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不渡薄情客》 1 1 齐景年的白月光中邪了。 她哭着说梦见阴差索命,唯有女卦师头胎胎儿的胎衣入药方可破局。 齐景年砸烂我卜卦用的龟甲,将我绑上手术台。 我攥着渗血的卦签哀求:你命里本无子,这孩子是我用三年阳寿换来的!未足月强行剖出必损阴德,我们母子都要遭到反噬啊! 齐景年不顾我的哭喊,用带血的纱布堵住我的嘴。 你当年给我改命的时候可是心甘情愿的,怎么现在用点寿数换我欢心都不肯 不过是取个胎衣而已,就当是提前脱胎换骨了,等晴晴不在做噩梦,你再用三年寿数求一个不就好了。 医生剖开我肚子剜走胎衣时,我疼得上不来气,却只换来他的不耐烦。 哭什么哭,能帮上晴晴是你们母子的福气。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想去看一眼孩子,正见他急匆匆的往外走。 晴晴别怕,我这就回去陪你,胎衣已经拿到了,这下你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傅曾说我下山是为了了却最后一尘缘。此刻才懂,齐景年便是那道劫数。 如今胎衣落地,因果已尽,我该回山继承道馆了。 不过离开之前,我要亲手向他讨回我那可怜孩子的公道。 1 孩子当晚又被送进了急救室,师傅连夜下山赶来陪我。 清梧啊,你用三年阳寿换的灵胎福泽深厚,哪怕早产也定能化险为夷,你先别慌......师傅的劝慰被手术室红灯切断。 医生摘下口罩:林小姐,由于保温箱温控系统故障,箱内温度低至零下五度,而且早产儿抵抗力本就比正常孩子要弱一些,我们尽力了,抱歉。 怎么会中午我明明去看过孩子,那时他还好好的!我踉跄着扶住推车,看见褓被边缘结着冰碴,孩子指尖冻成青紫色。 是的,这期间只有您和您的的丈夫去看过孩子。 医生递来监控截图,正是齐景年走的时候碰掉了保温箱电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齐景年的来电显示像把刀。 我按下接听键,就听见那头传来牛排煎锅的滋啦声。 林清梧,你又闹什么幺蛾子不就是孩子进了趟急救至于兴师动众让你师傅下山还打电话骂我丧尽天良 对了,我让人给你送了进口奶粉过去,叫你师傅别再一个劲的给我打电话了。 我盯着地上被踩脏的奶粉罐,罐身印着早产儿专用,生产日期却是三年前。 齐景年,这奶粉用不上了,孩子......我声音沙哑,却被他粗暴打断。 反正东西我送过去了,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还要给晴晴煎牛排,没事别来烦我。 没等我在说话,齐景年就已经挂断了电话,我呆愣愣的望着孩子凉透的尸体。 师傅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轻轻按住我颤抖的肩。 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同意你们俩这桩婚事,罢了,如今尘缘已了,你和他之间的因果已尽,跟我回山吧。 我颤抖着伸手抚过孩子冻得青紫的眉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三年前齐景年三步一叩首跪上山时,额头磕出的血痕好像还在我眼前。 他说公司即将破产,求我用卦术为他改命。 那时我正准备下山应劫,窥见他命盘破碎如蛛网,便用本命卦签为引替他改了运数。后来一来二去间,我竟以为真的遇见了良人。 我攥紧孩子渐渐僵硬的小手。 师傅,我的因果已了可劫还未渡,而且我要为这可怜的孩子讨回公道。 师傅叹了口气,拂袖替我合上孩子的眼皮:你本是天命卦师,动了凡心便要受凡劫。如今灵胎落地,这一劫也算...... 不算! 我猛地抬头。 我三年阳寿换的灵胎本该是悬壶济世的医星转世,不该被冻成一团,更不该连个正经牌位都没有,这不是劫,是他欠这孩子的。 我抱着孩子连夜回山,在后山百年银杏下挖了个浅坑,坑底铺着我亲手绣的平安符。 那是本该在他满月时戴上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入土的陪葬。 晨光漫过山顶时,师傅捧着吃食来寻我。 昨夜观星,你命盘的情丝已断。如今闹到这步田地,真要再下山 姓齐那小子的气运三年前就到头了,如果不是你时时刻刻给他铺路,他怎么会有今天的成就,如今不过是现世报。 抚摸上昨晚我亲手给孩子墓碑刻上的清念二字。 我知道,但我要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报应降临。 等我讨回公道,自会永远留在道馆,陪着您和孩子,从此青灯古佛,再不入红尘。 3 3 当年齐景年家生意崩盘,他父亲被债主逼得跳楼,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我在道观初见他时,他浑身缠着债主泼的红油漆,跪在山门前求我救齐家。我观他印堂发黑、气运将散,本不欲插手凡人因果。 可他连续三十日风雨无阻地三步一叩首上山,最后一日他晕倒在山门前,手里还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我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为了护住他最后一丝气运,我白日在病房替他母亲诵经续命,深夜在道观起坛做法事。 可我改的了运却改不了命。 他母亲油尽灯枯那晚,攥着我的手说清梧啊,景年就托付给你了。 棺木入土时,齐景年抱着我痛哭: 清梧,以后我只有你了。 后来我算到他命里无子,想着自己终归要回山修道,不忍他一个人孤苦一生便用三年阳寿向天道求来灵胎。 得知我怀孕那日,他红着眼眶把我抱到床上,连拖鞋都不许我自己穿:医生说头三月要静养,你只管安心养胎,公司的事有我。 那段时间他推掉所有应酬,每日亲自给我熬安胎药,连药材都要一粒一粒挑拣干净。 可这份温情终是短浅。关月晴回国那日,他西装革履去接机,一回家就攥住我手腕。 原来当年拉来投资的不是你的法事,而是晴睛在国外四处斡旋,你所谓的卦术,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把戏!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找借口羞辱我。有次他朋友来家里喝酒,他突然指着我对众人说:林清梧,你以为陪我睡了三年,就能套牢我晴晴说你那些卦术都是骗人的,你根本不会改命,不过是趁我妈病重时装可怜骗婚! 满屋子人哄笑,他却按着我肩膀不让走,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忍住没哭。 我第一次生出了悔意。悔不该动了凡心,悔不该用阳寿换他一世顺遂,更悔不该让未出世的孩子,跟着我受这人间薄凉。 天还未亮,女佣推门进来,抱着一叠黄符甩在我床上,眼角眉梢都是嫌恶。 林小姐,关小姐又做噩梦了,先生让您去主卧室念清心咒,现在、立刻、马上。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槽牙泛起酸涩。 三年前为了给齐景年改气运,我夜夜开坛做法,落下了只要休息不好就要心悸头疼的毛病,此刻我疼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现在需要休息...... 话未说完,佣人从口袋里掏出个黄铜铃铛晃了晃,铃声刺得我头痛欲裂。 齐总说了,您要是敢拖延,就用这个帮您‘清醒清醒’。您最好识相点,别让关小姐等急了。 我扶着墙转过拐角,听见关月晴的撒娇声从主卧飘来。 哎呀景年,我都说了她就是个骗子,上次的胎衣根本没用,现在念咒肯定也不灵! 行了,不过是找个乐子,等你生完孩子,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齐景年抬眼看见我扶着门框的狼狈模样,冷笑道:装什么柔弱当年你给我妈守灵时,可是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的。 这屋里没有给你坐的地方,你跪在地上念才显得诚心。 第二遍刚起头,我鼻腔里就涌出温热的血。 关月晴惊叫着躲进齐景年怀里。 啊!景年,我就说她心思恶毒,她这是咒我和孩子! 齐景年拽着我的衣角往地上按,反手甩过来一个耳光。 贱人死性不改!给你脸了是吧让你念咒不是让你诅咒晴晴! 滚去外面跪着,天不亮不许起来。 4 4 天刚破晓,走廊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我撑着地从地上爬起,看见几个医护人员冲进主卧——关月晴捂着肚子尖叫,齐景年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不是说胎儿很稳吗怎么会突然腹痛肯定是昨天晚上林清梧搞的鬼,快去请大师来。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地下室,跪了整夜的淤血压得血管发涨,我从衣服暗袋里摸出三根道巫针。 黑紫色的瘀血混着脓水渗出——这是昨夜跪久了导致的气滞血瘀,若不及时排出,怕是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门被踹开。 齐景年盯着地上滴落的血珠,眼神骤冷。 林清梧,你又在搞什么妖术!晴晴今早起来就肚子疼,是不是你下的咒 我在外面跪了一夜,怎么—— 话未说完,他突然掐住我后颈,将我拖出地下室。刚排出的瘀血也跟着渗出来,留下两道血痕。 关月晴躺着床上,眼眶通红:就是她!就是这双眼睛!我昨晚梦里有双眼睛盯着我,血红血红的,还说要索我的命...... 妖女!妖女啊! 胖大和尚袈裟下系着LV皮带,看见我膝盖的血痕捻动佛珠。 阿弥陀佛,好重的怨气!此血黑中带紫,分明是煞血!好恶毒到法子,她这是要置关小姐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关月晴听了胖和尚的话眼里划过一丝精光,随即朝我扑过来。 我和景年本是初恋,要不是你用妖术勾住他,我们早该子孙满堂!你当年把他骗的团团转也就算了,现在你连他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有什么气你冲我来就是了,何必牵连无辜的孩子,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怎么用这么恶毒的法子! 齐景年轻轻把关月晴抱进怀里,反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按着我的头往地上磕。 早知道你心思深沉,就该让你生完孩子就滚!现在就给晴晴道歉!然后净身出户滚出齐家,永远别想再见孩子! 他口口声声孩子孩子,却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孩子此刻正躺在道观后山。 孩子已经...... 我想告诉他孩子早已躺在道馆后山,但他粗暴地打断我。 你还有脸提孩子他有你这种妈真是倒霉!明天我就让人把他从医院接回来让晴晴养,你这种人不配当妈! 关月晴拽着齐景年袖口。 师傅,她这妖术有没有对付的办法我昨晚梦见那双眼睛血淋淋的,吓死人了! 胖和尚捻动佛珠,与我对视。 施主昨夜梦到她的眼睛,想必这双眸子就是媒介。如今唯有毁了这双眼睛,方能破除邪术。 我瘫倒在地浑身发抖看向齐景年。 我为他拼了半条命,却换来一个人从信我、爱我,变成疑我、杀我,最后还要跪在他和小三跟前,为根本没做过的事赔上自己。 齐景年,你听清楚了!孩子死了!在你拿走胎衣的当晚就已经死了。 5 5 关月晴突然捂住耳朵尖叫着往胖和尚身后躲。 你还在编故事!景年,她、她刚才用眼睛瞪我,我肚子又疼了!一定是她在用妖术! 齐景年眸间翻涌起戾气。 够了!林清梧你真是越来越丧心病狂了,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敢咒! 只是解了这妖术未免太便宜你了,师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自己受到这妖术反噬! 阿弥陀佛。胖和尚拾起案上银针,针尖还凝着我的血珠。此物带血,想必是她的法器,用此物刺她的眼睛变能使她自食恶果。 针尖刺破眼皮的刹那,我看见齐景年印堂间的气运丝丝崩断而后化作浓重黑雾。 剧痛炸开的瞬间,二十八星宿再次亮起,我在混沌中听见道心轰鸣,原来剜目之痛竟是破劫契机。 道法已成。 我望着虚空轻笑。 剧痛中我扯下腰间系带,将渗血的眼睛裹上白纱。 三年前我为他批命时,怎么也想不到这双眼终要为他盲。 再睁眼时是在医院,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发疼。师傅坐在床边。 今早起卦时便看你有血光之灾,却还是来晚了一步,联系不上你时,为师就该想到...... 我扯动嘴角,将带血的道巫针塞进师傅掌心。 天命不可违,他抢了不该抢的,总要还的。 师傅,你当年传给我的这针刚才吸了我的血,现在倒真成了通灵法器。 师傅将道巫针塞回我手里,语气里带着劫后余威。 因果循环,自有天收。你替那俗子挡了三劫,如今天眼已开,该走自己的道了。 我摸着针柄上凝固的血痂轻笑,任由他扶着起身。 回山的路上,失明的双目虽看不见山路,却能望见云气流转的轨迹,每一步落脚处,都似提前预知般清晰。 回山那日,百余名弟子跪在山门前,师傅将掌门令牌拍进我掌心:天命所归,勿负本心自此只观天道,不问红尘。 身后传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恭迎掌门,我摸着令牌上替天行道四字,这双眼睛换得卦术大成,值了。 第二天,齐景年堵在道观山门前吵嚷,皮鞋踢得铜环哐哐响。 林清梧!我知道你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快把孩子给我送下来,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小道童连推带劝也拦不住,师傅皱眉问我是否要见,我摸着掌心卦纹摇了摇头。 师傅甩着拂尘出门,拦住往里闯的齐景年。 当年你三步一叩首求清梧下山,现在却恩将仇报,今天居然还敢来清修之地撒野! 齐景年梗着脖子冷笑。 少拿陈年老帐压我!晴晴还在医院等孩子喊妈妈,快把孩子交出来,要不然我找律师告你们,再让人拆了你们这座破道馆! 师傅抄起拂尘劈头打过去。 住口!灵胎乃福报所化,只降生于德行清正之家。你纵容小三伤害发妻,哪来的福气留灵胎如今灵胎归位,是你造孽太深的报应! 齐景年被打的后退半步,脸色青红交加。 她算什么发妻结婚证都是她用妖术骗的!晴晴才是我想明媒正娶的女人。 别废话了!林清梧那样的人肯定教育不好孩子,孩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 荒谬!师傅甩出孩子的死亡证明拍在石桌上,看看清楚!你把保温箱调至零下五度,孩子是被活活冻死的,脐带都冻成了冰棱! 齐景年瞳孔骤缩,却仍梗着脖子。 你说瞎话都不打草稿!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佣人跌跌撞撞跑上山。 少爷!不好了!关小姐生了,可是、可是...... 齐景年一把推开佣人:你天天鬼叫什么!晴晴生了有什么不好的再敢乱说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是......是、是孩子她......佣人哆哆嗦嗦抖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指着山下医院方向,您、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6 临近科举考试,各地的学子都从家乡赶赴京城,因而京城内前所有未的热闹。 走在青石板街道上,不时能瞧见几个书生,或挎着破旧的包袱风尘仆仆,或吟诗作对言笑晏晏,互相祝福好友能够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闺阁里的姑娘,听着这些瞧着风流倜傥的男子的爽朗笑声,情窦如春芽般渐开,忍不住打开了窗户张望,俏脸微红,幻想着这些男子中,有能够托付自己下半生的好儿郎。 怀春的不止姑娘,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书生也憧憬着才子佳人的典故,期望能在这繁华绮丽的京都寻到属于自己的崔莺莺。 许是江云澈管得严,那江云祁是彻底没了声,瑜瑾言经常出府闲逛,再也没见到过那家伙。 倒是他身边那个小厮找到他给他送了一封信,估计是被他大哥折磨狠了,信里洋洋洒洒地将江云澈的一切有的没的都给抖了出来。 他还在信中诉苦,说被他大哥关进了祠堂里面壁思过,一日三餐有人送吃的,但都是些清淡寡水的吃食。除了吃睡外,还不能闲下来,日日读写诗词文章,江云澈还会抽背他。 总之很惨,就是跟被关监狱差不多。 瑜瑾言却觉得干不错,确实该让这小子多读书,好好修身养性。 瑜瑾言将信件收好,此行一身简单轻盈的水墨长裙,一支玉钗将如瀑的乌发绾在脑后。 她是要去见见前些日子帮助过的刘莺儿母女。她有事要小桃去办了,所以此行只有她一个人。 娇滴滴的姑娘独自走在街上,面容清丽动人,眉目如画,引得街上的年轻男子忍不住纷纷侧目,暗自打量。 京城人多了起来,自然也容易引起混乱,从各地而来的考生,鱼龙混杂,没有人能保证这些考生都是些良善之辈,也没有人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混入什么心思不纯的人。 跟在瑜瑾言身后的侍卫暗暗皱眉,这太子妃明知道这几日京中不甚太平,这么大摇大摆独自出门,是怕自己不会出事吗? 也许是老天爷要印证侍卫所想,瑜瑾言在经过一个小巷子里时,黑暗中突然跳出了一个蒙面的男人,那人手中攥着刀子,看起来五大三粗,见到只有瑜瑾言一柔弱女子,心中不屑,便收了刀子。 猥琐的眼神在瑜瑾言身上扫视,那人明显起了歹心,淫笑着搓了搓手。 “嘿嘿嘿,小娘子一个人来这儿是不是要找哥哥我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瑜瑾言逼近,暗处的侍卫已经做好了要出手的准备,却突然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巷子的尽头出现。 “姐姐!”刘莺儿惊喜地喊道。 见到来人又是一个小姑娘,那人松了口气,转头恶声恶气地朝刘莺儿吼道:“臭丫头,别多管闲事,不然等会儿连你一起办!” 刘莺儿眼神一凛,往身侧一站,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同样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是之前给刘莺儿请的武夫。 武夫横眉冷竖,剑眉斜插入鬓,凶狠地瞪向那恶徒,那人一时有些气弱,余光瞥见身旁的倩影,又抽出刀子,作势要扑过来将瑜瑾言挟持。 瑜瑾言身手矫健,闪身躲过攻击,还给了他一脚,把那人踹到了地上,咣当一声,刀子也应声落地。 暗处的侍卫将抬起的脚重新收回,看来并不需要他出手,太子妃就能自己解决。 “这恶徒光天化日想强抢民女,在下把他送官府去。”武夫把人拖起来,将恶徒的手折在背后,作势就要往官府押送而去。 那恶徒见状急了,大骂着:“放肆,你敢带老子去衙门?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可是太子殿下的人!” “你敢抓老子去衙门,你们就等着被砍头吧!!”他说的言之凿凿。 刘莺儿被吓到了,一时脸色有点泛白,那太子殿下她听说过,名声不太好,听说他的手下还会狗仗人势作恶多端,看来传闻倒有几分真实 武夫也有些迟疑,不过手下的力道没有任何减轻,反而还加重了,疼得恶徒额头冒出了汗水来。 本来以为只是一次普通抢劫的瑜瑾言顿了顿,转头看了过来。 她一把扯下蒙在男人脸上的黑布,男人满脸横肉,瞧着凶恶无比。 “哦?你说的是哪位太子殿下?”深黑的眸子闪过一抹兴味,女子捡起地上的刀子把握在手中随意把玩,白花花的刀身反射出森冷的白光。 背在身后的手被死死压着动弹不得,那恶徒莫名有些脊背发凉,但依旧硬着头皮道:“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太子,自然是那一个。” “那证据呢?你怎么证明?” “你手上的刀,看到没?那是太子侍卫的专属配刀,上面还刻着字呢。”那恶徒努了努嘴,脸上横肉蠕动,示意瑜瑾言看向刀身。 瑜瑾言确实在刀身上看到刻着一个“宇”字。 “这么说,你是太子的侍卫?” “对,没错!怕了吧!!哈哈哈!”恶徒看这些人凝滞的表情,似乎都被吓到了,脸上扬扬得意起来。 胡扯!!根本就没有什么刻字的佩刀!!哪个侍卫敢在自己佩刀上刻上主家的字,是不想要命了吗? 暗处的真侍卫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不能出现反驳,心里难受死了,只能祈求太子妃别太蠢,能看出这家伙的把戏。 瑜瑾言指尖划过刀身、刀柄,这刀的做工一般,随便一个铁匠都能打出来。刻了个字就想糊弄人。 作为太子的侍卫,会连太子妃都认不出来? 瑜瑾言勾了勾唇,笑得邪肆又狂妄,反手将刀锋一推,刀尖直抵那人的喉咙。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留你活口了。” “可惜啊,本来送到官府最多打个几板子关到牢里,如今你要自曝身份,为防今后被报复,定不能放过你。” 7 7 关月晴蜷缩在墙角,病号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斑斑点点的精斑在昏暗灯光下触目惊心,抬头时,青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却又很快被癫狂取代。 景年,你终于来疼我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是不是你找人动了保温箱 关月晴突然咯咯笑起来,仰头靠着墙上。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是啊,我找了个身形跟你一样的护工,让他穿着你的西装动了保温箱温度,猜他回来怎么说他说孩子已经冻紫了,哭都哭不出来,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那个孩子明明是无辜的。齐景年的拳头砸在墙上,石灰簌簌掉落。 关月晴突然癫狂地笑起来,指甲划过自己的脸颊。 因为你爱她!我才是你的初恋你应该最爱我才对,可你看林清梧的眼神......我不放心!所以那个孩子必须死! 你凭什么来指责我你又是什么好人林清梧的头疼病是怎么落下来眼睛又是谁让人弄瞎的 空气瞬间凝固,那些意外,都是关月晴的手笔,而他,自始至终都是帮凶。 齐景年后退两步,掏出手机拨通保镖的号码。 给我找三个艾滋病患者,送到这里来。 关月晴的笑戛然而止,惊恐地爬向他:景年我错了!我是爱你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原来不是不报,是他从前瞎了眼,看不见自己造的孽。 齐景年走出地下室掏出手机,给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清梧,对不起。 屏幕亮起又熄灭,始终没有回音。 孩子死后第一百天,我在后山银杏树下为他抄经。 薄雾中映出孩童的虚影,他晃着藕节似的胳膊朝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要好好的,我还会回来陪你的,别再难过啦。 一阵风吹过后,他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晨雾,我摸了摸冰凉的眼角,才发现早已无泪可落。 法坛前,道童们刚诵完第七遍《往生咒》,山门下突然传来喧哗。 齐景年冲破道童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到我面前,膝盖在碎石上磕出血痕。 清梧!我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求你跟我下山,我把齐家老宅卖了给你重新建一座道馆好不好 我望着他指尖颤抖的模样,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着求我下山,却在得势后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道童举起拂尘要驱离,我抬手止住。 清晨的山雾漫过他眼底的惶急,我的声音却如同古刹铜钟,清冷却无波无澜。 这位香客,道观乃清净之地,请勿喧哗,若要求签问卦,请到前殿奉香。 他猛然抬头,指尖抚开我眼上的白纱,喉间溢出哽咽。 清梧,我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哪怕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求你给我个机会弥补你,我以后再也不去商业应酬,每天陪你在道观里念经...... 香客可知,‘弥补’二字,在天道轮回里最是虚妄前尘往事,早已随灵胎归位,若执念难消,不妨去前殿求支签,天道循环,世间万物自有定数。 齐景年突然抓住我袖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你当年能为我改命,现在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对吗你算准了我会众叛亲离,算准了晴晴会背叛我...... 气运可改,心性难塑,你若早肯回头,何至今日境地如今你身上业力太甚,已非人力能为。 请回吧。我重新覆上白纱,道观的门永远为忏悔者敞开,但你的执念,需要自己放下。 8 8 此后经年,我继任掌门,座下弟子八百,天眼通彻,算无遗策。道童们背着卦筒随我云游四方,所到之处,求卦者络绎不绝。有人见我眼盲却能望见天机,称我为活菩萨,道观的香火日复一日鼎盛起来。 而齐景年下山后便如遭天谴,先是被查出洗黑钱、商业欺诈,一夜之间资产冻结,豪车别墅被查封,接着遭仇家追杀,狼狈如丧家之犬。 冬至那日,雪落满山,我在后山为孩子添新土,道童慌张来报。 掌门,山门前躺着个人手里攥着根断签,不知是死是活…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见齐景年仰躺在雪地里,双目圆睁,指尖还捏着半支下下签,签文因果循环四字被血浸透。 他还有气息!道童要上前施救。 我却看见卦象显示离魂二字,抬手制止。 尘缘已尽,入土吧。 掌门,要替他立碑吗小道童捧着扫帚,雪花落在他道袍上。 不必了,我转身走向正殿,把他葬在银杏树下,与清念为伴吧。 是夜,我在正殿闭关,天眼却看见后山升起两缕微光。 清念的魂灵牵着齐景年的衣角,我摸着卦盘轻笑,天道慈悲,终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以魂灵为引,护佑清念转世投生。 三日后,江南有户人家诞下男婴,眉心朱砂痣形如天眼。我携道童上门赠符,把齐景年手里的断签放到那孩子手里,签文竟化作蝴蝶飞去。 这孩子与您有缘,生来不哭也不闹,直到您来才出声,您给他赐个名吧,以后就让她跟着您修行!孩子母亲喜极而泣。 孩子突然伸手抓住我袖口,掌心纹路竟与清念生前的胎记吻合,恍若跨越生死的重逢。 指尖拂过他眉心朱砂,果然是清念转世。当年灵胎本是医星降世,虽遭劫早夭,却得天道垂怜,以眉心痣为记,再入轮回。 就叫‘悟尘’吧。悟透前尘因果,方得自在本心。 悟尘三岁时,已能随我在后山诵经,他总爱趴在清念碑前数蚂蚁,说能听见小师兄在风里说话。 某个暮春午后,悟尘突然指着山下蜿蜒的石阶。 师傅,我看见有个人跪在山门前,像在求什么。 我望向虚空,见齐景年的魂灵正背着香烛三步一叩首,他当年磕破额头的血痕,在石阶上开出了白色小花。 清砚扯着我要去搀扶,我按住他肩膀。 那是别人的因果,你只需看好自己的卦盘。十八年后,承道正式接过掌门令牌。 师傅,我好像看见......他望着虚空落泪,一个小男孩,说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摘下眼上的白纱,露出完全睁开的天眼,看见清念的魂灵站在云端,朝我们轻轻挥手。他身着道袍的模样,与悟尘此刻的身影渐渐重合。 原来天道早有安排,清念的灵胎转世,不是为了续母子缘,而是要承我衣钵,将这替天行道的卦术,传给真正心怀慈悲的人。 那是你前世种下的善缘,今生来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