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沉沉尽葬于海》 1 1 我是人鱼族的公主,上岸后义无反顾地嫁给穷小子江序。 婚后我夜以继日地流泪产珠,瞎了一双眼,才帮助江序成了江城首富。 后来他心脏病复发时我不在身边,认定我是嫌贫爱富的拜金女,抛下他跑了。 他高调地在拍卖会上点天灯,为白月光拍下人鱼皮做成的长裙。 再后来,白月光病危,江序才想起我。 他带着一群保镖来渔村抓我,语气轻蔑: 只要你把人鱼之心捐给晶晶,我就原谅你,不和你离婚了。 可是他不知道。 我早就死了。 死在一年前那场心脏移植手术后。 支撑着他与白月光每天翻云覆雨的那颗强壮的心脏。 是我的。 ...... 渔村百年一遇的暴雨。 江序坐在豪车内,不耐烦地又催了一遍: 童一橙,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别给脸不要脸。 如果不是晶晶需要你的心脏救命,我才不会来找你! 江序的助理迟疑地提醒了一句:江总,夫人会不会不在这里 江序嗤笑一声:她不是说自己是最后一只人鱼吗,离了我,除了曾经住过的这个老宅,她还能去哪儿 江序眼底升起一抹极淡的怜悯:你别怕,我早就让人给你准备了最好的人工心脏,只是一场小手术,不会要了你的命。 我飘在空中苦笑。正是江序口中的小手术,让我这个不死不灭的人鱼丢了性命,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 老宅一片寂静。 江序失去耐心,挥了挥手。 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我把房子拆了看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我眼睁睁看着充满我们回忆的房子,在暴雨和挖掘机的作用下分崩瓦解。 助理汇报:江总,院子已经拆了,没看到夫人。 江序冷笑一声:继续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她要躲到什么时候。 挖掘机高高扬起,我的遗像、牌位被打入泥泞之中,江序毫无发现。 突然,江序看到废墟中跑出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男孩,瞬间变了脸。 他不顾雨势,愤怒地推开车门,上前一把扯过儿子小念。 看清那张酷似我的脸,他瞬间怒不可遏: 童一橙!你离开才一年,竟然和别的男人有了三岁的儿子! 在我的房子里,用我的钱,养你的小情人和小杂种! 好,真是好得很!原来你不仅嫌贫爱富,还淫荡无耻! 江序偏执地追问他爸爸是谁,把小念吓得哇哇大哭, 他无助地重复:爸爸、爸爸...... 江序却以为他在找爸爸,怒火中烧地提起小念,大声喊话: 童一橙!你再不滚出来,别怪我对这个小杂种动手! 刚回到家的竹马程逐清见到这一幕,冲上来挥拳砸向江序。 江序!你竟然还敢找过来! 江序怒极反笑,死死盯着程逐清。 呵,原来那个小杂种的爸爸是你啊,我看这小杂种和你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也不知道童一橙到底被多少人玩过了...... 程逐清无意纠正江序的误解,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江序这样羞辱我和小念。 两个大男人瞬间拧打成一团。 程逐清身体羸弱,江序很快就将占了上风。 小念想保护程逐清,却被江序一脚踹开。他嘴角渗出一行血迹,很快被大雨冲刷干净,只能捂着肚子倒在一旁,哭着重复:爸爸、爸爸...... 江序听到这话,心中更恨,恶狠狠地踹倒程逐清: 童一橙,这就是你找的好情人,废物一个!连儿子也是个傻子! 算了,只要你答应给晶晶捐出心脏,我可以既往不咎,把那个小杂种也当成自己的孩子...... 程逐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牙呲欲裂地大喊: 她怎么可能给苏晶晶捐献心脏! 江序!橙橙已经死了!死了! 2 2 江序嫌恶地一皱眉。 童一橙真是好样的,不仅给我戴绿帽,现在还要假死骗我。 她不是不死不灭的人鱼吗,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死了。 不就是听到晶晶这个真正的人鱼公主生病了,不想捐心救她,所以躲起来了吗 江序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小念耳尖冒出的蓝色鱼鳍,眼睛一亮。 保镖粗暴地把小念塞到车里,江序转头回望废墟,朗声高喊: 童一橙,我知道你肯定躲在哪里偷看,如果你继续装死,我就让这个小杂种替你上手术台! 别忘了,这一切都是你欠晶晶的! 小念抽噎得快喘不过气,车座椅上落满了眼泪变成的珍珠,。 我在天上急得泪流不止,想抱抱小念,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小小的身体。 江序冷笑一声:到时候我就先让人挖了他的人鱼之心,再把他关起来没日没夜地哭。 晶晶说过,小人鱼哭出来的珍珠做成珠宝才是最美的。 程逐清被踩在泥坑里,奋力挣扎大喊: 江序!小人鱼不可能哭出珍珠! 那是他们在透支自己的生命!让小念别哭了好不好...... 你就算再恨我和橙橙,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江序脸上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犹豫:人鱼族不死不灭,透支一点生命又能如何区区小杂种,还想让我同情他 他下了最后通牒,逼我二十四小时内现身,否则就让小念替我捐献心脏。 在他离开后不到两小时,另一群人拿着拆迁合同,不由分说地拆除渔村。 原本平静美好的小渔村充满了哭声、骂声、求情声,在暴雨中犹如人间炼狱...... 江序明明答应过我,会让渔村永远美好如初。 不过四年时间,他为了苏晶晶毫不犹豫地背弃诺言。 他甚至没认出自己的儿子。 我攥紧掌心,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程逐清望着一片狼藉的老宅,抬头失神地喃喃: 橙橙,你付出一切去爱的男人,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死前我曾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可现在...... 我的灵魂跟着江序的车回了家。 江序让人把小念关到小黑屋里,不许别人喂他吃食。 我心急如焚地在天上呐喊:江序!你恨我可以!可小念是你的儿子啊! 江序自然听不到我的声音,他换了身衣服,挂上温柔的笑,来到苏晶晶的房间。 不——准确来说,是我的房间。 苏晶晶躺在我亲手挑的大床上, 看到江序出现,她立刻娇咳了两声: 橙橙姐是不是不肯见我呜呜呜呜呜,她是有多想让我死啊...... 当初她顶替我的身份,冒充你的救命恩人骗你娶了她,她偷走属于我和你的十年时间,我没有怨恨她,现在我只是希望她捐出人鱼之心救我一命,她怎么就不肯呢 苏晶晶的脸上扑簌簌地落下一串灰白的珍珠,江序立刻心疼不已地抱住她:别怕,我把她的儿子绑来了,如果她不肯现身,那就让那个小杂种代替! 苏晶晶闻言,浑身一抖:你说什么,她、她还有个儿子 江序想到那张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小脸,眼底浮现一抹强烈的厌恶:我才知道,童一橙早就背着我出轨了,既然她无情别怪我不义。 苏晶晶垂眸掩去心底震惊,很快岔开话题,二人顺势纠缠到一起。 我在天上冷冷地看着,几乎已经麻木。 我死后第一天,灵魂飘回家,没看到想象中江序为我的离开痛苦流泪的场景,只看到江序和苏晶晶在我们的婚床上重叠的身影。 再后来,江序在拍卖会上高调地为苏晶晶点天灯,拍下人鱼皮做成的长裙。 那天晚上,江序让苏晶晶穿上那条长裙,在我们的婚床上,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直到七彩流光的长裙沾满浊液,苏晶晶故意让人将裙子挂在卧室大床的正对面。 江序毫不在意地闷头索取,声音沙哑:扔了吧,我以后再为你买一条新的。 他还不知道,他永远买不到第二条人鱼皮长裙了。 苏晶晶笑得俏皮,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在向我示威、炫耀。 死前被苏晶晶生剥鱼皮的痛苦猛然袭来,我的灵魂几乎要再次碎裂。 苏晶晶趴在他胸口撒娇:阿序你好厉害,人家的人工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他宠溺地低头轻吻她发丝:你将人鱼之心献给我,自己却要终生佩戴人工心脏,晶晶,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你放心,如果有一天你的人工心脏损坏了,我就让童一橙那个贱人把她的人鱼之心让给你。 一年后,苏晶晶叫嚷着心脏快不行了,急得江序到处找我,逼我捐心。 可是,江序,你胸腔里跳动的那颗人鱼之心,从来都不是苏晶晶的,而是我的啊。 剖出心脏时,我曾天真地以为往后余生,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没想到,我得到的是这样的下场。 3 3 我在小黑屋陪了小念一整夜,哪怕他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也不断地安抚他:小念别怕,程叔叔一定会来救你的。 第二天,苏晶晶故作不忍,说孩子是无辜的,在我现身之前,她愿意照顾好小念。 江序用力踹开小黑屋的门,把昨夜哭到晕厥的小年,粗暴地拖到苏晶晶房中。 小念看到江序,害怕地挥着手:爸爸、爸爸...... 江序紧缩眉头:童一橙不止眼瞎,心也瞎,竟然为那种废物男人生了个傻子。 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小念破卵时因为营养不足,憋了很久。程逐清被逼无奈,上门求江序把鲛珠还给我,救救我的孩子。 人鱼全身是宝,人鱼之心可以永生,鲛珠则是人鱼心头血孕育的,既是定情信物,键时刻也可救命。 江序以为我又在骗他,让人把鲛珠磨成粉,给苏晶晶当脚膜。 他捧着苏晶晶十颗圆润如珍珠的脚趾,爱不释手地吻了又吻: 可惜童一橙只有一颗鲛珠,磨成粉只够用这么一次...... 程逐清没能拿到我的鲛珠,只好用自己的,这才帮助小年顺利破卵,而他自己也变得虚弱无比。 小念的哭声把我从回忆带出,我低头望去,只见房间内不知何时只剩下苏晶晶和小念。 看着苏晶晶脸上熟悉的扭曲表情,我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恐惧。 还未上岸前,我是人鱼族备受宠爱的公主,苏晶晶是我身边的侍女。 我将她当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去疼爱,可有些时候,善良未必会生出善果。 我与生俱来拥有的美貌、地位、爱,是苏晶晶发疯般嫉恨我的原罪。 苏晶晶死死盯着小念的脸:长得跟你那个贱货娘真是一模一样!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想到她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是讨人厌啊! 我只觉得呼吸一滞,低声喃喃:不、别伤害我儿子,求求你...... 苏晶晶面目扭曲,拿起手边的水果刀。 她犹豫半晌,最终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脸划了下去,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江序闻声跑来。只见小念拿着水果刀,苏晶晶捂着脸在一旁哭泣:我、我只是想抱抱这个孩子...... 江序气得握紧双拳,上前一脚将小念踹到五米开外。 苏晶晶抱住江序,泣不成声:呜呜呜阿序,你知道的,自从我把人鱼之心给了你,就失去了愈合的能力,我的脸要毁了,呜呜呜...... 江序咬牙切齿地看向口吐鲜血的小念:果然是童一橙生的杂种,和她一样恶毒! 今天我就代替他那个贱人妈,好好教教他什么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医生很快赶到现场,听到江序的要求,他有些为难:这孩子还小,有没有鲛珠还不好说...... 江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苏晶晶立刻捂住心口嘤咛:阿序,我的心脏好痛,我是不是熬不过去了...... 江序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狠厉:去告诉童一橙,我最多再给她一小时,一小时后再不滚出来,我就亲手把这小杂种的心挖出来! 一小时很快过去,保镖说依然没联系上我。 江序额头青筋暴起,轻柔地放下苏晶晶,阴沉着脸走向小念。 他抢过医生手中的刀子,对准小念的胸口。 程逐清终于抱着我的遗像赶到,绝望地大喊道:江序!你不能对小念动手!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江序突然暴怒:童一橙宁愿躲起来,让她儿子替她捐心,也不肯现身,还让你这个野男人过来挑衅我! 我还真是没有看错她,她就是一个虚伪恶毒的女人! 江序的手不再犹豫,狠狠划开小念的胸口,生生剖出小念的心脏。 程逐清崩溃地跌坐在地上:小念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江序,你害死橙橙,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4 4 江序呆住了。 他曾听我说过,人鱼之心剔透如水晶,可他手中的这颗,小小的,像小猫小狗的,像人类的,总之不像人鱼一族的。 江序怔怔地看着手里沾血的心脏。 苏晶晶捂着心口,像是失望至极:橙橙姐真的撒谎成性,事到如今还要骗人!她怎么可能生下阿序的孩子,阿序他弱精! 江序错愕震惊后,回过神来,声音恼恨无比:童一橙真是死性不改!她分明知道我弱精,几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她真的把我当傻子吗! 江序厌恶地把心脏丢回小念胸口的洞,转头吩咐医生:把心脏给他接回去,不是人鱼之心,拿来喂狗都嫌塞牙缝! 医生为难地搓手:啊这......不是无菌环境我做不了...... 江序声音冰冷:做不了那以后都不用做了。 医生唉声叹气地开始抢救,我在天上浑身颤抖地祈祷,祈求小念能救回一命。 心里第一次升起滔天恨意,恨不得从来没有救过江序。 十年前,我在一场海难中救下江序,他的眼睛被大火熏瞎了,所以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他从未见过我的样子。 后来人鱼族的存在被曝光,一群人类来到我们的村落抓捕人鱼。生死存亡之际,我让江序喝下我的人鱼血之后就遁入大海。 有了人鱼血,江序恢复视力,那之后的三年里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 他的痴情和专一打动了我。于是我用族中秘法,以自己的嗓音换得在岸上生存的能力,义无反顾地找到江序,嫁给了他。 那时江序刚毕业,想从事珠宝设计却没有能力购买高级宝石。 我是人鱼族公主,血统高贵,掉下的珍珠更是珍贵无比。 我日以继夜地流泪生产珍珠,哭瞎了一双眼,江序则靠着独一无二的珍珠生意成为江城首富。 婚后三年,苏晶晶出现了,她用着和我以前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她才是那个救了江序的人。 从那天起,江序恨上了我,认为我偷走了属于苏晶晶的幸福,逼迫我毫无尊严地讨好苏晶晶。 苏晶晶说怀念人鱼族的食物,江序就逼着我下厨,可我什么也看不见,保姆们也不敢帮忙,眼睁睁看着我的手被锅具和灶火烫得面目全非。 苏晶晶说想玩捉迷藏,我被推到危机重重的野外森林,脚底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又踩中捕兽夹,小腿几乎断掉。但江序只看到苏晶晶手背被蚊子咬了大包,二人心急如焚地坐上直升机离开,直到第二天才想起森林里还有个瞎眼的我。 一年前,江序突发心脏病,他是极少见的熊猫血,很难找到匹配的心源。 我思考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人鱼卵交给竹马程逐清照顾。 原以为即使失去人鱼之心,凭借人工心脏,我也可以活下来。 没想到术后我爆发了强烈的排斥反应,没多久就去世了。 他却误以为,我在他心脏病复发时,和另一个有钱男人跑了,越发恨我。 这一年来,江序像条疯狗,不断扩张商业版图,见谁咬谁,俨然有成为全国首富的趋势。 我为了他付出一切,可如今他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医生抢救了一天一夜。 江序和苏晶晶在隔壁卧室擦枪走火,暧昧的声音不断。 直到又一个黎明降临,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程逐清跪在小念的病床旁,悲痛欲绝。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怨恨,恨江序的无情,恨自己有眼无珠,才会让小念拥有这样的父亲! 江序搂着苏晶晶喘息,听到隔壁的哭嚎,想起程逐清的话语,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苏晶晶语气颇为不忿:橙橙姐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狠心,怎么一直躲着不肯出来呢。 江序握紧拳头,声音隐隐发抖:难道她真的死了...... 苏晶晶嘴角的笑几乎要压制不住,抬手掩唇:她是人鱼,只有被剥皮剜心才会死,可放眼整个江城,谁敢伤害江夫人呀。 以前苏晶晶每次喊我江夫人,江序都会反驳她,说我不配当江夫人。 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站起身要去看看小念的情况。 苏晶晶心里有些不安,立刻捂住胸口痛呼。 江序犹豫了一下,晶晶乖,我去隔壁看一下,很快就回来陪你。 苏晶晶还要挽留,江序却不由得加快脚步。 他刚走到房间门口,就被崩溃暴怒的程逐清一拳打在下巴。 江序用力吐掉口中鲜血,挽起袖子想打回去。 程逐清却在看清屋内装饰后瞪大了眼睛,顿觉锥心刺骨,声嘶力竭地质问: 江序,原来是你剥下了橙橙的人鱼皮! 你还把她的人鱼皮做成长裙挂在床尾,日日夜夜地看你们欢好! 江序,你真是个人渣! 5 5 江序盯着程逐清的脸,一时间像短路的机器般,机械地回头问苏晶晶:晶晶,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真可笑,他竟然说那条裙子是橙橙的...... 苏晶晶脸上的娇媚瞬间褪去,惨白无比。 她没想到会有人能认出来。 也是,我和程逐清虽然是青梅竹马,但他离开人鱼族去外面闯荡时,苏晶晶还没有成为我的侍女,对他毫不了解。 程逐清一向聪明,见此情形,立刻明白过来。 他双眼猩红,猛地推开江序,把浑身赤裸的苏晶晶从床上拽下来: 是你!是你剥下橙橙的人鱼皮,对不对! 苏晶晶哭得梨花带雨,一边遮掩身体,一边向江序求救。 江序脸色发白,还是依着本能上前保护苏晶晶,用一条被子把她护在怀中。 程逐清看到江序这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橙橙当初就不应该救你!就应该让你死在那场海难中! 江序本就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怒喝道:童一橙还没演够吗,当年明明是晶晶救了我,她冒领恩情,现在好意思说! 你说的什么人鱼皮,那是我在拍卖行买下的,不是童一橙的! 至于你说是晶晶害了童一橙更是无稽之谈!晶晶是高贵又善良的人鱼公主,怎么可能会做出生剥同类鱼皮的事情! 我从未和程逐清说过我跟江序之间的矛盾,听到江序这话,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瞬间想通了一切。 他气得脖子涨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说,苏晶晶,是,人鱼,公主 江序定定地点头,苏晶晶却心虚地移开了眼神。 程逐清皮笑肉不笑地捡起地上灰白色的珍珠:难道你不知道吗,人鱼族最重血统,血统越低贱的,珍珠的颜色越差,这种灰白色就是最差的! 他扫视了一圈房中摆放的珍珠饰品,眼神如刀,恨不得从苏晶晶身上割下一片肉来:至于这种流光溢彩的极品珍珠,只有人鱼族唯一的一位公主才能拥有。 江序瞳孔骤缩,呆呆地看着满地珍珠:就算,就算晶晶不是人鱼公主那又怎样,我爱的是那个救我的小人鱼...... 程逐清嘲讽地勾起嘴角:是吗那恭喜你,永远失去那个小人鱼了。 江序下意识地反驳,搂着苏晶晶的手却颤抖得不成样子:不是的,救我的人是晶晶! 程逐清脸上露出几分怜悯:那我问你,当初让你失而复明的人鱼血,又是谁的 江序嘴唇微张,声音不稳:什么人鱼血...... 我飘在半空,泪水早已流干,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冷笑。 那时候,江序的两眼被火熏了太久,几乎不可能复明,若非生死关头,我也不会强行骗他喝下我的血,就将他送走。后来再次重逢,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掺杂太多恩情,就没有提过这件事。 面对江序怀疑的目光,苏晶晶面色变得僵硬无比。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程逐清铁了心,今天要彻底为我和小念讨个公道。 他拿起椅子砸碎展示柜,将那条人鱼长裙小心地捧在手中,看到上面干涸的白色污迹,他心痛得无以复加。 程逐清没有多做解释,用玻璃片划破江序的手腕。 鲜血滴落在裙身的瞬间,已经有些暗淡的裙子瞬间耀眼夺目。 程逐清咬牙切齿地攥住江序流血的手腕: 如果你仅仅喝过橙橙的人鱼血,这条长裙最多发出淡淡的光。 可现在它光芒流转的样子,好像主人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序猛地抬头,对上程逐清淬了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自地狱的语言: 因为,橙橙的人鱼之心,也在你体内啊! 6 6 江序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拧眉掐住苏晶晶的脖子,声色俱厉:这到底怎么回事!当初要不是你说,是你救了我...... 苏晶晶早在他们二人说话时就明白,谎言已被拆穿,索性不装了: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早就让你把童一橙那个贱人的人鱼心挖给我,你怎么不肯呢! 江序第一次看到苏晶晶暴露出这么张牙舞爪的恶毒模样,心中骇然: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苏晶晶勾了勾唇角,索性裹着被子起身,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随着她的讲述,江序逐渐崩溃。 我在天上看着,泛红的眼眶里竟然有了几分畅快。 我把瞎了眼的江序偷偷养在小渔村的那三年,苏晶晶作为我的侍女,一直替我打掩护。后来我嫁给江序,眼见着穷小子翻身成为首富,她就动了心思,也用秘术换取上岸的能力。 苏晶晶语气讽刺:但我没想到,我只是告诉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是我,你就相信了,真是令人惊讶,看来你对童一橙也没有多爱啊,现在又在装什么深情! 苏晶晶说,她也没想到,江序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这么好用,她随便说一句,江序就能逼我放下自尊去讨好她。 好好的人鱼公主,为了男人心甘情愿地犯贱,她有今天的下场都是她活该! 我的心被苏晶晶的话戳得稀烂,却也无力反驳。 程逐清无法容忍任何人贬低我,恨恨地甩了她一巴掌。 苏晶晶被彻底激怒,终于略带挑衅地说起一年前的事情。 原来,当时她早知我决定要将心脏让给江序,所以她提前在人工心脏上动了手脚,涂上一种针对人鱼的特制毒药。 心脏移植手术后,我以为自己对人工心脏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频繁就医。 但是那个医生早被苏晶晶收买,只一味地让我再忍一忍。 后来她终于趁我不备,将我打晕带走,我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准备好锋利的手术刀。 那条极其美丽的粉色鱼尾,被她生生剥下,让人加工成长裙,送到拍卖会,又被江序点天灯拍下,成为讨好她的礼物。 而我,失去人鱼之心和人鱼皮后,只能睁着眼等待死亡的那一刻。程逐清找到我时,我哭着说心脏好痛,求他为我挖出那颗不属于我的心。 江序跪在地上,想去触摸那条长裙,又好像被烫伤一般收回手。 程逐清用力地摇晃苏晶晶的肩膀,问她既然早知我的人鱼之心已经给了江序,为何一年之后又闹着要江序逼我捐出心脏。 苏晶晶眼底渐渐升起一丝恶毒至极的嘲讽之意:还不是因为江序犯贱。童一橙在的时候也没见他多爱惜,可自从她死后,他居然在睡梦中念叨那个女人的名字! 原来,按照苏晶晶的计划,江序绝对找不到我,只会得到我和不同男人在国外生活的踪迹。届时她再添油加醋一番,江序只会恨我恨之入骨。 自此,她才能得到完完整整的江序。 只是没曾想小念的存在,打乱了她的计划。 江序呆滞地听着,突然,他双手捂着脸,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 橙橙!对不起...... 7 7 程逐清走了,抱着小念的尸体,还有那条长裙走了。 临走前他说:拥有人鱼之心的人,除非遭人剥皮剜心,否则会不老不死,江序,祝你在往后的漫长人生中,品尝到数万倍于橙橙的痛苦。 江序没有理会他,只是一遍遍地折磨苏晶晶。 他仗着苏晶晶身为人鱼的自愈能力,反反复复地割烂她的皮肤,给她灌下浓硫酸,挑断手筋脚筋。 苏晶晶遍体鳞伤气若游丝,但很快又能恢复。 江序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太好了,你不会死。 我要你受尽折磨,这样才能向橙橙赔罪,等她原谅我了,我们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幸福...... 苏晶晶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曾经和我一模一样的清脆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刺耳:江序你个伪君子,一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给谁看! 别忘了,是你主动吻我,说你最爱的人是我,我才会有足够的底气去折磨我的公主! 心脏一阵密密麻麻的痛,苏晶晶小时候,也曾是一个粘人可爱的小女孩,会围着我叫我公主殿下,会为我编最复杂精致的辫子,会为我收集漂亮的贝壳...... 江序恼羞成怒地拿起沾了盐水的鞭子,用力地抽打苏晶晶: 是你先骗了我!我是为了弥补你,才纵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橙橙! 苏晶晶咧开一抹笑,突然直视他的眼睛:原来你知道,我故意伤害她啊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知道啊童一橙真是太可怜了哈哈哈哈哈...... 苏晶晶笑出了眼泪,空洞地望着空气又重复了一句:童一橙,你真可怜。 我才知道,原来江序无心之失、我委曲求全的那些瞬间,都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作纵容。 苏晶晶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语气肯定:当年那个放出人鱼族消息的人,是你吧。 江序眉心微动,语气很虚:那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苏晶晶慢慢笑起来,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脸上游走:是你放出消息,害死了童一橙所有的族人,是你默许我折磨羞辱她,是你亲手杀死了童一橙的儿子...... 我承认我害过童一橙,可你呢口口声声说你爱她,可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你带来的!!你万死难辞其咎! 苏晶晶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强烈的恨意海啸般朝我席卷过来,灵魂像是快要炸裂开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以为人鱼族的灭亡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没想到,灾祸的根源是我一时心软,救了一个本该死于海难的少年。 我以为我和江序只是兰因絮果终成怨偶,我死前并不后悔捐献心脏给他,只是怨恨苏晶晶夺走我的爱人。 原来真相如此残酷,那我对苏晶晶的恨算什么 江序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他才是最可恨之人! 周遭空气瞬间扭曲。 我这才想起妈妈曾对我说过的话: 【人鱼之心,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既然如此,我诅咒江序。 【诅咒他一辈子不死不灭,哪怕剥皮剜心,也要像个怪物般痛苦地活着。】 8 8 江序做了个梦,梦里我用人鱼族的秘术产下一颗鱼卵,小念在鱼卵中发育得很快,甚至还未破卵就已经会喊妈妈。 我拿着我们的结婚照,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一遍遍地教尚在鱼卵中的小念:这是,爸爸、爸爸! 小念乖乖地学着我喊:爸爸、爸爸! 梦中画面一转,是程逐清为了鲛珠上门求他,他却拿鲛珠磨粉给苏晶晶做脚膜。 最后一个画面是小念死前,哭着向他伸出手,无助地求他:爸爸、爸爸...... 江序从梦中惊醒,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小念口中的爸爸,不是程逐清,而是他。 如果不是破卵时憋了太久,小念作为人鱼宝宝,可以发育得更快更好,也不至于一岁了还只会说简单的词语。 如果他会说话,一定会说爸爸救救我吧 江序感到无比悔恨,连夜驱车前往小渔村,这才发现昔日平静美好的错落,不过两三天时间几乎成了荒村,遍地是断墙残垣。 他揪住一个流浪汉,问对方小渔村怎么被拆了。 流浪汉破口大骂:听说是那个什么江城首富,买下了渔村,为了哄小三开心,把整个村子都强拆了!我老婆孩子不肯搬走,就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死了!让我知道是哪个畜生我非杀了他不可...... 江序震撼不已,他嗫嚅着:不,我没有...... 他突然想起来前两天,为了哄苏晶晶,他随手送了好几块地,难道说...... 江序跌跌撞撞地找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栋老宅,可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被连日暴雨泡得泥泞不堪的废墟。 他浑身颤抖,缓缓走进废墟中,触目所及全是回忆。 院中那颗桂花树,是他亲手种下的,树下还埋了一坛酒,说好等十年以后一起开封品酒。如今桂花树倒在地上,树根都被翻出来砍烂了,泥土间隐约只见酒坛子的破瓷片。 以前我最喜欢坐在爬满紫藤花的秋千架上看书,他在一旁笑着为我推秋千。那片紫藤花已经烂成泥,秋千架被挖掘机一铲子打得破烂不堪。 他渐渐走进废墟的中央,在雨水的冲刷下,层层石块中隐约露出我的名字。 江序疯了般跪下来,用手拼命挖掘。 直到双手皮肉翻起又愈合无数次,他终于从废墟中挖出那个名字。 原来是我的灵牌。 旁边是我的遗照。 江序这才想起来,他带着保镖来逼我捐心的那个晚上,眼角余光曾看到一张黑白照片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在意。 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江序哭得像是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江序在老宅大喊大叫,吸引了渔村中尚未离开的村民。 有人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强拆渔村的江城首富,数十人将他团团围起来疯狂殴打。 他眼神空洞地抱着头却露出诡异的笑容:打我吧,打死我,我就能见到橙橙了...... 村民见他疯疯癫癫,啐了口唾沫,陆续离开了。 只有江序还躺在雨中麻木地自言自语: 橙橙,原谅我好不好...... 9 9 江序派出无数人去寻找程逐清和小念的下落。 可无论怎么找,程逐清仿佛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 江序渐渐陷入执念,他偏执地认为,小念没有死,程逐清故意偷走他的孩子。 他每天花一半的时间派人搜寻,另一半时间折磨苏晶晶和他自己。 每当伤口出现又消失,江序都会崩溃大叫。 他似乎以为,只有留下伤口,才能证明他向我道歉的诚意,才有可能得到我的原谅。 可惜我对他的恨意不死不休,绝无可能原谅他。 我死后的第二年,苏晶晶也死了。 她承受不了江序日渐变态的折磨,亲手生剥自己的人鱼皮后,又挖出她的人鱼之心捏得粉碎。 苏晶晶死前像个破布娃娃般露出一个破碎的笑容:童一橙,好痛啊,原来你死前这么痛啊...... 不知为何,她没有像我一样化为灵魂,彻底消散。 不必以灵魂形态再见面,倒也挺好。 我死后的第三年,江序家财散尽也没能得到程逐清的消息。 曾经和我合作过的人,听说了我的遭遇,对江序更是恨之入骨。 一时间江序从风光无两的江城首富,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 我死后的第五年,江序开始试图自杀。 他无数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无论怎样尝试也无法如愿。 哪怕他像苏晶晶那样剥皮剜心也会瞬间恢复,完全就是不死不灭的怪物。 他终于明白,或许这正是我赐给他的诅咒。 我死后的第十八年,江序疯了。 他时而以为自己是程逐清,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江序,你害死橙橙,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你不是人! 时而以为自己是小念,抱着路边野狗痴痴地喊着爸爸,爸爸救我...... 偶尔他也会清醒过来。 那天他见到一个长相像极了我的男孩子,痛哭流涕地飞扑上前:小念!小念!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小念皱眉后退,让保镖把他架走,随后转身离开。 直到走进别墅花园,看到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才露出一丝笑容:爸爸! 程逐清不赞同地纠正他:小念,说了别这么叫,不合适。 以后还是叫我程叔叔吧。 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满足。 小念蹲在他的轮椅前,认真地说:当年要不是您先以鲛珠助我破卵,后来又用自己的人鱼之心交换给我,我早就死了。 失去了鲛珠和人鱼之心,短短十年,您就衰老成这样...... 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的爸爸,我相信妈妈也会同意的! 程逐清想到我,脸上渐渐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以前你妈妈总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竹马,可她不知道,我并不满足于这个身份,我想一辈子陪着她对她好。 那时候我想向她求婚,准备了好几年才收集了九百九十九件珍宝,可那时候她已经嫁给江序,我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扮演一个好竹马的角色...... 我好后悔啊小念,我应该早一点,更早一点...... 我在天上听着他的剖白,泪流不止,心疼地想保住他。 可是我只是一缕灵魂,如何能去拥抱他呢 程逐清浑浊的眼神猛然变得神采奕奕,他用力抱住小念:孩子,你长大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小念意识到什么,泣不成声地诉说对他的感谢。 程逐清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渐渐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白光后。 他突然见到从小就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少女。 我一如从前那般,飞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程逐清!我好想你! 程逐清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紧紧抱住我。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在我耳边说: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穿过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从此后的每个朝夕,愿相爱的人依然能够相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