑住! 喊声被山风撕碎。 崖顶的时未凝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格挡的间隙回头望了一眼。 就这一分神,一名武士的弯刀狠狠劈在她肩头! 啊!时未凝踉跄后退,半只脚已经悬空。 宋闻洲目眦欲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徒手攀上近乎垂直的崖壁,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 当他的手指终于够到崖顶边缘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时未凝的剑被打落,最后一名武士正举刀向她心口刺去! 住手! 宋闻洲纵身一跃,整个人扑向那名武士。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弯刀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宋闻洲死死掐住对方喉咙,直到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失去神采。 闻洲……时未凝虚弱的声音传来。 宋闻洲转身,看见她靠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银甲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的手不敢碰她的伤口。 别动。 他撕下衣袖,笨拙地按压住她肩头的伤,援军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时未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这句话让宋闻洲眼眶发热。 他想起那年,他偶然撞见她在后院偷练枪法,满头大汗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带着羞恼,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因为我……宋闻洲声音哽咽,我是你的守护星。 时未凝瞳孔微缩。 这是她年幼时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宋闻洲刚搬来京城,被几个世家子弟欺负,是她提着木剑赶跑了那些人。 你还记得 我记得关于你的每件事。 宋闻洲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 你喜欢的海棠糕要加双倍蜂蜜,练字时爱用松烟墨,最讨厌藕荷色的衣裳……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一滴泪从时未凝眼角滑落。 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鲜血从唇角溢出。 未凝!宋闻洲慌了,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听我说完。时未凝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日在慈恩寺,我许的愿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宋闻洲不得不俯身去听。 愿家国安,愿你一世无虞。 未凝,别睡!看着我! 宋闻洲红了眼眶,一个劲地拍打她的脸颊,援军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时未凝的睫毛颤了颤,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越过宋闻洲,看向他身后某个点,瞳孔突然放大。 小心—— 宋闻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时未凝猛地推开。 他踉跄着跌倒,看见那名本该死透的突厥武士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弯刀深深刺入时未凝腹部! 不!! 宋闻洲发狂般扑上去,徒手折断那武士的脖子。 当他回身抱住时未凝时,温热的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前襟。 为什么……他浑身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未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触碰他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垂下。 未凝未凝! 宋闻洲疯狂摇晃她逐渐冰冷的身子,直到远处传来援军的号角声。 他紧紧抱住时未凝,将脸埋在她染血的发间。 未凝,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宋闻洲抱着时未凝,跪坐在悬崖边缘,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远处马蹄声渐近,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未凝,醒醒……求你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砸在她的脸颊上,却唤不醒她紧闭的双眼。 宋公子! 领队的副将翻身下马,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时姑娘她…… 宋闻洲抬起头,眼神空洞:救她……快救她…… 军医匆忙上前,探了探时未凝的脉搏,又检查了她的伤口,面色凝重。 还有一口气,但伤得太重,必须立刻送回大营! 宋闻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却因失血过多踉跄了一下。 我来抱她! 军营内,一片肃穆。 时老将军虽身受重伤,却仍强撑着守在女儿的帐外。 宋家小子,凝儿她…… 宋闻洲跪在帐前,声音沙哑:将军,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她…… 时老将军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帐内,军医们忙碌的身影映在帐布上,血腥气弥漫。 宋闻洲死死盯着那道帘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终于掀帘而出,面色疲惫。 箭伤已取出,腹部的刀伤也缝合了,但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宋闻洲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眩晕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我能进去看她吗 军医点点头:别惊扰她。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帐内,烛火摇曳。 时未凝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唇色苍白如雪。 宋闻洲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未凝,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低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给她。 你说过,要家国安,要我一世无虞……可你若不在,我如何能安 烛火映照下,一滴泪滑落,坠在她的手背上。 七日过去,时未凝仍未醒来。 宋闻洲日夜守在她榻前,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憔悴不堪。 军医每日换药时,都忍不住劝他:宋公子,您也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宋闻洲只是摇头:她一日不醒,我一日不走。 这日傍晚,营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突厥残部已被全歼,我军大胜! 欢呼声四起,可宋闻洲却恍若未闻,仍静静地望着时未凝。 突然,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宋闻洲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未凝!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闻洲…… 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宋闻洲瞬间红了眼眶。 我在!我在这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时未凝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唇角微微扬起。 你怎么,这么丑…… 宋闻洲又哭又笑:是是是,我丑,你别嫌弃。 军医闻讯赶来,检查一番后,终于露出笑容:时小姐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即可。 宋闻洲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待众人退去,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时未凝看着他,轻声道:你一直守着我 宋闻洲点头,嗓音沙哑:我说过,不会再离开你。 她的眼眶微红,低声道:值得吗 值得。他毫不犹豫,未凝,从今往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时未凝望着他,终于扬唇笑了笑。 三个月后,边疆战事平息。 时未凝的伤势渐渐痊愈,虽不能剧烈运动,但已能下床行走。 这日清晨,她披衣走出营帐,发现宋闻洲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 醒了他笑着走来,将花递给她,边疆的花虽不如京城的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 时未凝接过,唇角微扬:你倒是学会哄人了。 宋闻洲看着她,眼神温柔:我只哄你。 两人并肩走向营地外的小山坡,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闻洲。时未凝突然开口。 宋闻洲转头看她,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她提着兔子灯站在雪地里等他的模样。 嗯 你想回京城吗时未凝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很轻。 宋闻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戈壁尽头升起朝阳,将整片荒漠染成金色。 几株胡杨倔强地扎根在沙石间,枝干扭曲成不屈的姿态。 这里很好。 他捡起一块风化的石头,在掌心轻轻摩挲,天高地阔,适合养伤。 时未凝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腹部伤口。 结痂的刀伤在衣料下凸起,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军医说这道伤会跟着她一辈子。 我不是说现在。她踢开脚边的碎石,等父亲伤好了,大军总要回京复命。 宋闻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三个月的边疆生活让他掌心生了茧子,粗粝的触感让时未凝微微一颤。 未凝。他直视她的眼睛,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时未凝眯起眼,看见新任的副将正在校场训练新兵。 白衍生的位置总得有人顶上。 边疆苦寒。她抽回手,你不是最怕冷么 现在不怕了。 宋闻洲解开随身携带的皮囊,热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尝尝,我照着医书熬的。 时未凝接过皮囊,当归混着黄芪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皱眉咽下,忽然发现宋闻洲的中指多了道疤痕。 你的手 试药时烫的。他迅速缩回手,袖口滑落时露出更多新旧伤痕,不碍事。 时未凝突然拽过他的手臂。 卷起的袖管下,密密麻麻全是烫伤和水泡。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 你...... 总要有人照顾你。 宋闻洲笑着抽回手,军医说你气血两亏,我就翻了翻医书。 晨风吹散药香。 时未凝望着他消瘦的脸颊,忽然想起昏迷时那个萦绕在耳边的声音。 一声声未凝,混着压抑的哽咽,将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闻洲。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想永远留在边疆呢 宋闻洲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阳光落进他眼里,像是点亮了整个戈壁的晨光。 那我就去学搭帐篷。他指向远处的胡杨,你看那棵树怎么样夏天能遮阳,冬天能挡风。 时未凝望着他认真的侧脸,胸口泛起陌生的暖意。 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如今皮肤皲裂,嘴唇干涸,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心动。 傻子。她轻声说,边疆没有海棠。 宋闻洲从怀中掏出个布包。 层层打开,是几粒干瘪的种子。 我从京城带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给她看,种在营帐后面,三年就能开花。 时未凝接过种子。 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像是握住了某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承诺。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 时未凝将种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向校场。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宋闻洲仍站在原地,晨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晚上记得喝药!他冲她喊。 时未凝挥挥手,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那抹身影。 就像戈壁里的胡杨,再大的风沙也吹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