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三年,王爷为我手撕深情剧本》 第1章 我是死去的白月光 在第九十九次被林宗耀掐死的时候,我终于觉醒,发现自己是话本里的一个角色。 这是一本爱情故事,书中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夫君,宁王崔恕,正好是男主角。 而我,魏栀,却是他早死的发妻。 ——是一个注定与他的爱情毫无关联的女配。 我的灵魂轻轻的飘了起来,看到自己的尸体从林宗耀这个畜生的手中滑落。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今天白天,他偷了姐姐熬夜做绣品卖的钱,去了青楼玩骰子。 他是赌鬼一个,还好色,没一会儿就被女人哄得昏昏大醉,输了个精光。 随后,他便被青楼的小厮丢了出来,在街上游荡,路过一个借口,便正好遇上了开棚施粥的我。 当时天色已晚,我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人手都在忙着收棚,他见我穿着一身红色披风,正好与青楼妓子身上的红纱一个颜色,便起了歹心。 酒壮怂人胆,他装作可怜,很快便上前来向我讨粥喝。 我并不觉得怪异,只说今日的粥已经发完,你若还是饿,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自己拿去买些吃食就好。 谁知,他却一迭声的同我推辞了起来。 “王妃面慈心善,小的不敢得寸进尺——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便宜又大方的面馆,不如王妃请小人去那里吃一顿面?” 我信了他,于是随他同去,也正是因为这个草率轻信的决定,才害我被他残忍杀害。 林宗耀将我骗去了巷子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面馆,也没有光。 这是一条死胡同。 我尖叫起来,却反复被他捂住嘴巴,我用牙咬住他的手,他便怒不可遏的反手掐住我的脖子,直至我断气。 我还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变成灵魂的我飘到巷子口四处张望着。 没过多久,发现王妃不见了的家丁们纷纷慌了神。 与此同时,东西两个方向,正有一男一女迅速向粥棚跑来。 东边,男人身骑一匹高头大马,面容清俊绝伦,正是我的夫君,宁王崔恕。 他今日与圣上外出打猎,临行前,承诺要送我一捧猎场采回的栀子花。 他果然没有食言,凛冽寒风里,他怀中的栀子花秀丽如星辰,随风颤抖。 而另一边的少女,显然就没有崔恕那般的意气风发了。 她很年轻,却也很是狼狈,红扑扑的小脸和粗糙的手,无不彰显着她贫苦百姓的身份。 其实,她并不丑,只是一身布衣掩盖了容貌。 非但如此,抛开外貌不谈,她也是个顶好的女子。 她手艺巧,会绣花,又十分上进,平日里总喜躲在乡塾的墙根下偷听先生讲课。 她心性坚韧,哪怕受再多的苦难,也从不放弃。 我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林枝枝,是林宗耀的姐姐。 而她,正是书里的那位—— 女主角。 这一幕在我眼前已经反复上映了九十八次。 前九十八次,无一例外,崔恕和林枝枝都是这样相遇的。 一般来说,相遇,相识,相知,接下来的,便是相爱。 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写的。 横死的王妃是痴心王爷的意难平,而后总会出现一个女主角,用她无邪的笑容和纯真的心灵,重新教会王爷爱人与被爱。 我是那个横死的王妃。 而林枝枝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她很快就要成为崔恕往后余生的天真无邪了。 只是奇怪,既然我已经死透了,准备给女主角让位,却不知为何,我总在反复死亡的轮回里循环往复。 并且,最为痛苦的是,我每次重生的节点都是断气前的前一秒,根本没有任何自救和反抗的机会。 ——这就是我目前所知的一切了,也是我重生九十九次后的所有记忆。 崔恕一到粥棚,就向家丁们问起我的去向。 “栀栀呢?” 他问,叫的是我的闺名。 很温柔的语气,一点也不似百姓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面王爷。 我们是青梅竹马,是生下来就长在一起的爱人。 他出生皇家,是陛下最为疼爱的皇子之一。 我生在魏家相府,与当朝太后同宗不同族,理应唤她一声外祖母,她见我生得可爱,就领我进宫住下,起名魏栀。 宫规森严,一般来说,崔恕是不该在仆从面前唤我小字的。 可他叫惯了,就像爱,根深蒂固,便改不了口。 家丁们乱作一团。 “回、回王爷,刚才我们都忙在忙着收拾粥棚,结果一转头的功夫,王妃便不见了……” “胡闹!” 崔恕眉头一皱,面色冷若冰霜,“还不快去找!” 说罢,策马扬鞭,扭头就往西街奔去。 我浮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皱紧的眉心,和额前流个不停的冷汗。 我想伸手替他擦一下,可半透明的手指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额头。 “栀栀!栀栀!你在哪里!” 他大声叫着,那紧张的模样根本做不得假。 我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全都是因为爱我。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希望他不要这么紧张才好。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遇见他的女主角了。 只可惜,天命难违。 果然,就在这时,林枝枝突然从前面的路口冲了出来。 这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崔恕闪避不及,只好奋力勒马。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踢腾了几下,顿时将他甩在了地上。 林枝枝也因此跌倒在地,从马蹄下面滚了出来。 “公子,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冲撞的,我是急着找我弟弟才……” 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欲落不落的泪珠,我见犹怜。 真不愧是女主角。 哪怕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她即将取我而代之,甚至完全占有崔恕的心,我都没法恨起她来。 这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是个配角,而林枝枝,可是崔恕的女主角。 话本里的男主角生来就是要与女主角相遇再相爱的。 可我没看过自己做配的这本书,也不知道之后的剧情。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从此以后,崔恕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我的存在。 第2章 女主角林枝枝 林枝枝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膝盖擦破了,那伤口看上去就很疼。 她吃力的想站起来,却倒吸一口冷气,而崔恕急于寻我,根本无暇顾及于她。 其实他摔得远比林枝枝更重。 我飘在他的身边,可以清晰的听见他嘶哑的喘息声,和肋骨断裂的声音。 栀子花散落一地,如白雪、如纸钱。 崔恕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抬手想去牵马。 谁知,林枝枝却突然拦住他道:“公子,你可有摔伤否?我叫林枝枝,家住锣鼓巷,你若需要受伤医治,药钱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赔给你的!” 她胆子不小。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敢大咧咧的去牵一个外男的手。 只可惜,在崔恕的眼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从无男女之分。 他一把甩开了林枝枝的手,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不是避嫌,更不是怜香惜玉。 就只是觉得,碍事,而已。 “让开!” 他声音由高转低,整个人已经开始急得碎碎念。 “栀栀最怕黑了,栀栀在等我……” 林枝枝眼睛一亮。 “公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欲言又止,脸色却在余光扫过青石板的时候忽然一变。 “这荷包是……”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地上落下的一枚灰布荷包,扁扁的,里面一分钱也不剩。 “这是我弟弟的荷包!” 她握紧荷包,咬着牙爬了起来。 然后顺着石子路,没两步就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对着里面正背向她的男人大喊。 “林宗耀,你拿着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跑了,你知不知道爹娘都已快急死了!” 林宗耀一动不动。 林枝枝笃定自己绝没有认错人,便想上前瞧瞧。 “林宗耀,你莫不是又喝酒了?” 她问道。 这时,林宗耀似乎也回过了神,便缓缓的扭过了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姐……” 他结结巴巴的说,“我闯祸了……我好像,不小心杀了宁王妃……” 林枝枝面色一僵。 “哈?爹娘都让你少喝些酒了,你怎么又……” “——他娘的,我说我杀了宁王妃!” 林宗耀忽然大叫起来,状似疯癫。 “烦不烦,酒酒酒!要不是你不肯给员外做妾,家里也不至于没钱给我喝酒,我也不至于失手杀了宁王妃!你这贱人,这一切都怪你!” 他的声音在死胡同里无限回音,一遍又一遍。 林枝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可下一秒,一道清冷的嗓音却在夜色中响起。 我看到崔恕苍白的脸,也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尸体。 我颈间的勒痕沁着血色,就仿佛,崔恕身上的所有鲜血,都集中在了那道至我于死地的伤痕上一般。 “再说一遍。” 崔恕嘴唇颤抖,眼睛赤红。 他的目光越过林枝枝,也越过了林宗耀,正死死的盯着地上死去的我。 “我没听清。” “本王让你,再说一遍!” 崔恕也许是出离愤怒,也许是无法置信。 他其实不必多问,因为地上滚落的珠钗已经证明了一切。 白玉南珠,这是少时他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那年东南水患,他随我父亲南下历练,治水大捷后,归朝便带回此物,说:“这是东南郡守送的鉴别礼,本王用不上,你拿去。” 我垂眸,望着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心,轻声笑笑。 他眉心一动,立刻将手抽回,不似不悦,而是心虚。 我并未戳穿他的谎言。 我生在豪门,长在宫中,自知东南盛产南珠,当地匠人更是技艺绝伦。 所以,眼前这支做工质朴到有些拙劣的珠钗,自然不会是郡守献上的礼物。 而是他——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一笔一画,亲自为我雕琢而成的。 任谁都知水患凶险,却不知崔恕为了此钗,在昏暗的油灯前熬了多少日日夜夜。 他怎会不识此物。 他又怎会认不出我。 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栀栀,我来晚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动衣袍,堪堪掠过林宗耀的脸,像一道剑风。 林宗耀仓皇后退。 “你别过来、你别——” 扑通! 可崔恕只是重重的跪在了我的身前。 上次他跪我,是在大婚当日,三拜天地,从此同生共死。 只可惜世事难料,这次一跪,却是阴阳两隔。 他解下披风,将我难堪的身子遮住,然后抱在怀中,浑身颤抖。 “栀栀……” 他低唤我的名字,声音支离破碎。 “栀栀,你等我杀了他,便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即低又沉。 可林宗耀到底还是听见了。 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可才跑出两步,崔恕却突然回过了身来。 腰间佩剑猛的出鞘,寒光如电,直刺林宗耀后心! “王爷不可!” 林枝枝惊呼。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扑上前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弟弟面前。 剑锋擦过她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她痛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林宗耀不放。 “滚开!” 崔恕双目赤红,剑尖抵住林枝枝咽喉,“否则本王连你一起杀!” 林枝枝仰着脸,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王爷,我弟弟虽然罪该万死,可国有国法,就算您恨极了他,也不能对他动用私刑,否则便与杀人无异!”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林枝枝真不愧为女主角,勇气可嘉,巧舌如簧。 若非她所护之人正是杀我的恶徒,否则我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可崔恕却全然不为所动。 此时此刻,痛失爱人的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管将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国法?” 他冷冷一笑,“本王就是国法!” 林枝枝脸色更白。 “王爷,如今连市井百姓都晓得,皇上要立太子了!据说朝中几位皇子明里暗里较着劲,在御前行走时连衣袍都不敢多皱一下——倘若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平民动用私刑,又大放厥词,您猜这未来的皇位到底还会不会是您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一颗人头落地。 这本就是该掉脑袋的话,说不得。 但我却清楚,林枝枝绝不会命丧于此。 这番话,会成为一个契机,让崔恕多看她无数眼,直到看进他的心底。 我见崔恕的眼光果然更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疯狂、失控、偏执。 这让与他相伴了十数载的我,都捉摸不定。 “呵,你这女人……竟敢威胁于我?” 第3章 抱着我的尸体回府 林枝枝应声抖了抖。 她那模样当真教人怜惜。 惨白的一张小脸,眼中盈着泪,却始终倔强得不肯低头,正如荒野里努力开放的栀子花。 “哪怕王爷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王妃!” 她忽然说,“王妃心善,日日开棚施粥,不就是为了帮王爷在外博一个好名声吗?您若就此杀了我弟弟,岂不是辜负了王妃的在天之灵?我想,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会阻止您的!”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从头到脚,瞬间浇透崔恕的全身。 林枝枝在利用我的善良,为她的弟弟脱罪。 崔恕身形一顿,剑尖微微颤抖。 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林枝枝的话,无疑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本来是不允我开棚施粥的,因为天寒,更因为我体弱。 那时的我们曾有过无数次争执,却次次都以崔恕的让步作为结尾。 因为他真的是太爱我了。 他既舍不得大声同我说话,又不舍得见我委屈落泪。 我飘下来,以面对面的姿势,静静的望着他。 现在,我的少年郎一定很是自责。 他自责自己的爱,竟会间接的害死了我。 我见他瞳孔骤缩,然后剧烈颤抖。 他的瞳孔里不再有我。 可他的眼里满是我的影子。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却又瞥见巷子口忽然亮起的火光。 “找到王爷了——王爷,王妃她——” 看到眼前的一幕,王府的下人们迅速张口又闭嘴,崔恕的近卫十三穿过人群,正想抱拳,却也微微一滞。 “王爷……” 十三垂眸颔首,“此等恶徒自当千刀万剐,但……属下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人较有大理寺处置!” 崔恕转头瞪他,目眦欲裂。 “十三,连你也!” “还请王爷想想已故的王妃,一切以大局为重!” “好、好……” 崔恕冷笑不止,随后死死盯住林宗耀,后者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林枝枝始终挡在他的身前。 四下无声,我便听到凉薄的风声,吹动我发间的钗环。 终于,崔恕收剑入鞘。 他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将此人压入大牢,严加看管。若让他跑了——” 十三立刻接话:“属下提头来见!” 侍卫们押着林宗耀退下,拖拖拽拽之间,不小心撞到了林枝枝,她便跌坐在地。 她捂着细细的脖子,哪怕伤口血流不止,也绝不喊疼。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宗耀而去,一直到他消失不见,才转到崔恕的身上。 “王爷,您答应了我的,绝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可崔恕根本不理她,只是重新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将我抱起。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我冰凉的额头,轻声说: “栀栀,我们回家。” 夜风卷起散落满地的栀子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崔恕抱着我走过长街,林枝枝便默默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飘在崔恕的身侧,发现他的步伐越来越沉,就连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 ——这是方才坠马的伤发作了。 “王爷!” 十三惊呼。 崔恕摆了摆手。 他抱着我,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王府门前,他才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 我曾听说,人死后,尸体会变得又重又硬,像一根圆木,很难抱住。 但崔恕宁愿自己摔跪在地,也不肯松开我哪怕一根手指。 终于,鲜血从他唇边低落,在我雪白的衣襟上绽开朵朵红梅。 “王爷保重啊,快些松手吧!” 仆人们哭成一片,而林枝枝却突然冲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手绢,说:“王爷,您先止血……” 可崔恕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对十三说道:“去请太医。” 顿了顿,又补充:“再请魏相来府。” 林枝枝举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就在这时,崔恕忽然注意到她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我最喜欢的花,更是我绣在他香囊上的图样。 他于是看向林枝枝,也是今晚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姑娘。 “你……” 林枝枝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王爷,我叫林枝枝,家住……” “——退下。” 崔恕冷冷打断,“来人,给她十两银子治伤,再把她赶走。” 林枝枝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我飘到崔恕身边,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 我不知道他和林枝枝之后会如何。 也许,恨会让他记住她,从而慢慢的忘记我。 忘记曾经的爱人,是爱上新人的开始。 总会有怎么一遭的。 我苦笑着安慰自己,并且默默在心里倒数。 ——时间该到了吧? 我的每次轮回与重生,都卡在他们二人初次相遇的时候,这一次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我甚至看完了他们的首次交锋。 我于是伸出手,抚上崔恕的嘴角,想再多看他几眼,也想帮他擦去唇边的血。 却毫不意外的两手自他脸颊穿过。 谁知,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忽然不适时宜的再次响起。 “王爷,我会替我弟弟赎罪的,哪怕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满场寂静。 我扭头看向林枝枝,虽然魂体无心,却也觉得心如擂鼓。 难道,她是想以罪眷的身份入府吗? 不过这好像也并不奇怪。 人心非草木,只要朝夕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崔恕总能慢慢看到她的好。 毕竟,杀人的又不是她。 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少女罢了。 这或许会是一个好的开端,无论如何,有情人总会终成眷属的。 终于,月光下,我见崔恕缓缓转身,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薄唇轻启,竟是一笑。 可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好啊。” “明日午时,你来王府,签卖身契。” “从此,生死由我。” “如何?” 林枝枝重重的点头。 “多谢王爷,我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崔恕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那本王必定不会辜负于你。” 我听后,心一凉,只觉得说不出的悲戚。 第4章 林枝枝想当王爷的侍妾 林枝枝是被王府侍卫扔回锣鼓巷的。 她跌坐在自家门前时,我正飘荡在王府青瓦下的阴影里。 不必随她同去,我都知道她的家一定很破,透过漏风的窗户纸,屋里是她重男轻女的父母。 “宗耀呢?” 林母举着油灯冲出来,灯油泼在摞满补丁的裙摆上,她掐住女儿的肩膀狠狠摇晃,全然不顾林枝枝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说去青楼抓他回来,人呢?” 林枝枝被晃得发髻散乱,好不容易才张开口:“娘,出事了……弟弟杀了宁王妃,已经被王府的人送进了大理寺……” 她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砸出个破碗。 林父瘸着腿蹦到院中,酒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老子早说过,女娃就是赔钱货!让你看住弟弟,你倒让官差抓了他!” 他二话不说,抄起院里的扁担就往林枝枝身上抽,“老子明早就把你卖给张员外,然后拿钱赎你弟弟出来!” 竹竿抽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如掐断一根喉骨,林枝枝抱头缩进墙角,忽然尖叫道:“爹!别打了,求求您别打了!我能进宁王府!王爷亲口允我明日入府为婢!” 竹竿悬在半空。 “当真?” 林父浑浊的眼睛迸出精光,一把夺过油灯凑近林枝枝被打的青紫的脸,“若你爬上王爷的床,那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皇亲国戚?” 林枝枝实在被打怕了,只好连连附和:“爹,你放心,我一定能当上王爷的侍妾!” 茅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暗卫十三的影子轻轻一颤,最后像壁虎一样潜入了黑暗。 …… 宁王府的黑夜比往日更冷。 这一晚,自始至终,我都静静的守在崔恕的身边。 ——就像他静静的守着我的尸体那样。 我躺在床上,崔恕便用温水沾湿锦帕,擦拭我颈间的血痕。 “王爷,魏相到了。” 下人在门外低语。 他忽然停住手,指尖悬在那青紫色的指印上方,像被火灼伤般颤抖。 “知道了。” 崔恕为我掖好被角,又取下我发间的白玉南珠压在枕下,好似一切如常,而我只是小睡一觉而已。 随后,他推门出去,不曾熄灭房中的灯火。 “栀栀,别怕,我马上回来。” 我跟着他穿过回廊,看见父亲正扶着廊柱剧烈的咳嗽。 我父亲身为宰相,素来端方持重,今日却官袍歪斜,灰发散落肩头。 我心疼不已,忍不住张口叫了声爹爹,却被父亲的声音掩盖。 “王爷,栀儿她真的……?” “岳父,是我无能。” 崔恕直挺挺的跪在了青石板上。 我父亲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流着泪,想要扶起崔恕,可崔恕却用额头抵着地面,喉间发出愤怒的呜咽。 “岳父,我会将那人千刀万剐——” 我飘到父亲身边,想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却见老人死死抓住崔恕的肩膀,一字一顿:“不能杀!林宗耀现在杀不得!” 崔恕猛的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入蛛网。 “岳父,为什么你们都……” ——都不允许他杀了林宗耀。 我知道崔恕想这样问,但大理寺的人却来得飞快。 “见过宁王。” 更漏声中,大理寺少卿举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我们刚审过了嫌犯,现在,按律当验尸取证。” 崔恕冷声道:“本王的王妃,轮不到外人碰。” “可林宗耀坚称是王妃主动勾引……” 寒光乍现。 少卿的官帽被剑气劈成两半,一缕短发飘然落地。 崔恕面无表情,目光阴沉。 “你再敢说那几个字,本王便让你和那畜生一起给王妃陪葬。” 院中照亮的烛火“啪”的爆了个火花。 我急得想去拉他衣袖,手指却穿过凛冽的剑光。 这时父亲突然开口:“王爷,此人当真杀不得。” “那岳父可知那畜生对栀栀做了什么!” “正因如此才杀不得!” 父亲含泪低吟,“王爷,想想东郊猎场。” 我浑身一震。 东郊猎场是去年崔恕射杀猛虎救驾之地。 当时有只老虎冲出围场,惊扰了圣驾,崔恕一箭射穿老虎后腿,不下死手,只将它赶回山林。 圣上于是抚掌大笑:“吾儿仁勇双全!” 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典。 可此刻,这四字竟成了锁住崔恕咽喉的铁链。 “王爷,圣上最喜仁德之举,你既要争那个位置,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倘若你此刻满心仇恨,便是给东宫那位递刀!” 剑尖终于垂下,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鸣响。 “王爷,便将此人流放南疆吧。” 父亲哀哀的说,“南疆毒花百日不谢,够那畜生日日忏悔了。” 我看着崔恕指节泛白的收起佩剑,忽然想起去年秋,他只因我一句“我也属虎”而放走那老虎时,唇边也是这样无奈又平静的笑。 “好。” “便听岳父的。” 大理寺的人最后悻悻离去。 我父亲走在后头,人在轿子里哭得几近晕厥。 梆子敲过三更,暗卫十三像片落叶飘进寝殿。 崔恕坐在床前,正用梳子蘸着栀子花油给我梳头。 这是他偷翻我话本子时看到的习俗,说是丈夫为妻子如此梳头满一百年,便可生生世世都做夫妻。 怎知此刻,梳齿卡在我发间一缕凝固的血渍里,怎么梳也梳不通,他有些着急,生怕这梳头的法子不灵验了,干脆就扯断那缕青丝缠在他腕上,像又一次结发。 “王爷。” 十三跪在屏风后回禀,“林姑娘没跑,她回家之后便和父母如实说了,明日就入府为奴。” “没了?” 十三咽了咽口水:“林姑娘还说……说她要当王爷的侍妾。” 银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我浮在崔恕身后,看见镜中他扭曲的笑。 “好!” “好得很!” 他细细摩挲着我的软发,嘴角是掩饰不住的恶意,“既然林姑娘喜欢以色侍人,那本王成全她便是了!” 十三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 “王爷的意思是……?” “准备一份厚礼。” 崔恕道,“明日,接林姑娘风光入府!” 第5章 我尸骨未寒,林枝枝却风光入府 崔恕彻夜未眠,我也一样。 我看着他不眠不休的为我梳头、染指,心里却难过得紧。 他当真要迎娶林枝枝入府吗? 从她弟弟杀我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夜,我尸骨还未寒呢。 难道这便是剧情的力量吗? 所有人都在阻止崔恕为我复仇。 而他,也即将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推向他命定的女主角林枝枝。 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的真心和假意。 我只恨这次的轮回不能早早重启。 我飞出寝殿,飘到王府的朱墙上,看着天色渐亮,看着林枝枝背着个蓝布包袱跨进角门。 晨露沾湿了她的衣服,她露着半截胳膊,衣袖是昨晚被林父给撕破的,没新的给她换。 角门开启的瞬间,我瞧见她眼底明亮的光。 她肯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我酸涩地心想。 可管家的惠姑姑突然从回廊的阴影里闪出,她一把扯住林枝枝的包袱,说:“姑娘的脏东西可不能带进来。” 粗布撕裂声中,一本破旧的《诗经》从包袱里滚出,落入水沟,淤泥瞬间吞没纸张,救不回来。 林枝枝慌忙去捡书页:“这是王妃赏我的……” 我? 我皱了皱眉,努力思索,并不记得从前与林枝枝有过什么交集。 哦,不对。 那也许是我以前施粥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些简单的书读给不识字的穷人们听,读完了便随手送出去。 没想到,缘起缘落。 我的书,竟是送了她去。 “晦气东西!” 惠姑姑一脚踩住她手背,“你还好意思提起我们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揪住林枝枝的头发往耳房拖,“还不快换上!这可是王爷的恩典,特地赏你的体面衣裳!” 当那件水红色纱衣缓缓抖开时,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崔恕所谓的厚礼,便是这个。 那是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纱衣,后腰还缀着银铃,是最下等的妓子才会穿的款式。 林枝枝白了脸,突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这不是婢女的衣裳!” 她撞翻了妆奁,胭脂水粉撒了一地,“王爷答应了我的,要收我做婢女,我要见王爷!”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当主子的?” 这时,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胭脂馆的王妈妈摇着团扇转出来,“宁王府一早就把你卖给我了,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呢!” 她捞起林枝枝的胳膊,使劲儿往前一拽,又叫了一声。 “哟!瞧瞧这守宫砂,今晚开苞价少说三百两!” 林枝枝浑身发抖。 “你胡说!昨晚我明明和王爷说好了……” “——说好让你入府为奴,你却想着爬上本王的床?” 耳室外面,崔恕的声音惊得我魂魄一颤。 他很快推门而入,唇边带着一抹讥笑。 林枝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 “王爷眼光毒,这丫头眼神倔得很,正合那些老爷们的胃口。” 崔恕没应,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绑了。” 他摩挲着荷包穗子,目光却落向屋外的鎏金鸟笼——那是我生前养鹦哥的笼子,里面小鹦鹉才学会说话,成天都在叫嚷着:“栀栀,起床!栀栀,吃饭!” 这几句人话,都是崔恕教的。 他因为要上早朝,时常陪不了我,又担心我体弱多睡误了早膳,便想着让早起的鹦鹉叫我。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小鹦鹉还在叫。 可它并不知道,那个每日晨间都被它准时叫醒的我,以后再也不会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喂它小米吃了。 气氛在这时变得难过,但不可否认,我心中居然隐隐感到一丝安慰。 幸好崔恕不是真的要娶林枝枝。 ——我应该这样想吗? 眼下,她分明已经被王妈妈强行绑上马车了。 我忍不住跟了上去。 胭脂馆的灯笼比血还艳,里面的脂粉气熏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枝枝被捆在了一张雕花大床上。 我悬在房梁的红绸间数她帐上的流苏,而崔恕,就在隔壁的雅间吃茶。 他执意要观摩这场好戏,偏偏我却笑不出来。 正当我数着流苏的金线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张员外油腻的笑声。 “枝枝姑娘——” 他满身酒气的撞进门来,这个曾想强纳林枝枝为妾的老色鬼,此刻正用镶了金牙的嘴撕扯她肩头的薄纱,“听说你弟弟差点就得手了宁王妃?真他娘的带劲!” 林枝枝的呜咽卡在喉间,我看见崔恕手中的茶盏裂开细纹,碧螺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泊。 他的确是想着报复林枝枝的,不然也不会编排这出大戏。 既然她如此疼爱她那“好弟弟”,那便让她也尝尝被人凌辱的滋味! 可是…… 为什么当他听到张员外口中的“枝枝”时,心情竟会如此的糟糕? “来,枝枝,让爷听听,”张员外掐住林枝枝的脖子,“宁王妃死前是不是也这么叫的……” “砰!” 突然,厢房的木门轰然炸裂,十三的剑鞘卷着疾风抽碎张员外满口黄牙,崔恕脸色阴沉的走进屋子,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张员外含糊不清的喊出“枝枝救我”,他才恶狠狠的掐住那肥硕的脖颈。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张员外瞬间滚下床塌,林枝枝颈间被他缠绕的红绳也随之断裂。 崔恕手腕青筋抱起,几乎要将张员外掐得晕死过去,却在目光瞥见林枝枝颈间的掐痕时顿住。 那青紫的指印与昨夜我尸体上的痕迹逐渐重合,最终化成一个锁链,圈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王妈妈带着龟公冲进来时,崔恕正用红色的被褥裹住林枝枝。 那是青楼里艳红的鸳鸯被子,青楼姑娘夜夜做新娘,被面上自然要绣鸳鸯戏水。 可林枝枝天生清丽,那张雪白的小脸从红色锦缎里冒出来,倒像个穿着嫁衣的、真正的新娘。 “王爷,人是您白纸黑字亲手卖给奴家的,现在却闹这出,这不和规矩!” 十三微微皱眉:“王爷的人,轮得着你过问?” “那王爷是要砸奴家的场子了?” “怎会。” 崔恕忽然轻笑,折扇挑起王妈妈鬓角的芍药花,“三年前,妈妈往东宫送的那个扬州瘦马,如今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罢?真可惜,皇兄本来甚是中意此女。” 王妈妈脸色一僵。 她推搡着龟公们让出一条道来,而我,则是飘到窗前,看着崔恕抱着林枝枝登上了马车。 我心中百味杂陈。 昨夜,他分明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然而,车帘落下时,他却蓦然抬头,望向我漂浮的位置。 我又惊又喜,以为他能看见我了,却立刻转醒。 痴心妄想什么呢? 倘若他现在看得见我,又怎会这般不顾我感受的抱着林枝枝? 果然,我不过只是他的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配角而已。 第6章 林枝枝引起了崔恕的注意 马车里,林枝枝与崔恕相对而坐。 我坐在他们的中间,左看看,又看看,试图想从他二人之间看出些不一样的气氛。 可是,什么都没有。 林枝枝只是尴尬的抱住自己的身体,睫羽轻颤,泪珠要落不落。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我这条命从此便是王爷给的了……” “本王救你,不过是不想听见那腌臜货色脏了‘栀栀’的名字。” 崔恕冷哼一声,“你该庆幸,你与王妃同名。” 林枝枝眼中光亮顿时一暗。 我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想,她大约是误会了什么。 也许她以为,初见之时,崔恕口中的“栀栀”叫的是她。 又或许,其实她明白一切,却还是在剧情的安排下,不可控的对崔恕产生了向往。 那是一个少女,对爱情的向往。 要知道,爱情里的一声呼唤,可抵过千千万万句情话。 车内重回寂静。 我托着腮,原以为林枝枝无话可说了,却没想到,刚到了王府门口,她便先行跳下了马车。 “王爷,我叫‘枝枝’,是枯枝烂叶的‘枝’,是没人要的树枝的‘枝’。” 她仰起脸,露出脖颈处新鲜的掐痕,“——不像王妃娘娘,是金尊玉贵的栀子花的‘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番话。 崔恕剑眉一拧,“你找死。” “我现在已经是王爷的人了,王爷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说着,林枝枝便一把丢开蔽体的锦被,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纱衣。 此情此景,王府门前洒扫的小丫鬟见了,旋即失手打翻了水盆,热水在青石阶上蒸气白雾,挡住了影壁后头窃窃私语的下人们。 “呀,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姑娘吗?瞧着倒有三分像王妃……” “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 “今日多舌者,杖五十,发卖出府!” 崔恕的乌靴碾碎阶下薄霜,我见他面色铁青,却是解下了大氅扔向林枝枝。 “披好。” 他声音淬着冰渣,“别再用你这下贱手段脏了人眼!” 我喉咙一苦。 我飘在空中,看到林枝枝倔强的眼睛渐渐泛红,里面是说不尽的委屈与凄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刚才的举动绝非故意。 她天性坚韧不拔,是个倔脾气,崔恕看轻她可以,却不能看不见她的存在。 枝枝——这名字是爹娘给的,哪怕再不堪,也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只是不想顶着我的名字而活。 我心中既悲戚又无奈。 我看得懂林枝枝,也看得清崔恕,可在剧情的操纵下,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创造暧昧的机会。 而我,一个死人,根本阻挡不了这个向女主角无限倾斜的世界。 林枝枝最后含着泪拢紧了大氅。 怎知,那领口狐毛却绞住她散乱的发髻,一支木簪“咔嗒”落地,簪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栀”字,正是我从前消遣时刻着玩的废料。 “这是……” 她仓皇去捡,却被崔恕抢先一步踩住。 靴底碾着木簪缓缓移动,他沉声道:“偷东西,该剁哪只手?” 人群响起倒抽冷气声,林枝枝突然俯首跪地,说:“王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我只是怕进胭脂馆后失了清白,便想着与其受辱,倒不如以死明志,所以早上才从耳房里顺走了这个……” 她没有抬头。 崔恕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好像个面具。 好半天,他才忽然张口,声音淡淡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那栀栀呢?” 林枝枝茫然的望向他。 “……什么?” “我说,那我的栀栀呢?” 崔恕一字一顿,“你尚能自己选择生死,可我的栀栀呢?” “你弟弟给过栀栀选择吗?” “他给过我选择吗?” “我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栀栀好好的活着。” 晚钟恰在此时撞破寂静,惊起檐下寒鸦。 我飘在王府门前的白灯笼上,看见林枝枝在满地霜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极了没人要的小狗。 “要死也别脏了栀栀的旧物。” 崔恕忽然抬脚越过她,“——滚去灵堂跪着,没本王的命令,不准起身。” 林枝枝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被林父打伤的膝盖却让她再次跌坐在地。 “装什么可怜。” 惠姑姑从门下走出来,命人揪住她头发,“老身这就教教你这腌臜货什么是规矩。” …… 我飘进灵堂时,林枝枝正对着我的冰棺叩首。 她换了身衣服,也捡回了木簪,将它端正的插回发间,然后从怀中掏出个粗布荷包,倒出五枚铜钱摆在供桌上。 “这是感谢王妃的书钱。” 她额头抵着蒲团轻声说,“我日日带着,本想着哪天能还给王妃……” 此处无人,我信她的真心。 但,很可惜,崔恕不信。 门外突然传来灯盏碎裂的声音,崔恕站在光暗的交界处,脚边是打翻的灯油。 他死死盯着供桌上的铜钱,突然冲上前来,将铜钱扫落在地。 “你也配祭她!还簪着她的发簪!” “何必假惺惺!栀栀根本不会在乎那几文钱!” 混乱之中,林枝枝被崔恕一撞,脑袋重重磕在琉璃棺盖上,她的鲜血顺着我脸的位置蜿蜒而下,仿佛我见这满室荒唐,悲悯落泪。 “可是我在乎!” 林枝枝忍着痛,一把抹去额前鲜血,“王爷,我本就是来赎罪的!我愿日日跪在王妃灵前诵经,为王妃祈福,哪怕是跪在炭火上……” “——那就跪炭火。” 崔恕打断她,冷笑着踹翻炭盆,“正巧王妃生前擅画红梅,你便用血给她染几枝。” 林枝枝的表情瞬间坍塌。 我飘到炭盆上方,看她重新捡回铜钱,随后犹豫了片刻,最终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的跪上那通红的木炭。 她绣鞋冒起轻烟的瞬间,崔恕转身便走。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咬牙叫住了他。 “王爷且慢!” 高温木炭可以烫得人瞬间皮开肉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冷汗已经浸湿了林枝枝的脊背,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坚定。 “敢问王爷。” “若我受伤误了工,王府可还照常发我月钱吗?” 第7章 林耀祖不是故意杀我 炭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灵堂,崔恕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 他侧过半张脸,烛光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割出冷硬的阴影。 “王府婢女每月三两银子。” 他指尖摩挲着门框边缘,“的确比你青楼卖笑挣得少些。” 林枝枝的膝盖在炭火中微微发颤,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松。 “三钱银子……够了够了,每月拿回去给爹娘,足够他们每日多加一顿荤菜……” 说着,她忽然仰起脸,被烟灰熏黑的睫毛簌簌抖动,“王爷,我还有一问,不知我弟弟如今……” “三日后流放南疆。”崔恕转过身来,“南疆湿热,多生蛇虫鼠蚁——本王特意嘱咐典狱长,要人每日往林宗耀伤口涂三遍蜂蜜。” 铜钱滚落的声音突兀响起,林枝枝方才仔细捡起的铜板再次散落一地,五枚铜板叮叮当当撞在冰棺底座,瞬间没入黑暗。 她突然疯了一般扑向崔恕,被烧灰的素色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墨痕。 “他才十九!您怎么能……” “栀栀死时也不过二十!” 崔恕轻而易举躲开林枝枝的扑袭,反手掐住她便往我的冰棺上按。 我的尸体隔着冰层与她对视。 而我的灵魂,分明就在她眼前,却被所有人无视。 “你可知她被掐断颈骨时,手里还攥着要送给本王的香囊?” 林枝枝的指甲在棺椁上抓出刺耳鸣响:“我弟弟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他胆子很小的,他真的不敢的……” “不是故意?” 崔恕突然笑出声,按着她头的力度更重一分。 “昨夜我给栀栀梳妆、染指甲,却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挣扎时抓下的皮肉!” “需要本王把你弟弟的供状念给你听吗?他说‘那贱人挠得他好疼’……” “如果你弟弟不是故意杀人,那难道我的栀栀是故意去死的吗!” 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崔恕扭曲的面容。 寒风撞开窗棂,长明灯的火苗在林枝枝瞳孔里重重跳动。 她忽然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棺底座喃喃:“可他终究罪不至死……” “他当然不会死。” “南疆治毒虫咬伤的药膏要五两银子一帖。” 崔恕松开林枝枝,将暗处的铜钱踢到她手边,“你攒够林宗耀的买命钱了吗?” 林枝枝剧烈颤抖起来。 她嘴唇哆嗦,摸索着拾起散落的铜钱,却并未把钱摆回供桌。 我见她捧着铜板,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五枚铜板,够一家三口吃上整整三天的白馍了。 此时此刻,林枝枝蜷缩在角落里数铜钱的声响,像极了灵堂外的更漏声。 她最终把钱分成了三份。 两枚攥在右手,两枚攥在左手,最后一枚,则重新放回了我的棺前。 我猜那四枚收回的铜钱是她留给家人的。 我不怪她。 可崔恕却说:“原来在你眼里,王妃的命只值一枚铜板?” 林枝枝头低得很低。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就只好蹲到她身边。 那炭盆离我仅一步之遥,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度。 可我却清楚的感知到林枝枝眼泪的热度。 “也罢。” 崔恕忽然道。 “早知道你是个会算计的。” “本王现在,想和王妃说说话。” “你退下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因我之死,崔恕其实早就耗尽了心力,此刻他眼下的乌青就是最好的证据。 爱人需要力气,恨也一样。 现在的他,既要去爱,又要去恨,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冷风里,林枝枝拖着两只伤脚,颤颤巍巍的走出了灵堂。 我知道,她无处可去。 崔恕并没有派人安排她的住处,也许今晚她只能在柴房里过夜。 可我的少年郎又未尝不是? 哪怕这里是宁王府,是我们的家,但他依旧无家可归了。 素幡随风而动,崔恕重新捡起了被打翻的灯盏。 “栀栀,别怕。” “我这就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亮。” “有我在,夜不会黑。” 多此一举。 我想这样对崔恕说。 因为室内灯火早已亮如白昼。 因为我,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这就像他听不见我的声音,烛火照不出我的影子一样。 死别就是死别。 我像个被孤立的人,站在门前,看着崔恕孤零零的打扫地上的灯油,瓷盏碎片碎了满地,碎成我们再也拼不起的旧时光。 这一晚,崔恕席地睡在了我的棺前。 他以我们成婚时的喜服为被,大红色衣襟下是惨白的丧服。 而我躺在白森森的冰棺里,身上亦是一袭红妆,好像个嫁冥婚的纸人新娘,正好与他相配。 临睡前,崔恕轻声对我说: “栀栀,真希望明日一睁眼,你便又活了过来。” 我恍惚不已,只当他是和我一样,早已心碎到失心疯了。 窗外风声依旧。 我怕风声会吵醒崔恕,便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可我依然固执。 相爱的人都相似。 原来我和他并无区别。 我想起大婚那夜,窗外贺喜的鞭炮吵得没边,崔恕怕我受惊,便用一双大手轻轻捂住我的耳朵。 “栀栀。”他用唇语说道,“我爱你。” 那时的他,满眼温柔,爱意几乎淹没我的头顶。 我的少年郎呀。 直到现在,我也爱你。 可是总有一天,这份爱会随着我的消失而慢慢消失。 包括你对我的爱,也将不复存在。 …… 崔恕睡着后,我便跟着林枝枝飘进了柴房。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我看她蜷在干草堆里褪下鞋袜,脚底的燎泡触目惊醒。 “嘶……” 她抓起灶膛里的冷灰往伤口上按,嘴里溢出的痛呼惊得梁上的十三呼吸一凛。 崔恕对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总派十三跟着林枝枝,美其名曰“监视”。 我轻轻叹气。 不爱的时候,监视的确只是监视。 可一旦崔恕爱上了林枝枝,十三的监视就会变成保护。 十三从来都是崔恕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怎料,为了林枝枝,他甚至愿意将十三调离自己的身边。 我想,往后余生,林枝枝也许不会再遭遇任何不测了。 她和我不一样。 真爱不死。 女主角永不会死。 三更天的柴房飘着霉味,我看着林枝枝忽然褪下身上的丧服,随后——重重一撕。 “王妃莫怪……” 她抚摸着雪白的丝麻低语,“等我攒够了弟弟的药钱,一定重新来此祭您……” 我看不透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但是,无所谓。 她是女主角。 她总有她的道理。 第8章 王爷赏林枝枝药钱 第二天清晨,天一大亮,林枝枝便溜出了王府的角门。 路上没人拦她,反正有十三跟着,崔恕根本不怕她跑掉。 我飘在她身后,望见她怀里那方雪白丝麻,已然明白一切。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一方精巧绝伦的绣品,是她随手撕下的丧服? 昨晚,林枝枝将灶灰调成墨,用树枝蘸着在丧服上描花样,手边没丝线,便用头发丝做线,最终绣出一副栀子盈露图。 她当真是刺绣的一把好手。 这样的手艺,怕是连宫里的一等绣娘都比不上。 不愧是天选女主角。 我暗自赞叹。 林枝枝身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光环加持。 要动口时,她便能一鸣惊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崔恕,使他对她印象深刻。 要动手时,她又有诸多技艺压身,轻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就连当铺掌柜也对林枝枝的手艺赞不绝口。 “哟呵,双面绣?” 林枝枝踮起伤脚将绣品举过柜台:“掌柜的请看,这是上好的白丝麻。” 当铺掌柜取来放大镜,细细研究着绣品的纹样。 “不错,这图样甚是精美,可以卖到六七两银子……不对,这是栀子纹!” 镜片后,当铺掌柜眼珠骤然瞪大。 他猛的扯过绣品,对着晨光细看。 “宁王妃蔑了,全城绣坊禁绣栀子纹!” 林枝枝慌忙解释:“掌柜的,这是我自己绣着玩的,我不是绣坊的人,不知道这样的规矩……” “满嘴谎言!”掌柜敲响牌坊下的铜锣,根本不听林枝枝的话,“自己绣着玩的?你这穷酸样,怎么可能用得起上好的丝麻!” 说着,他一把扯开绣品边角,露出王府丧服特有的素银滚边。 “好哇!果然是个窃贼!我这就报官抓你!” 林枝枝小脸“唰”的变白。 官府的人很快赶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押住。 “我不是贼!我是王府的下人,不信你们去问王爷……” 我目光望向树影里的十三。 他似乎并没有出手阻拦的打算。 我猜这是崔恕给他的命令——尽管让林枝枝出丑。 而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林枝枝被官府抓走后,十三便回到王府向崔恕禀报。 “回王爷,林姑娘被人当作窃贼抓起来了。” “有意思。”他冷声笑笑,“官府的人怎么说?” “按我国律令,行窃之人若无法取得物主的原谅,须断手谢罪。” 十三偷瞄着崔恕的表情,“王爷,属下以为,林姑娘不顾死者,把府中丧服拿出去卖钱,实属罪有应得。” 崔恕擦拭着冰棺的手微微一顿。 “放肆!这女人心机之深,居然连丧服也要算计!” “那属下这便去告诉官府,林姑娘就交给他们自行处置。” “——不。” 崔恕忽然打断十三,眼中飞速闪过一抹阴鸷。 “区区断手之刑,倒是便宜了她。” “来人,备车!” “本王要亲自走一趟衙门。” 十三一滞:“可是王爷,您的伤……还有王妃她,再过几日就该下葬了……” 崔恕回头看了我一眼。 此刻,我正巧坐在自己的冰棺上面,凝视他的背影。 他突然回眸,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究竟看的是我,还是我的尸体。 我有些紧张,立刻坐正。 可崔恕却决绝的转过了头。 “栀栀只是睡着了而已,我们回来她就会醒了。”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 “栀栀不会离开我。” 崔恕斩钉截铁的说。 我听出十三喉咙一酸。 “……是。” “属下这就去办。” …… 今日有小雨,沾衣欲湿。 府衙门前,赵府尹丝毫不敢怠慢,崔恕刚下马车,便被请进去上座。 热茶如镜,倒映出崔恕冷峻的脸庞。 林枝枝跪在堂下,见崔恕来了,声音就一抖。 “王爷,枝枝知错了——但求您帮我作证,这丧服并非是我偷来的,我做事坦荡,绝不会做偷盗的勾当!” 崔恕冷哼一声。 “知错?” “我看林姑娘的态度,倒不像是知错的样子。” “不如你自己说说,你是错在偷,还是错在蠢?” 我飘到林枝枝身前,看到她怀里破碎的绣品。 人证物证俱在,她没法辩解。 崔恕非要她坐实偷盗的罪名。 这对于栀子花般纯洁清白的女主来说,或许是最恶毒的羞辱了。 林枝枝脸颊由红转白。 赵府尹适时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崔恕轻蔑一笑。 “其实林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偷盗丧服,也只是为了换些银子给他弟弟买药。” “所以,本王念她姐弟情深,不仅不会追究她偷盗之事,还要重重的赏她一笔。” 崔恕刻意加重了“姐弟情深”四字的发音,显得极其讽刺。 林枝枝猛的抬头。 她眼光灼灼,眼里却不含半分希望。 我们都清楚。 崔恕对她,绝不会有好心。 “栀栀谢过王爷,但我非牛马,不受嗟来之食……” 崔恕不屑挑眉,“可林姑娘之前不是说,愿为我当牛做马,现在难道是反悔了?” 话毕,不顾林枝枝难看的表情,崔恕拍拍手,两个下人闻声,立刻抬来一个大木箱。 他用眼神示意林枝枝打开箱子。 “这些钱够买你弟弟的命。” 林枝枝没有动。 “我不信王爷就这样放过我。” “倒是学聪明了,”崔恕忽然轻笑,“箱子里的钱,你都可以拿去,但本王有个条件——” 府衙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请讲。” 最终,崔恕静静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数一枚铜板,挨一记鞭子。” “只要你数完箱中所有铜板,钱就归你。” “反之,若你数不完,便赤脚去城中游街,高喊自己偷盗。” “怎样,林姑娘意下如何?” 横竖都是死的选择。 崔恕果然恨极了林枝枝。 我看到林枝枝重重的吞咽了一下,紧抿的嘴唇缓缓张开。 “好。” 她一下子掀起沉重的木箱。 就在这时,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她身上,堪比鞭子。 府衙的地面很快蓄起水洼,一道雷声响起,惨白电光瞬间照亮林枝枝的脸和箱子。 她脸上血色全无。 林枝枝看见箱子里青绿一片,满满都是长满绿锈的铜钱和碎瓷片。 我眉头紧蹙,悲哀的看着这一幕。 真不敢相信。 如今对林枝枝杀红了眼的崔恕,终有一天,会拥她入怀,然后缱绻万分的叫她一声—— “枝枝。” 第9章 王爷为林枝枝请太医 暴雨如瀑。 林枝枝跪在雨中,纤细的膝盖早已磨出血洞。 她颤抖着从绿锈斑驳的铜钱堆里扒出一枚,衙役的鞭子便立刻撕开雨幕。 “啪!” 血珠顺着铜钱边缘滚落,在积水里晕成淡红的雾。 “三十一……” 林枝枝边数边说。 我飘到崔恕伞下,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 难道他是……心疼了? 我想,其实崔恕心里也清楚,杀人的并不是林枝枝,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而已。 他本不该这样对她。 可命运注定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绑在一起。 现在的他对林枝枝虐得越深,以后对她就会爱得越深。 也许,再过一会,崔恕便会把伞举到她的头顶。 而这把伞,正是我生前最爱。 这是我与他成亲时,我的闺中密友平南郡主送来的贺礼。 绘满百子嬉春图的伞面,取吉祥如意之意。 多么美满的祝福。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三十二——” 林枝枝突然惨叫,指尖被箱子里的碎瓷片割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衙役的鞭子如影随形,在她试图蜷缩时抽在肩胛,逼得她不得不挺直脊梁。 铜钱在积水中浮沉,她只好摸索着去抓。 随后,她举起一枚被腐蚀得只剩半边的铜钱,两眼失神。 “怎么会这样……” “这些钱,根本花不出去……” 她声音嘶哑如泣血。 崔恕的冷笑穿透雨幕。 “现在才明白?” 他缓步上前,转动伞柄。 我以为他真的要给林枝枝打伞。 可下一秒,他却倾斜伞柄,故意让雨水顺着伞面浇在林枝枝头上。 “你弟弟的命,就像这些铜钱。” “肮脏,下贱,无用。” “他不配活着。” “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崔恕一脚碾碎地上的锈钱。 林枝枝猛的扑向他,只管疯了一样用身体护住那一小堆铜钱。 “我只要五两……只要五两就能买药了!” 我见她整个人都栽进泥水里,任凭鞭子抽在背上,好不狼狈。 最终,她突然仰头大笑,雨水灌进喉咙化作一声嘶吼: “王爷既然要我赎罪,又为何非要断我生路!” 崔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陡的踢翻木箱,里面的铜板瓷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也配有生路!?”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喉间逐渐泛起一丝腥甜。 “栀栀那日可曾有过生路!” 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我看见林枝枝依然匍匐在地。 她手指皮开肉绽,却在砖缝里抠摸着一枚还算完好的铜钱。 “三十三……” 衙役的鞭子再次落下。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响却迟迟没有出现。 悬在半空的鞭子突然被十三握住。 这个向来如影子般冷酷忠诚的暗卫,居然在此红了眼眶。 “王爷,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怎么了!” “再打下去,林姑娘怕是……怕是受不住的。” 十三不忍的说道。 这就是女主角的力量。 所有人都会为她动容。 崔恕爱上她,只是早晚的事情。 林枝枝的血水顺着青砖的纹路流成小溪,连接我与崔恕,将我们三人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她仰起脸,虚弱的冲崔恕笑了笑。 “王爷。” “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 崔恕身形一晃,低头看到水洼里自己的脸。 愤怒、扭曲、狰狞。 我伏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端详着这张脸。 就好像曾几何时,他搂着我的肩膀,在镜前伴我描眉画眼那般。 我嫌他给我画的眉毛太粗,又不是掉光眉毛的老太太,这等手艺,还是留到我人老珠黄后再用吧。 可他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说:“我的栀栀老了也好看。” 所以,我想—— 我也许,是想看到崔恕如今这样的。 我想看他为我失控,为我心疼。 我是被崔恕亲手宠坏的宁王妃,我才没那么大度。 因为,崔恕的破碎与疯狂,是现在的我唯一能感知爱的方式了。 暴雨在此时初歇。 林枝枝栽进血水里的那刻,唇角竟浮着笑。 她染血的指尖堪堪擦过崔恕靴面,倒下去的样子像当初躺在地上的、我的尸体。 崔恕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到满手空虚。 “栀栀——” 然而,话音未落,十三已抱起昏死的林枝枝。 “王爷。” 他轻声道。 “放过林姑娘吧。” “也放过您自己。” 百子嬉春伞“啪”的摔在地上,伞面上的胖娃娃脸被雨水泡胀,像一具具婴尸。 崔恕满脸死寂,忽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无比心痛,却又分不清,他泣血究竟为谁。 惊雷的余韵还在府衙里震颤。 崔恕一把挥开了想上前搀扶的赵府尹,双眼狠狠一闭。 “本王身体不适,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十三抱着一动不动的林枝枝走出府衙,血水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延绵成线,最终被王府门前的青铜狮子吞没。 今夜,王府上下注定不会太平。 惠姑姑开了门,瞧见浑身血污的林枝枝,立刻嫌弃的皱起鼻子。 “十三,还不快松手!”她声音尖锐的堵住十三,手中照亮的灯笼重重摇晃,“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莫让这贱婢的血脏了王妃的轮回路!” 然而,就在这时,崔恕却跨过门槛,一手死死扣住门框:“传太医——”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目光扫过林枝枝惨白的脸:“本王要她活着!” 第10章 惠姑姑替我出气 听了崔恕的话,惠姑姑猛然瞪大双眼。 “王爷,您糊涂了!这贱婢可是害死王妃的罪眷!” 崔恕眼神晦暗。 “正因为如此,本王才要她活!她欠栀栀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怎知袖中掉出一枚染血的铜钱——正是林枝枝昏死前攥在手心的那枚。 铜钱滚到惠姑姑脚下,却被她一脚踢开。 “下作东西!王妃尸骨未寒,这腌臜货色竟敢使些狐媚手段勾引王爷!” 不远处,崔恕和十三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可我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飘在惠姑姑身边。 她原本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眼看着我从小长大,我出嫁,太后疼我,便让她跟着我一同来了王府。 惠姑姑待我一向堪比亲子。 所以,她对林枝枝,自然态度恶劣。 这也许才是一个正常人对待仇敌该有的态度。 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而不是像崔恕那样。 给一巴掌,给一百巴掌,甚至给一百鞭子—— 然后再给一颗甜枣。 无论如何,他总少不了林枝枝的那颗甜枣。 难过吗? 有一点的。 因为我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府中琐事都由惠姑姑安排,她恨极了林枝枝,自然不愿给她个像样的住处。 因此,当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穿过回廊时,林枝枝正倒在柴房里痛苦的呻吟。 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我的鼻腔,我看见太医沉默的撕开她后背黏连的血衣,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 “给她用最好的药。” 崔恕突然出现在门边,阴影掩住他痉挛的手指。 “本王要她的皮肤恢复如初。” 太医擦擦额前的冷汗,道:“王爷,宫中玉蟾膏祛疤有奇效,但岂是这一介贱婢能用的……此等贱籍,留疤又何妨?” “咚!” 崔恕的玉扳指叩在药箱上,冷不丁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眼盯着太医,忽然轻笑起来。 “许太医在太医院二十年,竟不知伤口结痂后揭疤的乐趣?” “本王要她的皮肉长成最鲜嫩的桃子——” 说到这,我见崔恕猛的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欲死。 “再一刀刀剜出桃核!” 太医的冷汗滴在宣纸上,墨迹晕开“玉蟾膏”三个字。 随后,他又写了一张内服的药方,待崔恕离开后,交给了守在屋外的惠姑姑。 惠姑姑捏着药方穿过后院,后厨的丫头们围在药炉前议论纷纷。 其中,最年幼的烧火婢正红着眼嘟囔: “王爷怎能对那姓林的如此照顾?难道他与王妃娘娘多年的恩爱情深都是假的?” “人参三钱,”惠姑姑将药方拍在灶台,指腹在“人参”二字碾出褶皱,“按方子煎,半钱都不许少。” “姑姑!”大丫鬟银朱扯住她袖角,“不如我们添两钱黄连进去,苦死那狐媚子!” “傻丫头。”惠姑姑冷笑,“补药过盛则气血逆冲——” 她突然掐断话头,从怀中抖出颗老参。 “把这野山参切碎了熬。” 不一会儿,三更天的柴房里飘起异香。 林枝枝迷迷糊糊被人灌下参汤时,喉间灼如炭烤。 她瞬间被呛醒,恍惚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面无表情的惠姑姑。 她眼底有失落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惠姑姑鬓角上的银光。 那缕寒光让林枝枝想起自己昏厥前最后的光景—— 崔恕染血的指尖悬在她眼前,唇边溢出的“栀栀”被暴雨裹挟,像极了幼时娘亲哄她喝药时的呢喃。 如此情真意切。 只可惜,她不是“栀栀”,“栀栀”也已不在。 终归是她不配。 “对了,木箱……” 思绪回笼,林枝枝突然支起身,溃烂的膝骨碾过草席,“我的钱,我还要给林宗耀买药……” 惠姑姑用目光指向柴房角落。 “姑娘的钱,王爷已经让十三公子送来了。姑娘不如赶紧数数,看看数目对不对。” 角落里,一只沾着褐色血痂的破口袋袋口散开,几枚铜板散落在地,边缘还嵌着一小片剥落的指甲。 林枝枝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一枚枚亲手找出来的好钱。 “这几枚……边上没锈的……”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绽出希冀,“请问姑姑,能帮我把这些铜板兑成碎银么?” 惠姑姑忽然就笑了。 目睹这一切的我顿时不寒而栗。 “兑银?” 惠姑姑猛的掐住林枝枝下巴,“我们王妃生前最厌铜臭,你倒敢拿这脏钱侮辱她的亡灵!” 她一把夺过铜钱塞进林枝枝口中。 “既是王爷赏你的,那便好生含着!” 我视线轻移,不忍看尽林枝枝的惨状。 惠姑姑的手法极稳,这是她当年在深宫里练就的手艺。 铜锈混着血腥在舌尖炸开,林枝枝痛得根本发不出声。 这法子比掌嘴高明百倍,齿龈渗血的伤口藏在暗处,却能叫每口汤水饭菜都化作穿肠利刃。 “宫里的主子们最爱这招。”惠姑姑淡淡的说,“当年丽嫔顶撞了贵妃,含了三日生铁钉——最后连粥都喝成血水。” 林枝枝伏地干呕,惠姑姑瞥她一眼,最后笑道:“姑娘可要仔细些,若是撑不过这几日……” “倒是省了老身一包砒霜。” 柴房门打开又关上。 我再次看向林枝枝。 她两眼含泪,正小心翼翼的捡着沾血的铜钱。 可捡着捡着,她口中的血气突然化作呜咽,最终变成一声嚎啕。 林枝枝蜷进草堆最深处,将脸埋进霉烂的秸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更漏声里,林枝枝脚底背后溃烂的皮肉与草席粘连,每次翻身,都像揭去一层皮。 渐渐的,她哭累了,就缩在角落里抽泣,我于是坐在她身边,静静的听着。 今晚,我并不想去守着崔恕。 这次的轮回已经太长,我也许天一亮就会离开,多看他哪怕一眼,我都难免觉得心酸。 可是,看着林枝枝,我却也觉得心寒。 我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伤会好,人生会继续,未来还会嫁给崔恕,成为新的宁王妃,和我的少年郎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我呢? 我的人生就是,明明真正活过爱过,却注定沦为她的配角,成为一个虚无的回忆,最终被所有人遗忘。 我没法不去恨她,可又实在恨不起她。 所以,我也哭了。 伴着林枝枝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起,我与她一人一鬼肩并肩的坐在一处,哭成彼此的模样。 她会是我。 她会成为我,她会取代我。 其实,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我。 眼泪泡肿了林枝枝的眼眶,催她入睡。 时间过得飞快,晨光微亮时,她还未醒来。 我一夜未眠,起身迎向阳光。 ——好了,魏栀。 我在心中默念。 也许,是时候说再见了。 第11章 惠姑姑的手段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宁王府在晨光中渐渐复苏,当我的小鹦鹉一如既往的叫起来时,我终于意识到—— 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前九十八次,每当死亡循环重启,我都会在黎明前被黑暗吞噬。 那感觉像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再睁眼,又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和林宗耀扭曲的脸。 可现在。 我飘在王府的庭院里,看着天光寸寸漫过青砖,却迟迟等不到熟悉的黑暗降临。 我……被困在了这里? 指尖无意识的穿过廊下飞花,我看见晨露的光亮,听见下人们窸窸窣窣的动静。 厨娘拍打着灶灰,小厮拖着扫帚划过石阶。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轮回都来得清晰。 惠姑姑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有些急促。 她身后跟着的银朱,怀里抱着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 “你这丫头,当真是个痴傻的!” 惠姑姑蹙眉嗔怪道,“王妃刚去了,你若还按以往的规矩伺候王爷起床,岂不是要害得王爷睹物思人?” 银朱听后,鼻尖一酸。 “姑姑说的是,我这就去换一盆水来。” 是了。 从前这个时候,崔恕总会比我早起半刻。 我睡相不好,总爱把被子卷成一团,他看了便摇头,亲自用热帕子帮我擦脸。 有时我会突然抓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钻,声音带着睡意。 “夫君,再陪我躺躺……” 他就笑,然后轻手轻脚替我掖好被角,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下朝后,给你买莲花酥吃。” 崔恕不会为了我耽误早朝。 但我清楚,他此举并非不爱我,而是出于对百姓的责任。 不过,他很快就会变的。 我看过很多话本,书里往往都爱写,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此君王不早朝。 崔恕和林枝枝是话本里的男女主,他们迟早也会这样。 多可笑啊。 我本该庆幸能继续守在他身边,可喉咙里却也像塞满了铜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眼睁睁看着崔恕从怨恨林枝枝,到习惯她,再到……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虽然根本不留痕迹。 “姑姑,水换好了!” 忽然,银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惠姑姑点点头,带她一路走到崔恕的门前,轻轻叩门。 “王爷,天亮了。” 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崔恕沙哑的回应。 “……进。” 推门而入后,惠姑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和她都看见案几上堆满了信函和奏折。 至于崔恕。 他正坐在桌前,眼底布满血丝,唯独手心反复摩挲我的发钗。 白玉南珠。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我。 “您又彻夜未眠?” 惠姑姑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目光扫过桌案。 我也飘近了些,发现最上面那封信,赫然封着慈宁宫的印记。 ——是皇祖母。 “皇祖母哭晕了三次。” 崔恕的声音闷在热帕子里,“太医院说,是伤心过度引起的心脉淤堵。” 惠姑姑叹了口气。 “想当年王妃还在慈宁宫时,太后娘娘可将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回您约王妃去骑马,太后娘娘都要拉着咱们王妃叮嘱小半个时辰……” 话音至此。 崔恕的肩膀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也记得这些事。 那是我们定亲后的第一个春天。 崔恕牵着马在宫门外等我,皇祖母一边往我手里塞暖炉一边念叨。 “骑马断断不可跑快,也不许过河,更不许……罢了,今日风寒,你身子弱,还是不要去玩了,就让恕儿自己回去吧。” 我扭头看向宫门外的崔恕。 他冲我眨眨眼,笑着对我做口型。 “翻墙?” 然后我便真的与他翻墙跑了。 他抱着我跃上宫墙时,我的裙摆扫落了一地栀子。 惠姑姑的话,既是悼念,也是点拨。 “太后娘娘最疼王妃,一向容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和伤害。” “哪怕是您,也不行。” 姜还是老的辣。 崔恕立刻听出了惠姑姑的言外之意。 “柴房那边怎么样了?” 惠姑姑不怒不笑,语气平静无波:“林姑娘晚上吐了回血,现在或许还昏着呢。” 铜盆里水面突然荡起涟漪,崔恕猛的将帕子丢下。 “……好。” 他语气冰冷,眼神却飘向窗外柴房的方向。 “死不了就行。” 惠姑姑微微颔首,以退为进:“那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 我见崔恕又快又急的打断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 “姑姑做事,我向来放心。之后的事,就请您自行定夺吧。” 惠姑姑福身退下时,我注意到她唇边的一抹冷笑。 我知道,她有的是手段让林枝枝吃吃苦头。 可我却不愿。 是因为同情林枝枝吗? 并不是。 她是书中的女主角,日后自有千万人的宠爱加身。 而惠姑姑不一样。 她话本里的反派,处处暗害女主,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为了一个死人,不值。 我很想这样说,却又自私的在心中感到温暖。 真好。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一直记得我。 只可惜,这个人不是男主角崔恕,而是一个恶毒的反派。 …… 柴房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林枝枝已经醒了。 满身的伤口和惠姑姑的一味猛药让她发了一身汗,此时此刻,她简直脆弱得像只落了水的小鸟。 我看见惠姑姑站在几步外,对银朱扬了扬下巴。 “老身奉王爷之命,来给林姑娘送吃食了。” 哗! 一把干小米哗啦啦撒在地上,惊起满地的灰尘。 林枝枝瞪大眼睛。 “这、这是干小米……” “非也!这是一斤小米!”惠姑姑冷冷纠正道,“王爷听说林姑娘出身贫困,平日里连碗小米都吃不到,所以特命我送来整整一斤小米,让姑娘吃个够。” “可我嘴里都是伤,干嚼小米,会加重伤势的……” 惠姑姑再次冷笑,转身却故意踢翻了边上的破碗。 顿时,混着药渣的污水浸湿了地面。 这本是林枝枝唯一的解法了。 哪怕是一点点污水,只要能把小米泡干,也是好的。 可惠姑姑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林姑娘,别不知好歹。” “既是王爷赏的东西,哪怕是石子儿,您也得咽下去。” 阳光从小窗中倾泻而下,照得林枝枝睫毛发亮。 忽然间,我竟发现。 她居然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第12章 他特意去看林枝枝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林枝枝长得并不差。 她是女主角,自然会有副好皮囊,只不过以前日子清苦,脸上开皲,便不显容貌。 谁知,阳光一照,明晃晃将她照得又白又嫩,那张小脸就变得尤其像我,连惠姑姑见了都一愣。 我于是暗想。 惠姑姑厌恶林枝枝至深都尚且如此,那崔恕呢? 他一定会被迷惑的吧。 倘若他在,他或许会替林枝枝拨开脸上的碎发也说不定。 ——就像他曾经照顾生病的我那样。 我素来体弱,但凡冬日风寒,崔恕都会心疼不已。 他会守着我,轻声问我冷不冷,痛不痛。 我闭上眼,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我应该习惯的。 我必须习惯。 刚才,有一瞬间,我回忆里自己的脸,竟变成了林枝枝的脸。 崔恕会与她重复一遍我们的相爱时光,并且,比爱我更爱。 可是,凭什么? 她弟弟林宗耀掐断我喉咙的时候,没人在意我痛不痛、冷不冷。 日头渐渐升高,地上的水渍慢慢洇开。 屋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林枝枝无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站在柴房的光暗交界处,看着自己的衣摆被阳光穿透。 多荒谬啊。 活着的时候,我是崔恕心尖尖上的宁王妃,死后却成了见证他移情别恋的囚徒。 没人要我了。 连死亡都不要。 “我劝林姑娘好自为之!” 最终,惠姑姑的冷哼与门锁一同落定。 她离开不过半刻,林枝枝的惨状便传遍了王府后宅。 我随阳光穿过柴房小窗时,正撞见两个洒扫丫鬟冲着柴房嗤笑。 “瞧见没?还是咱们惠姑姑有主意,刚送了把小米给那狐媚子吃,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小米?”另一个丫鬟故意拨高声音,“那不是喂‘鸡’的吃食吗?咱们王府里什么时候养了‘鸡’?” 小窗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如泣如诉。 我猜,林枝枝一定是快哭了。 但她不敢,因为哭也费力气,也消耗身内的水分。 惠姑姑以小米喂鸡之说羞辱于她,暗讽她为“妓女”,她不是不知。 然而,被羞辱也坚强,再因为这样的闪光点吸引到男主,这是每个女主角注定的人生。 所有的苦难,都将为她和崔恕的感情推波助澜。 她不会例外。 ——而世界将为她例外。 “放肆!” 崔恕的怒喝突然炸响在院中,两个丫鬟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手中扫帚掉落,撞得青砖“当啷”一声。 我侧目望去,见本该待在房里的崔恕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换了身绛色的官府,显然是要入宫去。 阳光照不亮他眼下的阴影,唯独深蓝的蟒袍衬得他脸色铁青。 “你二人,自己下去掌嘴二十!” 他脚踩过阶前落花,毫不容情,“本王最恨乱嚼舌根之人!” 我看出他的愤怒,也知他此言并非借口。 只是我不确定,他此刻的暴怒,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柴房里那个像我的影子? 从寝殿到大门,本是不需要路过柴房的。 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心知肚明。 可崔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现在这里。 我静静的看着他,却忽然见他唇齿开合,对着我在的方向低语,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存在的人。 “栀栀,我不过是来亲眼瞧瞧她的惨状。” 崔恕喉结滚动。 我只当听不见。 何必说给我听呢? 他只要能说服自己便好了。 柴房近在咫尺,霉味混着血腥气从门缝渗出。 崔恕皱眉,手指覆上门环。 “吱呀——” 房门大开的刹那,斜射进来的天光如刀,硬生生将林枝枝惨白的脸割裂成阴阳两半。 唯独她的嘴唇艳红,好似抹了胭脂。 这许是她唇瓣上干裂的血痕吧。 你们看。 这就是女主角。 连苦难都偏爱她。 “林枝枝?” 崔恕瞳孔骤缩,轻声叫她。 可林枝枝只是一动不动的靠在草垛上。 “你装死?” 他踢开脚边打翻的陶碗,碎瓷片擦着林枝枝的耳廓飞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 崔恕的尾音突兀的梗在喉间。 此时此刻,我和他都看到了。 林枝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烧得嫣红的眼尾沁出泪珠。 她睁开眼,泪水便滚落而下,悬在下巴尖上,将落未落。 她张着嘴,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崔恕猛的冲上前来。 “说话!” 他揪住林枝枝衣领,突然抬高声音,“你学栀栀的样子给谁看——” 然而,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如火,崔恕的话音瞬间收束。 这个温度,这个虚弱无力的触感…… 当真都和从前生病的我并无二致。 “王、王爷……求您给我些能下咽的吃的……” 林枝枝破碎的气音惊醒了他。 崔恕像被火舌燎到般缩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不小心撞到挂着农具的木架。 哗啦啦的声响吵得人心神不宁。 他余光扫到地上的一把干小米,柴房的角落,一只绿眼睛的老鼠正虎视眈眈。 这一切都是惠姑姑的手笔。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挣扎着爬向他去,只不过没爬多远,便面朝下栽倒在地。 我听见崔恕无力的狡辩。 “你这欲擒故纵的手段,的确要比青楼的妓子高明……” “醒醒,别在本王面前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崔恕冷哼一声,随后矮下身去拽林枝枝的肩膀。 可他摸到的,却只有满手的脓血。 “林枝枝……本王命你睁开眼睛!” 素衣“刺啦”一声被撕裂,露出林枝枝背上交错纵横的鞭痕,其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发黑,黄绿的脓液混着血水,正顺着脊椎缓缓下淌。 崔恕目眦欲裂,那表情与他见我死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快去传太医!现在!立刻!” 这声怒吼惊起了满室的细尘,当十三带着人敢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崔恕跪在地上,徒劳的用衣袖擦拭林枝枝背上伤口的模样。 “林枝枝,栀栀的债你还没还完,你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第13章 崔恕想为林枝枝撑腰 连续两日被宁王府急召,经验老道如刘太医,立刻就察觉出事情不妙。 所以,这次来府,他特意带了验毒的银具。 “——不是中毒。” 银刀刮过林枝枝背后的腐肉,带起黏腻的声响,刘太医刚想松口气,却又在扒开她口腔的时候双手一抖。 满口鲜血烂疮。 满室皆惊,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回王爷,”刘太医忙道,“林姑娘并未中毒,但舌苔白厚,很明显是毒火攻心之症,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上火。” 崔恕挑眉。 “她,上火?” 刘太医谨慎拱手:“正是……依微臣看来,林姑娘至少服用了五钱以上的人参,而且,是经过黄酒泡制的老参……可,昨夜微臣只为林姑娘开了三钱的人参啊……” 刘太医欲言又止。 顿时,柴房里气氛肃穆一片。 崔恕背光站着,袖口和扳指上全是林枝枝干涸的血渍。 我只看了他的脸一眼,便瞥开视线。 他脸色难看至极。 那表情太过复杂,以至于我根本读不懂半分,也不敢解读。 曾几何时,我与他一直都是世人口中的少年夫妻老来伴,自成一段佳话。 却从未想过,我们俩也有相看两厌的一天。 我厌他为另一个女人动摇。 他厌我的脸总浮现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果然。 爱恨一体,永世不离。 我忍住不再多想。 好在,惠姑姑终于来了。 她是最后一个赶到柴房的,却不慌不忙,端的是副宫廷掌事的气派。 我看到银朱跟在她身后,手持银盘,上面摆着一杯热茶。 “王爷,”惠姑姑淡淡开口,“您伤势未愈,现在正是该喝参茶的时间。” 说着,她便捧起茶碗,递给崔恕。 可崔恕没接。 他站在原地,只丢出两个字。 “解释。” 惠姑姑捧茶的双手纹丝未动。 而我清楚的瞧见,就连她脸上平静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崔恕唇角渐渐绷紧了。 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被欺瞒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然而,就在此时,草席上飘来的抽泣声却截断了他翻涌的怒意。 “回王爷,是我偷喝了惠姑姑煎给您的参茶。” 室内血腥气突然凝滞。 林枝枝抬了抬手,似乎是想去勾崔恕的衣角,可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她绽开一个惨笑,溃烂的唇瓣再次渗出鲜血。 “昨夜,我看到有丫鬟将您喝剩的参茶撤下,泼在了柴房的墙根外头……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这样倒掉岂不可惜,所以就……” 说着说着,她喉咙一哽。 这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的她,每说半句话就要吞一口血沫,所以喉间发出的声音早变成了幼猫般的呜咽,好不可怜。 “都是我。” “都是我自轻自贱。” “惠姑姑她……她待我很好,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话音刚落。 崔恕眉心再次紧锁。 “那你嘴里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他眼神上下打量林枝枝,挥散不去。 然后,在他无比专注的注视下,林枝枝终于露出一个苦笑。 她指了指墙角的钱袋。 “我怕有人偷钱,所以便将王爷赏的铜钱都含在了嘴里。” “至于伤口恶化——是因为我从小没吃过精米,看到院里有人拿小米喂鹦鹉,就……就忍不住抓了两把生嚼……” “所以,王爷不必动怒,更不要为了我迁怒他人。” “今日所有事情,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飘在崔恕的肩头,想从他的角度好好的看看林枝枝。 但是,很可惜。 我做不到。 我只感到心情沉重。 惠姑姑暗害她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吃下诸般苦果,其中滋味更是旁人根本不能承受的。 可她却是一笑了之,甚至为了保下仇人,低三下四的自泼脏水。 这便是女主角吗? 或者说,这便是书中剧情对我的惩罚吗? 它一定也知道我的痛苦和不平,所以,它要让我看清自己—— 面对这朵高洁无暇的栀子花,死去的我简直就是一片灰尘。 碍眼,却又微不足道。 并且在消失之后,无人在意。 “够了!” 崔恕突然斥道。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捏住林枝枝的下巴,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 “你以为装可怜,本王就会对你心软了?” 林枝枝虚弱的在他手中挣扎,两手爬上他手腕,反复抓挠,却轻如猫爪。 “不……” “不要……” “放开我……” “你不是自甘下贱吗?怎么又装清高?”崔恕冷笑一声,却依言狠狠将她摔回草席,“惠姑姑——” “在。” “将府里去年剩下的陈米都拿给林姑娘,切莫怠慢了她!” “是。” 最后的最后,崔恕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既然她天生下贱,爱吃别人嘴里剩下的残渣,那本王这回,就让她好好吃个够!” 崔恕的愤怒很没道理。 其实,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看得出来,是他要搓磨林枝枝的,如今林枝枝下场凄惨,他本该满意。 但是男女主角的感情没有道理。 他可以随时恨她,也可以随时变得在乎她。 就像刚才那般。 我猜,崔恕大约当真是怕林枝枝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紧张。 又或许是他从林枝枝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他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也明白崔恕愤然转身离去的原因。 他并不是在逃离林枝枝。 他其实,是在逃离死去的我。 随着崔恕的离去,柴房里的人群也陆续离开。 午时已过,太阳毒辣,蒸得柴房里既干又热,可惠姑姑站在门前,影子却冰冷如鬼影。 “何苦替老身遮掩?”她不动声色道,“林姑娘莫不是以为,凭你的这些施舍和示好,我便会感激于你?” 林枝枝剧烈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淡笑着说道: “惠姑姑,我不恨你。” “我知道姑姑对王妃一片忠心,所以我不忍姑姑为难。只要能让姑姑解气,哪怕打我骂我都使得。” “所以,惠姑姑,我真的不恨你。” “我原谅你。” 第14章 太后盯上了林枝枝 在被日光照白的灰尘里,我看到惠姑姑的表情突然松动。 她紧盯着林枝枝,脸上冰冷的面具渐渐碎裂。 难道女主角的力量竟如此之大,这么快就要感化反派,收为己用了? 我心里有一点恶毒的难过。 爱着我也记着我的人,马上又少一个。 但。 沉默良久后,惠姑姑却轻笑出声。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从冷笑变成狂笑,最后又如铡刀落地,戛然而止。 林枝枝不寒而栗的往后缩了缩。 “惠、惠姑姑……请问您在笑什么?” “笑什么?” 惠姑姑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的俯视林枝枝。 “我在笑林姑娘虽然出身低微,性子却十分傲慢。” 此话一出,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没有……我是当真心疼姑姑和王爷的。你们都是深爱王妃娘娘的人,我不忍心两位为了我反目!” 林枝枝声音坚定,只是越说越委屈,眼里很快蓄起两汪热泪。 可惠姑姑见了,却只是嘲讽。 “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怎么忍着不哭?” “难不成是想跑到王爷的面前哭,好让他瞧瞧你这缠绵病榻的可怜模样?” 林枝枝用力摇摇头,“惠姑姑,我绝对不是媚上欺下之人!” “——那你就是个惺惺作态的晦气玩意儿!” 惠姑姑猛然吼道! 此刻的她,彻底放下了宫廷掌事的从容气度,终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就连我也被她吓了一跳。 我是由惠姑姑和皇祖母一起带大的,惠姑姑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听说,她十四岁便进了宫,悠悠几十载,先后辅佐过好几位后妃,最后助我祖母登上太后之位。 她从不失态,却因为我,露出话本里最惹人生厌的恶毒嘴脸。 “我何须你这贱人的原谅!”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你们欠王妃的一条命尚且还没还来,又哪来的脸面向我们施舍原谅!” 林枝枝身子陡的一滞。 她的脸很红。 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羞愧。 惠姑姑的一番话,无疑刺中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毋庸置疑,她肯定不是惠姑姑口中的阴险之人,善于利用自己的软弱大做文章。 她是女主角,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好人。 她坚强、博爱、包容、纯洁,她的作风是以德报怨,是受委屈而不辩解,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而正因为这样,眼下,她才会如此难堪。 难堪,并且狼狈。 我看她蠕动着嘴唇,眼眶越来越红。 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惠姑姑眼神冰冷。 “我绝不会原谅你。” 柴房门再次关闭。 我飘在小窗的位置,看看林枝枝,又看看惠姑姑。 她们都有各自的苦衷。 但总有一天,她们都会从苦海中上岸。 林枝枝的岸是崔恕,而惠姑姑的岸却是林枝枝。 只有我。 我已沉入苦海,再无生路。 …… 日头高升,又倾斜。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朱红的宫墙被太阳晒成橘红色,慈宁宫里,佛龛前皇祖母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太后娘娘,刘太医说过,您最近要多休息,佛祖在上,心诚则灵。” 徐嬷嬷在旁劝道,皇祖母手里的蜜蜡佛珠就一顿。 “不急。” 她声音苍老悲伤,无限哀痛,“恕儿说今日要进宫来见哀家,这孩子最是守时,定是有事耽误了,哀家能等。” 皇祖母面前,黄金佛像光芒万丈,仿佛还是五年前的春夕。 那天,一向不信神佛的崔恕,居然跑来慈宁宫,红着耳尖向佛祖上了炷香。 当时我见他动作笨拙,便上前教导。 “恕哥哥,香不能握在手里,而是要细细的捏在指尖,就像这样……” 然而,手指相触的瞬间,我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跳开。 他茫然的抬头看我,却在看清我脸色之后,同我一起红了脸。 然后,皇祖母就来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恕儿,求神拜佛,讲究心诚则灵。” “你今日心神不宁,明日再来。” 崔恕语滞,带着些丧气。 “是……” 可皇祖母又说,“日日敬拜,也是心诚,你可记住了?” 皇祖母怜我,也疼爱崔恕。 她看我们,既是在看子孙,也是在看一对璧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今日,她抄经念佛,不断许愿我能安心往生,崔恕能平安余生。 谁知,徐嬷嬷却忽然道:“太后娘娘,王爷今日大约是来不成了。刚刚宫门来了消息,说是宁王府接连两天宣了刘太医过去……” “可是恕儿身子不爽利?” 佛珠的声音顿时乱了。 皇祖母焦急想要起身,徐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太后娘娘放心,王爷身子好着呢。” 徐嬷嬷安慰道,随后讳莫如深的说:“奴才听说,王爷急召太医,似乎是……似乎是为了个姑娘。” 皇祖母眼睛骤然睁大。 “满口胡言!” 她气得脸色涨红,胸前重重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恕儿和栀栀伉俪情深,如今栀栀尸骨未寒,恕儿怎可能与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有染!” 皇祖母年迈,以前太医时常叮嘱我,照顾老人,最忌讳大悲大喜。 从前,尚有我陪在她身边,逗她笑,陪她散步。 可如今,偌大的慈宁宫里,只有她悲痛的声音无限回荡。 “到底是哪些奴才在乱嚼舌根子,哀家断断不许他们抹黑恕儿!” “栀栀走了,恕儿远比我这老骨头心痛,恐怕只恨不得随她一起去了,哀家绝不会纵容那些刁奴……” 皇祖母,不是的,不会的。 ——此时此刻,倘若我听到皇祖母的话,我一定会这么想。 没有人抹黑崔恕。 他也没有心痛欲绝到想随我赴死。 我每天都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偶尔怀念我,又从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怀念我。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也许,日子越久,崔恕对我的爱,就越会变得微乎其微。 我有好多话想对皇祖母说,却好像没什么话想对崔恕说了。 太阳西斜。 就快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 徐嬷嬷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千真万确。刘太医给宁王府开了两副玉蟾膏,那可是宫中女子用的美容祛疤之物,王爷一个男人,哪里用得上?” 蜜蜡佛珠冷然坠地,哗啦啦摔得四散。 皇祖母想起我出嫁那日,崔恕当天又来慈宁宫上了一柱香。 “菩萨在上。” “从今往后,无论什么神仙来了,崔恕都不皈依。” “我只皈依她。” 无数画面重叠,皇祖母潸然泪下。 她指向宫门的方向,突然颤声道: “给哀家查!” “哀家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来了,居然将我的恕儿迷惑至此!” 第15章 崔恕包庇林枝枝 时间过得很快。 经过又一夜的休息,林枝枝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 我前半夜曾去看过她一眼,当时柴房里多了一床破铺盖,也不知是谁的意思。 可能是崔恕吧。 我想。 毕竟,惠姑姑肯定是不会对林枝枝有好脸色的,而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是林枝枝的男主角。 他的恨,会在剧情操控下,被控制的刚刚好。 点到即止的恨,再加上昙花一现的关心,两者合二为一,就变成爱情。 这样的爱情坚不可摧,因为足够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不像我和他。 从前的我们爱得太平淡了,而太平淡的东西,往往容易看过就忘。 所以,后半夜,我来到了崔恕的窗前。 他在给皇祖母写信。 我飘到他身边,见信中内容,正是解释白天之事。 他说自己失约,是因为肋骨伤势恶化。 他半句都没提及林枝枝。 烛光微亮,烛芯渐凉。 落笔后,他没有去睡,而是在桌前静坐。 我陪他一起坐着,心里默默帮他找好了所有借口来安慰自己。 崔恕不提林枝枝,也不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或许,他是为了皇祖母呢? 皇祖母年事已高,如果她知道崔恕急召太医是为我的仇人之姐救命,又会对他作何想法? 他没法向一个老人交代他的复仇大计。 他一定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 真不公平。 和主角相比,配角的人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像我,哪怕是死了,也得围着崔恕转。 天马上就要亮了。 崔恕一直不睡,我担心他的身体。 白天的事情不少,他不仅要接待上门悼念的宾客,再过几天,还要着手准备给我下葬。 可我只是一个魂魄,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法“鬼吹灯”,逼他去睡。 我不忍心再看他憔悴的脸,只好逃避,打算飞去外面等天明。 谁知,就在我刚刚越过窗棂的时候,崔恕却无端开口了。 “栀栀,”他声音沙哑,“我好困。” 困就去睡! 我张开嘴,用尽全力很大声的对他说话,可四下里依然安静如初。 ……我想我也犯傻了。 我是鬼,人鬼殊途。 崔恕看不见我,更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然而。 在朦胧不清的光晕里,烛火混着莹莹的西沉月色,我却看到崔恕正冲着我笑。 不—— 他怎么可能对我笑,他应该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在笑。 然后,他又说: “可是,栀栀。” “我怕我睡着了,梦里没有你。” “也怕我睡醒了,你却没有醒。” “栀栀。” “我真的,好困。” 崔恕的话让我魂魄战栗。 我分不清这是剧情的安排,还是他对我真实的爱。 每本爱情故事的男主角都必须深情。 但他可以先对我深情,再对林枝枝深情。 我眼眶发酸,不敢细想。 此时此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是个鬼而庆幸。 我飞得很快,一下子就飞上树梢,坐在宁王府最高的地方。 太阳东升西落,世上有循环法则。 我看到天刚蒙蒙亮,一个丫鬟就踢开柴房的门。 她劈头盖脸就丢给林枝枝一把扫把,说:“给你!还不快去扫地!扫不完不准吃饭!” 林枝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睁开眼。 “好,就来……” 小丫鬟竖着眉毛走了。 林枝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她脚上的背上的鞭伤依然很痛,但好在脓水止住了,多亏了刘太医开的玉蟾膏十分有效。 我见她脸上时不时流露出隐忍的小表情,却还是利落的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院中扫地。 今日府里宾客众多,大部分人都被惠姑姑派去前院忙活了,后院便显得有些空旷。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枝枝!起床!” “枝枝!吃饭!” 四下无人,林枝枝奇怪的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却看到屋檐下的鎏金鸟笼。 那是崔恕送给我的小鹦鹉,名叫雪衣娘。 无论春夏秋冬,它天天都在尽职尽责的叫我起床,催我吃饭。 我有点难过。 今天大家都很忙,便忘了它。 林枝枝是发现它的唯一一人,我希望她能帮我喂喂它。 她心底善良,一定会帮我如愿。 她果然凑了上去。 鸟笼里,雪衣娘的食盒早已空了大半,只剩下些空谷壳子,雪衣娘翻翻找找不见食物的踪迹,叫声便愈发急促。 “栀栀!吃饭!” “栀栀!起床!” 林枝枝听了,立刻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是在叫我吗?” 她将受伤的手指伸入笼中,想摸摸绒呼呼的雪衣娘。 可回应她的,却是雪衣娘的重重一啄。 “栀栀!吃饭!” 林枝枝“嘶”了一声,“好痛……” 然而,话虽如此,我却并未从她脸上看出抱怨的神色。 她依然微笑,然后道:“真可怜,原来你也很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拿吃的回来。” 林枝枝口中吃的,是崔恕昨天“赏”给她的陈米。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府中储存不当剩下的小米,其中半数已经发霉。 霉米有毒,误食可能会死,可民生艰苦,不少穷人百姓哪怕是霉米也吃。 所以,我并没有在冬天丢掉这些小米,而是想开春后再设法处理掉。 谁知,我还没活到那天,人就死了。 可现在。 我看到林枝枝正小心翼翼的从袖中筛出一小把小米。 ——那是她从霉米里面一粒粒挑出来的、尚且完好的小米。 我还发现她的指尖十分红润。 她手上本就有伤,想来,应是挑米的时候再次磨红的。 我不由得有些感动。 我与她,分明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 她生我死,血海深仇。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帮我完成了连崔恕都无法实现的小小心愿。 “慢些吃,”林枝枝笑了笑,“不够还有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伸手,想摸摸雪衣娘的翎羽。 然而,雪衣娘毫不领情,忽然扑棱着翅膀尖叫飞开,利爪一下子抓伤林枝枝手背,惊得她踉跄后退,却撞进一个药香氤氲的怀抱。 第16章 她好像闯进了他的心扉 “谁准你碰它的?” 崔恕的声音如初春冷风,裹挟寒意忽来。 我和林枝枝都闻声一颤。 她笑容瞬间消失,慌忙伏地叩首,后背鞭痕因动作幅度太大而裂开细缝,隔衣渗出鲜血。 这是他们第几次面对面了? 我数不清。 但这或许是离开灵堂也离开柴房之后,崔恕第一次为林枝枝驻足。 日光下,少女薄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美丽却脆弱。 这是所有男人见了都会为她产生保护欲的一幕。 可崔恕对她,却只是冷眼相对。 “本王问你,谁准你碰它的?” 林枝枝忽然仰起脸,字字恳切:“是它在叫我……” 崔恕顿时冷笑一声。 “林枝枝,你可真是个撒谎的好手。雪衣娘根本不认得你,又怎么可能叫你?” “我没有撒谎,它刚刚真的在叫我的名字!它说‘枝枝,吃饭,枝枝,起床’……它刚刚真的是在叫我!” 林枝枝努力辩解,可在崔恕轻蔑的目光中,她的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 “……我明白了。” 她的嘴角不自然的僵住,“是我会错意了。雪衣娘叫的……其实是王妃的闺名吧。” 崔恕轻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此时此刻,我又成了他们的特登席观众,看他们一个恶言恶语,一个受尽委屈。 “雪衣娘每日早晚都会叫上三次,在本王上朝后提醒栀栀起床吃饭。” “鹦鹉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它认了栀栀,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来了,都不会再变。” “更何况……” 说到这,崔恕就话音一转。 “是你这般下作之人。” 林枝枝瞳孔摇颤。 她咬了咬唇,脸侧酒窝若隐若现。 我本以为,她会隐忍含泪。 想必崔恕也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 春光下,林枝枝的万千委屈,竟都化作一个灿烂笑容,赫然刺痛崔恕双眼。 “真是太好了,雪衣娘是王妃养的鹦鹉。” 她说,“——那今日我有幸喂食雪衣娘,也算是向王妃赎了半分罪过吧。” 霎那间,满园落花飞舞。 那原本是林枝枝将要扫去的残花,却在此时纷飞,成就她闯入崔恕的心。 我转过头去,看着院中,发现自己闻不到花香。 我不再看林枝枝的笑脸,也不看崔恕落跑般的背影。 我只看飞花再次坠落,一如往日深情,终将成空。 …… 之后,整整一天,林枝枝和崔恕互相再没打过照面。 林枝枝老老实实在后院扫地,崔恕则是在前院会客。 虽说这是我的白事,可宾客之中真正悲痛的却并没有几个。 崔恕身为皇子,位高权重,又有继位之能,打他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这其中,既有想害他的,也有想巴结他的。 有人暗中观察崔恕言行,想以“宁王沉迷儿女情长,不堪继承大统”之名参他一本。 有人在灵堂窥视我容貌,想趁机塞几个美人进府,好乘上宁王府这条大船。 诸多势力盘根错节,一天下来,崔恕早已身心俱疲。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步伐不稳,几次险些摔倒,好在有十三在侧,他才平安回到后院歇下。 “王爷,”夜风里,十三的声音满是担忧,“您昨夜又没合眼。” 崔恕摆摆手,“本王不困。” “可您已经几日不眠不休了,甚至连饭也不吃!”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十三眉心紧锁,忽然两膝点地跪下,重重磕头。 “王爷,您可知,当年您南下治水时,临行前王妃娘娘曾亲自跪下求属下,让我千万护好您!” 话音至此。 十三再度抬头。 我见他额角渗出点点鲜血。 “从那天起,十三便立誓决不食言!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也在所不惜!而如今王妃去了——” 他欲言又止。 崔恕无比挣扎的闭了闭眼。 最终,半天过去,他才说:“十三,宣人,传晚膳来吧。” 十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然而,这样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崔恕的声音便再次打断了他。 “十三。” “属下在。” “你听,这院子里是不是太静了些?” 崔恕问道。 十三皱眉,刚想回话,脸色却忽然一变。 “……是雪衣娘!” “现在已至晚膳,可雪衣娘却并没有叫!” “它本该在此时叫王妃娘娘用饭的!” …… 暮色四合时,林枝枝刚刚扫完全院的青砖。 她饿了一整天,正准备去后厨捡些剩饭吃,却在半路被几个丫鬟强扭着双手拖走了。 她很快便被押到崔恕面前。 “不知我又犯了什么错,让王爷审犯人似的将我押过来!” 说话间,她背上鲜血再次润湿衣料。 我飘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觉得讽刺。 屋檐下,崔恕面色青白,周身寒意比怒气更甚。 十三从他身侧走出,将手里的鎏金鸟笼提到林枝枝眼前。 “林姑娘,你今天可是喂过雪衣娘?” 林枝枝点点头:“我看大家都在忙,没人喂它,就顺手给它喂了些吃的……我没乱喂的,它当时活蹦乱跳的,还啄我呢……” 说着说着,她目光移动。 ——却只看见笼子里雪衣娘一动不动的尸体。 林枝枝脸色一白。 “怎么会!” 她一把抢过鸟笼,雪衣娘轻飘飘的尸体便顺着她的方向滚来。 “它白天还好好的!” “那林姑娘喂了它什么?” 林枝枝咬咬嘴唇,轻声嗫嚅:“我喂了它一些小米……” “啪!” ——伴着一声刺耳的声响,一只小食盒猛的在林枝枝脚下砸得四分五裂。 她错愕的抬头,就瞧见崔恕嘴唇开合,牙齿几乎咬碎。 “你竟敢拿你那些发了霉的脏东西喂雪衣娘!” 崔恕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失血,“你可知栀栀有多疼爱雪衣娘,每日都以何饲它!?” “我没有——我有把发了霉的小米挑出去,更何况……更何况发了霉的小米也是可以吃的!” “只有你这样的下贱之人才会吃发霉小米!” 说到这,崔恕猛的抬手,似乎一个巴掌立刻就会落下。 可林枝枝见了,非但不怕,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我听到她用比崔恕更大的声音吼道: “我是下贱之人不假!王爷可知我们贱民如何活命?我们吃观音土啃树皮时,王爷的鸟儿却在黄金笼子里啄玉粒!” 第17章 两个可怜人互舔伤口 林枝枝的反驳掷地有声。 崔恕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此刻,满园春意肃杀,隐隐透着死气。 我贴在雪衣娘的笼子边上,晚风吹起它一片羽毛,穿过我的灵体。 我数着数。 一。 二。 三。 崔恕的手,最终轻轻垂下。 我觉得他大约是被林枝枝说服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累了。 但他更有可能,是对林枝枝选择了纵容。 纵容是溺爱的开始。 这是迟早的事情。 可我没想到,林枝枝却不依不饶。 我头一次见她如此激动。 “王爷说的对,天下众生,的确分高低贵贱,但您难道以为,住着明亮的宫殿,穿着华贵的衣服,就是高人一等了吗?” 听到这,不待崔恕有所反应,十三便赶忙上前拉她。 “林姑娘,王爷已经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你别再说了。” 可林枝枝却一把挥开他的手。 “不!我偏要说!” 她紧盯着崔恕,目光灼灼。 “王妃在城中施粥的时候曾经说过,‘人命不分贵贱’,而王爷日日对着王妃的灵位说相思,怎么连她半分慈悲都学不会!” 我眉心一跳。 旁边十三的抽气声也冷得不能再冷。 林枝枝的一番话,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倘若换作旁人,恐怕崔恕早就将人拖下去砍了。 可林枝枝是女主角。 她是不一样的。 她的话会变成一把匕首,深深刺进崔恕的心房。 那个曾经只装着我一人的地方,会血淋淋的向她敞开。 然后她会走进去,再住进去,重新修好那间房子。 对此,我深信不疑。 所以我转过头,就看见崔恕缓缓眯起眼,目光森寒。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十三肩膀一颤。 “王爷,属下这就将林姑娘带下去……” “不,让她接着说,”崔恕紧咬着牙,“我看林姑娘倒是对王妃颇为了解。” 面对崔恕难得的耐心,林枝枝不卑不亢,又道:“我知道王爷憎我厌我,可王爷知不知道王妃以前是如何待我的?” “她根本不认识我,却在施粥时见我瘦弱便多舀一勺肉汤给我,见我在路边多看了一眼书摊,便会上前将书买下来送我。” “王妃做的这一切,我想王爷根本不会懂。” “因为王爷你,只是个无心无爱的可怜虫罢了。” 话音刚落。 我看到林枝枝涨红了一张小脸,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此刻,她像这死气沉沉的庭院里的唯一活物。 她打破了我与崔恕爱情的死水。 也彻彻底底的打破了我们的爱情。 崔恕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视线上移。 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而是在干枯的哭泣。 “所以呢?” “你是想告诉我,我的栀栀有多么善良高贵,而我却是个恶毒卑微的可怜虫,根本配不上她?” 林枝枝一顿,没有接话。 可崔恕这回是真的在笑。 我见他扶着廊柱,身体渐渐佝偻。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 断裂的肋骨让他连呼吸都疼痛。 更何况,他现在是笑着撕开伤口。 林枝枝察觉到他的异常,向前伸手,却又犹豫着缩回。 “林枝枝,你能言善辩,那我便想问问你。” “既然我的栀栀那么好,为什么死掉的人却是她,而不是我,更不是你弟弟林宗耀?” 林枝枝忽然哽住。 她身子一晃,欲言又止。 “我……” 崔恕冷冷打断她,“——你也配提栀栀的慈悲。” 林枝枝脸色惨白。 我站得离她很近,便听见她的轻声呢喃。 “我弟弟已经知错了,他会改的,他只是被爹和娘惯坏了而已,我也会替他赎罪的……” “怎么赎罪?就像今天这样,又毒死栀栀的雪衣娘?” 崔恕嗤笑道,“林枝枝,你也是个可怜虫。” 朱漆廊柱飘下片片碎漆。 崔恕拿开手,指尖隐隐带着血迹。 “十三。” “属下在。” “将雪衣娘好生安葬。” “……是。” 他转身欲走。 谁知,林枝枝却忽然叫住他。 “王爷,对不起,我……” “——你该死,”崔恕头也不回的说,“你和你弟弟一样,都该死。” 林枝枝身子轻颤。 崔恕又添了一句。 “我也该死。” “因为我杀不了你们。” 夕阳西下。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散。 我站在庭院的正中间,看着这满院狼藉。 崔恕走了。 我的少年郎啊。 经此一遭,他的心终于被林枝枝生生刺出一个裂口。 可他不能拔掉这把名为林枝枝的匕首。 因为那会血流不止,会死。 没人不怕死,他也一样。 他对我的爱,远不足以支撑他随我赴死。 而林枝枝鲜活的生命,很快便会让他心生向往。 真好。 爱是双向奔赴。 而不是生离死别。 所以,现在我眼前的林枝枝,也和他一样失魂落魄。 十三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姑娘,这次是你过分了。” 林枝枝回过神来,“我不是故意……” 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我偏过头,看着她苍白的辩解。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王妃的好……可我弟弟,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十三摇摇头,怜悯的看着她。 “林姑娘,你和我家王爷一样,都是可怜人。” “既然两位同命相连,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说到这,他便提着鸟笼走向花池。 林枝枝连忙追了上去。 “十三公子,你这是要去……” “王爷命我将雪衣娘安葬,”他指指缀满花苞的栀子花丛,“林姑娘若没什么事做,不如上前替我搭把手。” 林枝枝感激的看了十三一眼,很快取来了锄头。 天色渐暗,黄土一泼一泼的盖在雪衣娘的身上,这雪白的小家伙便也像落花一般,消失不见。 我有些难过,却又心想,雪衣娘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变成魂魄呢? 这样它就可以有陪着我了。 不,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但凡是与我有所关联的东西,总会被剧情慢慢抹去的。 我想他们好好的活着。 哪怕,其中代价是我被世界彻底遗忘。 因为我知道,与我相关的配角都会成为林枝枝的垫脚石。 就像现在,雪衣娘死了,林枝枝双手合十,向它祭拜。 紧接着,片刻的安静过后。 她就对十三说道:“十三公子,我想向王爷道歉,你能帮帮我吗?” 第18章 林枝枝向崔恕道歉 听到这话,十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跟随崔恕多年,一向清楚崔恕的性子。 崔恕爱我如命,断不容许旁人拿我做文章。 而林枝枝刚才的举动,无疑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现在崔恕不追究,一半是因为身心俱疲,另一半原因,则是又想起我,伤怀不已。 身为崔恕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十三本不该答应林枝枝的。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林枝枝清澈的眼眸,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摇头浅笑。 这一点都不奇怪。 十三当然不会知道,但是我却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拒绝林枝枝。 就算是崔恕也不可以。 她是全书的女主角,整个世界都会围着她转。 无论旁人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为她铺路。 所以,鬼使神差的,十三听到自己张开了嘴,说: “本来王爷刚才是要用晚膳的,可是因为雪衣娘的事情耽误了。” “王爷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他身子一定受不住的。” 林枝枝眼睛一亮。 “多谢十三公子!” 晚风里,我见林枝枝匆匆忙忙的跑向后厨。 她脚底的燎泡还在,背上的鞭伤没好。 明明她每走一步、每动一下,都该痛彻心扉。 可她却依然满心欢喜的走进了厨房。 油灯亮起,照亮一室炉灶。 一时间,我和林枝枝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这厨房,未必也…… 太空了吧。 但,我和她都明白。 这是府里下人们给她的下马威。 林枝枝白天做活来不及吃饭,晚上做完活却吃不上饭。 他们是故意藏起蔬菜鱼肉的,为的就是让林枝枝饿肚子。 好在,大米白面都储存在大缸里,很难挪动,只要这些粮食还在,以林枝枝的厨艺,就一定有办法做些吃的出来。 我静静的望着灯下林枝枝忙碌的背影。 她很快煮好一锅白面,因为没有配菜,所以端出来的就只是一碗白面。 她的样子有点寒酸,也有点可爱。 我想,等下她敲响崔恕的房门时,崔恕一定不会拒绝的。 因为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我记得清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所以,当崔恕打开门,怔怔的看着林枝枝手中的白面时,我根本不觉得意外。 “怎么是你……” “我听说王爷还没用膳,所以特意煮了面来。” 林枝枝诚恳的说。 “王爷,哪怕您再恨我,也得先养好了自己的身体,才好折磨我。” 崔恕微微皱眉,有些语滞。 林枝枝就轻松一笑,带着自嘲的意思。 “不是吗?” “……把吃的放下吧。” 林枝枝显然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她顿了顿,走进崔恕的房间,把面放下,随后转身。 可崔恕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林枝枝,你别以为本王这是接纳你了。” “我这样做,是因为栀栀。” 是了。 ——我第一次给崔恕做吃的,做的就是一碗白面。 那年是他生辰,我听宫人说,生辰要吃长寿面,图个好兆头,于是溜进慈宁宫的小厨房,摸黑为他煮了碗面。 那碗面很简单。 面是我亲手和面擀的,硬邦邦的,也没有浇头和配菜,因为我根本不会热油炒菜。 那天夜里,崔恕躲在慈宁宫的墙下,默默吃面,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是嫌我煮的面难吃,让他不必勉强,便要收回碗筷。 可崔恕却一下子躲开。 月光下,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然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面好吃。” 他说。 “但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间断。” “我怕中途面断了,辜负了栀栀的心意。” 我和他瞬间破功。 他笑了笑,叫我一起吃面。 可那碗面实在是太难吃了,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不小心吃断了一根面。 也许,这也为我注定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回忆中断。 我看着崔恕低头吃着林枝枝煮给他的白面,良久无言。 这一幕太过安静和谐,以至于让我怀疑,几个时辰前,他们红着眼互相对峙的场景都是假象。 林枝枝忽然开口。 “王爷,刚才是我不对。” 崔恕握着筷子的手顿时一滞。 他没有说话。 林枝枝又道,“我不该那样说您……但,雪衣娘的事,的确不是我有意为之。” 我听见崔恕冷淡的笑了一声。 “是不是故意,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不是故意,雪衣娘也回不来了。” “哪怕是故意,我也不能杀你们偿命。” “不是吗?”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林枝枝脸色微变。 她知道崔恕其实是在说我。 只有这点,她无法反驳。 热气腾腾的面汤逐渐冷掉。 崔恕木着脸放下碗。 “退下吧。” 林枝枝挣扎片刻,最后轻轻点头。 “……是。” 接过碗时,她眼睛不自主的扫过崔恕满桌公文。 凌乱的纸张四处铺开,却只有一支白玉簪子好好的摆在案前。 任谁都看得出来,崔恕十分爱惜这只珠钗。 我敏锐的发现,林枝枝的头不自然的歪了一下。 月光倾进窗户。 莹白的光芒正好照亮她头上的发簪。 那是她之前捡走的、我闲暇时刻着玩的小东西。 只不过,这两只发钗材质上虽然有天壤之别,外形上却很是相似。 白玉南珠虽美,却缺乏生气。 枯枝木头不够贵气,却俏皮生动。 恰似我与她。 她最终沉默的离开了。 回到柴房后,林枝枝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卸下发簪,仔细收好。 随后,她缩进破烂的薄被里,低低自语。 “王妃娘娘。” 她突然唤我,让我不由得有些诧异。 可是,在听完她后面的话后,我却不觉得奇怪了。 “原来……爱是诅咒。” “是您让王爷变成这样子的。” “因为您,王爷他……当真变成个可怜人了。” 我微微一笑,想反驳而不能。 她说的不对。 崔恕并不是因为爱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是因为即将爱上你这个女主角,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此时此刻,身为局外人的我,自然比她更懂崔恕的爱。 第19章 林母登门 第二天。 清晨的露珠还凝在檐角,林枝枝便已握着扫帚扫到了月洞门。 我不用睡觉,所以早在院中等她。 现在,每天看着这个坚韧不拔的女主角渐渐融入王府,已成为我的必修功课。 这样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以前我看话本,每当看到女主角左右逢源,便只觉得幸福美满,而每当看到有人欺负她,则会隐隐扼腕。 可现如今,我的感受却和过去的自己天差地别。 果然。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感同身受。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死人的感受。 青石砖上零落的栀子花瓣沾着露水,林枝枝每扫一下,都像在扫一地浸湿的纸钱。 经过花丛时,我见她放下扫把,郑重合眼。 “雪衣娘,我从厨房给你带了吃的。” 她温声道,“这次,是你爱吃的粟米种子。” 说着,她便将那一小把米粒埋进土中。 “叮咚——” 一阵清风拂过,铜壶滴漏突然报晨,林枝枝被这清响惊得一颤,回过头,就瞧见迈过门槛的崔恕。 视线碰撞。 两人俱是一怔。 我率先看出崔恕的不自然。 因为他目光抽离得比林枝枝更快。 他望向屋檐,那里空荡荡的鎏金鸟笼正随风摆动。 他喉结滚动一下,却又立刻咽回想说的话。 林枝枝忽然站得直了些。 经过昨晚之事,她对崔恕有了很大的改观。 男女主间的姻缘就是这么奇妙。 他们既可以为了一条人命互为仇敌,也可以因为一碗白面关系破冰。 林枝枝很快鼓起勇气说道:“王爷,该进早膳了。” 崔恕眉心骤紧。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越过林枝枝,径直穿过回廊。 可林枝枝哪怕被无视也不气馁,反而碎步跟上去。 “王爷,等等……您不能不吃饭,如果您是不喜欢厨子做的菜色,我可以再去为您煮面吃——” 她抱着扫帚,膝盖发颤,却突然被阴影里伸出的一只脚猛的绊倒。 抬起头,惠姑姑冷冰冰的脸正对着她。 “林姑娘,”惠姑姑嗓音拖长,“身为下人,怎能对着主子拉拉扯扯?也亏了这几天王府要为王妃发丧,不宜见血,不然,像姑娘这样的,可是要被拖出去杖毙的。” 话音刚落。 走在前面的崔恕脚步就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扑在地上的林枝枝,动作犹豫。 我以为他会上前扶她。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僵直。 这是我一个人的赌局。 如果崔恕最终扶起林枝枝,我想,从今往后,我便不必再为他黯然神伤了。 因为没必要。 他走出痛苦的速度足够快。 林枝枝带给他的爱也足够多。 可是—— 崔恕并没有这么做。 我看到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 “惠姑姑,管好她。” 他冷冰冰的丢下话走了。 林枝枝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她的嘴角僵了僵,随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惠姑姑,我只是想劝王爷好好吃饭……” 惠姑姑不屑道:“用什么劝?难道是想用美色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王爷吃不惯府中的吃食,才想着去给王爷煮碗面——” “林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这才来我们宁王府几天,就已经端着主人的架子了!” 惠姑姑说话像淬了毒,“王府的厨子都是我们王妃从宫里带来的,自打两位成亲时就在府中了,难道不比你更清楚王爷的口味?” 说到这,惠姑姑看向林枝枝的眼神更加厌恶。 “还不快些爬起来?府外有人找你。” “你若再不去,我便让人将那贱妇打发走了!” 林枝枝立马抬起头,“妇人?” “是个疯疯癫癫的疯妇!”惠姑姑道,“她非说自己女儿嫁了王爷当妾——老身想来想去,府里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好像也只有林姑娘你了!” …… 王府角门。 我飘在气喘吁吁的林枝枝身后,一路上瞧见下人们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刚刚那人就是她老娘?” “正是呢!那疯妇一来就在正门前叫嚣,幸亏没让王爷瞧见,不然冲撞了王妃的丧事,大家都不好交代!”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我视线收回,看到林枝枝面色惨白,仿佛林母是比之前的崔恕还要恐怖的存在。 她很快钻出门去。 “娘!” 林母闻声回头。 “这王府的规矩是谁教的?大门边上那几个侍卫竟敢把我丢到这来!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你娘?” 林母骂骂咧咧的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枝枝神情窘迫。 她连忙向门边洒扫的丫鬟赔笑。 “姑娘别生气,今天我来替你干活。” “——哎哎!”林母一把拉住她,“林枝枝,你如今可是王爷的妾室了,怎么能自降身份和下人混在一起?” 林枝枝急得满头大汗。 她实在是太了解林母的性子了。 她的这对双亲,向来都是人们口中的“泼皮”、“流氓”。 他们既蠢又坏,还自以为是。 倘若现在她如实告诉母亲实情,只怕林母会当场闹起来,让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与崔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 她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林枝枝便支支吾吾的说:“娘,我现在……还只是府里的丫鬟,并没有当上王爷的侍妾。” 林母瞬间变了脸。 “什么!” “你当初可是告诉我和你爹,你能爬上王爷的床,我们才放过你的!” “不然我为什么不将你卖给张员外,还能换些银子好为你弟弟打点关系!” 林母声音又大又尖,林枝枝慌忙捂住她的嘴。 “娘,你别急——” 她紧张的看了看两旁,见四下无人,才贴到林母耳边小声说,“我现在虽然还不是王爷的侍妾,但王爷待我却是极好的,还赏了我几贯钱……” 她把袖子里的荷包塞进林母怀中,“娘,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和爹必须听我的!” “皇家最看重礼节,王爷的意思是,等王妃葬礼结束,再抬我为妾。” “可若是您像今天这样,莽莽撞撞惊扰了王爷,说不定他就不喜欢我了,抬我进房的事情又要拖延……” 我叹了口气。 这些话,都是林枝枝对林母的假意逢迎。 我知道,以她的品性,断断不会做些奴颜媚色的勾当设法爬床。 她和崔恕的爱会很纯洁。 她是开在尘埃里的栀子花。 至于林母—— 自然便是那尘埃了。 “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母从裤腰里掏出个纸包,强塞进林枝枝衣襟。 “你是大姑娘了,要自己想办法抓住男人的心,娘就帮你这一次。”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为娘给你生了个弟弟做靠山——这是你弟弟以前从花柳巷里带回来的媚香散,只要趁热泼在茶中,保准那鳏夫……” 纸包边缘渗出诡异的红色,衬得林枝枝脸色愈发苍白。 林母拍拍她的肩膀。 “我和你爹,坐等你的好消息!” 第20章 林枝枝下毒被抓现行 林母被林枝枝打发走了。 她的到来给林枝枝添了不少麻烦,甚至害她手里的活计又多一件。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很不好意思的向刚才那丫鬟赔罪。 “姑娘,地我帮你扫,你快去休息吧。” 谁知那丫头毫不领情,反而嗤她一声。 “什么叫‘帮’!你娘耽误了我干活,活该你来替我!” 边说着,她还指指屋檐下的水盆。 “都怪你们误事,我还有两盆衣服没洗完!” 林枝枝局促的抠抠手指。 “衣服给我吧,我来洗,”她轻声说,“都怪我,让姑娘为难了。” 太阳将树影照得婆娑,斑驳遮住林枝枝的双眼。 此时此刻,我想我是同情她的。 她的家庭就像是个泥潭,深不见底。 而她,明明想要上浮,却反复沉底。 甚至是林宗耀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心一阵刺痛。 关于这点,我并不想原谅她,却必须原谅她。 因为她也只是个被父母洗脑的可怜人罢了。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本该是世界的中心。 但身为姐姐,她却始终要被弟弟踩在脚下。 不过没关系。 很快,她的前路就会一片光明,崔恕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林枝枝,你听到了吗? 我心说。 那些想拉你下水的恶毒父母,和吸你血的杀人犯弟弟,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总有一天,崔恕会为了你的幸福亲手除掉他们。 而不是为我,报仇雪恨。 …… 扫完角门,林枝枝便坐下来洗衣。 此时,前院来往的宾客渐渐少了些,我坐在林枝枝旁边的空板凳上玩水,就看见银朱忙里偷闲的回了后院。 她一眼就瞧见埋头苦干的林枝枝。 眼下,林枝枝正绞着一件素白中衣,看大小纹样,正是崔恕的。 银朱眉头一皱,顿时有了主意。 这丫头。 我暗自叹气。 她是魏家的家生子,跟着我的时间虽然不长,对我却是忠心耿耿。 她和惠姑姑一样,都是话本里反派恶女的角色。 我看她假惺惺一笑,走上前来。 “林姑娘,你身上伤还未愈,不该做这么重的活,不如我来帮你吧。” 林枝枝警惕的打量她一眼,摇摇头,“多谢银朱姑娘,但是不用了。” “大家以后都在王府当值,你又何必跟我客气?” 假模假样的客套了一番,银朱二话不说就来抢林枝枝面前的水盆。 可林枝枝本就体格娇小,身上又有伤,哪里是银朱的对手,银朱一用力,一整盆皂角水便都被她撞翻了。 顿时,水泼了林枝枝一身,皂角沫溅上她新结的痂,剧痛。 “呀!” ——但这尖叫并不是林枝枝的。 银朱瞪大眼睛,忽然指着林枝枝的胸口叫起来。 “林枝枝,你私藏了什么东西!” 林枝枝面色大变! 她忙从怀里掏出母亲给她的纸包,可里面红色的药粉遇水即化,妖艳粉红瞬间晕染满盆衣衫。 “这是误会!银朱姑娘,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枝枝想要扑上去抢救衣服,却被银朱扭着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快来人啊!” “林枝枝心肠歹毒,想往王爷的湿衣裳里浸毒药!” 下人们很快汇聚过来。 我见林枝枝小脸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件事,她几乎没有辩解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赶到现场。 崔恕的脸色并不好。 惠姑姑察言观色,便在边上当起了他的传话筒。 “你们一个个的,都放肆!” “王妃尸骨未寒,王爷伤心欲绝,如今王府最需要的就是后宅安宁!” “可你们呢,莫不是把老身教的东西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惠姑姑刚说完。 呼啦啦—— 满院下人瞬间跪了一地。 只有银朱膝行而出。 “奴婢不敢烦扰王爷!可是,王爷请看!” 她抖开水盆里一件被染粉的中衣,“这是王爷的贴身衣物,而林枝枝却将此物浸泡在毒水之中,若非奴婢及时发现……” 话毕。 崔恕目光一横,转头看向林枝枝。 “——你自己说。” 林枝枝仰头望着崔恕逆光的身影。 “王爷,这不是毒药。” “那这是什么。” 林枝枝艰难的咬唇,“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做谋害王爷的事!” 崔恕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厌倦。 “那就验,”他说,“把十三叫来。” 我看出崔恕耐心已达上限。 因为他正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南珠。 然而,惠姑姑却忽然上前一步,道:“王爷,不必请十三公子来。” 她冷笑一声,随后勾着指头挑起那件湿衣,左右看了看,便靠近一闻。 “回王爷,”惠姑姑微微颔首,“您可信老身的话?” 崔恕皱眉,“本王视惠姑姑为长辈,自然相信姑姑的话。” “好。” 惠姑姑一扯嘴角,猛的将那湿衣砸在林枝枝脸上。 顿时,啪的一声,尤比一记耳光更为响亮。 林枝枝被湿衣抽得小脸通红。 反观惠姑姑,却是容光焕发。 “老身愿以全部身家和职位为林姑娘作保!” “这衣服上的红水,并非毒药。” “而林姑娘,也的的确确没有谋害王爷之心!” 第21章 这是她对王爷的谋算 林枝枝捂住自己的脸。 她的样子很好看,身躯娇小,浑身湿透,楚楚可怜。 “惠姑姑,多谢……” 林枝枝嗫嚅道。 她脸上红痕未褪,眼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模样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她又天性大发了。 林枝枝天生纯善,几乎想不到任何人心险恶。 现在惠姑姑出手帮她,她根本不会去想其中的缘由,只当是自己先前对惠姑姑的善意有了回报。 林枝枝的成分极其简单。 她是女主角,她的行为很好被理解,也很好被拆解。 她是受苦与真善美的集合。 只要这样想,无论她遭遇怎样的不公,事后又得到怎样的结局,我就都不会奇怪。 我托腮,静静等待事情反转。 就连崔恕也不解的看着惠姑姑。 “……既然不是毒药,那就散了吧。” 他道。 我觉得崔恕的话里有点息事宁人的意思。 这或许是他对林枝枝不动声色的保护吧。 只可惜,下一秒。 他和林枝枝的希望瞬间落空。 “——王爷,且慢。” 惠姑姑突然翻脸,“这水里的东西的确不是毒药,可林姑娘虽然没有谋害王爷之心,却有谋算王爷之心!” 崔恕眼光一沉。 惠姑姑立刻撕下脸上虚情假意的面具。 “王爷,老身在宫中待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药粉没见过!这所谓的毒水呈现粉红色,又伴随阵阵异香,分明就是——” “媚药!” 我比惠姑姑更先说出这个答案。 她和林枝枝脸色一红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林姑娘倒是说说,事情是怎样的?” 惠姑姑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林枝枝是什么秽物一般。 “林姑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寻只野猫来试试这药的威力!” 顷刻间,院中唏声一片。 下人们站得很紧,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林枝枝围在里面。 而崔恕就站在唯一的风口处。 他逆着光,也发着光,仿佛是林枝枝唯一的救赎。 可他却冷着脸,目光紧锁林枝枝。 “解释。” 最终,崔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我看得很细,便觉得悲戚。 如果没有产生过希望,那失望根本就不会存在。 崔恕是因为相信过林枝枝,所以才会感到背叛的。 而我—— 我是因为还爱着崔恕,所以才会感到痛苦的。 我转头望向林枝枝。 她仰着脸,久久注视着崔恕,目不转睛。 “王爷……不信我?” 崔恕面若寒霜。 “你弟弟杀了本王的王妃。” “本王,为何要信你?” 林枝枝苦涩一笑。 她摇摇头,再次重复,“不是我。” “她撒谎!” 就在这时,之前洒扫角门的丫鬟忽然跳了出来。 她手指着林枝枝,眼神怨毒到极点。 “我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到了她和她娘在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她们声音很小,我没全部听见,但是隐约听见了几句,说什么……‘爬床’、‘多亏了你弟弟’,还有‘鳏夫’什么的……” “她们一家没一个好人,今天这腌臜事,分明就是她们早就算计好的!” 林枝枝瞳孔震颤。 她深深望着崔恕,一边摇头,一边膝行两步,似乎是想靠近他。 可崔恕却猛的拔出佩剑。 他的手很稳,剑尖悬在林枝枝的眉心,分毫不差。 倘若林枝枝再敢上前…… 那她必死无疑。 “不是的!这药是我娘硬塞给我的,我从未想过……” 崔恕挑眉。 “林枝枝,多亏了你弟弟杀了栀栀,你如今才有机会来爬本王这个鳏夫的床……我说的对吗?” “鳏夫”二字如利刃劈开空气。 四下无声。 可我却嗅到一丝腥甜。 那是崔恕的嘴唇。 他字字句句尖锐如刀,不仅刺伤林枝枝,也刺伤自己。 但林枝枝突然不辩解了。 她跪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崔恕。 “既然王爷不信我,昨晚又为何要吃我煮的那碗面?” 崔恕表情一滞,却很快恢复满脸憎恨。 “昨夜那碗面……也是算计?” 林枝枝顿时笑起来,酒窝里盛着破碎的泪光。 “王爷觉得是算计,那便是吧。” 说完,她不顾规矩当众站起,转身欲走。 “王爷要杀要剐随意,只是奴婢还有活计还没做完,先行退下了!” 她伸手去捡那件被染红的中衣,弯下的腰佝偻得好像被人戳断脊梁骨。 我到底该怎么想林枝枝呢? 此时此刻,我心里忽然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如今被千夫所指,活得没了人样,只为背负一个本就不属于她的罪名。 这些都不是她应得的。 可这些事情却都能帮助她代替我。 就像现在。 林枝枝受尽众人的羞辱,却在捡起衣服的瞬间,目光一柔。 被皂角水泡皱的手指轻轻抚过衣服的袖口,那里正袖着一小朵栀子花。 那是我的杰作。 我本不善女工,那朵栀子花自然绣得平平无奇。 可当时崔恕看了,却十分欢喜。 因为那是他求着我绣给他的—— “栀栀,我今日上朝,父皇见新科状元郎袖口磨损,便要赐他一身新衣,谁知却被拒绝了。” “什么?抗旨可是死罪,状元他怎么敢的!” 崔恕笑着剥了颗葡萄塞进我嘴里。 甜蜜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因为状元说,那袖子上有他乡下娘子亲手绣的花样,千金不换。” 那天的葡萄可真甜啊。 我笑着回忆。 然而,更让我觉得甜蜜的,应当是崔恕温柔的笑眼。 “栀栀,我也要。” “……你要什么?” “我也要娘子亲手给我绣的袖子。” ——这中衣上的绣纹就是这么来的。 可现在,那朵栀子花却因为衣服刚才被反复摔打而磨损,不仅开了线,甚至都快要散架。 林枝枝忽然道:“你们谁有针线?” 崔恕烦不胜烦的说:“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把王爷的衣裳补好。” 林枝枝坦坦荡荡的说,“这衣服上的栀子纹散了,如果再不缝补,恐怕上面的线就要脱光了——我想,王爷也不想王妃留下的图样就这么消失了吧?” 第22章 她缝缝补补,试图补全他的心 沉默。 我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忽然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气氛僵持。 崔恕没有立刻答应林枝枝,而是丢开剑,一把攥住林枝枝的手腕。 “——够了!” 我看见两只苍白的手腕互相交叠,可见崔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林枝枝伶仃的腕骨。 这本该是狠戾的一幕。 可不知为何,这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却让人越看越觉得相衬。 崔恕的手很宽很大,只要他不那么凶狠,林枝枝细细的手腕包在他掌心,便像一枚稀世珍宝。 所以,无论崔恕此刻说些什么狠话都不重要。 反正,林枝枝总会成为他的绕指柔的。 “你以为学她煮面,就能代替她?” “你以为学她缝衣,就能取代她?” “林枝枝,你算计我可以,却不能拿栀栀来算计我!” 林枝枝疼得吸气,却倔强的挺直脊梁。 “我从没想过代替王妃!” “那你为什么要和栀栀做一样的事情!” 崔恕每说一句话便逼进一寸。 林枝枝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身后是种满栀子花的花池。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忽然,一阵风来,带起满园暗香和春日暖意。 林枝枝浑身湿透,被风一吹,自然发抖。 而我,却随她一起,只觉浑身发冷。 林枝枝以为崔恕是在羞辱她。 可我却看到崔恕是在依赖她。 这也许很难理解,但是,我想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把自己死去爱人的身影,投射到仇人的身上? 至少我不会。 但崔恕已经开始沉沦。 他开始从林枝枝的身上反复窥见我的影子,回味我们昔日的恩爱。 原来,我才是破烂的树枝。 我已死且蒙尘,却注定支撑起一朵纯白皎洁的栀子花在我枝头开放。 “因为羡慕啊……” 忽然,林枝枝开口了。 她声音甜美轻盈,与满庭芳再相衬不过。 “我羡慕王妃,从出生起就是空中明月,哪怕到街上施粥,裙角都不会沾灰。” 她指尖再次抚过崔恕的袖口。 “可我更羡慕这世上,有人二十年如一日的把她捧在掌心。” 崔恕像是被烫到般突然甩开林枝枝。 我看清他眼中的无所适从。 他在挣扎,在抗拒。 他挣脱不了我对他的束缚,所以,他在抗拒林枝枝。 可这未尝不是一种对我的抗拒。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尸体还躺在王府的灵堂,供人瞻仰。 这几天,他天天都会去看我,替我描眉梳妆。 因为冰棺温度极低,再加上死后的尸僵,我的肤色逐渐变冷变白,并且越发的不容易上妆。 崔恕没办法,只好将我的妆容越画越浓。 我想,现在的我应当勉强还算是美的。 虽然妆容艳丽不似活人,但我好歹还像个美丽的纸人。 可是。 如果时间过得再久一些呢? 冰棺不是万能的,我终有一天要被下葬。 等被埋入地下,我会腐烂,会发臭,那张曾被崔恕亲吻的嘴唇也会被虫蚁吃空。 到时候他就能挣脱我了。 到时候,他就能穿上一件他的娘子亲手新绣的衣服了。 可他却对林枝枝说: “林枝枝,你也配得到爱?”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林枝枝最脆弱的地方。 我见林枝枝飞速红了眼眶。 “王爷,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才配得到爱,蜉蝣也有蜉蝣的活法。” “你的活法就是深爱你的畜生弟弟和爹娘,却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试图来吸取别人的爱吗?” 崔恕嘲讽挑眉,转身退开。 可他的眼神却还粘在林枝枝的身上。 是不舍?还是想看林枝枝的笑话? 我不知道。 然而。 半晌过去。 林枝枝却并未如崔恕所愿,脸色变白。 她依旧含泪,也依旧微笑。 “得不到爱,不是我的错。” “而我爱我的弟弟和爹娘,也不是我的错。” “我虽然出生贫苦,日日都要为生计奔波,但我却知道,爱是没有道理的,是不能被阻挡也不能被计量的。” “错的是王爷。” “因为王爷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阳光晒干地面上的水渍。 我飘在林枝枝和崔恕的中间,默默鼓掌。 林枝枝说得很对。 非但如此,她甚至预言得也很对。 爱不能被计量,所以崔恕曾经对我的爱完全没有重量和厚度。 但是爱不能被阻挡。 所以崔恕迟早会爱上她。 崔恕没再说话了。 他愣在原地,他身后的下人们也一动不动。 全场只有林枝枝,从容不迫的捡起崔恕的中衣,转身离去。 银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王爷,您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个贱人!哪怕水里的东西不是毒药,但她谋算王爷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了银朱的铺垫,惠姑姑也上前劝道:“王爷,倘若您今日就这么放过了林姑娘,那恐怕以后王府后宅……会变得难以管束。” 下人们面面相觑。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深知惠姑姑的话只是临场发挥。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精心编排好的舞台。 宁王府后院一向衷心太平,这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 托这些人的福,我生前几乎没在后宅琐事上犯过难。 曾经的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待人随和,善有善报。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如今的剧情,书里设定好让他们一致对外林枝枝,深度刻画她坚韧小白花的形象。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轻易的架住了崔恕。 他皱皱眉,喉结艰难的滚动。 “待她补好了本王的袖子,本王自然会罚她。” 惠姑姑厉声呵斥:“王爷,会补袖子的仆妇王府里遍地都是,就连老身也是宫中绣坊出身,何必让那腌臜货色来补王爷的衣袖?” “本王……” 我看见崔恕还想说些什么。 可院外侍卫的吼声,却突然撕裂这僵直的空气。 “报——!慈宁宫急召!” 崔恕脸色骤变,立刻走上前去,“是不是皇祖母那边出什么事了?” 侍卫摇摇头。 “回王爷,属下不知,只知太后急召王爷入宫,十万火急!” 第23章 崔恕在等我醒来 王府的马车飞速驶向皇宫,一路畅行无阻,不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外。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额前发丝微乱,看来也是心急如焚。 我和他一样。 皇祖母贵为太后,做事一向沉稳有度,难见一次急召,真不知事情是喜是忧。 然而,因为太过焦急,我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枝枝居然因此又逃过一劫。 当她遇上解不开的死局,世界就会为她找到一个无痛脱身的办法。 也许,哪怕那天遇上林宗耀那般兽行的人是她,她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吧。 可我没有多想,只是紧张的跟着崔恕进入殿中。 慈宁宫墙下的栀子花开得正好,可殿内的药香却比我记忆中的更苦了。 我看到皇祖母靠在锦榻上,白发苍苍盘成发髻,压得她脖颈低垂。 崔恕忙上前请安。 “皇祖母,恕儿不孝,今日来迟了!” “起来说话。” 皇祖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心里忽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龙头拐杖猛的杵地,沉重的闷响惊得我魂魄一颤。 “哀家听说,你府中新进了个会绣花的丫头?” 崔恕整理衣袍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 “……不过是个下等丫鬟,何劳皇祖母上心。” “哼,你还和哀家撒谎!” 皇祖母突然将一方丝帕丢在地上,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林枝枝之前偷拿王府丧服绣的双面绣。 想不到皇祖母的手段如此了得,连这都查到了。 “——双面绣的栀子花,手艺巧,心思也巧,倘若放在宫里,想必定是个走得远的。” 崔恕的喉结动了动。 “……哪怕她绣得再好,也不及栀栀半分。” “你竟还拿她跟哀家的栀栀作比!” 皇祖母激动的咳嗽起来,“哀家已经查过了,此女心思歹毒,伙同她弟弟害死栀栀,可你却说什么要让她入王府赎罪——” “咳咳……你这竖子!你难道以为这是对栀栀的深情?不,哀家告诉你,大错特错!你这是往栀栀的心口扎刀子!” 越说到后面,皇祖母的咳嗽声就越重。 我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崔恕赶忙扶住皇祖母,甚至不顾她连连打来的拐杖。 “皇祖母放心……孙儿将林枝枝留在府中,只是为了折磨她,并没有别的想法,更不会受她蛊惑——呃……” 崔恕有伤在身,直挺挺挨了两棍,自然是疼的。 我见他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皇祖母瞧了,便也心疼起来,说话软了些。 “恕儿,皇祖母不怪你,只是恨你糊涂。” “栀栀去了,你往后总是要再娶的,倘若王妃之位暂时定不下来,选几个通房进府,也不是不行。” “京中贵女数不胜数,如果你后面动了心思,皇祖母肯定不会拦你,只是现在不行,那个林枝枝更不行。” 崔恕忽然转向皇祖母,目光里满是坚决。 “皇祖母,孙儿曾对慈宁宫中的菩萨起誓,”他直指案前金佛,“恕儿此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生不会纳妾。” 崔恕话音刚落。 我便悲伤的看向他。 此时,香炉里一支线香正好燃尽,轻轻落入香灰,惊起一蓬飞尘。 崔恕说他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 说他终生不会纳妾,我也信。 因为这些承诺都不是给我的,而是留给他的女主角的。 他的一双人是林枝枝。 而我又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向上苍许愿时的一个漏洞,享受过他生命里漏出来的一点爱意,就该退场了。 但他毫不自知,只留我一人烦恼。 皇祖母叹了口气。 “你当哀家愿意提这事?前日养心殿议事,太子一党参你‘耽于私情不思朝政’的折子,摞起来科比当年栀栀的嫁妆单子还厚!” “那就让他们参。” 崔恕猛然转身,走向佛像。 我见他执起三柱新香,神情诚恳,仿佛最忠诚的信徒。 “菩萨,求您显灵。” 崔恕轻声说。 “已经好几天了,栀栀还没醒。” “求您给我些征兆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只要您肯帮我……这次,我到死都供奉您。” 簌簌香灰落在崔恕指尖,我不知道他觉不觉得烫。 他供香,磕头,一次比一次重。 可我却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刚刚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苍啊。 何苦让我的爱人来折磨我呢。 我此生最大的痛苦,也许根本不是死亡,而是见证崔恕对我的爱,随着我的死而一起死去。 这种感觉没人会懂。 以前我也拜过菩萨。 崔恕南下治水的时候,我日日都在烧香拜佛。 洪水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有去无回。 所以我当时就跟菩萨说,只要菩萨能许崔恕一生平安喜乐,我愿用我的命换。 没想到,现在我的命真的被换走了,崔恕的后半生都会平安喜乐的。 我该后悔吗? 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一直站在崔恕的身后。 阳光照进殿内,万丈光芒穿透我的身躯。 崔恕跪得太久,起身时稍有踉跄。 他爬起来,站直,正好与我并排。 我们俩,一高一低,手背紧贴,就这么站着,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 当年,一拜天地,我们也是这样并肩而立。 那天我紧张,拜天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喜帕险些落地。 他怕我出丑,就伸手一扶。 满堂宾客大笑,都说新郎官等不及要掀盖头了。 我羞红了脸,小声嘟囔:“他们真讨厌,乱说嘴。” 可崔恕却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栀栀,你说的不对。” 我一愣,“我说的不对?” “对。是你说的不对。而不是他们。” 那时候,崔恕轻轻的笑声响在我耳畔,远远压过了司仪的高唱。 “他们没说错。” “因为我的确等不及,想掀你盖头了。” 天光渐暗,画面重叠。 皇祖母的龙头杖再次杵地。 “恕儿,瞧你现在疯成了什么样子……” 她惋惜的摇摇头,长长叹气。 “栀栀再也不会醒了,你又何苦说这些疯话徒增伤感。” 皇祖母明明说的很对。 然而,崔恕却神情严肃的说道:“皇祖母,我没疯,栀栀她——” “她迟早会回来的。” 第24章 崔恕向林枝枝低头 很快,时间以至傍晚。 皇祖母没留崔恕在慈宁宫用饭。 她还没有从失去我的悲痛中走出来,自然没法接受疯疯癫癫的崔恕在她面前提起我。 马车载着我和崔恕回到王府。 我把头探出车窗,看见黑云密布,细细密密的毛毛雨穿过我的身体。 然后,崔恕忽然就说了声,“好大的雨。” 我并不觉得奇怪。 其实雨不大。 但是,天色渐晚,回忆泛滥,我和他都有那么多的遗憾。 他没带伞。 王府的门前,也再没了我执伞等他回来。 接崔恕下车的人是十三。 我不由得替崔恕松了口气。 倘若现在来的是惠姑姑,恐怕他是清净不了的。 “王爷,您回来了。太后娘娘那边……可还安好?” “什么事都没有。” 崔恕三言两语将事情揭过,又问道:“林枝枝呢?” “……林姑娘一直在柴房补衣服,”十三欲言又止,“属下……没见她出来过。” 崔恕勾了勾唇。 这个笑很模糊,我看不出其中的意思。 “呵,她倒是尊贵,还得本王亲自去见。” “那属下这就让林姑娘去王爷的门前候着。” “不必,”崔恕说,“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绣技,能让她闭不见人!” …… 我跟着崔恕来到柴房。 一路上,他步伐飞快,犹如一个焦急的情郎,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心上的姑娘。 小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也会淋湿肩膀。 我没管崔恕。 因为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想,我心里应当是有怨气的。 半个时辰前,他分明还对着佛像追忆我们的过往,结果一转头,他的心思却又放在了林枝枝的身上。 吱呀—— 房门打开,光照进来,照亮林枝枝花瓣似的小脸和嘴唇。 此时此刻,她刚好补完崔恕的袖子,正用牙齿咬断袖口的线头。 我和崔恕皆是一愣。 因为我和他都看到了,林枝枝手中的衣袖,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她将我的绣样改了。 我没再往柴房里进。 我飘在门口,明明只是个魂魄,感觉不到冷,却还是觉得冷彻心扉。 哦,不对。 我连心都没有。 我的心早就停跳了。 所以,为什么要难过呢? 林枝枝的绣功,明明比我好上太多。 她将我绣歪的花瓣改成了花苞,顿时,原本略显生硬的栀子花,瞬间就变得鲜活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绣的花不好看。 我其实是个很笨的人,可我嫁的人却是个王爷,还是高高在上的宁王爷。 京城权贵的当家主母,个个儿手段一流,才情技艺样样不落。 而我,样样不会。 我当初绣好这袖子的时候,崔恕穿着赴宴,有人便笑问,王爷袖子上可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多丢人啊。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宁王妃绣花奇丑无比,把好好的栀子花绣成一团废纸。 可崔恕却当场打了那个人的脸。 “本王娶了王妃,自然是让她来享福的。倘若她工于绣花,岂不是说明我宁王府委屈了王妃?” 我曾因为别人的嘲笑掉过眼泪。 但崔恕对我的呵护,却让我幸福了很久很久。 然而,林枝枝稍微出手,便轻描淡写的将这份幸福给抹去了。 我久久不能回神,而崔恕已经目眦欲裂的冲了上去。 “你为什么要改栀栀的绣样!” 他一把抢过衣服,甚至没留心林枝枝尚未松手,结果就是将人带摔,林枝枝好不可怜的跪在他脚边。 “我是看着王妃的针脚错了不少,索性便改了……” 她轻轻咬唇,显得有些委屈。 “而且,旧时花谢,枝头上总会开出新花。” 我低下头,看着崔恕的袖子。 不得不承认,林枝枝改的图案很是精美。 互相依偎交缠的两个枝头,各挂一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寓意极好。 这样的图样拿出去,京中贵人定会人人称赞。 我猜都猜得到。 “王爷,王妃绣的栀子花太过单薄,风雨来了容易折断,而我这样一改,哪怕再有风雨,花枝也会相互依靠、不惧风雨……” 林枝枝絮絮叨叨,我看出她十分认真。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崔恕却突然吼道:“风雨?林枝枝,你好大的口气,还敢提风雨二字!如今这府里的风雨,不都是你们一家人带来的吗!” 林枝枝瞳孔骤缩。 她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变得难堪。 我知道,她不是那般心思深重之人。 她只是好心干坏事,只是恰好修改了我拿不出手的针脚,只是恰好剥夺了又一个崔恕怀念我的理由。 崔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没有咄咄逼人的继续说下去。 因为,没必要了。 林枝枝颤颤巍巍的看他一眼,“王爷,您若不喜欢我改的图样,我可以重新再改回去,我有办法的……” “改回去?”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忽然笑起来。 他盯着林枝枝,手中紧握衣服。 “林枝枝,我真羡慕你,活得如此轻松。” “林宗耀杀人,你说你来赎罪。雪衣娘被毒死,你说你会补偿。现在栀栀的绣样面目全非,你又说你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把线拆掉,再用你的手仿照栀栀的针脚绣一个赝品。是每天对着空鸟笼拜拜,浪费一把种子。是打着来王府当牛做马的旗号,破坏栀栀留下的每一件东西。” 说到这。 我见崔恕的眼中也漫起雾气。 他没有哭,声音却染上一丝哭腔。 “林枝枝。” “你如果真的有很多办法,那我当真想问一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栀栀活过来?” “只要你能做到,能实现我的愿望,我的命,就都给你。” 柴房里一片死寂。 林枝枝看着崔恕,久不能言。 崔恕静静与她对视,手里的衣服越攥越紧。 最后,他的手缓缓松开,像是死心一般,转过身去。 “林枝枝,你放过我吧。” 低头是爱人的一部分。 崔恕终于向林枝枝低头了。 我想,他们的故事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了。 第25章 他所谓的折磨就是为她遮风挡雨 崔恕没有继续哀求林枝枝。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好。 再多了,就对不起他们相爱相杀的关系了。 我想,都是这样写的,我这本也一样,剧情一定不会让男主轻易拜倒在女主角的石榴裙下。 因为那样平坦的爱情实在是太无趣了。 正如被抹杀的我一样,如果我的爱不是波澜迭起,那我这个人,就毫无存在的意义。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他拿起衣服去了我的灵堂。 一路上,毛毛细雨渐渐连成珠帘,越来越吵。 我忍不住对他说:“阿恕,回去吧,这里冷。” 可崔恕根本不会听见。 此时此刻,灵堂里安静空旷,雨声反复回音,只剩烛火摇曳。 崔恕再次席地而坐,额头靠在我的棺边。 我坐下来,轻轻的抱住他。 虽然失去触觉,但我依然感受到崔恕的颤抖。 他的头低垂着,脸埋在那件改了绣样的衣裳里。 衣服还湿着,遇水无痕。 我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哭了。 我和他,相爱已有十年。 十年,多难走的一条路啊,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几个十年? 很遗憾,我只有两个,还走得如此艰辛。 而更遗憾的是,抹掉这十年的感情,却只需要作者的了了几笔。 窗外雷声阵阵。 珠帘玉幕之后,便是暴雨将至。 灵堂外,白幡随风狂舞,雨滴砸在上面,声响如鬼哭。 林枝枝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不顾脚底好不容易结痂的燎泡,赤脚踩过青石路,衣服下摆沾满泥浆。 起初,崔恕并没有察觉,是我先听到了动静。 我探出头,就瞧见雨里匆忙来去的林枝枝。 她抱着一捆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油毡布,垫脚去够高处快要被风吹走的灵幡。 “不行,要系紧些……” 她轻声自语,崔恕却突然闻声。 他猛的推门而出,一举一动比我更像鬼。 林枝枝被他吓得瞬间滑倒。 她摔进积水,又被暴雨呛得咳嗽。 崔恕瞥她一眼,“滚。” 可林枝枝却坚持爬起来道:“不、不行……灵幡……王妃的灵幡要被吹走了……”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礼有何用。” 雨中,崔恕的声音分明比冰棺还冷。 但他的手,却已经攥住林枝枝的胳膊。 我看见他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随后,不出我所料,崔恕果然将林枝枝拖进了灵堂。 噼啪—— 我灵前的炭火忽然爆了个火星,恰到好处的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林枝枝烘着冻僵的手指先说:“王爷怎么不回自己房里去?” 崔恕拨弄炭火的手一顿。 “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家,本王想在哪就在哪。” 铁钳在灰烬中翻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这一路实在是太远了。” “没人来接我。” 我不免有些难过起来。 林枝枝坐得离崔恕不近,两人之间还有一人之隔。 我于是坐在那里,侧头把脸贴在他肩上,像钻了个空子。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我以前说的。 那时我们新婚燕尔,我耍赖说宅子太大,我走不动路,要他接我去这去那。 他自然是答应的,还真的亲自背我回寝殿。 可这番话,林枝枝听后却是一笑。 “原来王爷住宫殿也有烦恼啊——我的家,可是七步就能走到头了。” 她缩缩脚趾,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崔恕扭头看来。 眼下,林枝枝浑身湿透,身体曲线暴露无遗。 还有她的脚,白生生的,晾在空气里,没有穿鞋。 崔恕触电般立刻回头。 “……为什么不穿鞋。” 林枝枝坦坦荡荡,“我只有一双鞋穿了,倘若弄湿了,明日干活就没得穿了。” 然而,话音刚落。 她却猛然明白了崔恕的意思,耳根子一红。 我维持着靠着崔恕的姿势,默默微笑。 这么快就开始气氛升温了吗,真当我是死的? 我视线移动,锁定冰棺。 我的尸体躺在那,安静得像个装饰。 好吧,难怪没人顾及我的心情。 崔恕动了动。 我见他避开我的亲近,然后脱下外袍,丢给林枝枝。 “穿上。成何体统。” 林枝枝红着脸,顺从的照做了。 崔恕的衣袍很长,下摆直直罩住她脚面。 她抱住自己,也抱住这件带着崔恕体温的衣服,继续说道: “我的家不仅小,而且还漏雨,下雨天的时候都不敢煮粥,因为水汽和雨水会打湿被褥。” “每次下雨,娘就会把家里唯一一个不漏雨的床位让给我弟弟,让他睡那里,让我站着睡。”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我觉得自己像他们捡回来的孩子。” 林枝枝说到这。 啪的一声。 崔恕忽然扔下铁钳。 “既然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好,那你又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他声线冷硬,却没说重话。 林枝枝叹了口气。 “他们也对我好过,更何况,我是姐姐,当然要照顾好弟弟。”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间恩仇,也都要一一回报——这是我听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说的。” “所以,王爷请放心,曾经王妃的仇,我会替我弟弟来扛,如今王爷的恩,我也会亲自来还。” 说着说着,她站起身来,望向窗外。 “雨变小了,我该走了。” 灵堂门扉半掩,烛光昏黄温暖。 我见崔恕冷不丁嗤笑一声。 现在的他,显然并不赞成林枝枝的话,也不欣赏林枝枝的伟大。 “林枝枝,多亏了你的道貌岸然,我才能毫无愧疚的折磨你。” 我摇摇头。 崔恕还不明白。 他不会明白。 话本世界的法则是爱,是男女主角的爱。 身为男主角,他对林枝枝的折磨并不只是折磨,而是爱与被爱的一种手段。 林枝枝不会怨恨他。 她只会因此觉得他深情且破碎,所以忍不住关心他、包容他,最后再,爱上他。 就像他自己,迟早也会爱上林枝枝的博爱与坚强一样。 我在自己无声的叹息中感到可笑,然后就看到林枝枝一只脚跨过门槛。 “难道王爷所谓的折磨,就是借衣服给我穿吗?” 她轻笑着说。 果然。 林枝枝既没有伤心,也没有辩解。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界中心,只要她想,只要他们的未来需要。 那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牵动崔恕的心。 第26章 崔恕为我向林枝枝道歉 林枝枝离开后,崔恕久久不能回神。 灵堂里风声渐弱,依稀只剩下少女清脆的笑声。 我见他站起身来,面朝着林枝枝离去的方向,似是想追而不敢追的模样。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尤其讽刺。 崔恕的身前身后,分明是他的余生和过往。 雨停了,新的月光照进灵堂,却照不到更里面的我的棺材。 死去的白月光,最终会成为老房子里的白灰尘。 我已经够幸运了。 我默默安慰着自己。 我死在崔恕最爱我的这年,他残留的爱会让我的消失显得还算体面。 我以前看过很多话本,大部分书里的女配都会因为深爱男主角而陷害女主,或在两人之间下毒手作梗。 我甚至应该感谢林枝枝。 是她的纯善,才让这本书的剧情免去我作恶,让我不用受到恶女结局的惩罚。 她让我带着爱死去,带着爱退场。 而不是作为一个恶毒的女配角,为爱而来,背着恨走。 所以,哪怕崔恕现在就要跑出去追林枝枝,我也并不会恨。 我只是看着崔恕从怔愣中忽然惊醒,发现地上林枝枝遗落的针线包。 他弯腰把东西捡起,随后来到我棺前。 冰层下,我的脸湿润却干瘪。 别怕,这不奇怪的。 棺中碎冰润湿我的皮肤,死亡抽走我的生气。 我仅剩的一点美丽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连我自己都嫌的模样,又怎能要求崔恕喜欢。 但,紧接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崔恕突然重重将额头抵在我棺前,声音颤抖又克制。 “栀栀,你醒醒,你快醒醒。” “你为什么还不醒。”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把东西还给林枝枝了。” 我明白崔恕内心的挣扎。 林枝枝早就乱了他的心。 人,只要心有动摇,便会拿不准主意,需要第三者帮忙做决定,其中轻的需要问人,重的则须问神。 崔恕目前属于前者。 现在,他对林枝枝的爱只是刚刚冒出苗头,等我下葬了、等我被遗忘了,他对林枝枝波涛汹涌的爱就会驱使他求神问佛去了。 他会问菩萨,自己到底该不该娶仇人为妻。 娶!当然要娶。 因为爱可平山海。 我的灵堂终究会撤下,白幡换红妆。 他们会在我棺材摆放过的位置一拜天地。 我不会醒来。 只要我不醒,崔恕就会追出去。 我看到他攥紧了手中的针线包。 里面两三根细针刺破布料,扎进他的肉里,渗出点点血花。 放手。 哪怕知道崔恕听不见,我也在他耳边低吟。 痛不会模糊他的意识,只会让他更加清醒。 越清醒,就越折磨。 我的少年郎啊。 别再犯傻了。 最终,崔恕的身体顺着我的棺材滑落。 他手心鲜血染红冰棺玻璃,正好挡住我苍白的脸。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站起身,走掉了。 灵堂里万籁俱静。 我不气。 我只是觉得崔恕可悲。 他最终明明是要被推向林枝枝的,过程中却还是会因为我这个阻碍而承受痛苦。 但这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后一丝公平了。 我跟随崔恕穿过回廊。 雨后的夜晚,空气潮湿清冷,让人头脑清醒。 倘若人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糊涂事,想必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惠姑姑没给林枝枝蜡烛,柴房里黑漆漆一片。 她背对着门,褪下湿衣,背上尚未痊愈的鞭伤在痂痕边缘长出新肉,交错蜿蜒,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栀子。 崔恕的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谁!” 这一刻,林枝枝惊惶转身,而崔恕也瞪大眼睛。 我旁观他们对峙。 “你背后的伤……”崔恕的手指悬在半空,“——为什么会留疤!本王不是给你用最好的药了吗!” 林枝枝慌乱披上中衣,衣带却在手忙脚乱间系得松松散散,一碰就开。 崔恕立刻就上前扒她的衣服。 “一定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本王分明叮嘱过刘太医——可你不仅留疤了,疤痕的形状竟然还是!” 竟然还是,栀子花。 此时此刻,我的名字似乎不再是一个回忆,而是一种诅咒。 林枝枝闪躲尖叫。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伤口太痒就挠过,我连背后的伤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 “那现在的情况你要作何解释!” 崔恕一把将林枝枝丢在地上,“本王说过,若你再敢拿栀栀的事情算计本王,本王定不会饶你!” 微弱的月光下,林枝枝狼狈的拢着衣服,试图将自己裹起来。 她不明白崔恕为什么大发雷霆,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崔恕对她的态度还有所缓和,现在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变成了什么样,就平白无故的遇上了这种无妄之灾。 但,这并不是恶果,而是世界送给她的礼物。 我心想。 这个触目惊心的伤疤,会让崔恕慢慢向她屈服,她得学会善用个伤疤。 林枝枝不愧为女主角。 她很快就作出反应。 因为,拿捏男主角的办法,女主角根本不需要人教,她只要生来就是无师自通了。 “可这些伤疤,明明就是王爷让人打的不是吗!怎么王爷现在知道后悔了?那王爷现在最该怪的人,难道不该是王爷你自己吗!” 屋檐下,滴漏突然翻倒,一声空响如同鬼魅。 林枝枝的针线包掉在地上,瞬间被崔恕踩在脚下。 可他刚才,明明还想将此物小心奉还。 不。 这个针线包,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引子。 作为引子,它负责引出男女主的爱恨纠葛,只要任务完成,即可黯然离场。 它的地位和我一样。 反之。 我的存在,和这玩意儿也没两样。 或许,崔恕还东西是假,以此为由想见林枝枝才是真。 见面眼红的一共两种人,仇人和情人。 崔恕和林枝枝两个都占了。 所以,我就听见崔恕咬牙切齿的对林枝枝说: “既然林姑娘言之有理,那本王,今日便郑重的向你道歉,可好?” 第27章 林枝枝认罪 今夜的宁王府注定不会太平。 雷声不断,干巴巴打在院中,崔恕拖拽着林枝枝,很快将她丢到我的灵前。 下人们都醒了,纷纷赶来灵堂,噤若寒蝉。 惠姑姑走在前头,上前福了福身。 “王爷,有何吩咐?” 崔恕用力一甩手。 “之前有些事,是本王错怪了林姑娘。所以今晚,本王要请各位做个见证,看本王亲自向林姑娘赔个不是。” 惠姑姑睨眼一看。 林枝枝歪着头,衣服尽湿,鬓发乱成一片。 明明是副狼狈的样子,可这妮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还真是…… 让人不快。 在场众人,不只惠姑姑一个人这样想。 就连崔恕也一样。 此时此刻,对上林枝枝清澈明亮的眼睛,只让他感觉气血上涌。 愤怒,不甘。 以及……心虚。 这是活着的感觉。 这是我再也没法带给崔恕的感觉。 “林姑娘既然觉得,是本王害你背上留疤,那本王便还你一块新皮,如何?” 此话一出。 人群中连连响起倒抽冷气的轻响。 甚至见识多如惠姑姑,亦是肩膀一晃。 还林枝枝一块新皮? 这世上哪有什么换皮之术! 所谓换皮,不过是扒了她现在的皮,等她自己重新长一块皮罢了! 这些黑话,原本都是宫里的手段,普通人自然是不懂的。 可林枝枝却像是明白了一切一般,自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慢慢偏过头来。 她倔强的盯着崔恕。 “不过是一块皮罢了,王爷位高权重,想撕就撕,何必征求我一介贱民的意见?” 激将? 我不确定林枝枝是鲁莽还是另有办法。 但此时的崔恕显然并不吃她这套。 我见他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这是他心情极差的表现。 “林枝枝,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本王是什么残暴之人,只是单纯的想折磨你为乐一样。” “难道不是?我背上的伤疤要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分明都是天意而为,岂是我能左右的!可王爷若是非要给我安个罪名,那我也只好认下了!” 说到这。 窗外雷声急促,几道电光紧跟其后,照得灵堂青白一室。 我看到崔恕的手微微发抖。 “好你个天意!” 突然,他一把抓起炭盆边的火钳,勾起林枝枝的衣服。 那朵栀子花似的伤疤顿时一览无余。 崔恕愤怒的大吼:“你以为本王愿意对你施刑?本王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更何况是亲自动手,都嫌脏了自己的手!本王这样做,不过是见不得你这种心思歹毒之人,背上背负着栀栀的名字罢了!” 众人大惊失色! “她背上的伤疤……不可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白天她老娘不还上门给她送媚药来着?要我看呐,她肯定就是早早算计好的!” “可不是吗!这贱人惯会钻空子,定是想着天天顶着这伤痕在王爷眼前晃悠,勾引王爷!” 下人们各有分说,却一个比一个骂得狠毒。 每句话,林枝枝都听进耳中。 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 “王爷要杀要剐都请快些,我林枝枝悉听尊便,只是千万别耽误了天亮时给王妃供香,免得到时候又怪到我头上来!若王爷怕脏了自己的手,那我自己来便是了——” 话音未落,林枝枝突然夺过崔恕手中的火钳,一字一句道: “既然王爷觉得这伤疤会让您想起王妃,那我便将它烫成枯枝烂叶!” 说着,她便举起火钳。 炭火遇风,烧得噼啪作响。 我手心发冷,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要—— 我在心中大喊。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善良。 我希望林枝枝停下,并不是因为可怜她受苦。 而是因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一定都是剧情安排好的苦肉计。 烙铁肯定不会落下,而林枝枝的伤,会永永远远的变成一朵开在崔恕心头的栀子花。 就像她现在凛然决然的身姿,会深深刻在崔恕的心里一样。 紧接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伴随着咣当一声闷响,火钳竟被十三的剑一招打落在地。 “请王爷三思!” 出手后,这个忠心耿耿的少年立刻抱拳,跪向崔恕。 “王爷,林姑娘病体未愈,倘若伤上加伤,绝对必死无疑!” “那就让她——” “林姑娘绝不能死!” 十三声音拔起,与雷声一同响彻灵堂。 我见他持剑的手攥得发白。 “此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属下身为人臣,却不得不说!” “王爷不杀林宗耀,已是仁爱之举,又收林姑娘进府,更是尽显仁慈之心。” “倘若王妃头七未过,林姑娘却横死王府,一旦此事传出去,朝野上下定会有人大作文章,给王爷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 十三说得不错。 整个王府上下,他其实是除我之外最在乎崔恕的人了。 也许,他的说辞不够完美,听上去像是在为林枝枝开脱。 但他对崔恕的忠心,从来都做不得假。 身为皇子,崔恕身边无时无刻都跟着数不清的眼睛。 他们观察着崔恕的一举一动,如夜色里的狼,只要崔恕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倾巢而出,咬断他的喉咙。 我知道,夺嫡之争,并非崔恕所愿。 可他生在皇家,哪怕无意争抢,也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 要想活,就得争。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只有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我对崔恕,始终是有爱的。 哪怕我们天人相隔,哪怕他终将移情别恋,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 不可否认,我还没有宽宏大量到希望他忘记我、每天都能睡个好觉的程度。 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长命百岁,最好变成一个老头子再死掉。 这样,等他死后,我们再相见,我就可以嘲笑他怎么变成个糟老头子了。 到那个时候,他会看着我热泪盈眶吗? 他会用掉光牙齿的嘴含含糊糊的叫我的名字吗? 还是说,他会牵着同样老去的、林枝枝的手,奇怪的问我一声:你是谁?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然而。 林枝枝的声音,却在此时再度打破了灵堂里的死寂。 “世人都说宁王仁善,可如今王爷却连一道伤疤都容不下,可见王爷仁厚爱民是假,虚情假意才是真!如此看来,想必王爷口口声声说的深爱王妃,也是装腔作势罢了!” 第28章 她的伟大延续了我的生命 此话一出。 灵堂里的寂静顿时被染上一层死气。 下人们都跪着,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连惠姑姑也微微退后,隐去身形。 一时间,气氛紧张到极点。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瞪着崔恕。 “呵。” 突然,崔恕冷声一笑。 他嗓音低沉,优雅从容,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与崩溃。 “本王容不下你,虚情假意?” “林枝枝,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若不是本王念着栀栀的好,否则你和你的畜生弟弟,早就死无葬生之地了!” 电光一闪,又照崔恕眉眼森冷。 我看着他眉目低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林枝枝。 他的眼神里盛满我读不懂的光。 “林枝枝,你最大的错,就是模仿栀栀,想成为她的影子!” 然而,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却猛的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十三,站了起来。 “我就是我,从不屑于模仿他人!哪怕王妃再怎么高贵,我也不会为了讨好王爷而模仿王妃,更别说当她的影子!” “那你不如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一席白衣落在林枝枝的眼前,点点鲜血沾在衣袖处,染遍袖口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这赫然是林枝枝今日改过的那件衣服。 而其上鲜血,正是方才崔恕被她针线包里银针扎出的血花。 林枝枝喉咙一哽。 “这绣样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起王妃的种种善举,想还她一个圆满……” “王妃行善积德,在世间种下善果,那总要有人替她把花开下去……” 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不大,却很是动听。 可崔恕并不为其所动,只是笑意更冷。 “林枝枝,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所作所为,是代替王妃,向本王行善?” 林枝枝抬眸,定定看他一眼。 “王爷,我只是希望您能走出来,不要再为旧物所困。” 听到这话,我顿时就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普普通通的,心领神会的一笑。 林枝枝,你说的好有道理。 我坐在自己的棺材上,默默心想。 她是女主角,也许平时做事会失误,但她的道理和挑衅永远不会失误。 崔恕最受不了林枝枝提起我,更受不了林枝枝说他不够爱我,或是让他别再爱我。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杀人的人,是她林枝枝的弟弟。 而痛失发妻的人,却是崔恕。 一个杀人犯的罪眷,竟能理直气壮的去指责一个受害者? 可笑。 只不过—— 如果不是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可能我也会这么想的。 但,在我身死为林枝枝让位之后,我已不会再对林枝枝的所作所为产生任何质疑。 她是女主角,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对的。 所以,她的劝说不是挑衅,更不是恶言恶语,而是激将。 她在牺牲自己,从而帮助崔恕尽快走出丧妻之痛。 她多无私啊。 她连否定崔恕对我的爱,都是情有可原的。 现在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崔恕身上的某种顽疾,挥之不去。 而林枝枝,恰好是救崔恕于水火的神女。 我拿什么比? 崔恕走不出我的阴影,那她林枝枝,就亲手拉他出来。 这样想着。 我就看到崔恕走到月光下,勾唇一笑。 他步步紧逼,林枝枝屡屡后退。 屋外电闪雷鸣,隐隐又有落雨之势。 “林姑娘,本王看你,当真善于慷他人之慨。” 崔恕道。 “你弟弟不过是下个大狱,流放南疆,他人还好好的活着呢,你都对他昼思也想,而我的栀栀凄惨横死,你却让我轻轻放下——” “还是说,你希望通过此举让本王多看你一眼,从而欣赏你的气节,好免去你弟弟的刑罚?” “可本王思来想去,觉得如此这般未免太过麻烦,不如我直接纳你为妾,从此做了你家的女婿,以后每年到了栀栀的忌日,我便携你一同祭拜她,再说一声:‘我替小舅向你赔罪了’,如何?” 林枝枝脸色煞白。 耳边,崔恕平静无波的话,却尤比他的雷霆之怒更为骇人。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可一道惊雷却猛的劈中灵堂的屋檐。 轰隆—— 伴着一声恐怖的巨响,屋顶瓦片瞬间粉碎! 支撑瓦片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猛的抬头,看见房顶破开一个口子,檐木将折未折,下方正是我的冰棺。 “小心!” 林枝枝的尖叫与木头的断裂声同时响起。 随后,她撞开崔恕,纵身扑向冰棺。 顷刻间,焦糊的木头擦着她后背坠落,将崔恕恨之入骨的那道栀子伤疤燎成焦炭,却堪堪避开我的棺木。 灵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崔恕有伤在身,林枝枝刚刚那一撞,正中他肋骨伤处。 我看着他吃痛摔倒,捂心冷嘶,下人们纷纷围上来。 “王爷,您怎么样了!快去请太医——” “不必!” 崔恕一把将人挥开,咬牙站起身来,“我没事,快去看看栀栀她怎么样了……” 室内灰尘纷纷,烟雾中传来皮肉炙烤的滋滋声。 崔恕举手扇了扇眼前的扬尘,很快冲到我的棺前。 然而。 在看清林枝枝惨状的瞬间,他的表情骤然凝结了。 此时此刻,一根焦木正压在林枝枝的背上,而她本人,正用血淋淋的手掌护住冰棺上方我脸的位置。 “王爷,不好了……王妃的冰棺、冰棺裂了道缝……”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进来,我飘到他们的头顶,看见林枝枝后背的伤疤已化作枯枝的模样。 而崔恕。 他指尖颤抖,向前伸去。 他的方向到底是哪呢? 是我的棺,还是林枝枝的疤? 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一个什么也左右不了的鬼魂而已。 我能做的,就只是看着我冰棺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恍惚回到那年我与崔恕新婚,描金屏风上对影成双,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第29章 太后娘娘的赏赐 子夜,太医院的马蹄声踏碎满街安宁。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说什么……紫微犯煞,正好可以将我和岳父一起赶出朝堂。” “王爷,鬼神之说怎可当真!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听信这等谗言……” “父皇自然不会当真,”崔恕手指在胳膊上轻点,“但,满朝文武总会有些说法。更何况……” 话音至此。 崔恕微微一顿。 “我最恨有人,在我的栀栀背后乱嚼舌根!” 更漏声响。 林枝枝那边事了了,我就飘到灵堂的窗外,见崔恕眉心紧锁,化也化不开。 十三看出他所想,立刻抱拳跪地,等他吩咐。 “十三,你现在就去调运粮食清点人手,天一亮,重新开棚施粥。” “是。” 十三退下,灵堂里很快重回寂静。 崔恕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上的补丁,又低头,看看棺盖上的裂痕。 最终,他轻轻一叹,莫名其妙的。 “栀栀,你知道吗。”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这一次,好像全世界的恶意,都在奔向你。” 崔恕话说的云里雾里,我根本听不懂。 兴许,他说的是夺嫡之争波及到我一个死人身上。 但我却觉得,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死人不会张口辩解或还嘴,最好安罪名,也最好用来诬陷旁人。 身为皇子,这样的道理我不信崔恕不懂。 可能是关心则乱吧。 我默默帮崔恕开脱,也觉得有些开心。 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好。 然而,这样的喜悦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坐在屋檐上,两条小腿前后摇晃,忽然看见十三和惠姑姑迅速赶来。 “回禀王爷,粮食人手都已备齐。” “嗯。做得不错。” “可……” “怎么了?” “可现在林姑娘却吵着说,她也要随我们一起出府施粥……” 第30章 林枝枝撕下伪装 翌日清晨,京城东巷。 好几日都不曾架起炉灶的粥棚再次升起炊烟。 一时间,流浪的乞儿纷纷跑去角落里叫人,沙哑的声音透出笑意。 “大家快醒醒!宁王妃回来啦!粥棚来人啦!” 闻言,一个老乞丐翻了个身,叹小儿无知。 “傻囡,王妃娘娘几日前就去了,以后这城里再没人管我们了。” “不,王妃娘娘真的回来了!”小乞儿坚持说,“不信你们和我去看,王妃娘娘现在正和王爷一起,在粥棚施粥呢!” 我面带微笑,静静飘过大街小巷。 这个小乞儿,我从前见过。 她第一次来粥棚时,正生着病,连眼都睁不开。 我瞧她可怜,便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因为常年饥饿,体质过差,她得的病虽不重,但她人病得却很重。 热腾腾的粥就摆在面前,可她连张嘴吃粥的力气都没有。 没办法,当时我只好将她抱在怀里,亲自喂她。 她没见过我的长相,只听过我的声音,感受过我的怀抱。 所以,哪怕现在的她,将粥棚前的林枝枝误认为我,我也并不会觉得生气。 我四处转了几圈,最后飞回粥棚。 崔恕黑沉沉的脸在白汽后面模模糊糊,我看不清。 但我却能看清林枝枝的脸。 崔恕到底还是带她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男主角拗不过女主角,这是的天然法则。 我甚至在想,其实崔恕是有一点惧内的。 因为,以前我自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主角时,他也很听我的话。 比如说,夏天到了,我要吃冰梅子汤,崔恕怕我吃了腹痛,不准,我就一瞪他,他立刻改口。 “那就只能吃一两口。” 他无奈摇头,手举起勺子,送到嘴边轻吹。 我瞬间笑了,“冰饮有什么可吹的?” “多吹一会,冰梅子汤就不冰了。” 回想起这些过往,我就看着林枝枝。 心想,眼前这个为百姓忙前忙后盛粥的姑娘,以后会不会也为了一碗冰梅子汤和崔恕撒娇呢? 我死后数日,粥棚一直荒废。 今日再开,棚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林枝枝系着素麻围裙穿梭在蒸汽里,每打一勺粥,就说一声:“这些米粮都是王妃娘娘生前留下的恩泽,各位切莫忘了王妃的好!” 说着,她便一指崔恕身后的灵位。 那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台,我的牌位就摆在那。 这是林枝枝早上想出来的主意。 王府上下消息传得快,又经十三之口,林枝枝很快也明白了崔恕的处境。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聪明女孩,既然东宫要辱我为灾星,牵连崔恕和我父亲,那她就要大张旗鼓的再次让我的善名传遍盛京。 果然,在林枝枝的引导下,许多灾民纷纷流泪高呼,“王妃仁善!” 崔恕侧头,眼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是有些心动的。 至少,哪怕他心中没有悸动,也一定充满了对林枝枝的好奇。 为什么林枝枝会为了我的事情如此上心呢? 明明他昨晚几乎要把她置于死地。 好奇心是感兴趣的开始。 感兴趣之后,则是探究。 这一切,都是一种渴望了解对方的冲动。 崔恕对林枝枝开始产生好奇了。 他快要爱上林枝枝了。 男女主相爱的过程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我抱胸轻笑。 谁知,下个瞬间,意外突发。 正当林枝枝和崔恕都在盛粥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那孩子撞翻粥桶扑向供桌,脏手抓起我的牌位就要跑。 我的牌位是金漆描的,倘若细算,当真值钱。 他顿时抠掉我半边名字。 崔恕手中陶碗与金箔同时落地。 “拦住他!” 十三挥出剑风,削去孩童半缕头发:“放肆!” 他出手迅速,一招便将人拦下。 可他刚用剑鞘挑起孩子的衣领,人群中却挤出个锦袍男子。 “宁王府好大的威风,居然连个垂髫小儿都要动用私刑?看来钦天监的预言果然不假——雷劈灵堂,此乃灾厄之兆,必有妖物从中出现,为害我朝!” 崔恕脸色一沉。 我跟着皱眉。 这人名叫周宪,是太子的门客。 没想到,东宫的爪牙无处不在。 此局难破。 我心道不妙。 太子以昨夜之事做局,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幕。 于情于理,这孩子辱我灵位,都该受罚。 但。 倘若崔恕对此子用刑,却是坐实了妖物出世的传言。 没有百姓愿意跟随一个暴虐的王。 而且,不知太子是不是还安插了其他人手,人群中很快掀起一阵音浪。 “此子侮辱王妃,必当杀之!” “没错!杀之!” 饥饿的人群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 他们很容易受人驱使摆布。 一时间,崔恕进退两难。 孩子自然是不能杀的,可无论杀还是不杀,都难平民愤,难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我见崔恕的手指微微发白。 “没错,此子该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枝枝。 一向善良可人的她,此时居然猛摔木勺,热粥溅了满地,让挤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向外散开。 就连崔恕也错愕不已。 “林枝枝,你——” “王爷,此子必不能留!他今日敢明抢王妃的描金灵位,明日就敢当街杀人掠货!” 林枝枝一反常态,在崔恕震惊的目光下大声说道。 “依我看,这些贱民都一个样,不如咱们杀一儆百,让这些白眼狼都涨涨教训!” 第31章 妖女林枝枝 人群霎时沸腾。 林枝枝的话过于残暴,哪怕是放在贵族之中,也鲜少有人敢说。 周宪眸光亮起。 他只当林枝枝是个蠢货,护主心切,殊不知这样做,反倒遂了东宫的心意。 很快,人群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 “毒妇!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倘若王妃娘娘在世,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孩子能有什么错?” “你们别看她刚刚装得殷勤热络,要我说啊,分明处处都是算计!不然为什么有小乞丐将她认成王妃,她却不辩解?” 骂声不断,林枝枝很快被推向风口浪尖。 周宪愈发得意的脸色渐渐阴沉。 不好! 人们声讨的方向有变,这贱婢倒是跳出来帮崔恕挡枪了! 我拧紧眉毛,与崔恕一起望向林枝枝。 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她毫不畏惧,脸上仍挂着强装出来的凶狠表情。 其实她的表情挺假的。 相由心生。 林枝枝天生纯善,再怎么装恶毒,也不传神。 可这却给了人们另一个骂她的理由。 “这女的佛面兽心,让人看了就恶心!” “王爷明鉴,千万不要被这女子蒙蔽了啊!” “宁王妃行善积德,王府怎么可能生出妖物!大家评评理,那钦天监预言里说的会不会是这个妖女,冤枉了咱们王爷和王妃!” 眼看着百姓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将林枝枝淹没。 直到这时,崔恕才终于出手。 他一个眼神过去,十三立刻收回剑鞘。 那个偷盗的小孩瞬间跌落,而崔恕却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 “此子偷窃,人赃俱获。” 崔恕边说边将孩童放下,嘴里明明是冷酷的话语,做出的动作却十分温柔。 “但,念及稚子无辜,本王决定——” “从明日起,全城增设三处粥棚。” “而他,该罚则罚,明日便随王府下人一同早起施粥吧。” 话音刚落。 百姓们的欢呼声顿时震动满枝春花。 让那孩子随行发粥,分明是明罚暗赏。 宁王英明仁厚,无人不喜。 无力回天的周宪默默离去。 然而,如此皆大欢喜的局面里,却只有一人伶仃。 我看到棚子下林枝枝僵硬的小脸。 她攥着手,指节发白,脸上半笑不笑,骑虎难下。 崔恕忽然斜睨她一眼。 “至于调唆本王的奸佞之人……当以扰乱赈灾之罪论处!” “来人!” “将这妖女关入王府地牢,等待发落!” …… 暮色染红街道时,崔恕终于带着家丁们收拾好粥棚回府了。 我飘在半空,看见大家脸上都挂着喜色,为崔恕和我成功洗刷污名而感到开心。 但,人群中,崔恕却没有笑。 他眉心紧锁,显然是在忧心什么。 随后,他便转头看向队伍里管事的小厮,道:“林枝枝呢?” 小厮连忙拱手,自信一笑。 “早听王爷的话,将人送回王府关进地牢了!想必现在应当都被泼过两轮辣椒水了吧!” “——胡闹!” 突然,崔恕一甩衣袖,勃然大怒,小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地。 “小、小的知错!那林枝枝蛇蝎心肠,泼辣椒水已是便宜了他,小的早该安排人拔她指甲的……” 眼见下人越说越离谱。 崔恕终于耐不住性子,重重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去把林姑娘从牢里放出来,再给她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带到我书房来。” “王爷,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崔恕再次重复,“快去,别让本王久等!” …… 书房里。 林枝枝很快被下人带来。 她样子很是狼狈,表情却十分柔和。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下人们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林枝枝轻声笑了笑。 “王爷不必向我道歉,我今日口出狂言,受些惩罚是应该的。” “你很会揣度人心,”崔恕摸索着手中的白玉南珠,“白日那出戏,连十三都差点信了。” 林枝枝肩膀一颤。 她伤口未愈,又被泼了辣椒水,现在浑身都疼。 可崔恕的话却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既然王爷知道我在做戏,为何不趁此机会直接除掉我?” 她的笑容渐渐发苦,略显自嘲。 “我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人,爹娘厌我,王爷恨我,王府上下乃至宫中太后都视我为下作之人……” “我自己也清楚,王爷之前每次留我一命,也并不是真心不想我死。” 话音至此。 我清楚看见崔恕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愧疚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加倍付出。 这是男女主角感情即将升温的信号。 但,崔恕并没有直接回答林枝枝的问题。 他握着我发簪的手一顿,随后便将东西收入袖中。 “巧了。” “本王向来与你不合。” “但现在,本王对你,也有一问。” 林枝枝茫然的抬起头来。 “王爷想问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对你并非真心,那又为什么心甘情愿替我背上骂名?” 满室寂静。 夕阳余晖洒进书房,照得林枝枝小脸绯红。 崔恕迎着光看她。 这一刻,他们两人视线交汇,毫无保留。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们俩如此般配。 旗鼓相当的两个人。 多好呀。 林枝枝比我聪明,比我更能为崔恕做出牺牲。 也许,他们当真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我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我唯一的优点只有家世,为崔恕唯一的牺牲是以死换来他的女主角降临。 而林枝枝呢? 她身上无一处不好,唯一的缺点只有家世。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崔恕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家世。 他需要的,是爱,是包容。 林枝枝正好符合他的所有择偶标准。 ——包括她的长相。 以前,曾有人欲献妖娆胡姬给崔恕,却被他果断拒绝。 他喜欢清秀如栀子花般的姑娘。 就像我,就像林枝枝。 我不能再去和林枝枝比较了。 我是过去式,总会被人遗忘,不该再被提起。 谁知—— 下一秒,林枝枝竟忽然开口。 “请王爷不要误会。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王妃。” 第32章 她的唇印 林枝枝话音刚落。 崔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似乎是从未想过林枝枝会如此作答,所以崔恕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有关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走眼。 相爱十年,同床共枕五年。 我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不过。 尴尬时,崔恕总会习惯找些小物件在手中把玩。 此时,我的白玉南珠分明还在他手中。 可这一次,他却选择了低头转起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是,为了……王妃?” 林枝枝点点头。 “没错。我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王妃,也只会是为了王妃。” 她平静的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谄媚。 “王妃娘娘于我有恩,无论是曾经买书赠我、赏我饭吃,还是……因我弟弟之事,使我苟活至今,都是因为王妃的仁善。” “所以,太子一党想拿王妃做文章,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并且,只要是王妃的心愿,不管千难万险,我都会去努力帮她一一实现。” 夜风徐徐,荡起院中栀子花香。 林枝枝站在窗前,像在融金的夕阳里闪闪发光。 一时间,崔恕竟望着她移不开视线。 只是,听到林枝枝口中提起我的名字,他到底还是有些不快,便问道: “据本王所知,王妃生前和你并无任何关系,最多只是一面之缘,你又是如何得知王妃的心愿的?” 林枝枝笑着摇头。 “王爷果然不懂。我是自打见了王爷之后,才知晓王妃的心愿。” “……见了本王?” “我初见王爷时,王爷在街上焦急寻人,后来找到王妃,王爷心碎欲绝,口吐鲜血……甚至是在我入府之后,王爷每次折磨我时,我都能看出王爷的孤独。” 林枝枝一叹。 “王爷时常睹物思人,几次还从我身上看到王妃的影子——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被王爷如此深爱的王妃,她心中的遗愿,一定就是王爷你呀。” 说到这。 我与崔恕皆是一怔。 林枝枝的话,对也不对。 我的遗愿,的确是崔恕不假。 可我希望的,从来都不是崔恕走出孤独,重新过上幸福的人生。 诚然,我也不想看崔恕为我殉情。 但,至少。 他幸福的代价,总不能是忘了我。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和崔恕所造的,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为了成为他们的陪衬。 我也好,我的父亲和皇祖母也罢。 只要这两位主角不再需要他们,那他们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一切活过的痕迹被尽数抹去。 所以,换言之,崔恕的记忆,就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希望他忘记我。 这个世界已经对我太不友好了。 而林枝枝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更不好过。 “放心吧,王爷。” “王妃的恩情,我此生不会忘记。” “我会为了死去的王妃,照顾王爷一生一世。” “哪怕,王爷对我厌恶至极。” 一生一世。 我坐在崔恕的桌上,撑着脸,细细端详着林枝枝。 她连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我以前有说过吗? 只要是女主角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她是世界的宠儿,是呼风唤雨的预言家。 所以我相信,林枝枝一定会和崔恕一生一世的。 只不过,面对如此直白的话语,崔恕并没有脸红心跳。 他依然维持着冷脸皱眉的姿态,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我发现他的嘴唇起皮了。 也是,今日在外施粥,忙了一整天,结果刚刚回府,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说要见林枝枝。 我觉得这是他活该。 但,于林枝枝而言,这却是个机会。 果然,见崔恕嘴唇干燥,她立刻道:“王爷请稍等。” 说完转身就走,随后很快回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茶壶和茶杯。 我看着林枝枝的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她与崔恕相处已久,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一般。 林枝枝倒了杯热茶递给崔恕。 “王爷,你一天都没喝水了吧。”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接过。 他盯着林枝枝,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我不禁替林枝枝捏了把汗。 “茶是干净的!” 突然,林枝枝收回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没在里面放任何东西!” 说着,她便将喝光的茶杯放在崔恕面前,想以此自证清白。 我瞧见那紫砂杯子上小小一轮唇印,湿湿的,正对着崔恕。 我忽然就觉得,林枝枝身上原来也有风情。 那是少女的风情,不自知,但迷人。 目光移动。 我又望向崔恕。 此时此刻,他的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像吞下往事。 他和我一样,都望着那枚湿漉漉的唇印出神。 他会因此想起我吗? 我有些好奇。 我和他之间,也曾做过些荒唐事。 有一次,我们外出射猎,我摘了个很酸的杏子吃,却骗他很甜,非要让他也吃一口。 杏子我一共摘了两个,打算一人一个。 谁知,崔恕却拿走我咬过的那个杏子,就着我的齿痕就咬了下去。 我脸一红,崔恕就说:“不酸啊。很甜。” 我不信,他便哄着我说:“我咬的这个地方就很甜,不信你尝尝?” 我是个傻的,对着他咬过的地方又是一口,结果还是觉得酸,酸得直跺脚。 然后崔恕便笑了。 那时他意气风发,坐在马上,是我此生不渝的少年郎。 而现在。 我见他犹豫着举起杯子,送到嘴边。 我心一悬,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崔恕,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在心中落泪。 至少,求你不要这么快就这样放下我。 我的少年郎啊。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我缓缓扭头,直直望向崔恕正对面的林枝枝。 她的双眸晶晶亮亮,像一枚铜镜,倒映出崔恕的身影。 多明亮的一双眼。 这是一双有情人的含情目。 我见林枝枝眼中的崔恕手依然举在半空。 我于是低头,这回是彻彻底底的不敢再看了。 紧接着,突然一声脆响。 我不会听错。 那分明,就是茶杯盖子开合的声音。 第33章 为了崔恕,不委屈 开盏,品茗,用茶杯盖子轻刮边缘浮沫。 紫砂茶具摩擦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 我猜的到崔恕的每一步动作。 他不爱饮茶,但规矩却学得很好,从不会出错。 谁知,正是此刻。 ——哗啦! 茶盏碎裂的声响竟猛的在房中炸开! 我匆忙回头,几乎错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迸出裂痕。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恕。 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只是目光低垂,正盯着地上泼渐而出的水痕。 上好的紫砂茶杯,就这么被他狠狠砸碎。 碎片飞溅满地,还冒着热气,氤氲缭绕。 “滚出去,换套新的。” 崔恕的嗓音如同冰棺里凿出来的一般。 “你碰过的东西,本王嫌脏!” 我魂魄一颤,迅速扭头看向林枝枝,只见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被溅起的热茶烫到,又像是委屈的无所适从。 很明显,林枝枝很难接受崔恕的突然变脸。 明明上一秒崔恕还好好的,甚至嘴唇即将碰到茶杯。 怎么一眨眼,却又对她恶言相向? 林枝枝睫毛抖动得厉害,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将一切看在眼中,也有些不明所以。 崔恕到底是怎么了? 他刚才的样子,当真像个从鬼迷心窍的梦中猛然惊醒的人。 我穿过桌子,飘到他身边,担忧的握住他手。 然而,在我无声的触碰下,崔恕的袖子里竟忽然流出一丝血痕。 我一惊,忙想翻起他的袖子查看,可半透明的双手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崔恕手腕青筋暴起,指节青白。 我终于瞧见他手中紧攥的白玉南珠。 原来,他是被我的发簪一不小心刺破皮肉。 我想叫林枝枝过来看看崔恕,哪怕因此两人有肢体接触也无妨。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的我,除了嫉妒,无法再为崔恕做任何事情。 这感觉真不好受。 反观林枝枝。 她咬唇蹲下身,将茶杯碎片拢进帕子,睫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模样温顺可人。 “王爷教训的对。这茶是有些凉了,该去换壶新的来。” 看似服从的一句话,其实话里满是怨怼。 ——人走茶凉。 林枝枝的话里究竟有没有这层意思呢? 我不敢妄下定论。 但我能看出她心中的不甘。 她飞快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起身端起茶壶就走。 带上书房门时,林枝枝十分用力。 砰! 那门几乎是用摔的。 然而,面对林枝枝的无礼行为,崔恕却无动于衷。 他仍坐在桌前,面若寒霜。 我见他眉心越皱越紧。 随后,半晌过去。 崔恕整个人像是突然绷断的弓弦一般,一下子大喘起粗气。 “不、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看上去非常痛苦,仿佛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抗争。 我四处看看。 全屋就只有我和他,既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鬼。 “我一定是太累了……” 忽然,崔恕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 “我得睡了……我必须得睡了……等睡醒了,栀栀就会回来了……” “这次我要带她去猎场,不让她去施粥了……我要亲自带她去采花……不,不对,我本来……” “——我本来,是要做什么来着?” 话音至此。 我与崔恕都窒住了。 我与他,一人一鬼,相对而坐。 我看他像个疯子,他看我如同空气。 气氛在这时变得沉默。 夕阳渐渐散去,月影爬上树梢。 我看着崔恕伏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眼睛缓缓闭合。 他的手腕已经不流血了,干涸的血迹凝结,一碰就碎。 “栀栀,你一定要快点醒来……” 崔恕的呼吸渐渐平稳。 入梦前,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给我。 我有些心酸。 这个世界总给我藕断丝连的温柔。 夜风微冷,拂动崔恕的发丝。 我知他身上有伤,又一连数日缺乏休息,便想给他盖条毯子。 但,我是鬼魂,无法干预现实,便只好去院中寻人。 其实,说是寻人,可我也没办法真把人直接叫去崔恕身边。 我生前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死后是个没用的鬼,甚至连作祟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找个心理依托。 那么,找谁好呢? 首先,十三不行,因为我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 其次,惠姑姑也不行,因为她晚间还要处理王府的诸多杂事。 所以,只能是林枝枝了。 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飘向后厨。 果然。 还没进入厨房,我便在屋外看见了里面的灯火。 林枝枝蹲在灶前,一壶热茶烧了半天。 她口中仍有抱怨。 “再大的委屈都受过,这点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说着,她睫毛上蓄起一滴泪珠,险些落入茶汤时,却被她用手背抹去。 我看到她指尖鲜红的伤痕。 本来,她的手都快好了,却因为今日被泼辣椒水,情况再次恶化。 她的委屈原本理所应当。 但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对她感同身受。 这时,茶水滚沸,过了香味最浓的时机。 林枝枝虽然不懂茶艺,却也闻得出香气,为了弥补,便快步去园中摘了些栀子花回来,泡入壶中。 我微微蹙眉。 她是如何得知……我日常习惯的? 我生前饮茶,总爱在茶中放入栀子花,芬芳扑鼻。 其实,我最应该清楚,许多人都会以鲜花入茶。 可唯独林枝枝这样做,会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感觉如同自己的影子有了生命一般,甚至还将本体吞噬。 但,很可惜,我不是那个本体。 我是那个影子。 我只是沾了林枝枝的光,昙花一现来人间走过一遭,等她站到正午时分的太阳下,我就该消失了。 我二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我真正的习惯,我生来东施效颦,只为提前让崔恕适应他未来真爱的一举一动。 我看着林枝枝端起新沏的茶离开厨房。 花香袅袅,萦绕满园。 她很快来到崔恕的门前。 眼前,书房大门紧锁,只有窗户大开。 林枝枝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去。 谁知,她却自作主张的推开了房门,并且轻道一声: “王爷,我回来了。” 第34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枝枝的话在我耳中含义重重。 我回来了。 ——说得好像她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不过,其实她也没有说错,一切都怪我的嫉妒心作祟。 她本就是崔恕的女主角,理应站在他身边。 她只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 然而。 林枝枝话音刚落,却看见伏案沉眠的崔恕。 她的呼吸顿时收紧,随后缓缓放轻。 林枝枝动作很是小心。 我早说过。 面对崔恕,哪怕受尽折磨,林枝枝也会待他心细如发。 我见她小心翼翼的将茶具放在桌前,发出悦耳的响声,并不吵人,反倒有种风铃般的安稳感。 崔恕没醒。 林枝枝便站在桌前端详起他的脸。 不可否认,崔恕本身长得就很好看,眉眼俊朗,轮廓优美,在与我成婚之前,一度被京中无数贵女所追捧。 可就是这张脸,如今竟惨白如纸,不复当年。 哪怕是在梦中,崔恕的眉头也从未展开。 月光倾入室内,如银纱蒙在他肩头,将那道总是绷得笔直的脊梁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林枝枝稍显踯躅。 “……王爷?” 她将嗓音放得比落花还轻,柔情似水。 崔恕依然闭着眼睛。 林枝枝于是转身取来毛毯,盖在崔恕的身上。 我终于长舒一气。 太好了。 也许这样崔恕便不会着凉受风了。 我心想着,就飘在林枝枝身后,忽然见她抬起手来,悬在崔恕的眉心。 林枝枝这副样子,似乎是想触碰他而不敢。 我明白,这是少女的心动。 就像我当年春心初萌,想偷抚崔恕的睡颜又怕惊醒他,最后只敢用目光描绘他眉眼轮廓。 只不过,后来我们成婚,崔恕便告诉我,他是装睡。 “我当时等了好久,心想,只要栀栀碰我一下,我就立刻抓住你的手,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可我的手最终收回。 崔恕没抓住我。 所以,他以后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我。 那么,现在呢? 他是否也在装睡,等待一个抓住林枝枝的契机? 窗外的更漏声忽然变得很响,蜘蛛悬在檐角,织出一张将所有人都困住的网。 林枝枝转身欲走。 谁知。 “枝枝——” 突然,崔恕紧紧攥住林枝枝的手腕,不肯松手。 我和林枝枝都以为他是醒了,却很快因他喉间溢出的低吟弄清现状。 崔恕这是做梦说梦话了。 我看着他紧握的手,比以前瘦了一圈,指骨突起。 他神情痛苦,无意识摩挲着林枝枝的手腕。 “枝枝,别走……” 这是我第一次不确定崔恕到底是在叫谁。 是“枝枝”,还是,“栀栀”? 我看向林枝枝。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知崔恕梦见了什么,他的手力道很大,拉得林枝枝被迫俯身迁就于他。 书房里没点灯,月光拉长她的影子,与身后的我完美重合。 看吧。 我才是那个影子。 我木着脸,飘上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然后,我开始用力去掰崔恕的手指。 我希望他松手。 可我的魂魄却穿透他的骨血,狠狠撞上冰冷的地面。 好疼啊! 我大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我又气又委屈,便转向崔恕,再次高喊:“崔恕,你给我醒醒!” 他不会醒的。 我明明都知道。 以前,崔恕教我拉弓射箭,掌心贴着我的手背,紧紧不松。 然而,此时此刻,他手心的温度却透过另一个女人的肌肤流淌,我却连一阵风都掀不起来。 林枝枝试图将手抽回,但只是在做无用功。 最后,我见她将嘴唇贴近崔恕的耳畔,吐息拂乱他额前的一丝乱发,轻声道: “王爷,枝枝在呢。” “安心睡吧。” “枝枝会一直陪着你。” 崔恕眉心一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甚至连紧握着林枝枝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林枝枝见机,立刻把手收回。 “嘶——” 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神情微微变化。 如果说,刚才不经崔恕允许就进入书房的林枝枝尚且泰然自若,那现在的她,显然已经是小鹿乱撞了。 林枝枝的目光湿漉漉的。 我跟随她飘出书房。 她难道也觉得心痛吗? 我想,她可能是以为崔恕将她误认成我了吧。 但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 我觉得崔恕是在叫她,她却觉得崔恕是在叫我。 一生一死的两个人,女主和女配,我和林枝枝唯一一次的公平居然体现在崔恕的一句话上。 只可惜,我不该跟着林枝枝离开书房的。 我本意是想眼不见心不烦,暂时避开这个伤心地。 谁知,我和林枝枝前脚刚走,崔恕便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皱眉,握过林枝枝的那只手反复握紧再松开,犹如回味。 然后,他看见桌前半冷的栀子香茶,瞳孔骤缩。 崔恕猛的站起身来。 “是栀栀……” “一定是栀栀醒了,这是她给我泡的茶……” 毛毯从他肩头滑落,窸窣隐入黑暗,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疯狂跑向寝殿。 “栀栀,是你回来了,对不对!明日你不准去施粥,我带你去猎场……” 崔恕的声音无限在黑暗的长廊里回响。 他奔跑着,却远远看见漆黑一片的寝殿,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压抑满口血腥气,转头奔向我的灵堂。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那么,反过来呢? 这里是我的陈尸之地。 这里是我从前的家。 这里,是崔恕迷路无法返回的归宿。 明月高悬,照亮灵堂门前两排白幡。 崔恕气喘吁吁的停下,双手撑膝。 他缓缓迈步,一步一顿,目光死死盯着灵堂的正中央。 我的冰棺没有移动,仍在原位。 可他却小声低喃:“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说不定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然而。 走进室内,站定棺前。 崔恕终于看清冰棺内我日渐凹陷的脸。 他脸色白如纸钱,声音颤抖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我们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为什么栀栀你还没醒来!” 第35章 崔恕走出阴影 今夜的宁王府异常平静。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离开崔恕的书房后,我跟了林枝枝半宿,看她自己消化好情绪后睡下,便跑去王府大门上坐着吹风。 至于崔恕之后在哪里、做了什么,我都一概不知。 因为我没心思再想了。 此时此刻,眼见晨光熹微,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便是—— 今日,正是我尸体的下葬之日。 天色很快大放光明。 王府门前,侍卫更值,洒扫的丫鬟婆子们陆续开工。 我起身飘下屋檐,打算去看看崔恕,怎知却在半路碰上了神色慌张的惠姑姑。 “王爷人呢?寝殿那边可派人去看过了?” 银朱一路小跑着穿过长廊,急切的回应:“回姑姑,王爷也不在寝殿!” 惠姑姑急得直跺脚。 “今日王妃下葬,不一会儿就有百官前来悼念,怎么王爷忽然不见了!” 她两手交握片刻,最后用力一捏。 “——快去灵堂看看!如果书房和寝殿王爷都不在,那一定是在王妃的灵堂里!” 我眉头紧皱。 崔恕半夜醒后……去了我的灵堂? 怎么会? 然而,来不及多想。 下人们已经纷纷跑向灵堂,我也随之一同跟去。 他们脚步极快,一眨眼便赶到灵堂门口。 屋外白幡随风急颤,惠姑姑率先走进去。 灵堂内,蜡烛尽数熄灭,照不到光的角落漆黑一片。 惠姑姑轻声试探:“王爷……您在吗?” 无人回应。 惠姑姑壮着胆子又往里面走了两步。 然后,她便看见了斜靠在棺材后面的崔恕。 惠姑姑的尖叫刺破晨雾。 “王爷!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迅速飞近,却在看清崔恕的模样后魂魄一颤。 天啊。 崔恕他—— 他的样子好糟糕! 我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 狼狈得像是……快要死掉一般。 冰棺后,灰蒙蒙的角落里,我见崔恕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明明没有喝酒,瞳孔却涣散得可怕。 形销骨立。 ——我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整个人竟如同暴瘦了一大圈似的,眼下的黑青色甚至堪比下巴上胡茬的青痕。 “快来人!将王爷扶起来!” 惠姑姑忙说。 银朱应声,立刻上前。 她抖着手去扶崔恕,却不料被他猛的挥开。 银朱顿时一惊。 此时的崔恕虽然看着颓靡,力气却很大,他全无收敛之意,银朱毫不设防,一下子便被他推倒。 “王、王爷……” 她小心轻呼,崔恕却如聋了一般喃喃道:“不对……不对……” 下人们面面相觑。 “王爷在说什么?” “是什么东西不对?” 我凑上前,把耳朵贴在崔恕的嘴边,极力想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马上就要下葬了,为什么栀栀还不醒……”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茫然的抬头。 若非是我早就知道,崔恕未来一定会与林枝枝幸福百年,不然看他现在这样,我当真以为他要随我去了。 我有些不忍,就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脸,想唤醒他。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尽可能的放柔了声音,带着笑意说道: “崔恕,该醒的人是你。我不会醒了,你快醒醒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 在我话音刚落之时,崔恕突然猛的仰起脸,望向我。 我一怔。 他这是……知道我在? 不。 怎么可能。 因为同一时间,我听到门外林枝枝的声音。 “你们都让开!” 林枝枝嗓音清脆,裹着晨露的清寒,来得很是及时。 也是,今早王府下人全员出动,她肯定也不能缺席。 我放眼望去,见她提着食盒跨过门槛,素白丧服被风吹得紧贴腰身,衬得她身形纤细如竹。 惠姑姑眉头一皱。 可她刚要呵斥,却见林枝枝将食盒中的供果点心一一取出,放在我的灵前,随后径直走到崔恕的身边,端上一碗姜汤。 她目光清澈,直接把碗抵在崔恕开裂的唇边。 “王爷,昨夜您在书房伏案而眠,受了风寒,请喝些姜汤驱寒吧。” 崔恕身体一颤,目光缓缓移向她。 “你昨晚又去了书房?” “是,”林枝枝面不改色道,“昨晚我再去书房送茶时,王爷已经睡着,我不敢打扰王爷,只好给王爷披上毛毯便退下了。” “你胡说!” 突然,崔恕猛的暴起掀翻姜汤,瓷碗顿时碎裂,碎片擦着林枝枝脸颊飞过。 可她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的跪在崔恕脚边。 “昨晚的茶里煮了栀子花,一定是栀栀她……” “——不是‘栀栀’,而是林枝枝。” 林枝枝毫不留情的打断崔恕。 “茶是我泡的,毛毯是我披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林枝枝做的。王妃娘娘已死,请王爷认清现实!” 灵堂骤然死寂。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崔恕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林枝枝一把拉过他的手。 我看着他们俩相交的双手,一如昨夜,密不可分。 林枝枝用力的拖着他往我棺前靠。 “王爷请看!请睁大眼睛看看!” “王妃娘娘一直都躺在这里,她不会动,哪里都去不了!根本不可能给王爷端茶添衣!” 日光一闪,我冰棺旋即反光。 崔恕在下一秒对上里面双眼紧闭的我。 我手指甲的颜色变了。 刚死时,崔恕为我梳妆染甲,曾用凤仙花将我指甲染成红色。 可是,现在,那十个指甲已然都变成黑色。 我明白,这是我不可逆转的死局。 人死后,血液凝固,尸僵开始,皮肤会随之变青变白,指甲变黑脱落。 我就是死了啊。 哪怕崔恕为我穿上当年的婚服,将我双手交叠安然放在身前,使我保持一副安详入睡的姿态。 但我就是断气了,就是没救了,就是死掉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挣扎什么、期待什么。 反正我早已放弃挣扎,放弃期待。 他应该像我一样,放下。 就像林枝枝说的,人走茶凉。 凉了的茶不好喝,要倒掉,换新的,人也一样。 死寂。 我静静的望着崔恕。 半晌过去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渐渐双手幅度变大,甩开林枝枝。 然后,他双拳握紧,压在我的棺盖上。 “来人,伺候本王洗漱。” 崔恕声音冰冷,却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今日王妃下葬,事务繁多。” “本王……一刻也不想耽误。” 我缓缓飘向灵堂门外。 看吧。 我就说,他一定能走出来的。 只要有林枝枝在,崔恕就一定可以走出一切悲伤。 第36章 “你这负心汉!” 一刻钟后,洗漱完毕的崔恕再次来到灵堂。 他剃净了胡茬,头发整齐梳好,再竖起,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丝毫不见刚才的狼狈与不堪。 我等在檐下,见他神情冷淡,负手而立。 其实,那表情也不算是冷淡吧。 我心想。 此时此刻,望着崔恕面无表情的脸,我觉得那更应该是一种麻木与漠视。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从夜晚到清晨,甚至三四个时辰都不到,他竟像换了个芯子,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我依然确定,他还是崔恕,不会有错。 他手里握着我的发簪,从未松开,有下人来告,送葬的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他便低头看一眼簪子,道:“知道了,让大家好生招待客人,切莫伤心过度,失了礼数。” 话毕,他就收起簪子,走向王府大门。 今日的王府好生热闹,来往宾客众多,堪比当年我与崔恕新婚。 我穿梭在人群中,细细看了几眼,发现有些客人也在感叹:“几年前王爷和王妃成婚时我还来吃了喜酒,怎知如今,哎……” 他后半句叹息点到即止。 算了。 不提也罢。 我扭头又去看别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双素轿停在王府门前。 我一看,就瞧见与我生前最为交好的平南郡主任苏宜,正扶着我的父母下轿。 几天不见,父亲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岁。 他们的腰很弯很弯,我那身为丞相的父亲尚能自持,可母亲却早已哭成个泪人。 “我的栀儿乖巧善良,怎么会就这样……你让母亲以后该如何是好……” 任苏宜红着眼眶位母亲连连拭泪,道:“伯母,别再哭了,阿栀定不想看到你们伤心!从今往后,我便是二老的亲女,一定替阿栀向两位敬孝!” 正说着,她便与我母亲踏入门槛,对上旁边崔恕的身影。 “……见过表兄。” 任苏宜轻轻颔首。 她属皇室异姓宗亲,与崔恕算表亲关系,这样叫他,也是应当。 可崔恕根本不搭理她,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任苏宜很快抬眉。 她盯着崔恕的脸,看了又看,眉心也随之越皱越紧。 直到连我都等得有些急了,她才开口问道:“表兄不难过吗?” 崔恕瞥她一眼。 “什么?” “苏宜是想问,今日阿栀下葬,满堂宾客皆痛心疾首,唯独表兄一人神情冷淡,苏宜不解,便想问问理由。” 我一怔。 任苏宜是个急脾气、直肠子。 我与她相交甚笃,最知她眼中黑白分明,容不得半分虚情假意。 而她见证我和崔恕相爱多年,如今却见崔恕满脸冷淡,自然就坐不住了。 我很着急,想劝她而不能,只好围在她和崔恕身边打转。 好在,崔恕并没有因为她的尖锐而翻脸赶人。 他只是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没什么理由。就只是不想做表情而已。怎么,不行?” 我瞬间扶额。 完蛋了。 此刻,我只恨不能捂住崔恕的嘴,让他少说两句。 他这话当真不如不说,越说越气人! 任苏宜果然生气了。 她瞪着崔恕,眼中泪水早已晾干,手一指,头上的白花便随风一晃。 “呵,表兄说话可真‘好听’!” “以前京中人人称赞你与阿栀是天生一对,连陛下都说你二人情谊深厚!可结果呢?” “再一会儿阿栀就要被送去城外下葬了,而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好丈夫,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 “表兄可知哪怕阿栀不嫁你,也能嫁给其他皇亲国戚安度平生,但她偏偏嫁了所有皇子里最为势微的你!” 任苏宜越说越激动,一张小脸迅速涨红,与崔恕清冷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我母亲在旁看着,已有些情急了,便连连拽着任苏宜的衣袖。 “苏宜,别再说了,王爷身负重任,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 眼见着局势愈发不可控制,任苏宜几乎要单方面和崔恕吵起来时。 林枝枝突然出现了。 我没注意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却看她低眉顺眼,挡在崔恕的身前,道:“郡主误会了——王爷昨夜思念王妃,伤心过度几次晕厥,现在他只是太累了……” 任苏宜冷笑一声。 “我与表兄说话,哪里轮得着你这贱婢插嘴?” 她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眼,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往崔恕跟前一拽,“表兄为何默不作声,任由一个女子替你讲话?莫非……这贱婢是你的新欢不成!?” 任苏宜话音刚落,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可我转头望向崔恕,却发现他依然无动于衷。 “你说是就是。” 他冷漠不已。 我喉咙发苦,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眼下,崔恕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伤心过度吗? 我攥了攥手指。 然而,这样想着。 下一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只见愤怒至极的任苏宜猛的抬起手来,作势便要抽崔恕的耳光。 “好你个负心汉!阿栀待你情真意切,你如今竟然如此惺惺作态,我今日定要替她讨回这笔债来!” 我立刻急扑上前! 可我一时急忘了,现在的我早已没有躯体,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我的魂魄陡然穿过任苏宜高举的手。 “不要!” 我大声喊道。 但,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声音竟与我的声音完美重叠。 我见她一下子冲上前,义无反顾的迎上任苏宜的巴掌。 谁知。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横空挡住任苏宜,立刻将林枝枝护住。 我错愕的看向崔恕。 而他,却皱着眉,冷冷的看向任苏宜。 “闹够了吗?” 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第37章 还我一个体面 崔恕话音刚落。 任苏宜便愣住了。 “表兄这是在同我说话吗?” 她面容僵硬,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我看着她许久,试图读懂她的表情,最后却只看出她眼中默默燃烧的怒火。 可崔恕却说:“除你之外,还会有谁?” “哈?” “表兄之意,难道是我故意大闹灵堂,想让阿栀难堪,而非你待阿栀情如纸薄,而非这贱婢虽是阿栀的仇人之姐,却仍可以在宁王府登堂入室?” “依我看,表兄既然如此维护这贱婢,不如趁今日阿栀下葬后,就将她风光纳入房中,也省得你夜长梦多!” 任苏宜一鼓作气骂完崔恕,说到后面,唇角便突然勾起,描绘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表兄,承认吧,你护不住阿栀,自然也护不住这贱婢。” 崔恕喉结一动,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任苏宜向来嘴不饶人,于她而言,想要戳中崔恕内心的痛点,实在轻而易举。 世人都说女子小人难养也,殊不知女子间的友谊往往坚不可摧。 我想,倘若任苏宜拿得起剑,恐怕她早就为我一剑刺向崔恕泄愤了。 但林枝枝可不许任苏宜这么做。 身为女主,光环加身,林枝枝天生就善良无比。 她见不得有人用恶语伤人。 哦,不对。 崔恕除外。 因为崔恕是男主角。 话本里的男女主总会互相护短,双向奔赴。 所以,她不允许任苏宜这般嘲讽崔恕。 “平南郡主为何要对着王爷的伤口撒盐!” 林枝枝忽然振振有词的问道。 “郡主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王妃去了,最难过的人就是王爷!可他碍于身份不能表露心情,已经是痛上加痛了……而郡主你身为王爷的表妹,不仅不知道关心他,反而句句带刺,挑王爷的错!” “……现在,所有人都在埋怨王爷没保护好王妃,可你们之中又有谁想过王爷呢,王爷他又该由谁保护?” 说着说着。 林枝枝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许多宾客见门前喧哗,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我焦急不已,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尽快结束。 崔恕和任苏宜,一边是我的结发丈夫,一边是我的金兰姐妹。 我不愿看到他们反目成仇。 然而,他们这对表亲本身关系就不密切,如今又多了个林枝枝夹在中间搅浑水,别说让他们和睦相处了,恐怕连维持现状都难。 我左右看看他们几人。 任苏宜先笑出了声。 “表兄他怎么没人保护了?他不是有你这贱婢挡在身前吗?” 话音至此。 任苏宜再度转向崔恕,道:“表兄,若不是因为你,阿栀她明明会有更好的结局和选择。” 伴随着这句话的轻轻落地,我只见崔恕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很是奇怪。 明明刚才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不过一瞬,竟像有人藏在他皮下一般,奋力撕开冰冷的面具,刚探出头来嘶吼一声,旋即又被塞回皮囊。 我眨眼的频率甚至跟不上崔恕变脸的速度。 他立刻恢复了冷漠。 “……那就让她选别人啊。” 我顿时遍体生寒。 这次,我真的没法再调侃自己聊以慰藉了。 我笑不出来。 任苏宜也笑不出来。 因为崔恕很快又道:“平南郡主伤心过度——十三,本王命你将郡主扶到偏殿休息。” “表兄,你竟敢——” 林枝枝应着崔恕的话打断任苏宜,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求求郡主别再闹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之事我甘愿受罚,只求郡主给王妃留些体面吧……之后您怎样处置我都可以,只是别在王妃下葬的这个时机……” 林枝枝说话间,十三已然提着剑走了过来。 他向任苏宜抱拳行礼,剑穗轻晃。 “郡主,请吧。” “惺惺作态!我又不是犯人,犯不着你来押我!” 任苏宜恶狠狠的说,随后盯了林枝枝一眼,转身就走。 “你这贱婢,居然好意思提起’体面‘二字?现在王府上下最不体面的人便是你,最不体面的事就是表兄准你踏入阿栀的灵堂,像你这样的角色就该彻底消失,以免脏了阿栀的眼!” 任苏宜很快离开了。 她人刚走,林枝枝便低下头,咬唇不语。 崔恕冷淡的瞥了她一眼。 “委屈?” 林枝枝鹌鹑似的,“没有。” “那你先退下吧。” “不行!今天王妃下葬,宾客众多,我得守在她灵前……” “——你不配。” 突然,崔恕态度骤变。 我微微一惊,就瞧见他硬邦邦的对林枝枝说道:“林枝枝,你难道不觉得任苏宜说的每句话都很对吗?” 林枝枝面色一僵。 “王爷,我……” “我其实真的觉得她说得很对。栀栀就不该嫁我,这样她就不会死,甚至还会有个好结局。而你……” 说到这。 崔恕的声音里尽显疲倦。 我飘在半空,将他的后半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而你,林枝枝,你这种人,为什么就不能像个配角一样,早点消失呢?” 此时此刻,接踵而至的人流压死满庭栀子的清香,王府里宾客穿流,闹中有静。 崔恕的话轻轻落地,很快便被人们的脚步踩得稀碎。 我不知道林枝枝听见了没。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听到了的。 因为她身形滞了下,立刻转身跑了,头也不回的。 崔恕没去追她,只是扶着我的母亲微微苦笑。 “岳母,让您见笑了。” 母亲迟疑后退半步:“王爷,您还好吗……?栀儿已去,活着的人更应当节哀顺变……” 他们的脚步离我的灵堂越来越近。 就和其他人一样,事到如今,我的母亲和别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崔恕节哀顺变。 甚至连我也是。 我飘在崔恕身侧,只恨不能显灵,给他纠正一下错误。 ——林枝枝不是配角,更不会消失。 她是注定与崔恕纠缠一生的女主角,他们谁也躲不开对方的存在。 他们会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活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幸福圆满。 身为主角,崔恕和林枝枝,只要安心被我们这些配角衬托着生活下去就好了。 我绝不会害他的。 第38章 堂堂宁王妃,丢入乱葬岗 下葬之日事务繁多。 崔恕只陪了我父母片刻,便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这期间,惠姑姑曾神色匆匆的来过灵堂一趟。 “惠姑姑,皇祖母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王爷,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没到,怕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王妃便只能葬在寻常郊外了……” 我神色一顿,恍惚回神。 ——我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按照我朝律法,外嫁女不得葬入娘家祖坟,而是要随户籍一样,统统迁入夫家那边。 然而,倘若出嫁三年后,在夫家尚未产子便死了的,哪怕身为当家主母,亦不可以葬入夫家的坟中。 我正好就是这种情况了。 我与崔恕成婚五年,膝下却无一子嗣。 不是没想过要孩子。 只是崔恕怎么都不肯罢了。 一直以来,陛下子孙单薄,早盼着谁能生个长孙来讨他欢心。 当时,东宫正妃之位空悬,其他皇子尚未娶妻,崔恕明明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众人却迟迟不见我的肚子有动静。 怎么可能有动静嘛。 婚后数年,崔恕向来鲜少碰我,我又不可能一个人生。 想到这,我不由得瞪了崔恕一眼。 此时此刻,他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好像个人偶。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轻轻一叹。 以前,崔恕总以我身子娇弱为由来搪塞我,说产子危险,极度伤身,他不急,一切都等我养好了身体再说。 有时他也会有欲望。 但他宁愿自己疏解,也不愿让我帮忙。 对我们来说,寻常夫妻随时都可以的亲密,偶尔几次已是极限,因为我体弱,几乎每次都难以承受他的胃口。 我曾以为这些都是崔恕对我的珍视与爱。 可如今看来。 这或许是剧情为林枝枝铺设的另一个台阶。 男主角早死的妻子因膝下无子只能葬入乱葬岗,被世人淡忘,变成孤魂野鬼。 而在未来,林枝枝终有一日嫁给崔恕为妻,便不会给别的女人的孩子当后娘。 并且,她还会因此得到一个几乎完璧的贞洁男人,禁欲五年,欲海涛天,有她受的。 思绪收回。 我感觉喉咙发苦。 我猜得到,皇祖母为了我的着落定会请旨一封,特准我葬入皇陵。 但。 宫中太后下旨,本该畅通无阻,此时耽搁,其中必有蹊跷。 我没往别的方向想。 无论是意外也好,人为也罢。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 谁知,眼看着出殡的时辰将至,皇祖母懿旨却还未送达。 就在这时,林枝枝竟与皇祖母身边的徐嬷嬷,抱着卷黄绸跑到了灵堂! 我大吃一惊。 只见徐嬷嬷面色惨白,林枝枝却泰然自若。 她步伐极大,背后伤口随动作牵扯,疼得她小脸皱起。 可她毫不在意,径自就跑到我灵前抖开卷轴,高声唱道:“宣太后娘娘懿旨,诸君,跪——” 我与崔恕瞬间瞪大眼睛! 来宾或许不知,但我和崔恕却是心知肚明的。 皇祖母的懿旨不知因何原因,分明至今还没送到! 而徐嬷嬷。 她虽是皇祖母身边的人,但并不是现在才赶来的,而是一早便到王府代替皇祖母送葬的! 林枝枝竟敢假传太后旨意!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果然,不待我飘至林枝枝身边,崔恕已经上前拉了她一下。 “林枝枝,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他用只有我和林枝枝才能听到的低音说。 然而。 面对满脸严肃的崔恕,林枝枝只是从容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王爷,此乃太后娘娘懿旨,你得跪着接旨——” 说着,她又扭头,对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喉咙一哽,旋即吞吞吐吐的附和道:“正、正是……此乃太后娘娘懿旨,老身今日嗓子哭哑了,念不清楚,为不辱太后之威,特请林姑娘代为宣旨。王爷,请跪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崔恕算是看出来了。 这一局,进也难,退也难。 他只能赌一把! 哗—— 衣袂纷飞,崔恕猛的一甩衣袍。 “崔恕接旨!” 话音刚落。 满庭宾客随他一同跪下,哗啦啦俯首遍地。 我迅速飞到林枝枝身后,见她对着写着“王妃横死,太后伤心欲绝,落泪不止,已晕厥三次”的黄绫卷轴大声念道: “太后懿旨: 宁王妃魏氏,少承哀家膝下,及配宁王,虽无子嗣,然贤行堪表,哀家甚怜之。 今薨逝,特念其幼侍慈闱、伉俪至诚,破例准其入葬皇陵,享宗庙永祀。 着礼部依制操办,百官举哀,以彰贞懿。 钦此!” 如果鬼魂也会落泪,那我想,自己现在一定会哭出来的。 日光照下来,明晃晃照白林枝枝的小脸。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我才能发现,她的双手其实抖的厉害。 是啊。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啊。 哪怕是天选女主角,可对林枝枝来说,这个世界一直遍布迷雾与荆棘。 她不知道云开雾散后会不会有天明。 可她却知道,倘若不是她弟弟害我致死,我也不会有今日即将被下乱葬岗的结局。 所以,哪怕不为崔恕,只为我。 她林枝枝也会拼上这条性命,为我换一块安葬之地! 一直以来,我对林枝枝的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我没法原谅她,也没法感谢她。 只是,这一次…… 我甚至能够猜到,她在后院听到皇祖母懿旨迟迟不来后,比崔恕还要焦急的神色。 她没读过几本书,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编出这篇天衣无缝的诏书的。 别再想了。 我在心中默念。 因为,她话音刚落,崔恕便嘶声力竭的长应了一声—— “谢,太后娘娘恩泽!” 百官齐声拜谢之声不绝于耳。 林枝枝强行压下双臂的颤抖,来到崔恕面前。 “王爷,节哀顺变。” 她仔细卷好黄绫,交付于崔恕之手。 日光灼灼,我瞧见崔恕眼中再次亮起光芒。 这难道是爱吗? 还是感谢? 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少年郎忽然就回来了。 这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于他,还是于我,甚至是于林枝枝而言。 这都很好。 第39章 王妃下葬 有了林枝枝的帮助,我的棺椁终于得以起灵。 出城的过程还算顺利,无风无雨,王府家仆边走边撒纸钱,鼓声传遍大街小巷。 崔恕抱着我的牌位,面无表情的走在最前方,引起路人纷纷驻足。 “王爷与王妃果真情谊深厚,这天下哪有丈夫给妻子扶灵的道理……” 听着街边窃语,我默默跟上崔恕的步伐。 他走得很慢很慢,我以为他是旧伤复发。 那可是肋骨伤啊! 肋骨位于心脏之上,是保护心脏的一堵墙,无比重要。 可是,为了勒马保护林枝枝,崔恕的肋骨就那么折断了。 他是南下治过水、也披甲战过水贼的皇子,怎会不知自己的安危? 他明明都知道。 但他是男主角。 世界不会让女主因男主而死。 对于他们的爱情而言,肋骨断裂,只是一点必要的小伤罢了。 忽然,我正想着。 一旁的惠姑姑就垂泪道:“王爷,走快些吧,不然天色要晚了。” “不碍事,”崔恕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我想陪她多走一会儿。” 说罢,他便回眸望向我的冰棺。 冰棺胜雪。 而躺在里面的我,一袭嫁衣,也胜鲜血。 这哪里像是送葬呀? 若不是纸钱纷飞,旁人见了,肯定以为这是新妇送嫁。 当年,我就是这样嫁给崔恕。 现在,他亦如此送我离开。 因果轮回。 崔恕这么做,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崔恕,你知道吗? 你走得再慢也没用。 初春马上过去,气温即将升高。 冰棺里的碎冰会化,香料会失效。 你该走快点,趁着我还有人样的时候将我下葬。 不然,你那点微乎其微的对我的爱和回忆,恐怕都要付水东流。 送葬的队伍洋洋洒洒的走了大半天,最后来到皇陵。 任苏宜已被崔恕放了出来,此刻正跪在地上,不停的抚着我母亲肩膀。 “我的栀儿,你怎么舍得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母亲再次崩溃大哭。 我于心不忍,连忙转过头去,却看到林枝枝默默跟了上来。 她冲崔恕微微颔首。 “王爷,快些将王妃娘娘下葬吧,不然王妃母亲真的要哭晕过去了……” 她喉咙哽咽,脸上难过之色不像是装的。 “老人家身子孱弱,大悲大哭容易伤身,我家隔壁的陈伯就是这样走的……他儿子在矿上摔死,他当场哭晕,再也没起来,也随着去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劝慰。 可崔恕根本不给她好脸。 “该做什么,本王不用你教,退下!” 然而,话刚说完。 崔恕却转头对着侍从和司仪点头吩咐道:“将王妃……下葬吧。” 一句话,六个字。 那么短那么短,根本不用中间换气停顿。 但崔恕竟说得无比艰难。 我就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无论是他的停顿与窒息、哭腔与忍耐,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少年郎啊。 我们俩,终于都解脱了。 不是吗? 我微笑着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想,如果有人看得见鬼,那现在我和崔恕的这一幕,看上去一定十分滑稽。 一个面容清俊、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正把嘴唇咬到变形,死死忍住眼眶中的热泪。 而他身侧,却是个笑容甜美的娇弱女子,与他一高一矮,形成鲜明对比。 她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时不时笑嘻嘻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真是的。 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却还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要人哄。 “落棺——”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崔恕身形便猛的一抖。 黄土一泼一泼覆上琉璃棺盖,却盖不住崔恕满眼血色。 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之下。 最先被土盖住的,是脚部。 等那双鸳鸯绣鞋看不见了,再来到腿和腰处。 我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身喜服,可是崔恕当年亲手为我绣的呢。 没错。 是崔恕绣的,而不是我。 一想到他大大的手拿着针线焦头烂额的模样,我就觉得甜蜜又好笑。 世人都说,女子嫁人,婚服合该亲自裁剪。 但崔恕却觉得,我嫁他,就该是来享福的,什么活都不能干。 所以,为了这身婚服,他便亲自跑去宫中绣坊学艺,一件衣服费时半年,期间不知剪坏了多少匹布,刺破过多少次手指。 我本来还想着,这件嫁衣,以后一定要传给我和崔恕的孩子。 崔恕早说过,他喜欢女儿。 可他也说过,我们不急着生。 哎。 我当初真不该听他的话。 现在好了,平白浪费一身好衣服,罪过罪过。 我笑眯眯的撑住自己的表情,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然而。 下一秒。 黄土自下而上,渐渐没过我的肩膀。 崔恕突然收住眼泪,猛的冲上去推开铲土的几人,“你们都住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任谁也来不及反应。 宾客们瞬间愣住,就连我,亦是满脸空白。 我抬着头,只见崔恕拼命挥开两侧众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不能埋!栀栀还没有醒,你们不能就这么把她埋了!” 众人皆惊! 我父亲迅速回过神来,立刻吩咐几个家仆拦住崔恕。 “还不快将王爷拉走!” 他边说边向宾客们拱手致歉,嘴里还不忘替崔恕解释。 “一日夫妻百日恩,王爷见小女下葬,最后一面生死相别,难免失了些分寸,还望诸君莫怪。” 有人打起圆场,“怎么会?王爷王妃伉俪情深,便是连老夫见了,也深感动容。” 可是。 话音刚落。 人群中还是响起窃窃私语。 我侧耳一听,发现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如今宁王疯魔,恐怕不利于夺嫡之争之类的话。 我担忧的看向崔恕。 这真的是,太奇怪了。 此时此刻,被家仆拖拽的崔恕表情痛苦,仿佛体内有一场天人交战,正为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而大动干戈。 我见他大力的甩着头,好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脑内一般。 尚未蒸发的眼泪随着他的动作飞出眼眶,穿过我魂魄心脏的位置,溅落在地。 我心痛不已,却听崔恕嘴里冒出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吼道: “如果你们现在埋了栀栀,那她醒来后,一定会活活在棺材里闷死的!到那时候她就真死了,就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快停下,你们这是在杀人!” 第40章 她是他的镇定剂 不知为何,眼下崔恕的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肋骨断裂的伤员。 他两眼猩红,形如搏命,几个没吃住力的下人还没抓稳他的胳膊就被狠狠推开,父亲见势不妙,只好叫来侍卫。 “都愣着干什么!王爷伤心过度,已经站不稳了,还不多来几个人扶住王爷!” 说罢。 父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恕的手。 “王爷,别在此时犯糊涂!” 我站得离他们很近,就听到父亲颤抖欲泣的声音。 “王爷,求您仔细想想,咱们为了那条路,已经隐忍了如此之多,怎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崔恕脸色一僵。 我看他眉眼逐渐坍塌,最后脸上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岳父,栀栀她……栀栀她还会醒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父亲狠狠跺脚,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人死不可复生!王爷,你当真是糊涂了呀!” 眼看着这边僵持不下,任苏宜也坐不住了。 她先是安顿好我母亲,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来。 “表兄倒也不必因为我之前的几句话,就在这里装深情!反正阿栀是看不见的!” 她压低声音,冷冷一笑,无比挑衅的瞪着崔恕。 可崔恕只是僵笑的应她一声,像是醒悟了什么似的。 “好,原来是这样……任苏宜,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说话没头没脑,任苏宜听后愈发烦躁。 “表兄,差不多就行了。如果事情闹大,你在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没关系,父皇那边好说,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没事。” “——你!” 任苏宜陡然一惊。 “平南还请表兄慎言!陛下的事情怎能胡说!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我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望着崔恕笑比哭还难看的脸,我眉心越皱越紧。 崔恕真的好不对劲。 我想,他真的该放下了。 我一直自信的以为,哪怕我躯体已死,但至少在崔恕心中,我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虽然会随着时间淡化,但总归是好的。 我真的太自信了。 我自信到从未想过,比起美好回忆,我更可能是崔恕的一段梦魇。 我折磨他,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如同行尸走肉,满嘴疯话。 原来,我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自己那么好。 原来,这个书中的世界根本不会对主角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慈悲。 一直以来,我都庆幸自己只是个早死的女配,还觉得剧情只是写死我,而没有抹黑我。 至少,它好歹保留了我的部分美好让崔恕缅怀,不是吗? 我生前没被夹在崔恕和林枝枝中间干坏事,这已经很足够了。 直到今日。 我终于明白了剧情的安排。 我的恶,将在我死后,和林枝枝一同降临。 都说死去的挚爱是白月光。 可我是地上明月光,白如砒霜,是穿肠毒药。 崔恕中了我的毒,能解之人,唯有林枝枝。 你看吧—— 就像现在。 仿佛感受到某种预兆一般,一股力量驱使着我回头。 然后,我就看见林枝枝拨开人群,义无反顾的挤到崔恕的身边。 “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王爷!快放手,你们都放手!王爷他受不得刺激!” 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怜。 我心想,这样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安稳穿过重重人潮呢? 答案是无解。 因为世界会给她开道。 七手八脚拖着崔恕的侍卫被林枝枝一一拉开。 就连我父亲和任苏宜,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 此时此刻,这世上只剩男女主角两个人。 他们的背景板是人像模糊的众人。 而他们的陪衬,则是弃如敝履的我。 剧情逼我见证他们相爱。 林枝枝牵起崔恕双手的那一刻,我见他疯疯癫癫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且沉寂的一张脸。 崔恕睫羽轻颤,破碎又安静。 这副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没办法把他和刚才那个状似疯癫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就说吧。 林枝枝是崔恕的镇定剂。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牵住他的手就好,崔恕就会瞬间恢复平静。 我默默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 崔恕浑身僵硬,突然跪倒在地。 随后,他口中猛的呕出一口鲜血,混着黄土,被人一把铲入坑中。 一泼、两泼…… 黄图越埋越高,淹上我的脖子,盖住金色凤冠。 这样才对。 我那凹陷青白的脸,终于消失在崔恕眼前了。 而他,目眦欲裂,两手十指紧紧抠入泥土,却再也没有为我失了礼数。 他的悲伤和痛苦,桎梏和理智,在此时此刻都回来了。 司仪在旁唱道:“封土,礼成,拜——” 身后的人们纷纷跪下。 林枝枝身为婢女,本该退到人群的最后方,但她现在来不及回到原位,便只能顺势跪在崔恕的身边。 崔恕沉默不语,任由唇边鲜血顺着下巴尖滴落。 林枝枝再次取出她绣着栀子花的粗布手帕。 “王爷,擦擦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死那晚,崔恕抱着我的尸体走回王府时,也曾呕血。 当时林枝枝就把自己的手帕递上去了,只不过崔恕没接。 那么,现在呢? 我想,这次肯定会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听到林枝枝的声音,崔恕便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紧皱,表情一如寻常。 我看他眼中带着防备、带着探究,更带着克制,带着一切能为爱情铺路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接过林枝枝的手帕,捏在手中,力度加重。 手帕上留下他的指印,栀子花纹被揉皱。 谁知。 正当我觉得一切本该如此的时候。 只听见啪的一声。 轻轻的。 崔恕忽然松开了握着林枝枝手帕的手。 第41章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林枝枝脸色一滞,看着手帕就这么掉在地上,沾染泥土。 与此同时,崔恕唇边鲜血再次滴落,顿时染红帕子的一角。 “王爷,”林枝枝小声道,“如果你是因为疼痛剧烈而拿不稳手帕,那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崔恕突然打断她。 他冷冰冰的语气和口吻让林枝枝心里一凉。 我也皱皱眉。 男主角,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呀。 我飘在半空,自上而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肩并肩,齐齐跪在一处,很像成亲拜堂,一拜天地。 我努力笑了笑,嘴角勾起,却很快垂下。 不行。 笑不出来。 原来万事万物都和爱有相似之处。 就像爱与喷嚏相似,都遮掩不住一样。 同样的,爱和笑容,也一样勉强不来。 我于是静静的等待着两位主角的下文。 崔恕如此冷落林枝枝,林枝枝自然也是伤心的。 我见她捡起手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血迹,久不能言。 可崔恕却说:“只是一点小恩小惠,竟妄想迷惑本王?滚去后面跪着。” 林枝枝手指瞬间攥紧。 她将手帕揉成一团,任由崔恕的鲜血在上面晕染开来。 “王爷,若我此刻起身,便是打断百官哭灵的流程。” 林枝枝在我的墓前跪得笔直,看上去不卑不亢。 “王爷想治我的罪,不妨等王妃入土为安后再说。” 她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我听出来了。 祭拜仪仗尊卑有别,林枝枝身份低微,能站到前排已经是坏了规矩。 她本该退下去,可她偏赖在这。 凭什么? 就凭她林枝枝是女主角,就凭她拥有崔恕的偏爱。 是的,没错。 我没说错。 偏爱。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冷言冷语。 但我却看到崔恕对她的容忍和让步。 到头来,崔恕还是允许林枝枝跪在他身边了,不是吗? 他甚至不会因为林枝枝忤逆于他,便让人将她拖走。 灵幡随风呼啸,纸钱漫天飞舞。 百官叩拜声如潮水漫过我的坟茔。 林枝枝就这么留在了崔恕的身边。 我看着这一幕,捏捏自己的脸。 嗯,都是真的。 我的手穿过虚空,眼睛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真的死了。 而我的少年郎,也真的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 伴着崔恕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墓园的上空天色渐晚。 宾客们纷纷乘车离去,崔恕在后一一送客,完全不复刚才的疯癫模样。 若不是见他手中紧握的白玉南珠,只怕我也要以为,前面发生之事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我父亲和任苏宜是最后走的。 父亲心事重重,忍不住再次叮嘱崔恕。 “王爷,以后切莫感情用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崔恕收敛目光,低声道:“是。” 任苏宜跟在我父亲身后,欲言又止。 她看看崔恕,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枝枝,忽然问道:“表兄,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如实回答我?” 崔恕微微皱眉。 “说。” “你和这贱婢,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 崔恕和林枝枝都身躯一晃。 林枝枝率先望向崔恕。 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期待的光芒。 但。 很可惜。 崔恕根本没有回头看她。 沉默片刻,崔恕最终抬头应声。 “——仇人关系。” 他一字一顿。 林枝枝脸色骤变。 崔恕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字字句句,扎得她血肉模糊。 诚然,此刻的林枝枝还没有和崔恕定情,要说他们俩是仇人关系,本来也不算说错。 那,为什么要显得如此失望呢? 不就是因为,林枝枝已经开始对崔恕产生了除愧疚以外的、其他感情了吗? 我淡笑不语。 任苏宜也在听到答案后冷笑一声。 “那就好。” “我就说嘛。” “仇人就是仇人,仇人是不能成为爱人的。” “你觉得呢,表兄?” 崔恕依然皱眉,“你说过,只问一句。” 任苏宜摆摆手,转过身去。 “真小气,我还当表兄也能对我如此大度呢。” 任苏宜的这番话,都是冲着林枝枝来的。 林枝枝也不傻,一早就听出来了。 可她没法反驳,只能轻轻福身。 “恭送平南郡主。” 任苏宜随我父母一同离开。 望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崔恕就叫来惠姑姑,吩咐家丁打点好车驾,准备回府。 因为伤口疼痛,崔恕没法骑马,只能乘车。 王府的队伍慢悠悠走出皇陵,只留我的坟墓在后面落单。 我留在自己的坟前,没着急走。 其实,作为魂魄,我很自由,根本不会因为尸体葬在这里,而被绑在此处不能离开。 至于为什么在原地久等—— 我想,我其实也在期待吧。 就像林枝枝一样,我对崔恕,也有着不该有的感情。 我身已死,和崔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们的关系在我死后就到此为止,我不该再期待他还爱我。 可是。 我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就一眼呢。 崔恕的马车渐渐远去,我看见车轿后跟着的林枝枝。 她和其他家仆们走在一起,却不知为何,她的位置正好是离崔恕马车最近的。 只要崔恕掀起车窗,回头看到的第一眼,就一定是林枝枝。 果然,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必然。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打算吹一会儿夜风再跟上去。 然而。 就在这时,崔恕的车窗忽然掀起。 只见他微微探出头,向后看去。 我与林枝枝几乎同时露出笑脸。 崔恕的目光就那样投过来,停驻很久很久。 我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谁。 也许,他就是在看林枝枝。 又或许,他的视线早已越过了林枝枝,正往我的坟墓望去。 可是我离他实在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马车跑进夕阳余晖,我越来越看不清崔恕的脸,更别提分辨他的表情。 最后,崔恕把车窗陡然关上,马车渐渐在我眼中变小。 至于林枝枝。 她依然跟在车子的后面,只是步伐明显要比刚才轻盈了许多。 我想,这应该就是崔恕给我的答案了吧。 第42章 懿旨造假 我太没出息,王府人马刚离去不久,就立刻起身飞回他们身边。 林枝枝默默跟车,惠姑姑在她旁边走着。 “林姑娘。” 惠姑姑突然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林枝枝一愣,应该是没反应过来惠姑姑所指为何。 可正当她想明白惠姑姑的意思时,马车内却传出崔恕冰冷的声音。 “林姑娘今日被侍卫不小心推伤了,叫她到车上坐着吧。” 顿时,队伍里嘘声一片。 “王爷这是要跟这贱人同乘一辆马车?” “此女卑鄙歹毒,她怎么配的!” “嘘,你们看她今日出尽了风头,没准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呢……万一日后她真的自荐枕席成功,那咱们……” 说到这。 惠姑姑凛然呵斥一声,无数闲言碎语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我住嘴!王爷开口说话,哪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话毕,惠姑姑再次转向林枝枝,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去?别让王爷久等。” “……是。” 林枝枝很快登上马车。 我十分好奇接下来她和崔恕的对话,便和她一起钻进门帘。 谁知,刚放下帘子,崔恕便劈头盖脸砸来一卷黄绸。 “林枝枝,解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愤怒半掺。 “你竟敢偷拿本王书房里的信函冒充太后懿旨!” 林枝枝眉头微皱。 她很快捡起信函,仔细卷好后,再次捧向崔恕。 “王爷,当时事态紧急,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此事不是儿戏!倘若东窗事发,你以为要掉脑袋的只有你一个?你这样做只会害死王府里的所有人!” “那王爷说,除了这个方法以外,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王妃娘娘免于横尸乱葬岗!” 林枝枝有些激动,“徐嬷嬷已经同我说了,太后娘娘本来就写了道谕旨赐给王爷,只要那卷真的懿旨不出现,那咱们手中这份就是真懿旨,不会有人怀疑!” 林枝枝的话不无道理,我自然也是赞同的。 可崔恕的担忧,我亦能理解。 身为王爷,他肩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 哪怕他曾经真的深爱过我,也不能因我一人,害了全府上百条性命。 所以,此时此刻,我真的由衷希望,林枝枝的话可以再次成真。 可偏偏就在这时。 马车骤停。 崔恕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车夫吞吞吐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王爷!前、前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肖总管!” 什么! 我与崔恕同时大惊。 肖总管是皇祖母宫里的传旨太监,今日的懿旨,本该由他送来。 可他当时迟迟不见踪影,现在又姗姗来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假传懿旨的事情这就暴露了? 这到底是什么说曹操曹操到啊! 我焦急的看向林枝枝。 她怎么不灵了? 顿时,我只恨林枝枝不是庙里的抽签桶,摇一摇,就能给我一个欢欢喜喜的上上签。 想到这。 我头一偏,就看到崔恕撩起了门帘。 外面,肖公公带着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神情惊恐。 “请王爷赎罪,奴才……” 崔恕立马打断他的话:“肖公公不必见外,从皇宫赶来一路颠簸,想必您也累了,有什么话,不如上车来叙。” 肖公公心领神会,却依然面色惨白。 他上车后,见林枝枝还在车里坐着,便有些犹豫。 “王爷……有些话,可不兴外人听了去。” 谁知,崔恕却道:“肖公公但说无妨。她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 我就瞧见林枝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而肖公公也在此刻开口。 “王爷,老奴该死,误了传旨的时辰!其实今日我等早早便带上太后懿旨出宫了,不想半路却遇上歹人,将我们打晕,我们醒后,立刻检查行李人马,谁知那最重要的懿旨竟不见了踪影,想来定是被那歹人偷了去!” 说到这,肖公公已然痛哭流涕,跪在了车上。 他重重向崔恕磕头。 “老奴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错失宣旨时机,使王妃娘娘不得安葬,还请王爷责罚!” 崔恕一把扶起他。 “肖公公,收声。” 崔恕声音冰冷果断,肖公公一听,眼泪瞬间收住。 “肖公公,无需自责,今日之事本王已经处理妥当,你只管安心回皇祖母那边复命便是。” “那,王妃她……” 崔恕拍拍他的手。 “已入皇陵,葬下了。” 肖公公肩膀猛的塌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倘若王妃真的因为老奴之过而……那老奴倒不如一头撞死,再无颜去见太后娘娘!” 眼见着肖公公情绪逐渐安定。 我和崔恕心里却根本开心不起来。 真懿旨丢了。 东窗即将事发。 所谓歹人,一不杀人,二不抢钱,只越货,显然今日之事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谋划已久,只为陷害。 至于到底是谁想以此做文章,对崔恕发难,答案显而易见。 ——东宫。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两字。 诚然,加上崔恕,皇帝膝下一共四位皇子,他们谁都有嫌疑。 但。 除太子之外,另外两人与崔恕并无矛盾,实在犯不上在此时对崔恕动手。 我转向崔恕。 他之后又不咸不淡的安抚了肖公公几句,甚至亲自送人下了车。 只待肖公公离去,他才又放下车帘,冷脸坐下。 林枝枝忍不住说:“王爷,不必担忧,真懿旨肯定会很快找回来的!而且,王妃娘娘善名在外,我想,一定不会有人拿着这份懿旨故意来陷害王爷……”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到底还是太善良了。 她把世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 她这样的品性,倘若放在平和的日子里,的确可称之为锦上添花。 可朝堂势力复杂,处处勾心斗角,林枝枝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崔恕十分烦躁,于是轻蔑一笑。 “呵,你倒是天真无邪!既然你认为善有善报,世上人人都是好人,那为什么你弟弟要杀了我的栀栀?” 拉扯再次开始,仿佛这样才是他们二人相处的正轨。 林枝枝笑容一僵。 崔恕撇过头去。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然而,就在此刻。 林枝枝却忽然插嘴问道:“王爷难道是在担心假懿旨暴露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办法。” 第43章 他竟为了林枝枝无视十三 “你有办法?” 林枝枝话音刚落,崔恕便惊讶的挑起眉来。 不过,他只问了一句,便又立刻自言自语的嘲笑一声。 “呵,本王当真是糊涂了,差点将你的话信以为真。” 我坐在崔恕身旁,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其实,别说是崔恕了,就连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我,这次也不太相信林枝枝。 的确,作为女主角,林枝枝天生便有气运加持,可以冲破一切难关。 可…… 这是懿旨。 皇族旨意至高无上,天下谁能忤逆君威? 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理所应当,以至于忘记了林枝枝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至高法则。 果然,下一秒。 见崔恕不信自己,林枝枝就说:“王爷,我是真的有办法。如果真懿旨丢失,那我们自己再造一份懿旨出来不就行了?” “荒唐!” 崔恕猛的低吼,随之带起一阵咳嗽,林枝枝刚想上前照顾,却被他一把推开。 “林枝枝,你好大的胆子!假传懿旨还不够,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假造懿旨上面来!你可知这不仅是欺君之罪,更是诛九族之罪!”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大动干戈翻便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宁王府假传懿旨的事情?” 林枝枝压低声线,气势却分毫不减。 在我映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的与崔恕相对。 此时的她,既不可怜,也不孱弱,分明像一枝倔强迎风的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王爷,我在刺绣方面,有过目不忘之能。任何图样,只要我见过一次,就能原原本本的绣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你有何打算?” “——我可以仿绣一副懿旨,还可以模仿太后娘娘的笔记!” 林枝枝恳切道,“王爷,你我之间虽有仇怨,但我对王妃娘娘却绝无二心!只要能向王妃赎罪,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我造的懿旨被认出是假,王爷大可以直接将我丢出去做挡箭牌!” 听到这话,崔恕喉咙一紧。 “你,挡箭牌?” 月影摇晃,透过车窗,照出崔恕冷冷一笑。 “一个罪人而已——你倒是抬举自己。” 这本是无比嘲讽的一句话,倘若换作之前,林枝枝听了,定会为此红了眼眶。 谁知。 我转向林枝枝,却发现此刻的她满脸坚决。 “王爷,正因为我是罪人,这个说辞才能行得通!” “我弟弟流放南疆,至今无可宽恕;而我攒不出钱来替他买药,更爬不上王爷的床吹枕边风……若我现在想救我弟弟,唯一的办法便是立个大功,将功底罪!” “我假传假造懿旨,都是我一人急功近利之举,如果有天真的东窗事发,所有罪责自然是我一人来扛,与王爷王妃、王府众人,都没有关系,不是吗?” 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和崔恕双双一震。 好在我是魂魄,迅速定下心神后,便望向崔恕。 他眸光暗烈,里面掀起一场海啸狂澜。 人非草木。 我想,此时此刻,哪怕崔恕的心再硬、硬得像块石头,也总该被林枝枝捂热了吧。 ——她甚至愿意为他赴死。 我忽然就笑了。 亏我刚才还急得要死,操心不断。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们可是男女主角。 只要他们携手与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样想着。 我便抬起自己的手,在眼前握了握,然后伸手握住崔恕的手,渐渐收紧。 可我只握住一片空气。 我和他,再不会有手牵手的那一天了。 而林枝枝呢。 这只是她和崔恕的小小开头而已,完全不足挂齿。 …… 马车一路驰行,回到王府。 书房内,崔恕、林枝枝、十三,三人相对而立。 我在书房外飘了一圈,见没人偷听,就将身体穿过墙壁,回到室内。 结果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我皱皱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三是崔恕的心腹,崔恕许多事情都会与十三商议,并交由他料理。 而现如今,崔恕竟把林枝枝带到十三面前议事,说明林枝枝在他心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这可是我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是的。 以前我与崔恕相处,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政事。 按照崔恕的说法,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能让我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被朝堂风云所波及。 可身为他的妻子,我真心所盼的,却并不是当一朵安于后宅的小白花,而是做一枝能与他一起迎风抵浪的枝条。 所以,你看吧。 我做不到的事情,林枝枝都能做到。 我得不到的东西,林枝枝应有尽有。 然后我就听到她和十三争执的声音传来。 “王爷,伪造懿旨罪不容诛,此事请王爷三思!” “十三公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 “不可!” 十三突然打断她,随后附在崔恕耳边小声道,“王爷,虽然林姑娘心思单纯,不会有心害人,但……万一有人利用林姑娘反制王爷……” 这话意味深长,带着些提醒。 我明白,十三这是让崔恕对林枝枝有所提防。 一旦崔恕首肯林枝枝假造懿旨,那便等于将自己的命脉交付他人之手。 然而,不知为何。 十三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还是被林枝枝听见了。 她顿时涨红了脸,整个人显得委屈又愤怒。 “我怎么可能害王爷!” “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还在继续。 但。 “——你们两个,都给本王住口!” 突然,崔恕一拍桌子,瞬间惊停两人。 甚至连我也被他吓到。 “我意已决。” 沉默良久,崔恕终于开口道,“十三,你现在就去库房取金线来。林枝枝,你既然有十成把握,今夜便留在书房宿下。” “王爷不可!” “多谢王爷!” ——十三和林枝枝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一忧一喜,形成鲜明对比。 我静静的看着崔恕。 而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满眼光芒的林枝枝,随后才转向十三,轻轻一叹。 “十三,去吧,此事不能耽搁。” 第44章 林枝枝成功上位 满室寂静。 这是夜晚子时,夜静人也静。 我夹在所有人中间,看得清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林枝枝的激动、十三的担忧与失落,以及…… 崔恕的疲惫。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 可这却是崔恕头一次把天平偏向了林枝枝。 听了崔恕的回答,我发现十三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办事一向谨慎的崔恕竟会如此铤而走险。 是因为太过信任林枝枝吗? 可几天前,崔恕分明还对她恨之入骨…… 想到这,十三目光移动,落在林枝枝身上。 我和他一起看过去。 只见林枝枝面带微笑,杏眼弯弯,哪怕现在王府上下正处于紧要关头,她也依然乐观。 随后,感受到十三的视线,林枝枝也很快回过头来。 “十三公子,请相信我。” 十三没说话,而是转向崔恕,微一拱手。 “请王爷稍等,属下这就去库房取金线来。” 话毕,他转身便走。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漏进一丝夜风。 崔恕默默无言,拿起茶杯,正欲喝下。 林枝枝却在半空扶住他的胳膊。 “王爷,这杯茶冷了,我重倒一杯给你。” 崔恕看看她,“嗯。” 我见崔恕的表情淡淡的,却比冷淡少了一丝冷漠,并没有为难林枝枝。 林枝枝也感觉到这一点,就说:“王爷,谢谢你。” “呵,本王可担不起你这声谢。更何况,本王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王爷信我,这便是王爷对我最大的恩情了,这份恩情足以让我铭记于心。” 说到这。 崔恕似乎是难掩尴尬,便朝林枝枝解释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只是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罢了,并非对你有所信任。” 热茶重新沏满茶杯,氤氲的热气里,我看到崔恕飘忽不定的眼睛。 林枝枝道:“王爷,请喝热茶。” 可崔恕却摇摇头,“放着吧。” 他手里再次摩挲起我的发簪。 珍珠的光泽明亮如月,白玉的温度渗透他的手掌。 整整一晚,崔恕滴水未进,我想他早该口渴了。 所以,为什么不喝下这杯林枝枝亲沏的热茶呢? 是因为突然想起我了吗? 还是因为对我产生愧疚了? 我无声轻笑。 无所谓。 无论是哪个理由,其实本质都一样。 如果崔恕想起我,那是因为他现在正看着林枝枝。 如果崔恕对我产生愧疚,那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爱上林枝枝。 对我而言,这两者并无区别。 我平静的等待着他们的下文。 我本以为,这份平静会由林枝枝率先打破。 却没想到。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是崔恕。 “罢了。等十三回来后,你就拿着金线先行退下吧。” 林枝枝一愣,“可王爷不是说,此事十万火急……” “有些事情,急也没用。” 崔恕忽然道,“事情成功与否,本来就有天意安排。” 林枝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而我站在崔恕的身边,也感到奇怪不已。 因为,崔恕话音刚落,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很小很小,林枝枝根本听不见。 只有我,身为鬼魂,无处不在,离崔恕最近,自然就听到了。 “我都那么急的赶回来了,可栀栀还是……我明明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为什么就是不行,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又开始了。 从几天前开始,崔恕就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可转念一想。 这说不定是固有的剧情安排。 我的死,会让崔恕变得时而正常时而疯癫,而林枝枝的责任,便是将这样的崔恕变回原状。 她会成为崔恕的嘴眼手脚,帮他根除满口关于我的疯话,剜出他眼中我的残像,然后拉着他的手,与他一起走出我的阴影。 林枝枝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就像现在。 哪怕听出崔恕是有意赶她,林枝枝也会笑着替他开脱。 “好,今日王妃下葬,王爷这几日又伤心过度,是该好好休息一场了。” 说完,她欲转身。 可崔恕却忽然叫住她。 “从今日起,你便搬出柴房,和其他仆妇住在一起。” 林枝枝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崔恕缓缓点头。 “本王之后还需你缝制懿旨,倘若你休息不好,误了工期,那可就麻烦了。” “另外,以后后院的差事就不用你做了,明日起,你便来本王书房里专门伺候笔墨。” “多谢王爷恩赐!” “本王对你可不是恩赐,”崔恕轻声道,“本王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把后院弄得一团糟罢了。” 林枝枝甜甜一笑。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 我只是站在她和崔恕中间,默默露出一个笑容。 开始了—— 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 我早知道他们的关系会渐渐拉近,却没想到,这段关系居然这么快就迈出了一大步。 这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一个妻子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养了外室。 起初,丈夫还有所收敛。 可等妻子一死,丈夫便将外室风光进进府中,放在身边,以好日日相看。 哎呀,想什么呢。 我扇扇自己眼中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是一个女配,以前能占着崔恕的正妻之位,不过是剧情对我的施舍罢了。 我怎么可以贪婪的想要更多。 夜幕低垂,窗外打更声悠长连绵。 不一会儿,十三便取回了金线,交到林枝枝手中。 “多谢十三公子,这金线贵重,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十三点点头,语气郑重:“林姑娘,我信你,所以拜托你莫要辜负王爷。” 说罢,他便点上灯笼,按照崔恕的吩咐,领着林枝枝向仆妇们的房间走去。 十三只将送林枝枝到门前便走了。 林枝枝抱着铺盖推门而入时,正在床边梳头的银朱故意将铜镜转向她,照出林枝枝红扑扑的小脸。 “哟,这不是想爬王爷床的狐狸精吗,怎么在王爷的书房待到三更天才回来?可离我们远些睡,免得那一身骚气污了我们的被子!” 第45章 羊入虎口 我飘在屋内横梁上,看着门前林枝枝尴尬的笑脸。 银朱话刚说完,她就站着不动了,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是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虽然仆妇们的房间环境更好,可房中却有讨厌林枝枝的丫鬟们等着。 在我生前,这些丫鬟们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敬我爱我。 结果呢? 白天,我的尸身才下葬,府中气氛悲伤。 可一到晚上,林枝枝便从崔恕的书房里走了出来,任谁看了都气不打一处来。 我很为难。 因为我知道林枝枝是清白的,却没办法替她辩解,只能放任银朱欺她辱她。 只见床头的银朱放下了铜镜,走到林枝枝跟前。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说着,银朱就一把夺过林枝枝的被褥,往地下一摔。 “脏死了,可别把柴房的跳蚤带进我们屋里!” 有了银朱开头,一旁的春杏也笑道:“姐妹们闻闻,这贱人身上还沾着王爷书房里的墨香呢?” 她上下打量着林枝枝,突然一把扯过林枝枝的手腕,语气里满是轻蔑。 “莫不是……用身子磨的墨吧?哈哈哈!” 室内顿时笑声一片,我看着林枝枝被人推来推去,嘴里却连半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有些心疼。 她的嘴倒是很严。 假造懿旨乃欺君大罪,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林枝枝愿意为了崔恕忍辱负重,我真心谢她。 又过了一会儿。 面对百般辱骂,林枝枝始终不哭不闹,活像一团棉花。 春杏气恼了,便上去拽她的衣服。 谁知,正是此刻。 林枝枝突然反击,猛的攥住了春杏的手,狠狠将她推开。 “春杏姑娘,王爷今晚刚吩咐我以后去书房当差,我怀里揣的是王爷的墨锭。倘若这墨锭沾上了姑娘身上的脂粉气,明日研开后王爷闻了不喜,你说,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呀。 我挑挑眉,心想。 原来林枝枝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瞧,她都已经学会拿崔恕给自己撑腰了。 我啼笑皆非,一时竟忘了,林枝枝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她怀中的金线不被人发现。 我又以小人之心揣测林枝枝了。 可能这就是女配和女主的区别吧。 不过,很快,有了崔恕的威慑,丫鬟们纷纷散去。 我看着林枝枝走到房间角落,铺开被子,安安静静的躺下。 她右边是墙,左边却是刚和她闹过的春杏。 春杏朝林枝枝翻了个白眼,忽然看到桌前有人正写着家书,就抢过桌上的墨盒,哗啦啦泼在林枝枝的褥子上。 “柴房的跳蚤精也配睡被褥?” 林枝枝一愣。 她看看被墨水打湿的被褥,又看看春杏,眼中飞速闪过一丝的委屈和不甘。 但她只是颤抖着往后一退,把湿褥子叠成方枕。 “多谢春杏姑娘教我。从前我在柴房里枕稻草睡觉,倒不知被褥沾了墨香竟然这般助眠。” 林枝枝脸上挂着勉强又甜美的微笑。 她没和春杏纠缠,就这样蜷在硬梆梆的木板上睡去,浑然不觉丫鬟们正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 我轻轻叹了口气,来回看着这一屋的丫鬟。 她们本来都是很好的姑娘,单纯、护主、忠心,却因为我这个女配的缘故,一朝沦为里的反派角色。 是我对不起她们。 我对不起每一个人。 ——包括林枝枝。 这晚,我再没离开这间小屋,生怕丫鬟们又欺负林枝枝。 直到五更天亮,窗户微明。 林枝枝自顾自的起床了。 她的手脚很轻,可难免还是弄出了一些动静。 隔壁床的春杏翻了个身,朦胧间瞥见林枝枝怀里金光一闪,瞬间就瞪圆了眼。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春杏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故意骂了林枝枝一句。 “弄这么大声音,还让不让别人睡了!” 林枝枝听了,连连赔着不是退出屋中。 “对不起呀,我当大家都是这个点起床呢,以后我一定注意,你们接着睡吧!” 林枝枝走后,春杏猛的翻坐而起。 她立刻摇醒还在睡觉的银朱,表情紧张又兴奋。 “银朱,别睡了,快醒醒!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王妃娘娘都走了,府里以后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刚才我亲眼所见,林枝枝那贱人好像偷了府里的金线!” 春杏用力捏捏银朱的脸,强行把她拖起来,“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这次要让她彻底翻不了身,好为咱们王妃娘娘报仇!” …… 天光越发明亮,我跟在林枝枝身后,打着哈欠看她清扫书房外的空地。 虽然崔恕免她不必再做杂活,可林枝枝依然闲不下来。 她对崔恕,明明绝无半分虚情假意,却无一人看得出来。 其实她也很可怜吧? 没关系,先苦后甜。 我笑笑,转头看向月洞门。 ——这不,她的男主角来了。 晨雾里,晨光下,崔恕一袭白衣,缓缓走向这边。 他这几日瘦了不少,为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平添几分破碎之感,让人心疼。 林枝枝见他来了,竟不自主的一愣。 “王、王爷……” 崔恕轻轻抬眸,脚步忽滞。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错愕不已,连忙望定崔恕的表情,才发现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中。 我也许猜的到他此时心中所想。 婚后崔恕公事繁忙,时常前往东南督察水利。 每回南下,他都会寄回家书。 当时的我难得的改掉了赖床的毛病,只要崔恕离家,就天一亮在书房前等信,比谁起的都早。 久等无事,我就拿起扫帚亲扫庭前落花,祈祷崔恕平安。 谁知,连续几天早上,送信的人都没来。 我急得要命,险些握不住扫把。 我担心崔恕出事。 然而。 正当我扶着扫把拭泪时,身后却传来崔恕的声音。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不可置信的回头。 然后就看见,我的少年郎,风尘仆仆,衣摆上满是泥泞。 他见我眼眶通红,立刻冲上前,灰扑扑的大手伸在半空,想为我擦泪又不敢。 “栀栀,你怎么哭了?!莫不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 “不是,是我好几天没收到信,还以为你……” “原来是这样。” 崔恕怜爱的揉揉我的脑袋,“这次我是提前回来的,信在出发时寄出,恐怕是送信的人脚程不如我快,不如我——归心似箭。” 第46章 他好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那几年,我和崔恕正恩爱,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以前的崔恕有多爱我,现在的我就有多可笑。 他甚至差点将林枝枝认错成我。 认成那个,日日在院子里等他家书来报平安的魏栀。 我别过头去,想拭泪却无泪,就瞧见林枝枝笑容甜蜜,朝崔恕挥挥手。 她可能又听错了崔恕的话,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好说。 说不定崔恕就是在叫她的名字。 说不定崔恕以后都会叫她的名字。 这是剧情的大势所趋。 林枝枝道:“王爷,我早起想为你打扫下书房,这样窗明几净,你也好办公……” 我看着崔恕在她的呼唤中猛的惊醒。 他皱着眉走过来,“谁让你在这里扫地的?” 林枝枝笑笑。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没人安排我。” 听到这。 崔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番,随后绕过她,径直推开书房门。 “地谁都能扫,以后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本王让你来书房是做正事的。” 冷冰冰的一席话。 却隐约有嘴硬心软之嫌。 我苦笑着摇头,不知林枝枝是怎么想的。 却没料到,她很是受用。 “好,多谢王爷关心。” “本王可没关心你。” 他们俩语言暧昧不清,我很难解读,也不想解读。 无论崔恕是真拒绝也好、假迂回也罢。 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出,整个上午,林枝枝都显得十分开心。 她在缝制懿旨时经常偷瞄崔恕,眼中带着柔光。 书房里没人说话。 也对。 男女主之间本就无须多言,反正天意自有安排。 没人看得到我,我就大剌剌的斜倚在崔恕的桌上。 生前,虽然崔恕十分娇纵我,但我毕竟是宁王妃,总归还是要遵守礼仪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好了,我是鬼,想怎么无礼就怎么无礼,无人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人。 想到这,我就翻了个身。 却一不小心对上了崔恕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正提笔凝墨,迟迟未落。 我以为他办公走神了,便在他眼前挥挥。 “诶,崔恕?” 没反应。 嗯,看来是真的走神了。 可是,下一秒,他却没道理的忽然一笑,满眼温柔。 我一下子坐起来,仿佛被他看到了窘态一般。 崔恕右侧的林枝枝见状,立刻奇怪的问道:“王爷怎么忽然笑了?” 崔恕缓缓恢复淡漠的表情,一指窗外。 “看到两只小鸟争食而已。”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书房外的树枝上,两只麻雀正在互啄。 它们其中一只猛撞另一只,像在撒气。 结果那只被撞了的也不生气,反倒用喙梳起同伴的羽毛。 林枝枝看了就笑:“的确有趣,我猜这两只小麻雀是一对,王爷以为呢?” 崔恕不太想搭理她,便低下头,继续翻阅书案。 “关本王何事?” 崔恕脸变得飞快,好在林枝枝一点都不生气,还起身为他沏茶。 我转过头,暗自嗤笑。 我看崔恕和林枝枝就挺像那两只麻雀的。 崔恕是愤怒小鸟,林枝枝是温柔小鸟。 那我呢? 我和崔恕应该代入不进去的。 除非我是愤怒小鸟,崔恕是温柔小鸟。 可是我一点也不愤怒。 我只是觉得心寒罢了。 …… 一眨眼,日头高升,时间很快来到正午。 崔恕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惠姑姑便亲自把吃食送了过来。 “王爷,该用膳了。” 她端着描金食盒进屋,汤羹的热气熏花了窗纸,“王爷,千万多吃些,这几天您腰带松了三指,老身看了都心疼。” 听到这话,林枝枝忽然抬头。 她目光停在崔恕腰间,片刻后,再次转动。 “我来给王爷布菜!” 林枝枝抢先说道。 我见她兴冲冲的起身,飞快靠近崔恕身边。 又看到崔恕刚想说些什么,林枝枝脚下就一滑,瞬间摔进他怀里。 崔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放肆!” 他猛的推开林枝枝,自己也向后退去,“滚出去,本王不用你伺候!” 林枝枝心虚的爬起来挠挠头,“请王爷恕罪,我刚刚脚滑了……” 我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趣。 视线移动,我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林枝枝手上。 只见她手指微蜷,并用指甲在指腹上掐出个印子。 这分明就是量尺寸的动作。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刚才双手状似无意环住崔恕腰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书中剧情开始飞奔。 这一次,世界将再次为了女主角林枝枝而倾斜。 她的春心萌动不会错付。 她与我不同。 女主角永远被爱。 林枝枝她,只要随心而动,做自己就好了。 就像现在。 哪怕崔恕将她赶了出去,这顿饭,他也吃不下去了。 目睹了一切的惠姑姑站在桌边皱眉。 “王爷,老身知道,这次的事情还须林姑娘从中设法……但,”惠姑姑顿了顿,“但是,哪怕林姑娘这次帮了王妃和王府,她也照样还是王妃娘娘的仇人之姐!” 崔恕闻言,抬头看看惠姑姑。 “本王知道。” “那老身便不打扰王爷用膳了。” 临走前,惠姑姑将饭菜一一摆好,顺便把一道清炖鲈鱼推到崔恕跟前。 “这是王妃娘娘生前最爱吃的鲈鱼——老身办事不力,忘了叮嘱厨子要换菜色,还请王爷责罚。” 话中有话的一句话。 惠姑姑做事总这样。 崔恕意会,点点头。 “姑姑不必担忧自责,之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惠姑姑转身退下。 窗外的小麻雀还在打架。 这次,它们似乎是为了一只小虫。 愤怒小鸟啄了两下虫子,想把它吃掉,却因为虫子疯狂扭动而错失。 旁边的温柔小鸟见了,就认真的帮它把虫子啄成两段,不料愤怒小鸟毫不领情,吃了虫子又撞它一下。 崔恕看着那两只麻雀,忽然就笑:“你看它们,怎么就和你一样,爱吃鱼却不会剃鱼刺?” 第47章 春心萌动的小心思 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皱皱眉,却不生气,知道崔恕大概是忽然想起我了。 可是。 到底是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明明就会! 只是转念一想,崔恕觉得我不会,或许也情有可原。 我们一起长在宫墙内,小时候被宫人伺候,嫁给他后,又有他伺候。 所以,崔恕自然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在他眼中,我不会绣花,也不会剃鱼刺,甚至在府中还要他背。 这样的妻子好吗? 好。 因为娇妻何须羡美妾。 那么这样的宁王妃好吗? 不好。 因为崔恕总要登上高位,我这种经不起风雨的栀子花,是无法与他携手相伴的。 崔恕需要的,是个有主见、也有本事的女子。 遇事时,她会坚韧勇敢,而面对他时,则会变得柔情似水。 好在,这个人已经出现在崔恕身边,正是女主角林枝枝。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你其实不必羡慕我。 你不必羡慕我拥有的爱,更不用羡慕我的名字。 你名字里的“枝”,从来都不是枯枝烂叶的“枝” 那是枝繁叶茂的“枝”,是傲骨寒枝的“枝”。 这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名字。 …… 白日时光飞快的过去。 崔恕用完午膳后,林枝枝便回到书房继续伪造懿旨。 懿旨做工讲究,黄绸边缘绣满暗纹,工艺非寻常绣女所能企及。 但这根本难不倒林枝枝。 有着剧情赐予的天赋傍身,区区一道谕旨,完全不在她话下。 我惊讶的看着林枝枝手指纷飞,如鱼得水。 又看看旁边的崔恕。 果然,我就知道—— 面前,崔恕的目光正粘在林枝枝的身上,半寸都挪不开。 我不怪他。 因为这样的林枝枝,不可能不吸引人。 阳光逐渐变得昏黄,丝丝缕缕照进书房,停在林枝枝的脸上。 这几日,她待在王府,虽然受过打骂,却再没有四处奔波干过粗活,皮肤明显比之前变得细腻了些。 正好这阳光一照,就把她的脸照成一只饱满的桃子,显得十分甜美。 崔恕原本是在看她的绣工。 可不知怎么,目光却渐渐向上,看向她清润透明的眼睛。 真遗憾。 要是我能作祟,我现在一定打破几个瓶瓶罐罐,好吓崔恕一跳。 然而,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忽然抬头问道:“王爷,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崔恕一愣。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便随手点了个方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顿时,我和林枝枝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因为崔恕点的正好是我在的位置。 因为林枝枝看到这里根本空无一物。 林枝枝停下握针的手。 “王爷……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看错了?” 我觉得也是。 谁知。 崔恕不依不饶,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林枝枝的瞳孔,又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我何必骗你?” 说完,林枝枝再度埋下头去干活。 我左右想不通崔恕所为为何,便飘近了些,贴在他肩上看他脸色。 嗯,林枝枝说的没错。 崔恕全脸青青白白的,眼下淤黑,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痴人之话不可信。 我笑了声,便不在理会他了。 而林枝枝那边。 她做了整整一天的绣工,自然有些累了,便整理好金线和黄绸,在心里粗算了一下。 崔恕给她的这些金线,绣完懿旨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如此,那她想拿着剩下的余线做些别的,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我看着林枝枝偷偷望向崔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林枝枝贸然摔倒,还试图测量崔恕的腰围,以及她现在摆弄着线盘,思来想去的样子。 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证明,她对崔恕动了心思。 我猜,林枝枝也许是想绣一条腰带给崔恕。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我看着崔恕消瘦的身形,只觉得无力。 就这样,天色暗下来。 崔恕起身离开书房,临走前瞥了林枝枝一眼。 “退下吧,今日到此为止。” “可是,王爷,我还能再绣一会儿……” “点灯不如阳光,懿旨之事事关重大,不能出错。” 崔恕说完,扭头便走。 林枝枝咬了咬唇。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好说。 那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委屈里带着些眷恋。 ……算了。 反正我也没必要深究,不是吗。 于是,我跟在林枝枝身后,随她一起离开书房。 傍晚的王府安静祥和,虽然哀悼我的白幡尚未撤下,却丝毫不影响庭院的美丽。 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浅浅微笑。 从前,一到傍晚,我便会和崔恕一起用膳,然后在院中走走。 我本意是想,在院子里修个秋千架给我玩,可崔恕却不答应。 “不安全,栀栀。” 他当时的声音很轻,“荡秋千可能会死人。” 我觉得崔恕小题大做,故意说大话塘塞我,转头与他冷战数日,一连好几天都分房睡,甚至告到皇祖母那去。 结果皇祖母却说:“我的好孙女,恕儿他这是心疼你呢。” 我歪歪头,听不懂。 “我的好栀栀,你可知恕儿的母妃是如何去的?” “皇祖母说的可是德妃娘娘?大家不都说她是意外早逝的吗?” “这倒是哀家忘了,你比恕儿小几岁,又是后面才进宫的,自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恕儿他母妃,便是荡秋千死的。” 我脸色一白,皇祖母就继续说道: “皇帝一共就这几个儿子,要想在夺嫡之争中少些阻碍,只能提前除掉对手就好。所以,有人便在德妃宫里的秋千架上做了手脚,只要秋千荡到最高点,必定线断人亡。”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恕儿为了给他母妃过生辰,亲自推德妃荡秋千,结果……结果就是恕儿亲眼看着德妃从高处跌落,当场摔死。” “可怜我的恕儿,那年还不足哀家的膝盖高,还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栀栀,你要记住,无论恕儿做了什么,都一定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信他。” 皇祖母的话,我自然铭记于心。 哪怕时至今日,我身已死,每每看着空旷的庭院,我依然相信曾经崔恕对我的爱。 可是,现在。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崔恕的爱和好,没法带到一个死人身上来。 同样的,一个已死之人,也没法回报活人的爱。 我甚至,连亲手为他缝一条合身的腰带,都做不到。 好在如今,这些事情,有林枝枝替我来做。 我看着她去库房里取了一块布料,然后高高兴兴的揣进怀中。 她把金线和布料都放在胸口。 ——连带着她的心也一起。 第48章 王府失窃 天色已晚。 晚饭吃了些剩饭剩菜,林枝枝便回到了仆妇们的房间。 被褥上,昨夜春杏泼的墨汁已经晾干,黑糊糊一大片,显得十分难看。 可林枝枝没有能换洗的铺盖,只能凑合着继续用。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辰时。 轮换着值夜的丫鬟们还没回房,屋内,几个话少的姑娘正坐在桌前看书,点着一只白蜡烛。 林枝枝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在角落里悄悄铺开布料。 我又猜对了。 她原来真打算取一些金线给崔恕绣腰带。 室内灯光昏暗,我眯着眼睛凑过来,很好奇林枝枝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否也能飞针如画。 然而。 出乎我意料的是。 就算林枝枝是书中的女主,在绣工上无人能及。 可如果硬性条件实在很差,那她也做不到万能。 夜风吹来,烛火摇颤。 林枝枝没看清针脚,一个不小心,针尖便刺破指尖。 我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下床,抱着针线便要出门。 我看看窗外。 哦,难怪呢。 今夜月色圆满,庭院亮如白昼,的确要比室内视线清晰许多。 更何况,女主角在冷冷夜风中为男主绣腰带,这样的剧情何其动人? 我迅速细数自己以前看过的话本,甚至为林枝枝写好了下文。 月色清冷,崔恕半夜不睡觉,偶遇庭中刺绣的林枝枝,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甚好甚好。 我宽慰的拍拍自己心口。 人总是会习惯的。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时不时调侃一下男女主角,以抒胸志了。 这总比我看着他们俩日渐生情,自己却只能满心怨怼来得要好。 这样想着,我便追上林枝枝。 谁知,房门却在此刻忽然打开,迎面走来的春杏和林枝枝顿时撞了个满怀。 “怎么又是你这狐狸精!没脸没皮不说,难道连眼睛都没有吗,不知道走路看路?” 林枝枝一骨碌爬起来,忙捡起撞掉在地的布料和金线,头也不抬。 “都是我的错,还望春杏姑娘莫怪……” 春杏没接林枝枝话,只是往地下一看,眼前就一亮。 我立刻暗道不好。 林枝枝很快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再抬头时,便看到春杏意味深长的笑脸。 “林姑娘这是有心上人了?怎么在绣男子的腰带?” 林枝枝微微一滞。 “……不、不是的,就是绣着玩玩。” “哦,是吗。” 春杏扭过头,对一起回房的丫鬟们说道,“大家可都听见了?幸好林姑娘这腰带不是绣给情郎的,不然惠姑姑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 说完,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笑作一团,纷纷回到房内。 只不过,出了这种事,林枝枝也没心思继续绣腰带了。 我飘在门边,看着她跟在人群的最后进了屋,然后铺床睡觉,一晚上再也没说话。 …… 守夜太无聊,我就坐在房檐上等天亮。 林枝枝一向勤勉早起,只要她一推门,我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时。 可是。 我今早在外面已经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林枝枝出门。 我以为她是睡过了头,便飘进窗户,想看看情况。 结果刚探头,就看见林枝枝惨白着一张小脸,正在来回翻找被褥。 “怎么会……昨晚睡觉时金线还在的,怎么早上起来却不见了!” 林枝枝喃喃自语道,又忍不住推了推一旁的春杏。 “春杏姑娘,你醒醒,请问你可有看见一团金线,那是我……” “什么金线银线,我可没见过!走开走开,别吵我睡觉!” 春杏话刚说完。 林枝枝的脸色就更白了。 我绕在她身边,几乎和她一样,急得双手发颤。 这件事拖不得! 非但如此,金线事关伪造懿旨之事,她更不能隐瞒,必须把事情立刻告诉崔恕! 想到这。 林枝枝飞快的翻身下床,丝毫没有发觉,不仅是金线,就连她给崔恕绣了一半的腰带,也不见了。 来不及梳洗,林枝枝发丝凌乱,一路跑向书房。 我跟在她后面,刚穿过月洞门,就撞见一前一后走来这边的崔恕和十三。 “王爷,不好了!” 林枝枝焦急道。 崔恕看她这副模样,便皱皱眉。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是金线——金线丢了!” “你说什么!” 崔恕瞬间大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本王不是让你好好保管吗!” “我真的有好好收着金线,”林枝枝声音染上哭腔,“昨晚金线还在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睡醒东西就没了……” 此时鸟鸣声声,又是院中的那两只小麻雀。 我看看崔恕,他今日没被它们逗笑,而是脸色黑得可怕。 十三忙道:“王爷莫急,既然东西是在仆妇们的房间里丢的,只要搜查一番便是了。昨晚是我领值,王府里不可能进贼。” 崔恕看了看林枝枝。 此刻的林枝枝,颤抖又可怜。 她跪在地上,任由晨露打湿发梢,黏在她小小的脸上。 谁忍心呢。 连我都不忍心。 所以,我就听到崔恕再度开口,虽然语气仍是不善。 “起来。” “可是王爷,我……” “让你起来就起来,”崔恕软话硬说,“你跪在这里,只会耽误本王派人搜查,再无他用。” 听到这话,林枝枝终于破涕为笑。 崔恕这是信她了!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疑心她! 这样想着,林枝枝缓缓起身。 谁知,就在这时。 惠姑姑突然领着几个丫鬟疾步走来,道:“王爷,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第49章 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循声望去。 只见惠姑姑身后跟着的丫鬟正是春杏! 崔恕眼眸微眯,轻哼一声。 “不必。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惠姑姑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如实禀报了。” “嗯。” “今晨,春杏说林姑娘丢了一团金线,在房中遍寻不获,便请老身带人,寻遍了下人房。” 惠姑姑边说,边抖开一卷包袱,里面赫然是缠着半截玄色腰带的金线。 “好在东西已经找回,老身便特意来报,以免王爷忧心。” 金线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松了口气。 看来金线没被调包,也没有作假。 只不过,东西失而复得,本是件好事。 但崔恕却追问了一句。 “东西在哪找到的?” 惠姑姑欲言又止,春杏适时跪下。 我那一口气再次提起。 “回王爷,这些东西,是在林姑娘的……是在拆林姑娘被褥时发现的!” “这不可能!” 一旁的林枝枝突然大喊。 我见她焦急的想要上前解释,却被崔恕一步退开,拉开距离。 林枝枝眼中光芒一暗。 “这不可能,我刚才找遍了铺位和房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春杏跪在地上,在崔恕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噙笑,活像只叼住猎物的狸猫。 “请王爷明鉴!”她冤枉道,“今早林姑娘一早就起床折腾,闹的我们所有人都睡不着,还说什么,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天亮了就得起床干活……现在想来,恐怕林姑娘在那时便设计暗度陈仓了,故意用这些借口为自己窃取金线打掩护!” 崔恕眉头紧锁。 不待林枝枝反驳,他的目光忽然指向包袱里的腰带。 “那这又是什么东西?” 春杏故作惶恐的重重磕头。 “奴婢不敢说,怕王爷听了怪罪……” 我奇怪的看看那腰带。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就是林枝枝缝了条腰带吗。 可春杏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越显的事态危矣。 眼看着崔恕的表情愈发不耐。 春杏终于故作姿态的说道: “回王爷,这也是从林姑娘被褥里搜出来的!” “昨晚我们下值时就看到林姑娘在缝腰带,她说不是缝给外男的,可见林姑娘并没有与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暗通款曲……” “可这样一来……这条男子的腰带,就只能是林姑娘缝给她那个弟弟的了!” 春杏话音刚落。 林枝枝“腾”的一下就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她眼眶发红,伸手就想抢走腰带。 谁知。 崔恕却先她一步,将腰带拿起。 “这绣工的确精致。” 我飘在崔恕身侧,看他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喉结滚动。 “——看来林姑娘到底是和自家弟弟感情深厚,连绣一条腰带,都要用上堪比懿旨的手艺。” 林枝枝小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缓缓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崔恕。 “王爷不信我?” 啪。 崔恕面无表情的把腰带扔在她身上。 “那你说,这腰带是绣给谁的。” 林枝枝张了张嘴。 “……我不能说。” 气氛变得僵直,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我就知道。 以林枝枝的脾气,是绝不可能说出真相的。 她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受了委屈一向选择默默承受。 更何况,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条腰带,不仅代表了她的委屈,还意味着她萌动的春心。 林枝枝不会在这个时机对崔恕表明心意。 看来,我们的男女主角,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而另一边。 听了林枝枝的回答后,崔恕的表情很快变得难看起来。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他冷笑一声。 “本王早知道你们姐弟心心相印,你若真想为他打点,坦坦荡荡说出来倒也不算嘴脸难看。” 林枝枝自嘲的勾起嘴角。 我猜她思绪千回百转,到头来,却只有苦意漫上眉梢。 “王爷既然这么想我,那我无话可说。” “你还在嘴硬!” 突然,一旁的春杏跳起来,指着林枝枝的鼻子就骂。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王爷不计前嫌准你入府赎罪,你却吃里扒外!你老娘上次来王府寻你,你还把一袋子钱塞给她,叮嘱她在外千万要打点好你弟弟的事情,守得云开见月明!” 春杏演技极好,骂着骂着便带上哭腔。 “你们林家倒好,只用一个畜生就换到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王府的钱你要拿,王府的金线你也要拿,难道你们拿了我们王妃的命还不够,还想掏空我们整个王府不成!” “——够了!” 崔恕猛的大吼。 他通身染上怒意,一个目光就吓得所有人统统噤声。 惠姑姑斜瞪了春杏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两人纷纷福身行礼。 一时间,在场众人,只有林枝枝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不肯低头。 “林枝枝,你监守自盗,还有什么解释?” “没有解释。我说了,我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王爷不信我便罢了!” “你让本王如何信你?” ——这句话。 我敏锐的听出崔恕声音变得低哑。 是失望了,难过了…… ……还是,心疼了? “十三,”他哑着嗓子说,“去取剪子来。” 十三沉默的抱拳领命。 林枝枝颤抖的摇头。 “不……王爷你要干什么,不可以……这不是我缝给弟弟的……你不能……”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比林枝枝更加复杂。 在我的内心深处,曾经希望这条腰带永远不要绣好。 可真到了这天,我却惊觉,为此受伤的人竟不止林枝枝一个人而已。 崔恕也在痛苦。 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几下就把腰带剪了个稀巴烂。 黑布和金丝碎片纷纷如雨,自林枝枝眼前飘落。 她眼中蓄满了泪,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直到崔恕这样说了一句: “这种脏东西,根本不配留于世间。” 瞬间,林枝枝眼泪决堤。 她没在争辩,只是看着满地的碎布头,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崔恕偏头不再看她。 “哭什么。”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本王就不会过问你今日的罪责,还会重重赏你一笔。” 林枝枝没搭话。 沉默片刻,崔恕又道:“林枝枝,看来那天在马车上,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在为本王着想,而是真的在为你弟弟打算,对吗?” 第50章 他逃她追,他们插翅难飞 安静。 庭院里只剩下鸟鸣。 眼看着崔恕和林枝枝又要闹僵,我索性飘到树梢,和小麻雀们一起坐下看戏。 任何一本话本,都不会让男女主角的爱情变得太容易。 因为那太无聊了,不会吸引着读者继续往下看。 爱情,要色香味俱全,有苦有泪,有甜有笑,才算完整。 我是他们笑与泪的一环。 所以,我坐下来看戏,并不能算我没有良心。 眼看着林枝枝一言不发。 崔恕便再度开口。 “林枝枝,我算不过你们林家人。你弟弟装可怜,害死我的栀栀,恐怕有朝一日,你也会装可怜害死我吧。” 说到这。 林枝枝霍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直视崔恕脸庞。 此时,她的眼神里心痛比委屈更多。 “王爷认为我会害你?” 崔恕默不作声。 林枝枝就自嘲一笑,呜咽被她堵回喉间。 “王爷不必烦恼,我林枝枝就算殒命,也不会做任何对王爷不利的事。” 说着,她便蹲下身去,拾起满地碎片。 “用金线绣这腰带,的确是我的主意。但我一开始就算好了线的用量,不会耽误正事。不过这样也好,王爷剪碎这腰带,倒是让我彻底收了心,不会再想别的。” 崔恕眉头紧锁。 从刚才开始,他的表情就始终没有变过。 我观察着这一切,苦笑不止。 崔恕正在潜移默化的爱上林枝枝。 ——自打他嘴里蹦出那句“装可怜”的话时,我就发现了。 诚然,很多时候,面对上位者,装可怜的确有用。 但,要想装可怜能骗到人,还得有个大前提。 那就是,这个人可怜的样子,会让人心疼。 崔恕心疼林枝枝,自然也会心疼她的可怜。 小麻雀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好像都在担心崔恕和林枝枝。 你们以为这俩人是在吵架? 错。 我看这男女主角分明就是在拉扯。 崔恕嘴硬道:“那你最好速速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欲走。 惠姑姑追在后面问:“王爷,您早上不在书房办公了?” 崔恕烦躁的叹了口气。 “没心情了——去将公文拿到本王房里来,这书房外的鸟叫声太吵。” 我顿时就笑了,连忙点点两只小鸟的小脑袋。 只不过,不出所料,我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透明的状态,穿过了它们身体。 “男主角乱给你们扣帽子,不要放过他!” 我笑嘻嘻的说,“等下咱们一起跟到他房外叫去!” 谁知,我正说得来劲。 崔恕却突然抬头,视线精准的望向树梢。 也许是他的气场过于强大,小麻雀们瞬间噤声,连带着我也收住表情。 我正襟危坐,与崔恕对视。 但,很快。 我忽然反应过来。 我是鬼,崔恕早就看不到我了,还能管我偷偷笑他恋爱受挫不成! 我气鼓鼓的飘下枝头,来到崔恕身边。 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小麻雀,好像真的很在乎它们的叫声一样。 因为离得很近,我看得清崔恕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不知怎么,看着看着,他似乎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恍惚中。 难道,他这是后悔对林枝枝说重话了? 我好奇的扭头,又看看林枝枝。 却见她早已收拾好线团,转身退下了。 对此,崔恕并没有过多理会。 他只是看着那树梢,好半天才收回视线,落到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走吧。和我回房。” 十三抱剑跟上他,“是,王爷。” “不是说你。” 十三一愣,连忙回头叮嘱惠姑姑。 “惠姑姑,烦请将王爷的公文送到寝殿去,再备些糕点吃食。” 惠姑姑微微颔首:“十三公子放心,老身随后就到。” 惠姑姑办事妥帖,我和十三都信她。 看着崔恕渐渐走远,我便在惠姑姑身侧停下。 她很快板起脸来,对春杏说:“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编排这一出戏来欺骗王爷!” 春杏不服气的撇撇嘴。 “我若只是做局,王爷必定不会轻信。而王爷今日既然信我,就说明王爷本来也厌恶那林枝枝!” 春杏边说,便扭头狠狠瞪向书房。 “惠姑姑,这贱人几天不到就进了书房当差,想必手段了得。王爷丧妻心痛不已,自然没功夫多想,但您可不能掉以轻心!” 春杏不知懿旨之事,自然敢拿金线设计林枝枝。 而惠姑姑就不一样了。 惠姑姑老谋深算,做事张弛有度。 她不会放过林枝枝。 但要想置林枝枝于死地,却不是现在。 惠姑姑于是道:“我知你是为王妃娘娘着想,但现在,王爷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再将她赶出门也不迟。” 春杏听的半知半解,便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 “那你先退下吧,老身还要为王爷准备早膳。” “是。” 庭院里再次恢复安详平静。 透过书房的窗户,我看到林枝枝正一个人坐在桌前赶工。 她的绣工了得,肉眼可见黄绸上的金丝暗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只要今天不再出什么岔子,可能懿旨的刺绣部分很快就能完工。 晴天的太阳像把金灿灿的梳子,将林枝枝的头发柔柔梳顺,笼上一层光芒。 忽然,她对着虚空轻笑,自言自语道:“都说这金线难得,比人命还贵,可我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一颗真心,远远要比金线难求。” 我沉默片刻,觉得她说的对也不对。 的确,真心难求。 但她是书中的女主角,只要她有求,那上天就必应。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 晴蓝一片的天色,照得人暖洋洋的,却唯独照不暖我的魂魄。 你看呀。 林枝枝说她的家庭里没有爱。 那剧情就把她带到宁王府来,给她爱。 以后,林枝枝想要的东西只会更多。 她可能会想要一条华美的裙子,那剧情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她穿上那条裙子。 她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直到最后。 林枝枝会想要我的少年郎。 到时候,这个书中的世界,就会把我的心爱之人双手奉上,推到她眼前。 就连现在也是。 林枝枝受尽委屈,百口莫辩,心里想的却满是崔恕。 她想见他,不可阻挡。 所以,这个世界马上就会给她安排一出,男女主角重归于好的好戏的。 不信我们走着瞧。 第51章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一碗梅子汤 上午时光转瞬即逝。 一开始,我还待在书房外看林枝枝。 可她做事真的太认真了,一点也不开小差,我觉得无趣,就走了。 或许是巧合吧,我刚刚飘起,树上的麻雀就陪我一起飞了起来。 它们灵动可爱,让我想起我的雪衣娘。 可叹我的雪衣娘虽然身份高贵,却困于笼中一生,最后无端惨死。 想到这。 我忽然一怔。 别说雪衣娘了—— 就连我,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似乎也是这样。 这就是书中的世界,集结了一切美好与残酷。 只可惜,美好是留给男女主角的。 只有残酷,是属于我的。 我扭头看看追在我身旁的小麻雀。 它们自由、快乐,有着更为鲜活的生命。 它们多像林枝枝啊。 它们远超于我,也是世界的主角。 我身姿骤停,飘荡在院中,无所归依。 其实,崔恕的寝室就在前面了。 只要我随风而去,就会看到窗前我的少年郎。 但我没有。 因为小麻雀们已经先一步降落在他窗外,叽叽喳喳开始乱叫。 似乎是为了报复崔恕刚才推卸责任的行为,两个小家伙叫得格外大声。 我以为崔恕会不堪其扰。 谁知,风中却传来他一声轻叹。 “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我瞬间愣住了。 她? 哪个她? 反正不是我就是林枝枝。 我反正是死了的,那崔恕说的就一定是林枝枝了。 我心中怒火和委屈同时燃起,就“呼”的一下飞到崔恕窗前,狠狠的瞪着他。 这个男人! 明明刚才,他还疯狂对林枝枝放狠话,怎么这么快就后悔服软了? 虽说我本不该再管这么多。 可一看到崔恕这副样子,我就来气。 以前,他对我的确也很好,很少吵架,从不大声说话,万事能顺我则顺我,基本有求必应。 崔恕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哄我。 然而。 若我们真的吵架了。 崔恕却根本不会来哄我。 我记得一件事。 婚后我和崔恕第一次分房睡,就是因为在圆房一事上起了争执。 崔恕多次以我身子弱、还需静养为由,不肯碰我。 我单方面同他置气,就说:“既然如此,你我也没必要同床共枕了!你不想碰我,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就这样,七天过去。 崔恕居然真的没在我面前出现过。 我当时可生气啦。 我心想,我这一字字一句句,哪怕是个傻子听了,也知道是气话。 谁知崔恕就是个死脑筋。 十三看不下去,想帮我们从中周旋。 他日日都打着崔恕的名头,说今日送来的某点心某奇巧之物,都是王爷特意为王妃挑选的。 我看都不看,就问他:“那他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 十三磕磕巴巴的说:“王妃娘娘,王爷他……他怕您还没消气,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这件事,后来还是我亲自去见崔恕,才得以收场的。 他那天见了我还很委屈,一直红着眼眶,口口声声说,怕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所以你看。 一个是要我反过去哄他的。 一个是要崔恕主动去哄人的。 孰轻孰重,高下立见。 你说我生不生气。 可我死都死了,又没法拿崔恕怎么样,就只能和小麻雀一起在他耳边叫嚣。 “耻乎崔恕!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结果你不出一个时辰就忘本!” 我咬牙切齿。 可正说着。 阳光倾斜,洒进屋内,正好照在崔恕苍白的脸上。 我见他静静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我的白玉南珠,两眼直视虚空,愣愣有些发直。 难道是在犹豫吗? 我心想。 想去见林枝枝那就去啊,在这发呆有什么用,林枝枝又看不到。 崔恕,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我怒火半退,最终化为唇边的苦笑。 没用的。 我的确会因此心疼你不假,但我已不能再为你牵动心弦。 小麻雀在青石砖上蹦了几下,忽然展翅,飞上窗棱。 崔恕被它们吵到回神,目光收回,柔柔的落下。 “……你们说,她会来看我吗?会不会生我的气?可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为什么,最近有的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这一刻,气氛变得尤其沉默。 明明我与崔恕相隔仅一步之遥,却又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生死之隔。 我想说,不会的,阿恕,你不要担心,林枝枝不会生你的气,她会来看你,还会原谅你。 如果她没来,那也不要紧。 只要你去看她就好了。 林枝枝很大度,她是个好女孩,会包容你的一切。 所以,崔恕。 你不需要在林枝枝身上产生任何忧虑。 这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情绪,从不该属于你。 你爱的人一定也爱你,她不舍得你担忧。 林枝枝会带给你甜蜜。 至于那些坏心情。 崔恕,你只要把它们留给我就好了。 “啾啾啾!” 小麻雀们左右乱跳,那只愤怒小鸟,还大着胆子去啄崔恕的袖口。 崔恕耐心的低下头,顺着小麻雀拖拽的方向移动视线。 往前、再往前、再再往前…… 等等。 怎么回事? 我一愣。 为什么小麻雀带着崔恕望向我这边了? 我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飘开,又觉得没必要。 我于是就这么和崔恕大眼瞪小眼。 他目光安静深邃,如穿越千山万水。 真深情啊。 我暗暗感叹,又插起腰来。 谁知。 下一秒。 就听到噗嗤一声—— 崔恕忽然就笑了。 他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此一瞬,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十五岁的那年盛夏。 我与他对座御花园,他心悦于我,却没开口。 我们各饮一碗梅子汤,我扶碗抬头,碎冰碰壁当啷一响。 再搁下碗时,我见崔恕烧红了脸,正紧张局促的盯着我。 我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忙低下头喝汤。 “无事。” “我就是说。” “这酸梅汤真好喝呀。” 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笑。 虽然今时已非昨日,但我还是选择了像曾经那样,不予追究。 我看着崔恕,最终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鸟鸣在此刻静止。 然而,就在这时。 惠姑姑的声音忽然从屋檐下传来—— “王爷,老身刚才看林姑娘赶工的速度变慢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我猛的惊醒。 好险,我差点就给忘了。 现在想要男女主两人重新见面的,可不止男主角一人。 既然崔恕想见林枝枝,林枝枝也想见崔恕。 那么,哪怕是惠姑姑这样的反派角色,也会成为剧情的道具,为这两人的爱情推波助澜。 我就说嘛。 有情人不会被辜负。 第52章 冷战只是他们的情趣罢了 王府游廊。 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走着,两人时不时接一句话。 “姑姑刚才来送吃食时,不还说林姑娘并无异常,只是手指被针扎了几次,便赏了瓶金创药给她吗?” “回王爷,林姑娘是无异常,可事关懿旨,马虎不得。” 惠姑姑边走边说,表情淡淡。 “实不相瞒,老身刚才又去看了林姑娘一次,却发现那金创药她根本没用,宁愿手指就那么伤着,误了工期。” “——简直胡闹!” 崔恕突然转过头来,“金创药赏给她了都不要,难道是要本王亲自去求她上药吗!” 惠姑姑连连福身,“王爷消消气,林姑娘有脾气,现在是咱们有求于她,只能委屈王爷几日了。” 我飘在崔恕身边,心中感叹不停。 看得出来,惠姑姑的恶毒反派人设立得很稳。 她想借机挑拨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殊不知,剧情早有安排,一切反派的算计,都终成男女主角相信相爱的催化剂。 果然。 惠姑姑话音未落,崔恕就已经加快了脚步。 别急嘛。 你别看崔恕现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敢打赌,待会儿见到林枝枝,他肯定会软下来。 穿过月洞门,书房就在眼前。 我和惠姑姑接连追上崔恕的脚步。 崔恕恶狠狠的推开门,就瞧见林枝枝手指一抖,又被针尖刺了一下。 顿时,血珠渗出,低落在地。 这一幕被崔恕撞了个正着,林枝枝甚至连掩饰都来不及。 “……王爷来了。” 崔恕不说话,只是冷着脸走到林枝枝的面前,高大的身躯逆着光,威压感十足。 “为什么不用药。” “我是卑贱之躯,不配用王府的金创药。” 林枝枝把受伤的手指往后藏,却被崔恕陡的攥住手腕。 他力道极大,惊得林枝枝慌忙抬头。 “请王爷松手!这个纹样还差几针……” “林姑娘既然自知卑贱,那就该处处放小心些,别让你身体里的脏血滴到懿旨上去!” 崔恕突然甩开她的手,又将桌上的黄绸打横铺开。 “这懿旨的进度好不容易有所进展,本王奉劝林姑娘,千万别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自己的大计。” 说到这。 崔恕就冷冷一笑。 “若你误了工期,本王可保不了你弟弟的狗命!” 他话音至此。 这下便轮到林枝枝坐不住了。 “王爷,我们早已说好的,不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怎么,林姑娘难道只允许你为你弟弟谋算,却不允许本王耍些手段?” 崔恕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来林姑娘平时满口公平和大爱,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啊。” 我越听越头疼。 崔恕这个人,真是的。 明明刚才,他还在寝室里甜甜蜜蜜的幻想着和林枝枝和好呢。 结果呢。 结果他见了人就说狠话,生怕林枝枝不知道他嘴巴毒似的! 不过。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崔恕口舌竟有如此之能。 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笑笑的,讲话也动听,做事也温柔。 可人们都说,若想看一个人真实的性格如何,还要看他生气时的表现。 由此可见,现在林枝枝面前的崔恕,才是真正的崔恕。 他如今表现出的、不完美的坏脾气,往往最是人们不愿意展露给外人看的一面。 人只会把自己的缺陷展露给至亲至爱之人。 我不是崔恕的那个人,所以他没对我发过火。 但林枝枝不一样。 以后,她不仅会是崔恕的至亲至爱,更会是他的真命天女。 崔恕的一切好与不好,完美与不完美,都会毫无保留的展现给她。 就像锁子甲下的软肋。 爱和命门,都在那里。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俩冷战。 要说吵架,我觉得这两人应当是吵不起来的,顶多互相对峙几句。 我见林枝枝委屈又心痛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 “好!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有个条件。” 崔恕轻蔑的瞥她一眼。 “本王就知道你满心算计!看来你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林枝枝眼含热泪,要落不落,“我会好好绣完懿旨,但请王爷到时候允许我将功抵过,赏我些银子,我要买药寄给我弟弟。” 书房内寂静一片。 崔恕没拒绝林枝枝,却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我看着他拿起金创药,再次放到林枝枝的面前,说:“擦药。” “不必……” “——今天不用再绣了。” 崔恕毫不留情的打断林枝枝,“养好伤再说,不然本末倒置。” 诚然,崔恕的语气的确很冷。 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情。 到底还是心疼了吧。 如果不是心疼,那他又怎会这样拐弯抹角的想要对林枝枝好呢。 我猜林枝枝会懂的。 她一定也懂了,所以她的眸光渐渐亮起。 “好……那就听王爷的。” 林枝枝悄悄勾起唇角。 虽然以崔恕的角度,肯定是看不到她这抹笑的。 但我随时可以贴到林枝枝的脸上去,所以我不仅看到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唉。 好可惜啊,惠姑姑。 你的计划落空了。 可我也是。 我的一片痴心也落空了。 我飘上房梁,慢慢躺下。 如果这个书中世界存在一个监视之人,那么,此时此刻,祂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十分满意。 男女主角两情缱绻,恶毒女配和炮灰女配在旁眼红。 真好,真甜蜜。 真让人看了春心荡漾。 甚至这还不够。 正当我拖着腮自怨自哀时,林枝枝忽然又说:“王爷,虽然我今日无法再拿针了,但写字还是可以的。为了不拖延工期,不如我们……今日先把懿旨的文字部分,一起誊写出来吧?” 第53章 男主角总在掉链子 林枝枝的用词很妙。 “一起”。 誊抄懿旨不是难事,只要有纸笔就行,一个人就能做好。 可是。 她却偏要叫着崔恕陪她一起。 我想了想,这活要怎么陪? 难道是让崔恕在她旁边伺候笔墨,陪她干瞪眼吗? 不。 我连连摇头,飞快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 林枝枝可是女主角,她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林枝枝的一举一动,或喜或悲,背后都各有道理。 好像她身上有根发条,拧动之后,便会驱使着她奔向崔恕。 所以,这次一定也一样。 这是剧情为林枝枝亲手拧下的发条。 我猜,他们会因为这场陪伴而感情升温。 谁知。 林枝枝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皱了皱眉。 “本王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先誊抄几份,多练练仿仿皇祖母的字迹便是了。” 明明白白的拒绝,不带半点弯弯绕绕。 我奇怪的看着崔恕。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不是他一心想见林枝枝的吗? 甚至想见她想到对着小麻雀说胡话! 我从房梁上探出头,又看看林枝枝。 林枝枝脸色微红,语气里带着些挽留。 “王爷,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请你留下的原因了。” “说。” “王爷,我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可我没念过私塾,更没有正经摸过笔墨,并不太会写字……所以,我想请王爷先教教我怎样握笔写字,才好模仿太后娘娘的字体……” 说到这。 林枝枝的脸色已经是通红一片了。 此时此刻,我猜她一定心脏狂跳,既害羞又羞愧。 她羞赧于即将与崔恕肌肤相贴,又懊恼于自己文化不高,有些丢人。 不过没关系。 林枝枝本来就很聪明,相信有了崔恕的帮助,之后的她说不定还能后来者居上。 很好。 现在一切都理清了。 我马上就能看到崔恕亲手教林枝枝写字的场景了。 他会不会从林枝枝的背后环住她呢,会不会握着她的手一时恍惚呢? 一瞬间,我想到无数种可能。 却唯独没想到这样一种—— 听着林枝枝的声音,崔恕忽然说道: “来人,取手帕来。” 林枝枝一愣,不明所以,“王爷要手帕的话,我这里有,给……” 可她手刚伸了一半,崔恕却扭头接过了外面下人送来的绢子,道: “不必。你的东西,本王嫌脏。” 说着,崔恕便用手帕盖在林枝枝的手上,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皇祖母的字风骨绝代,走笔龙蛇,对你而言的确有些难度。但,本王可以教你写字,却完全不想与你有所接触。” 崔恕的话冷硬至极。 我看见林枝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如坠冰窟,连手都僵硬起来,只任由崔恕握着她的手,提笔落纸。 这下连我也愣住了。 我本以为,拥有上帝视角的自己,一定会对剧情的走向了如指掌。 可是。 为什么意外总是出现,还总出现在崔恕身上? 这已经是我死后的第九天了,真的和以往的轮回都不同了。 我没法离开,只能被迫坐上看台。 我猜想,唯一能让我脱身的办法,或许就是崔恕和林枝枝达成完美结局。 但崔恕老是掉链子。 照这个进度走下去,男女主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真的是太折磨了。 折磨我,折磨他,也折磨林枝枝。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觉得崔恕似乎也和我一样,知晓了这个书中世界的真相。 ——不! 我猛的掐灭心中想法,只觉得荒诞可笑。 他肯定不会知道的。 如果崔恕真的知道的话…… 算了,不要再想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林枝枝眼中的泪光。 她身量纤纤,站在崔恕身边,本就比他矮上许多。 而现在。 她又低着头,便更显得娇弱了。 就像崔恕看不到她羞怯的笑容一样。 此时的崔恕,也看不到她委屈的泪水。 皇祖母的字就摊在桌前,空白宣纸上,崔恕握着林枝枝的手,走笔龙蛇。 握笔讲究刚柔并济,可林枝枝却伤心的连笔都拿不稳。 崔恕感觉出林枝枝的心不在焉,立刻松手将她甩开。 “你到底要不要练字!” 他语气很不耐烦,一点也不像演的。 我有些焦急,也有些担心。 不要这样啊,男主角。 虽然话本里都这样写,男女主角之间或有血海深仇,从恨到爱,长路漫漫。 但你也不能处处这样冷待林枝枝呀。 可是。 我只是个早死的女配,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枝枝会怎么想。 我不由得为崔恕捏了把汗。 真是的。 再这样下去,之后有你后悔追妻的时候! 听出崔恕的厌恶,林枝枝忽然轻颤。 “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有意走神的,我只是觉得……王爷的手,似乎比王妃娘娘的手要凉上许多呢。” 林枝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强装微笑。 这样的一幕,或许本该令身为男主的崔恕心头一悸。 可崔恕对林枝枝做出的回应,却只有一张冷脸。 “握笔。” 他一把扯过宣纸,将镇纸压上去,“皇祖母的运笔,本王只教你这一次。接下来的,你自己写。” 说完。 崔恕转身欲走。 林枝枝突然叫住他:“王爷难道还在怨我!” 崔恕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她一眼。 “本王凭什么不怨你?” 我看他缓缓回身,脸上不做表情,却比做了表情更显冷意。 “林枝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为栀栀谋算葬入皇陵,就等同于偿完了你弟弟的债?” “我没有……” “呵,你的确没有。” 崔恕冷笑一声,“因为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不是吗?若不是懿旨丢失,也没有你今日得以趁机邀功。你们林家坏事做尽,却好处占尽,怎么还不知足?” 崔恕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割破林枝枝的表情。 我夹在两人中间,一时间,竟不知稍后剧情到底该如何圆场。 剧情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我偷瞄着崔恕的脸。 他的怒气还未消散,当真和刚刚寝室内的那个少年郎判若两人。 “林枝枝,胃口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第54章 情之所钟?情之所终。 崔恕和林枝枝再次不欢而散。 哦,不对。 不是散,没有散。 因为这次崔恕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书房,监督林枝枝临摹懿旨。 我心想,哼,谁叫你刚才那么凶,现在两人不仅没和好,反而矛盾加深,后悔了吧。 我觉得崔恕特别狼狈。 他强赖在书房里的样子,真的很像追着喜欢的人四处跑而不敢说的小郎君。 我们少时他便如此了,心口不一,却处处对我留心。 那么,对林枝枝呢? 我不好说。 反正,就目前来说,他对人家只有恶言恶语。 但好在,我看过的话本比较多,像崔恕这样的男主,也不是没见过。 这种男主角前期往往嘴毒的厉害,动不动就对女主角甩脸色,不把人当人看。 可一旦到了后期,男主发现了自己对女主的心意,便会立刻化身忠犬,宠妻无度。 甚至智力下降,没了女主便寸步难行,活不下去。 我细细的想了下,如果崔恕狗一样的黏在林枝枝身边的话—— 那肯定很好笑,也很难过。 好笑的是,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自然觉得新奇有趣。 至于难过的,则是因为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 从前,崔恕待我细致温柔的确不假。 可他却肯定不会没了我便活不下去。 不信你看。 他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嘛。 我叹了口气。 时间已过中午,林枝枝默默练字,崔恕就在边上看着。 只不过,崔恕大概是乏了,看了林枝枝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就取来书本笔墨,在旁边自顾自的抄写起诗词解闷。 书本摊开,纸张随风轻动,最终停在有描红的一页。 崔恕瞳孔骤缩,笔也一顿。 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我看着书页上自己稚嫩的笔迹,摇头轻笑。 想来应是崔恕把心分在了林枝枝的身上,找书的时候便没注意,错拿了我识字时用的课本。 嗯。 这本书,并非什么诗词歌赋。 而是我在宫中,随太傅读书时,留下的旧书。 因为从小长在皇祖母膝下,我的功课自然是和宫中的王子公主们一起念的。 那年我在上书房学习,崔恕也在其列。 我算不上好孩子,上课打盹,被太傅揪起来念书。 念到“情之所钟”,“钟”字不认识,崔恕便为我打掩护。 “情之所……” “——钟!” 我越着急越越听不清他的小话,崔恕就忽然说:“钟、钟声响了!” 我不明所以,以为外面真的有钟声响起,便说:“太傅,钟声响了,下课。” 太傅道:“魏家小姐,这是上课的钟声。但下课后,请你和三皇子来领罚。” 那日,我和崔恕最终各罚三板戒尺,一起疼的龇牙咧嘴。 当时崔恕让我把“钟”字用红笔圈起来,在旁写了“下课”两字。 “栀栀可记住了吗?这是下课钟的钟。” 我记住了。 情之所钟。 那么,崔恕。 你呢? 你可还记得,情之所钟。 午间阳光浮光掠影,洒入书房。 一旁的林枝枝忽然握住崔恕执笔的手,仿着皇祖母的字迹,将那只抄了一半的句子补全。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是《晋书》里的一句话。 讲的是晋王死了家人,十分悲伤,有人安慰他,劝他放下。 晋王却说,世上谁都能忘了她,却独独自己不会忘,痴情绝对。 真的好巧啊。 我心想。 如果说,我是晋王那个死去的家人,那林枝枝便是那个劝晋王放下的良人。 至于崔恕—— 你以为,我会说他是晋王? 不,我不会。 他就是他,他是宁王崔恕,他会放下我,再娶良人。 所以,我的角色,只会是他曾经的家人,只会是一个不足挂齿的配角而已。 林枝枝学习能力极强。 这才短短一中午的时间,她模仿皇祖母写字的神韵,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我敏锐的听出崔恕的呼吸乱了。 写字时,林枝枝微微俯身,崔恕的鼻息便拂乱她鬓间的碎发。 倘若我站在屏风后,必定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宛如一对交颈的鸳鸯。 真不愧是男女主角,不管再怎么吵都能和好。 我苦笑连连,就听到林枝枝说:“王爷,我刚才练字时有所感悟,觉得不管是太后娘娘的这手字体,还是平时自己写字,下笔时都最忌讳迟疑。” 她偏头说话时,唇瓣险些擦过崔恕的耳垂。 “王爷刚才这一顿,可是想起什么人了?” 林枝枝大大方方的望向崔恕。 可她眼中有情愫,我不是看不懂。 突然,崔恕触电般的躲开她。 “皇祖母的字你可写明白了?” 林枝枝坦然的将抄满懿旨内容的宣纸递上,“已经掌握了,王爷请看。” 崔恕半信半疑的接过宣纸。 却在低头看清眼前的字迹时,震惊不已。 我有些好奇,也凑上去。 谁知。 ——这不可能。 若不是亲眼所见,倘若有人拿着这张纸说,这是皇祖母亲笔,我也是信的。 看来林枝枝过目不忘和模仿的能力,真的堪称一绝。 这便是她身为女主角的、一个“小小”的过人之处。 我知道,今后,林枝枝艳压旁人的时刻还会有很多。 可现在,她只需要先让崔恕一人为她惊艳,就够了。 我看到崔恕缓缓的放下宣纸,随后目光移动,对上林枝枝的眼睛。 林枝枝笑了笑,脸上早没了刚才的委屈和尴尬。 “王爷觉得,我学得像吗?” “……看不出,你倒真有如此本事。” 林枝枝风轻云淡的说:“都是被逼出来的——我家很穷,我爹和弟弟喝酒赌博,母亲只知道哭,所以全家只能由我外出赚钱。可因为出身卑贱,哪怕我绣的图样再好,也没人愿意收,我只好仿照宫廷绣坊流传出来的纹样绣花,以此换些银钱。” 她语气淡淡,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苦难。 崔恕就这样听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下一秒,我再望向崔恕。 却发现他脸色一僵,仿佛一条蛇被人掐住了七寸。 原来是林枝枝突然玩笑似的说了句: “王爷,我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模仿任何人,可我唯一做的好的事情,好像却只有模仿别人。说不定哪日王爷思念王妃,我也可以完美仿照出王妃娘娘的绣活和墨宝呢。” 第55章 赝品的下场 林枝枝的话,本来没什么的。 她只是在不经意间向崔恕诉苦而已,说说自己来时的路有多艰难。 平心而论,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苦楚。 一个生在底层市井的女孩子,父母不仅不让她读书,还想卖她赚钱。 林枝枝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实属不易。 在我看来,她模仿的天赋只是她求生的手段。 可是。 在现阶段、刚刚丧妻的崔恕眼中。 这份天赋,却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哈。” 忽然,崔恕轻笑一下。 “你说你,可以模仿我的栀栀?” 虽然崔恕努力掩盖住语气里的愤怒。 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他的声线颤抖,濒临爆发。 而林枝枝心思单纯,还以为崔恕只是随便一问,殊不知自己已经将他惹怒。 “正是。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都可以帮忙。不仅是绣样和字体,做菜口味上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林枝枝热心肠的说道。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用力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 林枝枝和崔恕,这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确般配。 就比如说,在互相惹怒对方的这一点上。 只见林枝枝滔滔不绝,一旁的崔恕终于忍不住了。 阳光照在桌案,将他执笔的手影拉得老长。 笔尖上,不堪负重的墨水滴落的瞬间,崔恕开口了。 “林枝枝,你见过真正宫廷绣坊的图样吗?” 林枝枝一愣。 “真正的……没见过,我只见过民间拓印的图样。” 崔恕哼笑一声。 我看着他将刚才的手帕丢在桌上,目光很是轻蔑。 “这个便是宫中绣坊所绣的手帕了,你拿去看看,和你以前绣的图案到底一不一样。” 听了这话,林枝枝十分开心。 她原以为这是崔恕要送她东西。 却不想。 她刚刚看过那手帕上的图案,眉心便微微皱起。 “这么细看的话……手帕上原本的图样,的确和外面流传的图案不太一样呢,细节上还是宫中的更为精妙。” “当然不一样了,因为这才是真品。” 崔恕手指轻敲桌面,“而赝品,终归是赝品。” 此话一出。 林枝枝的笑容瞬间凝固。 充满恶意与讽刺的一句话。 这是崔恕专门说给她听的。 我见林枝枝努力牵起嘴角,想朝崔恕笑笑,挽回局面。 可崔恕却问道:“林枝枝,你知道赝品的归宿是什么吗?” 林枝枝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望着崔恕,目不转睛,委屈极了。 “那本王就告诉你。” “所有赝品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垃圾堆,消失于世间。” “记住了吗?” 崔恕站起来,俯身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就凭你,也配模仿我的栀栀。” 崔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听得清清楚楚。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慢慢扩散。 林枝枝虽然脸上强装笑颜,我却知道,她内心一定在哭。 书房里再次恢复沉默。 好半天过去,崔恕终于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事。” 他说,林枝枝听了就道:“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事?难道是羞辱我的事吗?” 崔恕没搭理她微弱的反击。 “你弟弟,明日流放南疆,天一亮就启程。” 他推开房门,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犹如谪仙。 然而,在林枝枝的眼中,崔恕的样子或许堪比阎罗。 “你若是想见他,今天便是最后一晚。” 林枝枝下笔一顿,和刚才的崔恕如出一辙。 “王爷当真会好心让我去见我弟弟?” “你不想去就算了,”崔恕说,“反正,本王是要在他上路之前,特别‘叮嘱’一二的。” …… 傍晚,饭后。 王府门前,崔恕在十三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我看着林枝枝低头跟在他后面,忽然小声问道:“王爷,这件事我可以告诉我爹娘吗?” 崔恕挑眉,显得不太耐烦。 可他说出的话里却满是纵容。 “随便你。” “多谢王爷!” 林枝枝眼睛亮起,随后飞快向十三行了一礼。 “十三公子,我现在要去锣鼓巷见我爹娘,让他们一起来看弟弟,你和王爷就先出发吧。” 谁知。 十三刚要答应下来。 崔恕却抢先一步说道:“你上车随本王同去。你父母那边,本王会让下人代你传话。” “没事的王爷,我很快就会赶去和你们汇合的。” “你现在身负重任,也算是拿着本王的把柄,本王怎么可能任由你自由行动——还不快上车!” 噫—— 听到崔恕的这番话,我瞬间嫌弃的咧咧嘴。 你可真别扭啊,崔恕。 他的种种行为,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口嫌体正”。 你看他,面对林枝枝时,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 可私底下,不仅要偷偷问小鸟,林枝枝来没来。 就算当着林枝枝本人的面,也要用一些拙劣的借口,把人强行绑在自己身边。 我看看林枝枝的表情。 她脸上先是一僵,随后却是一笑。 那不是苦笑。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释怀的、欣慰的笑。 “好,那我就先谢过王爷,允许我坐马车了。” 崔恕瞥她一眼,“哼,自作多情。” 林枝枝是不是自作多情,我不知道。 可你崔恕嘴硬得不行,我却实打实的感受到了! 一时间,我竟说不出心中的滋味。 一方面,我觉得他们俩能重归于好是件好事。 可另外一边,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心机恶毒的偷窥狂,无时无刻都在觊觎林枝枝和崔恕的爱情之路。 这种感觉好糟糕。 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只得了红眼病的老鼠。 我低下头,马车在这时缓缓跑动。 马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三在车前拱手道:“王爷,那我去请林家二老,稍后就来。” “嗯。速去速回。” 很快,十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车厢里,崔恕和林枝枝相对而坐,也相对无言。 我想,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的心情一定都很复杂。 我马上就要见到杀我的仇人。 崔恕马上就要见到他杀之不得的肉中刺。 而林枝枝。 她马上就要见到与她血肉至亲的畜生弟弟。 她会为林宗耀辩解吗? 我不知道。 大理寺的监牢不一会儿就到了。 林枝枝和崔恕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然而。 就在林枝枝足尖落地的那一刻。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56章 王爷,我弟弟他罪不至死 “你看,孩子他爹,我就说吧!咱们闺女有的是出息,这就和王爷同乘一辆马车了!” 刺耳、尖锐、贪婪。 不待崔恕有所反应,林枝枝立刻扑上前,捂住了母亲的嘴巴。 她回头惶恐的看了眼崔恕,见他面无表情,好像并未听清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娘,你声音小些!” 林母掰开她的手,有些不满。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真!是不是为娘给你的东西派上了用场,不然就凭你这猪脑子,比不上你弟弟半分,怎么可能会有今天?” “娘!这里是大理寺,要保持肃静!” 林枝枝焦急的直跺脚,又看向一旁的林父。 “爹。” 她虚虚的叫了声,没说别的话。 我猜,林枝枝大概是从前被林父打怕了。 和林宗耀一样,林父也是个酒鬼。 他一向不喜欢丫头片子,又觉得林枝枝是赔钱货,所以对她动不动就非打即骂。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一家,仿佛都是畜生,只有林枝枝一个例外。 林父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番。 随后。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这赔钱货,别以为你爬了王爷的床,就可以压老子一头了!” 林父凑到林枝枝耳边,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可以派人来通知我,为什么不让那跑腿的顺便带些钱来!” 林枝枝一惊,连忙辩解:“我没有……而且十三公子不是跑腿的,他是王爷身边的侍卫……” “好哇,你竟敢派侍卫拿着剑来威胁老子……” “——都给本王闭嘴!” 陡的,崔恕忽然在他们身后呵斥道。 “大理寺监牢之前,尔等也敢交头接耳?” 他声音冰冷无情,不怒自威,无不透露出上位者的绝对权威与冷酷。 林父腿一软,黄牙碾过舌苔,不情不愿的住了嘴。 崔恕径直穿过这家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林枝枝,你不是说,自己和弟弟感情深厚吗?” 林枝枝迟疑的接话:“是……” “那本王倒是好奇,等下……你还认不认得出你弟弟的模样。” 这话说得让人心惊肉跳。 林枝枝刚想发问,可崔恕已然在典狱长的引领下走入了监牢。 我飘在崔恕的身边,随他默默穿过一间又一间囚室。 一路上,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狱卒手中铁链哗啦作响,惊起墙角一群啃食腐肉的老鼠。 突然,一只老鼠迅速爬过林枝枝的脚背。 她被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再看看林父林母那边。 他们到底只是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番惨状,被暗处囚犯嘶哑的哀嚎声一吓,顿时连辱骂林枝枝的心思都没有了。 又走了片刻, 前方的典狱长忽然停下脚步。 “王爷,林宗耀就在前面了。” 典狱长颔首微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身处会客厅一般。 “可有按照本王的吩咐照顾好他?” “那是自然。” 他二人对话平静无波,林母听着,还以为崔恕真的因为林枝枝之故,好生照料着自己的儿子。 “哎呀,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宗耀平时不好伺候,日日都要喝酒吃肉的,还请典狱长多加用心,酒一定要温过才可以给他喝……不然,我家女婿一生气,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母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我全程蹙眉听完。 她后半句的发言真的极其危险。 索性,林枝枝即时将她拖到了身边,大声打着哈哈替她圆场。 “——我娘都是胡说的,请大人千万千万不要当真!” 典狱长勾起唇角,笑容诡异。 “无妨。” 他便说边与崔恕对视一眼。 “按律,林宗耀每日都要承受鞭刑,若我每天不用酒泼他伤口消毒、不喂他吃腐肉充饥,恐怕他也活不到今日,更别提明日流放了。” 此话一出。 不待崔恕闪身,林父林母已经尖叫着扑了上去。 “林枝枝,你这丧门星!你弟弟要是被打死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熟悉的刻薄叫骂,铁栅栏后,林宗耀吃力的探出头来。 他手上松松挂着一根染血的布条,残缺的指甲抠在栏杆上,露出森森指骨。 “爹,娘,你们快救救我,救救我……” 林母见林宗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顿时就哭了。 她转身嚎啕着拉过林枝枝的衣袖,“刺啦”一声,就把袖口拽脱了线。 “死丫头!你弟弟都这副样子了,怎能再受流放之苦!你还不快去求王爷开恩!” 说着,她又从林枝枝腰间拽下一枚钥匙。 “这值钱玩意儿给你戴真是糟蹋,快拿来为你弟弟打点一下狱卒!” 电光火石间。 我一眼认出,林枝枝腰上正是仆妇们房间的钥匙。 这钥匙统一由惠姑姑派发,钥匙绳都缠着银线,是王府的象征。 想不到,林母对待林枝枝竟如此刻薄。 我有些不忍,就看着林枝枝踉跄着后退,背后撞上潮湿的石墙,随后朝崔恕猛的跪下。 “王爷,我弟弟才十九岁,你怎么能让他们废了他的手!我求求你,对他网开一面吧,他以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他的手废了可怎么活……” 听到这话。 我心中对林枝枝的一丝怜惜瞬间消失。 我皱着眉,难以言喻心中的感情。 这难道就是那所谓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不。 我想,这应该是剧情安排给林枝枝的唯一软肋。 我扭头看向崔恕。 果然。 他也渐渐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枝枝。 “林枝枝,你觉得你弟弟还能活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本王觉得,这已经够久了,不是吗?” 林枝枝小脸煞白:“王爷,你总不能让我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弟弟虽然杀了人,可我爹娘到底无辜……” 林枝枝说到这。 崔恕忽然就笑了。 我见他好半天才停下来,仿佛这话有多可笑似的。 “——对。你说的对!” 倏尔,崔恕止住笑声,冷冷说道,“这件事上,本王的确考虑不周,所以,林枝枝,不如你来说说,你弟弟到底应当如何受罚?” 第57章 狗咬狗 林宗耀到底该如何受罚? 这种问题,哪怕被杀的人不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 杀人偿命,按律当斩。 可是。 就因为我天生该死,是话本中的女配角。 林宗耀便可以沾沾女主角林枝枝的光,侥幸活命,甚至堂堂宁王都拿他没办法。 可悲吗? 这便是书中的世界。 男女主角幸福美满的背后,是一个个配角的残肢断臂。 我还好,还算体面。 但我并不会因此原谅林宗耀,更无法谅解林枝枝对他的包庇。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林枝枝。 她跪在地上,身旁是红了眼的林父林母。 那两人毫不在意林枝枝的感受,刚抢走她的钥匙,现在又去扒她的荷包。 “怎么什么钱都没有!是不是你偷偷把钱自己藏起来了!” “你快说啊,让王爷放了你弟弟,再让王爷给他弄个小官当当!你弟弟这么聪明,以后有了出息,一定能帮衬上你和王爷……” 地牢里,烛火的幽光忽明忽暗。 林枝枝没有反抗,任由爹娘对她撕扯。 我见她昂着头,冲崔恕凄惨一笑:“王爷,我自请代替我弟弟,流放南疆。” 听到这话。 栅栏后的林宗耀顿时激动不已。 “姐,你终于舍得救我了!” 他嘴里满是血沫,口齿含糊不清。 但我还是大概听懂了一二。 “对,就这么定了,你替我流放!你是娘们,只要放下身段,遇事两腿一张,流放路上能吃什么苦?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男人,儿郎膝下有黄金!” 说着说着,林宗耀又讨好的看向崔恕,嘿嘿一笑。 “王爷,你听到了吗!这贱人很听话的,若是你舍不得她,大不了今晚最后让她伺候你一次……” 此时此刻,林家这三人的种种行径,无不让我感到恶心。 我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也堵上林枝枝的耳朵,好让这些下流话在我们耳边统统消失。 可我只是一缕游魂,我做不到。 而林枝枝呢。 她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等于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己脱身。 我明白。 这是剧情对她煞费苦心的折磨。 只有让女主角困于笼中,男主角才好化身英雄,从天而降,将她救出。 ……这剧情,真是同样的恶心。 我转头望向崔恕。 只见他眉心紧锁,已是盛怒。 我就知道。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和林枝枝化干戈为玉帛、互通心意。 但是。 无论如何。 林家这几个人,嘴脸都太过丑陋,犹如畜生。 “林枝枝,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 忽然,崔恕挑眉问道。 “哪怕他们如此对你,你也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 林枝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 “还请王爷成全。” 她的样子真可怜。 像一朵开在泥泞与血污里的纯白栀子花。 不知怎么,可能是崔恕见了林枝枝这副样子,心生怜爱。 我看到他十分烦躁的吐了口气,就说:“你们一家人,吵得本王心烦。不如这样——” 话音至此。 崔恕扬扬下巴,示意典狱长上前。 他吩咐典狱长拿把短刀来,随后递到林枝枝的手心。 林枝枝脸色惨白。 “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只有一副耳朵,也只能听一个人说话,”崔恕沉声道,“你们一家,谁留到最后……” 崔恕余音未了,故意留下悬念。 但,在我眼中,一切却都很明白了。 当着所有狱卒的面,崔恕将武器给了林枝枝。 他偏爱谁、要留谁,已经不言而喻。 而明面上。 这场看似逼迫林枝枝与家人互相残杀的戏码,却又因为披上了一层“为我复仇”的皮,而显得无比正义。 我笑不出来。 诚然,我当然很乐意看到,崔恕将林枝枝救出困境。 可他不该这样做。 他不该打着爱我的名号,变相的去爱另一个女人。 人世间,情难两全。 世上无人不知这个道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做正确的事。 只有我。 因为我是女配,我爱上了女主角的男人。 哪怕,这个男人,本来就是我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崔恕拍了拍林枝枝的手背。 这次,他全然忘记了,之前自己对触碰林枝枝皮肤的抗拒。 他转身离开,背后跟着语焉不详的典狱长。 “我和王爷稍后再来。” 典狱长说。 地牢里,烛火幽暗,照得林父林母还有林宗耀,面如鬼魅。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一眼,又转头看向林枝枝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林宗耀猛的向后退去,躲进栅栏的阴影里。 “别看我……王爷是让你们三个互相残杀,选出一个人来拿主意!这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们几个总得挑一个人出来替我顶罪……” 我望向林宗耀。 现在,那个关着他的铁笼子,恰好成了他的庇护之所。 林父脑筋一转,觉得林宗耀说的不无道理,便将目光移到了林枝枝和林母的身上去。 他眼神贪婪恶毒,把林母吓得直哆嗦。 “孩子他爹,这种事情难道还用想吗,只要把这贱妮子推出去……” 林母说到这。 一旁的林枝枝猛的颤抖起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母,声音里染上哭腔:“娘,你真的忍心让我去死!我已经情愿给弟弟顶罪,为何你们还要这样对我!难道这个家里只有弟弟是你们亲生,我就不是了吗!” 满室寂静。 我和灰尘血气一同浮在半空,看着这家人互相撕咬。 狗咬狗。 真活该。 我情绪翻涌,很难压住心中的恨意。 可是。 一旦视线触及林枝枝,我又会为她心软。 我知道,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一定会活到最后。 所以,关于这场厮杀的结局,其实剧情早已有了安排。 只不过。 剧情让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亲手弑父弑母,真的对吗? 我知道,虽然林枝枝对这个家的爱愚昧过头。 但,爱没有错。 林枝枝没有错,我也没有。 只有这一点,我绝不让步。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林枝枝握刀的手越来越抖。 我真怕她一个不小心,没拿住,把这珍贵的防身武器弄掉。 谁知。 就在这时。 林宗耀突然说道:“爹,不能杀我姐!” 第58章 林枝枝代替林宗耀流放 只此一瞬,我和林枝枝同时瞪大了眼睛。 我猜,眼下林枝枝心中所想,或许和我的一模一样。 那便是—— 像林宗耀这种猪狗不如、视女子性命为无物的畜生,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产生怜悯之心? 我看到林枝枝眸光一颤,却没有说话。 然而。 还不等她消化掉这种复杂的情绪。 林宗耀便再度开口道: “爹,我姐还年轻,还有几分姿色,你留她活着替我流放,让她一路上出卖色相,这样她不仅可以苟活,说不定还能挣些钱寄回来。” “等到了南疆,先让她绣花赚钱,或者继续卖身,等她卖不动了,就让她回京城来,咱们再把她卖给外面的人做小,这银子可是源源不断的!” 听到这。 我已经目眦欲裂,被林宗耀的无耻恶心到无以言对。 可下一秒,他居然还能再次打破为人的底线,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至于我娘嘛……” “像她这样人老珠黄的老女人,估计卖到暗窑里都没人要,留下她,不划算。” 林母顿时大惊! “林宗耀,我可是你亲娘!我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结果你却……” 她边说边哭,又扭过头,期待的看着林父。 “孩子他爹,你不会也是这样想的吧,咱们夫妻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哪怕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面对哭天抢地的林母,林父始终闭口不答。 我看着林母眼中的火光一寸寸熄灭,渐渐被怨恨所取代。 “你就当是为了儿子。” 林父突然说。 随后,话音刚落。 他猛的扑向林母!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就连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只见林父掐着林母的脖子,脸被林母的指甲挠出浓郁的血痕。 可林母到底是平时做惯了重活的女人,身上有的是力气,林父掐她半天不死,还险些被她反扑。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见林父眼中余光忽然落在林枝枝的手上。 此刻,林枝枝早被眼前的混乱场景吓傻了,于是紧握着崔恕给她的短刀,颤抖的缩在角落。 她太过柔弱,也太过悲惨。 以至于林父掐着林母,将林母的后心抵在她刀尖上时,她甚至什么也做不了。 “姓林的,你们一家子畜生,竟然选了这个赔钱的野种……” ——噗嗤。 突然,一声闷响。 林母的哭喊声瞬间停止。 就这样,地牢空气里,只剩她的余音和血腥气弥漫。 林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这臭婆娘,力气还挺大!” 他抹了把脸,立刻疼的直吸冷气,发现脸上的肉被挣扎中的林母挠掉了几缕。 我颤抖得不能自已,只觉得冰凉蚀骨。 几天前,我也是这样死的。 虽然知道林母是个心思歹毒之人,又是林宗耀的亲生母亲。 可是,亲眼看到她被人掐住喉咙,再用刀捅死,我依然不免为之胆寒。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再死一次一般。 原来魂魄也会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我捂住心口,头痛欲裂。 窒息感占据大脑,以至于我根本没心思再去细想,林母死前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野种? 不清楚,不知道。 难道林枝枝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单纯的一句咒骂而已?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转头看见林枝枝,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在刚才,林父嫌林母的尸体横在狭窄的地牢里十分碍事,便揪着她的领口将人拖起,丢到一边。 霎那间,林母背后的刀口鲜血喷射,溅了林枝枝一脸。 “赔钱货,老子留你一命,你可别不知足,记得赚了钱一分不少的孝敬我和你弟弟!” 嘀嗒。 忽然,一滴血顺着林枝枝的下巴尖滑落在地。 似乎正是因为这声轻响,林枝枝才回过神来。 她一下子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声音清脆悦耳。 “爹,你怎么能——” “给老子闭嘴!” 林父揪住林枝枝的头发撞向铁栏,“你要是赚不到钱,小心老子连你也一起杀……他娘的,当年就该把你卖给张员外做妾!” 随着林枝枝顺着栏杆滑倒在地,地牢里再度陷入死寂。 我环视四周,看到有狱卒快步跑了出去,应该是去请崔恕了。 我攥紧双手,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祈求上苍,让崔恕快点赶到,拯救林枝枝。 崔恕,你快来。 求求你救救林枝枝,也救救我吧。 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好在,怔当我眼前越发的模糊不清时。 身后终于传来了崔恕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快,想必心中一定十分迫切。 也对。 毕竟,所有的错,本来错都不在林枝枝。 只要林枝枝能与这些畜生家人割席,崔恕一定可以很快和她在一起的。 “王爷,慢些,小心污了您的眼。” 狱卒拱手道。 而崔恕并不理会,只是拂袖看去。 谁料,只一眼。 他便皱起眉。 “怎么回事?” 崔恕大步走上前去,不顾林枝枝满身血污,一把将她拉起。 “林枝枝!说话!” 崔恕眼中有一丝慌乱飞快闪过。 是担心林枝枝死了吗? 我缓过神来,自嘲一笑。 怕什么,林枝枝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要留着命和你白头偕老呢! 只是,看着崔恕不惜弄脏雪白衣摆也要拉林枝枝起来的样子,我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 我于是偏过头去,偷偷在旁边苟延残喘。 而另一边,崔恕看了看林枝枝,发现她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并没有受什么刀伤,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父急切的说道:“王爷,我们一家已经商量好了,我是一家之主,这家我说的算——就让这赔钱货替我儿子流放,你只要给我们些钱作为补偿就好了,毕竟这么个大姑娘,你也不能让我白养了她,是不是?不然我本来可以拿她卖个百十两银子的……” 第59章 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地牢里的腐臭混着新鲜血气冲得人作呕。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理会喋喋不休的林父,而是扫了一眼地上林母的尸体。 软塌塌的一个人,身下鲜血冒个不停。 这么看来,林枝枝身上的血迹应该都不是她自己的。 一旦这个想法得到了验证,崔恕很快恢复了平静,任由林父在他面前当跳梁小丑。 我吃力的回过头,看到林父唾沫飞溅,涎水顺着嘴角滴进血泊。 “王爷,我要的不多,你只要给我拿五百两棺材本儿就成了!” 崔恕睨他一眼:“五百两够吗?” 林父一喜,就说:“这么算来,确实是不够的,我儿子受了伤,还需要一笔医药费呢……算上这治伤的钱,恐怕要六百——不,七百两!七百两才够!” 听了这话。 崔恕顿时笑出声来。 “呵,区区一个杀人犯而已,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这是何处?大理寺牢房重地,尔等竟敢当众杀人?” 忽然,噼啪一声。 狱卒手中的火把轻轻炸响。 火光微颤,把崔恕冷峻的眉眼照得愈发冰冷。 “这、这怎么是杀人呢——不是王爷让我们选个做主的人说话吗?” 林父脊背突然僵住,眼珠浑浊乱转,“我可是早早就把那婆娘收拾掉了,就等着和王爷商量我那贱丫头的去处……” “本王何曾这样说过?” 蟒纹玄靴碾过染血的匕首,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你——” “杀妻弑亲,其罪当诛!” “不是我!” 林父扑通跪地磕头,脑门撞得地砖闷响,“是、是那婆娘先动的手!” 我见他抬起头,猛的转向林枝枝,随后一把将她拉到身前来,又道:“是这毒妇先要杀我女儿的!她还抓烂我的脸!” 说到这。 林父连连推搡着林枝枝,希望她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他娘的,老子饶你一命,你还不快和王爷说清楚!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可林枝枝只是两眼空洞的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嘴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的场景,崔恕厌烦的冷着脸。 下一秒,他摆摆手,叫来狱卒。 “将此人关起来,务必严加看管。” 林父一下子爬起来大吼。 “你们不能抓我,我可是王爷的岳父……” 然而。 大理寺狱卒训练有素,不待林父后半句话说完,已经在他口中塞上了抹布。 吵闹的监牢顿时安静下来。 狱卒拱手,“敢问王爷,杀人偿命,按律当斩,那这人要如何处置……”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林枝枝一眼。 “留他一命。” 目光移动,我看到崔恕转头望向栅栏后狼狈的林宗耀。 感受到崔恕剃刀般的视线,林宗耀迅速躲进暗处的草垛里,活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本王仁善,相信林家人个个都善良胆小,从不作恶。所以,至于林父杀妻弑亲,想必只是个意外,罪不至死。” “王爷的意思是,就像对林宗耀那样……?” “嗯,”崔恕点点头,“只不过,虽说是过失杀人,但毕竟也是犯法,总要吃点苦头,以正视听。至于流放——” 说到这。 崔恕微微一顿,十分吊人胃口。 一时间,无论是林宗耀还是林父,又或是林枝枝。 甚至是我。 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到下文。 “至于流放,就免了吧。” 最终,崔恕一勾唇角,傲慢又残忍。 “毕竟,林姑娘可攒不出两个人的药钱。” 林枝枝身子猛的一颤。 崔恕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林宗耀的嘶吼和林父的呜咽很快落在他身后。 我看看林枝枝,又看看崔恕飞快离去的背影。 最后,我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大理寺外。 马车前。 十三抱剑而立,见崔恕出来,立刻行礼。 可他刚叫了声,却发现林枝枝并没有和崔恕一起,便问道:“王爷,林姑娘怎么不在?” “本王怎么知道她。” 崔恕不耐烦的说,眼睛却诚实的瞄向身后。 然而。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崔恕背后,除了黑漆漆的监狱入口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个他看不见的我,跟着他,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但是,没用的。 反正崔恕看不见我。 就这样,崔恕又看了一会儿,见林枝枝半天都不出来,便自己先上了马车。 我站在风中,望向监狱的大门。 忽然,十三在我旁边叹气。 “哎,王爷这是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 爱,本来就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才好,为什么非要历经痛苦与折磨呢?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太对。 曾几何时,我和崔恕就是大大方方的相爱,没有一点恨。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说死就死,我们的爱也说没就没。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存在,若不是由苦难铸成,便易碎无比。 嗯,一定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悟了。 这样想着,我看到夜色里林枝枝蹒跚而出的身影。 她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十三正要上去扶她,却见她满身血污,便吓了一跳。 “林姑娘,你这是……” “这是王爷对我的赏赐。” 林枝枝凄苦一笑,随后抬起手,“十三公子,请问能扶我上车吗,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和十三纷纷低头看向林枝枝的双腿。 还好,没有受伤,但已经抖成了筛糠。 她是真的上不去马车了,并不是故意装柔弱、博同情。 “小事,林姑娘不用客气。” 十三说。 谁知。 他话音刚落。 马车帘帐内却传来崔恕低沉的嗓音。 “不准扶她。” 崔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区区一个贱婢,行路没有跟上主人,已是失责,现在竟然还想充主人的面子,让人扶上马车?简直做梦!” 我一听这话就笑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崔恕竟然如此口是心非? 你看这话说的。 看似责怪,实则撒娇。 明面上,崔恕是在以主人之姿问责林枝枝。 可实际上呢? 他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就是—— 林枝枝,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刚刚为什么不和我走? 第60章 林枝枝,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夜风习习,带来阵阵花香,盖住了林枝枝身上的血腥味。 我转头一看。 原来是路边的野栀子开花了。 这花真好,生命力顽强,花朵还纯白美丽。 就像林枝枝。 哪怕浑身沾染血污,她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既然王爷嫌我脏,不愿让我上车,那我在车外走着便是。” “可笑。” 忽然,崔恕撩开车帘,掷来一方锦帕。 “擦擦吧,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这是我娘亲的血,我怎么会觉得恶心?” 林枝枝接住手帕,另一只手却紧紧扣住车厢的雕花,死不松开。 “王爷是故意挑拨我的家人,早算准了他们会自相残杀的吧?现在王爷可满意了?” 十分冷硬的一句话,带着怨和恨。 我和崔恕同时看向林枝枝。 崔恕笑了下,却不是真的在笑。 “你在怪本王?” “王爷让我如何不怪你!” 林枝枝颤声道,“那是生我养我二十年的父母,你却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血溅当场,我怎么能不怪……”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凝固的血痂,忽然落下一滴眼泪。 想必,刚才林母血浆漫过她手指的温热触感,现在在林枝枝脑海中依然历历在目。 “我娘虽然是个市井里的粗蠢妇人,可我小时候生病时,她也亲手喂过我米汤……王爷当真好狠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让我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场景!” 空空荡荡的街道上,林枝枝的怒吼不过一瞬便弥散在风中,没有一点回音。 崔恕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枝枝。 他脸上冷冰冰的表情逐渐褪去,像是一张白色的面具被冲掉了油彩,只剩面无表情的五官。 “林枝枝,原来你也知道心痛啊?” 说出这句话时,崔恕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的样子淡淡的,看上去很冷静。 是平静大于冷淡的那种冷静。 “林枝枝,要不是看到你也会为了至亲之人流泪,不然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 “连你那些畜生一样的家人你都会去可怜、会去心疼,那你为什么不发发慈悲,不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我的栀栀?” 崔恕话音至此。 本就低沉阴霾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电光。 又要下雨了。 春雨如酥,最近常有。 我不以为意,却在看到崔恕眼角一抹泪光时心头一颤。 “你爹杀了你娘,你来找我要说法。” “那我呢?” “你弟弟杀了我的栀栀,我又该去找谁要说法,谁又能给我一个说法?” “你甚至还想让我原谅你弟弟,让我放下仇恨,让我给他一笔钱治伤,让他安稳余生。” “林枝枝,你的确不是畜生,但你这样做,和畜生又有何异?” 轰隆—— 云层中的雷声沉闷不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我望着崔恕,见他攥着布帘的手指已经发白,抖得比林枝枝还厉害。 我的少年郎啊。 我求你不要再这样时好时坏的和林枝枝互撕伤口了。 因为那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很愿意看你们偶尔小打小闹,在误会中慢慢建立起新的感情。 我会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只要你不再为了我的血海深仇,伤敌一千自自损百八。 好吗? 我缓缓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崔恕。 可就在这时。 似乎是眼中的那滴泪即将落下,崔恕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便触电般的松开了布帘。 我因此与他瞬间隔绝。 布帘荡起一道弧度,穿过我的手。 我的虚影摇晃了一下,就像水面的波澜,很快归于宁静,恢复原状。 我将手收回,没有跟进车内。 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 我不想看到崔恕流泪的样子。 我和崔恕从小一起长大,从相知再到相爱,几乎从未有过分离。 我没怎么见过崔恕哭,哪怕在他小时候,也少有。 倒是有一次,是我初来癸水的那回。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疯玩,不知自己来了初潮,就看见满裙子的血,便躲在假山后头哭鼻子。 崔恕原是随皇祖母来接我回宫吃饭的,宫人遍寻我而不获,只有他找到我。 他见我满身是血,哭成个小鼻涕虫,还以为附近有刺客,便一把将我抱起往外跑。 颠簸中,我忽然感到有雨滴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并不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啊。 原来是崔恕哭了。 他以为我要死了,舍不得我,所以为我哭了。 索性,这场乌龙有个好的结尾。 崔恕将我抱到皇祖母面前,宫女们纷纷围上来。 大家见崔恕如此慌张,还当真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好在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初来癸水,便哄笑着将我挡住,又去笑他。 这件事的确很好笑。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此再也不想看见崔恕哭了。 他当时哭的那么伤心,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心里跟着抽痛。 所以现在,我一点也不想跟进马车看他。 街道上,雷声和闪电都愈演愈烈。 十三叹了口气,拍拍林枝枝的肩膀。 “林姑娘,我也想问你一句。” 林枝枝失神的回过头来。 很显然,现在的她不仅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还被崔恕刚刚的一通质问问到自我怀疑。 “……十三公子请说。” “林姑娘你,难道真的觉得我家王妃该死吗?” 听了这花,林枝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王妃在我心中温柔仁慈,她的善良全京城的百姓都有目共睹!我连为王妃烧香拜佛,祈祷她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觉得她该死!” “那林姑娘既然这么想,又为什么总让我家王爷原谅你弟弟呢?” 十三口吻平静却悲伤,“林姑娘,你的亲人是亲人,王爷的亲人也是亲人,而且,对于王爷而言,王妃娘娘不止是他的亲人,更是他的爱人。林姑娘一次次在王爷的伤口上撒盐,与你弟弟残杀我家王妃的做法又有何异?” 第61章 爱不是拥抱,是伸出又缩回的手 听了十三的话,林枝枝喑哑的张了张嘴。 我见她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许久过去,十三见她始终不答,便说:“林姑娘如果不想说,或是还没想好答案,那就算了,当我没问。” 不一会儿。 车轮碾过三更天的街道,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林枝枝跟在马车后面,默默的走着。 一阵凉风吹来,吹冷她身上被血浸湿的衣服,冻得她连连打起喷嚏。 我眼尖的发现,车窗的布帘忽然一晃,就像是有一只手藏在后面,想把帘子掀起而犹豫不决。 好你个崔恕,你这厮—— 我有些不满,想起以前看过的诸多话本,里面都在讲,爱是一件小心翼翼的事,要克制。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要战战兢兢的去爱。 要控制自己的嘴,不要总把爱说出来。 也不要想拥抱就拥抱,而是要努力收回想要触碰的手。 总的来说,所谓真爱,就应该是现在崔恕和林枝枝这样。 互相折磨,将对方化作伤疤,烙印在自己体内,不可剥离。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那么,我和崔恕之间,算不算有爱呢? 我们俩以前想念了就拥抱,睁开眼就互诉衷肠。 这么一看,我们的确好像有点肤浅了。 也许,这也是爱的一种。 但,在这个书中的世界。 我和崔恕的爱,顶多算是演给读者的逢场作戏,用来衬托男女主的旷世绝恋。 仅此而已。 车轮转个不停。 林枝枝接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次比一次大声。 这次崔恕终于坐不住了。 我坐在车驾的旁边,就看见他猛的掀起车帘,说:“把你的嘴闭上。吵得本王心烦。”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抬起头。 “王爷管天管地还不够,还要掌管我爹娘的生杀大权,怎么,现在还要管我冷热饥寒,打不打喷嚏?” 林枝枝伶牙俐齿,摆明了还在气头上。 我想,崔恕肯定会为了她做出让步的。 我阅文多年,关于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我一向猜的很准。 果然,下一秒。 崔恕突然叫停了车夫,随后转向林枝枝。 “上车,”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波动,“本王还需要你做事,倘若你病倒了,岂不是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林枝枝直视着崔恕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是清澈,看似柔软,却像一支利箭,飞射而去,占据崔恕的心。 “多谢王爷。” 林枝枝最后轻声说道。 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虽然奕者无心。 我暗自叹服,看着林枝枝慢慢走上马车。 她可真命好,天生拿的就是女主剧本。 我把头探进车里,看着这两人。 崔恕原本坐在车厢主位,林枝枝刚一进去,他便挪了挪,让出一席之地,与林枝枝相对而坐。 “一身血气,难闻至极。” 崔恕嫌弃的说。 林枝枝没有反驳。 随后,一路沉默。 我背对着他们,静静的遥望夜晚的街道。 崔恕,你看你。 多少次为了林枝枝,你连规矩都不要了。 且不说这两人互为主仆关系。 只单说他们的身份,一个鳏夫、一个未婚少女,两人深夜同乘一辆车驾,已经足够暧昧。 可能这就是偏爱吧? 反正我没感受过。 我虽然和崔恕自幼长在一处,却也从未在婚前破过男女之防。 以前,他每次来慈宁宫来找我,都会向皇祖母层层报备。 譬如,今日去哪玩,都有谁、带了谁,吃什么做什么,几点回宫……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以至于出门在外,我甚至从未和崔恕有过二人世界。 我还记得,有年元宵节没宵禁,京中许多公子纷纷邀约宫中公主,赴夜宴,看花灯。 我当时小鹿乱撞,早早换了新装,就等崔恕来约我。 可他久久不来,直到宫墙外的灯火彻底熄灭,他才提着只花灯上门。 我赌气窝在被子里,听他在窗外狡辩。 “栀栀,这是魁首灯,可漂亮了,你说你喜欢,我就给你赢回来了。”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灯会?” “因为猜完灯,时间就太晚了。” 崔恕道,“我送你回来,外人会说你的。”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们……” 反正我们,迟早都是要在一起的。 我本来想这么说。 可崔恕下一句话却让我硬生生住了嘴。 他说:“栀栀,比起你的名誉,我的思念不值一提。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不用急。” 我没怀疑过崔恕的话。 我以为花灯年年都有,我与他岁岁都会好和。 可是,我们都错了。 婚后几年,崔恕时常南下治水,多次错过元宵节。 我的生命里,从此只有这一盏魁首灯,不会再多。 而我的少年郎。 他曾以万千思念不及我的理由拒绝我。 如今却无所顾忌的,和另一个女子深夜同出同入。 想到这。 我忽然就觉得。 越是回味,我就越能发现,崔恕对我的爱好像真的微乎其微。 马车渐行渐远,王府的白灯笼渐渐走入我的视野。 我自嘲一笑。 心想,等这灯笼撤下,恐怕我和崔恕之间也不剩什么了。 王府门前,依旧是惠姑姑在此等候。 她一手拿伞,一手提灯,一看就是护主心切。 “王爷,大理寺血腥味重,若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您让十三去看看便是了,何须自己多跑一趟?” 惠姑姑边说,边拍拍崔恕的衣袍。 忽然,灯笼里烛火一晃,照出崔恕袖边一抹血渍。 惠姑姑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王爷受伤了?” “无妨。” 崔恕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惠姑姑,你带她去清洗一下。” 话音刚落。 夜色里,浑身是血的林枝枝猛的栽下车辕。 惠姑姑打了个哆嗦,眉毛瞬间竖起。 “难道是这贱婢——” “都不是,”崔恕疲惫的说,“惠姑姑不必多问,只管照顾好林枝枝便是。明日一早,还得让她接着赶工。” 第62章 林枝枝想在王府供奉林母 浴房里。 袅袅蒸汽氤氲着血气蒸腾,林枝枝浸泡在红水中,看惠姑姑劈头盖脸丢来一件衣服。 “现在库房的人早已下值,没法再去领一身新的衣裳给你。” 惠姑姑冷冰冰的说,“这是银朱的旧衣服,你先拿去穿。” 林枝枝湿着头发站起身,向惠姑姑轻轻一笑。 “多谢惠姑姑,也多谢银朱姐姐,这衣服我一定会爱惜着穿的。” 刚才回到王府,崔恕并未理会身后的林枝枝。 他只吩咐完惠姑姑,便转身走了。 我嗅出他们两人之间不自然的气息,预感之后又有一场拉锯大戏。 梳洗干净,换上新衣。 林枝枝打扫好浴房,走进庭院。 走廊里,灯笼的光芒照得她衣领青亮,棉布束腰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且慢。 这件衣服…… 怎么这么眼熟? 我一拍脑袋,顿时想起,银朱的这件衣服,我曾借来穿过。 嗯。 我,堂堂宁王妃,借身边侍女的粗布衣服穿。 此事说来话长,可一旦想起,我便不由扶额。 起因是当时京中盛行一话本,十分难买,我几次派人都没买到,便萌生出了亲自出马的想法。 可我身上到底还背着王妃的包袱,有些事做了丢人。 我自己倒不怕掉面子,却总担心掉了崔恕的面子。 所以,思来想去,我终有一计。 我扮成银朱出门买书,再让银朱穿上我的衣裙,待在房中掩人耳目。 但事情特别不巧。 崔恕下朝回来,路过市集,一眼便认出伪装后的我。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立刻回头,随后立刻后悔。 真该装聋作哑的! 可我已没了回头路,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 “我来买书。” “买书便买书,怎么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还打扮成这样?” “我怕丢你的人。” 听了我的话,崔恕一下子就笑了。 “若栀栀嫁了我却活得不够恣意,那我才丢人。” 他的笑,春风得意,就扭头便跃下马,站在我身边,随手丢给店家一包银子。 “店家,买书。” “王爷要买什么书?” 崔恕冲我扬扬下巴:“栀栀,你和他说。” 我小声说了书名,店家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爷,这书是限量的,售完即止,恐怕您只能等下次了……” 我失落的拉拉崔恕的袖子。 “算了,又没买到,我们回去吧。” 但崔恕不肯离开。 我站在他身旁,只见他又拿出两张银票递出,道:“有劳您转达作者,让他今日到宁王府来,带着手稿,一起。” 店家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王妃想看这本书,以后还想第一时间看到后续,您只管让人来就是了。” 那天我特别开心,任由崔恕将我抱上马,把我圈在怀里。 我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明明我平时不穿青色。 崔恕就说:“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那个人是你,就一定是你。” 真好啊。 每每想起这些过往,我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现在。 这件衣服穿在林枝枝的身上,无比合适。 这种合适,其实并不是衣服尺寸上的合适。 而是比起我、她更适合崔恕的那种合适。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一步步走向书房。 房门被推开,烛火摇曳中,黛青宫装的少女垂首立在屋檐下,后颈碎发黏着未干的水珠,清秀动人。 “栀栀……” 崔恕喉间溢出的低吟骤然冻结。 我见他错愕了一瞬,在林枝枝抬起头时收住情绪。 “……你来干什么?” 林枝枝不知这衣服背后的隐情,只是轻声道:“我有几件事,想问问王爷。” “快点说。深更半夜,本王还要休息。” 崔恕偏开头,故意不看林枝枝。 而我看得清所有人。 此时此刻,我早已贴近崔恕身边,看见他渐渐握紧的手。 你看,我就说吧。 崔恕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会想起我们的过去。 但他也会因为林枝枝忘掉我们的过去。 可能许多年后,他再次看见这一抹黛青色,想起的便不再是我了。 而是今夜月影藏云,屋檐下林枝枝纤瘦的身影。 这便是书中世界的可怕之处了。 我的一切,都会被林枝枝一点点抹去。 她总有办法取我代之。 这远比只是让人遗忘我更为残酷。 我安静的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等待着下文。 林枝枝道:“王爷,我想自请在府中供奉我娘的灵位。”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崔恕顿时转向她,目光变得阴冷。 “林枝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说到这。 林枝枝和崔恕的目光终于交汇在一处,迸出火花。 我啧啧不已。 看来只有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才会在一起碰撞产生爱情。 “我娘生养我多年,她死在我面前,更因我而死,我只是想简单打个牌位祭拜她而已,并不会占用王府一分一毫……” 林枝枝越说越心碎,最后声音甚至染上哭腔。 “王爷,我弟弟杀了王妃,错却不在我爹娘,如今我娘因王爷而死,我们也算扯平了,难道王爷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扯平……吗? 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的确,以命换命,我和林母都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难道我的生命真的如此轻飘,只配成为女主角口中等价交换的筹码而已吗? 我轻轻咬唇,望向崔恕。 其实,我不该这样的。 我不该期待他会为此出言维护我。 一个配角,不该爱上男主角,甚至贪婪的想要更多。 沉默。 书房里油灯长燃不灭。 死一般的寂静里,忽然,崔恕冷冷开口了。 “林枝枝,你做梦。” 林枝枝脸色一白,就听见崔恕继续说道: “林枝枝,我们俩,这辈子都没完。扯平?你想都别想。” “那王爷为什么要做局!让我弑母毁家,难道你便能痛快了!” 烛泪滚烫低落,像一个人真正的眼泪。 林枝枝崩溃的喊道:“难道这世上只有王爷对王妃的爱是真心,我们的心便不是真心了!就算是杀人犯的家人,可我们之间也是有爱的!王爷如此忌讳谈及真爱,莫非是怕了不成!” 第63章 魂牵梦绕她的背影 我自惨然一笑。 真不愧为女主角。 林枝枝她,的确说中了崔恕的心。 崔恕现在之所以这么忌讳提起爱,正是因为害怕。 他怕自己因爱生恨,怕对我的爱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两手的牵引线分别握在我和林枝枝的手上。 可是,我的少年郎啊。 你又错了。 你在我的事情上,总会出错。 你不是木偶,你是全书唯一深情男主角,地位之高,无人能及。 没人能在一本书中操纵男主角。 我不能,而女主角则不需要。 林枝枝是崔恕命中注定的爱人,她的一切自有剧情安排。 所以,我相信。 崔恕现在,只是在回到正轨,爱上他该爱的人而已。 至于我—— 我是他前半生误入的歧途,不足为外人道也。 “林枝枝,你说我怕提及真爱,难道你就不怕了吗?” 昏暗的书房里,崔恕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以为自己处处体恤爱戴你的亲人,他们便会爱你了吗?” “你这么做,无非是怕自己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才拼命讨好罢了!” 互揭伤疤的一场对局,崔恕没有留情。 不得不说,他们这方面真的很像。 每次吵架都往对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 我看到林枝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哭,而是哽咽着反问崔恕。 “王爷,爱是不需要回报的。” “就像你和王妃一样,难道王爷爱王妃需要王妃回报吗,难道王妃爱王爷需要王爷回报吗?” 说到这。 林枝枝又是一噎,抽得浑身一颤。 那样子楚楚可怜,特别惹人心疼。 “王爷,如果王妃还在人世,我想她一定不会以爱相挟,要求你为了她如此对我苦苦相逼的。你对我这样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话到此处,两人已经没必要再聊下去。 林枝枝余音都还未落,人便匆忙向崔恕一福身子,转身离去。 我看着林枝枝的背影,心想,这个礼其实不行也罢。 因为崔恕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虚礼。 毕竟,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崔恕面前呼吸,就足够让他魂牵梦绕了,不是吗? 书房再次归于宁静。 我百无聊赖,便斜靠在崔恕身边,指了指门的方向。 “林枝枝穿青色真好看。” 我真心实意的夸奖道。 这句话不带丝毫嘲弄与讽刺,只是单纯的为崔恕感到开心。 我认为他配的上世间最好的女子。 往后余生,有林枝枝这样一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守在他身侧,我很放心。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突然扭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瞬间交汇,可我知道,此时的他一定看不见我。 我于是顺着崔恕的目光所指,看向身后。 哦。 原来他看的还是白天里的我的那本书。 我就说嘛。 如果崔恕真的看到我了,那就是真的见鬼了。 我才不要呢。 我怕我会吓到他。 现在的我,连照镜子都照不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只是我听说,人死后变成鬼,会维持自己死前的样子。 那我岂不是会变得很丑? 一般来说,被掐死的人,都好看不到哪去。 我想,我肯定也不例外,脸上血色全无,脖子上还有勒痕。 那一看就是个怨气冲天的女鬼。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却不知怎么,崔恕依然注视着我的方向,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我没多想,就傻乐着看他拿起笔,寥寥数笔,便在纸上绘出一个黛青色的倩影。 “你穿青色真好看。” 崔恕放下笔,说。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 画纸上,崔恕并未绘出女子的正面,所以我只能根据背影判断,他画的到底是谁。 我觉得,不是我。 因为,同一身衣服,我、银朱、林枝枝都穿过,首先排除银朱这个龙套,其次排除我这个死人,那么剩下的唯一选项,就只能是正确答案了。 更何况。 我平时又没梳过丫鬟的发髻,只有外出买书那一回算例外,而林枝枝日日做丫鬟打扮,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我不认为崔恕能记住我当时的模样至今。 我收住笑,跟崔恕隔空对话。 “崔恕,你把人画的丑死了,真丢人。” 他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丢人的呢,反正我觉得,你穿青色真好看。” 我“嗖”的打了个哆嗦。 崔恕这厮,莫不是想林枝枝想痴了! 怎么人都走了,他还在惦记着人家,甚至睁着眼睛说梦话!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又不想听崔恕继续自言自语,便飘出窗子。 抬起头,只见天上云中月,忽明忽暗,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我看了看树梢上的小麻雀,见它们早已相拥着睡着了,才放心的转向崔恕。 “你也回去吧。” 我轻声道。 “从书房到寝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再下雨,我没法为你撑伞。” 很快,房内的烛火熄灭了。 我坐在树上,崔恕走出屋檐。 和我一样,他也抬头远望。 那样子既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我。 我知道崔恕看不见我,就笑嘻嘻的冲他挥挥手。 “快去睡吧,阿恕,我一直都在这个家里陪着你。” 然后。 可能是我眼花了,也可能是崔恕又自言自语了。 我看到他唇角一勾,又笑了笑,随后喃喃问道:“你会陪我走下去吗?” 我心想,那还用说。 如果你的女主角不和你走一辈子,难道要我做鬼缠着你一辈子吗?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应。 “我会的。” “阿恕,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怕只是,做你身边的配角。” 夜风习习,伴着点点雷声。 雨夜即将到来,冲尽一切虚妄。 崔恕的白衣渐渐融入月色,我揉了揉麻雀们的小脑袋,准备去看看林枝枝那边怎么样了。 哎,谁让我是女配呢? 为了书中男女主角的爱情铺路搭桥,本就是我天然的宿命。 我没法抗拒这个由剧情操控的世界。 哪怕是男主角崔恕,也不能。 真好,这样倒也算公平。 第64章 林枝枝被逼上绝路 现在是三更天的王府后院,洗衣房方向却传来阵阵搓洗声。 我想也不想就知道,那一定是林枝枝在干活。 她很爱干净,又不怕吃苦,所以离开书房便去洗衣服了。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我绕在林枝枝身边,只见她双手浸在水中发白,瑟瑟颤抖。 随着清水变成血水,一盆盆倒掉。 她之前穿的那身血衣很快恢复了原貌。 或许是为了假造懿旨之事能尽快完成,惠姑姑今晚破例,给林枝枝开了诸多后门,以便她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 就比如现在。 惠姑姑不但允许林枝枝擅用洗衣房,更允许她使用烘笼烘干衣服。 我看了看眼下的时间,是真的不早了。 可很显然,林枝枝并没有回房的意思。 我猜,她大概是想赶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好把银朱的衣服还回去。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更何况银朱本身就对林枝枝有意见。 这衣服烫手。 说干就干。 昏昏月色下,林枝枝再次撸起袖口。 我反正闲来无事,便守着她坐下。 可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一晚。 …… 卯时,天光初放,府中青砖湿润。 林枝枝抱着洗净的青衣走进下人房,正好撞见对镜描眉的春杏。 “哟,又是彻夜不归。” 春杏挑挑眉,从铜镜里斜睨一眼林枝枝,道,“且不说知道情况的人有几个,光是说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林姑娘是王府里养的暗娼呢,夜夜在外游荡!” 一片哄笑声中,林枝枝尴尬的蜡在原地。 我见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又变红,十分难堪的样子。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我以前便知,春杏这丫头性子泼辣,却没想到她对林枝枝竟然如此耿耿于怀。 我有些难过,不想看春杏因为为我出气,而说出些难听的话来。 好在,林枝枝早已习惯了春杏的冷嘲热讽,便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口。 “昨晚雨大,潮气重,我洗衣服半天烘不干,所以才没回屋睡觉。” 我见林枝枝走到一旁的银朱床前,郑重的将衣服递给她,目光真挚。 “银朱姐姐,谢谢你借我衣服穿,我用皂角煮了好几遍,洗得很干净,请你收下。” 然而。 林枝枝话音未落。 银朱却突然抓过衣裳掷向熏笼! 顿时,炭火“滋啦”一声舔上青衣,焦糊味混着皂角的淡香弥漫开来。 “这衣服被你穿过了,我还怎么敢穿!” 银朱忿忿道,“你之前被丢进过胭脂馆,这几日又夜不归宿,平时还总在府中使些狐媚手段,谁知道你这人是不是窑子里学出来的,有没有染花柳病!” 说着说着,银朱又高喊道:“姐妹们都离她远些,免得惹得一身腥,洗都洗不干净!” 说到这。 房内丫鬟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说呢,刚刚她一进屋,我就隐隐闻见一股子腥气,怕不是真得了什么病吧?” “哎,对的对的,我也闻到了,就是猪肉摊上的猪血味儿,又腥又臭!” 闲言碎语渐渐没过林枝枝的头顶。 我看着林枝枝,只见她双拳紧攥,嘴角绷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丫鬟们不知道,昨夜,林枝枝刚刚丧母。 她那一身腥气不是别的,正是林母喷溅而出、止也止不住的泊泊鲜血。 被迫丧母,又被迫遭受羞辱。 这两种痛苦犹如一座大山,压得林枝枝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 林枝枝什么也没说,却猛的埋头,转身跑出房间。 房门被她用力撞开,弹在墙上又回弹。 我连忙追上去,就听见春杏在后面骂道:“要死啊!等下门都被你撞烂了,丧门星!” …… 这是清晨,府中没几个人在忙碌,所以林枝枝掩面一路跑出后院,也没人阻拦。 她跑得极快,眼泪顺着脸庞姗姗滑落,却又风干在晨雾中。 只是,昨晚雨夜,今日地滑,林枝枝不小心脚下一滑,瞬间就扑在地上。 新洗的衣服,就这样,又弄脏了。 林枝枝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既心疼又为难,就陪她一起蜷在王府角门下发抖。 檐下,两只石狮子大张狮口,凶猛威武,却在某些角度显得像在大笑。 我拍了拍狮子的嘴,哪怕知道徒劳,却还是安慰道: “林枝枝,她们不该这样说你的,我替银朱春杏向你道歉。或者我努努力,试试看能不能给她们俩托梦,好好给她们个教训……” 然而。 我正胡言乱语。 一双锦缎云头靴,却冷不丁出现在我和林枝枝的眼前。 我猛的抬头。 只见太子的门客周宪,不知什么时候绕来了宁王府。 他哗啦一收折扇,随后挑起林枝枝的下巴,啧啧称是。 “哎哟,你瞧这可怜见的,宁王竟把宁王府的恩人糟蹋成这样?” 林枝枝一下子惊醒退后,慌忙裹紧湿衣。 “奴婢粗笨,不知道周大人在说些什么。” “哎,何必如此紧张,我说的不过是钦天监预言一事,难不成林姑娘还想到了别的?” 周宪咧嘴一笑,轻忽拱手。 “我主太子仁善,昨夜听闻大理寺内死了个疯妇,便差我打听这妇人的出处。结果你说巧不巧,我这四处一找,竟发现那疯妇正是林姑娘的亲母!所以一早就来见林姑娘了。” 林枝枝微微一顿,敛住眼角泪花。 “你们知道我娘……” “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向以严格督察闻名的大理寺竟出了一具无名女尸,咱们太子殿下一向勤勉爱民,自然会多加留意。只可惜,林姑娘娘亲的尸体一早便被扔去乱葬岗了,也没个人收尸,恐怕晚上便会被野狗啃光吧?” 周宪话音至此。 林枝枝突然激动的揪住他的裤腿。 她语气急促,浑身颤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宪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周大人,我娘没害过人,她不该就这么死了!还请您行个方便,带我去坟岗将她尸体好生收敛起来!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听到这里,我心中顿时一凉。 不好! 周宪来者不善,林枝枝不能信他,更不能跟他走! 第65章 林枝枝受到挑拨 周宪的到来,彻底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我急得团团直转,却又无力阻止爱母心切的林枝枝。 眼下的她,已经被丧母之痛冲昏了头脑,无法再想更多。 更何况,她是如此的善良单纯,根本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所以,趁着清晨,王府众人还未全部苏醒。 林枝枝最终选择大着胆子,随周宪前往乱葬岗,为林母收尸。 我在她耳边扯着喉咙大喊。 “林枝枝,你不能和他走!太子崔恒和崔恕一向不对付,周宪拜在崔恒门下,他一会对你们不利!” 可林枝枝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 气死我了。 我咬牙切齿的想。 怎么聊斋里的人死了,还能变鬼化人,干涉人间的人和事。 结果轮到我。 竟连吹阵阴风都做不到! 难道就因为聊斋里的鬼,死是主角鬼,而我,活是配角人? 看来配角真的没有人权可言。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林枝枝的身影。 然而。 意料之外的是,周宪并未带着林枝枝去到什么人烟罕至的地方。 他顺着朱雀大街,带领林枝枝一路穿行,时不时还体恤几句。 “林姑娘一早就在角门外坐着,莫不是一宿没合眼,甚至连早膳都没用过?” 林枝枝客气的说:“多谢周大人担心,但我已经习惯了。” 林枝枝说的习惯,到底是哪种习惯呢? 我思索一番,还是将她的回答往好的方向想去。 也许,林枝枝的意思是,她早已习惯了早起贪黑的苦命生活,而不是习惯了王府众人对她的百般羞辱。 我到底还是护短的。 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我对不起林枝枝。 可是,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复,往往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周宪听了,立刻就来了劲儿,开始借题发挥。 “造孽啊,宁王府竟如此苛待于人?” 周宪边说,边在路边买了个肉包子抵来,道,“来,林姑娘,趁热吃。” 就在这时。 周宪话音刚落,林枝枝的身后便响起一声长号。 “大理寺通行,闲杂人等退避——” 我闻声望去。 只见一队长龙浩浩荡荡穿过街道,其中一排黑衣狱卒拱卫在侧,另一边则是身披木枷、脚缠铁链的囚犯。 林枝枝的眼睛骤然瞪大。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排在队首的林宗耀。 他们姐弟二人分别不过短短一夜,林宗耀的样子居然又惨了三分。 我双手攥得死紧,盯着这个残忍的杀人犯,一步一个血脚印,缓缓挪动。 林枝枝猛的冲上前去。 官差眼疾手快,抽出鞭子打在她脚下:“闲杂人等退避!这些可都是流放重犯,姑娘难道是想劫囚!” “这个人是我弟弟,我只是想和他说一句话!” 林枝枝挣扎道。 林宗耀也在此刻眼中爆出精光。 “姐,姐姐,你救救我!他们在出发前,为了彰显宁王的仁慈,并没有用鞭子打我,而是在我全身涂满鱼血,让猫舔了我整整一晚,使我皮肤溃烂!这样等我出发南疆,定会引来蛇虫鼠蚁……如果到时候他们再往我身上涂蜂蜜的话,那我真的就没活路了!” 林宗耀正说着,一旁的周宪忽然走上前来。 “苍天有眼,这么个年轻人,只不过一时糊涂竟要遭此劫难!都说宁王心善,可他这样折磨人,与钝刀子割肉有何区别,简直比凌迟还要恶毒三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看宁王倒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算了!” 流放队伍被打乱,街道两边,渐渐响起百姓们的交头接耳。 周宪这人,一向善于挑拨离间。 我眉眼压低,对他的算计只有厌恶。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多年过去,周宪和太子两人,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片嘈杂声中,我再度望向林枝枝。 我期盼她心明眼亮,识破这场阴谋,回到崔恕身边。 哪怕取我而代之,也没关系。 我不希望她成为刺向崔恕的一把刀。 可她只是唇色苍白的,把手里的包子塞给林宗耀。 “我现在还没攒够钱帮你,但我之后每个月都会想办法寄钱给你买药……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是你杀了王妃娘娘……” “他娘的,谁稀罕这破包子!我要你何用!” 热乎乎的肉包子被林宗耀打落在地。 林枝枝僵在原地,眼中蓄满泪水。 愧疚、心疼、无能为力…… 我看出她眼中的百般情愫。 以及,一点点微弱的,疲惫。 怎么会这样呢? 我心想。 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畜生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呢? 但。 林枝枝没有回答。 直到旁边的周宪忽然哎哟一声,叹了句可惜。 “来,小郎君,这银票你收着。” 周宪挤眉弄眼,将一张叠好的银票递到林宗耀手上,“别怕,你的事情,自有太子殿下为你做主!只要你熬过这阵子,待太子为你沉冤昭雪,以后定能让你重回京城!” 说到这。 他便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冲狱卒微微颔首。 “耽误几位出城,诸君一路顺风。” 流放队伍再次汇成了长龙,渐行渐远。 我心跳如擂鼓,越来越快。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难以平复。 直到,林枝枝重新开口。 “多谢周大人出手相帮,您给家弟的钱,我会慢慢偿还。” 周宪装作客套的说:“不多不多,林姑娘不必挂心。” “不行,钱要算得分明,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那……刚刚的银票正好是一百两,林姑娘打算如何偿还?” 林枝枝一下子抬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嘴巴张开又闭合,最后重重的吞咽一下。 “周大人,我一个月月钱只有三两银子,恐怕会还得比较慢……但,我一定不会亏欠,定会想方设法早日将钱还上。” 林枝枝话音至此。 周宪就嗤笑一声。 “一个月三两月钱?倘若林姑娘不吃不喝,分币不花,想要偿还这一百两银票,恐怕也要等上整整三年才行!到时候,别说你弟弟是生是死,就是盘黄花菜,也早凉透了吧!” 第66章 林枝枝背叛崔恕 听了周宪的嘲笑,林枝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幕。 可周宪的阴谋远不止于此。 这才哪到哪啊? 太子一党的威逼利诱,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直接邀请林枝枝倒戈太子,这样的行为目的太过明显,周宪当然不干。 他要的是,林枝枝心悦诚服的向太子投诚,背叛崔恕。 于是,望着林枝枝窘迫的神情,周宪再次说道: “林姑娘何须慌张,周某我又不是高利贷,而是太子的门客。我的钱便是太子的钱,而太子的钱便是百姓的钱。此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林姑娘大可以安心收下。若真有心偿还,只要感念太子仁德,偶尔向菩萨为殿下祈福便是了。” 话毕,他再也不提钱的事情,转头又买了个包子,送给林枝枝。 “林姑娘快些吃了吧,不然等下到了乱葬岗,只怕你连想吃都吃不下了。” 再之后,林枝枝跟随周宪出城,一路无言。 我全程跟随,确定沿途并无任何埋伏。 还好,他们并没有绑架林枝枝的打算。 可这却让我更加担心。 城外,坟岗。 林母的尸体裹在一张破草席里,一动不动。 然而,现在不过才至初春,天气微凉,一个死了不到一夜的尸体,竟能招来如此多的蝇蚊,倒也实属罕见。 不,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咬唇暗想。 如果尸体惨遭血虐,浑身污迹…… 那无论天气或冷或热,都会招来飞虫叮咬的。 我看见林枝枝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膝行两步,上前掀开草席的一角。 错不了。 这具尸体,的确是林母不假。 只不过,林母昨夜死时,只有后心和颈部有伤,肢体别处都还完好。 怎么今天却浑身遍布伤口,以至于血水泊泊,甚至染红了整张席子? “娘,你怎么……” 周宪适时插嘴道:“都说死者为大,没想到宁王竟因为王妃之死满心仇恨,不仅牵连了林姑娘,甚至连你母亲的尸体都不放过,只是让她死还不痛快,居然还要虐尸……” 林枝枝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周大人的意思是,这是王爷属意……?” “朝堂上,大理寺向来与宁王共同进退,互为一党,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我朝一共才有几个?” 答非所问、甚至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的一句话。 可在现在的林枝枝的耳中,这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劈碎她对崔恕初萌的丝丝眷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噎着盖好草席。 周宪又说:“林姑娘别难过了,太子仁厚,特意为你母亲选了块向阳的地方。” 半绺沾灰的头发从草席中露出,刺痛林枝枝的双眼。 她走向周宪所指的那块空地跪下,以手为锹,刨开泥土。 然而。 渐渐的。 林枝枝刨土的手忽然一顿。 “为何这里的泥土如此松软?” 周宪长叹一声。 “前几日,本该有位无子的贵人葬在此处,谁知她人却阴差阳错的埋去了陵墓中。哎,真是世事无常……” 话到此处。 周宪故意停顿。 我与他一同看见林枝枝猛然抬头。 “不过也有种说法,说是有人死后,如果怨气冲天,便会拉个人做替死鬼,和自己一起受苦受难。说不定林姑娘的母亲,便是被人拉着做了替死鬼呢。” 我瞬间汗毛倒竖。 这个周宪,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言疯语! 他这摆明了是在暗示林枝枝,是崔恕虐尸林母,是我拉林母垫背! 且不论崔恕是否可以操控大理寺,我又能否手通阴阳。 单单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我们俩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我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 说真的。 要是我真能闹鬼,我第一个闹的就是崔恕。 别误会,我不是想吓唬他。 我只是想和他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怪林枝枝了,而是要对她好一点。 不然,以后你要怎么和她过日子呢? 难道两眼一睁就是互捅刀子吗? 不可以的。 任何一本的男女主角,都是齐心协力,夫妻联手,冲破层层阻碍,打破反派们的层层阴谋。 你们不该为了我有所隔阂。 那太不值了。 就像现在。 我想,如果之前,崔恕能对林枝枝温和一些,也许就不会出现现在的画面了。 林枝枝默默将林母埋入土中。 雨后清晨,坟岗的泥土潮湿,却并不难挖开。 因为,这个土坑,很明显是为之前的我所准备的。 有关这一点,我和林枝枝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 周宪看了看日头,便说:“林姑娘,眼看这时间正好,不如等下一起用个午膳?” 林枝枝摇了摇头。 “不了,我在王府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工作吗?少一上午也无妨的……” “——不。” 突然,林枝枝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周宪的话。 “王爷对我和我的家人虽有怨愤,却肯放下心结,对我委以重任,我虽然也怨他这般对我母亲,但却绝不能因此在工作上辜负于他。” 说完,林枝枝埋头填完最后一捧泥土,站起身来。 “周大人和太子的恩情,我林枝枝定不会忘,但天色不早了,我该赶回王府干活了。” 听了这话。 从刚才到现在,我那一直悬在喉咙眼的心跳,终于缓缓放轻。 我庆幸不已。 还好,这本书的女主角是林枝枝。 虽然,很明显的,今日之事,她误会我和崔恕颇多。 但,她却完全没表现出背叛崔恕的意思。 还好还好。 这样我就能少为她和崔恕的事情操点心了。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宽厚无比的大房,处处不为自己打算,只为了丈夫和妾室的和和美美费心。 怎么回事? 我怎么突然觉得,一旦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便很容易带入配角的视角了。 这真令人唏嘘。 原来,我对崔恕的爱,也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随之改变。 由此可见,我到底是不如林枝枝的。 这样想着,我便飘在林枝枝身旁,同她一起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一辆金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树下。 我一愣,随后很快作出反应。 金帷…… 这是,太子的车驾。 第67章 我是女配,那男配在哪? 上午阳光穿过树影,照得马车金帷波光如水。 那布料,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普通人或许倾尽一生都见不到一次。 而太子,却能将之用于车驾,毫不爱惜。 忽然,一只保养得当的男性手掌掀起帘幔。 我和林枝枝呼吸双双一滞,就看着太子从后露出脸庞。 林枝枝连忙低头,霍然跪地。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太子的首肯,林枝枝不能起身,更不能与之对视。 而我却不同。 我是鬼,我想瞪谁就瞪谁。 我于是恶狠狠的瞪着崔恒。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贵雍容,甚至尊贵到连车都不肯下,生怕坟地的湿土弄脏他鞋尖。 我了解崔恒,就像了解崔恕那么了解他。 这并不难解释。 我既然是在宫中长大的,那身为太子的崔恒自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可我不喜欢他。 诚然,比之崔恕,崔恒有着更为体面的背景。 他生母乃是贵妃庄氏,家族显赫,能甩崔恕的母亲德妃好几条街。 但庄贵妃本人却十分不好相处,经常搓磨宫人,崔恒受她影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跟随太傅读书时,我曾亲眼看到,有天课后,崔恒以“求教”之名,将一位同窗约到湖边,再趁其不备,把人推入水中。 索性,这人后来被宫人们及时救下,并无性命之忧。 可我却记得清楚。 那天,只因为大家一起做文章,太傅多夸了这人一句,却没有夸崔恒,才有了之后那可怖的一幕。 我见过崔恒太多的恶。 以至于现在,看到他忽然冲着林枝枝轻轻一笑,再邀请她上车一叙时。 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眼睛耳朵出问题了。 “林姑娘请起。此处林深雾重,小心着凉,不如上车坐坐?” 林枝枝一顿,有些推辞。 “太子殿下,我出身卑贱,恐怕不妥。” “无妨,”崔恒笑道,“天下尊老爱幼之人,皆为孤的座上宾!” 眼看着崔恒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枝枝实在不好拒绝,便提起沾满湿土的裙摆,小心翼翼的上了车。 我与她一同进入车厢。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枝枝直咳嗽。 “林姑娘以为,孤这马车,比我那三弟的如何?” 崔恒边说,边把一只暖炉推到林枝枝的脚边。 林枝枝刚想开口感谢,却在看清暖炉旁的牌位时,身体瞬间僵住。 车里,暖炉中飘出阵阵白烟,模糊了崔恒的脸。 “孤知道,我那弟弟肯定容不下林姑娘,便特意请人连夜打造了这座牌位。不过因为工时太赶,做工就粗糙了些,还请林姑娘不要见怪。” 林枝枝双手颤抖,猛的抱住牌位。 我看见上面篆刻林母姓名的金字闪闪发光。 崔恒啊崔恒。 如果这座牌位的做工也叫粗糙的话。 那恐怕我的牌位,也得靠边站站了。 他这是有备而来。 我的心再次揪紧。 此时,我身旁爱母心切的林枝枝,隐隐已有落泪之势。 我见她正用染着尸泥的指甲,用力抠着牌位的花纹。 “殿下大恩,奴婢……” “嘘。” 突然,崔恒用一根手指压住了林枝枝的嘴唇。 他的笑容从烟雾后面转出。 “林姑娘何须多言。你要做的,不该是来拜孤,而是应该好生祭拜你的母亲。”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眼泪决堤。 就这样。 崔恒满意的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枝枝,转头敲了敲车厢的门框。 “走吧,孤要亲自送林姑娘回府。” …… 回府的路上,崔恒和林枝枝并未怎么交流。 我横在他们中间听了一路,一共只听到四段对话。 一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需要手帕拭泪。 二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觉得马车颠簸。 三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有些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只有四,稍稍有一点问题。 崔恒问:“林姑娘,你在宁王府过得可好?孤听周宪说,你一早便在角门外当值,连饭都吃不上,需不需要孤帮帮你?” 说这话时,崔恒两眼温柔,显得深情款款。 看到这一幕。 我心中瞬间跳出三个字来: 男、二、号。 我猛的攥紧拳头!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一本书里,既然有了男女主角,那就肯定要有男配女配。 一般来说,女配负责明面上的恶毒,她的职能是作为男主角的白月光,使男主对女主又爱又恨,虐身虐心,让两人的爱情故事一波三折。 而男配,就不一样了。 这个角色往往以极度善解人意、且深情无比的形象出现,通常会在女主受了男主委屈时,负责为女主提供温暖和庇护,好让男主产生危机感,从而加速两人关系发展。 并且,在暗地里,男配和男主总是互不对付,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作“白切黑”。 我越想越不对劲。 是了是了。 崔恒身上的每一个特点,分明都和男配要素完美契合。 ……政敌变情敌? 我冷汗簌簌从背后渗出。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关心崔恕的哪一方面。 是该关心他即将被崔恒陷害,还是该关心他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崔恒横刀夺爱? 想到这。 我默默转头看向崔恒。 真想不到。 如他这般的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居然也会对一个女子倾心? 果然,书中世界就是书中世界。 女主角万众瞩目,无人不爱。 真不愧是女主角。 真不愧是林枝枝。 我连连称是,却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我立马探出头,看到外面的景象并不是王府正门,而是距王府大门不足百步的一个路口。 崔恒再次温柔一笑。 “林姑娘,倘若孤再把你往前送,恐怕宁王会疑心你我二人的关系。所以,孤只送你到这了,还望林姑娘谅解。” 他想得如此周到。 最近在王府中受尽委屈的林枝枝听了,顿时感动不已。 “谢谢殿下,我虽然身份微小,但以后若有能帮上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尽请吩咐我!” “没什么可谢的,林姑娘只要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孤的最大感谢了。” 说到这。 崔恕摆了摆手。 “去吧,林姑娘,改日再见。” “好,改日再见!” 林枝枝话音刚落,便跳下马车。 我追在她身后,急得不行,所以自然无暇观察崔恒之后的一举一动。 随着林枝枝消失在路口转角。 车里的崔恒忽然冷笑一声。 “周宪。” “臣下在。” “等会儿回宫后,将这马车拖出去烧了。” “可是,殿下,这马车是今年新造的……” “新的又如何?” 崔恒不屑一顾道,“再新再好的木头,让刚刚那贱民坐过了,孤还如何用的下去?” 至此,天光已然大亮。 我和林枝枝奔向王府,崔恒则与我们背道而驰。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便永远也听不到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了。 “还有,那个林宗耀,记得差人好生将他料理一番!崔恕仁慈心软,但孤可没那么好心,能眼睁睁看着杀死小栀子的罪魁祸首活于世间!” 第68章 我就该把你挫骨扬灰! 王府角门。 林枝枝跑得气喘吁吁,哪怕紧赶慢赶,到底还是延误了上值的时间。 看着她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连我都不由得心生喜欢。 就像我之前所说。 书中世界的女主角,永远都会是万人迷。 她们漂亮、善良,能力超群、品行高洁。 只要是书中角色,无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都会拜倒在她们的魅力之下。 但,只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男主角。 男主是一本的核心,他对女主的爱,绝不会如此肤浅。 他会越过女主的一切美好外壳,爱上她的灵魂。 就像现在。 林枝枝小跑着奔向书房,一路上,频频惹得旁人驻足回望。 哪怕是极度厌恶林枝枝的银朱和春杏,都不免说道:“这狐媚子擦了什么脂粉,怎么看着这么好看?” 银朱紧随春杏其后,翻了个白眼。 “好看又怎样?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恐怕又是赶着去勾引王爷呢!” 我飘在林枝枝身旁,和她穿过月洞门,停在书房屋檐下。 见她来了,室内的崔恕微微皱眉,冷眼以对。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他口吻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好似完全不为林枝枝的样子心动。 而林枝枝被崔恕这样一盯,胸中方才有所缓和的情绪再度翻涌,最终化作满心的怨怼。 “王爷痛失王妃,都好几日茶饭不思。而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只是迟到而并未怠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突然反问。 “你对本王、你们一家对本王,到底有什么仁,有什么义?怎么本王毫不知情?”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哑口无言。 的确。 林宗耀残忍将我杀害,自己却侥幸活命。 光是这一点,林枝枝便永远无法在崔恕面前翻身。 可她还是不甘心,更痛心。 于是沉默片刻,便再次说道: “我的家人虽然对王爷无情无义,但他们对我,却有情有义。他们生我养我,给我饭吃,给我屋住,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他们或惨遭流放、或曝尸荒野!” 说到这,林枝枝已有些哽咽了。 我看着她紧紧捂住心口,那里正藏着崔恒给她的、林母的牌位。 “我只是去送别。送别弟弟,也送别我娘。” 崔恕冷哼一声。 “好了,不必再说。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一家人,演起戏来倒是逼真。” 然而。 正当崔恕刚刚闭嘴,打算继续伏案书写时。 林枝枝却突然红了眼眶,咄咄逼人的走上前去。 “王爷这话说得可真轻松!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身上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你小肚鸡肠,嫉恨我娘,连夜安排人把她的尸体虐到惨不忍睹,我又何须出城替她殓尸!” 崔恕握笔的手一顿。 我见他莫名的抬起眼来,望向林枝枝。 “满嘴疯话。本王怎么会知道你母亲的事?一介疯妇、杀人犯之母,死了便死了,别再说给本王听!” “我若不说,那我娘就真的要被王爷害到惨遭野狗分食了!” 林枝枝哭喊着,伸手直指崔恕眉心。 “王爷有什么怨恨冲着我来就是了!我娘死都死了,已经替我弟弟偿了命,王爷哪怕还没消气,也不该让人把她的尸骨砍得皮开肉绽!” “本王才没做那些事情……” 崔恕低声道,却很快被林枝枝的又一波质问盖住声音。 “都说死者为大,王爷心疼王妃,不许任何人在王妃灵堂做出失礼之事,可王爷自己却将他人的尸体羞辱至此……依我看来,恐怕王爷对王妃大抵也没多爱吧,不过都是你的一己私欲罢了!” 砰! 突然,伴着一声闷响,崔恕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林枝枝被吓了一跳,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就看到崔恕猛的站起,正面色阴沉的看着自己。 “——林枝枝,本王再说一遍!本王没做那些事情!你可听清楚了!” “可是,除了王爷,谁还会对我娘下此毒手?” 林枝枝睫毛微颤,“况且,我娘死在大理寺狱中,能接触到我娘尸体的人,也只有大理寺的狱卒,王爷不如说说,除你之外,谁还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 此时,一旁看戏的我,终于悄无声息的绷紧了神经。 很显然,周宪对林枝枝的挑拨,已经初显成效了。 这个办法虽然拙劣,但很是有用。 生死之事,本就让人难以解释。 更何况,林母之死,的确也和崔恕脱不了关系。 我忍不住的为崔恕捏了把汗。 崔恕,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林枝枝。 你可以嘴笨,说不清楚,但你一定要好好说,不能不长嘴。 毕竟,一本书里,不长嘴的角色只有一个就够了。 我紧张的搓搓手,凑到他身边,为他小声加油。 “崔恕,你要是再不好好对待林枝枝,她的男配角可就要登场了!” 突然。 我话音刚落。 面前的崔恕似乎是冥冥之中感受到我的鼓励,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我开心坏了,就目不转睛的望定他,等着听他辩解。 谁知。 下一秒。 崔恕却语出惊人。 “好,林枝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娘的尸体就是我派人损毁的,怎样?我还嫌不够解气呢,昨晚真该让人把她分尸的,然后再挫骨扬灰才好!你说是不是?” 第69章 受虐狂崔恕 随着崔恕声音落下。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出奇。 我想,我或许应该收回自己之前的发言。 就是那句,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给崔恕托梦,让他好好对待林枝枝。 嗯。 我要收回这句话,重新改改。 改成,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倒反天罡,夺舍崔恕! 我以前从来不知,他这张嘴竟会如此歹毒! 我简直要被崔恕和林枝枝气死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直接把话讲清楚,真的有那么难吗? 的确,作为崔恕曾经的妻子,我并不想看到这两人这么快就双宿双飞。 但,像他们现在这样,拉拉扯扯,黏糊不清。 于我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种折磨。 然而。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巧不巧。 崔恕骂完刚刚那几句还觉得不够,便抿了抿唇,似乎还有话说。 “大理寺的人到底还是下手轻了,本王昨晚就该亲自动手的。或许再割你母亲两根手指也不错,看她以后可还敢再找些腌臜药来祸害别人?” 说这些话时,崔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枝枝的脸上移开。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中满是讽刺和轻蔑。 我早该有所预料的。 男配一旦出现,崔恕和林枝枝之间的矛盾必将升级。 误会无可避免,唯一的解法只有爱与包容。 我闭上眼睛。 却没想到,林枝枝竟在此刻忽然握住桌上的茶杯,猛的泼向崔恕! “哗”的一声。 崔恕上半身瞬间湿透。 我被林枝枝的举动一下子惊起,立刻转向崔恕,忙去检查他有没有被茶水烫伤。 我看着他迅速站起身来。 “林枝枝,你放肆!” 崔恕咬牙切齿,伸手拂去满脸水渍。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 也是。 突然被人泼了一身水,无论换成谁,都会生气的吧。 更何况,崔恕本就是皇亲国戚,受万人供候。 而林枝枝。 她虽是女主,可就身份而言,到底只是一介下人。 其实,像林枝枝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哪怕崔恕要将她拖出去杖毙,都不为过。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后知后觉的林枝枝,一时无言。 就在刚才,她泼完了崔恕之后,自己便愣住了。 悲痛、怨恨、委屈、迷茫、无措…… 这些情绪盈满了林枝枝的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被热茶泼脸的人是崔恕。 可是,为什么那个哭到泣不成声的人,竟会是林枝枝呢? 我心里有些难受,便又侧目看了看崔恕的脸颊。 还好。 多亏了今早林枝枝外出,崔恕茶不思,饭不想,所以热茶在杯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并不很烫。 崔恕没有被烫伤,我本该高兴才是。 但我却不敢忘,真正烫伤崔恕的,其实是面前林枝枝的泪水。 我看着茶杯从她无意识的手中掉落,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杯没碎。 而有人的心却碎了。 林枝枝哽咽的说:“王爷,对不起。” 崔恕看她一眼,没作声。 林枝枝又说:“我以下犯上,对王爷大不敬,理应受罚,还请王爷责罚。” 话毕。 我见她抽出袖中的手帕,小手颤颤巍巍的就想往崔恕的脸上擦。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枝枝没有恶意。 她这么做,也不是想故意设计崔恕的。 就像我上面说的,一本书里,男女主角之间总要有数不清的误会。 这些误会其实都很小,只要有嘴就能说通。 但,很可惜。 男女主角是不会长嘴的。 他们解决误会的方法,永远都不会是语言,而是行动。 因为语言太轻,承载不了爱。 克制而触碰的肌肤,或是抚摸脸颊、或是亲吻嘴唇…… 这些,难道不都比语言来得更加深刻浪漫吗? 就像现在。 林枝枝的手即将抚上崔恕的侧脸。 我相信,他们今早的一切矛盾,都会在这次触碰中消弭殆尽。 我屏住呼吸,用眼睛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突然。 崔恕陡然退后一步,冷不丁避开了林枝枝越靠越近的小手。 他脸上是冷冰冰的一片,像面无表情,也像茶水没擦干净。 “滚出去。” 崔恕说。 林枝枝一怔,手就那么尴尬的悬在半空。 “王爷,若不及时把头发和衣服擦干,会着凉受风寒的……” “滚、出、去。” 崔恕再次重复道。 这次,就连我都听出来了。 崔恕的语气异常沉重。 是的。 崔恕对林枝枝加重了语气,却没有表现出愤怒。 原来如此。 他对林枝枝的偏爱,竟是藏在了这种地方。 我苦笑着摇头。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拒绝。 而我却看到了他对林枝枝满满的偏心与爱护。 崔恕现在将林枝枝赶出书房,其实并非斥责。 他一个皇上亲封的宁王,倘若被人看见自己被下人泼了茶水,便是之后他想保林枝枝,也保不住了。 所以,此时如果不尽快把林枝枝支开,到时候,恐怕林枝枝只有死路一条。 不长嘴的男主角就是这样的。 我安慰着自己。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魏栀? 你看看你,天天操着不属于自己的一颗心,到头来,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还不是会有条有理的慢慢升温。 你只是一个女配。 你是死是活、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不会影响男女主角相爱。 你只要,亲眼看着崔恕,爱上林枝枝,就够了。 这就是虐恋。 我拍拍自己的脸,强撑起一个笑,然后往崔恕和林枝枝中间一站。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是我之前没教好崔恕,所以才让你受委屈了……” 我自说自话,自娱自乐,没人听得见。 我的笑容越灿烂,我的行为就越可悲。 直到最后。 林枝枝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掉头跑了,我才收住笑脸,静静的望向崔恕。 “男主角,你可知错了吗?” 我问他。 他不答。 怎么可能回答嘛。 毕竟。 从头到尾。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 就这样,我陪崔恕坐着,看他任由衣服上的茶水在袖口蓄成水滴,慢慢滴落。 滴答,滴答。 我怕崔恕着凉,就对着他身上湿透的地方吹气,希望布料能快些干透。 谁知。 正当我鼓起两腮,向崔恕用力吹气的时候。 窗外居然真的吹来一阵凉风。 崔恕浑身湿透,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立马捂住嘴,慌得不行。 哎呀哎呀哎呀。 我都忘了,我是鬼。 我要是真能吹气成风,那多半也是阴风,可晦气了。 我于是愧疚的看着崔恕。 只见他手指纤长,轻轻抚过濡湿的衣物,仿佛甘之如饴似的。 怎么回事? 难道这厮又在细细回味林枝枝对他的一举一动嘛? 好哇! 与崔恕相爱多年,我竟不知,他原来不仅嘴毒,还喜欢受虐! 第70章 把鬼的脸气绿,就是鬼火绿 我生前听说,鬼火都是蓝色绿色。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照镜子,那一定能看到现在的自己,脸都被崔恕气绿了。 明明我刚刚还担心他着凉呢! 结果他却在这里想着林枝枝傻乐? 我看我就该多吹几口气,多吹几阵阴风,吹不死他! 这样想着,我变又鼓起两腮,狠狠的对着崔恕狂吹一口恶气。 只不过,这一次四下无风,证明了我并无闹鬼的本领。 方才的凉风应当只是凑巧。 可我却没想到。 不知崔恕是不是魔怔了。 我刚吹完气,他竟然低声笑了笑。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他笑得有多真情实意一般,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枝枝,你再这样闹,下次我就生气了。” 我脸色骤变。 他居然还在提林枝枝? 我心中一连蹦出三个好字。 好好好。 崔恕。 你也就只能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场合,偷偷对着你的女主角表达爱意了。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真真切切的对崔恕产生了鄙夷之情。 我以前总以为,崔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对我,一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 就比如说,有年宫中流行花钿,我便和郡主任苏宜天天黏在一起,琢磨花钿的样式。 那几天,我没怎么理过崔恕,他每次来找我,我都说没空。 起初,崔恕尚能安然离去。 可拒绝的次数刚一过三,他就坐不住了。 那天照样是个晴天。 我正等着任苏宜入宫,却看见崔恕气势汹汹的杀来。 “栀栀,你今日可有空了吗?” 我说:“没空。” 崔恕就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我这几天都没空。” “栀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话音刚落。 突然。 崔恕就这样问道。 我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就已经先红透了。 诚然,我与崔恕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本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明显是两码事。 崔恕大大方方的问我喜不喜欢他,就等于他大大方方的在说他喜欢我。 什么呀。 他这是想羞死谁呀! 我立刻别过头去。 “谁喜欢你了?你可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 崔恕伸出手,严肃的掰正我的脸。 他一字一顿道: “栀栀,你若是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来烦你。但你要是对我有情,便告诉我,这几日为什么不肯理我了,好不好?” 我那时年少,我的少年郎也年少。 他的手捧着我的脸,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上万颗星星。 那是晨光晴好的白天。 而我却在崔恕的眼中,看见了璀璨银河。 我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是如实和崔恕说的。 我说我要和任苏宜在眉心画花钿,可我们俩画画都很差劲,怎么画都画不好,又不想让侍女帮我们画,就一耗一整天。 我的少年郎爽朗又直白。 在我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崔恕当时就笑了,然后一手拿起鎏金笔,一手托住我的下巴尖,左右细看好几遍。 “这个好说。” “太傅总夸我擅画。” “要是栀栀身边缺个描花钿的,那这差事以后交给我来便是。” “我愿为你,鞍前马后,侍奉终生。” 所以,你看嘛。 崔恕对我就是这样的。 没有迂回,没有克制。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更没有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回味。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但是,左右这是书中的世界,女主得到的一定是最好的,而我得到的不仅和林枝枝的不一样,甚至还完全相反。 那想必,崔恕对我这样,就应该是坏的了。 嗯。 很坏很坏。 我用力点头。 再看看崔恕。 他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淡笑。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阴阳怪气的学了他一句。 “‘你再闹我就生气了’,呵,也没见你真的生气。” 说着说着,我便又蓄力吹他一口。 谁管他生气不生气呢。 反正崔恕也没法对着我生气。 正好这时,又一阵风来。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而崔恕也因为被吹冷了,就往旁边侧了侧身。 谁知,他这样一动。 整个人就朝我的位置贴来。 我身体顿时一僵。 若非我是个魂魄,再无实体。 恐怕,现在我和崔恕的姿势,应该会很像他黏在我身边,像条大狗一样对着我蹭来蹭去。 如果说,鬼脸都是绿的…… 那,鬼害羞的时候,脸会不会变红? 莫名其妙的,我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我与崔恕离得很近很近。 如今的我,分明已经感觉不到人体的任何温度。 却不知为何,我竟还能分辨出崔恕温热的鼻息。 这感觉是如此熟悉。 就好像曾经的我们,总喜欢依偎在一起谈天说地,崔恕习惯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每当他笑起来时,那股暖流便会将他的体温平分给我,让我不必再裹着披风取暖。 我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魏栀,没事的。 你可以趁机依偎在崔恕怀里。 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林枝枝。 这里没人看得见你,崔恕也不能。 所以,你也可以像崔恕那样,偷偷的去爱一个人。 只要你不嫉妒,不纠缠,不计较得失。 那你就可以一直爱一个人了。 这样想着。 我便将身体靠向崔恕。 可能是因为我的爱,正如我的行为一样,都是痴望的原因吧。 在我钻进崔恕怀中的那一刻。 我仿佛又听到了崔恕的笑声。 他说: “栀栀,随你闹我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怪你的。” 第71章 想她想到头痛欲裂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我与崔恕坐在一起,安静得仿佛时光荏苒,我们彼此都在。 可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只要一低头,我就会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和崔恕的接触,仅限于此。 我们的轮廓相接,却永远不会真正的触碰。 我不能继续向他靠近。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果再靠近些,那我和崔恕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 ——我的身体会径直穿过他的。 这该多吓人啊。 我会像是崔恕体内长出的怨灵,以爱之名,纠缠于他。 刚刚的美好氛围会不复存在,从白头偕老,变成恶灵附身。 所以,我必须克制。 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东西。 我的爱,就是这短暂的温存。 而我的代价,就是这双不可触碰的手。 书房外,小麻雀活蹦乱跳,叽叽喳喳。 它们的叫声提醒了我。 我很知足了。 于是,我识趣的从崔恕身旁滑走,再次飘到窗边,与他拉开距离。 向外张望了一番,我发现林枝枝早已离去。 也不知道她又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 我默默扶额。 怎么办? 现在女主角跑了,谁来管管崔恕? 其他配角呢? 我双手合十,许愿十三或者惠姑姑尽快出现。 然而。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 身后的崔恕忽然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回过头,看到崔恕边说边站起身来。 只见他十分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扭曲。 “我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 “如果连我都妥协了,那就真的没有人会在乎她了……” 眼看着崔恕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我连忙扑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犯了头疼症。 哦,是我忘了说了。 ——头疼症。 这是崔恕的老毛病了。 他以前时常在外,不比别的皇子养尊处优,多年的奔波使他淋不得雨,一旦头部受风,必定头痛难忍。 过去我总提醒崔恕,外出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下雨天要打好伞,回来的路上也不要急,不要老是骑马跑回来,要乖乖坐马车。 可崔恕却从来不听我的话。 一次,他又是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我在城门口迎接,见面便问: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你慢慢坐马车回京,我也是在的,也是会来接你的呀。” 当时,崔恕从马上一跃而下,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奔波千里,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结果崔恕只是拍拍它的脖子,就将我一把抱上马鞍,道:“马车太慢,栀栀,我要赶回来见你。” 我记得那天,京城飘雨,我是特地来接崔恕的。 而他。 我的少年郎。 为了能尽快见到我,他不分日夜的赶路,无论是头发还是衣衫,都早已被雨淋湿。 结果可想而知。 当晚,崔恕便犯了头疼症。 我请了太医,可太医却说,这是头风之症,无法根除,只能崔恕自己注意。 “那可有缓解之法?” “倒是也有,”刘太医道,“泡澡可以驱寒,按摩能够化淤,王妃若是方便,大可以为王爷一试。” 从那之后,崔恕一旦头疼,我便会命人烧水,给崔恕泡澡驱寒。 他不喜欢别人伺候,我便亲自进到浴房,一边为他按揉头部穴位,一边说起他不在的日子里,我都在做些什么。 只是现在。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只能看着崔恕痛苦的挣扎。 而他呢。 哪怕头痛欲裂,他嘴里也不忘念着林枝枝。 什么放弃、什么妥协,什么在乎不在乎。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崔恕。 我在心中默念。 林枝枝只是跑出去哭,并不是离你而去。 的确,就目前来说,王府上下,好像除崔恕之外,就再没别人在乎林枝枝了。 但是没关系呀。 从今天开始,本书的男配已经登场。 崔恕的兄长,太子崔恒,会在崔恕弄哭林枝枝时,代替他去关心她。 ……我发誓我没有阴阳怪气。 我只是觉得,既然男女主的美满结局早有安排,那崔恕大可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我心想,崔恕,你与其担心林枝枝,倒不如来担心担心我。 要是哪天崔恕彻底把我忘记,那我就真的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了。 到那时,我才是真的没人会在乎了。 想到这。 崔恕那边已经头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他努力支起身体,又咚的一声摔坐回原位,不免有些心疼。 而他发出的声音不小,立刻惊得小麻雀们纷纷跳脚。 顿时,叽叽喳喳的叫声盈满屋檐,迅速引来了路过的惠姑姑。 惠姑姑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 随着惠姑姑一脚迈过门槛。 我眼前立刻一亮。 太好了! 救星来了! 我就知道,剧情一定不会放任男主角不管的! 进入书房,惠姑姑看到崔恕面色苍白,表情马上就变了。 “王爷,您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怎的王爷衣服头发都湿了!” “不妨事,是刚刚我不小心,有点小意外……”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他”,不小心,小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小心和意外,能让崔恕自己泼自己一身水? 我已经懒得骂他痴情种了。 好在,惠姑姑并未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转头叫来几个奴婢,让人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服。 直到安排好一切,惠姑姑忽然严肃的望向崔恕。 “王爷,如今王妃不在了,您更应当记得她的叮嘱,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万不能由着性子来,不顾后果。” 我看了看崔恕。 此时,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神飘忽不定。 崔恕这副模样给人的感觉很是奇怪。 就好像…… 他体内有个人格刚刚走神了,现在正在试图重回他的身体。 这个样子的崔恕,我不是没见过。 正是在前不久,我下葬的那日。 那天,他突然的挣扎与安静,虽然和眼下走神的眼神不完全一致,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十分相似。 我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只好安慰自己。 或许是这会儿,崔恕心里正想着林枝枝,所以才无心与惠姑姑讲话吧。 但,很快。 崔恕擦着头发的手忽然一顿。 然后,他默默的抬起头来,对惠姑姑说道:“姑姑,我总感觉,栀栀她没死。” 此话一出。 转瞬间。 满室寂静。 第72章 是谁在偷看王爷洗澡! 我和惠姑姑几乎是一同变的脸色。 惠姑姑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王爷,您又糊涂了,王妃三日前才下葬。”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另一块干毛巾换给崔恕,又道:“恐怕是您刚刚犯了头疼病,一时间心乱了,老身这就去请太医来。” 然而。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却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姑姑是怎么在我犯头疼病的时候及时赶来的?难道不是栀栀她把姑姑叫过来的吗?” 惠姑姑皱了皱眉。 “王爷,老身方才只是路过,全然不知您犯了头疼病。若说是王妃将老身叫来的,那便更不可能了。倒是王爷书房外的那两只小麻雀,确是有些通人性的,大约是看王爷头风发作便大叫起来,老身才因此闻声赶来。” 一口气将话说完,惠姑姑再次低眉颔首。 “王爷,还请您移步浴房吧,或许泡个澡、驱驱寒,您便能清醒些了。”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我飘在崔恕身后,并没有去想他话里背后的含义。 因为没必要。 按照节奏,现在应该还处于剧情的前期。 男主角刚刚丧妻,却与明媚可爱的女主角相识。 一面为亡妻痛心疾首,一面对新欢心动犹豫,这都是男主会有的正常表现,完全不冲突也不矛盾。 所以,依我多年的读书经验看来,崔恕现在这样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剧情在给崔恕立人设呢。 只要崔恕越表现得对我深情,那之后他与林枝枝的爱情就会越显得深刻与纠缠。 真不愧是女配啊,我。 就算是死,我都得死得其所,持续为男女主的感情发光发热,添砖加瓦。 这简直和鞭尸没什么区别。 一路跟随崔恕穿过月洞门,来到浴房。 我忽然就有些犹豫。 我到底要不要跟着崔恕进去? 进去吗? 那不太好吧。 虽然生前也不是没看过。 但崔恕现在,理应算是林枝枝的男人了,我既然碰不得,那就更不该偷看。 可是…… 如果不进去呢? 万一崔恕头痛欲裂,在浴桶里不小心咳嗽、呛水,然后淹死了,那该怎么办? 我紧张得不行,已经彻底把“这是书里的世界,男主角必不可能死掉”的定律抛诸脑后。 你会相信我吗? 我其实真的不是为了偷看。 我只是,太担心崔恕了而已。 以往,崔恕每次犯头风,我都会跟进浴房照顾他。 这是平时生活中,我极少会照顾他的地方。 成婚之前,崔恕曾经向我许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跟我举案齐眉。 因为举案齐眉的意思是,妻子将端饭的木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对丈夫百依百顺,服侍到位。 而崔恕对我说的却是: “栀栀,我不用你照顾我,我想你自由、快乐,在嫁我之后,也要像从前你在皇祖母膝下那般,依旧受尽宠爱。”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道理,要女子嫁人之后过得不如从前。” “更没有任何道理,要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子颐指气使。” 说这话时,慈宁宫中正好也有一窝小麻雀在啾啾啾的叫。 现在想来,那两只小麻雀也挺有意思的。 个头小点的那个特别懒,天天就知道蹲在树枝上,等大一点的那只麻雀投喂它。 但只有一次,大大小麻雀翅膀受了点伤,飞不动。 小小小麻雀就飞出去觅食,换它来照顾大大小麻雀。 我想,它们俩,或许就是崔恕所期望的那种爱情的样子。 在我眼中,崔恕就是大大小麻雀。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小小麻雀。 因为我没有出去觅食的本事。 我能做的,只有在崔恕头痛的时候,走进浴房,陪着他说话,帮他揉开额前紧绷的经脉。 我也问过崔恕一次。 我问他,别人娶妻,都是娶回来给自己做帮衬的,结果你倒好,堂堂宁王,竟要娶个废物回家供着,就不怕别人议论你惧内? 谁知。 崔恕听了我的话,却笑得很是开怀。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特别的理直气壮。 “议论就议论。我就是惧内,如何?” 那天,我的少年郎摇头晃脑,拉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栀栀,若你事事都做得好,那还要我有何用?” “你不会做的事情,我来做。你不愿做的事情,也有我来做。” “只要你在,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家,那便足够了。” 所以。 我现在真的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进浴房陪崔恕,完全是出于习惯。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他派得上用处的地方了。 王府的下人手脚勤快,从不偷懒。 等崔恕推开浴房大门的时候,满室热气瞬间扑面袭来。 惠姑姑早已准备好了崔恕换洗的衣服,就摆在浴桶旁边。 惠姑姑毕恭毕敬退出室内,临走前还问了一句:“王爷,可需要人伺候吗?” 崔恕微微皱眉。 “不必了。” “可是……” 惠姑姑欲言又止。 我知道。 惠姑姑是想说,我已经死了,没人会在旁边照顾崔恕,要不还是传唤几个丫头来吧。 可崔恕根本不答应。 “姑姑,不必了。” 这次,崔恕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惠姑姑立刻福福身子,将房门带上。 “是。老身知道了。” 白昼的阳光被隔绝在外。 浴房里,崔恕缓缓退去湿透的衣衫,露出赤裸而精壮的躯体。 我鬼鬼祟祟,在屏风后面晃来晃去,心中天人交战。 要回头看一眼吗? 就一眼。 我真不是好色。 更何况,有什么害臊的啊魏栀,你和崔恕好歹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不是吗! 这么想着,我终于鼓起勇气,猛的回头。 然而,映入我眼帘的,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肉体。 或许……你见过重病之人的身体吗? 暴瘦的,虽然活着,却已经与尸体极其相似的,那种身体。 嗯。 我说的就是崔恕。 没想到,我死不过十天。 我的少年郎,竟然已经快没了人形。 第73章 崔恕为我殉情 浴房蒸汽模糊视线。 我飘在崔恕身后,看他脱下层层濡湿的白衣,露出背后凸起的脊椎。 “怎么瘦成这样……” 我哽咽着抚过他的后背。 我的少年郎,真的不该是这副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任谁见了都要唏嘘两句。 崔恕他,分明是陛下亲封的宁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享千万户食邑。 在南方治水,奋勇杀敌。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应该是白马金鞍的少将军。 我的夫君崔恕,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应该是,也可以是,甚至必须是这世间任何美好的样子。 所以,他绝不能因为我,变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崔恕,我到底还是不争气的哭了。 他后背骨头嶙峋,腰腹间陈年伤疤交错如蜈蚣。 而最近那根断掉的肋骨,此时此刻,已然在他胸口形成一片淤青。 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 从我的位置看去,那淤青就好像崔恕被人剜了心一般。 我猛的转过身,然后盯着梁木上的雾气忍住哭腔。 “阿恕,我们好像有十天不见了吧?” 我张开嘴,蜷在屏风后絮絮的说起胡话。 可不可以不要笑我呀。 我知道崔恕听不见。 但我没办法。 我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和他说话。 “以前我们分别,你都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次我有哦。你们每日给我供的饭菜和水果,我都会去啊呜啊呜的吃两口,虽然我闻不到香味,也没法真的把饭菜吃下去就是了。” “哎,今天惠姑姑还蒸了栗粉糕给我送去呢,这个做起来太麻烦了,你告诉她下回不要再做了,然后把栗粉糕端走,分给银朱和林枝枝她们吃吧,她们是女孩子,一定爱吃甜食。” 说到这。 浴桶里的水“咕咚”冒了个泡。 我没往心里去,继续念叨。 “其实你也该多吃点的,多吃甜食多长肉,然后睡觉时梦里都是甜甜的。我现在不用睡觉,也不能做梦,有点可惜,真希望能梦到我们小时候,有次我把蝈蝈放进皇祖母妆奁里,还是你替我顶罪受训……” 突然。 啪嗒一声。 房梁上,一滴凝结的水珠悄然滴落,正好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眼前滑过。 我一愣,只觉得真有眼泪从眼框里溢出。 “阿恕,我不想死……” 我吸了下鼻涕,哇啦一下,就仰头哭了。 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有鼻涕。 就只是真的太难过了,已经难过到喘不上气了。 “我、我才二十出头,才出宫没几年,好多好玩的都没玩过,好多好看的也没看过……我还坚持喝了很久的汤药,那么苦,我都为了我们的未来忍过来了……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会死啊,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 话音至此。 我不由得一顿。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我又会作何选择呢? 我会不会就不爱崔恕了? 毕竟,宫中皇子除他之外还有三人,我嫁谁不是嫁。 就拿太子举例吧。 崔恒为人虽然阴毒,但从前对我还算不错。 每当逢年过节,不仅崔恕会送我礼物,崔恒也会。 他母族家底丰厚,出手自然大方,赠与我的珠宝首饰都是顶顶好的。 但。 崔恒不会像崔恕那样,只因为我无心的一句“夏天知了太吵了,害我睡不着觉”,就扛着竹竿,在烈日炎炎下为我打一下午的知了。 你能想象得到吗?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就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话,便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到皮肤晒黑脱皮。 所以啊。 如果可以重来一世。 如果可以早早知晓自己必死的结局。 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爱上我的少年郎。 崔恕,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又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 我再无话可说了。 这一刻,浴室里安静得出奇。 屏风后的水声越来越弱,我几乎听不到崔恕的声音。 无论是刚才水波浮动声。 还是他低沉的呼吸声。 都听不到了。 我脑袋瞬间炸开! “崔恕!” “咚咚咚!” 我尖叫着穿过屏风,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爷,我是林枝枝,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用茶水泼你的,为了赔罪,我特意煮了姜汤……” 原来是林枝枝来了啊。 可现在,我根本无心管她,只是惊恐的扑向浴桶,想要拉起沉入水中的崔恕。 “崔恕,你快出来——” 我徒劳的拍打着水面,伸出的手却被水花打出虚影。 眼下,只见崔恕把头完全没入水中,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唯一能让我确定崔恕还活着的,是他鼻间时不时上浮的细小气泡,如将熄的星火。 可恶! 我刚才就不该说“担心他自己泡澡会被淹死”这种晦气话的! 说不定我闹不了别的鬼,却在咒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崔恕,你不能死!你快上来好不好,我拉不住你,我救不了你!你不要为我死掉,你就算是死了也见不到我的,雪衣娘的死就是答案了……你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大声哭喊,渐渐感到喉咙中的咸腥。 半透明的手一次次被水波吞没,又一次次的伸向崔恕。 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自认为,自己从没做过任何坏事。 所以。 为什么要逼我看着我爱的人爱上别人? 又为什么要逼我见证我爱的人寻死轻生,而我却无能为力? 这不公平。 可是,我认,我都认。 只要林枝枝现在可以冲进来,把崔恕救上来。 那无论剧情给我安排怎样的结局,我都认。 我只要我的少年郎好好的活着。 我不要他像我这样,孤伶伶的在世间飘荡,与所爱之人生死相隔。 这种苦,只要我一人承担,便足够了。 门外,林枝枝“咚咚咚”的敲门声逐渐加重。 崔恕不理她,她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咚咚咚”变成了“砰砰砰”,从敲门变成拍门。 “王爷,你难道真的厌恶我至此,甚至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 林枝枝在外大声问道。 我心急如焚,真想对她说:别问了,问那么多干嘛,崔恕迟早会是你的男人,你只要勇往直前的奔向他就行了。 然而。 事情好像并不如我所愿。 我是女配,从不幸福,也从不幸运。 世界的天平从未偏向于我。 正当我揪紧心脏,听着拍门声越来越大,只待林枝枝闯进浴房时。 滴答。 一滴水落下。 ——世界陡然重回安静。 就这样。 林枝枝敲门的动作,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第74章 我好像又要重生了 我大惊失色,近乎绝望的顺着浴桶滑落。 不,不可以…… 林枝枝不能走! 如果她走了,谁来救崔恕! 他会死的! 我目眦欲裂,看着水下气息愈发微弱的崔恕,终于撕心裂肺的朝着门的方向大喊。 “剧情,你救救他,救救我的阿恕!我把他还给女主角,还给林枝枝!这个男人我不要了,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你们让阿恕活着!” 这一刻,千钧一发。 我话音刚落。 只听见“砰”的一声。 浴房大门竟被林枝枝猛的撞开! 我身体一软,就看到盛着姜汤的瓷碗在门边掉落炸裂。 而林枝枝。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也像一束光,与屋外真正的阳光一同照亮室内。 “王爷!” 我看着林枝枝不顾男女大防,一个劲的冲到屏风后。 她半个身子探进浴桶,粗糙的小手探入水中,死死扣住崔恕的肩膀。 “王爷,醒醒,我拉不动你!” 林枝枝着急大叫。 眼下,崔恕人虽然暴瘦,可身体到底还是男人的骨架。 饶是林枝枝再怎么用力,也很难凭一己之力将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从水中捞起。 我急得要命,也不顾崔恕能不能听见,就埋头沉入水中,贴在崔恕耳边说道:“阿恕,你快睁眼,我来救你了,我回来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说动崔恕。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是我躯体的自然反应。 因为,爱着崔恕,早已成为我的本能和习惯。 谁知。 下一秒。 仿佛是剧情回应了我的愿望一般。 崔恕突然挣扎着将身体破出水面! 他像一尾窒息的鱼,痛苦的上岸,不知何去何从。 崔恕没有睁眼。 我见他头倚着浴桶边缘,双眼紧锁,眉目之间是化不开的郁结。 林枝枝忙去拍他的脸。 “王爷,不能睡!你这是呛水了,如果就这么睡过去,会死的!” 可崔恕一动不动。 我心顿时一紧,一刻不敢松懈。 怎么会…… 我朝着崔恕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鼻息。 然而。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崔恕脸颊的瞬间。 我的魂魄如被千斤巨石碾压,浑身骨头迸裂出粉碎般的剧痛!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从浮空状态跌落在地,狼狈的倒在地面的积水中。 无数画面蜂拥进我脑海,我甚至分不出力气重新站起身来—— 少时崔恕在太傅课上丢给我的小纸团,打开来,里面写着课后同游御花园的邀请; 大婚当天,崔恕喝多了酒,醉醺醺傻乎乎的抱着我蹭来蹭去,我让他松手,他却说怕是做梦; 还有还有。 婚后,秋日围猎,我头上发带被风吹走,崔恕策马,搭手挽弓,一箭便将我发带射下,然后兴高采烈的冲着我笑…… 过往种种,一一在我脑中浮现。 可画面最后,却停在我被林宗耀狠狠掐死的那一幕。 好痛—— 我浑身发抖,只觉得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就好像…… 每次轮回重启时,我的魂魄被强行抽离世界那般。 好在,林枝枝的尖叫在此刻再次响起,疾速将我拉回现实。 “不好,王爷没气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手颤抖停在崔恕鼻尖。 而崔恕。 他的状况很糟糕。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崔恕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点颤抖也无,在他青白的脸上倒影出一片死亡的阴影。 不要…… 如果说,我所在的这本书里,必须要死一个人的话。 那就让我去死好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推辞。 哪怕是林宗耀,我也不会。 只要我的死有意义,能让我的少年郎活着—— 那一切,就都值得。 这样想着。 我就看见林枝枝突然捏住了崔恕的下颚。 她淡粉色的唇瓣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晶莹剔透。 女主角可真好看啊。 她甚至不需要一抹胭脂,就能让这双嘴唇成为一个甜梦。 我依然痛得动弹不得,却也没有任何阻拦林枝枝的想法。 因为我知道,她这是想救崔恕。 通过嘴对嘴吹气,可以让呛水的一方恢复正常呼吸,从而转危为安。 我不会难过的。 林枝枝能救我的少年郎,我连感谢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难过,怎么会恨? 从始至终,我唯一只恨一人。 那就是无能的我自己。 眼看着林枝枝的嘴唇逐渐向崔恕贴近。 我强忍着身上的重压,用力舒了口气。 看来,我的轮回要在今天重启了。 我就说吧。 只有男女主角真正走到一起,我才能从这个世界脱身。 却不料。 我正还想着。 斜上方的崔恕竟毫无预兆的睁开了双眼! “唔——” 冷空气骤然灌进两肺,辛辣的痛觉使崔恕咳嗽不断。 我欣喜不已,同时感到全身的剧痛瞬间消失不见。 若非是我现在还虚弱到无法浮起,不然我真的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很快,我就看到崔恕挣扎着坐起来。 热水在他锁骨处聚成两汪水潭,又随着他的动作散落满地。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崔恕抓起浴桶边的皂盒就砸向林枝枝!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挡住脸。 然而,等了半天。 我却只等来一滴落入水中缓缓晕开的血珠。 “我想跟王爷说对不起,可王爷在浴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担心王爷出事,所以就……” 额前被皂盒砸出伤口,林枝枝一把抹去渗出的血水,转而看向崔恕。 她的笑容十分明媚。 我看着她捡起皂盒,放回原位,眼神里既无算计,也无抱怨。 她就只是,为崔恕感到高兴。 仅此而已。 第75章 惠姑姑让崔恕纳林枝枝为妾 只不过。 饶是林枝枝如此大度。 刚才皂盒砸中她额头的闷响,依然在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枝枝纹丝未动。 额头上的血止不住,她擦了几下,索性也就不擦了。 屋内热气蒸红她的脸,我看着林枝枝,只见血珠顺着她眉骨滑落,在那张动人的小脸上拖出一抹嫣红,反倒衬得她一双眼睛明亮惊人。 “总之,看到王爷安好,我就放心了。” 说这话时。 又一滴血水淌到林枝枝睫毛。 她于是抹泪似的抹了抹眼睛,哭都不用哭,就已经看上去我见犹怜。 只不过,我却发现。 在此期间,林枝枝的目光始终直勾勾的凝在崔恕脸上。 水汽氤氲中,崔恕湿发贴在嶙峋的锁骨,水珠滚过胸口交错的旧伤,最终没入蒸腾的浴桶。 这可真是…… 非礼勿视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早知道林枝枝胆大。 但没想到她胆能这么大。 崔恕于她,不仅是主子,更是外男。 女子直视外男裸体,几乎等同于自己失身。 虽然这样的礼法很不公平,但,女子生于世间,许多地方不得不委曲求全。 我想,林枝枝之所以能够成为女主角,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坚韧吧。 她勇敢,敢于打破常规。 没人不会被这样的林枝枝所吸引。 就连我也一样。 然而。 我正想着。 崔恕却猛的抓过屏风上挂着素绫寝衣裹住身躯,对林枝枝低声呵斥道: “还不快滚!不然本王便将你的眼睛剜出来!” 他话音刚落。 林枝枝这才如梦初醒,脸颊瞬间烧熟。 “……是!” 只见她踉跄后退,雪白裙摆被热水打湿,整个人都慌张得不成样子。 我努力飘起来,躲开被林枝枝撞倒在地的小东小西。 然后,我便听见了,林枝枝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崔恕一定是听不见的。 事实上,这样的心跳声,林枝枝也未必想让崔恕听见。 这是少女怀春的悸动,她定然羞于启齿。 我调侃的摇摇头。 恐怕不仅如此,现在林枝枝的脑海中,一定还萦绕不去崔恕的身影吧。 因为当年的我也是这样的。 随后,我扭过头。 就看到门扉开合的刹那,林枝枝转身就跑。 我身后的崔恕没有反应。 反倒是浴房外面,林枝枝刚刚跑出门,就迎面撞见了惠姑姑和银朱。 看到林枝枝浑身湿透的模样,惠姑姑的脸色顿时就青了。 而她身旁的银朱自然也不例外。 银朱本来手捧着一盆煮了药材的热水,原想着是用来给崔恕熏头的。 结果,一见到林枝枝,那铜盆便“咣当”坠地了。 热水泼湿了两人的鞋袜,可惠姑姑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的盯着林枝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特别,这个“一室”,还是沐浴这种极为私密的地方。 林枝枝这样做,真的很难让人不会想歪。 “林姑娘。” 突然。 惠姑姑冷冰冰的叫住林枝枝。 林枝枝抬起的脚步猛的顿住。 “见过惠姑姑,请问姑姑有什么吩咐?” 惠姑姑一字一顿:“林姑娘刚才在后院洗衣服,却不小心被失修的墙瓦砸伤额头,此乃老身对王府房屋近况的疏忽,是该赔偿林姑娘一些银子。” 说到这。 惠姑姑便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饱满的银子,递向林枝枝。 “林姑娘,请你收下。” 林枝枝脸上瞬间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我刚刚没去洗衣服啊,我是来给王爷送姜汤……” “——不!你就是去洗衣服了!” 惠姑姑陡的抬高声音,打断林枝枝的话,并且再次强调: “林姑娘,王府上下一向尊卑有序、赏罚分明,不该你的不会给你,属于你的也绝不会亏欠!这银子你收下,之后你便可以去上药了。” 看来,惠姑姑的意思是…… 想将此事瞒过去了? 我闻声,向外瞄了几眼。 只见林枝枝犹犹豫豫的抬起手,正要接过银子。 然而。 最后关头。 她却骤然将手收回。 “惠姑姑,这钱我不能收。因为我不能撒谎,更不能平白无故收人钱财。” 林枝枝道。 惠姑姑和银朱脸色双双一白。 可林枝枝才不管这些,她自有一套说法,也自有她身为女主角的态度。 “如果惠姑姑是为了避嫌,想用封口费买我对刚才的事情缄口不谈,那就不必了。因为,为了王爷的名声,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话毕。 不顾惠姑姑脸上极为难看的表情。 林枝枝转头就走。 银朱连忙捡起地上的铜盆。 “姑姑,怎么办,这贱人满腹心机,不肯收封口费……” “无妨。” 沉默半晌,惠姑姑缓缓将银子收起,又哼了一声。 “不过是个想爬床的贱丫头罢了——哪怕有朝一日,她真想靠着今日之事让王爷纳了她,老身也还有别的法子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说完,惠姑姑又补充道:“还有你,哪怕再厌烦这林枝枝,也要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眼看着林枝枝的背影渐渐消失。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开口,替林枝枝辩白两句。 她是坦坦荡荡的女主角,才不会做那些设计爬床的腌臜事。 只是,惠姑姑和银朱,她们作为书中世界的反派,自然不会相信林枝枝的人品。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希望她们几人可以尽快和解。 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这样一来,不仅林枝枝可以拥有幸福,就连我所爱的人们,也不必再被剧情操控,做出恶毒反派的种种行径。 我身边的人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就像崔恕和林枝枝那样,这些人也应该拥有作为自己人生主角的幸福权。 想着想着,我又转向崔恕。 眼下,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却因为刚刚溺水,整个人还很虚弱,便只能扶着墙壁往外走。 守在浴房门外的惠姑姑见到这样的崔恕,顿时大吃一惊。 “王爷,您怎么——” 崔恕吃力的摆摆手:“呛了点水罢了,不碍事。” 此话一出。 惠姑姑顿时警惕起来。 崔恕虽贵为皇子,可到底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惠姑姑眼中,崔恕一向报喜不报忧,又十分懂得体恤他人,向来懂事得很。 就拿一盘菜来举例吧。 倘若厨子做得太咸,惠姑姑问起,如果崔恕说,“无事”,那就是略咸。 或者,如果崔恕说的是“还好”,那就是太咸。 最严重的,如果崔恕说了“有点咸”,那就是齁咸了。 所以,现在。 崔恕在惠姑姑眼皮子底下说,“呛了点水”。 说不定背后的真相,就是崔恕差点被水淹死了。 这么一想。 惠姑姑立刻板起脸来,道: “王爷,方才林姑娘慌慌张张的离去,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知老身了,还请王爷不要再加隐瞒,尽快把林姑娘纳入房中吧!” 我一愣。 不不不。 惠姑姑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第76章 崔恕产生幻听 惠姑姑语出惊人,我心头有一丝不解一闪而过。 但,很快,我却又反应过来。 惠姑姑她,这是在诈崔恕呢。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惠姑姑根本不知道,刚才林枝枝和崔恕到底在浴房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这句话,一箭双雕。 这么做,不仅可以逼崔恕自己将真相托出,更可以在崔恕面前泼林枝枝的脏水。 然而,我却觉得。 惠姑姑的心里或许并不好受。 诚然,她这句话里丝毫没有提到我的存在。 可话里背后的含义,却无疑是在用我的死,来向崔恕的真心施压。 崔恕从不会拿我的事情开玩笑。 他果然立刻就招了。 寝殿里。 短短十天,我曾经爱用的铜镜已然蒙上薄尘,映出崔恕模糊的侧影。 我虚抚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缓缓向惠姑姑道出一切。 起初,惠姑姑尚能皱眉静听。 直到崔恕说到后面,他险些溺死,是林枝枝碰巧将他救下的瞬间。 惠姑姑终于扑跪在地。 “王爷,老身冒死进言!” 惠姑姑声音发颤,我几乎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 “王爷虽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但也万万不能存了追随王妃而去的心!王爷,娘娘若是得知您有此举,那她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安眠?” 说到这,惠姑姑猛的抬起头来,眼含热泪望向崔恕。 “说句冒犯的话,老身照顾娘娘和王爷多年,早将两位视作自己的孩子了。如今一个孩子走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也失去活着的念头!若王爷真的走不出来,那老身,甘愿王爷再娶!”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摩挲我发簪的手倏然顿住。 “姑姑以为本王想要轻生?” 崔恕拧紧眉头,目光深沉。 “不管姑姑信或不信,但,本王从未有过轻生的想法。” 惠姑姑一愕。 “那难道是……王爷最近几日疲劳过度,所以在浴桶里睡着了?” “不知道。” 说到这。 我就瞧见崔恕无声无息的低下头去。 白玉南珠在他手中握紧又松开。 我看得出,现在的崔恕自己也很迷茫。 可是,为什么? 有关这一点,不仅是惠姑姑想不通,就连我也想不通。 刚刚在浴房里,我分明看到崔恕的样子绝不像是意外睡着。 他把头全部沉入水中,很明显像是刻意而为。 只是…… 我也并不觉得,崔恕会在这时向惠姑姑撒谎。 长久的沉默中,崔恕始终没有抬头。 我心想,会不会是我猜错了呢? 会不会是我对崔恕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呢。 然而。 正当我以为,崔恕心虚了的时候。 他却皱着眉头发愣,然后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听到有人在叫我。” ——这句话,崔恕说的很轻很轻。 可惠姑姑如今神经紧绷,自然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举动。 听了这话,惠姑姑瞬间大惊失色。 “当时浴房外面没有任何人当值,怎么可能会有人和王爷说话!” 崔恕摇了摇头。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是从水里。” “他让我……沉下去。” 寝殿里静下来了。 我身上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 崔恕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男主角,我请你搞搞清楚! 这是一本虐恋爱情,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志怪故事! 崔恕这话讲的,完全就像是浴桶里面有水鬼,正好向他索命一样! 不行不行。 我最害怕听鬼故事了。 我要躲到外面去,我才不要听。 可是。 等一下。 ……现在我也是鬼了耶。 如果鬼也怕鬼,那是不是显得我太过窝囊? 我于是咳嗽两声,连忙往崔恕身边凑了凑。 这时,惠姑姑也转过弯来了,便试探着问道: “那,王爷可听清楚那声音是谁的了吗?会不会是……王妃娘娘?” 崔恕立刻摇头,十分坚定。 “不,不是栀栀。” “本王不会听错,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更何况,栀栀她……” “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更不可能想害死我。” 崔恕话音至此。 我原本害怕到颤抖不已的身体,突然就停下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后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飘在崔恕的侧后方,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 一瞬间,也不知是怎么,我忽然就觉得。 好像,为了我的少年郎。 哪怕是要我去死,也值得了。 阳光静好,岁岁年年。 我希望崔恕一切都好。 可下一秒,他却用力捂住额头,整个人都扑倒在桌案上。 “不、不对——我的头……” 崔恕痛苦的低吟,似乎是又犯了头痛症。 怎么会! 他不是才沐浴过吗,哪怕不能根治,但好歹也能缓解一二的啊! 崔恕的头痛症从来不会犯得这么频繁! 我焦急不已,一旁的惠姑姑也立刻站起身来。 “王爷,请稍等,老身这就去请太医!” 她和我一样心疼崔恕,心急则乱,自然也就忽略了崔恕此刻的表情。 他的面容扭曲,却不单单只是因为痛苦。 如果我可以在这时抛开关心,而是认真分析一下崔恕的情况的话。 那我定能发现,他的脸上,不仅仅只有痛苦。 还有一种,仿佛是在努力回想和思考的神情。 眼看着崔恕疼痛难忍,根本直不起身。 我情急万分,便飞出窗外,想看看十三在不在附近。 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导致我错过了崔恕接下来所说的话。 只见他手中紧握着我的发簪,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几句呻吟。 “错了,都错了……” “是我在叫我自己……那个叫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让我‘重启’,让我想办法……” “他让我回去几天前,回去……救我的栀栀!” 第77章 什么娇气包男主,怎么还要人哄着睡觉? 一个时辰后。 日光渐渐黯淡,寝殿内安静无声。 刘太医手指搭在崔恕腕间,反复试探。 我虚倚在床柱旁,看着床幔后的崔恕。 他眉宇间的皱纹,好像自我死后就再没有展开过。 刘太医半天都没说话,旁边侍疾的惠姑姑一时心急,便问道:“刘太医,请问王爷身子可有哪里不妥?” “惠姑姑不必担心,王爷只是脉象虚浮,并没有别的问题。” 刘太医收回手,“此乃思虑过甚所致,只要好好休息便会有所好转。” 崔恕身子一顿。 “真想不到,本王从前治水时三日不眠,也不见晕厥,如今倒是被个‘思’字撂倒了。” 他笑得苦涩又孤单。 我暗暗心痛,就看到刘太医叹息着打开药箱,开了副安神的汤药递给惠姑姑。 “王妃新丧,王爷夜夜枯坐到五更,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王爷,身体上的症结可以靠汤药医治,但心病只能自救,解铃还须系铃人。” “微臣,就此告退了。” 刘太医就这样转身离去。 惠姑姑紧随其后,也忙着去为崔恕熬药了。 此时此刻,只剩我与崔恕共处一室。 我想,崔恕自己应该心里也清楚,他需要休息。 可任谁都知道,若想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个觉,哪有那么简单? 在我下葬后的几天里,晚上除了守着林枝枝以外,我偶尔也是会去看看崔恕的。 我知道,他常常整晚整晚的睁着眼。 要么睁眼到天明,要么半梦半醒,睡一下又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 我不想看到崔恕这样,所以就选择了逃避。 只要看不到他,那我就不会心痛了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彻夜陪在崔恕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哄他睡觉。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么做,只会让两个人的痛苦加倍而已。 刘太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错只错在,他认错了系铃人。 崔恕的系铃人不是我。 而是林枝枝。 想着想着,我就往床上一倒。 我和崔恕的这张床很大,可以任我在上面翻骨碌,我很是喜欢。 结果以前崔恕老怕我睡觉不老实,就总让我睡床里面。 只是现在,我人死都死了,他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习惯,自己睡外面,把里侧我的位置空出来。 我于是嘿啾嘿啾从崔恕身上翻过去。 “你难道是小宝宝嘛,睡觉还需要人来哄?” 我故意说道,然后就掐掐崔恕的脸。 可他的脸太瘦了,很难掐。 而我的手,也径自穿过崔恕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悬在半空。 就这样。 我看着崔恕。 崔恕则看着我躺的位置。 我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犹如湖水。 真不愧是男主角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 你瞧瞧。 崔恕连看个空床铺,都能像看挚爱般深情。 我顿时觉得有点悲从中来。 就说:“崔恕,如果床太大,你睡不安稳,那你就换一张小床去睡。如果我死了,你爱不了了,那就换一个林枝枝去爱。懂不懂?” 这是我的自说自话。 我没指望崔恕能有所回应。 然而,却不知为何。 或许只是凑巧吧。 崔恕竟在我话音落下时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没当真,以为他只是在调整睡枕头的姿势,便又说道: “你又装傻,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自己的心,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 我承认。 这句话里,有我赌气的成分在。 但我只是自己生闷气,根本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熟料,崔恕却在此刻忽然闭上眼睛,仿佛在和我置气一般。 “我没有。” 他动作幅度极大的翻过身去,拒绝和我面对面。 我看了,脑子一热,也不管崔恕听不听得见,抱起他的肩膀就啃起来。 “我说你有你就有!大家都是书里的角色,难道你还能反抗剧情不成吗?你和林枝枝是迟早的事,我要求不高,只要你之后在婚礼上为我祝酒一杯就好了!” 我哇啦哇啦的闹了半天,崔恕始终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不想理我。 可转过头来一想。 崔恕看都看不到我,又怎么会管我怎么说怎么做? 我于是翻过来一看,就发现侧躺着的崔恕不知几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到他嘴角带着笑意,只是眉头还化不开。 莫不是梦到林枝枝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枝枝今天才救了崔恕一命,倘若他现在梦见林枝枝,倒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我心中也有私心。 我很好奇,崔恕是否也曾梦到过我。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 若所念所想所爱之人已经身死,而你却梦不到他,那便说明,他还依然在你身边。 但,若有一天,他忽然入你梦来。 那便是他在向你预告,这个你所爱的人,即将彻彻底底的离你而去了。 或许……这也是我无法向崔恕他们托梦的原因吧? 原来鬼能做的事情这么少,条条框框还那么多。 还是活着好啊。 我长长一叹,虚抚着崔恕紧锁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听见没有,阿恕,还是活着好。你要好好活着。连着我那份一起,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幸福。” 或许是剧情偶尔也会对我有所施舍。 这一天,祂难得的回应了我的期盼。 我希望崔恕能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便真的如我所愿的睡着了。 太阳还挂在天边,寝殿里却沉寂得像在水底。 我觉得自己像只水鬼,正拖着崔恕,不许他离开。 而他终有一天,会挣脱我的束缚,浮上水面。 就像今天这样。 林枝枝会将他拉上岸去,重见光明。 到那时,我就只能阴暗的待在水下了。 嘿嘿。 原来我不仅是个女配,还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小老鼠。 这样想着,我便仔细算着时辰,想让崔恕能多睡一会儿。 然而。 又过了一会儿。 殿外却传来十三的敲门声。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第78章 如果你爱王妃,那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死 我呼啦一下坐起来。 十三! 虽然我知道,你对崔恕一向忠心耿耿。 但是! 你能不能不要在崔恕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忽然就把人叫起来啊! 小嘴巴,闭起来! 小嘴巴,不说话! 我气得直跺脚,却依然无法扭转局势。 只能看着崔恕被吵醒,吃力的揉着眼睛,道:“进。” 十三闻言,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外阳光倾泻,照得满室温暖。 只是,看到崔恕睡眼朦胧的样子,十三还是不由得一顿。 “王爷刚刚是在睡觉……?” “嗯,小睡了片刻。” 崔恕低着头,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我坐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不知为何,本王总感觉栀栀在我旁边,自然而然也就睡着了。” 听了这话,十三面上喜忧半参。 诚然,崔恕能好好休息一下,身为人臣,他见了自然是欣喜的。 可崔恕张口闭口,嘴里说的还是我这个死人,这就让十三有点难办了。 要不要劝劝王爷,望他早日看开呢? 恐怕不太好吧,总觉得这样像是在泼崔恕的冷水。 于是,十三索性不说了。 转而沉默一瞬,接着汇报工作。 “王爷,属下方才已经查明,林姑娘早上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说。” 十三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一眼崔恕,又低头。 “林姑娘她……早上和太子门客周宪一起出城,又在坟岗处,见了太子殿下,并由其送回。” 我两眼一黑,就听到啪嗒一声,崔恕将窗前的茶杯重重一合。 “周宪……崔恒手下的那条走狗是吧?” “正是。” 十三道,“王爷,此事不太寻常,前脚太后娘娘的懿旨刚弄丢了,后脚林姑娘便挺身而出,而如今她与太子有所交集……是否需要属下对林姑娘审问一番?” 说这话时,十三眼神果决,再没了平时的淡然和平静。 嗯,很好。 真不枉我曾经磕头拜他,求他定要护好崔恕。 但是…… 林枝枝只是接受了周宪和太子的帮助,并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是绝对不会背叛崔恕的。 我愿意为她证明。 毕竟,十三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护卫和追踪,就连审讯也极为拿手。 倘若崔恕答应他的请求,那林枝枝必然不死也残。 那可不行。 男女主的矛盾可不能再加深了。 我于是紧张的看向崔恕。 只见他神情复杂的望着十三,好半天过去,终于吐出两个字来: “不必。” 我顿时如释重负。 而十三却急忙进言。 “王爷,此事马虎不得!” “本王知道。” 崔恕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本王自有打算——你先去看看,林枝枝做什么去了,本王要亲自会会她!” …… 时间过得飞快。 被十三叫醒后,崔恕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去喝了药。 他做事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和十三却都明白。 这一切,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我胆战心惊,一刻都不敢离开崔恕身边。 直到晚膳后,崔恕放下筷子,默默走到书房前。 只见纸窗内灯火昏沉,和现在的天色一般。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走进屋中。 由于崔恕没有敲门,所以,当林枝枝看到他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王爷,你怎么来了……” 崔恕看着林枝枝包扎过的额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因为,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林枝枝似乎是将什么东西迅速藏到了桌下。 “把东西拿出来。” 崔恕直白明了。 而林枝枝身子却猛然一僵。 “王爷是指什么,我不明白。” “本王没耐心和你废话。” 崔恕道,“你是打算自己把东西拿出来,还是等本王剁了你的手,替你把东西拿出来?” 林枝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看着她肩膀颤抖,慢吞吞从桌下拿出一块牌位。 啊,这…… 这不是太子崔恒赠与她的、林母的牌位吗? 我头皮发麻,转头望向崔恕。 果然。 想都不用想。 我一眨眼,就看到崔恕瞬间黑了脸。 “这是你母亲的牌位,哪来的?” 林枝枝吞吞吐吐:“这是……这是我早晨去了街里相识的丧葬铺子赊账买的。” 啪! 我重重一拍自己额头,心中大喊不妙。 林枝枝,你不可以撒谎的啊! 你今天才救过崔恕一命,他心里对你肯定是好感倍增的。 你应该趁热打铁,好好攻略他才是啊! 我很了解崔恕的脾气。 他是个很坦荡的人,最讨厌与人虚与委蛇。 倘若现在林枝枝对他坦诚相待,或许他反而会觉得林枝枝敢作敢当。 然而。 林枝枝却骗了他。 那崔恕必然会因此寒心的。 他对林枝枝的感激之心,肯定会再次化作无尽的怀疑。 这可怎么办?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恕忽然哼了声。 “什么丧葬铺子,说来听听?” “只是市井小作坊,王爷定然看不上的。” “呵。” 崔恕冷声一笑。 “本王竟不知,哪家的市井小店,竟用得起御贡的紫檀木做牌位!”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猛的将牌位藏入怀中! 我看着她小脸瞬间涨红,眉毛紧皱,牵动额头伤口,纯白纱布立刻泛点猩红。 “我只是供奉生母而已,并未偷拿王府一分一毫,难道王爷这也要管!?” “管?你母亲教子行凶,教你龌龊手段,也配享这等香火!” 崔恕劈手想要抢夺林枝枝怀中的牌位。 一时间,两人争吵不休,声音都有些撕心裂肺。 我被吵得头大,一边想劝架,一边又想将他们的嘴巴通通缝上。 可是我两边都做不到,就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想道: 无所谓,吵就吵吧。 最好其中一个人赶紧把架吵赢,让大家耳根子都清净。 谁知。 我刚刚一想,事态便朝着我预言的那般发展了。 只见林枝枝突然瞪向崔恕,随后大声喊道: “我娘是蠢是毒,可她做错的事也总归用命来还了!可王爷呢?王妃娘娘惨死,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欠她,却连半分表示也无,不是吗!” 第79章 这个虐恋是非谈不可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 我没想到林枝枝会这样说。 我人都死了,崔恕还能为我表示什么呢? 发疯,还是殉情? 可崔恕发疯时,林枝枝分明次次都觉得委屈,要为家人伸冤。 而今,崔恕差点为我殉情。 她却又同情心泛滥,坚持把人救了起来。 别误会。 我的意思并不是在责怪林枝枝救了崔恕。 恰恰相反,我对她很是感激。 多亏了林枝枝,我的少年郎才能安让无恙,不是吗? 此情我永世难报。 我只是不喜欢她在这种时候如此伶牙俐齿罢了。 林枝枝她那么幸运,是全世界的中心,她对所有人都温柔,却唯独对我和崔恕不温柔。 说白了,林枝枝的这番话,其实就是把我当成刀子,用来活剐崔恕。 诚然,我以前也看过几本古早话本,里面都爱这么写。 女主角直言不讳,敢说敢做,因此闯进男主心房。 可我的少年郎,他现在过得很不好。 他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暴瘦了好几圈,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包括今天浴房里的那件事。 崔恕是真的差点死掉了啊。 这个虐恋难道是今日非谈不可吗? 缓一两天,难道都不行? 我无话可说,只好怜悯的看向面前的两位主角。 林枝枝话音落后,崔恕立刻面无表情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哈,表示。” “林枝枝,我警告你,少得了便宜还装乖。” “栀栀死了,你以为谁才是最终赢家?” 他眼眸眯起,透出丝丝蔑视与嘲讽。 林枝枝不敢直视崔恕的眼睛,就抱紧了林母的牌位,盯着桌上快要完工的懿旨。 “林枝枝,你给我听好了。” “栀栀死后,你的畜生弟弟流放,赌鬼父亲入狱,伥鬼母亲入土。” “而你,却因此进入王府当值,拿月钱赏钱,享华美屋舍和鱼肉大米。” “你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最终赢家。”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林枝枝哑口无言了。 我看着崔恕,他脸上依然还是那副神情。 淡然的,漠然的。 麻木极了。 就连他的声音也是,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觉得,崔恕和林枝枝的状态很像是在两军对垒。 林枝枝出招,崔恕就接招。 他们俩能不能互相见招拆招我不清楚。 但,有来有回,不分胜负,永远不会停下。 这一点,我很能够保证。 果然,沉默不过多时,林枝枝再度开口。 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又有点抽抽嗒嗒的声音。 “王爷这话说的,难道是在心疼我以前的处境吗?” “你觉得我以前过的不好,而今王妃一死,我却因此换来了荣华富贵,是这个意思吗?” “那王爷你可真是宽宏大量啊。” “你以为我家人死的死,伤的伤,我便摆脱了一个魔窟,可实际上却是——我的家没了。” “我爹被下大狱,我却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我弟弟被流放,我竟连一帖膏药也送不了他。还有我娘……” 说到这。 林枝枝眼眶通红,精致的鼻尖也泛起红色。 “我娘被杀,我甚至不可以为她发丧,好好的哭一场。” “王爷,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我才是最终赢家?” “如果我真的赢了,那为什么现在的我却无家可归,要孤零零的被困在王府?” 我闭上眼睛。 就在刚刚,林枝枝说话时。 烛影和夕阳斜影纷纷照亮她脸上一行清泪,显得她柔弱纯洁。 我没去评判林枝枝的反击到底在不在理。 因为这并不重要。 爱情不看谁有理,只看谁先心软。 心软的人先动心,动心的人先服软。 这是铁律。 我于是没再杵着,扭头飘出房间。 你就等着看吧。 崔恕马上也会出来的。 他不会和林枝枝继续吵下去,更不会坚持夺走林母的牌位。 我了解崔恕,也了解剧情。 很快,他会两手空空的离开书房,甚至把自己的心也落下。 不信? 那我数三个数。 三。 “吱噶——” 忽然,书房大门毫无预兆的被打开。 我甚至还没数到一和二,崔恕就已经如我所料退出室内。 我就说吧。 男主都是有深情人设加持的,不可能不心疼眼眶通红的女主角。 好半天,见崔恕都没说话,我便飞上枝头和小麻雀们嚼舌根。 眼看着现在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它们都还有些精神,我得抓紧时间和它们说说话。 不然,等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对着大家的睡脸碎碎念,就会显得我很可怜。 我道:“你们刚才可有看清了,崔恕是什么表情走出屋子的?是不是后悔莫及?” 大大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啾啾两声。 我心想,可能我这次又碰巧了,不然麻雀怎么知道我在和它讲话?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鬼别的不多时间最多,我就继续跟小麻雀插科打诨。 “哎呀,我问你们哦,我不是争风吃醋,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看,以后大家都会开始喜欢林枝枝的,甚至还会忘记我,所以我想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也把我忘了?” 小小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两声啾啾。 我觉得好玩,便又百无聊赖的多嘴问了一句。 “那你们认不认识我的雪衣娘?如果认识,就叫一声,如果不认识,就叫两声。” 其实,我这话纯属是说给自己解闷儿的。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两只小麻雀都跳起来,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啾啾。 我顿时一愣。 这应该……也是巧合吧? 嗯,一定是的。 因为麻雀听不懂人话,人也听不懂鸟语,我们不可能达成沟通。 更重要的是,我死了,没人可以看得见我,就算是小动物也不行。 别多想了,魏栀。 麻雀本来就是喜欢叽叽喳喳无规律乱叫的小鸟,说不定就是你刚好碰上了而已呢? 我反复劝说自己,却忍不住再次试探。 “……那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像刚才那样,如果是,就叫一声,如果不是,就叫两声。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声音颤抖。 与其说我是在问麻雀有没有做好准备,倒不如说,这是我自己在为自己做准备。 随后,深吸一气。 我终于开口。 “你们说,崔恕他,到底能不能看见我?” 第80章 什么胡言乱语,鬼才信!但我是鬼。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我捂住脸,后悔不已。 这个问题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我不该奢求,不能幻想,这是我爱崔恕的代价。 可现在。 我却把这份沉重的感情寄托在了两只小鸟身上。 真愚蠢啊,魏栀。 我心中暗笑自己痴心妄想。 哪怕小麻雀们回答你了又能如何? 难道它们叫了,你就信了吗? 鬼才信。 ……不对。 我就是鬼呀。 然而。 正当我胡思乱想,思绪越飞越远时。 小小小麻雀率先发出了声音。 啾啾,啾啾。 两声啾啾。 这是崔恕看不见我的意思。 我肩膀瞬间垮掉。 虽然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我两手托腮,又看看大大小麻雀。 “那你的答案呢?” ——啾啾! 突然。 大大小麻雀坚定的叫了一声啾啾。 它昂首挺胸,圆乎乎的小脑袋直面向我,目不转睛。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可它怎么还真叫上了啊! 甚至还是看着我叫的! 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连忙搜视四下,想看看是不是我坐的位置有什么小虫子之类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大小麻雀不是在看小虫。 我神经立刻绷紧。 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小麻雀说崔恕看不见我,大大小麻雀却说崔恕看得见我。 难道崔恕是有时能看见我,有时看不见我的意思吗? 不不不! 我摇摇头,又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魏栀。 说好的仅供娱乐。 你怎么能把小麻雀的反应当真呢? 嗯,就该是这样,没错。 我心虚的不得了,连忙飘下枝头,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想看看林枝枝在做什么。 看着女主角做事,会让我有真实感。 因为林枝枝的存在和一举一动,都会时刻提醒我,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魏栀,你早就是个死去的女配了。 别再动歪脑筋。 然后我就看见窗内,林枝枝正聚精会神的在灯下刺绣。 只见她手指灵动跳跃,一针一线,绣出赐我入土的懿旨。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看着林枝枝把林母的牌位放在桌前,心中无限凄凉。 但我转念又想。 此时此刻,或许林枝枝和我一样,也觉得有些悲哀吧。 懿旨绢帛的部分她已经绣完,接下来,便轮到了提字。 林枝枝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宁王妃言行堪表”的字样。 她的手很稳,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随后,这种颤抖的幅度越发变大。 林枝枝终于坚持不住,将手收回。 下一秒。 一滴热泪砸在笔尖,将一滴浓墨稀释开来。 “娘……是我没用……” 我挂在窗口,就这么听着林枝枝微弱的哭泣。 “如果我能赚到钱,如果王爷可以原谅我……或许您就不会死了……” 脑海中浮现出林母浑身是血、被埋入乱葬岗的场景。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有些唏嘘。 林枝枝她,不可能不恨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埋入她母亲的尸坑,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又过了一会儿。 书房里,林枝枝的哭声渐渐停息。 我歪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已经完成了懿旨,现在正在仔细的将绢帛卷起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抱起林母的牌位,深深的看了眼这间满是崔恕痕迹的书房。 “王爷,我……” 林枝枝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看着刚才自己用过的笔,那是崔恕平时最常用的一支,没想到她用起来竟然意外的顺手。 然后又看看旁边那块缺了角的砚台,也不知道为什么,崔恕堂堂一个宁王,竟舍不得把这磕坏了的物件丢掉,换个新的。 还有椅背后总挂着的一件披风,没见崔恕穿过,却始终摆在那里,好几天了都没人动过。 林枝枝对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依依不舍。 但她永远不会知晓。 崔恕的那支笔,其实是我以前的旧物。 我手小,爱用细身毛笔,崔恕为我方便,便将此物长留于书房。 而那只缺了角的砚台,也是出自我的手笔。 原是我从前恶作剧,用这只砚台砸核桃,所以才在上面留下了永久的缺口。 至于那件披风,就更不必说了。 如果林枝枝胆子大一点,在崔恕不在的时候将那件披风抖开。 那她便会发现。 这披风不是别的,而是林宗耀掐死我的那晚,我身上穿的那件。 是了。 林枝枝满心满眼的、崔恕的痕迹。 其实都是我留在这世上的点点滴滴。 它们很小很轻,不值一提,可能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就像现在。 这些物件虽然还摆在原位,却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转而被林枝枝赋予了新的含义。 我默默无言,却心想。 终有一天,我也会和它们一样,被林枝枝彻底抹去的。 月上枝头。 王府上下安静一片,我无处可去,就跟着林枝枝游荡。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找个什么角落待着,为林母守灵,而是抱起她的牌位来到我的灵堂,郑重的跪下。 “王妃娘娘。” 林枝枝两膝压在青石砖上,朝我的灵位行了个礼。 “这位是我娘,我今日到此,是想和母亲一同向您谢罪。” “我母亲溺爱弟弟,纵容他玩物丧志,才会害您殒命,我们一家,都罪该万死。” “我知道我们最无可恕,却依然私心想要得到您和王爷的原谅。” “我相信,王妃娘娘心慈心善,一定会答应我的愿望。” 一席话毕。 林枝枝便携起林母的牌位,向我的灵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林枝枝说,她相信我会原谅他们一家。 我会吗? 或许是不会的。 我无法原谅一个杀死我的人,也没法原谅一群包庇他的家人。 那么,崔恕呢? 他是否会原谅林枝枝一家呢? 第81章 王爷为我守身如玉 夜深露重,四下无声,就连烛火都不敢摇曳。 多安静啊。 我心想。 没人会回答我内心的疑问。 可我却觉得,其实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我只是缺一个契机,没法让崔恕当面把答案说给我听罢了。 ——崔恕他,一定会原谅林枝枝一家的。 因为,除了剧情之外,谁都决定不了,林家上下一共几口人,不是吗? 林家人,迟早都会死光。 而死掉的人不需要得到原谅。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配角,在发挥完各自应有的作用后,就会被这个书中的世界彻底抹去。 除非剧情偶尔提及,此后,我们这些配角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主角们的生活中。 所以,你看。 等林家只剩下林枝枝一个,到那时,崔恕就不用再做道德选择题了。 剧情会为他留好答案。 原谅,深爱,然后相伴白首。 我觉得我也能写话本啦。 我边做梦边吹夜风,忽然看到走廊里有道阴影一闪而过。 谁!? 我被吓了一跳,生怕王府里闹鬼了。 但是不对呀。 就目前来说,这府中只有我一人是鬼,谁要闹我? 更何况,那人是有影子的,明显是个活人。 我顿时气急败坏,连忙追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谁知,我刚飞过去,却看到墙边,崔恕玄色大氅的一角。 咦? 我一愣。 难道崔恕也是来祭拜我的吗? 可我想不明白,既然他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进去看看呢? 难道是因为林枝枝吗? 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月光如水,照亮崔恕清冷的侧脸。 我看着他脚步停驻,整个人藏在走廊的阴影下,默默远望着林枝枝虔诚跪地的身影。 他的手指紧钻成拳,悄无声息。 不是只有愤怒才需要忍耐。 我很清楚。 崔恕这样,并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动摇。 我苦笑连连。 剧情,你对我未免也太过刻薄。 我早知道崔恕会原谅林枝枝的,根本用不着你特意把他推到我面前来,演给我看。 崔恕没有说话,也没再上前。 灵堂里,林枝枝依旧长跪不起。 我以为崔恕会不忍心上前扶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就,转身走了。 我立马呼啦啦的追上去,一路飘忽忽跟在崔恕背后。 “你走什么呀你,你看你身上这披风,你穿太厚了,给林枝枝披一下正好,现在可是挽回她的好时机,想刷好感就趁现在……” 我滔滔不绝,一个人自顾自越说越起劲。 可我前方的崔恕,却陡的刹住脚步,停下了。 我毫无防备,顿时就穿过了他的身体,和他大眼瞪小眼。 ……有点尴尬。 我暗道。 虽然崔恕看不见我,但贸然往人家身上扑了个对穿,总归是不太好的。 我于是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崔恕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的方向,眼睛一瞬不瞬。 我以为他在发呆,或是后悔自己刚刚的一走了之,就哼哼两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再回去看她便是了,剧情都给你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表现自己。” 可崔恕听不到我说话,就还是站着,目光很沉很沉。 至于那么后悔难过吗? 看到崔恕这副表情,我有点点伤心,就垂下头,往旁边一靠。 “算了,你爱去不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是我多嘴了。” 然而,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紧跟着突然开口,说了句:“嗯,算了。” 我莫名其妙的瞟他一眼。 搞什么,又来这种恶趣味的巧合。 剧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信了小麻雀的话吧。 如果崔恕真的看得见我,还能和我对话,那他肯定不会只说这些嗯嗯啊啊的东西。 什么叫,嗯,算了? 这算什么? 我想,崔恕应该是在对自己的心说算了吧。 因为男主角的人设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嘴硬心软,还带点傲娇。 明明已经心动,却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关心女主的念头在心中冒过好几次头,最终也会被他活生生给按回去。 我转身往前飘,理都不理崔恕。 “都听你的,你是男主,你说算了就算了,你就算一辈子不理林枝枝都行,就这样为我守身如玉直到老死吧!” 我絮絮叨叨,飘得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穿过了月洞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我错过了崔恕眼底的笑意。 我走后,崔恕浅浅勾起唇角。 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两眼注视的方向,却随着我的离开渐渐飘移。 我等了好半天,崔恕才跟上来。 就这样,我们一起穿过花厅、石桥,还有春雨亭,看满园夜深人静,花好月圆。 这感觉很奇怪。 就仿佛,我们又回到从前,手拉着手,彼此陪伴着走过一程又一程。 我说:“阿恕,夜晚很冷,我就送你到这里。前面就是寝殿,你自己走回去,然后就睡觉吧。” 随着我话毕。 夜风忽起,掀起崔恕的披风。 那长而大的衣摆顿时高高扬起,穿过我的魂魄,把我整个人都罩住。 不得不说,这阵风实在来得有些冷冽,就连我一个鬼,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双手挡身前,想要扛住这阵夜风。 谁知,我身旁的崔恕竟毫无反应。 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像我一样蜷住身体。 只见他站在比我靠前一点的位置,任由披风高扬,失去它原本的作用。 我一时怔愣,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个奇怪的猜想。 崔恕这样…… 会不会是在为我遮风? 我于是又抬头看看崔恕。 可他根本感知不到我的视线,并没有转过头来与我对视。 ……我就说嘛。 小麻雀叽叽喳喳跳跳脚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轻信呢。 这样想着,风就停了。 这是冷冰冰的深夜,只有更子声无限回响在夜空之上。 崔恕站着不肯走。 我忍不住推了推他。 “走呀,回屋睡觉去呀,还在外面杵着做甚,难道是还在惦记着林枝枝不成?” 结果,我刚说完。 崔恕就忽然回头,视线放低,冷不丁的看了我一眼。 第82章 为了旧爱,哭成一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但,我没有动摇,没有幻想,就顺着崔恕的目光低头一看。 果然。 我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下,正有一朵小白花徐徐飘落。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崔恕怎么可能看得到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鬼遮风挡雨呢? 那也太傻了吧? 毕竟,鬼被风吹又不会生病,更不会知冷知热。 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转念一想。 我却又有点犹豫。 假如我是崔恕,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如今正变成鬼跟着自己。 或许,我也会不由自主的扬起披风,为他遮风挡雨吧。 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 鬼也会心痛,鬼也会感动。 也许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剧情中的一小段描写而已,是剧情为了突显男主角容貌清俊,破碎感十足,便设置了让夜风吹起崔恕披风的画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在那一瞬间,真真切切的有过无限的感动。 像这样想通了,我就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抬起头回望崔恕了。 此时此刻,我们的视线跨越时空,交汇在一处,各有各的失落和幸福。 我说:“阿恕,不要撒娇。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但我不能次次都陪你回家。你是男主角,你必须要知道,你身边的位置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崔恕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照样还是穿过我的身体,看着那朵凋零的小花。 “栀栀。” 他忽然道。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因为我心中汹涌的悲痛将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被这些情绪和崔恕短短的一句话压得喘不上气来,根本开不了口。 我很确定,崔恕现在所说的“栀栀”,一定是我,而不是林枝枝。 这是剧情前期,男主角偶尔也需要缅怀前妻,为自己换口气。 可我实在是太过自信了。 我自信的以为,这句话是崔恕的内心表白,于是便忘了,他话里还有一个可是。 什么是可是? 那是好多年前下雪天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在慈宁宫里乱跑,担心雪天地滑,我会摔倒,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看雪。” 那是前几天我还活着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出去施粥,担心天寒地冻,我会生病,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可是的意思就是,你想对我好,可我却想让我们都好。 我太自信,也太自卑。 我是一个女配,有关男主角的一切,我或许什么都不明白。 我就这样默不作声的任由崔恕红了眼眶。 他也许是因为那朵栀子花而想起我。 又也许,他其实真的看到了我,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嗯。 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了我而改变的。 我和崔恕,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失落。 院墙外,更值声高唱不断。 原来我和他并没有在寝殿外逗留太久。 可不知为何,刚才点点滴滴的瞬间,竟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但崔恕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我飘在院子里,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少年郎身量很高,圣上曾称赞他英姿挺拔,有征战四方之能。 只是现在。 我却看到崔恕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崔恕真的像是快要碎掉了。 此时的他,脆弱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肩膀越抖越厉害。 我想,有可能是崔恕真的在哭吧。 可我一动不动,甚至再也没有向他迈出半步。 魏栀,不可以。 我提醒自己。 要知道,崔恕身边的那个位置,早已经换人了。 你要忍住所有情绪,忍住嫉妒,也忍住爱。 哪怕你的少年郎,已经在你面前哭成了个孩子,你也不许动摇。 因为这是让他变得幸福的代价。 因为这是让你解脱的唯一办法。 我在打更声里飘上枝头。 小麻雀们都睡了,我就把头枕在他们的脚边,反正也睡不着,就看看月亮看看天,就是不看进入寝殿的崔恕。 有什么可看的。 我故作轻佻,嗤之以鼻。 崔恕也就哭这一会儿,等他明日一起来,照就还是那个即将爱上女主的男主角。 我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崔恕他甚至不必等到天亮,只要一进屋,情绪就重新回到了剧情的主线。 月光下,我看到十三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见他动作轻悄的敲开寝殿大门,走进去,躬身向崔恕行礼。 “王爷,大理寺来报——对面派信说,昨晚的确有人将林母的尸体偷偷运出牢房,随后不知去向。属下猜测,这恐怕是太子的人做的。” 崔恕手捧热茶,微微一顿。 “这么说来,林枝枝所说的虐尸之事,应当也是我那好兄长所为了吧。” 他笑了声,脸上却面无表情。 “王爷,既然太子如此嫁祸于您,又设计向林姑娘施恩,想让您二人反目,那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留林姑娘在府中做事吗?” “留。为什么不留?” 崔恕道,“我和林枝枝,本来就是仇人。仇人之间本就不共戴天,又何须旁人插足,更何来反目一说?”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啊。 我听了,连连摇头。 谁与他人反目,不是日日相看两眼,想尽办法设计陷害? 可崔恕呢。 他让林枝枝住进仆妇们的房间,安排她进入书房里伺候。 甚至连伪造懿旨这种罪可杀头的大事,都会全身心信任的交给林枝枝去做。 这哪里是什么反目? 这分明就是将两人拴在一起,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再以共谋之身份,好将林枝枝永远留在他崔恕的身边罢了! 想着想着,我目光移动,看到一旁的十三身形微滞。 “王爷您……当真如此信任林姑娘?” 崔恕反问:“你觉得本王这样做是因为信她?” 十三犹豫的点点头,并未开口。 “呵,可是本王对她,不过只有利用而已。” 第1章 我是死去的白月光 在第九十九次被林宗耀掐死的时候,我终于觉醒,发现自己是话本里的一个角色。 这是一本爱情故事,书中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夫君,宁王崔恕,正好是男主角。 而我,魏栀,却是他早死的发妻。 ——是一个注定与他的爱情毫无关联的女配。 我的灵魂轻轻的飘了起来,看到自己的尸体从林宗耀这个畜生的手中滑落。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今天白天,他偷了姐姐熬夜做绣品卖的钱,去了青楼玩骰子。 他是赌鬼一个,还好色,没一会儿就被女人哄得昏昏大醉,输了个精光。 随后,他便被青楼的小厮丢了出来,在街上游荡,路过一个借口,便正好遇上了开棚施粥的我。 当时天色已晚,我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人手都在忙着收棚,他见我穿着一身红色披风,正好与青楼妓子身上的红纱一个颜色,便起了歹心。 酒壮怂人胆,他装作可怜,很快便上前来向我讨粥喝。 我并不觉得怪异,只说今日的粥已经发完,你若还是饿,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自己拿去买些吃食就好。 谁知,他却一迭声的同我推辞了起来。 “王妃面慈心善,小的不敢得寸进尺——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便宜又大方的面馆,不如王妃请小人去那里吃一顿面?” 我信了他,于是随他同去,也正是因为这个草率轻信的决定,才害我被他残忍杀害。 林宗耀将我骗去了巷子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面馆,也没有光。 这是一条死胡同。 我尖叫起来,却反复被他捂住嘴巴,我用牙咬住他的手,他便怒不可遏的反手掐住我的脖子,直至我断气。 我还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变成灵魂的我飘到巷子口四处张望着。 没过多久,发现王妃不见了的家丁们纷纷慌了神。 与此同时,东西两个方向,正有一男一女迅速向粥棚跑来。 东边,男人身骑一匹高头大马,面容清俊绝伦,正是我的夫君,宁王崔恕。 他今日与圣上外出打猎,临行前,承诺要送我一捧猎场采回的栀子花。 他果然没有食言,凛冽寒风里,他怀中的栀子花秀丽如星辰,随风颤抖。 而另一边的少女,显然就没有崔恕那般的意气风发了。 她很年轻,却也很是狼狈,红扑扑的小脸和粗糙的手,无不彰显着她贫苦百姓的身份。 其实,她并不丑,只是一身布衣掩盖了容貌。 非但如此,抛开外貌不谈,她也是个顶好的女子。 她手艺巧,会绣花,又十分上进,平日里总喜躲在乡塾的墙根下偷听先生讲课。 她心性坚韧,哪怕受再多的苦难,也从不放弃。 我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林枝枝,是林宗耀的姐姐。 而她,正是书里的那位—— 女主角。 这一幕在我眼前已经反复上映了九十八次。 前九十八次,无一例外,崔恕和林枝枝都是这样相遇的。 一般来说,相遇,相识,相知,接下来的,便是相爱。 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写的。 横死的王妃是痴心王爷的意难平,而后总会出现一个女主角,用她无邪的笑容和纯真的心灵,重新教会王爷爱人与被爱。 我是那个横死的王妃。 而林枝枝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她很快就要成为崔恕往后余生的天真无邪了。 只是奇怪,既然我已经死透了,准备给女主角让位,却不知为何,我总在反复死亡的轮回里循环往复。 并且,最为痛苦的是,我每次重生的节点都是断气前的前一秒,根本没有任何自救和反抗的机会。 ——这就是我目前所知的一切了,也是我重生九十九次后的所有记忆。 崔恕一到粥棚,就向家丁们问起我的去向。 “栀栀呢?” 他问,叫的是我的闺名。 很温柔的语气,一点也不似百姓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面王爷。 我们是青梅竹马,是生下来就长在一起的爱人。 他出生皇家,是陛下最为疼爱的皇子之一。 我生在魏家相府,与当朝太后同宗不同族,理应唤她一声外祖母,她见我生得可爱,就领我进宫住下,起名魏栀。 宫规森严,一般来说,崔恕是不该在仆从面前唤我小字的。 可他叫惯了,就像爱,根深蒂固,便改不了口。 家丁们乱作一团。 “回、回王爷,刚才我们都忙在忙着收拾粥棚,结果一转头的功夫,王妃便不见了……” “胡闹!” 崔恕眉头一皱,面色冷若冰霜,“还不快去找!” 说罢,策马扬鞭,扭头就往西街奔去。 我浮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皱紧的眉心,和额前流个不停的冷汗。 我想伸手替他擦一下,可半透明的手指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额头。 “栀栀!栀栀!你在哪里!” 他大声叫着,那紧张的模样根本做不得假。 我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全都是因为爱我。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希望他不要这么紧张才好。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遇见他的女主角了。 只可惜,天命难违。 果然,就在这时,林枝枝突然从前面的路口冲了出来。 这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崔恕闪避不及,只好奋力勒马。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踢腾了几下,顿时将他甩在了地上。 林枝枝也因此跌倒在地,从马蹄下面滚了出来。 “公子,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冲撞的,我是急着找我弟弟才……” 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欲落不落的泪珠,我见犹怜。 真不愧是女主角。 哪怕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她即将取我而代之,甚至完全占有崔恕的心,我都没法恨起她来。 这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是个配角,而林枝枝,可是崔恕的女主角。 话本里的男主角生来就是要与女主角相遇再相爱的。 可我没看过自己做配的这本书,也不知道之后的剧情。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从此以后,崔恕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我的存在。 第2章 女主角林枝枝 林枝枝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膝盖擦破了,那伤口看上去就很疼。 她吃力的想站起来,却倒吸一口冷气,而崔恕急于寻我,根本无暇顾及于她。 其实他摔得远比林枝枝更重。 我飘在他的身边,可以清晰的听见他嘶哑的喘息声,和肋骨断裂的声音。 栀子花散落一地,如白雪、如纸钱。 崔恕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抬手想去牵马。 谁知,林枝枝却突然拦住他道:“公子,你可有摔伤否?我叫林枝枝,家住锣鼓巷,你若需要受伤医治,药钱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赔给你的!” 她胆子不小。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敢大咧咧的去牵一个外男的手。 只可惜,在崔恕的眼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从无男女之分。 他一把甩开了林枝枝的手,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不是避嫌,更不是怜香惜玉。 就只是觉得,碍事,而已。 “让开!” 他声音由高转低,整个人已经开始急得碎碎念。 “栀栀最怕黑了,栀栀在等我……” 林枝枝眼睛一亮。 “公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欲言又止,脸色却在余光扫过青石板的时候忽然一变。 “这荷包是……”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地上落下的一枚灰布荷包,扁扁的,里面一分钱也不剩。 “这是我弟弟的荷包!” 她握紧荷包,咬着牙爬了起来。 然后顺着石子路,没两步就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对着里面正背向她的男人大喊。 “林宗耀,你拿着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跑了,你知不知道爹娘都已快急死了!” 林宗耀一动不动。 林枝枝笃定自己绝没有认错人,便想上前瞧瞧。 “林宗耀,你莫不是又喝酒了?” 她问道。 这时,林宗耀似乎也回过了神,便缓缓的扭过了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姐……” 他结结巴巴的说,“我闯祸了……我好像,不小心杀了宁王妃……” 林枝枝面色一僵。 “哈?爹娘都让你少喝些酒了,你怎么又……” “——他娘的,我说我杀了宁王妃!” 林宗耀忽然大叫起来,状似疯癫。 “烦不烦,酒酒酒!要不是你不肯给员外做妾,家里也不至于没钱给我喝酒,我也不至于失手杀了宁王妃!你这贱人,这一切都怪你!” 他的声音在死胡同里无限回音,一遍又一遍。 林枝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可下一秒,一道清冷的嗓音却在夜色中响起。 我看到崔恕苍白的脸,也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尸体。 我颈间的勒痕沁着血色,就仿佛,崔恕身上的所有鲜血,都集中在了那道至我于死地的伤痕上一般。 “再说一遍。” 崔恕嘴唇颤抖,眼睛赤红。 他的目光越过林枝枝,也越过了林宗耀,正死死的盯着地上死去的我。 “我没听清。” “本王让你,再说一遍!” 崔恕也许是出离愤怒,也许是无法置信。 他其实不必多问,因为地上滚落的珠钗已经证明了一切。 白玉南珠,这是少时他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那年东南水患,他随我父亲南下历练,治水大捷后,归朝便带回此物,说:“这是东南郡守送的鉴别礼,本王用不上,你拿去。” 我垂眸,望着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心,轻声笑笑。 他眉心一动,立刻将手抽回,不似不悦,而是心虚。 我并未戳穿他的谎言。 我生在豪门,长在宫中,自知东南盛产南珠,当地匠人更是技艺绝伦。 所以,眼前这支做工质朴到有些拙劣的珠钗,自然不会是郡守献上的礼物。 而是他——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一笔一画,亲自为我雕琢而成的。 任谁都知水患凶险,却不知崔恕为了此钗,在昏暗的油灯前熬了多少日日夜夜。 他怎会不识此物。 他又怎会认不出我。 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栀栀,我来晚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动衣袍,堪堪掠过林宗耀的脸,像一道剑风。 林宗耀仓皇后退。 “你别过来、你别——” 扑通! 可崔恕只是重重的跪在了我的身前。 上次他跪我,是在大婚当日,三拜天地,从此同生共死。 只可惜世事难料,这次一跪,却是阴阳两隔。 他解下披风,将我难堪的身子遮住,然后抱在怀中,浑身颤抖。 “栀栀……” 他低唤我的名字,声音支离破碎。 “栀栀,你等我杀了他,便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即低又沉。 可林宗耀到底还是听见了。 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可才跑出两步,崔恕却突然回过了身来。 腰间佩剑猛的出鞘,寒光如电,直刺林宗耀后心! “王爷不可!” 林枝枝惊呼。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扑上前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弟弟面前。 剑锋擦过她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她痛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林宗耀不放。 “滚开!” 崔恕双目赤红,剑尖抵住林枝枝咽喉,“否则本王连你一起杀!” 林枝枝仰着脸,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王爷,我弟弟虽然罪该万死,可国有国法,就算您恨极了他,也不能对他动用私刑,否则便与杀人无异!”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林枝枝真不愧为女主角,勇气可嘉,巧舌如簧。 若非她所护之人正是杀我的恶徒,否则我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可崔恕却全然不为所动。 此时此刻,痛失爱人的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管将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国法?” 他冷冷一笑,“本王就是国法!” 林枝枝脸色更白。 “王爷,如今连市井百姓都晓得,皇上要立太子了!据说朝中几位皇子明里暗里较着劲,在御前行走时连衣袍都不敢多皱一下——倘若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平民动用私刑,又大放厥词,您猜这未来的皇位到底还会不会是您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一颗人头落地。 这本就是该掉脑袋的话,说不得。 但我却清楚,林枝枝绝不会命丧于此。 这番话,会成为一个契机,让崔恕多看她无数眼,直到看进他的心底。 我见崔恕的眼光果然更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疯狂、失控、偏执。 这让与他相伴了十数载的我,都捉摸不定。 “呵,你这女人……竟敢威胁于我?” 第3章 抱着我的尸体回府 林枝枝应声抖了抖。 她那模样当真教人怜惜。 惨白的一张小脸,眼中盈着泪,却始终倔强得不肯低头,正如荒野里努力开放的栀子花。 “哪怕王爷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王妃!” 她忽然说,“王妃心善,日日开棚施粥,不就是为了帮王爷在外博一个好名声吗?您若就此杀了我弟弟,岂不是辜负了王妃的在天之灵?我想,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会阻止您的!”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从头到脚,瞬间浇透崔恕的全身。 林枝枝在利用我的善良,为她的弟弟脱罪。 崔恕身形一顿,剑尖微微颤抖。 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林枝枝的话,无疑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本来是不允我开棚施粥的,因为天寒,更因为我体弱。 那时的我们曾有过无数次争执,却次次都以崔恕的让步作为结尾。 因为他真的是太爱我了。 他既舍不得大声同我说话,又不舍得见我委屈落泪。 我飘下来,以面对面的姿势,静静的望着他。 现在,我的少年郎一定很是自责。 他自责自己的爱,竟会间接的害死了我。 我见他瞳孔骤缩,然后剧烈颤抖。 他的瞳孔里不再有我。 可他的眼里满是我的影子。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却又瞥见巷子口忽然亮起的火光。 “找到王爷了——王爷,王妃她——” 看到眼前的一幕,王府的下人们迅速张口又闭嘴,崔恕的近卫十三穿过人群,正想抱拳,却也微微一滞。 “王爷……” 十三垂眸颔首,“此等恶徒自当千刀万剐,但……属下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人较有大理寺处置!” 崔恕转头瞪他,目眦欲裂。 “十三,连你也!” “还请王爷想想已故的王妃,一切以大局为重!” “好、好……” 崔恕冷笑不止,随后死死盯住林宗耀,后者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林枝枝始终挡在他的身前。 四下无声,我便听到凉薄的风声,吹动我发间的钗环。 终于,崔恕收剑入鞘。 他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将此人压入大牢,严加看管。若让他跑了——” 十三立刻接话:“属下提头来见!” 侍卫们押着林宗耀退下,拖拖拽拽之间,不小心撞到了林枝枝,她便跌坐在地。 她捂着细细的脖子,哪怕伤口血流不止,也绝不喊疼。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宗耀而去,一直到他消失不见,才转到崔恕的身上。 “王爷,您答应了我的,绝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可崔恕根本不理她,只是重新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将我抱起。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我冰凉的额头,轻声说: “栀栀,我们回家。” 夜风卷起散落满地的栀子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崔恕抱着我走过长街,林枝枝便默默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飘在崔恕的身侧,发现他的步伐越来越沉,就连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 ——这是方才坠马的伤发作了。 “王爷!” 十三惊呼。 崔恕摆了摆手。 他抱着我,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王府门前,他才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 我曾听说,人死后,尸体会变得又重又硬,像一根圆木,很难抱住。 但崔恕宁愿自己摔跪在地,也不肯松开我哪怕一根手指。 终于,鲜血从他唇边低落,在我雪白的衣襟上绽开朵朵红梅。 “王爷保重啊,快些松手吧!” 仆人们哭成一片,而林枝枝却突然冲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手绢,说:“王爷,您先止血……” 可崔恕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对十三说道:“去请太医。” 顿了顿,又补充:“再请魏相来府。” 林枝枝举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就在这时,崔恕忽然注意到她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我最喜欢的花,更是我绣在他香囊上的图样。 他于是看向林枝枝,也是今晚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姑娘。 “你……” 林枝枝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王爷,我叫林枝枝,家住……” “——退下。” 崔恕冷冷打断,“来人,给她十两银子治伤,再把她赶走。” 林枝枝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我飘到崔恕身边,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 我不知道他和林枝枝之后会如何。 也许,恨会让他记住她,从而慢慢的忘记我。 忘记曾经的爱人,是爱上新人的开始。 总会有怎么一遭的。 我苦笑着安慰自己,并且默默在心里倒数。 ——时间该到了吧? 我的每次轮回与重生,都卡在他们二人初次相遇的时候,这一次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我甚至看完了他们的首次交锋。 我于是伸出手,抚上崔恕的嘴角,想再多看他几眼,也想帮他擦去唇边的血。 却毫不意外的两手自他脸颊穿过。 谁知,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忽然不适时宜的再次响起。 “王爷,我会替我弟弟赎罪的,哪怕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满场寂静。 我扭头看向林枝枝,虽然魂体无心,却也觉得心如擂鼓。 难道,她是想以罪眷的身份入府吗? 不过这好像也并不奇怪。 人心非草木,只要朝夕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崔恕总能慢慢看到她的好。 毕竟,杀人的又不是她。 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少女罢了。 这或许会是一个好的开端,无论如何,有情人总会终成眷属的。 终于,月光下,我见崔恕缓缓转身,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薄唇轻启,竟是一笑。 可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好啊。” “明日午时,你来王府,签卖身契。” “从此,生死由我。” “如何?” 林枝枝重重的点头。 “多谢王爷,我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崔恕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那本王必定不会辜负于你。” 我听后,心一凉,只觉得说不出的悲戚。 第4章 林枝枝想当王爷的侍妾 林枝枝是被王府侍卫扔回锣鼓巷的。 她跌坐在自家门前时,我正飘荡在王府青瓦下的阴影里。 不必随她同去,我都知道她的家一定很破,透过漏风的窗户纸,屋里是她重男轻女的父母。 “宗耀呢?” 林母举着油灯冲出来,灯油泼在摞满补丁的裙摆上,她掐住女儿的肩膀狠狠摇晃,全然不顾林枝枝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说去青楼抓他回来,人呢?” 林枝枝被晃得发髻散乱,好不容易才张开口:“娘,出事了……弟弟杀了宁王妃,已经被王府的人送进了大理寺……” 她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砸出个破碗。 林父瘸着腿蹦到院中,酒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老子早说过,女娃就是赔钱货!让你看住弟弟,你倒让官差抓了他!” 他二话不说,抄起院里的扁担就往林枝枝身上抽,“老子明早就把你卖给张员外,然后拿钱赎你弟弟出来!” 竹竿抽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如掐断一根喉骨,林枝枝抱头缩进墙角,忽然尖叫道:“爹!别打了,求求您别打了!我能进宁王府!王爷亲口允我明日入府为婢!” 竹竿悬在半空。 “当真?” 林父浑浊的眼睛迸出精光,一把夺过油灯凑近林枝枝被打的青紫的脸,“若你爬上王爷的床,那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皇亲国戚?” 林枝枝实在被打怕了,只好连连附和:“爹,你放心,我一定能当上王爷的侍妾!” 茅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暗卫十三的影子轻轻一颤,最后像壁虎一样潜入了黑暗。 …… 宁王府的黑夜比往日更冷。 这一晚,自始至终,我都静静的守在崔恕的身边。 ——就像他静静的守着我的尸体那样。 我躺在床上,崔恕便用温水沾湿锦帕,擦拭我颈间的血痕。 “王爷,魏相到了。” 下人在门外低语。 他忽然停住手,指尖悬在那青紫色的指印上方,像被火灼伤般颤抖。 “知道了。” 崔恕为我掖好被角,又取下我发间的白玉南珠压在枕下,好似一切如常,而我只是小睡一觉而已。 随后,他推门出去,不曾熄灭房中的灯火。 “栀栀,别怕,我马上回来。” 我跟着他穿过回廊,看见父亲正扶着廊柱剧烈的咳嗽。 我父亲身为宰相,素来端方持重,今日却官袍歪斜,灰发散落肩头。 我心疼不已,忍不住张口叫了声爹爹,却被父亲的声音掩盖。 “王爷,栀儿她真的……?” “岳父,是我无能。” 崔恕直挺挺的跪在了青石板上。 我父亲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流着泪,想要扶起崔恕,可崔恕却用额头抵着地面,喉间发出愤怒的呜咽。 “岳父,我会将那人千刀万剐——” 我飘到父亲身边,想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却见老人死死抓住崔恕的肩膀,一字一顿:“不能杀!林宗耀现在杀不得!” 崔恕猛的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入蛛网。 “岳父,为什么你们都……” ——都不允许他杀了林宗耀。 我知道崔恕想这样问,但大理寺的人却来得飞快。 “见过宁王。” 更漏声中,大理寺少卿举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我们刚审过了嫌犯,现在,按律当验尸取证。” 崔恕冷声道:“本王的王妃,轮不到外人碰。” “可林宗耀坚称是王妃主动勾引……” 寒光乍现。 少卿的官帽被剑气劈成两半,一缕短发飘然落地。 崔恕面无表情,目光阴沉。 “你再敢说那几个字,本王便让你和那畜生一起给王妃陪葬。” 院中照亮的烛火“啪”的爆了个火花。 我急得想去拉他衣袖,手指却穿过凛冽的剑光。 这时父亲突然开口:“王爷,此人当真杀不得。” “那岳父可知那畜生对栀栀做了什么!” “正因如此才杀不得!” 父亲含泪低吟,“王爷,想想东郊猎场。” 我浑身一震。 东郊猎场是去年崔恕射杀猛虎救驾之地。 当时有只老虎冲出围场,惊扰了圣驾,崔恕一箭射穿老虎后腿,不下死手,只将它赶回山林。 圣上于是抚掌大笑:“吾儿仁勇双全!” 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典。 可此刻,这四字竟成了锁住崔恕咽喉的铁链。 “王爷,圣上最喜仁德之举,你既要争那个位置,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倘若你此刻满心仇恨,便是给东宫那位递刀!” 剑尖终于垂下,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鸣响。 “王爷,便将此人流放南疆吧。” 父亲哀哀的说,“南疆毒花百日不谢,够那畜生日日忏悔了。” 我看着崔恕指节泛白的收起佩剑,忽然想起去年秋,他只因我一句“我也属虎”而放走那老虎时,唇边也是这样无奈又平静的笑。 “好。” “便听岳父的。” 大理寺的人最后悻悻离去。 我父亲走在后头,人在轿子里哭得几近晕厥。 梆子敲过三更,暗卫十三像片落叶飘进寝殿。 崔恕坐在床前,正用梳子蘸着栀子花油给我梳头。 这是他偷翻我话本子时看到的习俗,说是丈夫为妻子如此梳头满一百年,便可生生世世都做夫妻。 怎知此刻,梳齿卡在我发间一缕凝固的血渍里,怎么梳也梳不通,他有些着急,生怕这梳头的法子不灵验了,干脆就扯断那缕青丝缠在他腕上,像又一次结发。 “王爷。” 十三跪在屏风后回禀,“林姑娘没跑,她回家之后便和父母如实说了,明日就入府为奴。” “没了?” 十三咽了咽口水:“林姑娘还说……说她要当王爷的侍妾。” 银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我浮在崔恕身后,看见镜中他扭曲的笑。 “好!” “好得很!” 他细细摩挲着我的软发,嘴角是掩饰不住的恶意,“既然林姑娘喜欢以色侍人,那本王成全她便是了!” 十三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 “王爷的意思是……?” “准备一份厚礼。” 崔恕道,“明日,接林姑娘风光入府!” 第5章 我尸骨未寒,林枝枝却风光入府 崔恕彻夜未眠,我也一样。 我看着他不眠不休的为我梳头、染指,心里却难过得紧。 他当真要迎娶林枝枝入府吗? 从她弟弟杀我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夜,我尸骨还未寒呢。 难道这便是剧情的力量吗? 所有人都在阻止崔恕为我复仇。 而他,也即将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推向他命定的女主角林枝枝。 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的真心和假意。 我只恨这次的轮回不能早早重启。 我飞出寝殿,飘到王府的朱墙上,看着天色渐亮,看着林枝枝背着个蓝布包袱跨进角门。 晨露沾湿了她的衣服,她露着半截胳膊,衣袖是昨晚被林父给撕破的,没新的给她换。 角门开启的瞬间,我瞧见她眼底明亮的光。 她肯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我酸涩地心想。 可管家的惠姑姑突然从回廊的阴影里闪出,她一把扯住林枝枝的包袱,说:“姑娘的脏东西可不能带进来。” 粗布撕裂声中,一本破旧的《诗经》从包袱里滚出,落入水沟,淤泥瞬间吞没纸张,救不回来。 林枝枝慌忙去捡书页:“这是王妃赏我的……” 我? 我皱了皱眉,努力思索,并不记得从前与林枝枝有过什么交集。 哦,不对。 那也许是我以前施粥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些简单的书读给不识字的穷人们听,读完了便随手送出去。 没想到,缘起缘落。 我的书,竟是送了她去。 “晦气东西!” 惠姑姑一脚踩住她手背,“你还好意思提起我们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揪住林枝枝的头发往耳房拖,“还不快换上!这可是王爷的恩典,特地赏你的体面衣裳!” 当那件水红色纱衣缓缓抖开时,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崔恕所谓的厚礼,便是这个。 那是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纱衣,后腰还缀着银铃,是最下等的妓子才会穿的款式。 林枝枝白了脸,突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这不是婢女的衣裳!” 她撞翻了妆奁,胭脂水粉撒了一地,“王爷答应了我的,要收我做婢女,我要见王爷!”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当主子的?” 这时,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胭脂馆的王妈妈摇着团扇转出来,“宁王府一早就把你卖给我了,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呢!” 她捞起林枝枝的胳膊,使劲儿往前一拽,又叫了一声。 “哟!瞧瞧这守宫砂,今晚开苞价少说三百两!” 林枝枝浑身发抖。 “你胡说!昨晚我明明和王爷说好了……” “——说好让你入府为奴,你却想着爬上本王的床?” 耳室外面,崔恕的声音惊得我魂魄一颤。 他很快推门而入,唇边带着一抹讥笑。 林枝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 “王爷眼光毒,这丫头眼神倔得很,正合那些老爷们的胃口。” 崔恕没应,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绑了。” 他摩挲着荷包穗子,目光却落向屋外的鎏金鸟笼——那是我生前养鹦哥的笼子,里面小鹦鹉才学会说话,成天都在叫嚷着:“栀栀,起床!栀栀,吃饭!” 这几句人话,都是崔恕教的。 他因为要上早朝,时常陪不了我,又担心我体弱多睡误了早膳,便想着让早起的鹦鹉叫我。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小鹦鹉还在叫。 可它并不知道,那个每日晨间都被它准时叫醒的我,以后再也不会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喂它小米吃了。 气氛在这时变得难过,但不可否认,我心中居然隐隐感到一丝安慰。 幸好崔恕不是真的要娶林枝枝。 ——我应该这样想吗? 眼下,她分明已经被王妈妈强行绑上马车了。 我忍不住跟了上去。 胭脂馆的灯笼比血还艳,里面的脂粉气熏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枝枝被捆在了一张雕花大床上。 我悬在房梁的红绸间数她帐上的流苏,而崔恕,就在隔壁的雅间吃茶。 他执意要观摩这场好戏,偏偏我却笑不出来。 正当我数着流苏的金线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张员外油腻的笑声。 “枝枝姑娘——” 他满身酒气的撞进门来,这个曾想强纳林枝枝为妾的老色鬼,此刻正用镶了金牙的嘴撕扯她肩头的薄纱,“听说你弟弟差点就得手了宁王妃?真他娘的带劲!” 林枝枝的呜咽卡在喉间,我看见崔恕手中的茶盏裂开细纹,碧螺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泊。 他的确是想着报复林枝枝的,不然也不会编排这出大戏。 既然她如此疼爱她那“好弟弟”,那便让她也尝尝被人凌辱的滋味! 可是…… 为什么当他听到张员外口中的“枝枝”时,心情竟会如此的糟糕? “来,枝枝,让爷听听,”张员外掐住林枝枝的脖子,“宁王妃死前是不是也这么叫的……” “砰!” 突然,厢房的木门轰然炸裂,十三的剑鞘卷着疾风抽碎张员外满口黄牙,崔恕脸色阴沉的走进屋子,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张员外含糊不清的喊出“枝枝救我”,他才恶狠狠的掐住那肥硕的脖颈。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张员外瞬间滚下床塌,林枝枝颈间被他缠绕的红绳也随之断裂。 崔恕手腕青筋抱起,几乎要将张员外掐得晕死过去,却在目光瞥见林枝枝颈间的掐痕时顿住。 那青紫的指印与昨夜我尸体上的痕迹逐渐重合,最终化成一个锁链,圈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王妈妈带着龟公冲进来时,崔恕正用红色的被褥裹住林枝枝。 那是青楼里艳红的鸳鸯被子,青楼姑娘夜夜做新娘,被面上自然要绣鸳鸯戏水。 可林枝枝天生清丽,那张雪白的小脸从红色锦缎里冒出来,倒像个穿着嫁衣的、真正的新娘。 “王爷,人是您白纸黑字亲手卖给奴家的,现在却闹这出,这不和规矩!” 十三微微皱眉:“王爷的人,轮得着你过问?” “那王爷是要砸奴家的场子了?” “怎会。” 崔恕忽然轻笑,折扇挑起王妈妈鬓角的芍药花,“三年前,妈妈往东宫送的那个扬州瘦马,如今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罢?真可惜,皇兄本来甚是中意此女。” 王妈妈脸色一僵。 她推搡着龟公们让出一条道来,而我,则是飘到窗前,看着崔恕抱着林枝枝登上了马车。 我心中百味杂陈。 昨夜,他分明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然而,车帘落下时,他却蓦然抬头,望向我漂浮的位置。 我又惊又喜,以为他能看见我了,却立刻转醒。 痴心妄想什么呢? 倘若他现在看得见我,又怎会这般不顾我感受的抱着林枝枝? 果然,我不过只是他的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配角而已。 第6章 林枝枝引起了崔恕的注意 马车里,林枝枝与崔恕相对而坐。 我坐在他们的中间,左看看,又看看,试图想从他二人之间看出些不一样的气氛。 可是,什么都没有。 林枝枝只是尴尬的抱住自己的身体,睫羽轻颤,泪珠要落不落。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我这条命从此便是王爷给的了……” “本王救你,不过是不想听见那腌臜货色脏了‘栀栀’的名字。” 崔恕冷哼一声,“你该庆幸,你与王妃同名。” 林枝枝眼中光亮顿时一暗。 我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想,她大约是误会了什么。 也许她以为,初见之时,崔恕口中的“栀栀”叫的是她。 又或许,其实她明白一切,却还是在剧情的安排下,不可控的对崔恕产生了向往。 那是一个少女,对爱情的向往。 要知道,爱情里的一声呼唤,可抵过千千万万句情话。 车内重回寂静。 我托着腮,原以为林枝枝无话可说了,却没想到,刚到了王府门口,她便先行跳下了马车。 “王爷,我叫‘枝枝’,是枯枝烂叶的‘枝’,是没人要的树枝的‘枝’。” 她仰起脸,露出脖颈处新鲜的掐痕,“——不像王妃娘娘,是金尊玉贵的栀子花的‘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番话。 崔恕剑眉一拧,“你找死。” “我现在已经是王爷的人了,王爷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说着,林枝枝便一把丢开蔽体的锦被,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纱衣。 此情此景,王府门前洒扫的小丫鬟见了,旋即失手打翻了水盆,热水在青石阶上蒸气白雾,挡住了影壁后头窃窃私语的下人们。 “呀,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姑娘吗?瞧着倒有三分像王妃……” “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 “今日多舌者,杖五十,发卖出府!” 崔恕的乌靴碾碎阶下薄霜,我见他面色铁青,却是解下了大氅扔向林枝枝。 “披好。” 他声音淬着冰渣,“别再用你这下贱手段脏了人眼!” 我喉咙一苦。 我飘在空中,看到林枝枝倔强的眼睛渐渐泛红,里面是说不尽的委屈与凄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刚才的举动绝非故意。 她天性坚韧不拔,是个倔脾气,崔恕看轻她可以,却不能看不见她的存在。 枝枝——这名字是爹娘给的,哪怕再不堪,也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只是不想顶着我的名字而活。 我心中既悲戚又无奈。 我看得懂林枝枝,也看得清崔恕,可在剧情的操纵下,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创造暧昧的机会。 而我,一个死人,根本阻挡不了这个向女主角无限倾斜的世界。 林枝枝最后含着泪拢紧了大氅。 怎知,那领口狐毛却绞住她散乱的发髻,一支木簪“咔嗒”落地,簪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栀”字,正是我从前消遣时刻着玩的废料。 “这是……” 她仓皇去捡,却被崔恕抢先一步踩住。 靴底碾着木簪缓缓移动,他沉声道:“偷东西,该剁哪只手?” 人群响起倒抽冷气声,林枝枝突然俯首跪地,说:“王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我只是怕进胭脂馆后失了清白,便想着与其受辱,倒不如以死明志,所以早上才从耳房里顺走了这个……” 她没有抬头。 崔恕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好像个面具。 好半天,他才忽然张口,声音淡淡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那栀栀呢?” 林枝枝茫然的望向他。 “……什么?” “我说,那我的栀栀呢?” 崔恕一字一顿,“你尚能自己选择生死,可我的栀栀呢?” “你弟弟给过栀栀选择吗?” “他给过我选择吗?” “我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栀栀好好的活着。” 晚钟恰在此时撞破寂静,惊起檐下寒鸦。 我飘在王府门前的白灯笼上,看见林枝枝在满地霜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极了没人要的小狗。 “要死也别脏了栀栀的旧物。” 崔恕忽然抬脚越过她,“——滚去灵堂跪着,没本王的命令,不准起身。” 林枝枝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被林父打伤的膝盖却让她再次跌坐在地。 “装什么可怜。” 惠姑姑从门下走出来,命人揪住她头发,“老身这就教教你这腌臜货什么是规矩。” …… 我飘进灵堂时,林枝枝正对着我的冰棺叩首。 她换了身衣服,也捡回了木簪,将它端正的插回发间,然后从怀中掏出个粗布荷包,倒出五枚铜钱摆在供桌上。 “这是感谢王妃的书钱。” 她额头抵着蒲团轻声说,“我日日带着,本想着哪天能还给王妃……” 此处无人,我信她的真心。 但,很可惜,崔恕不信。 门外突然传来灯盏碎裂的声音,崔恕站在光暗的交界处,脚边是打翻的灯油。 他死死盯着供桌上的铜钱,突然冲上前来,将铜钱扫落在地。 “你也配祭她!还簪着她的发簪!” “何必假惺惺!栀栀根本不会在乎那几文钱!” 混乱之中,林枝枝被崔恕一撞,脑袋重重磕在琉璃棺盖上,她的鲜血顺着我脸的位置蜿蜒而下,仿佛我见这满室荒唐,悲悯落泪。 “可是我在乎!” 林枝枝忍着痛,一把抹去额前鲜血,“王爷,我本就是来赎罪的!我愿日日跪在王妃灵前诵经,为王妃祈福,哪怕是跪在炭火上……” “——那就跪炭火。” 崔恕打断她,冷笑着踹翻炭盆,“正巧王妃生前擅画红梅,你便用血给她染几枝。” 林枝枝的表情瞬间坍塌。 我飘到炭盆上方,看她重新捡回铜钱,随后犹豫了片刻,最终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的跪上那通红的木炭。 她绣鞋冒起轻烟的瞬间,崔恕转身便走。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咬牙叫住了他。 “王爷且慢!” 高温木炭可以烫得人瞬间皮开肉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冷汗已经浸湿了林枝枝的脊背,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坚定。 “敢问王爷。” “若我受伤误了工,王府可还照常发我月钱吗?” 第7章 林耀祖不是故意杀我 炭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灵堂,崔恕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 他侧过半张脸,烛光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割出冷硬的阴影。 “王府婢女每月三两银子。” 他指尖摩挲着门框边缘,“的确比你青楼卖笑挣得少些。” 林枝枝的膝盖在炭火中微微发颤,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松。 “三钱银子……够了够了,每月拿回去给爹娘,足够他们每日多加一顿荤菜……” 说着,她忽然仰起脸,被烟灰熏黑的睫毛簌簌抖动,“王爷,我还有一问,不知我弟弟如今……” “三日后流放南疆。”崔恕转过身来,“南疆湿热,多生蛇虫鼠蚁——本王特意嘱咐典狱长,要人每日往林宗耀伤口涂三遍蜂蜜。” 铜钱滚落的声音突兀响起,林枝枝方才仔细捡起的铜板再次散落一地,五枚铜板叮叮当当撞在冰棺底座,瞬间没入黑暗。 她突然疯了一般扑向崔恕,被烧灰的素色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墨痕。 “他才十九!您怎么能……” “栀栀死时也不过二十!” 崔恕轻而易举躲开林枝枝的扑袭,反手掐住她便往我的冰棺上按。 我的尸体隔着冰层与她对视。 而我的灵魂,分明就在她眼前,却被所有人无视。 “你可知她被掐断颈骨时,手里还攥着要送给本王的香囊?” 林枝枝的指甲在棺椁上抓出刺耳鸣响:“我弟弟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他胆子很小的,他真的不敢的……” “不是故意?” 崔恕突然笑出声,按着她头的力度更重一分。 “昨夜我给栀栀梳妆、染指甲,却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挣扎时抓下的皮肉!” “需要本王把你弟弟的供状念给你听吗?他说‘那贱人挠得他好疼’……” “如果你弟弟不是故意杀人,那难道我的栀栀是故意去死的吗!” 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崔恕扭曲的面容。 寒风撞开窗棂,长明灯的火苗在林枝枝瞳孔里重重跳动。 她忽然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棺底座喃喃:“可他终究罪不至死……” “他当然不会死。” “南疆治毒虫咬伤的药膏要五两银子一帖。” 崔恕松开林枝枝,将暗处的铜钱踢到她手边,“你攒够林宗耀的买命钱了吗?” 林枝枝剧烈颤抖起来。 她嘴唇哆嗦,摸索着拾起散落的铜钱,却并未把钱摆回供桌。 我见她捧着铜板,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五枚铜板,够一家三口吃上整整三天的白馍了。 此时此刻,林枝枝蜷缩在角落里数铜钱的声响,像极了灵堂外的更漏声。 她最终把钱分成了三份。 两枚攥在右手,两枚攥在左手,最后一枚,则重新放回了我的棺前。 我猜那四枚收回的铜钱是她留给家人的。 我不怪她。 可崔恕却说:“原来在你眼里,王妃的命只值一枚铜板?” 林枝枝头低得很低。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就只好蹲到她身边。 那炭盆离我仅一步之遥,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度。 可我却清楚的感知到林枝枝眼泪的热度。 “也罢。” 崔恕忽然道。 “早知道你是个会算计的。” “本王现在,想和王妃说说话。” “你退下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因我之死,崔恕其实早就耗尽了心力,此刻他眼下的乌青就是最好的证据。 爱人需要力气,恨也一样。 现在的他,既要去爱,又要去恨,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冷风里,林枝枝拖着两只伤脚,颤颤巍巍的走出了灵堂。 我知道,她无处可去。 崔恕并没有派人安排她的住处,也许今晚她只能在柴房里过夜。 可我的少年郎又未尝不是? 哪怕这里是宁王府,是我们的家,但他依旧无家可归了。 素幡随风而动,崔恕重新捡起了被打翻的灯盏。 “栀栀,别怕。” “我这就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亮。” “有我在,夜不会黑。” 多此一举。 我想这样对崔恕说。 因为室内灯火早已亮如白昼。 因为我,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这就像他听不见我的声音,烛火照不出我的影子一样。 死别就是死别。 我像个被孤立的人,站在门前,看着崔恕孤零零的打扫地上的灯油,瓷盏碎片碎了满地,碎成我们再也拼不起的旧时光。 这一晚,崔恕席地睡在了我的棺前。 他以我们成婚时的喜服为被,大红色衣襟下是惨白的丧服。 而我躺在白森森的冰棺里,身上亦是一袭红妆,好像个嫁冥婚的纸人新娘,正好与他相配。 临睡前,崔恕轻声对我说: “栀栀,真希望明日一睁眼,你便又活了过来。” 我恍惚不已,只当他是和我一样,早已心碎到失心疯了。 窗外风声依旧。 我怕风声会吵醒崔恕,便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可我依然固执。 相爱的人都相似。 原来我和他并无区别。 我想起大婚那夜,窗外贺喜的鞭炮吵得没边,崔恕怕我受惊,便用一双大手轻轻捂住我的耳朵。 “栀栀。”他用唇语说道,“我爱你。” 那时的他,满眼温柔,爱意几乎淹没我的头顶。 我的少年郎呀。 直到现在,我也爱你。 可是总有一天,这份爱会随着我的消失而慢慢消失。 包括你对我的爱,也将不复存在。 …… 崔恕睡着后,我便跟着林枝枝飘进了柴房。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我看她蜷在干草堆里褪下鞋袜,脚底的燎泡触目惊醒。 “嘶……” 她抓起灶膛里的冷灰往伤口上按,嘴里溢出的痛呼惊得梁上的十三呼吸一凛。 崔恕对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总派十三跟着林枝枝,美其名曰“监视”。 我轻轻叹气。 不爱的时候,监视的确只是监视。 可一旦崔恕爱上了林枝枝,十三的监视就会变成保护。 十三从来都是崔恕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怎料,为了林枝枝,他甚至愿意将十三调离自己的身边。 我想,往后余生,林枝枝也许不会再遭遇任何不测了。 她和我不一样。 真爱不死。 女主角永不会死。 三更天的柴房飘着霉味,我看着林枝枝忽然褪下身上的丧服,随后——重重一撕。 “王妃莫怪……” 她抚摸着雪白的丝麻低语,“等我攒够了弟弟的药钱,一定重新来此祭您……” 我看不透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但是,无所谓。 她是女主角。 她总有她的道理。 第8章 王爷赏林枝枝药钱 第二天清晨,天一大亮,林枝枝便溜出了王府的角门。 路上没人拦她,反正有十三跟着,崔恕根本不怕她跑掉。 我飘在她身后,望见她怀里那方雪白丝麻,已然明白一切。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一方精巧绝伦的绣品,是她随手撕下的丧服? 昨晚,林枝枝将灶灰调成墨,用树枝蘸着在丧服上描花样,手边没丝线,便用头发丝做线,最终绣出一副栀子盈露图。 她当真是刺绣的一把好手。 这样的手艺,怕是连宫里的一等绣娘都比不上。 不愧是天选女主角。 我暗自赞叹。 林枝枝身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光环加持。 要动口时,她便能一鸣惊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崔恕,使他对她印象深刻。 要动手时,她又有诸多技艺压身,轻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就连当铺掌柜也对林枝枝的手艺赞不绝口。 “哟呵,双面绣?” 林枝枝踮起伤脚将绣品举过柜台:“掌柜的请看,这是上好的白丝麻。” 当铺掌柜取来放大镜,细细研究着绣品的纹样。 “不错,这图样甚是精美,可以卖到六七两银子……不对,这是栀子纹!” 镜片后,当铺掌柜眼珠骤然瞪大。 他猛的扯过绣品,对着晨光细看。 “宁王妃蔑了,全城绣坊禁绣栀子纹!” 林枝枝慌忙解释:“掌柜的,这是我自己绣着玩的,我不是绣坊的人,不知道这样的规矩……” “满嘴谎言!”掌柜敲响牌坊下的铜锣,根本不听林枝枝的话,“自己绣着玩的?你这穷酸样,怎么可能用得起上好的丝麻!” 说着,他一把扯开绣品边角,露出王府丧服特有的素银滚边。 “好哇!果然是个窃贼!我这就报官抓你!” 林枝枝小脸“唰”的变白。 官府的人很快赶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押住。 “我不是贼!我是王府的下人,不信你们去问王爷……” 我目光望向树影里的十三。 他似乎并没有出手阻拦的打算。 我猜这是崔恕给他的命令——尽管让林枝枝出丑。 而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林枝枝被官府抓走后,十三便回到王府向崔恕禀报。 “回王爷,林姑娘被人当作窃贼抓起来了。” “有意思。”他冷声笑笑,“官府的人怎么说?” “按我国律令,行窃之人若无法取得物主的原谅,须断手谢罪。” 十三偷瞄着崔恕的表情,“王爷,属下以为,林姑娘不顾死者,把府中丧服拿出去卖钱,实属罪有应得。” 崔恕擦拭着冰棺的手微微一顿。 “放肆!这女人心机之深,居然连丧服也要算计!” “那属下这便去告诉官府,林姑娘就交给他们自行处置。” “——不。” 崔恕忽然打断十三,眼中飞速闪过一抹阴鸷。 “区区断手之刑,倒是便宜了她。” “来人,备车!” “本王要亲自走一趟衙门。” 十三一滞:“可是王爷,您的伤……还有王妃她,再过几日就该下葬了……” 崔恕回头看了我一眼。 此刻,我正巧坐在自己的冰棺上面,凝视他的背影。 他突然回眸,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究竟看的是我,还是我的尸体。 我有些紧张,立刻坐正。 可崔恕却决绝的转过了头。 “栀栀只是睡着了而已,我们回来她就会醒了。”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 “栀栀不会离开我。” 崔恕斩钉截铁的说。 我听出十三喉咙一酸。 “……是。” “属下这就去办。” …… 今日有小雨,沾衣欲湿。 府衙门前,赵府尹丝毫不敢怠慢,崔恕刚下马车,便被请进去上座。 热茶如镜,倒映出崔恕冷峻的脸庞。 林枝枝跪在堂下,见崔恕来了,声音就一抖。 “王爷,枝枝知错了——但求您帮我作证,这丧服并非是我偷来的,我做事坦荡,绝不会做偷盗的勾当!” 崔恕冷哼一声。 “知错?” “我看林姑娘的态度,倒不像是知错的样子。” “不如你自己说说,你是错在偷,还是错在蠢?” 我飘到林枝枝身前,看到她怀里破碎的绣品。 人证物证俱在,她没法辩解。 崔恕非要她坐实偷盗的罪名。 这对于栀子花般纯洁清白的女主来说,或许是最恶毒的羞辱了。 林枝枝脸颊由红转白。 赵府尹适时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崔恕轻蔑一笑。 “其实林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偷盗丧服,也只是为了换些银子给他弟弟买药。” “所以,本王念她姐弟情深,不仅不会追究她偷盗之事,还要重重的赏她一笔。” 崔恕刻意加重了“姐弟情深”四字的发音,显得极其讽刺。 林枝枝猛的抬头。 她眼光灼灼,眼里却不含半分希望。 我们都清楚。 崔恕对她,绝不会有好心。 “栀栀谢过王爷,但我非牛马,不受嗟来之食……” 崔恕不屑挑眉,“可林姑娘之前不是说,愿为我当牛做马,现在难道是反悔了?” 话毕,不顾林枝枝难看的表情,崔恕拍拍手,两个下人闻声,立刻抬来一个大木箱。 他用眼神示意林枝枝打开箱子。 “这些钱够买你弟弟的命。” 林枝枝没有动。 “我不信王爷就这样放过我。” “倒是学聪明了,”崔恕忽然轻笑,“箱子里的钱,你都可以拿去,但本王有个条件——” 府衙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请讲。” 最终,崔恕静静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数一枚铜板,挨一记鞭子。” “只要你数完箱中所有铜板,钱就归你。” “反之,若你数不完,便赤脚去城中游街,高喊自己偷盗。” “怎样,林姑娘意下如何?” 横竖都是死的选择。 崔恕果然恨极了林枝枝。 我看到林枝枝重重的吞咽了一下,紧抿的嘴唇缓缓张开。 “好。” 她一下子掀起沉重的木箱。 就在这时,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她身上,堪比鞭子。 府衙的地面很快蓄起水洼,一道雷声响起,惨白电光瞬间照亮林枝枝的脸和箱子。 她脸上血色全无。 林枝枝看见箱子里青绿一片,满满都是长满绿锈的铜钱和碎瓷片。 我眉头紧蹙,悲哀的看着这一幕。 真不敢相信。 如今对林枝枝杀红了眼的崔恕,终有一天,会拥她入怀,然后缱绻万分的叫她一声—— “枝枝。” 第9章 王爷为林枝枝请太医 暴雨如瀑。 林枝枝跪在雨中,纤细的膝盖早已磨出血洞。 她颤抖着从绿锈斑驳的铜钱堆里扒出一枚,衙役的鞭子便立刻撕开雨幕。 “啪!” 血珠顺着铜钱边缘滚落,在积水里晕成淡红的雾。 “三十一……” 林枝枝边数边说。 我飘到崔恕伞下,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 难道他是……心疼了? 我想,其实崔恕心里也清楚,杀人的并不是林枝枝,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而已。 他本不该这样对她。 可命运注定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绑在一起。 现在的他对林枝枝虐得越深,以后对她就会爱得越深。 也许,再过一会,崔恕便会把伞举到她的头顶。 而这把伞,正是我生前最爱。 这是我与他成亲时,我的闺中密友平南郡主送来的贺礼。 绘满百子嬉春图的伞面,取吉祥如意之意。 多么美满的祝福。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三十二——” 林枝枝突然惨叫,指尖被箱子里的碎瓷片割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衙役的鞭子如影随形,在她试图蜷缩时抽在肩胛,逼得她不得不挺直脊梁。 铜钱在积水中浮沉,她只好摸索着去抓。 随后,她举起一枚被腐蚀得只剩半边的铜钱,两眼失神。 “怎么会这样……” “这些钱,根本花不出去……” 她声音嘶哑如泣血。 崔恕的冷笑穿透雨幕。 “现在才明白?” 他缓步上前,转动伞柄。 我以为他真的要给林枝枝打伞。 可下一秒,他却倾斜伞柄,故意让雨水顺着伞面浇在林枝枝头上。 “你弟弟的命,就像这些铜钱。” “肮脏,下贱,无用。” “他不配活着。” “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崔恕一脚碾碎地上的锈钱。 林枝枝猛的扑向他,只管疯了一样用身体护住那一小堆铜钱。 “我只要五两……只要五两就能买药了!” 我见她整个人都栽进泥水里,任凭鞭子抽在背上,好不狼狈。 最终,她突然仰头大笑,雨水灌进喉咙化作一声嘶吼: “王爷既然要我赎罪,又为何非要断我生路!” 崔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陡的踢翻木箱,里面的铜板瓷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也配有生路!?”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喉间逐渐泛起一丝腥甜。 “栀栀那日可曾有过生路!” 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我看见林枝枝依然匍匐在地。 她手指皮开肉绽,却在砖缝里抠摸着一枚还算完好的铜钱。 “三十三……” 衙役的鞭子再次落下。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响却迟迟没有出现。 悬在半空的鞭子突然被十三握住。 这个向来如影子般冷酷忠诚的暗卫,居然在此红了眼眶。 “王爷,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怎么了!” “再打下去,林姑娘怕是……怕是受不住的。” 十三不忍的说道。 这就是女主角的力量。 所有人都会为她动容。 崔恕爱上她,只是早晚的事情。 林枝枝的血水顺着青砖的纹路流成小溪,连接我与崔恕,将我们三人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她仰起脸,虚弱的冲崔恕笑了笑。 “王爷。” “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 崔恕身形一晃,低头看到水洼里自己的脸。 愤怒、扭曲、狰狞。 我伏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端详着这张脸。 就好像曾几何时,他搂着我的肩膀,在镜前伴我描眉画眼那般。 我嫌他给我画的眉毛太粗,又不是掉光眉毛的老太太,这等手艺,还是留到我人老珠黄后再用吧。 可他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说:“我的栀栀老了也好看。” 所以,我想—— 我也许,是想看到崔恕如今这样的。 我想看他为我失控,为我心疼。 我是被崔恕亲手宠坏的宁王妃,我才没那么大度。 因为,崔恕的破碎与疯狂,是现在的我唯一能感知爱的方式了。 暴雨在此时初歇。 林枝枝栽进血水里的那刻,唇角竟浮着笑。 她染血的指尖堪堪擦过崔恕靴面,倒下去的样子像当初躺在地上的、我的尸体。 崔恕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到满手空虚。 “栀栀——” 然而,话音未落,十三已抱起昏死的林枝枝。 “王爷。” 他轻声道。 “放过林姑娘吧。” “也放过您自己。” 百子嬉春伞“啪”的摔在地上,伞面上的胖娃娃脸被雨水泡胀,像一具具婴尸。 崔恕满脸死寂,忽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无比心痛,却又分不清,他泣血究竟为谁。 惊雷的余韵还在府衙里震颤。 崔恕一把挥开了想上前搀扶的赵府尹,双眼狠狠一闭。 “本王身体不适,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十三抱着一动不动的林枝枝走出府衙,血水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延绵成线,最终被王府门前的青铜狮子吞没。 今夜,王府上下注定不会太平。 惠姑姑开了门,瞧见浑身血污的林枝枝,立刻嫌弃的皱起鼻子。 “十三,还不快松手!”她声音尖锐的堵住十三,手中照亮的灯笼重重摇晃,“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莫让这贱婢的血脏了王妃的轮回路!” 然而,就在这时,崔恕却跨过门槛,一手死死扣住门框:“传太医——”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目光扫过林枝枝惨白的脸:“本王要她活着!” 第10章 惠姑姑替我出气 听了崔恕的话,惠姑姑猛然瞪大双眼。 “王爷,您糊涂了!这贱婢可是害死王妃的罪眷!” 崔恕眼神晦暗。 “正因为如此,本王才要她活!她欠栀栀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怎知袖中掉出一枚染血的铜钱——正是林枝枝昏死前攥在手心的那枚。 铜钱滚到惠姑姑脚下,却被她一脚踢开。 “下作东西!王妃尸骨未寒,这腌臜货色竟敢使些狐媚手段勾引王爷!” 不远处,崔恕和十三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可我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飘在惠姑姑身边。 她原本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眼看着我从小长大,我出嫁,太后疼我,便让她跟着我一同来了王府。 惠姑姑待我一向堪比亲子。 所以,她对林枝枝,自然态度恶劣。 这也许才是一个正常人对待仇敌该有的态度。 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而不是像崔恕那样。 给一巴掌,给一百巴掌,甚至给一百鞭子—— 然后再给一颗甜枣。 无论如何,他总少不了林枝枝的那颗甜枣。 难过吗? 有一点的。 因为我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府中琐事都由惠姑姑安排,她恨极了林枝枝,自然不愿给她个像样的住处。 因此,当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穿过回廊时,林枝枝正倒在柴房里痛苦的呻吟。 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我的鼻腔,我看见太医沉默的撕开她后背黏连的血衣,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 “给她用最好的药。” 崔恕突然出现在门边,阴影掩住他痉挛的手指。 “本王要她的皮肤恢复如初。” 太医擦擦额前的冷汗,道:“王爷,宫中玉蟾膏祛疤有奇效,但岂是这一介贱婢能用的……此等贱籍,留疤又何妨?” “咚!” 崔恕的玉扳指叩在药箱上,冷不丁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眼盯着太医,忽然轻笑起来。 “许太医在太医院二十年,竟不知伤口结痂后揭疤的乐趣?” “本王要她的皮肉长成最鲜嫩的桃子——” 说到这,我见崔恕猛的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欲死。 “再一刀刀剜出桃核!” 太医的冷汗滴在宣纸上,墨迹晕开“玉蟾膏”三个字。 随后,他又写了一张内服的药方,待崔恕离开后,交给了守在屋外的惠姑姑。 惠姑姑捏着药方穿过后院,后厨的丫头们围在药炉前议论纷纷。 其中,最年幼的烧火婢正红着眼嘟囔: “王爷怎能对那姓林的如此照顾?难道他与王妃娘娘多年的恩爱情深都是假的?” “人参三钱,”惠姑姑将药方拍在灶台,指腹在“人参”二字碾出褶皱,“按方子煎,半钱都不许少。” “姑姑!”大丫鬟银朱扯住她袖角,“不如我们添两钱黄连进去,苦死那狐媚子!” “傻丫头。”惠姑姑冷笑,“补药过盛则气血逆冲——” 她突然掐断话头,从怀中抖出颗老参。 “把这野山参切碎了熬。” 不一会儿,三更天的柴房里飘起异香。 林枝枝迷迷糊糊被人灌下参汤时,喉间灼如炭烤。 她瞬间被呛醒,恍惚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面无表情的惠姑姑。 她眼底有失落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惠姑姑鬓角上的银光。 那缕寒光让林枝枝想起自己昏厥前最后的光景—— 崔恕染血的指尖悬在她眼前,唇边溢出的“栀栀”被暴雨裹挟,像极了幼时娘亲哄她喝药时的呢喃。 如此情真意切。 只可惜,她不是“栀栀”,“栀栀”也已不在。 终归是她不配。 “对了,木箱……” 思绪回笼,林枝枝突然支起身,溃烂的膝骨碾过草席,“我的钱,我还要给林宗耀买药……” 惠姑姑用目光指向柴房角落。 “姑娘的钱,王爷已经让十三公子送来了。姑娘不如赶紧数数,看看数目对不对。” 角落里,一只沾着褐色血痂的破口袋袋口散开,几枚铜板散落在地,边缘还嵌着一小片剥落的指甲。 林枝枝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一枚枚亲手找出来的好钱。 “这几枚……边上没锈的……”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绽出希冀,“请问姑姑,能帮我把这些铜板兑成碎银么?” 惠姑姑忽然就笑了。 目睹这一切的我顿时不寒而栗。 “兑银?” 惠姑姑猛的掐住林枝枝下巴,“我们王妃生前最厌铜臭,你倒敢拿这脏钱侮辱她的亡灵!” 她一把夺过铜钱塞进林枝枝口中。 “既是王爷赏你的,那便好生含着!” 我视线轻移,不忍看尽林枝枝的惨状。 惠姑姑的手法极稳,这是她当年在深宫里练就的手艺。 铜锈混着血腥在舌尖炸开,林枝枝痛得根本发不出声。 这法子比掌嘴高明百倍,齿龈渗血的伤口藏在暗处,却能叫每口汤水饭菜都化作穿肠利刃。 “宫里的主子们最爱这招。”惠姑姑淡淡的说,“当年丽嫔顶撞了贵妃,含了三日生铁钉——最后连粥都喝成血水。” 林枝枝伏地干呕,惠姑姑瞥她一眼,最后笑道:“姑娘可要仔细些,若是撑不过这几日……” “倒是省了老身一包砒霜。” 柴房门打开又关上。 我再次看向林枝枝。 她两眼含泪,正小心翼翼的捡着沾血的铜钱。 可捡着捡着,她口中的血气突然化作呜咽,最终变成一声嚎啕。 林枝枝蜷进草堆最深处,将脸埋进霉烂的秸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更漏声里,林枝枝脚底背后溃烂的皮肉与草席粘连,每次翻身,都像揭去一层皮。 渐渐的,她哭累了,就缩在角落里抽泣,我于是坐在她身边,静静的听着。 今晚,我并不想去守着崔恕。 这次的轮回已经太长,我也许天一亮就会离开,多看他哪怕一眼,我都难免觉得心酸。 可是,看着林枝枝,我却也觉得心寒。 我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伤会好,人生会继续,未来还会嫁给崔恕,成为新的宁王妃,和我的少年郎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我呢? 我的人生就是,明明真正活过爱过,却注定沦为她的配角,成为一个虚无的回忆,最终被所有人遗忘。 我没法不去恨她,可又实在恨不起她。 所以,我也哭了。 伴着林枝枝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起,我与她一人一鬼肩并肩的坐在一处,哭成彼此的模样。 她会是我。 她会成为我,她会取代我。 其实,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我。 眼泪泡肿了林枝枝的眼眶,催她入睡。 时间过得飞快,晨光微亮时,她还未醒来。 我一夜未眠,起身迎向阳光。 ——好了,魏栀。 我在心中默念。 也许,是时候说再见了。 第11章 惠姑姑的手段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宁王府在晨光中渐渐复苏,当我的小鹦鹉一如既往的叫起来时,我终于意识到—— 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前九十八次,每当死亡循环重启,我都会在黎明前被黑暗吞噬。 那感觉像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再睁眼,又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和林宗耀扭曲的脸。 可现在。 我飘在王府的庭院里,看着天光寸寸漫过青砖,却迟迟等不到熟悉的黑暗降临。 我……被困在了这里? 指尖无意识的穿过廊下飞花,我看见晨露的光亮,听见下人们窸窸窣窣的动静。 厨娘拍打着灶灰,小厮拖着扫帚划过石阶。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轮回都来得清晰。 惠姑姑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有些急促。 她身后跟着的银朱,怀里抱着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 “你这丫头,当真是个痴傻的!” 惠姑姑蹙眉嗔怪道,“王妃刚去了,你若还按以往的规矩伺候王爷起床,岂不是要害得王爷睹物思人?” 银朱听后,鼻尖一酸。 “姑姑说的是,我这就去换一盆水来。” 是了。 从前这个时候,崔恕总会比我早起半刻。 我睡相不好,总爱把被子卷成一团,他看了便摇头,亲自用热帕子帮我擦脸。 有时我会突然抓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钻,声音带着睡意。 “夫君,再陪我躺躺……” 他就笑,然后轻手轻脚替我掖好被角,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下朝后,给你买莲花酥吃。” 崔恕不会为了我耽误早朝。 但我清楚,他此举并非不爱我,而是出于对百姓的责任。 不过,他很快就会变的。 我看过很多话本,书里往往都爱写,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此君王不早朝。 崔恕和林枝枝是话本里的男女主,他们迟早也会这样。 多可笑啊。 我本该庆幸能继续守在他身边,可喉咙里却也像塞满了铜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眼睁睁看着崔恕从怨恨林枝枝,到习惯她,再到……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虽然根本不留痕迹。 “姑姑,水换好了!” 忽然,银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惠姑姑点点头,带她一路走到崔恕的门前,轻轻叩门。 “王爷,天亮了。” 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崔恕沙哑的回应。 “……进。” 推门而入后,惠姑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和她都看见案几上堆满了信函和奏折。 至于崔恕。 他正坐在桌前,眼底布满血丝,唯独手心反复摩挲我的发钗。 白玉南珠。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我。 “您又彻夜未眠?” 惠姑姑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目光扫过桌案。 我也飘近了些,发现最上面那封信,赫然封着慈宁宫的印记。 ——是皇祖母。 “皇祖母哭晕了三次。” 崔恕的声音闷在热帕子里,“太医院说,是伤心过度引起的心脉淤堵。” 惠姑姑叹了口气。 “想当年王妃还在慈宁宫时,太后娘娘可将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回您约王妃去骑马,太后娘娘都要拉着咱们王妃叮嘱小半个时辰……” 话音至此。 崔恕的肩膀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也记得这些事。 那是我们定亲后的第一个春天。 崔恕牵着马在宫门外等我,皇祖母一边往我手里塞暖炉一边念叨。 “骑马断断不可跑快,也不许过河,更不许……罢了,今日风寒,你身子弱,还是不要去玩了,就让恕儿自己回去吧。” 我扭头看向宫门外的崔恕。 他冲我眨眨眼,笑着对我做口型。 “翻墙?” 然后我便真的与他翻墙跑了。 他抱着我跃上宫墙时,我的裙摆扫落了一地栀子。 惠姑姑的话,既是悼念,也是点拨。 “太后娘娘最疼王妃,一向容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和伤害。” “哪怕是您,也不行。” 姜还是老的辣。 崔恕立刻听出了惠姑姑的言外之意。 “柴房那边怎么样了?” 惠姑姑不怒不笑,语气平静无波:“林姑娘晚上吐了回血,现在或许还昏着呢。” 铜盆里水面突然荡起涟漪,崔恕猛的将帕子丢下。 “……好。” 他语气冰冷,眼神却飘向窗外柴房的方向。 “死不了就行。” 惠姑姑微微颔首,以退为进:“那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 我见崔恕又快又急的打断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 “姑姑做事,我向来放心。之后的事,就请您自行定夺吧。” 惠姑姑福身退下时,我注意到她唇边的一抹冷笑。 我知道,她有的是手段让林枝枝吃吃苦头。 可我却不愿。 是因为同情林枝枝吗? 并不是。 她是书中的女主角,日后自有千万人的宠爱加身。 而惠姑姑不一样。 她话本里的反派,处处暗害女主,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为了一个死人,不值。 我很想这样说,却又自私的在心中感到温暖。 真好。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一直记得我。 只可惜,这个人不是男主角崔恕,而是一个恶毒的反派。 …… 柴房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林枝枝已经醒了。 满身的伤口和惠姑姑的一味猛药让她发了一身汗,此时此刻,她简直脆弱得像只落了水的小鸟。 我看见惠姑姑站在几步外,对银朱扬了扬下巴。 “老身奉王爷之命,来给林姑娘送吃食了。” 哗! 一把干小米哗啦啦撒在地上,惊起满地的灰尘。 林枝枝瞪大眼睛。 “这、这是干小米……” “非也!这是一斤小米!”惠姑姑冷冷纠正道,“王爷听说林姑娘出身贫困,平日里连碗小米都吃不到,所以特命我送来整整一斤小米,让姑娘吃个够。” “可我嘴里都是伤,干嚼小米,会加重伤势的……” 惠姑姑再次冷笑,转身却故意踢翻了边上的破碗。 顿时,混着药渣的污水浸湿了地面。 这本是林枝枝唯一的解法了。 哪怕是一点点污水,只要能把小米泡干,也是好的。 可惠姑姑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林姑娘,别不知好歹。” “既是王爷赏的东西,哪怕是石子儿,您也得咽下去。” 阳光从小窗中倾泻而下,照得林枝枝睫毛发亮。 忽然间,我竟发现。 她居然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第12章 他特意去看林枝枝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林枝枝长得并不差。 她是女主角,自然会有副好皮囊,只不过以前日子清苦,脸上开皲,便不显容貌。 谁知,阳光一照,明晃晃将她照得又白又嫩,那张小脸就变得尤其像我,连惠姑姑见了都一愣。 我于是暗想。 惠姑姑厌恶林枝枝至深都尚且如此,那崔恕呢? 他一定会被迷惑的吧。 倘若他在,他或许会替林枝枝拨开脸上的碎发也说不定。 ——就像他曾经照顾生病的我那样。 我素来体弱,但凡冬日风寒,崔恕都会心疼不已。 他会守着我,轻声问我冷不冷,痛不痛。 我闭上眼,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我应该习惯的。 我必须习惯。 刚才,有一瞬间,我回忆里自己的脸,竟变成了林枝枝的脸。 崔恕会与她重复一遍我们的相爱时光,并且,比爱我更爱。 可是,凭什么? 她弟弟林宗耀掐断我喉咙的时候,没人在意我痛不痛、冷不冷。 日头渐渐升高,地上的水渍慢慢洇开。 屋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林枝枝无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站在柴房的光暗交界处,看着自己的衣摆被阳光穿透。 多荒谬啊。 活着的时候,我是崔恕心尖尖上的宁王妃,死后却成了见证他移情别恋的囚徒。 没人要我了。 连死亡都不要。 “我劝林姑娘好自为之!” 最终,惠姑姑的冷哼与门锁一同落定。 她离开不过半刻,林枝枝的惨状便传遍了王府后宅。 我随阳光穿过柴房小窗时,正撞见两个洒扫丫鬟冲着柴房嗤笑。 “瞧见没?还是咱们惠姑姑有主意,刚送了把小米给那狐媚子吃,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小米?”另一个丫鬟故意拨高声音,“那不是喂‘鸡’的吃食吗?咱们王府里什么时候养了‘鸡’?” 小窗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如泣如诉。 我猜,林枝枝一定是快哭了。 但她不敢,因为哭也费力气,也消耗身内的水分。 惠姑姑以小米喂鸡之说羞辱于她,暗讽她为“妓女”,她不是不知。 然而,被羞辱也坚强,再因为这样的闪光点吸引到男主,这是每个女主角注定的人生。 所有的苦难,都将为她和崔恕的感情推波助澜。 她不会例外。 ——而世界将为她例外。 “放肆!” 崔恕的怒喝突然炸响在院中,两个丫鬟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手中扫帚掉落,撞得青砖“当啷”一声。 我侧目望去,见本该待在房里的崔恕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换了身绛色的官府,显然是要入宫去。 阳光照不亮他眼下的阴影,唯独深蓝的蟒袍衬得他脸色铁青。 “你二人,自己下去掌嘴二十!” 他脚踩过阶前落花,毫不容情,“本王最恨乱嚼舌根之人!” 我看出他的愤怒,也知他此言并非借口。 只是我不确定,他此刻的暴怒,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柴房里那个像我的影子? 从寝殿到大门,本是不需要路过柴房的。 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心知肚明。 可崔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现在这里。 我静静的看着他,却忽然见他唇齿开合,对着我在的方向低语,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存在的人。 “栀栀,我不过是来亲眼瞧瞧她的惨状。” 崔恕喉结滚动。 我只当听不见。 何必说给我听呢? 他只要能说服自己便好了。 柴房近在咫尺,霉味混着血腥气从门缝渗出。 崔恕皱眉,手指覆上门环。 “吱呀——” 房门大开的刹那,斜射进来的天光如刀,硬生生将林枝枝惨白的脸割裂成阴阳两半。 唯独她的嘴唇艳红,好似抹了胭脂。 这许是她唇瓣上干裂的血痕吧。 你们看。 这就是女主角。 连苦难都偏爱她。 “林枝枝?” 崔恕瞳孔骤缩,轻声叫她。 可林枝枝只是一动不动的靠在草垛上。 “你装死?” 他踢开脚边打翻的陶碗,碎瓷片擦着林枝枝的耳廓飞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 崔恕的尾音突兀的梗在喉间。 此时此刻,我和他都看到了。 林枝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烧得嫣红的眼尾沁出泪珠。 她睁开眼,泪水便滚落而下,悬在下巴尖上,将落未落。 她张着嘴,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崔恕猛的冲上前来。 “说话!” 他揪住林枝枝衣领,突然抬高声音,“你学栀栀的样子给谁看——” 然而,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如火,崔恕的话音瞬间收束。 这个温度,这个虚弱无力的触感…… 当真都和从前生病的我并无二致。 “王、王爷……求您给我些能下咽的吃的……” 林枝枝破碎的气音惊醒了他。 崔恕像被火舌燎到般缩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不小心撞到挂着农具的木架。 哗啦啦的声响吵得人心神不宁。 他余光扫到地上的一把干小米,柴房的角落,一只绿眼睛的老鼠正虎视眈眈。 这一切都是惠姑姑的手笔。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挣扎着爬向他去,只不过没爬多远,便面朝下栽倒在地。 我听见崔恕无力的狡辩。 “你这欲擒故纵的手段,的确要比青楼的妓子高明……” “醒醒,别在本王面前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崔恕冷哼一声,随后矮下身去拽林枝枝的肩膀。 可他摸到的,却只有满手的脓血。 “林枝枝……本王命你睁开眼睛!” 素衣“刺啦”一声被撕裂,露出林枝枝背上交错纵横的鞭痕,其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发黑,黄绿的脓液混着血水,正顺着脊椎缓缓下淌。 崔恕目眦欲裂,那表情与他见我死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快去传太医!现在!立刻!” 这声怒吼惊起了满室的细尘,当十三带着人敢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崔恕跪在地上,徒劳的用衣袖擦拭林枝枝背上伤口的模样。 “林枝枝,栀栀的债你还没还完,你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第13章 崔恕想为林枝枝撑腰 连续两日被宁王府急召,经验老道如刘太医,立刻就察觉出事情不妙。 所以,这次来府,他特意带了验毒的银具。 “——不是中毒。” 银刀刮过林枝枝背后的腐肉,带起黏腻的声响,刘太医刚想松口气,却又在扒开她口腔的时候双手一抖。 满口鲜血烂疮。 满室皆惊,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回王爷,”刘太医忙道,“林姑娘并未中毒,但舌苔白厚,很明显是毒火攻心之症,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上火。” 崔恕挑眉。 “她,上火?” 刘太医谨慎拱手:“正是……依微臣看来,林姑娘至少服用了五钱以上的人参,而且,是经过黄酒泡制的老参……可,昨夜微臣只为林姑娘开了三钱的人参啊……” 刘太医欲言又止。 顿时,柴房里气氛肃穆一片。 崔恕背光站着,袖口和扳指上全是林枝枝干涸的血渍。 我只看了他的脸一眼,便瞥开视线。 他脸色难看至极。 那表情太过复杂,以至于我根本读不懂半分,也不敢解读。 曾几何时,我与他一直都是世人口中的少年夫妻老来伴,自成一段佳话。 却从未想过,我们俩也有相看两厌的一天。 我厌他为另一个女人动摇。 他厌我的脸总浮现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果然。 爱恨一体,永世不离。 我忍住不再多想。 好在,惠姑姑终于来了。 她是最后一个赶到柴房的,却不慌不忙,端的是副宫廷掌事的气派。 我看到银朱跟在她身后,手持银盘,上面摆着一杯热茶。 “王爷,”惠姑姑淡淡开口,“您伤势未愈,现在正是该喝参茶的时间。” 说着,她便捧起茶碗,递给崔恕。 可崔恕没接。 他站在原地,只丢出两个字。 “解释。” 惠姑姑捧茶的双手纹丝未动。 而我清楚的瞧见,就连她脸上平静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崔恕唇角渐渐绷紧了。 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被欺瞒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然而,就在此时,草席上飘来的抽泣声却截断了他翻涌的怒意。 “回王爷,是我偷喝了惠姑姑煎给您的参茶。” 室内血腥气突然凝滞。 林枝枝抬了抬手,似乎是想去勾崔恕的衣角,可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她绽开一个惨笑,溃烂的唇瓣再次渗出鲜血。 “昨夜,我看到有丫鬟将您喝剩的参茶撤下,泼在了柴房的墙根外头……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这样倒掉岂不可惜,所以就……” 说着说着,她喉咙一哽。 这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的她,每说半句话就要吞一口血沫,所以喉间发出的声音早变成了幼猫般的呜咽,好不可怜。 “都是我。” “都是我自轻自贱。” “惠姑姑她……她待我很好,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话音刚落。 崔恕眉心再次紧锁。 “那你嘴里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他眼神上下打量林枝枝,挥散不去。 然后,在他无比专注的注视下,林枝枝终于露出一个苦笑。 她指了指墙角的钱袋。 “我怕有人偷钱,所以便将王爷赏的铜钱都含在了嘴里。” “至于伤口恶化——是因为我从小没吃过精米,看到院里有人拿小米喂鹦鹉,就……就忍不住抓了两把生嚼……” “所以,王爷不必动怒,更不要为了我迁怒他人。” “今日所有事情,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飘在崔恕的肩头,想从他的角度好好的看看林枝枝。 但是,很可惜。 我做不到。 我只感到心情沉重。 惠姑姑暗害她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吃下诸般苦果,其中滋味更是旁人根本不能承受的。 可她却是一笑了之,甚至为了保下仇人,低三下四的自泼脏水。 这便是女主角吗? 或者说,这便是书中剧情对我的惩罚吗? 它一定也知道我的痛苦和不平,所以,它要让我看清自己—— 面对这朵高洁无暇的栀子花,死去的我简直就是一片灰尘。 碍眼,却又微不足道。 并且在消失之后,无人在意。 “够了!” 崔恕突然斥道。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捏住林枝枝的下巴,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 “你以为装可怜,本王就会对你心软了?” 林枝枝虚弱的在他手中挣扎,两手爬上他手腕,反复抓挠,却轻如猫爪。 “不……” “不要……” “放开我……” “你不是自甘下贱吗?怎么又装清高?”崔恕冷笑一声,却依言狠狠将她摔回草席,“惠姑姑——” “在。” “将府里去年剩下的陈米都拿给林姑娘,切莫怠慢了她!” “是。” 最后的最后,崔恕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既然她天生下贱,爱吃别人嘴里剩下的残渣,那本王这回,就让她好好吃个够!” 崔恕的愤怒很没道理。 其实,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看得出来,是他要搓磨林枝枝的,如今林枝枝下场凄惨,他本该满意。 但是男女主角的感情没有道理。 他可以随时恨她,也可以随时变得在乎她。 就像刚才那般。 我猜,崔恕大约当真是怕林枝枝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紧张。 又或许是他从林枝枝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他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也明白崔恕愤然转身离去的原因。 他并不是在逃离林枝枝。 他其实,是在逃离死去的我。 随着崔恕的离去,柴房里的人群也陆续离开。 午时已过,太阳毒辣,蒸得柴房里既干又热,可惠姑姑站在门前,影子却冰冷如鬼影。 “何苦替老身遮掩?”她不动声色道,“林姑娘莫不是以为,凭你的这些施舍和示好,我便会感激于你?” 林枝枝剧烈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淡笑着说道: “惠姑姑,我不恨你。” “我知道姑姑对王妃一片忠心,所以我不忍姑姑为难。只要能让姑姑解气,哪怕打我骂我都使得。” “所以,惠姑姑,我真的不恨你。” “我原谅你。” 第14章 太后盯上了林枝枝 在被日光照白的灰尘里,我看到惠姑姑的表情突然松动。 她紧盯着林枝枝,脸上冰冷的面具渐渐碎裂。 难道女主角的力量竟如此之大,这么快就要感化反派,收为己用了? 我心里有一点恶毒的难过。 爱着我也记着我的人,马上又少一个。 但。 沉默良久后,惠姑姑却轻笑出声。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从冷笑变成狂笑,最后又如铡刀落地,戛然而止。 林枝枝不寒而栗的往后缩了缩。 “惠、惠姑姑……请问您在笑什么?” “笑什么?” 惠姑姑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的俯视林枝枝。 “我在笑林姑娘虽然出身低微,性子却十分傲慢。” 此话一出,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没有……我是当真心疼姑姑和王爷的。你们都是深爱王妃娘娘的人,我不忍心两位为了我反目!” 林枝枝声音坚定,只是越说越委屈,眼里很快蓄起两汪热泪。 可惠姑姑见了,却只是嘲讽。 “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怎么忍着不哭?” “难不成是想跑到王爷的面前哭,好让他瞧瞧你这缠绵病榻的可怜模样?” 林枝枝用力摇摇头,“惠姑姑,我绝对不是媚上欺下之人!” “——那你就是个惺惺作态的晦气玩意儿!” 惠姑姑猛然吼道! 此刻的她,彻底放下了宫廷掌事的从容气度,终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就连我也被她吓了一跳。 我是由惠姑姑和皇祖母一起带大的,惠姑姑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听说,她十四岁便进了宫,悠悠几十载,先后辅佐过好几位后妃,最后助我祖母登上太后之位。 她从不失态,却因为我,露出话本里最惹人生厌的恶毒嘴脸。 “我何须你这贱人的原谅!”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你们欠王妃的一条命尚且还没还来,又哪来的脸面向我们施舍原谅!” 林枝枝身子陡的一滞。 她的脸很红。 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羞愧。 惠姑姑的一番话,无疑刺中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毋庸置疑,她肯定不是惠姑姑口中的阴险之人,善于利用自己的软弱大做文章。 她是女主角,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好人。 她坚强、博爱、包容、纯洁,她的作风是以德报怨,是受委屈而不辩解,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而正因为这样,眼下,她才会如此难堪。 难堪,并且狼狈。 我看她蠕动着嘴唇,眼眶越来越红。 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惠姑姑眼神冰冷。 “我绝不会原谅你。” 柴房门再次关闭。 我飘在小窗的位置,看看林枝枝,又看看惠姑姑。 她们都有各自的苦衷。 但总有一天,她们都会从苦海中上岸。 林枝枝的岸是崔恕,而惠姑姑的岸却是林枝枝。 只有我。 我已沉入苦海,再无生路。 …… 日头高升,又倾斜。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朱红的宫墙被太阳晒成橘红色,慈宁宫里,佛龛前皇祖母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太后娘娘,刘太医说过,您最近要多休息,佛祖在上,心诚则灵。” 徐嬷嬷在旁劝道,皇祖母手里的蜜蜡佛珠就一顿。 “不急。” 她声音苍老悲伤,无限哀痛,“恕儿说今日要进宫来见哀家,这孩子最是守时,定是有事耽误了,哀家能等。” 皇祖母面前,黄金佛像光芒万丈,仿佛还是五年前的春夕。 那天,一向不信神佛的崔恕,居然跑来慈宁宫,红着耳尖向佛祖上了炷香。 当时我见他动作笨拙,便上前教导。 “恕哥哥,香不能握在手里,而是要细细的捏在指尖,就像这样……” 然而,手指相触的瞬间,我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跳开。 他茫然的抬头看我,却在看清我脸色之后,同我一起红了脸。 然后,皇祖母就来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恕儿,求神拜佛,讲究心诚则灵。” “你今日心神不宁,明日再来。” 崔恕语滞,带着些丧气。 “是……” 可皇祖母又说,“日日敬拜,也是心诚,你可记住了?” 皇祖母怜我,也疼爱崔恕。 她看我们,既是在看子孙,也是在看一对璧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今日,她抄经念佛,不断许愿我能安心往生,崔恕能平安余生。 谁知,徐嬷嬷却忽然道:“太后娘娘,王爷今日大约是来不成了。刚刚宫门来了消息,说是宁王府接连两天宣了刘太医过去……” “可是恕儿身子不爽利?” 佛珠的声音顿时乱了。 皇祖母焦急想要起身,徐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太后娘娘放心,王爷身子好着呢。” 徐嬷嬷安慰道,随后讳莫如深的说:“奴才听说,王爷急召太医,似乎是……似乎是为了个姑娘。” 皇祖母眼睛骤然睁大。 “满口胡言!” 她气得脸色涨红,胸前重重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恕儿和栀栀伉俪情深,如今栀栀尸骨未寒,恕儿怎可能与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有染!” 皇祖母年迈,以前太医时常叮嘱我,照顾老人,最忌讳大悲大喜。 从前,尚有我陪在她身边,逗她笑,陪她散步。 可如今,偌大的慈宁宫里,只有她悲痛的声音无限回荡。 “到底是哪些奴才在乱嚼舌根子,哀家断断不许他们抹黑恕儿!” “栀栀走了,恕儿远比我这老骨头心痛,恐怕只恨不得随她一起去了,哀家绝不会纵容那些刁奴……” 皇祖母,不是的,不会的。 ——此时此刻,倘若我听到皇祖母的话,我一定会这么想。 没有人抹黑崔恕。 他也没有心痛欲绝到想随我赴死。 我每天都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偶尔怀念我,又从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怀念我。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也许,日子越久,崔恕对我的爱,就越会变得微乎其微。 我有好多话想对皇祖母说,却好像没什么话想对崔恕说了。 太阳西斜。 就快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 徐嬷嬷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千真万确。刘太医给宁王府开了两副玉蟾膏,那可是宫中女子用的美容祛疤之物,王爷一个男人,哪里用得上?” 蜜蜡佛珠冷然坠地,哗啦啦摔得四散。 皇祖母想起我出嫁那日,崔恕当天又来慈宁宫上了一柱香。 “菩萨在上。” “从今往后,无论什么神仙来了,崔恕都不皈依。” “我只皈依她。” 无数画面重叠,皇祖母潸然泪下。 她指向宫门的方向,突然颤声道: “给哀家查!” “哀家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来了,居然将我的恕儿迷惑至此!” 第15章 崔恕包庇林枝枝 时间过得很快。 经过又一夜的休息,林枝枝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 我前半夜曾去看过她一眼,当时柴房里多了一床破铺盖,也不知是谁的意思。 可能是崔恕吧。 我想。 毕竟,惠姑姑肯定是不会对林枝枝有好脸色的,而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是林枝枝的男主角。 他的恨,会在剧情操控下,被控制的刚刚好。 点到即止的恨,再加上昙花一现的关心,两者合二为一,就变成爱情。 这样的爱情坚不可摧,因为足够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不像我和他。 从前的我们爱得太平淡了,而太平淡的东西,往往容易看过就忘。 所以,后半夜,我来到了崔恕的窗前。 他在给皇祖母写信。 我飘到他身边,见信中内容,正是解释白天之事。 他说自己失约,是因为肋骨伤势恶化。 他半句都没提及林枝枝。 烛光微亮,烛芯渐凉。 落笔后,他没有去睡,而是在桌前静坐。 我陪他一起坐着,心里默默帮他找好了所有借口来安慰自己。 崔恕不提林枝枝,也不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或许,他是为了皇祖母呢? 皇祖母年事已高,如果她知道崔恕急召太医是为我的仇人之姐救命,又会对他作何想法? 他没法向一个老人交代他的复仇大计。 他一定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 真不公平。 和主角相比,配角的人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像我,哪怕是死了,也得围着崔恕转。 天马上就要亮了。 崔恕一直不睡,我担心他的身体。 白天的事情不少,他不仅要接待上门悼念的宾客,再过几天,还要着手准备给我下葬。 可我只是一个魂魄,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法“鬼吹灯”,逼他去睡。 我不忍心再看他憔悴的脸,只好逃避,打算飞去外面等天明。 谁知,就在我刚刚越过窗棂的时候,崔恕却无端开口了。 “栀栀,”他声音沙哑,“我好困。” 困就去睡! 我张开嘴,用尽全力很大声的对他说话,可四下里依然安静如初。 ……我想我也犯傻了。 我是鬼,人鬼殊途。 崔恕看不见我,更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然而。 在朦胧不清的光晕里,烛火混着莹莹的西沉月色,我却看到崔恕正冲着我笑。 不—— 他怎么可能对我笑,他应该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在笑。 然后,他又说: “可是,栀栀。” “我怕我睡着了,梦里没有你。” “也怕我睡醒了,你却没有醒。” “栀栀。” “我真的,好困。” 崔恕的话让我魂魄战栗。 我分不清这是剧情的安排,还是他对我真实的爱。 每本爱情故事的男主角都必须深情。 但他可以先对我深情,再对林枝枝深情。 我眼眶发酸,不敢细想。 此时此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是个鬼而庆幸。 我飞得很快,一下子就飞上树梢,坐在宁王府最高的地方。 太阳东升西落,世上有循环法则。 我看到天刚蒙蒙亮,一个丫鬟就踢开柴房的门。 她劈头盖脸就丢给林枝枝一把扫把,说:“给你!还不快去扫地!扫不完不准吃饭!” 林枝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睁开眼。 “好,就来……” 小丫鬟竖着眉毛走了。 林枝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她脚上的背上的鞭伤依然很痛,但好在脓水止住了,多亏了刘太医开的玉蟾膏十分有效。 我见她脸上时不时流露出隐忍的小表情,却还是利落的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院中扫地。 今日府里宾客众多,大部分人都被惠姑姑派去前院忙活了,后院便显得有些空旷。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枝枝!起床!” “枝枝!吃饭!” 四下无人,林枝枝奇怪的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却看到屋檐下的鎏金鸟笼。 那是崔恕送给我的小鹦鹉,名叫雪衣娘。 无论春夏秋冬,它天天都在尽职尽责的叫我起床,催我吃饭。 我有点难过。 今天大家都很忙,便忘了它。 林枝枝是发现它的唯一一人,我希望她能帮我喂喂它。 她心底善良,一定会帮我如愿。 她果然凑了上去。 鸟笼里,雪衣娘的食盒早已空了大半,只剩下些空谷壳子,雪衣娘翻翻找找不见食物的踪迹,叫声便愈发急促。 “栀栀!吃饭!” “栀栀!起床!” 林枝枝听了,立刻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是在叫我吗?” 她将受伤的手指伸入笼中,想摸摸绒呼呼的雪衣娘。 可回应她的,却是雪衣娘的重重一啄。 “栀栀!吃饭!” 林枝枝“嘶”了一声,“好痛……” 然而,话虽如此,我却并未从她脸上看出抱怨的神色。 她依然微笑,然后道:“真可怜,原来你也很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拿吃的回来。” 林枝枝口中吃的,是崔恕昨天“赏”给她的陈米。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府中储存不当剩下的小米,其中半数已经发霉。 霉米有毒,误食可能会死,可民生艰苦,不少穷人百姓哪怕是霉米也吃。 所以,我并没有在冬天丢掉这些小米,而是想开春后再设法处理掉。 谁知,我还没活到那天,人就死了。 可现在。 我看到林枝枝正小心翼翼的从袖中筛出一小把小米。 ——那是她从霉米里面一粒粒挑出来的、尚且完好的小米。 我还发现她的指尖十分红润。 她手上本就有伤,想来,应是挑米的时候再次磨红的。 我不由得有些感动。 我与她,分明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 她生我死,血海深仇。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帮我完成了连崔恕都无法实现的小小心愿。 “慢些吃,”林枝枝笑了笑,“不够还有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伸手,想摸摸雪衣娘的翎羽。 然而,雪衣娘毫不领情,忽然扑棱着翅膀尖叫飞开,利爪一下子抓伤林枝枝手背,惊得她踉跄后退,却撞进一个药香氤氲的怀抱。 第16章 她好像闯进了他的心扉 “谁准你碰它的?” 崔恕的声音如初春冷风,裹挟寒意忽来。 我和林枝枝都闻声一颤。 她笑容瞬间消失,慌忙伏地叩首,后背鞭痕因动作幅度太大而裂开细缝,隔衣渗出鲜血。 这是他们第几次面对面了? 我数不清。 但这或许是离开灵堂也离开柴房之后,崔恕第一次为林枝枝驻足。 日光下,少女薄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美丽却脆弱。 这是所有男人见了都会为她产生保护欲的一幕。 可崔恕对她,却只是冷眼相对。 “本王问你,谁准你碰它的?” 林枝枝忽然仰起脸,字字恳切:“是它在叫我……” 崔恕顿时冷笑一声。 “林枝枝,你可真是个撒谎的好手。雪衣娘根本不认得你,又怎么可能叫你?” “我没有撒谎,它刚刚真的在叫我的名字!它说‘枝枝,吃饭,枝枝,起床’……它刚刚真的是在叫我!” 林枝枝努力辩解,可在崔恕轻蔑的目光中,她的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 “……我明白了。” 她的嘴角不自然的僵住,“是我会错意了。雪衣娘叫的……其实是王妃的闺名吧。” 崔恕轻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此时此刻,我又成了他们的特登席观众,看他们一个恶言恶语,一个受尽委屈。 “雪衣娘每日早晚都会叫上三次,在本王上朝后提醒栀栀起床吃饭。” “鹦鹉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它认了栀栀,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来了,都不会再变。” “更何况……” 说到这,崔恕就话音一转。 “是你这般下作之人。” 林枝枝瞳孔摇颤。 她咬了咬唇,脸侧酒窝若隐若现。 我本以为,她会隐忍含泪。 想必崔恕也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 春光下,林枝枝的万千委屈,竟都化作一个灿烂笑容,赫然刺痛崔恕双眼。 “真是太好了,雪衣娘是王妃养的鹦鹉。” 她说,“——那今日我有幸喂食雪衣娘,也算是向王妃赎了半分罪过吧。” 霎那间,满园落花飞舞。 那原本是林枝枝将要扫去的残花,却在此时纷飞,成就她闯入崔恕的心。 我转过头去,看着院中,发现自己闻不到花香。 我不再看林枝枝的笑脸,也不看崔恕落跑般的背影。 我只看飞花再次坠落,一如往日深情,终将成空。 …… 之后,整整一天,林枝枝和崔恕互相再没打过照面。 林枝枝老老实实在后院扫地,崔恕则是在前院会客。 虽说这是我的白事,可宾客之中真正悲痛的却并没有几个。 崔恕身为皇子,位高权重,又有继位之能,打他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这其中,既有想害他的,也有想巴结他的。 有人暗中观察崔恕言行,想以“宁王沉迷儿女情长,不堪继承大统”之名参他一本。 有人在灵堂窥视我容貌,想趁机塞几个美人进府,好乘上宁王府这条大船。 诸多势力盘根错节,一天下来,崔恕早已身心俱疲。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步伐不稳,几次险些摔倒,好在有十三在侧,他才平安回到后院歇下。 “王爷,”夜风里,十三的声音满是担忧,“您昨夜又没合眼。” 崔恕摆摆手,“本王不困。” “可您已经几日不眠不休了,甚至连饭也不吃!”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十三眉心紧锁,忽然两膝点地跪下,重重磕头。 “王爷,您可知,当年您南下治水时,临行前王妃娘娘曾亲自跪下求属下,让我千万护好您!” 话音至此。 十三再度抬头。 我见他额角渗出点点鲜血。 “从那天起,十三便立誓决不食言!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也在所不惜!而如今王妃去了——” 他欲言又止。 崔恕无比挣扎的闭了闭眼。 最终,半天过去,他才说:“十三,宣人,传晚膳来吧。” 十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然而,这样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崔恕的声音便再次打断了他。 “十三。” “属下在。” “你听,这院子里是不是太静了些?” 崔恕问道。 十三皱眉,刚想回话,脸色却忽然一变。 “……是雪衣娘!” “现在已至晚膳,可雪衣娘却并没有叫!” “它本该在此时叫王妃娘娘用饭的!” …… 暮色四合时,林枝枝刚刚扫完全院的青砖。 她饿了一整天,正准备去后厨捡些剩饭吃,却在半路被几个丫鬟强扭着双手拖走了。 她很快便被押到崔恕面前。 “不知我又犯了什么错,让王爷审犯人似的将我押过来!” 说话间,她背上鲜血再次润湿衣料。 我飘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觉得讽刺。 屋檐下,崔恕面色青白,周身寒意比怒气更甚。 十三从他身侧走出,将手里的鎏金鸟笼提到林枝枝眼前。 “林姑娘,你今天可是喂过雪衣娘?” 林枝枝点点头:“我看大家都在忙,没人喂它,就顺手给它喂了些吃的……我没乱喂的,它当时活蹦乱跳的,还啄我呢……” 说着说着,她目光移动。 ——却只看见笼子里雪衣娘一动不动的尸体。 林枝枝脸色一白。 “怎么会!” 她一把抢过鸟笼,雪衣娘轻飘飘的尸体便顺着她的方向滚来。 “它白天还好好的!” “那林姑娘喂了它什么?” 林枝枝咬咬嘴唇,轻声嗫嚅:“我喂了它一些小米……” “啪!” ——伴着一声刺耳的声响,一只小食盒猛的在林枝枝脚下砸得四分五裂。 她错愕的抬头,就瞧见崔恕嘴唇开合,牙齿几乎咬碎。 “你竟敢拿你那些发了霉的脏东西喂雪衣娘!” 崔恕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失血,“你可知栀栀有多疼爱雪衣娘,每日都以何饲它!?” “我没有——我有把发了霉的小米挑出去,更何况……更何况发了霉的小米也是可以吃的!” “只有你这样的下贱之人才会吃发霉小米!” 说到这,崔恕猛的抬手,似乎一个巴掌立刻就会落下。 可林枝枝见了,非但不怕,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我听到她用比崔恕更大的声音吼道: “我是下贱之人不假!王爷可知我们贱民如何活命?我们吃观音土啃树皮时,王爷的鸟儿却在黄金笼子里啄玉粒!” 第17章 两个可怜人互舔伤口 林枝枝的反驳掷地有声。 崔恕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此刻,满园春意肃杀,隐隐透着死气。 我贴在雪衣娘的笼子边上,晚风吹起它一片羽毛,穿过我的灵体。 我数着数。 一。 二。 三。 崔恕的手,最终轻轻垂下。 我觉得他大约是被林枝枝说服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累了。 但他更有可能,是对林枝枝选择了纵容。 纵容是溺爱的开始。 这是迟早的事情。 可我没想到,林枝枝却不依不饶。 我头一次见她如此激动。 “王爷说的对,天下众生,的确分高低贵贱,但您难道以为,住着明亮的宫殿,穿着华贵的衣服,就是高人一等了吗?” 听到这,不待崔恕有所反应,十三便赶忙上前拉她。 “林姑娘,王爷已经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你别再说了。” 可林枝枝却一把挥开他的手。 “不!我偏要说!” 她紧盯着崔恕,目光灼灼。 “王妃在城中施粥的时候曾经说过,‘人命不分贵贱’,而王爷日日对着王妃的灵位说相思,怎么连她半分慈悲都学不会!” 我眉心一跳。 旁边十三的抽气声也冷得不能再冷。 林枝枝的一番话,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倘若换作旁人,恐怕崔恕早就将人拖下去砍了。 可林枝枝是女主角。 她是不一样的。 她的话会变成一把匕首,深深刺进崔恕的心房。 那个曾经只装着我一人的地方,会血淋淋的向她敞开。 然后她会走进去,再住进去,重新修好那间房子。 对此,我深信不疑。 所以我转过头,就看见崔恕缓缓眯起眼,目光森寒。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十三肩膀一颤。 “王爷,属下这就将林姑娘带下去……” “不,让她接着说,”崔恕紧咬着牙,“我看林姑娘倒是对王妃颇为了解。” 面对崔恕难得的耐心,林枝枝不卑不亢,又道:“我知道王爷憎我厌我,可王爷知不知道王妃以前是如何待我的?” “她根本不认识我,却在施粥时见我瘦弱便多舀一勺肉汤给我,见我在路边多看了一眼书摊,便会上前将书买下来送我。” “王妃做的这一切,我想王爷根本不会懂。” “因为王爷你,只是个无心无爱的可怜虫罢了。” 话音刚落。 我看到林枝枝涨红了一张小脸,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此刻,她像这死气沉沉的庭院里的唯一活物。 她打破了我与崔恕爱情的死水。 也彻彻底底的打破了我们的爱情。 崔恕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视线上移。 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而是在干枯的哭泣。 “所以呢?” “你是想告诉我,我的栀栀有多么善良高贵,而我却是个恶毒卑微的可怜虫,根本配不上她?” 林枝枝一顿,没有接话。 可崔恕这回是真的在笑。 我见他扶着廊柱,身体渐渐佝偻。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 断裂的肋骨让他连呼吸都疼痛。 更何况,他现在是笑着撕开伤口。 林枝枝察觉到他的异常,向前伸手,却又犹豫着缩回。 “林枝枝,你能言善辩,那我便想问问你。” “既然我的栀栀那么好,为什么死掉的人却是她,而不是我,更不是你弟弟林宗耀?” 林枝枝忽然哽住。 她身子一晃,欲言又止。 “我……” 崔恕冷冷打断她,“——你也配提栀栀的慈悲。” 林枝枝脸色惨白。 我站得离她很近,便听见她的轻声呢喃。 “我弟弟已经知错了,他会改的,他只是被爹和娘惯坏了而已,我也会替他赎罪的……” “怎么赎罪?就像今天这样,又毒死栀栀的雪衣娘?” 崔恕嗤笑道,“林枝枝,你也是个可怜虫。” 朱漆廊柱飘下片片碎漆。 崔恕拿开手,指尖隐隐带着血迹。 “十三。” “属下在。” “将雪衣娘好生安葬。” “……是。” 他转身欲走。 谁知,林枝枝却忽然叫住他。 “王爷,对不起,我……” “——你该死,”崔恕头也不回的说,“你和你弟弟一样,都该死。” 林枝枝身子轻颤。 崔恕又添了一句。 “我也该死。” “因为我杀不了你们。” 夕阳西下。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散。 我站在庭院的正中间,看着这满院狼藉。 崔恕走了。 我的少年郎啊。 经此一遭,他的心终于被林枝枝生生刺出一个裂口。 可他不能拔掉这把名为林枝枝的匕首。 因为那会血流不止,会死。 没人不怕死,他也一样。 他对我的爱,远不足以支撑他随我赴死。 而林枝枝鲜活的生命,很快便会让他心生向往。 真好。 爱是双向奔赴。 而不是生离死别。 所以,现在我眼前的林枝枝,也和他一样失魂落魄。 十三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姑娘,这次是你过分了。” 林枝枝回过神来,“我不是故意……” 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我偏过头,看着她苍白的辩解。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王妃的好……可我弟弟,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十三摇摇头,怜悯的看着她。 “林姑娘,你和我家王爷一样,都是可怜人。” “既然两位同命相连,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说到这,他便提着鸟笼走向花池。 林枝枝连忙追了上去。 “十三公子,你这是要去……” “王爷命我将雪衣娘安葬,”他指指缀满花苞的栀子花丛,“林姑娘若没什么事做,不如上前替我搭把手。” 林枝枝感激的看了十三一眼,很快取来了锄头。 天色渐暗,黄土一泼一泼的盖在雪衣娘的身上,这雪白的小家伙便也像落花一般,消失不见。 我有些难过,却又心想,雪衣娘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变成魂魄呢? 这样它就可以有陪着我了。 不,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但凡是与我有所关联的东西,总会被剧情慢慢抹去的。 我想他们好好的活着。 哪怕,其中代价是我被世界彻底遗忘。 因为我知道,与我相关的配角都会成为林枝枝的垫脚石。 就像现在,雪衣娘死了,林枝枝双手合十,向它祭拜。 紧接着,片刻的安静过后。 她就对十三说道:“十三公子,我想向王爷道歉,你能帮帮我吗?” 第18章 林枝枝向崔恕道歉 听到这话,十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跟随崔恕多年,一向清楚崔恕的性子。 崔恕爱我如命,断不容许旁人拿我做文章。 而林枝枝刚才的举动,无疑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现在崔恕不追究,一半是因为身心俱疲,另一半原因,则是又想起我,伤怀不已。 身为崔恕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十三本不该答应林枝枝的。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林枝枝清澈的眼眸,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摇头浅笑。 这一点都不奇怪。 十三当然不会知道,但是我却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拒绝林枝枝。 就算是崔恕也不可以。 她是全书的女主角,整个世界都会围着她转。 无论旁人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为她铺路。 所以,鬼使神差的,十三听到自己张开了嘴,说: “本来王爷刚才是要用晚膳的,可是因为雪衣娘的事情耽误了。” “王爷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他身子一定受不住的。” 林枝枝眼睛一亮。 “多谢十三公子!” 晚风里,我见林枝枝匆匆忙忙的跑向后厨。 她脚底的燎泡还在,背上的鞭伤没好。 明明她每走一步、每动一下,都该痛彻心扉。 可她却依然满心欢喜的走进了厨房。 油灯亮起,照亮一室炉灶。 一时间,我和林枝枝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这厨房,未必也…… 太空了吧。 但,我和她都明白。 这是府里下人们给她的下马威。 林枝枝白天做活来不及吃饭,晚上做完活却吃不上饭。 他们是故意藏起蔬菜鱼肉的,为的就是让林枝枝饿肚子。 好在,大米白面都储存在大缸里,很难挪动,只要这些粮食还在,以林枝枝的厨艺,就一定有办法做些吃的出来。 我静静的望着灯下林枝枝忙碌的背影。 她很快煮好一锅白面,因为没有配菜,所以端出来的就只是一碗白面。 她的样子有点寒酸,也有点可爱。 我想,等下她敲响崔恕的房门时,崔恕一定不会拒绝的。 因为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我记得清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所以,当崔恕打开门,怔怔的看着林枝枝手中的白面时,我根本不觉得意外。 “怎么是你……” “我听说王爷还没用膳,所以特意煮了面来。” 林枝枝诚恳的说。 “王爷,哪怕您再恨我,也得先养好了自己的身体,才好折磨我。” 崔恕微微皱眉,有些语滞。 林枝枝就轻松一笑,带着自嘲的意思。 “不是吗?” “……把吃的放下吧。” 林枝枝显然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她顿了顿,走进崔恕的房间,把面放下,随后转身。 可崔恕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林枝枝,你别以为本王这是接纳你了。” “我这样做,是因为栀栀。” 是了。 ——我第一次给崔恕做吃的,做的就是一碗白面。 那年是他生辰,我听宫人说,生辰要吃长寿面,图个好兆头,于是溜进慈宁宫的小厨房,摸黑为他煮了碗面。 那碗面很简单。 面是我亲手和面擀的,硬邦邦的,也没有浇头和配菜,因为我根本不会热油炒菜。 那天夜里,崔恕躲在慈宁宫的墙下,默默吃面,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是嫌我煮的面难吃,让他不必勉强,便要收回碗筷。 可崔恕却一下子躲开。 月光下,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然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面好吃。” 他说。 “但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间断。” “我怕中途面断了,辜负了栀栀的心意。” 我和他瞬间破功。 他笑了笑,叫我一起吃面。 可那碗面实在是太难吃了,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不小心吃断了一根面。 也许,这也为我注定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回忆中断。 我看着崔恕低头吃着林枝枝煮给他的白面,良久无言。 这一幕太过安静和谐,以至于让我怀疑,几个时辰前,他们红着眼互相对峙的场景都是假象。 林枝枝忽然开口。 “王爷,刚才是我不对。” 崔恕握着筷子的手顿时一滞。 他没有说话。 林枝枝又道,“我不该那样说您……但,雪衣娘的事,的确不是我有意为之。” 我听见崔恕冷淡的笑了一声。 “是不是故意,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不是故意,雪衣娘也回不来了。” “哪怕是故意,我也不能杀你们偿命。” “不是吗?”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林枝枝脸色微变。 她知道崔恕其实是在说我。 只有这点,她无法反驳。 热气腾腾的面汤逐渐冷掉。 崔恕木着脸放下碗。 “退下吧。” 林枝枝挣扎片刻,最后轻轻点头。 “……是。” 接过碗时,她眼睛不自主的扫过崔恕满桌公文。 凌乱的纸张四处铺开,却只有一支白玉簪子好好的摆在案前。 任谁都看得出来,崔恕十分爱惜这只珠钗。 我敏锐的发现,林枝枝的头不自然的歪了一下。 月光倾进窗户。 莹白的光芒正好照亮她头上的发簪。 那是她之前捡走的、我闲暇时刻着玩的小东西。 只不过,这两只发钗材质上虽然有天壤之别,外形上却很是相似。 白玉南珠虽美,却缺乏生气。 枯枝木头不够贵气,却俏皮生动。 恰似我与她。 她最终沉默的离开了。 回到柴房后,林枝枝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卸下发簪,仔细收好。 随后,她缩进破烂的薄被里,低低自语。 “王妃娘娘。” 她突然唤我,让我不由得有些诧异。 可是,在听完她后面的话后,我却不觉得奇怪了。 “原来……爱是诅咒。” “是您让王爷变成这样子的。” “因为您,王爷他……当真变成个可怜人了。” 我微微一笑,想反驳而不能。 她说的不对。 崔恕并不是因为爱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是因为即将爱上你这个女主角,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此时此刻,身为局外人的我,自然比她更懂崔恕的爱。 第19章 林母登门 第二天。 清晨的露珠还凝在檐角,林枝枝便已握着扫帚扫到了月洞门。 我不用睡觉,所以早在院中等她。 现在,每天看着这个坚韧不拔的女主角渐渐融入王府,已成为我的必修功课。 这样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以前我看话本,每当看到女主角左右逢源,便只觉得幸福美满,而每当看到有人欺负她,则会隐隐扼腕。 可现如今,我的感受却和过去的自己天差地别。 果然。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感同身受。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死人的感受。 青石砖上零落的栀子花瓣沾着露水,林枝枝每扫一下,都像在扫一地浸湿的纸钱。 经过花丛时,我见她放下扫把,郑重合眼。 “雪衣娘,我从厨房给你带了吃的。” 她温声道,“这次,是你爱吃的粟米种子。” 说着,她便将那一小把米粒埋进土中。 “叮咚——” 一阵清风拂过,铜壶滴漏突然报晨,林枝枝被这清响惊得一颤,回过头,就瞧见迈过门槛的崔恕。 视线碰撞。 两人俱是一怔。 我率先看出崔恕的不自然。 因为他目光抽离得比林枝枝更快。 他望向屋檐,那里空荡荡的鎏金鸟笼正随风摆动。 他喉结滚动一下,却又立刻咽回想说的话。 林枝枝忽然站得直了些。 经过昨晚之事,她对崔恕有了很大的改观。 男女主间的姻缘就是这么奇妙。 他们既可以为了一条人命互为仇敌,也可以因为一碗白面关系破冰。 林枝枝很快鼓起勇气说道:“王爷,该进早膳了。” 崔恕眉心骤紧。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越过林枝枝,径直穿过回廊。 可林枝枝哪怕被无视也不气馁,反而碎步跟上去。 “王爷,等等……您不能不吃饭,如果您是不喜欢厨子做的菜色,我可以再去为您煮面吃——” 她抱着扫帚,膝盖发颤,却突然被阴影里伸出的一只脚猛的绊倒。 抬起头,惠姑姑冷冰冰的脸正对着她。 “林姑娘,”惠姑姑嗓音拖长,“身为下人,怎能对着主子拉拉扯扯?也亏了这几天王府要为王妃发丧,不宜见血,不然,像姑娘这样的,可是要被拖出去杖毙的。” 话音刚落。 走在前面的崔恕脚步就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扑在地上的林枝枝,动作犹豫。 我以为他会上前扶她。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僵直。 这是我一个人的赌局。 如果崔恕最终扶起林枝枝,我想,从今往后,我便不必再为他黯然神伤了。 因为没必要。 他走出痛苦的速度足够快。 林枝枝带给他的爱也足够多。 可是—— 崔恕并没有这么做。 我看到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 “惠姑姑,管好她。” 他冷冰冰的丢下话走了。 林枝枝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她的嘴角僵了僵,随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惠姑姑,我只是想劝王爷好好吃饭……” 惠姑姑不屑道:“用什么劝?难道是想用美色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王爷吃不惯府中的吃食,才想着去给王爷煮碗面——” “林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这才来我们宁王府几天,就已经端着主人的架子了!” 惠姑姑说话像淬了毒,“王府的厨子都是我们王妃从宫里带来的,自打两位成亲时就在府中了,难道不比你更清楚王爷的口味?” 说到这,惠姑姑看向林枝枝的眼神更加厌恶。 “还不快些爬起来?府外有人找你。” “你若再不去,我便让人将那贱妇打发走了!” 林枝枝立马抬起头,“妇人?” “是个疯疯癫癫的疯妇!”惠姑姑道,“她非说自己女儿嫁了王爷当妾——老身想来想去,府里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好像也只有林姑娘你了!” …… 王府角门。 我飘在气喘吁吁的林枝枝身后,一路上瞧见下人们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刚刚那人就是她老娘?” “正是呢!那疯妇一来就在正门前叫嚣,幸亏没让王爷瞧见,不然冲撞了王妃的丧事,大家都不好交代!”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我视线收回,看到林枝枝面色惨白,仿佛林母是比之前的崔恕还要恐怖的存在。 她很快钻出门去。 “娘!” 林母闻声回头。 “这王府的规矩是谁教的?大门边上那几个侍卫竟敢把我丢到这来!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你娘?” 林母骂骂咧咧的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枝枝神情窘迫。 她连忙向门边洒扫的丫鬟赔笑。 “姑娘别生气,今天我来替你干活。” “——哎哎!”林母一把拉住她,“林枝枝,你如今可是王爷的妾室了,怎么能自降身份和下人混在一起?” 林枝枝急得满头大汗。 她实在是太了解林母的性子了。 她的这对双亲,向来都是人们口中的“泼皮”、“流氓”。 他们既蠢又坏,还自以为是。 倘若现在她如实告诉母亲实情,只怕林母会当场闹起来,让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与崔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 她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林枝枝便支支吾吾的说:“娘,我现在……还只是府里的丫鬟,并没有当上王爷的侍妾。” 林母瞬间变了脸。 “什么!” “你当初可是告诉我和你爹,你能爬上王爷的床,我们才放过你的!” “不然我为什么不将你卖给张员外,还能换些银子好为你弟弟打点关系!” 林母声音又大又尖,林枝枝慌忙捂住她的嘴。 “娘,你别急——” 她紧张的看了看两旁,见四下无人,才贴到林母耳边小声说,“我现在虽然还不是王爷的侍妾,但王爷待我却是极好的,还赏了我几贯钱……” 她把袖子里的荷包塞进林母怀中,“娘,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和爹必须听我的!” “皇家最看重礼节,王爷的意思是,等王妃葬礼结束,再抬我为妾。” “可若是您像今天这样,莽莽撞撞惊扰了王爷,说不定他就不喜欢我了,抬我进房的事情又要拖延……” 我叹了口气。 这些话,都是林枝枝对林母的假意逢迎。 我知道,以她的品性,断断不会做些奴颜媚色的勾当设法爬床。 她和崔恕的爱会很纯洁。 她是开在尘埃里的栀子花。 至于林母—— 自然便是那尘埃了。 “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母从裤腰里掏出个纸包,强塞进林枝枝衣襟。 “你是大姑娘了,要自己想办法抓住男人的心,娘就帮你这一次。”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为娘给你生了个弟弟做靠山——这是你弟弟以前从花柳巷里带回来的媚香散,只要趁热泼在茶中,保准那鳏夫……” 纸包边缘渗出诡异的红色,衬得林枝枝脸色愈发苍白。 林母拍拍她的肩膀。 “我和你爹,坐等你的好消息!” 第20章 林枝枝下毒被抓现行 林母被林枝枝打发走了。 她的到来给林枝枝添了不少麻烦,甚至害她手里的活计又多一件。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很不好意思的向刚才那丫鬟赔罪。 “姑娘,地我帮你扫,你快去休息吧。” 谁知那丫头毫不领情,反而嗤她一声。 “什么叫‘帮’!你娘耽误了我干活,活该你来替我!” 边说着,她还指指屋檐下的水盆。 “都怪你们误事,我还有两盆衣服没洗完!” 林枝枝局促的抠抠手指。 “衣服给我吧,我来洗,”她轻声说,“都怪我,让姑娘为难了。” 太阳将树影照得婆娑,斑驳遮住林枝枝的双眼。 此时此刻,我想我是同情她的。 她的家庭就像是个泥潭,深不见底。 而她,明明想要上浮,却反复沉底。 甚至是林宗耀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心一阵刺痛。 关于这点,我并不想原谅她,却必须原谅她。 因为她也只是个被父母洗脑的可怜人罢了。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本该是世界的中心。 但身为姐姐,她却始终要被弟弟踩在脚下。 不过没关系。 很快,她的前路就会一片光明,崔恕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林枝枝,你听到了吗? 我心说。 那些想拉你下水的恶毒父母,和吸你血的杀人犯弟弟,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总有一天,崔恕会为了你的幸福亲手除掉他们。 而不是为我,报仇雪恨。 …… 扫完角门,林枝枝便坐下来洗衣。 此时,前院来往的宾客渐渐少了些,我坐在林枝枝旁边的空板凳上玩水,就看见银朱忙里偷闲的回了后院。 她一眼就瞧见埋头苦干的林枝枝。 眼下,林枝枝正绞着一件素白中衣,看大小纹样,正是崔恕的。 银朱眉头一皱,顿时有了主意。 这丫头。 我暗自叹气。 她是魏家的家生子,跟着我的时间虽然不长,对我却是忠心耿耿。 她和惠姑姑一样,都是话本里反派恶女的角色。 我看她假惺惺一笑,走上前来。 “林姑娘,你身上伤还未愈,不该做这么重的活,不如我来帮你吧。” 林枝枝警惕的打量她一眼,摇摇头,“多谢银朱姑娘,但是不用了。” “大家以后都在王府当值,你又何必跟我客气?” 假模假样的客套了一番,银朱二话不说就来抢林枝枝面前的水盆。 可林枝枝本就体格娇小,身上又有伤,哪里是银朱的对手,银朱一用力,一整盆皂角水便都被她撞翻了。 顿时,水泼了林枝枝一身,皂角沫溅上她新结的痂,剧痛。 “呀!” ——但这尖叫并不是林枝枝的。 银朱瞪大眼睛,忽然指着林枝枝的胸口叫起来。 “林枝枝,你私藏了什么东西!” 林枝枝面色大变! 她忙从怀里掏出母亲给她的纸包,可里面红色的药粉遇水即化,妖艳粉红瞬间晕染满盆衣衫。 “这是误会!银朱姑娘,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枝枝想要扑上去抢救衣服,却被银朱扭着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快来人啊!” “林枝枝心肠歹毒,想往王爷的湿衣裳里浸毒药!” 下人们很快汇聚过来。 我见林枝枝小脸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件事,她几乎没有辩解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赶到现场。 崔恕的脸色并不好。 惠姑姑察言观色,便在边上当起了他的传话筒。 “你们一个个的,都放肆!” “王妃尸骨未寒,王爷伤心欲绝,如今王府最需要的就是后宅安宁!” “可你们呢,莫不是把老身教的东西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惠姑姑刚说完。 呼啦啦—— 满院下人瞬间跪了一地。 只有银朱膝行而出。 “奴婢不敢烦扰王爷!可是,王爷请看!” 她抖开水盆里一件被染粉的中衣,“这是王爷的贴身衣物,而林枝枝却将此物浸泡在毒水之中,若非奴婢及时发现……” 话毕。 崔恕目光一横,转头看向林枝枝。 “——你自己说。” 林枝枝仰头望着崔恕逆光的身影。 “王爷,这不是毒药。” “那这是什么。” 林枝枝艰难的咬唇,“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做谋害王爷的事!” 崔恕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厌倦。 “那就验,”他说,“把十三叫来。” 我看出崔恕耐心已达上限。 因为他正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南珠。 然而,惠姑姑却忽然上前一步,道:“王爷,不必请十三公子来。” 她冷笑一声,随后勾着指头挑起那件湿衣,左右看了看,便靠近一闻。 “回王爷,”惠姑姑微微颔首,“您可信老身的话?” 崔恕皱眉,“本王视惠姑姑为长辈,自然相信姑姑的话。” “好。” 惠姑姑一扯嘴角,猛的将那湿衣砸在林枝枝脸上。 顿时,啪的一声,尤比一记耳光更为响亮。 林枝枝被湿衣抽得小脸通红。 反观惠姑姑,却是容光焕发。 “老身愿以全部身家和职位为林姑娘作保!” “这衣服上的红水,并非毒药。” “而林姑娘,也的的确确没有谋害王爷之心!” 第21章 这是她对王爷的谋算 林枝枝捂住自己的脸。 她的样子很好看,身躯娇小,浑身湿透,楚楚可怜。 “惠姑姑,多谢……” 林枝枝嗫嚅道。 她脸上红痕未褪,眼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模样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她又天性大发了。 林枝枝天生纯善,几乎想不到任何人心险恶。 现在惠姑姑出手帮她,她根本不会去想其中的缘由,只当是自己先前对惠姑姑的善意有了回报。 林枝枝的成分极其简单。 她是女主角,她的行为很好被理解,也很好被拆解。 她是受苦与真善美的集合。 只要这样想,无论她遭遇怎样的不公,事后又得到怎样的结局,我就都不会奇怪。 我托腮,静静等待事情反转。 就连崔恕也不解的看着惠姑姑。 “……既然不是毒药,那就散了吧。” 他道。 我觉得崔恕的话里有点息事宁人的意思。 这或许是他对林枝枝不动声色的保护吧。 只可惜,下一秒。 他和林枝枝的希望瞬间落空。 “——王爷,且慢。” 惠姑姑突然翻脸,“这水里的东西的确不是毒药,可林姑娘虽然没有谋害王爷之心,却有谋算王爷之心!” 崔恕眼光一沉。 惠姑姑立刻撕下脸上虚情假意的面具。 “王爷,老身在宫中待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药粉没见过!这所谓的毒水呈现粉红色,又伴随阵阵异香,分明就是——” “媚药!” 我比惠姑姑更先说出这个答案。 她和林枝枝脸色一红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林姑娘倒是说说,事情是怎样的?” 惠姑姑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林枝枝是什么秽物一般。 “林姑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寻只野猫来试试这药的威力!” 顷刻间,院中唏声一片。 下人们站得很紧,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林枝枝围在里面。 而崔恕就站在唯一的风口处。 他逆着光,也发着光,仿佛是林枝枝唯一的救赎。 可他却冷着脸,目光紧锁林枝枝。 “解释。” 最终,崔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我看得很细,便觉得悲戚。 如果没有产生过希望,那失望根本就不会存在。 崔恕是因为相信过林枝枝,所以才会感到背叛的。 而我—— 我是因为还爱着崔恕,所以才会感到痛苦的。 我转头望向林枝枝。 她仰着脸,久久注视着崔恕,目不转睛。 “王爷……不信我?” 崔恕面若寒霜。 “你弟弟杀了本王的王妃。” “本王,为何要信你?” 林枝枝苦涩一笑。 她摇摇头,再次重复,“不是我。” “她撒谎!” 就在这时,之前洒扫角门的丫鬟忽然跳了出来。 她手指着林枝枝,眼神怨毒到极点。 “我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到了她和她娘在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她们声音很小,我没全部听见,但是隐约听见了几句,说什么……‘爬床’、‘多亏了你弟弟’,还有‘鳏夫’什么的……” “她们一家没一个好人,今天这腌臜事,分明就是她们早就算计好的!” 林枝枝瞳孔震颤。 她深深望着崔恕,一边摇头,一边膝行两步,似乎是想靠近他。 可崔恕却猛的拔出佩剑。 他的手很稳,剑尖悬在林枝枝的眉心,分毫不差。 倘若林枝枝再敢上前…… 那她必死无疑。 “不是的!这药是我娘硬塞给我的,我从未想过……” 崔恕挑眉。 “林枝枝,多亏了你弟弟杀了栀栀,你如今才有机会来爬本王这个鳏夫的床……我说的对吗?” “鳏夫”二字如利刃劈开空气。 四下无声。 可我却嗅到一丝腥甜。 那是崔恕的嘴唇。 他字字句句尖锐如刀,不仅刺伤林枝枝,也刺伤自己。 但林枝枝突然不辩解了。 她跪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崔恕。 “既然王爷不信我,昨晚又为何要吃我煮的那碗面?” 崔恕表情一滞,却很快恢复满脸憎恨。 “昨夜那碗面……也是算计?” 林枝枝顿时笑起来,酒窝里盛着破碎的泪光。 “王爷觉得是算计,那便是吧。” 说完,她不顾规矩当众站起,转身欲走。 “王爷要杀要剐随意,只是奴婢还有活计还没做完,先行退下了!” 她伸手去捡那件被染红的中衣,弯下的腰佝偻得好像被人戳断脊梁骨。 我到底该怎么想林枝枝呢? 此时此刻,我心里忽然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如今被千夫所指,活得没了人样,只为背负一个本就不属于她的罪名。 这些都不是她应得的。 可这些事情却都能帮助她代替我。 就像现在。 林枝枝受尽众人的羞辱,却在捡起衣服的瞬间,目光一柔。 被皂角水泡皱的手指轻轻抚过衣服的袖口,那里正袖着一小朵栀子花。 那是我的杰作。 我本不善女工,那朵栀子花自然绣得平平无奇。 可当时崔恕看了,却十分欢喜。 因为那是他求着我绣给他的—— “栀栀,我今日上朝,父皇见新科状元郎袖口磨损,便要赐他一身新衣,谁知却被拒绝了。” “什么?抗旨可是死罪,状元他怎么敢的!” 崔恕笑着剥了颗葡萄塞进我嘴里。 甜蜜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因为状元说,那袖子上有他乡下娘子亲手绣的花样,千金不换。” 那天的葡萄可真甜啊。 我笑着回忆。 然而,更让我觉得甜蜜的,应当是崔恕温柔的笑眼。 “栀栀,我也要。” “……你要什么?” “我也要娘子亲手给我绣的袖子。” ——这中衣上的绣纹就是这么来的。 可现在,那朵栀子花却因为衣服刚才被反复摔打而磨损,不仅开了线,甚至都快要散架。 林枝枝忽然道:“你们谁有针线?” 崔恕烦不胜烦的说:“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把王爷的衣裳补好。” 林枝枝坦坦荡荡的说,“这衣服上的栀子纹散了,如果再不缝补,恐怕上面的线就要脱光了——我想,王爷也不想王妃留下的图样就这么消失了吧?” 第22章 她缝缝补补,试图补全他的心 沉默。 我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忽然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气氛僵持。 崔恕没有立刻答应林枝枝,而是丢开剑,一把攥住林枝枝的手腕。 “——够了!” 我看见两只苍白的手腕互相交叠,可见崔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林枝枝伶仃的腕骨。 这本该是狠戾的一幕。 可不知为何,这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却让人越看越觉得相衬。 崔恕的手很宽很大,只要他不那么凶狠,林枝枝细细的手腕包在他掌心,便像一枚稀世珍宝。 所以,无论崔恕此刻说些什么狠话都不重要。 反正,林枝枝总会成为他的绕指柔的。 “你以为学她煮面,就能代替她?” “你以为学她缝衣,就能取代她?” “林枝枝,你算计我可以,却不能拿栀栀来算计我!” 林枝枝疼得吸气,却倔强的挺直脊梁。 “我从没想过代替王妃!” “那你为什么要和栀栀做一样的事情!” 崔恕每说一句话便逼进一寸。 林枝枝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身后是种满栀子花的花池。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忽然,一阵风来,带起满园暗香和春日暖意。 林枝枝浑身湿透,被风一吹,自然发抖。 而我,却随她一起,只觉浑身发冷。 林枝枝以为崔恕是在羞辱她。 可我却看到崔恕是在依赖她。 这也许很难理解,但是,我想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把自己死去爱人的身影,投射到仇人的身上? 至少我不会。 但崔恕已经开始沉沦。 他开始从林枝枝的身上反复窥见我的影子,回味我们昔日的恩爱。 原来,我才是破烂的树枝。 我已死且蒙尘,却注定支撑起一朵纯白皎洁的栀子花在我枝头开放。 “因为羡慕啊……” 忽然,林枝枝开口了。 她声音甜美轻盈,与满庭芳再相衬不过。 “我羡慕王妃,从出生起就是空中明月,哪怕到街上施粥,裙角都不会沾灰。” 她指尖再次抚过崔恕的袖口。 “可我更羡慕这世上,有人二十年如一日的把她捧在掌心。” 崔恕像是被烫到般突然甩开林枝枝。 我看清他眼中的无所适从。 他在挣扎,在抗拒。 他挣脱不了我对他的束缚,所以,他在抗拒林枝枝。 可这未尝不是一种对我的抗拒。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尸体还躺在王府的灵堂,供人瞻仰。 这几天,他天天都会去看我,替我描眉梳妆。 因为冰棺温度极低,再加上死后的尸僵,我的肤色逐渐变冷变白,并且越发的不容易上妆。 崔恕没办法,只好将我的妆容越画越浓。 我想,现在的我应当勉强还算是美的。 虽然妆容艳丽不似活人,但我好歹还像个美丽的纸人。 可是。 如果时间过得再久一些呢? 冰棺不是万能的,我终有一天要被下葬。 等被埋入地下,我会腐烂,会发臭,那张曾被崔恕亲吻的嘴唇也会被虫蚁吃空。 到时候他就能挣脱我了。 到时候,他就能穿上一件他的娘子亲手新绣的衣服了。 可他却对林枝枝说: “林枝枝,你也配得到爱?”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林枝枝最脆弱的地方。 我见林枝枝飞速红了眼眶。 “王爷,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才配得到爱,蜉蝣也有蜉蝣的活法。” “你的活法就是深爱你的畜生弟弟和爹娘,却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试图来吸取别人的爱吗?” 崔恕嘲讽挑眉,转身退开。 可他的眼神却还粘在林枝枝的身上。 是不舍?还是想看林枝枝的笑话? 我不知道。 然而。 半晌过去。 林枝枝却并未如崔恕所愿,脸色变白。 她依旧含泪,也依旧微笑。 “得不到爱,不是我的错。” “而我爱我的弟弟和爹娘,也不是我的错。” “我虽然出生贫苦,日日都要为生计奔波,但我却知道,爱是没有道理的,是不能被阻挡也不能被计量的。” “错的是王爷。” “因为王爷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阳光晒干地面上的水渍。 我飘在林枝枝和崔恕的中间,默默鼓掌。 林枝枝说得很对。 非但如此,她甚至预言得也很对。 爱不能被计量,所以崔恕曾经对我的爱完全没有重量和厚度。 但是爱不能被阻挡。 所以崔恕迟早会爱上她。 崔恕没再说话了。 他愣在原地,他身后的下人们也一动不动。 全场只有林枝枝,从容不迫的捡起崔恕的中衣,转身离去。 银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王爷,您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个贱人!哪怕水里的东西不是毒药,但她谋算王爷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了银朱的铺垫,惠姑姑也上前劝道:“王爷,倘若您今日就这么放过了林姑娘,那恐怕以后王府后宅……会变得难以管束。” 下人们面面相觑。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深知惠姑姑的话只是临场发挥。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精心编排好的舞台。 宁王府后院一向衷心太平,这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 托这些人的福,我生前几乎没在后宅琐事上犯过难。 曾经的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待人随和,善有善报。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如今的剧情,书里设定好让他们一致对外林枝枝,深度刻画她坚韧小白花的形象。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轻易的架住了崔恕。 他皱皱眉,喉结艰难的滚动。 “待她补好了本王的袖子,本王自然会罚她。” 惠姑姑厉声呵斥:“王爷,会补袖子的仆妇王府里遍地都是,就连老身也是宫中绣坊出身,何必让那腌臜货色来补王爷的衣袖?” “本王……” 我看见崔恕还想说些什么。 可院外侍卫的吼声,却突然撕裂这僵直的空气。 “报——!慈宁宫急召!” 崔恕脸色骤变,立刻走上前去,“是不是皇祖母那边出什么事了?” 侍卫摇摇头。 “回王爷,属下不知,只知太后急召王爷入宫,十万火急!” 第23章 崔恕在等我醒来 王府的马车飞速驶向皇宫,一路畅行无阻,不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外。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额前发丝微乱,看来也是心急如焚。 我和他一样。 皇祖母贵为太后,做事一向沉稳有度,难见一次急召,真不知事情是喜是忧。 然而,因为太过焦急,我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枝枝居然因此又逃过一劫。 当她遇上解不开的死局,世界就会为她找到一个无痛脱身的办法。 也许,哪怕那天遇上林宗耀那般兽行的人是她,她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吧。 可我没有多想,只是紧张的跟着崔恕进入殿中。 慈宁宫墙下的栀子花开得正好,可殿内的药香却比我记忆中的更苦了。 我看到皇祖母靠在锦榻上,白发苍苍盘成发髻,压得她脖颈低垂。 崔恕忙上前请安。 “皇祖母,恕儿不孝,今日来迟了!” “起来说话。” 皇祖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心里忽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龙头拐杖猛的杵地,沉重的闷响惊得我魂魄一颤。 “哀家听说,你府中新进了个会绣花的丫头?” 崔恕整理衣袍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 “……不过是个下等丫鬟,何劳皇祖母上心。” “哼,你还和哀家撒谎!” 皇祖母突然将一方丝帕丢在地上,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林枝枝之前偷拿王府丧服绣的双面绣。 想不到皇祖母的手段如此了得,连这都查到了。 “——双面绣的栀子花,手艺巧,心思也巧,倘若放在宫里,想必定是个走得远的。” 崔恕的喉结动了动。 “……哪怕她绣得再好,也不及栀栀半分。” “你竟还拿她跟哀家的栀栀作比!” 皇祖母激动的咳嗽起来,“哀家已经查过了,此女心思歹毒,伙同她弟弟害死栀栀,可你却说什么要让她入王府赎罪——” “咳咳……你这竖子!你难道以为这是对栀栀的深情?不,哀家告诉你,大错特错!你这是往栀栀的心口扎刀子!” 越说到后面,皇祖母的咳嗽声就越重。 我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崔恕赶忙扶住皇祖母,甚至不顾她连连打来的拐杖。 “皇祖母放心……孙儿将林枝枝留在府中,只是为了折磨她,并没有别的想法,更不会受她蛊惑——呃……” 崔恕有伤在身,直挺挺挨了两棍,自然是疼的。 我见他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皇祖母瞧了,便也心疼起来,说话软了些。 “恕儿,皇祖母不怪你,只是恨你糊涂。” “栀栀去了,你往后总是要再娶的,倘若王妃之位暂时定不下来,选几个通房进府,也不是不行。” “京中贵女数不胜数,如果你后面动了心思,皇祖母肯定不会拦你,只是现在不行,那个林枝枝更不行。” 崔恕忽然转向皇祖母,目光里满是坚决。 “皇祖母,孙儿曾对慈宁宫中的菩萨起誓,”他直指案前金佛,“恕儿此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生不会纳妾。” 崔恕话音刚落。 我便悲伤的看向他。 此时,香炉里一支线香正好燃尽,轻轻落入香灰,惊起一蓬飞尘。 崔恕说他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 说他终生不会纳妾,我也信。 因为这些承诺都不是给我的,而是留给他的女主角的。 他的一双人是林枝枝。 而我又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向上苍许愿时的一个漏洞,享受过他生命里漏出来的一点爱意,就该退场了。 但他毫不自知,只留我一人烦恼。 皇祖母叹了口气。 “你当哀家愿意提这事?前日养心殿议事,太子一党参你‘耽于私情不思朝政’的折子,摞起来科比当年栀栀的嫁妆单子还厚!” “那就让他们参。” 崔恕猛然转身,走向佛像。 我见他执起三柱新香,神情诚恳,仿佛最忠诚的信徒。 “菩萨,求您显灵。” 崔恕轻声说。 “已经好几天了,栀栀还没醒。” “求您给我些征兆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只要您肯帮我……这次,我到死都供奉您。” 簌簌香灰落在崔恕指尖,我不知道他觉不觉得烫。 他供香,磕头,一次比一次重。 可我却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刚刚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苍啊。 何苦让我的爱人来折磨我呢。 我此生最大的痛苦,也许根本不是死亡,而是见证崔恕对我的爱,随着我的死而一起死去。 这种感觉没人会懂。 以前我也拜过菩萨。 崔恕南下治水的时候,我日日都在烧香拜佛。 洪水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有去无回。 所以我当时就跟菩萨说,只要菩萨能许崔恕一生平安喜乐,我愿用我的命换。 没想到,现在我的命真的被换走了,崔恕的后半生都会平安喜乐的。 我该后悔吗? 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一直站在崔恕的身后。 阳光照进殿内,万丈光芒穿透我的身躯。 崔恕跪得太久,起身时稍有踉跄。 他爬起来,站直,正好与我并排。 我们俩,一高一低,手背紧贴,就这么站着,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 当年,一拜天地,我们也是这样并肩而立。 那天我紧张,拜天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喜帕险些落地。 他怕我出丑,就伸手一扶。 满堂宾客大笑,都说新郎官等不及要掀盖头了。 我羞红了脸,小声嘟囔:“他们真讨厌,乱说嘴。” 可崔恕却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栀栀,你说的不对。” 我一愣,“我说的不对?” “对。是你说的不对。而不是他们。” 那时候,崔恕轻轻的笑声响在我耳畔,远远压过了司仪的高唱。 “他们没说错。” “因为我的确等不及,想掀你盖头了。” 天光渐暗,画面重叠。 皇祖母的龙头杖再次杵地。 “恕儿,瞧你现在疯成了什么样子……” 她惋惜的摇摇头,长长叹气。 “栀栀再也不会醒了,你又何苦说这些疯话徒增伤感。” 皇祖母明明说的很对。 然而,崔恕却神情严肃的说道:“皇祖母,我没疯,栀栀她——” “她迟早会回来的。” 第24章 崔恕向林枝枝低头 很快,时间以至傍晚。 皇祖母没留崔恕在慈宁宫用饭。 她还没有从失去我的悲痛中走出来,自然没法接受疯疯癫癫的崔恕在她面前提起我。 马车载着我和崔恕回到王府。 我把头探出车窗,看见黑云密布,细细密密的毛毛雨穿过我的身体。 然后,崔恕忽然就说了声,“好大的雨。” 我并不觉得奇怪。 其实雨不大。 但是,天色渐晚,回忆泛滥,我和他都有那么多的遗憾。 他没带伞。 王府的门前,也再没了我执伞等他回来。 接崔恕下车的人是十三。 我不由得替崔恕松了口气。 倘若现在来的是惠姑姑,恐怕他是清净不了的。 “王爷,您回来了。太后娘娘那边……可还安好?” “什么事都没有。” 崔恕三言两语将事情揭过,又问道:“林枝枝呢?” “……林姑娘一直在柴房补衣服,”十三欲言又止,“属下……没见她出来过。” 崔恕勾了勾唇。 这个笑很模糊,我看不出其中的意思。 “呵,她倒是尊贵,还得本王亲自去见。” “那属下这就让林姑娘去王爷的门前候着。” “不必,”崔恕说,“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绣技,能让她闭不见人!” …… 我跟着崔恕来到柴房。 一路上,他步伐飞快,犹如一个焦急的情郎,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心上的姑娘。 小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也会淋湿肩膀。 我没管崔恕。 因为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想,我心里应当是有怨气的。 半个时辰前,他分明还对着佛像追忆我们的过往,结果一转头,他的心思却又放在了林枝枝的身上。 吱呀—— 房门打开,光照进来,照亮林枝枝花瓣似的小脸和嘴唇。 此时此刻,她刚好补完崔恕的袖子,正用牙齿咬断袖口的线头。 我和崔恕皆是一愣。 因为我和他都看到了,林枝枝手中的衣袖,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她将我的绣样改了。 我没再往柴房里进。 我飘在门口,明明只是个魂魄,感觉不到冷,却还是觉得冷彻心扉。 哦,不对。 我连心都没有。 我的心早就停跳了。 所以,为什么要难过呢? 林枝枝的绣功,明明比我好上太多。 她将我绣歪的花瓣改成了花苞,顿时,原本略显生硬的栀子花,瞬间就变得鲜活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绣的花不好看。 我其实是个很笨的人,可我嫁的人却是个王爷,还是高高在上的宁王爷。 京城权贵的当家主母,个个儿手段一流,才情技艺样样不落。 而我,样样不会。 我当初绣好这袖子的时候,崔恕穿着赴宴,有人便笑问,王爷袖子上可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多丢人啊。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宁王妃绣花奇丑无比,把好好的栀子花绣成一团废纸。 可崔恕却当场打了那个人的脸。 “本王娶了王妃,自然是让她来享福的。倘若她工于绣花,岂不是说明我宁王府委屈了王妃?” 我曾因为别人的嘲笑掉过眼泪。 但崔恕对我的呵护,却让我幸福了很久很久。 然而,林枝枝稍微出手,便轻描淡写的将这份幸福给抹去了。 我久久不能回神,而崔恕已经目眦欲裂的冲了上去。 “你为什么要改栀栀的绣样!” 他一把抢过衣服,甚至没留心林枝枝尚未松手,结果就是将人带摔,林枝枝好不可怜的跪在他脚边。 “我是看着王妃的针脚错了不少,索性便改了……” 她轻轻咬唇,显得有些委屈。 “而且,旧时花谢,枝头上总会开出新花。” 我低下头,看着崔恕的袖子。 不得不承认,林枝枝改的图案很是精美。 互相依偎交缠的两个枝头,各挂一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寓意极好。 这样的图样拿出去,京中贵人定会人人称赞。 我猜都猜得到。 “王爷,王妃绣的栀子花太过单薄,风雨来了容易折断,而我这样一改,哪怕再有风雨,花枝也会相互依靠、不惧风雨……” 林枝枝絮絮叨叨,我看出她十分认真。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崔恕却突然吼道:“风雨?林枝枝,你好大的口气,还敢提风雨二字!如今这府里的风雨,不都是你们一家人带来的吗!” 林枝枝瞳孔骤缩。 她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变得难堪。 我知道,她不是那般心思深重之人。 她只是好心干坏事,只是恰好修改了我拿不出手的针脚,只是恰好剥夺了又一个崔恕怀念我的理由。 崔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没有咄咄逼人的继续说下去。 因为,没必要了。 林枝枝颤颤巍巍的看他一眼,“王爷,您若不喜欢我改的图样,我可以重新再改回去,我有办法的……” “改回去?”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忽然笑起来。 他盯着林枝枝,手中紧握衣服。 “林枝枝,我真羡慕你,活得如此轻松。” “林宗耀杀人,你说你来赎罪。雪衣娘被毒死,你说你会补偿。现在栀栀的绣样面目全非,你又说你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把线拆掉,再用你的手仿照栀栀的针脚绣一个赝品。是每天对着空鸟笼拜拜,浪费一把种子。是打着来王府当牛做马的旗号,破坏栀栀留下的每一件东西。” 说到这。 我见崔恕的眼中也漫起雾气。 他没有哭,声音却染上一丝哭腔。 “林枝枝。” “你如果真的有很多办法,那我当真想问一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栀栀活过来?” “只要你能做到,能实现我的愿望,我的命,就都给你。” 柴房里一片死寂。 林枝枝看着崔恕,久不能言。 崔恕静静与她对视,手里的衣服越攥越紧。 最后,他的手缓缓松开,像是死心一般,转过身去。 “林枝枝,你放过我吧。” 低头是爱人的一部分。 崔恕终于向林枝枝低头了。 我想,他们的故事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了。 第25章 他所谓的折磨就是为她遮风挡雨 崔恕没有继续哀求林枝枝。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好。 再多了,就对不起他们相爱相杀的关系了。 我想,都是这样写的,我这本也一样,剧情一定不会让男主轻易拜倒在女主角的石榴裙下。 因为那样平坦的爱情实在是太无趣了。 正如被抹杀的我一样,如果我的爱不是波澜迭起,那我这个人,就毫无存在的意义。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他拿起衣服去了我的灵堂。 一路上,毛毛细雨渐渐连成珠帘,越来越吵。 我忍不住对他说:“阿恕,回去吧,这里冷。” 可崔恕根本不会听见。 此时此刻,灵堂里安静空旷,雨声反复回音,只剩烛火摇曳。 崔恕再次席地而坐,额头靠在我的棺边。 我坐下来,轻轻的抱住他。 虽然失去触觉,但我依然感受到崔恕的颤抖。 他的头低垂着,脸埋在那件改了绣样的衣裳里。 衣服还湿着,遇水无痕。 我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哭了。 我和他,相爱已有十年。 十年,多难走的一条路啊,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几个十年? 很遗憾,我只有两个,还走得如此艰辛。 而更遗憾的是,抹掉这十年的感情,却只需要作者的了了几笔。 窗外雷声阵阵。 珠帘玉幕之后,便是暴雨将至。 灵堂外,白幡随风狂舞,雨滴砸在上面,声响如鬼哭。 林枝枝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不顾脚底好不容易结痂的燎泡,赤脚踩过青石路,衣服下摆沾满泥浆。 起初,崔恕并没有察觉,是我先听到了动静。 我探出头,就瞧见雨里匆忙来去的林枝枝。 她抱着一捆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油毡布,垫脚去够高处快要被风吹走的灵幡。 “不行,要系紧些……” 她轻声自语,崔恕却突然闻声。 他猛的推门而出,一举一动比我更像鬼。 林枝枝被他吓得瞬间滑倒。 她摔进积水,又被暴雨呛得咳嗽。 崔恕瞥她一眼,“滚。” 可林枝枝却坚持爬起来道:“不、不行……灵幡……王妃的灵幡要被吹走了……”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礼有何用。” 雨中,崔恕的声音分明比冰棺还冷。 但他的手,却已经攥住林枝枝的胳膊。 我看见他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随后,不出我所料,崔恕果然将林枝枝拖进了灵堂。 噼啪—— 我灵前的炭火忽然爆了个火星,恰到好处的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林枝枝烘着冻僵的手指先说:“王爷怎么不回自己房里去?” 崔恕拨弄炭火的手一顿。 “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家,本王想在哪就在哪。” 铁钳在灰烬中翻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这一路实在是太远了。” “没人来接我。” 我不免有些难过起来。 林枝枝坐得离崔恕不近,两人之间还有一人之隔。 我于是坐在那里,侧头把脸贴在他肩上,像钻了个空子。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我以前说的。 那时我们新婚燕尔,我耍赖说宅子太大,我走不动路,要他接我去这去那。 他自然是答应的,还真的亲自背我回寝殿。 可这番话,林枝枝听后却是一笑。 “原来王爷住宫殿也有烦恼啊——我的家,可是七步就能走到头了。” 她缩缩脚趾,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崔恕扭头看来。 眼下,林枝枝浑身湿透,身体曲线暴露无遗。 还有她的脚,白生生的,晾在空气里,没有穿鞋。 崔恕触电般立刻回头。 “……为什么不穿鞋。” 林枝枝坦坦荡荡,“我只有一双鞋穿了,倘若弄湿了,明日干活就没得穿了。” 然而,话音刚落。 她却猛然明白了崔恕的意思,耳根子一红。 我维持着靠着崔恕的姿势,默默微笑。 这么快就开始气氛升温了吗,真当我是死的? 我视线移动,锁定冰棺。 我的尸体躺在那,安静得像个装饰。 好吧,难怪没人顾及我的心情。 崔恕动了动。 我见他避开我的亲近,然后脱下外袍,丢给林枝枝。 “穿上。成何体统。” 林枝枝红着脸,顺从的照做了。 崔恕的衣袍很长,下摆直直罩住她脚面。 她抱住自己,也抱住这件带着崔恕体温的衣服,继续说道: “我的家不仅小,而且还漏雨,下雨天的时候都不敢煮粥,因为水汽和雨水会打湿被褥。” “每次下雨,娘就会把家里唯一一个不漏雨的床位让给我弟弟,让他睡那里,让我站着睡。”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我觉得自己像他们捡回来的孩子。” 林枝枝说到这。 啪的一声。 崔恕忽然扔下铁钳。 “既然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好,那你又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他声线冷硬,却没说重话。 林枝枝叹了口气。 “他们也对我好过,更何况,我是姐姐,当然要照顾好弟弟。”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间恩仇,也都要一一回报——这是我听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说的。” “所以,王爷请放心,曾经王妃的仇,我会替我弟弟来扛,如今王爷的恩,我也会亲自来还。” 说着说着,她站起身来,望向窗外。 “雨变小了,我该走了。” 灵堂门扉半掩,烛光昏黄温暖。 我见崔恕冷不丁嗤笑一声。 现在的他,显然并不赞成林枝枝的话,也不欣赏林枝枝的伟大。 “林枝枝,多亏了你的道貌岸然,我才能毫无愧疚的折磨你。” 我摇摇头。 崔恕还不明白。 他不会明白。 话本世界的法则是爱,是男女主角的爱。 身为男主角,他对林枝枝的折磨并不只是折磨,而是爱与被爱的一种手段。 林枝枝不会怨恨他。 她只会因此觉得他深情且破碎,所以忍不住关心他、包容他,最后再,爱上他。 就像他自己,迟早也会爱上林枝枝的博爱与坚强一样。 我在自己无声的叹息中感到可笑,然后就看到林枝枝一只脚跨过门槛。 “难道王爷所谓的折磨,就是借衣服给我穿吗?” 她轻笑着说。 果然。 林枝枝既没有伤心,也没有辩解。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界中心,只要她想,只要他们的未来需要。 那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牵动崔恕的心。 第26章 崔恕为我向林枝枝道歉 林枝枝离开后,崔恕久久不能回神。 灵堂里风声渐弱,依稀只剩下少女清脆的笑声。 我见他站起身来,面朝着林枝枝离去的方向,似是想追而不敢追的模样。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尤其讽刺。 崔恕的身前身后,分明是他的余生和过往。 雨停了,新的月光照进灵堂,却照不到更里面的我的棺材。 死去的白月光,最终会成为老房子里的白灰尘。 我已经够幸运了。 我默默安慰着自己。 我死在崔恕最爱我的这年,他残留的爱会让我的消失显得还算体面。 我以前看过很多话本,大部分书里的女配都会因为深爱男主角而陷害女主,或在两人之间下毒手作梗。 我甚至应该感谢林枝枝。 是她的纯善,才让这本书的剧情免去我作恶,让我不用受到恶女结局的惩罚。 她让我带着爱死去,带着爱退场。 而不是作为一个恶毒的女配角,为爱而来,背着恨走。 所以,哪怕崔恕现在就要跑出去追林枝枝,我也并不会恨。 我只是看着崔恕从怔愣中忽然惊醒,发现地上林枝枝遗落的针线包。 他弯腰把东西捡起,随后来到我棺前。 冰层下,我的脸湿润却干瘪。 别怕,这不奇怪的。 棺中碎冰润湿我的皮肤,死亡抽走我的生气。 我仅剩的一点美丽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连我自己都嫌的模样,又怎能要求崔恕喜欢。 但,紧接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崔恕突然重重将额头抵在我棺前,声音颤抖又克制。 “栀栀,你醒醒,你快醒醒。” “你为什么还不醒。”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把东西还给林枝枝了。” 我明白崔恕内心的挣扎。 林枝枝早就乱了他的心。 人,只要心有动摇,便会拿不准主意,需要第三者帮忙做决定,其中轻的需要问人,重的则须问神。 崔恕目前属于前者。 现在,他对林枝枝的爱只是刚刚冒出苗头,等我下葬了、等我被遗忘了,他对林枝枝波涛汹涌的爱就会驱使他求神问佛去了。 他会问菩萨,自己到底该不该娶仇人为妻。 娶!当然要娶。 因为爱可平山海。 我的灵堂终究会撤下,白幡换红妆。 他们会在我棺材摆放过的位置一拜天地。 我不会醒来。 只要我不醒,崔恕就会追出去。 我看到他攥紧了手中的针线包。 里面两三根细针刺破布料,扎进他的肉里,渗出点点血花。 放手。 哪怕知道崔恕听不见,我也在他耳边低吟。 痛不会模糊他的意识,只会让他更加清醒。 越清醒,就越折磨。 我的少年郎啊。 别再犯傻了。 最终,崔恕的身体顺着我的棺材滑落。 他手心鲜血染红冰棺玻璃,正好挡住我苍白的脸。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站起身,走掉了。 灵堂里万籁俱静。 我不气。 我只是觉得崔恕可悲。 他最终明明是要被推向林枝枝的,过程中却还是会因为我这个阻碍而承受痛苦。 但这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后一丝公平了。 我跟随崔恕穿过回廊。 雨后的夜晚,空气潮湿清冷,让人头脑清醒。 倘若人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糊涂事,想必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惠姑姑没给林枝枝蜡烛,柴房里黑漆漆一片。 她背对着门,褪下湿衣,背上尚未痊愈的鞭伤在痂痕边缘长出新肉,交错蜿蜒,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栀子。 崔恕的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谁!” 这一刻,林枝枝惊惶转身,而崔恕也瞪大眼睛。 我旁观他们对峙。 “你背后的伤……”崔恕的手指悬在半空,“——为什么会留疤!本王不是给你用最好的药了吗!” 林枝枝慌乱披上中衣,衣带却在手忙脚乱间系得松松散散,一碰就开。 崔恕立刻就上前扒她的衣服。 “一定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本王分明叮嘱过刘太医——可你不仅留疤了,疤痕的形状竟然还是!” 竟然还是,栀子花。 此时此刻,我的名字似乎不再是一个回忆,而是一种诅咒。 林枝枝闪躲尖叫。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伤口太痒就挠过,我连背后的伤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 “那现在的情况你要作何解释!” 崔恕一把将林枝枝丢在地上,“本王说过,若你再敢拿栀栀的事情算计本王,本王定不会饶你!” 微弱的月光下,林枝枝狼狈的拢着衣服,试图将自己裹起来。 她不明白崔恕为什么大发雷霆,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崔恕对她的态度还有所缓和,现在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变成了什么样,就平白无故的遇上了这种无妄之灾。 但,这并不是恶果,而是世界送给她的礼物。 我心想。 这个触目惊心的伤疤,会让崔恕慢慢向她屈服,她得学会善用个伤疤。 林枝枝不愧为女主角。 她很快就作出反应。 因为,拿捏男主角的办法,女主角根本不需要人教,她只要生来就是无师自通了。 “可这些伤疤,明明就是王爷让人打的不是吗!怎么王爷现在知道后悔了?那王爷现在最该怪的人,难道不该是王爷你自己吗!” 屋檐下,滴漏突然翻倒,一声空响如同鬼魅。 林枝枝的针线包掉在地上,瞬间被崔恕踩在脚下。 可他刚才,明明还想将此物小心奉还。 不。 这个针线包,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引子。 作为引子,它负责引出男女主的爱恨纠葛,只要任务完成,即可黯然离场。 它的地位和我一样。 反之。 我的存在,和这玩意儿也没两样。 或许,崔恕还东西是假,以此为由想见林枝枝才是真。 见面眼红的一共两种人,仇人和情人。 崔恕和林枝枝两个都占了。 所以,我就听见崔恕咬牙切齿的对林枝枝说: “既然林姑娘言之有理,那本王,今日便郑重的向你道歉,可好?” 第27章 林枝枝认罪 今夜的宁王府注定不会太平。 雷声不断,干巴巴打在院中,崔恕拖拽着林枝枝,很快将她丢到我的灵前。 下人们都醒了,纷纷赶来灵堂,噤若寒蝉。 惠姑姑走在前头,上前福了福身。 “王爷,有何吩咐?” 崔恕用力一甩手。 “之前有些事,是本王错怪了林姑娘。所以今晚,本王要请各位做个见证,看本王亲自向林姑娘赔个不是。” 惠姑姑睨眼一看。 林枝枝歪着头,衣服尽湿,鬓发乱成一片。 明明是副狼狈的样子,可这妮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还真是…… 让人不快。 在场众人,不只惠姑姑一个人这样想。 就连崔恕也一样。 此时此刻,对上林枝枝清澈明亮的眼睛,只让他感觉气血上涌。 愤怒,不甘。 以及……心虚。 这是活着的感觉。 这是我再也没法带给崔恕的感觉。 “林姑娘既然觉得,是本王害你背上留疤,那本王便还你一块新皮,如何?” 此话一出。 人群中连连响起倒抽冷气的轻响。 甚至见识多如惠姑姑,亦是肩膀一晃。 还林枝枝一块新皮? 这世上哪有什么换皮之术! 所谓换皮,不过是扒了她现在的皮,等她自己重新长一块皮罢了! 这些黑话,原本都是宫里的手段,普通人自然是不懂的。 可林枝枝却像是明白了一切一般,自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慢慢偏过头来。 她倔强的盯着崔恕。 “不过是一块皮罢了,王爷位高权重,想撕就撕,何必征求我一介贱民的意见?” 激将? 我不确定林枝枝是鲁莽还是另有办法。 但此时的崔恕显然并不吃她这套。 我见他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这是他心情极差的表现。 “林枝枝,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本王是什么残暴之人,只是单纯的想折磨你为乐一样。” “难道不是?我背上的伤疤要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分明都是天意而为,岂是我能左右的!可王爷若是非要给我安个罪名,那我也只好认下了!” 说到这。 窗外雷声急促,几道电光紧跟其后,照得灵堂青白一室。 我看到崔恕的手微微发抖。 “好你个天意!” 突然,他一把抓起炭盆边的火钳,勾起林枝枝的衣服。 那朵栀子花似的伤疤顿时一览无余。 崔恕愤怒的大吼:“你以为本王愿意对你施刑?本王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更何况是亲自动手,都嫌脏了自己的手!本王这样做,不过是见不得你这种心思歹毒之人,背上背负着栀栀的名字罢了!” 众人大惊失色! “她背上的伤疤……不可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白天她老娘不还上门给她送媚药来着?要我看呐,她肯定就是早早算计好的!” “可不是吗!这贱人惯会钻空子,定是想着天天顶着这伤痕在王爷眼前晃悠,勾引王爷!” 下人们各有分说,却一个比一个骂得狠毒。 每句话,林枝枝都听进耳中。 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 “王爷要杀要剐都请快些,我林枝枝悉听尊便,只是千万别耽误了天亮时给王妃供香,免得到时候又怪到我头上来!若王爷怕脏了自己的手,那我自己来便是了——” 话音未落,林枝枝突然夺过崔恕手中的火钳,一字一句道: “既然王爷觉得这伤疤会让您想起王妃,那我便将它烫成枯枝烂叶!” 说着,她便举起火钳。 炭火遇风,烧得噼啪作响。 我手心发冷,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要—— 我在心中大喊。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善良。 我希望林枝枝停下,并不是因为可怜她受苦。 而是因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一定都是剧情安排好的苦肉计。 烙铁肯定不会落下,而林枝枝的伤,会永永远远的变成一朵开在崔恕心头的栀子花。 就像她现在凛然决然的身姿,会深深刻在崔恕的心里一样。 紧接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伴随着咣当一声闷响,火钳竟被十三的剑一招打落在地。 “请王爷三思!” 出手后,这个忠心耿耿的少年立刻抱拳,跪向崔恕。 “王爷,林姑娘病体未愈,倘若伤上加伤,绝对必死无疑!” “那就让她——” “林姑娘绝不能死!” 十三声音拔起,与雷声一同响彻灵堂。 我见他持剑的手攥得发白。 “此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属下身为人臣,却不得不说!” “王爷不杀林宗耀,已是仁爱之举,又收林姑娘进府,更是尽显仁慈之心。” “倘若王妃头七未过,林姑娘却横死王府,一旦此事传出去,朝野上下定会有人大作文章,给王爷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 十三说得不错。 整个王府上下,他其实是除我之外最在乎崔恕的人了。 也许,他的说辞不够完美,听上去像是在为林枝枝开脱。 但他对崔恕的忠心,从来都做不得假。 身为皇子,崔恕身边无时无刻都跟着数不清的眼睛。 他们观察着崔恕的一举一动,如夜色里的狼,只要崔恕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倾巢而出,咬断他的喉咙。 我知道,夺嫡之争,并非崔恕所愿。 可他生在皇家,哪怕无意争抢,也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 要想活,就得争。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只有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我对崔恕,始终是有爱的。 哪怕我们天人相隔,哪怕他终将移情别恋,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 不可否认,我还没有宽宏大量到希望他忘记我、每天都能睡个好觉的程度。 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长命百岁,最好变成一个老头子再死掉。 这样,等他死后,我们再相见,我就可以嘲笑他怎么变成个糟老头子了。 到那个时候,他会看着我热泪盈眶吗? 他会用掉光牙齿的嘴含含糊糊的叫我的名字吗? 还是说,他会牵着同样老去的、林枝枝的手,奇怪的问我一声:你是谁?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然而。 林枝枝的声音,却在此时再度打破了灵堂里的死寂。 “世人都说宁王仁善,可如今王爷却连一道伤疤都容不下,可见王爷仁厚爱民是假,虚情假意才是真!如此看来,想必王爷口口声声说的深爱王妃,也是装腔作势罢了!” 第28章 她的伟大延续了我的生命 此话一出。 灵堂里的寂静顿时被染上一层死气。 下人们都跪着,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连惠姑姑也微微退后,隐去身形。 一时间,气氛紧张到极点。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瞪着崔恕。 “呵。” 突然,崔恕冷声一笑。 他嗓音低沉,优雅从容,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与崩溃。 “本王容不下你,虚情假意?” “林枝枝,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若不是本王念着栀栀的好,否则你和你的畜生弟弟,早就死无葬生之地了!” 电光一闪,又照崔恕眉眼森冷。 我看着他眉目低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林枝枝。 他的眼神里盛满我读不懂的光。 “林枝枝,你最大的错,就是模仿栀栀,想成为她的影子!” 然而,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却猛的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十三,站了起来。 “我就是我,从不屑于模仿他人!哪怕王妃再怎么高贵,我也不会为了讨好王爷而模仿王妃,更别说当她的影子!” “那你不如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一席白衣落在林枝枝的眼前,点点鲜血沾在衣袖处,染遍袖口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这赫然是林枝枝今日改过的那件衣服。 而其上鲜血,正是方才崔恕被她针线包里银针扎出的血花。 林枝枝喉咙一哽。 “这绣样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起王妃的种种善举,想还她一个圆满……” “王妃行善积德,在世间种下善果,那总要有人替她把花开下去……” 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不大,却很是动听。 可崔恕并不为其所动,只是笑意更冷。 “林枝枝,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所作所为,是代替王妃,向本王行善?” 林枝枝抬眸,定定看他一眼。 “王爷,我只是希望您能走出来,不要再为旧物所困。” 听到这话,我顿时就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普普通通的,心领神会的一笑。 林枝枝,你说的好有道理。 我坐在自己的棺材上,默默心想。 她是女主角,也许平时做事会失误,但她的道理和挑衅永远不会失误。 崔恕最受不了林枝枝提起我,更受不了林枝枝说他不够爱我,或是让他别再爱我。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杀人的人,是她林枝枝的弟弟。 而痛失发妻的人,却是崔恕。 一个杀人犯的罪眷,竟能理直气壮的去指责一个受害者? 可笑。 只不过—— 如果不是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可能我也会这么想的。 但,在我身死为林枝枝让位之后,我已不会再对林枝枝的所作所为产生任何质疑。 她是女主角,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对的。 所以,她的劝说不是挑衅,更不是恶言恶语,而是激将。 她在牺牲自己,从而帮助崔恕尽快走出丧妻之痛。 她多无私啊。 她连否定崔恕对我的爱,都是情有可原的。 现在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崔恕身上的某种顽疾,挥之不去。 而林枝枝,恰好是救崔恕于水火的神女。 我拿什么比? 崔恕走不出我的阴影,那她林枝枝,就亲手拉他出来。 这样想着。 我就看到崔恕走到月光下,勾唇一笑。 他步步紧逼,林枝枝屡屡后退。 屋外电闪雷鸣,隐隐又有落雨之势。 “林姑娘,本王看你,当真善于慷他人之慨。” 崔恕道。 “你弟弟不过是下个大狱,流放南疆,他人还好好的活着呢,你都对他昼思也想,而我的栀栀凄惨横死,你却让我轻轻放下——” “还是说,你希望通过此举让本王多看你一眼,从而欣赏你的气节,好免去你弟弟的刑罚?” “可本王思来想去,觉得如此这般未免太过麻烦,不如我直接纳你为妾,从此做了你家的女婿,以后每年到了栀栀的忌日,我便携你一同祭拜她,再说一声:‘我替小舅向你赔罪了’,如何?” 林枝枝脸色煞白。 耳边,崔恕平静无波的话,却尤比他的雷霆之怒更为骇人。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可一道惊雷却猛的劈中灵堂的屋檐。 轰隆—— 伴着一声恐怖的巨响,屋顶瓦片瞬间粉碎! 支撑瓦片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猛的抬头,看见房顶破开一个口子,檐木将折未折,下方正是我的冰棺。 “小心!” 林枝枝的尖叫与木头的断裂声同时响起。 随后,她撞开崔恕,纵身扑向冰棺。 顷刻间,焦糊的木头擦着她后背坠落,将崔恕恨之入骨的那道栀子伤疤燎成焦炭,却堪堪避开我的棺木。 灵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崔恕有伤在身,林枝枝刚刚那一撞,正中他肋骨伤处。 我看着他吃痛摔倒,捂心冷嘶,下人们纷纷围上来。 “王爷,您怎么样了!快去请太医——” “不必!” 崔恕一把将人挥开,咬牙站起身来,“我没事,快去看看栀栀她怎么样了……” 室内灰尘纷纷,烟雾中传来皮肉炙烤的滋滋声。 崔恕举手扇了扇眼前的扬尘,很快冲到我的棺前。 然而。 在看清林枝枝惨状的瞬间,他的表情骤然凝结了。 此时此刻,一根焦木正压在林枝枝的背上,而她本人,正用血淋淋的手掌护住冰棺上方我脸的位置。 “王爷,不好了……王妃的冰棺、冰棺裂了道缝……”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进来,我飘到他们的头顶,看见林枝枝后背的伤疤已化作枯枝的模样。 而崔恕。 他指尖颤抖,向前伸去。 他的方向到底是哪呢? 是我的棺,还是林枝枝的疤? 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一个什么也左右不了的鬼魂而已。 我能做的,就只是看着我冰棺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恍惚回到那年我与崔恕新婚,描金屏风上对影成双,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第29章 太后娘娘的赏赐 子夜,太医院的马蹄声踏碎满街安宁。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说什么……紫微犯煞,正好可以将我和岳父一起赶出朝堂。” “王爷,鬼神之说怎可当真!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听信这等谗言……” “父皇自然不会当真,”崔恕手指在胳膊上轻点,“但,满朝文武总会有些说法。更何况……” 话音至此。 崔恕微微一顿。 “我最恨有人,在我的栀栀背后乱嚼舌根!” 更漏声响。 林枝枝那边事了了,我就飘到灵堂的窗外,见崔恕眉心紧锁,化也化不开。 十三看出他所想,立刻抱拳跪地,等他吩咐。 “十三,你现在就去调运粮食清点人手,天一亮,重新开棚施粥。” “是。” 十三退下,灵堂里很快重回寂静。 崔恕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上的补丁,又低头,看看棺盖上的裂痕。 最终,他轻轻一叹,莫名其妙的。 “栀栀,你知道吗。”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这一次,好像全世界的恶意,都在奔向你。” 崔恕话说的云里雾里,我根本听不懂。 兴许,他说的是夺嫡之争波及到我一个死人身上。 但我却觉得,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死人不会张口辩解或还嘴,最好安罪名,也最好用来诬陷旁人。 身为皇子,这样的道理我不信崔恕不懂。 可能是关心则乱吧。 我默默帮崔恕开脱,也觉得有些开心。 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好。 然而,这样的喜悦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坐在屋檐上,两条小腿前后摇晃,忽然看见十三和惠姑姑迅速赶来。 “回禀王爷,粮食人手都已备齐。” “嗯。做得不错。” “可……” “怎么了?” “可现在林姑娘却吵着说,她也要随我们一起出府施粥……” 第30章 林枝枝撕下伪装 翌日清晨,京城东巷。 好几日都不曾架起炉灶的粥棚再次升起炊烟。 一时间,流浪的乞儿纷纷跑去角落里叫人,沙哑的声音透出笑意。 “大家快醒醒!宁王妃回来啦!粥棚来人啦!” 闻言,一个老乞丐翻了个身,叹小儿无知。 “傻囡,王妃娘娘几日前就去了,以后这城里再没人管我们了。” “不,王妃娘娘真的回来了!”小乞儿坚持说,“不信你们和我去看,王妃娘娘现在正和王爷一起,在粥棚施粥呢!” 我面带微笑,静静飘过大街小巷。 这个小乞儿,我从前见过。 她第一次来粥棚时,正生着病,连眼都睁不开。 我瞧她可怜,便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因为常年饥饿,体质过差,她得的病虽不重,但她人病得却很重。 热腾腾的粥就摆在面前,可她连张嘴吃粥的力气都没有。 没办法,当时我只好将她抱在怀里,亲自喂她。 她没见过我的长相,只听过我的声音,感受过我的怀抱。 所以,哪怕现在的她,将粥棚前的林枝枝误认为我,我也并不会觉得生气。 我四处转了几圈,最后飞回粥棚。 崔恕黑沉沉的脸在白汽后面模模糊糊,我看不清。 但我却能看清林枝枝的脸。 崔恕到底还是带她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男主角拗不过女主角,这是的天然法则。 我甚至在想,其实崔恕是有一点惧内的。 因为,以前我自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主角时,他也很听我的话。 比如说,夏天到了,我要吃冰梅子汤,崔恕怕我吃了腹痛,不准,我就一瞪他,他立刻改口。 “那就只能吃一两口。” 他无奈摇头,手举起勺子,送到嘴边轻吹。 我瞬间笑了,“冰饮有什么可吹的?” “多吹一会,冰梅子汤就不冰了。” 回想起这些过往,我就看着林枝枝。 心想,眼前这个为百姓忙前忙后盛粥的姑娘,以后会不会也为了一碗冰梅子汤和崔恕撒娇呢? 我死后数日,粥棚一直荒废。 今日再开,棚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林枝枝系着素麻围裙穿梭在蒸汽里,每打一勺粥,就说一声:“这些米粮都是王妃娘娘生前留下的恩泽,各位切莫忘了王妃的好!” 说着,她便一指崔恕身后的灵位。 那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台,我的牌位就摆在那。 这是林枝枝早上想出来的主意。 王府上下消息传得快,又经十三之口,林枝枝很快也明白了崔恕的处境。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聪明女孩,既然东宫要辱我为灾星,牵连崔恕和我父亲,那她就要大张旗鼓的再次让我的善名传遍盛京。 果然,在林枝枝的引导下,许多灾民纷纷流泪高呼,“王妃仁善!” 崔恕侧头,眼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是有些心动的。 至少,哪怕他心中没有悸动,也一定充满了对林枝枝的好奇。 为什么林枝枝会为了我的事情如此上心呢? 明明他昨晚几乎要把她置于死地。 好奇心是感兴趣的开始。 感兴趣之后,则是探究。 这一切,都是一种渴望了解对方的冲动。 崔恕对林枝枝开始产生好奇了。 他快要爱上林枝枝了。 男女主相爱的过程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我抱胸轻笑。 谁知,下个瞬间,意外突发。 正当林枝枝和崔恕都在盛粥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那孩子撞翻粥桶扑向供桌,脏手抓起我的牌位就要跑。 我的牌位是金漆描的,倘若细算,当真值钱。 他顿时抠掉我半边名字。 崔恕手中陶碗与金箔同时落地。 “拦住他!” 十三挥出剑风,削去孩童半缕头发:“放肆!” 他出手迅速,一招便将人拦下。 可他刚用剑鞘挑起孩子的衣领,人群中却挤出个锦袍男子。 “宁王府好大的威风,居然连个垂髫小儿都要动用私刑?看来钦天监的预言果然不假——雷劈灵堂,此乃灾厄之兆,必有妖物从中出现,为害我朝!” 崔恕脸色一沉。 我跟着皱眉。 这人名叫周宪,是太子的门客。 没想到,东宫的爪牙无处不在。 此局难破。 我心道不妙。 太子以昨夜之事做局,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幕。 于情于理,这孩子辱我灵位,都该受罚。 但。 倘若崔恕对此子用刑,却是坐实了妖物出世的传言。 没有百姓愿意跟随一个暴虐的王。 而且,不知太子是不是还安插了其他人手,人群中很快掀起一阵音浪。 “此子侮辱王妃,必当杀之!” “没错!杀之!” 饥饿的人群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 他们很容易受人驱使摆布。 一时间,崔恕进退两难。 孩子自然是不能杀的,可无论杀还是不杀,都难平民愤,难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我见崔恕的手指微微发白。 “没错,此子该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枝枝。 一向善良可人的她,此时居然猛摔木勺,热粥溅了满地,让挤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向外散开。 就连崔恕也错愕不已。 “林枝枝,你——” “王爷,此子必不能留!他今日敢明抢王妃的描金灵位,明日就敢当街杀人掠货!” 林枝枝一反常态,在崔恕震惊的目光下大声说道。 “依我看,这些贱民都一个样,不如咱们杀一儆百,让这些白眼狼都涨涨教训!” 第31章 妖女林枝枝 人群霎时沸腾。 林枝枝的话过于残暴,哪怕是放在贵族之中,也鲜少有人敢说。 周宪眸光亮起。 他只当林枝枝是个蠢货,护主心切,殊不知这样做,反倒遂了东宫的心意。 很快,人群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 “毒妇!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倘若王妃娘娘在世,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孩子能有什么错?” “你们别看她刚刚装得殷勤热络,要我说啊,分明处处都是算计!不然为什么有小乞丐将她认成王妃,她却不辩解?” 骂声不断,林枝枝很快被推向风口浪尖。 周宪愈发得意的脸色渐渐阴沉。 不好! 人们声讨的方向有变,这贱婢倒是跳出来帮崔恕挡枪了! 我拧紧眉毛,与崔恕一起望向林枝枝。 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她毫不畏惧,脸上仍挂着强装出来的凶狠表情。 其实她的表情挺假的。 相由心生。 林枝枝天生纯善,再怎么装恶毒,也不传神。 可这却给了人们另一个骂她的理由。 “这女的佛面兽心,让人看了就恶心!” “王爷明鉴,千万不要被这女子蒙蔽了啊!” “宁王妃行善积德,王府怎么可能生出妖物!大家评评理,那钦天监预言里说的会不会是这个妖女,冤枉了咱们王爷和王妃!” 眼看着百姓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将林枝枝淹没。 直到这时,崔恕才终于出手。 他一个眼神过去,十三立刻收回剑鞘。 那个偷盗的小孩瞬间跌落,而崔恕却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 “此子偷窃,人赃俱获。” 崔恕边说边将孩童放下,嘴里明明是冷酷的话语,做出的动作却十分温柔。 “但,念及稚子无辜,本王决定——” “从明日起,全城增设三处粥棚。” “而他,该罚则罚,明日便随王府下人一同早起施粥吧。” 话音刚落。 百姓们的欢呼声顿时震动满枝春花。 让那孩子随行发粥,分明是明罚暗赏。 宁王英明仁厚,无人不喜。 无力回天的周宪默默离去。 然而,如此皆大欢喜的局面里,却只有一人伶仃。 我看到棚子下林枝枝僵硬的小脸。 她攥着手,指节发白,脸上半笑不笑,骑虎难下。 崔恕忽然斜睨她一眼。 “至于调唆本王的奸佞之人……当以扰乱赈灾之罪论处!” “来人!” “将这妖女关入王府地牢,等待发落!” …… 暮色染红街道时,崔恕终于带着家丁们收拾好粥棚回府了。 我飘在半空,看见大家脸上都挂着喜色,为崔恕和我成功洗刷污名而感到开心。 但,人群中,崔恕却没有笑。 他眉心紧锁,显然是在忧心什么。 随后,他便转头看向队伍里管事的小厮,道:“林枝枝呢?” 小厮连忙拱手,自信一笑。 “早听王爷的话,将人送回王府关进地牢了!想必现在应当都被泼过两轮辣椒水了吧!” “——胡闹!” 突然,崔恕一甩衣袖,勃然大怒,小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地。 “小、小的知错!那林枝枝蛇蝎心肠,泼辣椒水已是便宜了他,小的早该安排人拔她指甲的……” 眼见下人越说越离谱。 崔恕终于耐不住性子,重重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去把林姑娘从牢里放出来,再给她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带到我书房来。” “王爷,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崔恕再次重复,“快去,别让本王久等!” …… 书房里。 林枝枝很快被下人带来。 她样子很是狼狈,表情却十分柔和。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下人们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林枝枝轻声笑了笑。 “王爷不必向我道歉,我今日口出狂言,受些惩罚是应该的。” “你很会揣度人心,”崔恕摸索着手中的白玉南珠,“白日那出戏,连十三都差点信了。” 林枝枝肩膀一颤。 她伤口未愈,又被泼了辣椒水,现在浑身都疼。 可崔恕的话却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既然王爷知道我在做戏,为何不趁此机会直接除掉我?” 她的笑容渐渐发苦,略显自嘲。 “我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人,爹娘厌我,王爷恨我,王府上下乃至宫中太后都视我为下作之人……” “我自己也清楚,王爷之前每次留我一命,也并不是真心不想我死。” 话音至此。 我清楚看见崔恕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愧疚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加倍付出。 这是男女主角感情即将升温的信号。 但,崔恕并没有直接回答林枝枝的问题。 他握着我发簪的手一顿,随后便将东西收入袖中。 “巧了。” “本王向来与你不合。” “但现在,本王对你,也有一问。” 林枝枝茫然的抬起头来。 “王爷想问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对你并非真心,那又为什么心甘情愿替我背上骂名?” 满室寂静。 夕阳余晖洒进书房,照得林枝枝小脸绯红。 崔恕迎着光看她。 这一刻,他们两人视线交汇,毫无保留。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们俩如此般配。 旗鼓相当的两个人。 多好呀。 林枝枝比我聪明,比我更能为崔恕做出牺牲。 也许,他们当真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我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我唯一的优点只有家世,为崔恕唯一的牺牲是以死换来他的女主角降临。 而林枝枝呢? 她身上无一处不好,唯一的缺点只有家世。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崔恕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家世。 他需要的,是爱,是包容。 林枝枝正好符合他的所有择偶标准。 ——包括她的长相。 以前,曾有人欲献妖娆胡姬给崔恕,却被他果断拒绝。 他喜欢清秀如栀子花般的姑娘。 就像我,就像林枝枝。 我不能再去和林枝枝比较了。 我是过去式,总会被人遗忘,不该再被提起。 谁知—— 下一秒,林枝枝竟忽然开口。 “请王爷不要误会。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王妃。” 第32章 她的唇印 林枝枝话音刚落。 崔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似乎是从未想过林枝枝会如此作答,所以崔恕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有关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走眼。 相爱十年,同床共枕五年。 我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不过。 尴尬时,崔恕总会习惯找些小物件在手中把玩。 此时,我的白玉南珠分明还在他手中。 可这一次,他却选择了低头转起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是,为了……王妃?” 林枝枝点点头。 “没错。我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王妃,也只会是为了王妃。” 她平静的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谄媚。 “王妃娘娘于我有恩,无论是曾经买书赠我、赏我饭吃,还是……因我弟弟之事,使我苟活至今,都是因为王妃的仁善。” “所以,太子一党想拿王妃做文章,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并且,只要是王妃的心愿,不管千难万险,我都会去努力帮她一一实现。” 夜风徐徐,荡起院中栀子花香。 林枝枝站在窗前,像在融金的夕阳里闪闪发光。 一时间,崔恕竟望着她移不开视线。 只是,听到林枝枝口中提起我的名字,他到底还是有些不快,便问道: “据本王所知,王妃生前和你并无任何关系,最多只是一面之缘,你又是如何得知王妃的心愿的?” 林枝枝笑着摇头。 “王爷果然不懂。我是自打见了王爷之后,才知晓王妃的心愿。” “……见了本王?” “我初见王爷时,王爷在街上焦急寻人,后来找到王妃,王爷心碎欲绝,口吐鲜血……甚至是在我入府之后,王爷每次折磨我时,我都能看出王爷的孤独。” 林枝枝一叹。 “王爷时常睹物思人,几次还从我身上看到王妃的影子——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被王爷如此深爱的王妃,她心中的遗愿,一定就是王爷你呀。” 说到这。 我与崔恕皆是一怔。 林枝枝的话,对也不对。 我的遗愿,的确是崔恕不假。 可我希望的,从来都不是崔恕走出孤独,重新过上幸福的人生。 诚然,我也不想看崔恕为我殉情。 但,至少。 他幸福的代价,总不能是忘了我。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和崔恕所造的,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为了成为他们的陪衬。 我也好,我的父亲和皇祖母也罢。 只要这两位主角不再需要他们,那他们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一切活过的痕迹被尽数抹去。 所以,换言之,崔恕的记忆,就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希望他忘记我。 这个世界已经对我太不友好了。 而林枝枝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更不好过。 “放心吧,王爷。” “王妃的恩情,我此生不会忘记。” “我会为了死去的王妃,照顾王爷一生一世。” “哪怕,王爷对我厌恶至极。” 一生一世。 我坐在崔恕的桌上,撑着脸,细细端详着林枝枝。 她连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我以前有说过吗? 只要是女主角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她是世界的宠儿,是呼风唤雨的预言家。 所以我相信,林枝枝一定会和崔恕一生一世的。 只不过,面对如此直白的话语,崔恕并没有脸红心跳。 他依然维持着冷脸皱眉的姿态,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我发现他的嘴唇起皮了。 也是,今日在外施粥,忙了一整天,结果刚刚回府,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说要见林枝枝。 我觉得这是他活该。 但,于林枝枝而言,这却是个机会。 果然,见崔恕嘴唇干燥,她立刻道:“王爷请稍等。” 说完转身就走,随后很快回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茶壶和茶杯。 我看着林枝枝的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她与崔恕相处已久,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一般。 林枝枝倒了杯热茶递给崔恕。 “王爷,你一天都没喝水了吧。”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接过。 他盯着林枝枝,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我不禁替林枝枝捏了把汗。 “茶是干净的!” 突然,林枝枝收回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没在里面放任何东西!” 说着,她便将喝光的茶杯放在崔恕面前,想以此自证清白。 我瞧见那紫砂杯子上小小一轮唇印,湿湿的,正对着崔恕。 我忽然就觉得,林枝枝身上原来也有风情。 那是少女的风情,不自知,但迷人。 目光移动。 我又望向崔恕。 此时此刻,他的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像吞下往事。 他和我一样,都望着那枚湿漉漉的唇印出神。 他会因此想起我吗? 我有些好奇。 我和他之间,也曾做过些荒唐事。 有一次,我们外出射猎,我摘了个很酸的杏子吃,却骗他很甜,非要让他也吃一口。 杏子我一共摘了两个,打算一人一个。 谁知,崔恕却拿走我咬过的那个杏子,就着我的齿痕就咬了下去。 我脸一红,崔恕就说:“不酸啊。很甜。” 我不信,他便哄着我说:“我咬的这个地方就很甜,不信你尝尝?” 我是个傻的,对着他咬过的地方又是一口,结果还是觉得酸,酸得直跺脚。 然后崔恕便笑了。 那时他意气风发,坐在马上,是我此生不渝的少年郎。 而现在。 我见他犹豫着举起杯子,送到嘴边。 我心一悬,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崔恕,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在心中落泪。 至少,求你不要这么快就这样放下我。 我的少年郎啊。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我缓缓扭头,直直望向崔恕正对面的林枝枝。 她的双眸晶晶亮亮,像一枚铜镜,倒映出崔恕的身影。 多明亮的一双眼。 这是一双有情人的含情目。 我见林枝枝眼中的崔恕手依然举在半空。 我于是低头,这回是彻彻底底的不敢再看了。 紧接着,突然一声脆响。 我不会听错。 那分明,就是茶杯盖子开合的声音。 第33章 为了崔恕,不委屈 开盏,品茗,用茶杯盖子轻刮边缘浮沫。 紫砂茶具摩擦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 我猜的到崔恕的每一步动作。 他不爱饮茶,但规矩却学得很好,从不会出错。 谁知,正是此刻。 ——哗啦! 茶盏碎裂的声响竟猛的在房中炸开! 我匆忙回头,几乎错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迸出裂痕。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恕。 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只是目光低垂,正盯着地上泼渐而出的水痕。 上好的紫砂茶杯,就这么被他狠狠砸碎。 碎片飞溅满地,还冒着热气,氤氲缭绕。 “滚出去,换套新的。” 崔恕的嗓音如同冰棺里凿出来的一般。 “你碰过的东西,本王嫌脏!” 我魂魄一颤,迅速扭头看向林枝枝,只见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被溅起的热茶烫到,又像是委屈的无所适从。 很明显,林枝枝很难接受崔恕的突然变脸。 明明上一秒崔恕还好好的,甚至嘴唇即将碰到茶杯。 怎么一眨眼,却又对她恶言相向? 林枝枝睫毛抖动得厉害,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将一切看在眼中,也有些不明所以。 崔恕到底是怎么了? 他刚才的样子,当真像个从鬼迷心窍的梦中猛然惊醒的人。 我穿过桌子,飘到他身边,担忧的握住他手。 然而,在我无声的触碰下,崔恕的袖子里竟忽然流出一丝血痕。 我一惊,忙想翻起他的袖子查看,可半透明的双手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崔恕手腕青筋暴起,指节青白。 我终于瞧见他手中紧攥的白玉南珠。 原来,他是被我的发簪一不小心刺破皮肉。 我想叫林枝枝过来看看崔恕,哪怕因此两人有肢体接触也无妨。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的我,除了嫉妒,无法再为崔恕做任何事情。 这感觉真不好受。 反观林枝枝。 她咬唇蹲下身,将茶杯碎片拢进帕子,睫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模样温顺可人。 “王爷教训的对。这茶是有些凉了,该去换壶新的来。” 看似服从的一句话,其实话里满是怨怼。 ——人走茶凉。 林枝枝的话里究竟有没有这层意思呢? 我不敢妄下定论。 但我能看出她心中的不甘。 她飞快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起身端起茶壶就走。 带上书房门时,林枝枝十分用力。 砰! 那门几乎是用摔的。 然而,面对林枝枝的无礼行为,崔恕却无动于衷。 他仍坐在桌前,面若寒霜。 我见他眉心越皱越紧。 随后,半晌过去。 崔恕整个人像是突然绷断的弓弦一般,一下子大喘起粗气。 “不、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看上去非常痛苦,仿佛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抗争。 我四处看看。 全屋就只有我和他,既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鬼。 “我一定是太累了……” 忽然,崔恕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 “我得睡了……我必须得睡了……等睡醒了,栀栀就会回来了……” “这次我要带她去猎场,不让她去施粥了……我要亲自带她去采花……不,不对,我本来……” “——我本来,是要做什么来着?” 话音至此。 我与崔恕都窒住了。 我与他,一人一鬼,相对而坐。 我看他像个疯子,他看我如同空气。 气氛在这时变得沉默。 夕阳渐渐散去,月影爬上树梢。 我看着崔恕伏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眼睛缓缓闭合。 他的手腕已经不流血了,干涸的血迹凝结,一碰就碎。 “栀栀,你一定要快点醒来……” 崔恕的呼吸渐渐平稳。 入梦前,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给我。 我有些心酸。 这个世界总给我藕断丝连的温柔。 夜风微冷,拂动崔恕的发丝。 我知他身上有伤,又一连数日缺乏休息,便想给他盖条毯子。 但,我是鬼魂,无法干预现实,便只好去院中寻人。 其实,说是寻人,可我也没办法真把人直接叫去崔恕身边。 我生前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死后是个没用的鬼,甚至连作祟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找个心理依托。 那么,找谁好呢? 首先,十三不行,因为我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 其次,惠姑姑也不行,因为她晚间还要处理王府的诸多杂事。 所以,只能是林枝枝了。 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飘向后厨。 果然。 还没进入厨房,我便在屋外看见了里面的灯火。 林枝枝蹲在灶前,一壶热茶烧了半天。 她口中仍有抱怨。 “再大的委屈都受过,这点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说着,她睫毛上蓄起一滴泪珠,险些落入茶汤时,却被她用手背抹去。 我看到她指尖鲜红的伤痕。 本来,她的手都快好了,却因为今日被泼辣椒水,情况再次恶化。 她的委屈原本理所应当。 但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对她感同身受。 这时,茶水滚沸,过了香味最浓的时机。 林枝枝虽然不懂茶艺,却也闻得出香气,为了弥补,便快步去园中摘了些栀子花回来,泡入壶中。 我微微蹙眉。 她是如何得知……我日常习惯的? 我生前饮茶,总爱在茶中放入栀子花,芬芳扑鼻。 其实,我最应该清楚,许多人都会以鲜花入茶。 可唯独林枝枝这样做,会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感觉如同自己的影子有了生命一般,甚至还将本体吞噬。 但,很可惜,我不是那个本体。 我是那个影子。 我只是沾了林枝枝的光,昙花一现来人间走过一遭,等她站到正午时分的太阳下,我就该消失了。 我二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我真正的习惯,我生来东施效颦,只为提前让崔恕适应他未来真爱的一举一动。 我看着林枝枝端起新沏的茶离开厨房。 花香袅袅,萦绕满园。 她很快来到崔恕的门前。 眼前,书房大门紧锁,只有窗户大开。 林枝枝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去。 谁知,她却自作主张的推开了房门,并且轻道一声: “王爷,我回来了。” 第34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枝枝的话在我耳中含义重重。 我回来了。 ——说得好像她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不过,其实她也没有说错,一切都怪我的嫉妒心作祟。 她本就是崔恕的女主角,理应站在他身边。 她只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 然而。 林枝枝话音刚落,却看见伏案沉眠的崔恕。 她的呼吸顿时收紧,随后缓缓放轻。 林枝枝动作很是小心。 我早说过。 面对崔恕,哪怕受尽折磨,林枝枝也会待他心细如发。 我见她小心翼翼的将茶具放在桌前,发出悦耳的响声,并不吵人,反倒有种风铃般的安稳感。 崔恕没醒。 林枝枝便站在桌前端详起他的脸。 不可否认,崔恕本身长得就很好看,眉眼俊朗,轮廓优美,在与我成婚之前,一度被京中无数贵女所追捧。 可就是这张脸,如今竟惨白如纸,不复当年。 哪怕是在梦中,崔恕的眉头也从未展开。 月光倾入室内,如银纱蒙在他肩头,将那道总是绷得笔直的脊梁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林枝枝稍显踯躅。 “……王爷?” 她将嗓音放得比落花还轻,柔情似水。 崔恕依然闭着眼睛。 林枝枝于是转身取来毛毯,盖在崔恕的身上。 我终于长舒一气。 太好了。 也许这样崔恕便不会着凉受风了。 我心想着,就飘在林枝枝身后,忽然见她抬起手来,悬在崔恕的眉心。 林枝枝这副样子,似乎是想触碰他而不敢。 我明白,这是少女的心动。 就像我当年春心初萌,想偷抚崔恕的睡颜又怕惊醒他,最后只敢用目光描绘他眉眼轮廓。 只不过,后来我们成婚,崔恕便告诉我,他是装睡。 “我当时等了好久,心想,只要栀栀碰我一下,我就立刻抓住你的手,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可我的手最终收回。 崔恕没抓住我。 所以,他以后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我。 那么,现在呢? 他是否也在装睡,等待一个抓住林枝枝的契机? 窗外的更漏声忽然变得很响,蜘蛛悬在檐角,织出一张将所有人都困住的网。 林枝枝转身欲走。 谁知。 “枝枝——” 突然,崔恕紧紧攥住林枝枝的手腕,不肯松手。 我和林枝枝都以为他是醒了,却很快因他喉间溢出的低吟弄清现状。 崔恕这是做梦说梦话了。 我看着他紧握的手,比以前瘦了一圈,指骨突起。 他神情痛苦,无意识摩挲着林枝枝的手腕。 “枝枝,别走……” 这是我第一次不确定崔恕到底是在叫谁。 是“枝枝”,还是,“栀栀”? 我看向林枝枝。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知崔恕梦见了什么,他的手力道很大,拉得林枝枝被迫俯身迁就于他。 书房里没点灯,月光拉长她的影子,与身后的我完美重合。 看吧。 我才是那个影子。 我木着脸,飘上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然后,我开始用力去掰崔恕的手指。 我希望他松手。 可我的魂魄却穿透他的骨血,狠狠撞上冰冷的地面。 好疼啊! 我大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我又气又委屈,便转向崔恕,再次高喊:“崔恕,你给我醒醒!” 他不会醒的。 我明明都知道。 以前,崔恕教我拉弓射箭,掌心贴着我的手背,紧紧不松。 然而,此时此刻,他手心的温度却透过另一个女人的肌肤流淌,我却连一阵风都掀不起来。 林枝枝试图将手抽回,但只是在做无用功。 最后,我见她将嘴唇贴近崔恕的耳畔,吐息拂乱他额前的一丝乱发,轻声道: “王爷,枝枝在呢。” “安心睡吧。” “枝枝会一直陪着你。” 崔恕眉心一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甚至连紧握着林枝枝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林枝枝见机,立刻把手收回。 “嘶——” 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神情微微变化。 如果说,刚才不经崔恕允许就进入书房的林枝枝尚且泰然自若,那现在的她,显然已经是小鹿乱撞了。 林枝枝的目光湿漉漉的。 我跟随她飘出书房。 她难道也觉得心痛吗? 我想,她可能是以为崔恕将她误认成我了吧。 但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 我觉得崔恕是在叫她,她却觉得崔恕是在叫我。 一生一死的两个人,女主和女配,我和林枝枝唯一一次的公平居然体现在崔恕的一句话上。 只可惜,我不该跟着林枝枝离开书房的。 我本意是想眼不见心不烦,暂时避开这个伤心地。 谁知,我和林枝枝前脚刚走,崔恕便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皱眉,握过林枝枝的那只手反复握紧再松开,犹如回味。 然后,他看见桌前半冷的栀子香茶,瞳孔骤缩。 崔恕猛的站起身来。 “是栀栀……” “一定是栀栀醒了,这是她给我泡的茶……” 毛毯从他肩头滑落,窸窣隐入黑暗,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疯狂跑向寝殿。 “栀栀,是你回来了,对不对!明日你不准去施粥,我带你去猎场……” 崔恕的声音无限在黑暗的长廊里回响。 他奔跑着,却远远看见漆黑一片的寝殿,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压抑满口血腥气,转头奔向我的灵堂。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那么,反过来呢? 这里是我的陈尸之地。 这里是我从前的家。 这里,是崔恕迷路无法返回的归宿。 明月高悬,照亮灵堂门前两排白幡。 崔恕气喘吁吁的停下,双手撑膝。 他缓缓迈步,一步一顿,目光死死盯着灵堂的正中央。 我的冰棺没有移动,仍在原位。 可他却小声低喃:“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说不定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然而。 走进室内,站定棺前。 崔恕终于看清冰棺内我日渐凹陷的脸。 他脸色白如纸钱,声音颤抖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我们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为什么栀栀你还没醒来!” 第35章 崔恕走出阴影 今夜的宁王府异常平静。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离开崔恕的书房后,我跟了林枝枝半宿,看她自己消化好情绪后睡下,便跑去王府大门上坐着吹风。 至于崔恕之后在哪里、做了什么,我都一概不知。 因为我没心思再想了。 此时此刻,眼见晨光熹微,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便是—— 今日,正是我尸体的下葬之日。 天色很快大放光明。 王府门前,侍卫更值,洒扫的丫鬟婆子们陆续开工。 我起身飘下屋檐,打算去看看崔恕,怎知却在半路碰上了神色慌张的惠姑姑。 “王爷人呢?寝殿那边可派人去看过了?” 银朱一路小跑着穿过长廊,急切的回应:“回姑姑,王爷也不在寝殿!” 惠姑姑急得直跺脚。 “今日王妃下葬,不一会儿就有百官前来悼念,怎么王爷忽然不见了!” 她两手交握片刻,最后用力一捏。 “——快去灵堂看看!如果书房和寝殿王爷都不在,那一定是在王妃的灵堂里!” 我眉头紧皱。 崔恕半夜醒后……去了我的灵堂? 怎么会? 然而,来不及多想。 下人们已经纷纷跑向灵堂,我也随之一同跟去。 他们脚步极快,一眨眼便赶到灵堂门口。 屋外白幡随风急颤,惠姑姑率先走进去。 灵堂内,蜡烛尽数熄灭,照不到光的角落漆黑一片。 惠姑姑轻声试探:“王爷……您在吗?” 无人回应。 惠姑姑壮着胆子又往里面走了两步。 然后,她便看见了斜靠在棺材后面的崔恕。 惠姑姑的尖叫刺破晨雾。 “王爷!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迅速飞近,却在看清崔恕的模样后魂魄一颤。 天啊。 崔恕他—— 他的样子好糟糕! 我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 狼狈得像是……快要死掉一般。 冰棺后,灰蒙蒙的角落里,我见崔恕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明明没有喝酒,瞳孔却涣散得可怕。 形销骨立。 ——我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整个人竟如同暴瘦了一大圈似的,眼下的黑青色甚至堪比下巴上胡茬的青痕。 “快来人!将王爷扶起来!” 惠姑姑忙说。 银朱应声,立刻上前。 她抖着手去扶崔恕,却不料被他猛的挥开。 银朱顿时一惊。 此时的崔恕虽然看着颓靡,力气却很大,他全无收敛之意,银朱毫不设防,一下子便被他推倒。 “王、王爷……” 她小心轻呼,崔恕却如聋了一般喃喃道:“不对……不对……” 下人们面面相觑。 “王爷在说什么?” “是什么东西不对?” 我凑上前,把耳朵贴在崔恕的嘴边,极力想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马上就要下葬了,为什么栀栀还不醒……”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茫然的抬头。 若非是我早就知道,崔恕未来一定会与林枝枝幸福百年,不然看他现在这样,我当真以为他要随我去了。 我有些不忍,就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脸,想唤醒他。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尽可能的放柔了声音,带着笑意说道: “崔恕,该醒的人是你。我不会醒了,你快醒醒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 在我话音刚落之时,崔恕突然猛的仰起脸,望向我。 我一怔。 他这是……知道我在? 不。 怎么可能。 因为同一时间,我听到门外林枝枝的声音。 “你们都让开!” 林枝枝嗓音清脆,裹着晨露的清寒,来得很是及时。 也是,今早王府下人全员出动,她肯定也不能缺席。 我放眼望去,见她提着食盒跨过门槛,素白丧服被风吹得紧贴腰身,衬得她身形纤细如竹。 惠姑姑眉头一皱。 可她刚要呵斥,却见林枝枝将食盒中的供果点心一一取出,放在我的灵前,随后径直走到崔恕的身边,端上一碗姜汤。 她目光清澈,直接把碗抵在崔恕开裂的唇边。 “王爷,昨夜您在书房伏案而眠,受了风寒,请喝些姜汤驱寒吧。” 崔恕身体一颤,目光缓缓移向她。 “你昨晚又去了书房?” “是,”林枝枝面不改色道,“昨晚我再去书房送茶时,王爷已经睡着,我不敢打扰王爷,只好给王爷披上毛毯便退下了。” “你胡说!” 突然,崔恕猛的暴起掀翻姜汤,瓷碗顿时碎裂,碎片擦着林枝枝脸颊飞过。 可她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的跪在崔恕脚边。 “昨晚的茶里煮了栀子花,一定是栀栀她……” “——不是‘栀栀’,而是林枝枝。” 林枝枝毫不留情的打断崔恕。 “茶是我泡的,毛毯是我披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林枝枝做的。王妃娘娘已死,请王爷认清现实!” 灵堂骤然死寂。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崔恕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林枝枝一把拉过他的手。 我看着他们俩相交的双手,一如昨夜,密不可分。 林枝枝用力的拖着他往我棺前靠。 “王爷请看!请睁大眼睛看看!” “王妃娘娘一直都躺在这里,她不会动,哪里都去不了!根本不可能给王爷端茶添衣!” 日光一闪,我冰棺旋即反光。 崔恕在下一秒对上里面双眼紧闭的我。 我手指甲的颜色变了。 刚死时,崔恕为我梳妆染甲,曾用凤仙花将我指甲染成红色。 可是,现在,那十个指甲已然都变成黑色。 我明白,这是我不可逆转的死局。 人死后,血液凝固,尸僵开始,皮肤会随之变青变白,指甲变黑脱落。 我就是死了啊。 哪怕崔恕为我穿上当年的婚服,将我双手交叠安然放在身前,使我保持一副安详入睡的姿态。 但我就是断气了,就是没救了,就是死掉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挣扎什么、期待什么。 反正我早已放弃挣扎,放弃期待。 他应该像我一样,放下。 就像林枝枝说的,人走茶凉。 凉了的茶不好喝,要倒掉,换新的,人也一样。 死寂。 我静静的望着崔恕。 半晌过去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渐渐双手幅度变大,甩开林枝枝。 然后,他双拳握紧,压在我的棺盖上。 “来人,伺候本王洗漱。” 崔恕声音冰冷,却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今日王妃下葬,事务繁多。” “本王……一刻也不想耽误。” 我缓缓飘向灵堂门外。 看吧。 我就说,他一定能走出来的。 只要有林枝枝在,崔恕就一定可以走出一切悲伤。 第36章 “你这负心汉!” 一刻钟后,洗漱完毕的崔恕再次来到灵堂。 他剃净了胡茬,头发整齐梳好,再竖起,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丝毫不见刚才的狼狈与不堪。 我等在檐下,见他神情冷淡,负手而立。 其实,那表情也不算是冷淡吧。 我心想。 此时此刻,望着崔恕面无表情的脸,我觉得那更应该是一种麻木与漠视。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从夜晚到清晨,甚至三四个时辰都不到,他竟像换了个芯子,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我依然确定,他还是崔恕,不会有错。 他手里握着我的发簪,从未松开,有下人来告,送葬的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他便低头看一眼簪子,道:“知道了,让大家好生招待客人,切莫伤心过度,失了礼数。” 话毕,他就收起簪子,走向王府大门。 今日的王府好生热闹,来往宾客众多,堪比当年我与崔恕新婚。 我穿梭在人群中,细细看了几眼,发现有些客人也在感叹:“几年前王爷和王妃成婚时我还来吃了喜酒,怎知如今,哎……” 他后半句叹息点到即止。 算了。 不提也罢。 我扭头又去看别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双素轿停在王府门前。 我一看,就瞧见与我生前最为交好的平南郡主任苏宜,正扶着我的父母下轿。 几天不见,父亲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岁。 他们的腰很弯很弯,我那身为丞相的父亲尚能自持,可母亲却早已哭成个泪人。 “我的栀儿乖巧善良,怎么会就这样……你让母亲以后该如何是好……” 任苏宜红着眼眶位母亲连连拭泪,道:“伯母,别再哭了,阿栀定不想看到你们伤心!从今往后,我便是二老的亲女,一定替阿栀向两位敬孝!” 正说着,她便与我母亲踏入门槛,对上旁边崔恕的身影。 “……见过表兄。” 任苏宜轻轻颔首。 她属皇室异姓宗亲,与崔恕算表亲关系,这样叫他,也是应当。 可崔恕根本不搭理她,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任苏宜很快抬眉。 她盯着崔恕的脸,看了又看,眉心也随之越皱越紧。 直到连我都等得有些急了,她才开口问道:“表兄不难过吗?” 崔恕瞥她一眼。 “什么?” “苏宜是想问,今日阿栀下葬,满堂宾客皆痛心疾首,唯独表兄一人神情冷淡,苏宜不解,便想问问理由。” 我一怔。 任苏宜是个急脾气、直肠子。 我与她相交甚笃,最知她眼中黑白分明,容不得半分虚情假意。 而她见证我和崔恕相爱多年,如今却见崔恕满脸冷淡,自然就坐不住了。 我很着急,想劝她而不能,只好围在她和崔恕身边打转。 好在,崔恕并没有因为她的尖锐而翻脸赶人。 他只是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没什么理由。就只是不想做表情而已。怎么,不行?” 我瞬间扶额。 完蛋了。 此刻,我只恨不能捂住崔恕的嘴,让他少说两句。 他这话当真不如不说,越说越气人! 任苏宜果然生气了。 她瞪着崔恕,眼中泪水早已晾干,手一指,头上的白花便随风一晃。 “呵,表兄说话可真‘好听’!” “以前京中人人称赞你与阿栀是天生一对,连陛下都说你二人情谊深厚!可结果呢?” “再一会儿阿栀就要被送去城外下葬了,而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好丈夫,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 “表兄可知哪怕阿栀不嫁你,也能嫁给其他皇亲国戚安度平生,但她偏偏嫁了所有皇子里最为势微的你!” 任苏宜越说越激动,一张小脸迅速涨红,与崔恕清冷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我母亲在旁看着,已有些情急了,便连连拽着任苏宜的衣袖。 “苏宜,别再说了,王爷身负重任,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 眼见着局势愈发不可控制,任苏宜几乎要单方面和崔恕吵起来时。 林枝枝突然出现了。 我没注意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却看她低眉顺眼,挡在崔恕的身前,道:“郡主误会了——王爷昨夜思念王妃,伤心过度几次晕厥,现在他只是太累了……” 任苏宜冷笑一声。 “我与表兄说话,哪里轮得着你这贱婢插嘴?” 她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眼,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往崔恕跟前一拽,“表兄为何默不作声,任由一个女子替你讲话?莫非……这贱婢是你的新欢不成!?” 任苏宜话音刚落,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可我转头望向崔恕,却发现他依然无动于衷。 “你说是就是。” 他冷漠不已。 我喉咙发苦,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眼下,崔恕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伤心过度吗? 我攥了攥手指。 然而,这样想着。 下一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只见愤怒至极的任苏宜猛的抬起手来,作势便要抽崔恕的耳光。 “好你个负心汉!阿栀待你情真意切,你如今竟然如此惺惺作态,我今日定要替她讨回这笔债来!” 我立刻急扑上前! 可我一时急忘了,现在的我早已没有躯体,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我的魂魄陡然穿过任苏宜高举的手。 “不要!” 我大声喊道。 但,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声音竟与我的声音完美重叠。 我见她一下子冲上前,义无反顾的迎上任苏宜的巴掌。 谁知。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横空挡住任苏宜,立刻将林枝枝护住。 我错愕的看向崔恕。 而他,却皱着眉,冷冷的看向任苏宜。 “闹够了吗?” 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第37章 还我一个体面 崔恕话音刚落。 任苏宜便愣住了。 “表兄这是在同我说话吗?” 她面容僵硬,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我看着她许久,试图读懂她的表情,最后却只看出她眼中默默燃烧的怒火。 可崔恕却说:“除你之外,还会有谁?” “哈?” “表兄之意,难道是我故意大闹灵堂,想让阿栀难堪,而非你待阿栀情如纸薄,而非这贱婢虽是阿栀的仇人之姐,却仍可以在宁王府登堂入室?” “依我看,表兄既然如此维护这贱婢,不如趁今日阿栀下葬后,就将她风光纳入房中,也省得你夜长梦多!” 任苏宜一鼓作气骂完崔恕,说到后面,唇角便突然勾起,描绘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表兄,承认吧,你护不住阿栀,自然也护不住这贱婢。” 崔恕喉结一动,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任苏宜向来嘴不饶人,于她而言,想要戳中崔恕内心的痛点,实在轻而易举。 世人都说女子小人难养也,殊不知女子间的友谊往往坚不可摧。 我想,倘若任苏宜拿得起剑,恐怕她早就为我一剑刺向崔恕泄愤了。 但林枝枝可不许任苏宜这么做。 身为女主,光环加身,林枝枝天生就善良无比。 她见不得有人用恶语伤人。 哦,不对。 崔恕除外。 因为崔恕是男主角。 话本里的男女主总会互相护短,双向奔赴。 所以,她不允许任苏宜这般嘲讽崔恕。 “平南郡主为何要对着王爷的伤口撒盐!” 林枝枝忽然振振有词的问道。 “郡主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王妃去了,最难过的人就是王爷!可他碍于身份不能表露心情,已经是痛上加痛了……而郡主你身为王爷的表妹,不仅不知道关心他,反而句句带刺,挑王爷的错!” “……现在,所有人都在埋怨王爷没保护好王妃,可你们之中又有谁想过王爷呢,王爷他又该由谁保护?” 说着说着。 林枝枝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许多宾客见门前喧哗,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我焦急不已,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尽快结束。 崔恕和任苏宜,一边是我的结发丈夫,一边是我的金兰姐妹。 我不愿看到他们反目成仇。 然而,他们这对表亲本身关系就不密切,如今又多了个林枝枝夹在中间搅浑水,别说让他们和睦相处了,恐怕连维持现状都难。 我左右看看他们几人。 任苏宜先笑出了声。 “表兄他怎么没人保护了?他不是有你这贱婢挡在身前吗?” 话音至此。 任苏宜再度转向崔恕,道:“表兄,若不是因为你,阿栀她明明会有更好的结局和选择。” 伴随着这句话的轻轻落地,我只见崔恕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很是奇怪。 明明刚才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不过一瞬,竟像有人藏在他皮下一般,奋力撕开冰冷的面具,刚探出头来嘶吼一声,旋即又被塞回皮囊。 我眨眼的频率甚至跟不上崔恕变脸的速度。 他立刻恢复了冷漠。 “……那就让她选别人啊。” 我顿时遍体生寒。 这次,我真的没法再调侃自己聊以慰藉了。 我笑不出来。 任苏宜也笑不出来。 因为崔恕很快又道:“平南郡主伤心过度——十三,本王命你将郡主扶到偏殿休息。” “表兄,你竟敢——” 林枝枝应着崔恕的话打断任苏宜,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求求郡主别再闹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之事我甘愿受罚,只求郡主给王妃留些体面吧……之后您怎样处置我都可以,只是别在王妃下葬的这个时机……” 林枝枝说话间,十三已然提着剑走了过来。 他向任苏宜抱拳行礼,剑穗轻晃。 “郡主,请吧。” “惺惺作态!我又不是犯人,犯不着你来押我!” 任苏宜恶狠狠的说,随后盯了林枝枝一眼,转身就走。 “你这贱婢,居然好意思提起’体面‘二字?现在王府上下最不体面的人便是你,最不体面的事就是表兄准你踏入阿栀的灵堂,像你这样的角色就该彻底消失,以免脏了阿栀的眼!” 任苏宜很快离开了。 她人刚走,林枝枝便低下头,咬唇不语。 崔恕冷淡的瞥了她一眼。 “委屈?” 林枝枝鹌鹑似的,“没有。” “那你先退下吧。” “不行!今天王妃下葬,宾客众多,我得守在她灵前……” “——你不配。” 突然,崔恕态度骤变。 我微微一惊,就瞧见他硬邦邦的对林枝枝说道:“林枝枝,你难道不觉得任苏宜说的每句话都很对吗?” 林枝枝面色一僵。 “王爷,我……” “我其实真的觉得她说得很对。栀栀就不该嫁我,这样她就不会死,甚至还会有个好结局。而你……” 说到这。 崔恕的声音里尽显疲倦。 我飘在半空,将他的后半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而你,林枝枝,你这种人,为什么就不能像个配角一样,早点消失呢?” 此时此刻,接踵而至的人流压死满庭栀子的清香,王府里宾客穿流,闹中有静。 崔恕的话轻轻落地,很快便被人们的脚步踩得稀碎。 我不知道林枝枝听见了没。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听到了的。 因为她身形滞了下,立刻转身跑了,头也不回的。 崔恕没去追她,只是扶着我的母亲微微苦笑。 “岳母,让您见笑了。” 母亲迟疑后退半步:“王爷,您还好吗……?栀儿已去,活着的人更应当节哀顺变……” 他们的脚步离我的灵堂越来越近。 就和其他人一样,事到如今,我的母亲和别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崔恕节哀顺变。 甚至连我也是。 我飘在崔恕身侧,只恨不能显灵,给他纠正一下错误。 ——林枝枝不是配角,更不会消失。 她是注定与崔恕纠缠一生的女主角,他们谁也躲不开对方的存在。 他们会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活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幸福圆满。 身为主角,崔恕和林枝枝,只要安心被我们这些配角衬托着生活下去就好了。 我绝不会害他的。 第38章 堂堂宁王妃,丢入乱葬岗 下葬之日事务繁多。 崔恕只陪了我父母片刻,便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这期间,惠姑姑曾神色匆匆的来过灵堂一趟。 “惠姑姑,皇祖母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王爷,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没到,怕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王妃便只能葬在寻常郊外了……” 我神色一顿,恍惚回神。 ——我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按照我朝律法,外嫁女不得葬入娘家祖坟,而是要随户籍一样,统统迁入夫家那边。 然而,倘若出嫁三年后,在夫家尚未产子便死了的,哪怕身为当家主母,亦不可以葬入夫家的坟中。 我正好就是这种情况了。 我与崔恕成婚五年,膝下却无一子嗣。 不是没想过要孩子。 只是崔恕怎么都不肯罢了。 一直以来,陛下子孙单薄,早盼着谁能生个长孙来讨他欢心。 当时,东宫正妃之位空悬,其他皇子尚未娶妻,崔恕明明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众人却迟迟不见我的肚子有动静。 怎么可能有动静嘛。 婚后数年,崔恕向来鲜少碰我,我又不可能一个人生。 想到这,我不由得瞪了崔恕一眼。 此时此刻,他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好像个人偶。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轻轻一叹。 以前,崔恕总以我身子娇弱为由来搪塞我,说产子危险,极度伤身,他不急,一切都等我养好了身体再说。 有时他也会有欲望。 但他宁愿自己疏解,也不愿让我帮忙。 对我们来说,寻常夫妻随时都可以的亲密,偶尔几次已是极限,因为我体弱,几乎每次都难以承受他的胃口。 我曾以为这些都是崔恕对我的珍视与爱。 可如今看来。 这或许是剧情为林枝枝铺设的另一个台阶。 男主角早死的妻子因膝下无子只能葬入乱葬岗,被世人淡忘,变成孤魂野鬼。 而在未来,林枝枝终有一日嫁给崔恕为妻,便不会给别的女人的孩子当后娘。 并且,她还会因此得到一个几乎完璧的贞洁男人,禁欲五年,欲海涛天,有她受的。 思绪收回。 我感觉喉咙发苦。 我猜得到,皇祖母为了我的着落定会请旨一封,特准我葬入皇陵。 但。 宫中太后下旨,本该畅通无阻,此时耽搁,其中必有蹊跷。 我没往别的方向想。 无论是意外也好,人为也罢。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 谁知,眼看着出殡的时辰将至,皇祖母懿旨却还未送达。 就在这时,林枝枝竟与皇祖母身边的徐嬷嬷,抱着卷黄绸跑到了灵堂! 我大吃一惊。 只见徐嬷嬷面色惨白,林枝枝却泰然自若。 她步伐极大,背后伤口随动作牵扯,疼得她小脸皱起。 可她毫不在意,径自就跑到我灵前抖开卷轴,高声唱道:“宣太后娘娘懿旨,诸君,跪——” 我与崔恕瞬间瞪大眼睛! 来宾或许不知,但我和崔恕却是心知肚明的。 皇祖母的懿旨不知因何原因,分明至今还没送到! 而徐嬷嬷。 她虽是皇祖母身边的人,但并不是现在才赶来的,而是一早便到王府代替皇祖母送葬的! 林枝枝竟敢假传太后旨意!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果然,不待我飘至林枝枝身边,崔恕已经上前拉了她一下。 “林枝枝,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他用只有我和林枝枝才能听到的低音说。 然而。 面对满脸严肃的崔恕,林枝枝只是从容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王爷,此乃太后娘娘懿旨,你得跪着接旨——” 说着,她又扭头,对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喉咙一哽,旋即吞吞吐吐的附和道:“正、正是……此乃太后娘娘懿旨,老身今日嗓子哭哑了,念不清楚,为不辱太后之威,特请林姑娘代为宣旨。王爷,请跪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崔恕算是看出来了。 这一局,进也难,退也难。 他只能赌一把! 哗—— 衣袂纷飞,崔恕猛的一甩衣袍。 “崔恕接旨!” 话音刚落。 满庭宾客随他一同跪下,哗啦啦俯首遍地。 我迅速飞到林枝枝身后,见她对着写着“王妃横死,太后伤心欲绝,落泪不止,已晕厥三次”的黄绫卷轴大声念道: “太后懿旨: 宁王妃魏氏,少承哀家膝下,及配宁王,虽无子嗣,然贤行堪表,哀家甚怜之。 今薨逝,特念其幼侍慈闱、伉俪至诚,破例准其入葬皇陵,享宗庙永祀。 着礼部依制操办,百官举哀,以彰贞懿。 钦此!” 如果鬼魂也会落泪,那我想,自己现在一定会哭出来的。 日光照下来,明晃晃照白林枝枝的小脸。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我才能发现,她的双手其实抖的厉害。 是啊。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啊。 哪怕是天选女主角,可对林枝枝来说,这个世界一直遍布迷雾与荆棘。 她不知道云开雾散后会不会有天明。 可她却知道,倘若不是她弟弟害我致死,我也不会有今日即将被下乱葬岗的结局。 所以,哪怕不为崔恕,只为我。 她林枝枝也会拼上这条性命,为我换一块安葬之地! 一直以来,我对林枝枝的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我没法原谅她,也没法感谢她。 只是,这一次…… 我甚至能够猜到,她在后院听到皇祖母懿旨迟迟不来后,比崔恕还要焦急的神色。 她没读过几本书,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编出这篇天衣无缝的诏书的。 别再想了。 我在心中默念。 因为,她话音刚落,崔恕便嘶声力竭的长应了一声—— “谢,太后娘娘恩泽!” 百官齐声拜谢之声不绝于耳。 林枝枝强行压下双臂的颤抖,来到崔恕面前。 “王爷,节哀顺变。” 她仔细卷好黄绫,交付于崔恕之手。 日光灼灼,我瞧见崔恕眼中再次亮起光芒。 这难道是爱吗? 还是感谢? 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少年郎忽然就回来了。 这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于他,还是于我,甚至是于林枝枝而言。 这都很好。 第39章 王妃下葬 有了林枝枝的帮助,我的棺椁终于得以起灵。 出城的过程还算顺利,无风无雨,王府家仆边走边撒纸钱,鼓声传遍大街小巷。 崔恕抱着我的牌位,面无表情的走在最前方,引起路人纷纷驻足。 “王爷与王妃果真情谊深厚,这天下哪有丈夫给妻子扶灵的道理……” 听着街边窃语,我默默跟上崔恕的步伐。 他走得很慢很慢,我以为他是旧伤复发。 那可是肋骨伤啊! 肋骨位于心脏之上,是保护心脏的一堵墙,无比重要。 可是,为了勒马保护林枝枝,崔恕的肋骨就那么折断了。 他是南下治过水、也披甲战过水贼的皇子,怎会不知自己的安危? 他明明都知道。 但他是男主角。 世界不会让女主因男主而死。 对于他们的爱情而言,肋骨断裂,只是一点必要的小伤罢了。 忽然,我正想着。 一旁的惠姑姑就垂泪道:“王爷,走快些吧,不然天色要晚了。” “不碍事,”崔恕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我想陪她多走一会儿。” 说罢,他便回眸望向我的冰棺。 冰棺胜雪。 而躺在里面的我,一袭嫁衣,也胜鲜血。 这哪里像是送葬呀? 若不是纸钱纷飞,旁人见了,肯定以为这是新妇送嫁。 当年,我就是这样嫁给崔恕。 现在,他亦如此送我离开。 因果轮回。 崔恕这么做,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崔恕,你知道吗? 你走得再慢也没用。 初春马上过去,气温即将升高。 冰棺里的碎冰会化,香料会失效。 你该走快点,趁着我还有人样的时候将我下葬。 不然,你那点微乎其微的对我的爱和回忆,恐怕都要付水东流。 送葬的队伍洋洋洒洒的走了大半天,最后来到皇陵。 任苏宜已被崔恕放了出来,此刻正跪在地上,不停的抚着我母亲肩膀。 “我的栀儿,你怎么舍得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母亲再次崩溃大哭。 我于心不忍,连忙转过头去,却看到林枝枝默默跟了上来。 她冲崔恕微微颔首。 “王爷,快些将王妃娘娘下葬吧,不然王妃母亲真的要哭晕过去了……” 她喉咙哽咽,脸上难过之色不像是装的。 “老人家身子孱弱,大悲大哭容易伤身,我家隔壁的陈伯就是这样走的……他儿子在矿上摔死,他当场哭晕,再也没起来,也随着去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劝慰。 可崔恕根本不给她好脸。 “该做什么,本王不用你教,退下!” 然而,话刚说完。 崔恕却转头对着侍从和司仪点头吩咐道:“将王妃……下葬吧。” 一句话,六个字。 那么短那么短,根本不用中间换气停顿。 但崔恕竟说得无比艰难。 我就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无论是他的停顿与窒息、哭腔与忍耐,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少年郎啊。 我们俩,终于都解脱了。 不是吗? 我微笑着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想,如果有人看得见鬼,那现在我和崔恕的这一幕,看上去一定十分滑稽。 一个面容清俊、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正把嘴唇咬到变形,死死忍住眼眶中的热泪。 而他身侧,却是个笑容甜美的娇弱女子,与他一高一矮,形成鲜明对比。 她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时不时笑嘻嘻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真是的。 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却还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要人哄。 “落棺——”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崔恕身形便猛的一抖。 黄土一泼一泼覆上琉璃棺盖,却盖不住崔恕满眼血色。 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之下。 最先被土盖住的,是脚部。 等那双鸳鸯绣鞋看不见了,再来到腿和腰处。 我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身喜服,可是崔恕当年亲手为我绣的呢。 没错。 是崔恕绣的,而不是我。 一想到他大大的手拿着针线焦头烂额的模样,我就觉得甜蜜又好笑。 世人都说,女子嫁人,婚服合该亲自裁剪。 但崔恕却觉得,我嫁他,就该是来享福的,什么活都不能干。 所以,为了这身婚服,他便亲自跑去宫中绣坊学艺,一件衣服费时半年,期间不知剪坏了多少匹布,刺破过多少次手指。 我本来还想着,这件嫁衣,以后一定要传给我和崔恕的孩子。 崔恕早说过,他喜欢女儿。 可他也说过,我们不急着生。 哎。 我当初真不该听他的话。 现在好了,平白浪费一身好衣服,罪过罪过。 我笑眯眯的撑住自己的表情,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然而。 下一秒。 黄土自下而上,渐渐没过我的肩膀。 崔恕突然收住眼泪,猛的冲上去推开铲土的几人,“你们都住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任谁也来不及反应。 宾客们瞬间愣住,就连我,亦是满脸空白。 我抬着头,只见崔恕拼命挥开两侧众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不能埋!栀栀还没有醒,你们不能就这么把她埋了!” 众人皆惊! 我父亲迅速回过神来,立刻吩咐几个家仆拦住崔恕。 “还不快将王爷拉走!” 他边说边向宾客们拱手致歉,嘴里还不忘替崔恕解释。 “一日夫妻百日恩,王爷见小女下葬,最后一面生死相别,难免失了些分寸,还望诸君莫怪。” 有人打起圆场,“怎么会?王爷王妃伉俪情深,便是连老夫见了,也深感动容。” 可是。 话音刚落。 人群中还是响起窃窃私语。 我侧耳一听,发现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如今宁王疯魔,恐怕不利于夺嫡之争之类的话。 我担忧的看向崔恕。 这真的是,太奇怪了。 此时此刻,被家仆拖拽的崔恕表情痛苦,仿佛体内有一场天人交战,正为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而大动干戈。 我见他大力的甩着头,好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脑内一般。 尚未蒸发的眼泪随着他的动作飞出眼眶,穿过我魂魄心脏的位置,溅落在地。 我心痛不已,却听崔恕嘴里冒出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吼道: “如果你们现在埋了栀栀,那她醒来后,一定会活活在棺材里闷死的!到那时候她就真死了,就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快停下,你们这是在杀人!” 第40章 她是他的镇定剂 不知为何,眼下崔恕的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肋骨断裂的伤员。 他两眼猩红,形如搏命,几个没吃住力的下人还没抓稳他的胳膊就被狠狠推开,父亲见势不妙,只好叫来侍卫。 “都愣着干什么!王爷伤心过度,已经站不稳了,还不多来几个人扶住王爷!” 说罢。 父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恕的手。 “王爷,别在此时犯糊涂!” 我站得离他们很近,就听到父亲颤抖欲泣的声音。 “王爷,求您仔细想想,咱们为了那条路,已经隐忍了如此之多,怎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崔恕脸色一僵。 我看他眉眼逐渐坍塌,最后脸上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岳父,栀栀她……栀栀她还会醒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父亲狠狠跺脚,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人死不可复生!王爷,你当真是糊涂了呀!” 眼看着这边僵持不下,任苏宜也坐不住了。 她先是安顿好我母亲,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来。 “表兄倒也不必因为我之前的几句话,就在这里装深情!反正阿栀是看不见的!” 她压低声音,冷冷一笑,无比挑衅的瞪着崔恕。 可崔恕只是僵笑的应她一声,像是醒悟了什么似的。 “好,原来是这样……任苏宜,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说话没头没脑,任苏宜听后愈发烦躁。 “表兄,差不多就行了。如果事情闹大,你在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没关系,父皇那边好说,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没事。” “——你!” 任苏宜陡然一惊。 “平南还请表兄慎言!陛下的事情怎能胡说!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我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望着崔恕笑比哭还难看的脸,我眉心越皱越紧。 崔恕真的好不对劲。 我想,他真的该放下了。 我一直自信的以为,哪怕我躯体已死,但至少在崔恕心中,我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虽然会随着时间淡化,但总归是好的。 我真的太自信了。 我自信到从未想过,比起美好回忆,我更可能是崔恕的一段梦魇。 我折磨他,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如同行尸走肉,满嘴疯话。 原来,我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自己那么好。 原来,这个书中的世界根本不会对主角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慈悲。 一直以来,我都庆幸自己只是个早死的女配,还觉得剧情只是写死我,而没有抹黑我。 至少,它好歹保留了我的部分美好让崔恕缅怀,不是吗? 我生前没被夹在崔恕和林枝枝中间干坏事,这已经很足够了。 直到今日。 我终于明白了剧情的安排。 我的恶,将在我死后,和林枝枝一同降临。 都说死去的挚爱是白月光。 可我是地上明月光,白如砒霜,是穿肠毒药。 崔恕中了我的毒,能解之人,唯有林枝枝。 你看吧—— 就像现在。 仿佛感受到某种预兆一般,一股力量驱使着我回头。 然后,我就看见林枝枝拨开人群,义无反顾的挤到崔恕的身边。 “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王爷!快放手,你们都放手!王爷他受不得刺激!” 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怜。 我心想,这样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安稳穿过重重人潮呢? 答案是无解。 因为世界会给她开道。 七手八脚拖着崔恕的侍卫被林枝枝一一拉开。 就连我父亲和任苏宜,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 此时此刻,这世上只剩男女主角两个人。 他们的背景板是人像模糊的众人。 而他们的陪衬,则是弃如敝履的我。 剧情逼我见证他们相爱。 林枝枝牵起崔恕双手的那一刻,我见他疯疯癫癫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且沉寂的一张脸。 崔恕睫羽轻颤,破碎又安静。 这副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没办法把他和刚才那个状似疯癫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就说吧。 林枝枝是崔恕的镇定剂。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牵住他的手就好,崔恕就会瞬间恢复平静。 我默默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 崔恕浑身僵硬,突然跪倒在地。 随后,他口中猛的呕出一口鲜血,混着黄土,被人一把铲入坑中。 一泼、两泼…… 黄图越埋越高,淹上我的脖子,盖住金色凤冠。 这样才对。 我那凹陷青白的脸,终于消失在崔恕眼前了。 而他,目眦欲裂,两手十指紧紧抠入泥土,却再也没有为我失了礼数。 他的悲伤和痛苦,桎梏和理智,在此时此刻都回来了。 司仪在旁唱道:“封土,礼成,拜——” 身后的人们纷纷跪下。 林枝枝身为婢女,本该退到人群的最后方,但她现在来不及回到原位,便只能顺势跪在崔恕的身边。 崔恕沉默不语,任由唇边鲜血顺着下巴尖滴落。 林枝枝再次取出她绣着栀子花的粗布手帕。 “王爷,擦擦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死那晚,崔恕抱着我的尸体走回王府时,也曾呕血。 当时林枝枝就把自己的手帕递上去了,只不过崔恕没接。 那么,现在呢? 我想,这次肯定会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听到林枝枝的声音,崔恕便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紧皱,表情一如寻常。 我看他眼中带着防备、带着探究,更带着克制,带着一切能为爱情铺路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接过林枝枝的手帕,捏在手中,力度加重。 手帕上留下他的指印,栀子花纹被揉皱。 谁知。 正当我觉得一切本该如此的时候。 只听见啪的一声。 轻轻的。 崔恕忽然松开了握着林枝枝手帕的手。 第41章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林枝枝脸色一滞,看着手帕就这么掉在地上,沾染泥土。 与此同时,崔恕唇边鲜血再次滴落,顿时染红帕子的一角。 “王爷,”林枝枝小声道,“如果你是因为疼痛剧烈而拿不稳手帕,那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崔恕突然打断她。 他冷冰冰的语气和口吻让林枝枝心里一凉。 我也皱皱眉。 男主角,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呀。 我飘在半空,自上而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肩并肩,齐齐跪在一处,很像成亲拜堂,一拜天地。 我努力笑了笑,嘴角勾起,却很快垂下。 不行。 笑不出来。 原来万事万物都和爱有相似之处。 就像爱与喷嚏相似,都遮掩不住一样。 同样的,爱和笑容,也一样勉强不来。 我于是静静的等待着两位主角的下文。 崔恕如此冷落林枝枝,林枝枝自然也是伤心的。 我见她捡起手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血迹,久不能言。 可崔恕却说:“只是一点小恩小惠,竟妄想迷惑本王?滚去后面跪着。” 林枝枝手指瞬间攥紧。 她将手帕揉成一团,任由崔恕的鲜血在上面晕染开来。 “王爷,若我此刻起身,便是打断百官哭灵的流程。” 林枝枝在我的墓前跪得笔直,看上去不卑不亢。 “王爷想治我的罪,不妨等王妃入土为安后再说。” 她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我听出来了。 祭拜仪仗尊卑有别,林枝枝身份低微,能站到前排已经是坏了规矩。 她本该退下去,可她偏赖在这。 凭什么? 就凭她林枝枝是女主角,就凭她拥有崔恕的偏爱。 是的,没错。 我没说错。 偏爱。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冷言冷语。 但我却看到崔恕对她的容忍和让步。 到头来,崔恕还是允许林枝枝跪在他身边了,不是吗? 他甚至不会因为林枝枝忤逆于他,便让人将她拖走。 灵幡随风呼啸,纸钱漫天飞舞。 百官叩拜声如潮水漫过我的坟茔。 林枝枝就这么留在了崔恕的身边。 我看着这一幕,捏捏自己的脸。 嗯,都是真的。 我的手穿过虚空,眼睛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真的死了。 而我的少年郎,也真的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 伴着崔恕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墓园的上空天色渐晚。 宾客们纷纷乘车离去,崔恕在后一一送客,完全不复刚才的疯癫模样。 若不是见他手中紧握的白玉南珠,只怕我也要以为,前面发生之事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我父亲和任苏宜是最后走的。 父亲心事重重,忍不住再次叮嘱崔恕。 “王爷,以后切莫感情用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崔恕收敛目光,低声道:“是。” 任苏宜跟在我父亲身后,欲言又止。 她看看崔恕,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枝枝,忽然问道:“表兄,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如实回答我?” 崔恕微微皱眉。 “说。” “你和这贱婢,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 崔恕和林枝枝都身躯一晃。 林枝枝率先望向崔恕。 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期待的光芒。 但。 很可惜。 崔恕根本没有回头看她。 沉默片刻,崔恕最终抬头应声。 “——仇人关系。” 他一字一顿。 林枝枝脸色骤变。 崔恕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字字句句,扎得她血肉模糊。 诚然,此刻的林枝枝还没有和崔恕定情,要说他们俩是仇人关系,本来也不算说错。 那,为什么要显得如此失望呢? 不就是因为,林枝枝已经开始对崔恕产生了除愧疚以外的、其他感情了吗? 我淡笑不语。 任苏宜也在听到答案后冷笑一声。 “那就好。” “我就说嘛。” “仇人就是仇人,仇人是不能成为爱人的。” “你觉得呢,表兄?” 崔恕依然皱眉,“你说过,只问一句。” 任苏宜摆摆手,转过身去。 “真小气,我还当表兄也能对我如此大度呢。” 任苏宜的这番话,都是冲着林枝枝来的。 林枝枝也不傻,一早就听出来了。 可她没法反驳,只能轻轻福身。 “恭送平南郡主。” 任苏宜随我父母一同离开。 望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崔恕就叫来惠姑姑,吩咐家丁打点好车驾,准备回府。 因为伤口疼痛,崔恕没法骑马,只能乘车。 王府的队伍慢悠悠走出皇陵,只留我的坟墓在后面落单。 我留在自己的坟前,没着急走。 其实,作为魂魄,我很自由,根本不会因为尸体葬在这里,而被绑在此处不能离开。 至于为什么在原地久等—— 我想,我其实也在期待吧。 就像林枝枝一样,我对崔恕,也有着不该有的感情。 我身已死,和崔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们的关系在我死后就到此为止,我不该再期待他还爱我。 可是。 我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就一眼呢。 崔恕的马车渐渐远去,我看见车轿后跟着的林枝枝。 她和其他家仆们走在一起,却不知为何,她的位置正好是离崔恕马车最近的。 只要崔恕掀起车窗,回头看到的第一眼,就一定是林枝枝。 果然,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必然。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打算吹一会儿夜风再跟上去。 然而。 就在这时,崔恕的车窗忽然掀起。 只见他微微探出头,向后看去。 我与林枝枝几乎同时露出笑脸。 崔恕的目光就那样投过来,停驻很久很久。 我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谁。 也许,他就是在看林枝枝。 又或许,他的视线早已越过了林枝枝,正往我的坟墓望去。 可是我离他实在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马车跑进夕阳余晖,我越来越看不清崔恕的脸,更别提分辨他的表情。 最后,崔恕把车窗陡然关上,马车渐渐在我眼中变小。 至于林枝枝。 她依然跟在车子的后面,只是步伐明显要比刚才轻盈了许多。 我想,这应该就是崔恕给我的答案了吧。 第42章 懿旨造假 我太没出息,王府人马刚离去不久,就立刻起身飞回他们身边。 林枝枝默默跟车,惠姑姑在她旁边走着。 “林姑娘。” 惠姑姑突然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林枝枝一愣,应该是没反应过来惠姑姑所指为何。 可正当她想明白惠姑姑的意思时,马车内却传出崔恕冰冷的声音。 “林姑娘今日被侍卫不小心推伤了,叫她到车上坐着吧。” 顿时,队伍里嘘声一片。 “王爷这是要跟这贱人同乘一辆马车?” “此女卑鄙歹毒,她怎么配的!” “嘘,你们看她今日出尽了风头,没准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呢……万一日后她真的自荐枕席成功,那咱们……” 说到这。 惠姑姑凛然呵斥一声,无数闲言碎语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我住嘴!王爷开口说话,哪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话毕,惠姑姑再次转向林枝枝,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去?别让王爷久等。” “……是。” 林枝枝很快登上马车。 我十分好奇接下来她和崔恕的对话,便和她一起钻进门帘。 谁知,刚放下帘子,崔恕便劈头盖脸砸来一卷黄绸。 “林枝枝,解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愤怒半掺。 “你竟敢偷拿本王书房里的信函冒充太后懿旨!” 林枝枝眉头微皱。 她很快捡起信函,仔细卷好后,再次捧向崔恕。 “王爷,当时事态紧急,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此事不是儿戏!倘若东窗事发,你以为要掉脑袋的只有你一个?你这样做只会害死王府里的所有人!” “那王爷说,除了这个方法以外,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王妃娘娘免于横尸乱葬岗!” 林枝枝有些激动,“徐嬷嬷已经同我说了,太后娘娘本来就写了道谕旨赐给王爷,只要那卷真的懿旨不出现,那咱们手中这份就是真懿旨,不会有人怀疑!” 林枝枝的话不无道理,我自然也是赞同的。 可崔恕的担忧,我亦能理解。 身为王爷,他肩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 哪怕他曾经真的深爱过我,也不能因我一人,害了全府上百条性命。 所以,此时此刻,我真的由衷希望,林枝枝的话可以再次成真。 可偏偏就在这时。 马车骤停。 崔恕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车夫吞吞吐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王爷!前、前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肖总管!” 什么! 我与崔恕同时大惊。 肖总管是皇祖母宫里的传旨太监,今日的懿旨,本该由他送来。 可他当时迟迟不见踪影,现在又姗姗来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假传懿旨的事情这就暴露了? 这到底是什么说曹操曹操到啊! 我焦急的看向林枝枝。 她怎么不灵了? 顿时,我只恨林枝枝不是庙里的抽签桶,摇一摇,就能给我一个欢欢喜喜的上上签。 想到这。 我头一偏,就看到崔恕撩起了门帘。 外面,肖公公带着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神情惊恐。 “请王爷赎罪,奴才……” 崔恕立马打断他的话:“肖公公不必见外,从皇宫赶来一路颠簸,想必您也累了,有什么话,不如上车来叙。” 肖公公心领神会,却依然面色惨白。 他上车后,见林枝枝还在车里坐着,便有些犹豫。 “王爷……有些话,可不兴外人听了去。” 谁知,崔恕却道:“肖公公但说无妨。她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 我就瞧见林枝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而肖公公也在此刻开口。 “王爷,老奴该死,误了传旨的时辰!其实今日我等早早便带上太后懿旨出宫了,不想半路却遇上歹人,将我们打晕,我们醒后,立刻检查行李人马,谁知那最重要的懿旨竟不见了踪影,想来定是被那歹人偷了去!” 说到这,肖公公已然痛哭流涕,跪在了车上。 他重重向崔恕磕头。 “老奴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错失宣旨时机,使王妃娘娘不得安葬,还请王爷责罚!” 崔恕一把扶起他。 “肖公公,收声。” 崔恕声音冰冷果断,肖公公一听,眼泪瞬间收住。 “肖公公,无需自责,今日之事本王已经处理妥当,你只管安心回皇祖母那边复命便是。” “那,王妃她……” 崔恕拍拍他的手。 “已入皇陵,葬下了。” 肖公公肩膀猛的塌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倘若王妃真的因为老奴之过而……那老奴倒不如一头撞死,再无颜去见太后娘娘!” 眼见着肖公公情绪逐渐安定。 我和崔恕心里却根本开心不起来。 真懿旨丢了。 东窗即将事发。 所谓歹人,一不杀人,二不抢钱,只越货,显然今日之事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谋划已久,只为陷害。 至于到底是谁想以此做文章,对崔恕发难,答案显而易见。 ——东宫。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两字。 诚然,加上崔恕,皇帝膝下一共四位皇子,他们谁都有嫌疑。 但。 除太子之外,另外两人与崔恕并无矛盾,实在犯不上在此时对崔恕动手。 我转向崔恕。 他之后又不咸不淡的安抚了肖公公几句,甚至亲自送人下了车。 只待肖公公离去,他才又放下车帘,冷脸坐下。 林枝枝忍不住说:“王爷,不必担忧,真懿旨肯定会很快找回来的!而且,王妃娘娘善名在外,我想,一定不会有人拿着这份懿旨故意来陷害王爷……”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到底还是太善良了。 她把世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 她这样的品性,倘若放在平和的日子里,的确可称之为锦上添花。 可朝堂势力复杂,处处勾心斗角,林枝枝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崔恕十分烦躁,于是轻蔑一笑。 “呵,你倒是天真无邪!既然你认为善有善报,世上人人都是好人,那为什么你弟弟要杀了我的栀栀?” 拉扯再次开始,仿佛这样才是他们二人相处的正轨。 林枝枝笑容一僵。 崔恕撇过头去。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然而,就在此刻。 林枝枝却忽然插嘴问道:“王爷难道是在担心假懿旨暴露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办法。” 第43章 他竟为了林枝枝无视十三 “你有办法?” 林枝枝话音刚落,崔恕便惊讶的挑起眉来。 不过,他只问了一句,便又立刻自言自语的嘲笑一声。 “呵,本王当真是糊涂了,差点将你的话信以为真。” 我坐在崔恕身旁,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其实,别说是崔恕了,就连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我,这次也不太相信林枝枝。 的确,作为女主角,林枝枝天生便有气运加持,可以冲破一切难关。 可…… 这是懿旨。 皇族旨意至高无上,天下谁能忤逆君威? 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理所应当,以至于忘记了林枝枝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至高法则。 果然,下一秒。 见崔恕不信自己,林枝枝就说:“王爷,我是真的有办法。如果真懿旨丢失,那我们自己再造一份懿旨出来不就行了?” “荒唐!” 崔恕猛的低吼,随之带起一阵咳嗽,林枝枝刚想上前照顾,却被他一把推开。 “林枝枝,你好大的胆子!假传懿旨还不够,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假造懿旨上面来!你可知这不仅是欺君之罪,更是诛九族之罪!”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大动干戈翻便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宁王府假传懿旨的事情?” 林枝枝压低声线,气势却分毫不减。 在我映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的与崔恕相对。 此时的她,既不可怜,也不孱弱,分明像一枝倔强迎风的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王爷,我在刺绣方面,有过目不忘之能。任何图样,只要我见过一次,就能原原本本的绣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你有何打算?” “——我可以仿绣一副懿旨,还可以模仿太后娘娘的笔记!” 林枝枝恳切道,“王爷,你我之间虽有仇怨,但我对王妃娘娘却绝无二心!只要能向王妃赎罪,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我造的懿旨被认出是假,王爷大可以直接将我丢出去做挡箭牌!” 听到这话,崔恕喉咙一紧。 “你,挡箭牌?” 月影摇晃,透过车窗,照出崔恕冷冷一笑。 “一个罪人而已——你倒是抬举自己。” 这本是无比嘲讽的一句话,倘若换作之前,林枝枝听了,定会为此红了眼眶。 谁知。 我转向林枝枝,却发现此刻的她满脸坚决。 “王爷,正因为我是罪人,这个说辞才能行得通!” “我弟弟流放南疆,至今无可宽恕;而我攒不出钱来替他买药,更爬不上王爷的床吹枕边风……若我现在想救我弟弟,唯一的办法便是立个大功,将功底罪!” “我假传假造懿旨,都是我一人急功近利之举,如果有天真的东窗事发,所有罪责自然是我一人来扛,与王爷王妃、王府众人,都没有关系,不是吗?” 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和崔恕双双一震。 好在我是魂魄,迅速定下心神后,便望向崔恕。 他眸光暗烈,里面掀起一场海啸狂澜。 人非草木。 我想,此时此刻,哪怕崔恕的心再硬、硬得像块石头,也总该被林枝枝捂热了吧。 ——她甚至愿意为他赴死。 我忽然就笑了。 亏我刚才还急得要死,操心不断。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们可是男女主角。 只要他们携手与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样想着。 我便抬起自己的手,在眼前握了握,然后伸手握住崔恕的手,渐渐收紧。 可我只握住一片空气。 我和他,再不会有手牵手的那一天了。 而林枝枝呢。 这只是她和崔恕的小小开头而已,完全不足挂齿。 …… 马车一路驰行,回到王府。 书房内,崔恕、林枝枝、十三,三人相对而立。 我在书房外飘了一圈,见没人偷听,就将身体穿过墙壁,回到室内。 结果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我皱皱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三是崔恕的心腹,崔恕许多事情都会与十三商议,并交由他料理。 而现如今,崔恕竟把林枝枝带到十三面前议事,说明林枝枝在他心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这可是我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是的。 以前我与崔恕相处,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政事。 按照崔恕的说法,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能让我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被朝堂风云所波及。 可身为他的妻子,我真心所盼的,却并不是当一朵安于后宅的小白花,而是做一枝能与他一起迎风抵浪的枝条。 所以,你看吧。 我做不到的事情,林枝枝都能做到。 我得不到的东西,林枝枝应有尽有。 然后我就听到她和十三争执的声音传来。 “王爷,伪造懿旨罪不容诛,此事请王爷三思!” “十三公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 “不可!” 十三突然打断她,随后附在崔恕耳边小声道,“王爷,虽然林姑娘心思单纯,不会有心害人,但……万一有人利用林姑娘反制王爷……” 这话意味深长,带着些提醒。 我明白,十三这是让崔恕对林枝枝有所提防。 一旦崔恕首肯林枝枝假造懿旨,那便等于将自己的命脉交付他人之手。 然而,不知为何。 十三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还是被林枝枝听见了。 她顿时涨红了脸,整个人显得委屈又愤怒。 “我怎么可能害王爷!” “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还在继续。 但。 “——你们两个,都给本王住口!” 突然,崔恕一拍桌子,瞬间惊停两人。 甚至连我也被他吓到。 “我意已决。” 沉默良久,崔恕终于开口道,“十三,你现在就去库房取金线来。林枝枝,你既然有十成把握,今夜便留在书房宿下。” “王爷不可!” “多谢王爷!” ——十三和林枝枝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一忧一喜,形成鲜明对比。 我静静的看着崔恕。 而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满眼光芒的林枝枝,随后才转向十三,轻轻一叹。 “十三,去吧,此事不能耽搁。” 第44章 林枝枝成功上位 满室寂静。 这是夜晚子时,夜静人也静。 我夹在所有人中间,看得清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林枝枝的激动、十三的担忧与失落,以及…… 崔恕的疲惫。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 可这却是崔恕头一次把天平偏向了林枝枝。 听了崔恕的回答,我发现十三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办事一向谨慎的崔恕竟会如此铤而走险。 是因为太过信任林枝枝吗? 可几天前,崔恕分明还对她恨之入骨…… 想到这,十三目光移动,落在林枝枝身上。 我和他一起看过去。 只见林枝枝面带微笑,杏眼弯弯,哪怕现在王府上下正处于紧要关头,她也依然乐观。 随后,感受到十三的视线,林枝枝也很快回过头来。 “十三公子,请相信我。” 十三没说话,而是转向崔恕,微一拱手。 “请王爷稍等,属下这就去库房取金线来。” 话毕,他转身便走。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漏进一丝夜风。 崔恕默默无言,拿起茶杯,正欲喝下。 林枝枝却在半空扶住他的胳膊。 “王爷,这杯茶冷了,我重倒一杯给你。” 崔恕看看她,“嗯。” 我见崔恕的表情淡淡的,却比冷淡少了一丝冷漠,并没有为难林枝枝。 林枝枝也感觉到这一点,就说:“王爷,谢谢你。” “呵,本王可担不起你这声谢。更何况,本王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王爷信我,这便是王爷对我最大的恩情了,这份恩情足以让我铭记于心。” 说到这。 崔恕似乎是难掩尴尬,便朝林枝枝解释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只是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罢了,并非对你有所信任。” 热茶重新沏满茶杯,氤氲的热气里,我看到崔恕飘忽不定的眼睛。 林枝枝道:“王爷,请喝热茶。” 可崔恕却摇摇头,“放着吧。” 他手里再次摩挲起我的发簪。 珍珠的光泽明亮如月,白玉的温度渗透他的手掌。 整整一晚,崔恕滴水未进,我想他早该口渴了。 所以,为什么不喝下这杯林枝枝亲沏的热茶呢? 是因为突然想起我了吗? 还是因为对我产生愧疚了? 我无声轻笑。 无所谓。 无论是哪个理由,其实本质都一样。 如果崔恕想起我,那是因为他现在正看着林枝枝。 如果崔恕对我产生愧疚,那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爱上林枝枝。 对我而言,这两者并无区别。 我平静的等待着他们的下文。 我本以为,这份平静会由林枝枝率先打破。 却没想到。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是崔恕。 “罢了。等十三回来后,你就拿着金线先行退下吧。” 林枝枝一愣,“可王爷不是说,此事十万火急……” “有些事情,急也没用。” 崔恕忽然道,“事情成功与否,本来就有天意安排。” 林枝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而我站在崔恕的身边,也感到奇怪不已。 因为,崔恕话音刚落,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很小很小,林枝枝根本听不见。 只有我,身为鬼魂,无处不在,离崔恕最近,自然就听到了。 “我都那么急的赶回来了,可栀栀还是……我明明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为什么就是不行,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又开始了。 从几天前开始,崔恕就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可转念一想。 这说不定是固有的剧情安排。 我的死,会让崔恕变得时而正常时而疯癫,而林枝枝的责任,便是将这样的崔恕变回原状。 她会成为崔恕的嘴眼手脚,帮他根除满口关于我的疯话,剜出他眼中我的残像,然后拉着他的手,与他一起走出我的阴影。 林枝枝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就像现在。 哪怕听出崔恕是有意赶她,林枝枝也会笑着替他开脱。 “好,今日王妃下葬,王爷这几日又伤心过度,是该好好休息一场了。” 说完,她欲转身。 可崔恕却忽然叫住她。 “从今日起,你便搬出柴房,和其他仆妇住在一起。” 林枝枝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崔恕缓缓点头。 “本王之后还需你缝制懿旨,倘若你休息不好,误了工期,那可就麻烦了。” “另外,以后后院的差事就不用你做了,明日起,你便来本王书房里专门伺候笔墨。” “多谢王爷恩赐!” “本王对你可不是恩赐,”崔恕轻声道,“本王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把后院弄得一团糟罢了。” 林枝枝甜甜一笑。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 我只是站在她和崔恕中间,默默露出一个笑容。 开始了—— 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 我早知道他们的关系会渐渐拉近,却没想到,这段关系居然这么快就迈出了一大步。 这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一个妻子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养了外室。 起初,丈夫还有所收敛。 可等妻子一死,丈夫便将外室风光进进府中,放在身边,以好日日相看。 哎呀,想什么呢。 我扇扇自己眼中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是一个女配,以前能占着崔恕的正妻之位,不过是剧情对我的施舍罢了。 我怎么可以贪婪的想要更多。 夜幕低垂,窗外打更声悠长连绵。 不一会儿,十三便取回了金线,交到林枝枝手中。 “多谢十三公子,这金线贵重,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十三点点头,语气郑重:“林姑娘,我信你,所以拜托你莫要辜负王爷。” 说罢,他便点上灯笼,按照崔恕的吩咐,领着林枝枝向仆妇们的房间走去。 十三只将送林枝枝到门前便走了。 林枝枝抱着铺盖推门而入时,正在床边梳头的银朱故意将铜镜转向她,照出林枝枝红扑扑的小脸。 “哟,这不是想爬王爷床的狐狸精吗,怎么在王爷的书房待到三更天才回来?可离我们远些睡,免得那一身骚气污了我们的被子!” 第45章 羊入虎口 我飘在屋内横梁上,看着门前林枝枝尴尬的笑脸。 银朱话刚说完,她就站着不动了,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是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虽然仆妇们的房间环境更好,可房中却有讨厌林枝枝的丫鬟们等着。 在我生前,这些丫鬟们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敬我爱我。 结果呢? 白天,我的尸身才下葬,府中气氛悲伤。 可一到晚上,林枝枝便从崔恕的书房里走了出来,任谁看了都气不打一处来。 我很为难。 因为我知道林枝枝是清白的,却没办法替她辩解,只能放任银朱欺她辱她。 只见床头的银朱放下了铜镜,走到林枝枝跟前。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说着,银朱就一把夺过林枝枝的被褥,往地下一摔。 “脏死了,可别把柴房的跳蚤带进我们屋里!” 有了银朱开头,一旁的春杏也笑道:“姐妹们闻闻,这贱人身上还沾着王爷书房里的墨香呢?” 她上下打量着林枝枝,突然一把扯过林枝枝的手腕,语气里满是轻蔑。 “莫不是……用身子磨的墨吧?哈哈哈!” 室内顿时笑声一片,我看着林枝枝被人推来推去,嘴里却连半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有些心疼。 她的嘴倒是很严。 假造懿旨乃欺君大罪,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林枝枝愿意为了崔恕忍辱负重,我真心谢她。 又过了一会儿。 面对百般辱骂,林枝枝始终不哭不闹,活像一团棉花。 春杏气恼了,便上去拽她的衣服。 谁知,正是此刻。 林枝枝突然反击,猛的攥住了春杏的手,狠狠将她推开。 “春杏姑娘,王爷今晚刚吩咐我以后去书房当差,我怀里揣的是王爷的墨锭。倘若这墨锭沾上了姑娘身上的脂粉气,明日研开后王爷闻了不喜,你说,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呀。 我挑挑眉,心想。 原来林枝枝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瞧,她都已经学会拿崔恕给自己撑腰了。 我啼笑皆非,一时竟忘了,林枝枝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她怀中的金线不被人发现。 我又以小人之心揣测林枝枝了。 可能这就是女配和女主的区别吧。 不过,很快,有了崔恕的威慑,丫鬟们纷纷散去。 我看着林枝枝走到房间角落,铺开被子,安安静静的躺下。 她右边是墙,左边却是刚和她闹过的春杏。 春杏朝林枝枝翻了个白眼,忽然看到桌前有人正写着家书,就抢过桌上的墨盒,哗啦啦泼在林枝枝的褥子上。 “柴房的跳蚤精也配睡被褥?” 林枝枝一愣。 她看看被墨水打湿的被褥,又看看春杏,眼中飞速闪过一丝的委屈和不甘。 但她只是颤抖着往后一退,把湿褥子叠成方枕。 “多谢春杏姑娘教我。从前我在柴房里枕稻草睡觉,倒不知被褥沾了墨香竟然这般助眠。” 林枝枝脸上挂着勉强又甜美的微笑。 她没和春杏纠缠,就这样蜷在硬梆梆的木板上睡去,浑然不觉丫鬟们正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 我轻轻叹了口气,来回看着这一屋的丫鬟。 她们本来都是很好的姑娘,单纯、护主、忠心,却因为我这个女配的缘故,一朝沦为里的反派角色。 是我对不起她们。 我对不起每一个人。 ——包括林枝枝。 这晚,我再没离开这间小屋,生怕丫鬟们又欺负林枝枝。 直到五更天亮,窗户微明。 林枝枝自顾自的起床了。 她的手脚很轻,可难免还是弄出了一些动静。 隔壁床的春杏翻了个身,朦胧间瞥见林枝枝怀里金光一闪,瞬间就瞪圆了眼。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春杏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故意骂了林枝枝一句。 “弄这么大声音,还让不让别人睡了!” 林枝枝听了,连连赔着不是退出屋中。 “对不起呀,我当大家都是这个点起床呢,以后我一定注意,你们接着睡吧!” 林枝枝走后,春杏猛的翻坐而起。 她立刻摇醒还在睡觉的银朱,表情紧张又兴奋。 “银朱,别睡了,快醒醒!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王妃娘娘都走了,府里以后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刚才我亲眼所见,林枝枝那贱人好像偷了府里的金线!” 春杏用力捏捏银朱的脸,强行把她拖起来,“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这次要让她彻底翻不了身,好为咱们王妃娘娘报仇!” …… 天光越发明亮,我跟在林枝枝身后,打着哈欠看她清扫书房外的空地。 虽然崔恕免她不必再做杂活,可林枝枝依然闲不下来。 她对崔恕,明明绝无半分虚情假意,却无一人看得出来。 其实她也很可怜吧? 没关系,先苦后甜。 我笑笑,转头看向月洞门。 ——这不,她的男主角来了。 晨雾里,晨光下,崔恕一袭白衣,缓缓走向这边。 他这几日瘦了不少,为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平添几分破碎之感,让人心疼。 林枝枝见他来了,竟不自主的一愣。 “王、王爷……” 崔恕轻轻抬眸,脚步忽滞。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错愕不已,连忙望定崔恕的表情,才发现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中。 我也许猜的到他此时心中所想。 婚后崔恕公事繁忙,时常前往东南督察水利。 每回南下,他都会寄回家书。 当时的我难得的改掉了赖床的毛病,只要崔恕离家,就天一亮在书房前等信,比谁起的都早。 久等无事,我就拿起扫帚亲扫庭前落花,祈祷崔恕平安。 谁知,连续几天早上,送信的人都没来。 我急得要命,险些握不住扫把。 我担心崔恕出事。 然而。 正当我扶着扫把拭泪时,身后却传来崔恕的声音。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不可置信的回头。 然后就看见,我的少年郎,风尘仆仆,衣摆上满是泥泞。 他见我眼眶通红,立刻冲上前,灰扑扑的大手伸在半空,想为我擦泪又不敢。 “栀栀,你怎么哭了?!莫不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 “不是,是我好几天没收到信,还以为你……” “原来是这样。” 崔恕怜爱的揉揉我的脑袋,“这次我是提前回来的,信在出发时寄出,恐怕是送信的人脚程不如我快,不如我——归心似箭。” 第46章 他好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那几年,我和崔恕正恩爱,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以前的崔恕有多爱我,现在的我就有多可笑。 他甚至差点将林枝枝认错成我。 认成那个,日日在院子里等他家书来报平安的魏栀。 我别过头去,想拭泪却无泪,就瞧见林枝枝笑容甜蜜,朝崔恕挥挥手。 她可能又听错了崔恕的话,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好说。 说不定崔恕就是在叫她的名字。 说不定崔恕以后都会叫她的名字。 这是剧情的大势所趋。 林枝枝道:“王爷,我早起想为你打扫下书房,这样窗明几净,你也好办公……” 我看着崔恕在她的呼唤中猛的惊醒。 他皱着眉走过来,“谁让你在这里扫地的?” 林枝枝笑笑。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没人安排我。” 听到这。 崔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番,随后绕过她,径直推开书房门。 “地谁都能扫,以后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本王让你来书房是做正事的。” 冷冰冰的一席话。 却隐约有嘴硬心软之嫌。 我苦笑着摇头,不知林枝枝是怎么想的。 却没料到,她很是受用。 “好,多谢王爷关心。” “本王可没关心你。” 他们俩语言暧昧不清,我很难解读,也不想解读。 无论崔恕是真拒绝也好、假迂回也罢。 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出,整个上午,林枝枝都显得十分开心。 她在缝制懿旨时经常偷瞄崔恕,眼中带着柔光。 书房里没人说话。 也对。 男女主之间本就无须多言,反正天意自有安排。 没人看得到我,我就大剌剌的斜倚在崔恕的桌上。 生前,虽然崔恕十分娇纵我,但我毕竟是宁王妃,总归还是要遵守礼仪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好了,我是鬼,想怎么无礼就怎么无礼,无人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人。 想到这,我就翻了个身。 却一不小心对上了崔恕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正提笔凝墨,迟迟未落。 我以为他办公走神了,便在他眼前挥挥。 “诶,崔恕?” 没反应。 嗯,看来是真的走神了。 可是,下一秒,他却没道理的忽然一笑,满眼温柔。 我一下子坐起来,仿佛被他看到了窘态一般。 崔恕右侧的林枝枝见状,立刻奇怪的问道:“王爷怎么忽然笑了?” 崔恕缓缓恢复淡漠的表情,一指窗外。 “看到两只小鸟争食而已。”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书房外的树枝上,两只麻雀正在互啄。 它们其中一只猛撞另一只,像在撒气。 结果那只被撞了的也不生气,反倒用喙梳起同伴的羽毛。 林枝枝看了就笑:“的确有趣,我猜这两只小麻雀是一对,王爷以为呢?” 崔恕不太想搭理她,便低下头,继续翻阅书案。 “关本王何事?” 崔恕脸变得飞快,好在林枝枝一点都不生气,还起身为他沏茶。 我转过头,暗自嗤笑。 我看崔恕和林枝枝就挺像那两只麻雀的。 崔恕是愤怒小鸟,林枝枝是温柔小鸟。 那我呢? 我和崔恕应该代入不进去的。 除非我是愤怒小鸟,崔恕是温柔小鸟。 可是我一点也不愤怒。 我只是觉得心寒罢了。 …… 一眨眼,日头高升,时间很快来到正午。 崔恕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惠姑姑便亲自把吃食送了过来。 “王爷,该用膳了。” 她端着描金食盒进屋,汤羹的热气熏花了窗纸,“王爷,千万多吃些,这几天您腰带松了三指,老身看了都心疼。” 听到这话,林枝枝忽然抬头。 她目光停在崔恕腰间,片刻后,再次转动。 “我来给王爷布菜!” 林枝枝抢先说道。 我见她兴冲冲的起身,飞快靠近崔恕身边。 又看到崔恕刚想说些什么,林枝枝脚下就一滑,瞬间摔进他怀里。 崔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放肆!” 他猛的推开林枝枝,自己也向后退去,“滚出去,本王不用你伺候!” 林枝枝心虚的爬起来挠挠头,“请王爷恕罪,我刚刚脚滑了……” 我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趣。 视线移动,我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林枝枝手上。 只见她手指微蜷,并用指甲在指腹上掐出个印子。 这分明就是量尺寸的动作。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刚才双手状似无意环住崔恕腰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书中剧情开始飞奔。 这一次,世界将再次为了女主角林枝枝而倾斜。 她的春心萌动不会错付。 她与我不同。 女主角永远被爱。 林枝枝她,只要随心而动,做自己就好了。 就像现在。 哪怕崔恕将她赶了出去,这顿饭,他也吃不下去了。 目睹了一切的惠姑姑站在桌边皱眉。 “王爷,老身知道,这次的事情还须林姑娘从中设法……但,”惠姑姑顿了顿,“但是,哪怕林姑娘这次帮了王妃和王府,她也照样还是王妃娘娘的仇人之姐!” 崔恕闻言,抬头看看惠姑姑。 “本王知道。” “那老身便不打扰王爷用膳了。” 临走前,惠姑姑将饭菜一一摆好,顺便把一道清炖鲈鱼推到崔恕跟前。 “这是王妃娘娘生前最爱吃的鲈鱼——老身办事不力,忘了叮嘱厨子要换菜色,还请王爷责罚。” 话中有话的一句话。 惠姑姑做事总这样。 崔恕意会,点点头。 “姑姑不必担忧自责,之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惠姑姑转身退下。 窗外的小麻雀还在打架。 这次,它们似乎是为了一只小虫。 愤怒小鸟啄了两下虫子,想把它吃掉,却因为虫子疯狂扭动而错失。 旁边的温柔小鸟见了,就认真的帮它把虫子啄成两段,不料愤怒小鸟毫不领情,吃了虫子又撞它一下。 崔恕看着那两只麻雀,忽然就笑:“你看它们,怎么就和你一样,爱吃鱼却不会剃鱼刺?” 第47章 春心萌动的小心思 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皱皱眉,却不生气,知道崔恕大概是忽然想起我了。 可是。 到底是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明明就会! 只是转念一想,崔恕觉得我不会,或许也情有可原。 我们一起长在宫墙内,小时候被宫人伺候,嫁给他后,又有他伺候。 所以,崔恕自然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在他眼中,我不会绣花,也不会剃鱼刺,甚至在府中还要他背。 这样的妻子好吗? 好。 因为娇妻何须羡美妾。 那么这样的宁王妃好吗? 不好。 因为崔恕总要登上高位,我这种经不起风雨的栀子花,是无法与他携手相伴的。 崔恕需要的,是个有主见、也有本事的女子。 遇事时,她会坚韧勇敢,而面对他时,则会变得柔情似水。 好在,这个人已经出现在崔恕身边,正是女主角林枝枝。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你其实不必羡慕我。 你不必羡慕我拥有的爱,更不用羡慕我的名字。 你名字里的“枝”,从来都不是枯枝烂叶的“枝” 那是枝繁叶茂的“枝”,是傲骨寒枝的“枝”。 这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名字。 …… 白日时光飞快的过去。 崔恕用完午膳后,林枝枝便回到书房继续伪造懿旨。 懿旨做工讲究,黄绸边缘绣满暗纹,工艺非寻常绣女所能企及。 但这根本难不倒林枝枝。 有着剧情赐予的天赋傍身,区区一道谕旨,完全不在她话下。 我惊讶的看着林枝枝手指纷飞,如鱼得水。 又看看旁边的崔恕。 果然,我就知道—— 面前,崔恕的目光正粘在林枝枝的身上,半寸都挪不开。 我不怪他。 因为这样的林枝枝,不可能不吸引人。 阳光逐渐变得昏黄,丝丝缕缕照进书房,停在林枝枝的脸上。 这几日,她待在王府,虽然受过打骂,却再没有四处奔波干过粗活,皮肤明显比之前变得细腻了些。 正好这阳光一照,就把她的脸照成一只饱满的桃子,显得十分甜美。 崔恕原本是在看她的绣工。 可不知怎么,目光却渐渐向上,看向她清润透明的眼睛。 真遗憾。 要是我能作祟,我现在一定打破几个瓶瓶罐罐,好吓崔恕一跳。 然而,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忽然抬头问道:“王爷,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崔恕一愣。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便随手点了个方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顿时,我和林枝枝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因为崔恕点的正好是我在的位置。 因为林枝枝看到这里根本空无一物。 林枝枝停下握针的手。 “王爷……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看错了?” 我觉得也是。 谁知。 崔恕不依不饶,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林枝枝的瞳孔,又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我何必骗你?” 说完,林枝枝再度埋下头去干活。 我左右想不通崔恕所为为何,便飘近了些,贴在他肩上看他脸色。 嗯,林枝枝说的没错。 崔恕全脸青青白白的,眼下淤黑,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痴人之话不可信。 我笑了声,便不在理会他了。 而林枝枝那边。 她做了整整一天的绣工,自然有些累了,便整理好金线和黄绸,在心里粗算了一下。 崔恕给她的这些金线,绣完懿旨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如此,那她想拿着剩下的余线做些别的,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我看着林枝枝偷偷望向崔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林枝枝贸然摔倒,还试图测量崔恕的腰围,以及她现在摆弄着线盘,思来想去的样子。 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证明,她对崔恕动了心思。 我猜,林枝枝也许是想绣一条腰带给崔恕。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我看着崔恕消瘦的身形,只觉得无力。 就这样,天色暗下来。 崔恕起身离开书房,临走前瞥了林枝枝一眼。 “退下吧,今日到此为止。” “可是,王爷,我还能再绣一会儿……” “点灯不如阳光,懿旨之事事关重大,不能出错。” 崔恕说完,扭头便走。 林枝枝咬了咬唇。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好说。 那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委屈里带着些眷恋。 ……算了。 反正我也没必要深究,不是吗。 于是,我跟在林枝枝身后,随她一起离开书房。 傍晚的王府安静祥和,虽然哀悼我的白幡尚未撤下,却丝毫不影响庭院的美丽。 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浅浅微笑。 从前,一到傍晚,我便会和崔恕一起用膳,然后在院中走走。 我本意是想,在院子里修个秋千架给我玩,可崔恕却不答应。 “不安全,栀栀。” 他当时的声音很轻,“荡秋千可能会死人。” 我觉得崔恕小题大做,故意说大话塘塞我,转头与他冷战数日,一连好几天都分房睡,甚至告到皇祖母那去。 结果皇祖母却说:“我的好孙女,恕儿他这是心疼你呢。” 我歪歪头,听不懂。 “我的好栀栀,你可知恕儿的母妃是如何去的?” “皇祖母说的可是德妃娘娘?大家不都说她是意外早逝的吗?” “这倒是哀家忘了,你比恕儿小几岁,又是后面才进宫的,自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恕儿他母妃,便是荡秋千死的。” 我脸色一白,皇祖母就继续说道: “皇帝一共就这几个儿子,要想在夺嫡之争中少些阻碍,只能提前除掉对手就好。所以,有人便在德妃宫里的秋千架上做了手脚,只要秋千荡到最高点,必定线断人亡。”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恕儿为了给他母妃过生辰,亲自推德妃荡秋千,结果……结果就是恕儿亲眼看着德妃从高处跌落,当场摔死。” “可怜我的恕儿,那年还不足哀家的膝盖高,还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栀栀,你要记住,无论恕儿做了什么,都一定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信他。” 皇祖母的话,我自然铭记于心。 哪怕时至今日,我身已死,每每看着空旷的庭院,我依然相信曾经崔恕对我的爱。 可是,现在。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崔恕的爱和好,没法带到一个死人身上来。 同样的,一个已死之人,也没法回报活人的爱。 我甚至,连亲手为他缝一条合身的腰带,都做不到。 好在如今,这些事情,有林枝枝替我来做。 我看着她去库房里取了一块布料,然后高高兴兴的揣进怀中。 她把金线和布料都放在胸口。 ——连带着她的心也一起。 第48章 王府失窃 天色已晚。 晚饭吃了些剩饭剩菜,林枝枝便回到了仆妇们的房间。 被褥上,昨夜春杏泼的墨汁已经晾干,黑糊糊一大片,显得十分难看。 可林枝枝没有能换洗的铺盖,只能凑合着继续用。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辰时。 轮换着值夜的丫鬟们还没回房,屋内,几个话少的姑娘正坐在桌前看书,点着一只白蜡烛。 林枝枝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在角落里悄悄铺开布料。 我又猜对了。 她原来真打算取一些金线给崔恕绣腰带。 室内灯光昏暗,我眯着眼睛凑过来,很好奇林枝枝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否也能飞针如画。 然而。 出乎我意料的是。 就算林枝枝是书中的女主,在绣工上无人能及。 可如果硬性条件实在很差,那她也做不到万能。 夜风吹来,烛火摇颤。 林枝枝没看清针脚,一个不小心,针尖便刺破指尖。 我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下床,抱着针线便要出门。 我看看窗外。 哦,难怪呢。 今夜月色圆满,庭院亮如白昼,的确要比室内视线清晰许多。 更何况,女主角在冷冷夜风中为男主绣腰带,这样的剧情何其动人? 我迅速细数自己以前看过的话本,甚至为林枝枝写好了下文。 月色清冷,崔恕半夜不睡觉,偶遇庭中刺绣的林枝枝,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甚好甚好。 我宽慰的拍拍自己心口。 人总是会习惯的。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时不时调侃一下男女主角,以抒胸志了。 这总比我看着他们俩日渐生情,自己却只能满心怨怼来得要好。 这样想着,我便追上林枝枝。 谁知,房门却在此刻忽然打开,迎面走来的春杏和林枝枝顿时撞了个满怀。 “怎么又是你这狐狸精!没脸没皮不说,难道连眼睛都没有吗,不知道走路看路?” 林枝枝一骨碌爬起来,忙捡起撞掉在地的布料和金线,头也不抬。 “都是我的错,还望春杏姑娘莫怪……” 春杏没接林枝枝话,只是往地下一看,眼前就一亮。 我立刻暗道不好。 林枝枝很快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再抬头时,便看到春杏意味深长的笑脸。 “林姑娘这是有心上人了?怎么在绣男子的腰带?” 林枝枝微微一滞。 “……不、不是的,就是绣着玩玩。” “哦,是吗。” 春杏扭过头,对一起回房的丫鬟们说道,“大家可都听见了?幸好林姑娘这腰带不是绣给情郎的,不然惠姑姑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 说完,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笑作一团,纷纷回到房内。 只不过,出了这种事,林枝枝也没心思继续绣腰带了。 我飘在门边,看着她跟在人群的最后进了屋,然后铺床睡觉,一晚上再也没说话。 …… 守夜太无聊,我就坐在房檐上等天亮。 林枝枝一向勤勉早起,只要她一推门,我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时。 可是。 我今早在外面已经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林枝枝出门。 我以为她是睡过了头,便飘进窗户,想看看情况。 结果刚探头,就看见林枝枝惨白着一张小脸,正在来回翻找被褥。 “怎么会……昨晚睡觉时金线还在的,怎么早上起来却不见了!” 林枝枝喃喃自语道,又忍不住推了推一旁的春杏。 “春杏姑娘,你醒醒,请问你可有看见一团金线,那是我……” “什么金线银线,我可没见过!走开走开,别吵我睡觉!” 春杏话刚说完。 林枝枝的脸色就更白了。 我绕在她身边,几乎和她一样,急得双手发颤。 这件事拖不得! 非但如此,金线事关伪造懿旨之事,她更不能隐瞒,必须把事情立刻告诉崔恕! 想到这。 林枝枝飞快的翻身下床,丝毫没有发觉,不仅是金线,就连她给崔恕绣了一半的腰带,也不见了。 来不及梳洗,林枝枝发丝凌乱,一路跑向书房。 我跟在她后面,刚穿过月洞门,就撞见一前一后走来这边的崔恕和十三。 “王爷,不好了!” 林枝枝焦急道。 崔恕看她这副模样,便皱皱眉。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是金线——金线丢了!” “你说什么!” 崔恕瞬间大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本王不是让你好好保管吗!” “我真的有好好收着金线,”林枝枝声音染上哭腔,“昨晚金线还在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睡醒东西就没了……” 此时鸟鸣声声,又是院中的那两只小麻雀。 我看看崔恕,他今日没被它们逗笑,而是脸色黑得可怕。 十三忙道:“王爷莫急,既然东西是在仆妇们的房间里丢的,只要搜查一番便是了。昨晚是我领值,王府里不可能进贼。” 崔恕看了看林枝枝。 此刻的林枝枝,颤抖又可怜。 她跪在地上,任由晨露打湿发梢,黏在她小小的脸上。 谁忍心呢。 连我都不忍心。 所以,我就听到崔恕再度开口,虽然语气仍是不善。 “起来。” “可是王爷,我……” “让你起来就起来,”崔恕软话硬说,“你跪在这里,只会耽误本王派人搜查,再无他用。” 听到这话,林枝枝终于破涕为笑。 崔恕这是信她了!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疑心她! 这样想着,林枝枝缓缓起身。 谁知,就在这时。 惠姑姑突然领着几个丫鬟疾步走来,道:“王爷,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第49章 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循声望去。 只见惠姑姑身后跟着的丫鬟正是春杏! 崔恕眼眸微眯,轻哼一声。 “不必。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惠姑姑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如实禀报了。” “嗯。” “今晨,春杏说林姑娘丢了一团金线,在房中遍寻不获,便请老身带人,寻遍了下人房。” 惠姑姑边说,边抖开一卷包袱,里面赫然是缠着半截玄色腰带的金线。 “好在东西已经找回,老身便特意来报,以免王爷忧心。” 金线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松了口气。 看来金线没被调包,也没有作假。 只不过,东西失而复得,本是件好事。 但崔恕却追问了一句。 “东西在哪找到的?” 惠姑姑欲言又止,春杏适时跪下。 我那一口气再次提起。 “回王爷,这些东西,是在林姑娘的……是在拆林姑娘被褥时发现的!” “这不可能!” 一旁的林枝枝突然大喊。 我见她焦急的想要上前解释,却被崔恕一步退开,拉开距离。 林枝枝眼中光芒一暗。 “这不可能,我刚才找遍了铺位和房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春杏跪在地上,在崔恕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噙笑,活像只叼住猎物的狸猫。 “请王爷明鉴!”她冤枉道,“今早林姑娘一早就起床折腾,闹的我们所有人都睡不着,还说什么,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天亮了就得起床干活……现在想来,恐怕林姑娘在那时便设计暗度陈仓了,故意用这些借口为自己窃取金线打掩护!” 崔恕眉头紧锁。 不待林枝枝反驳,他的目光忽然指向包袱里的腰带。 “那这又是什么东西?” 春杏故作惶恐的重重磕头。 “奴婢不敢说,怕王爷听了怪罪……” 我奇怪的看看那腰带。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就是林枝枝缝了条腰带吗。 可春杏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越显的事态危矣。 眼看着崔恕的表情愈发不耐。 春杏终于故作姿态的说道: “回王爷,这也是从林姑娘被褥里搜出来的!” “昨晚我们下值时就看到林姑娘在缝腰带,她说不是缝给外男的,可见林姑娘并没有与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暗通款曲……” “可这样一来……这条男子的腰带,就只能是林姑娘缝给她那个弟弟的了!” 春杏话音刚落。 林枝枝“腾”的一下就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她眼眶发红,伸手就想抢走腰带。 谁知。 崔恕却先她一步,将腰带拿起。 “这绣工的确精致。” 我飘在崔恕身侧,看他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喉结滚动。 “——看来林姑娘到底是和自家弟弟感情深厚,连绣一条腰带,都要用上堪比懿旨的手艺。” 林枝枝小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缓缓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崔恕。 “王爷不信我?” 啪。 崔恕面无表情的把腰带扔在她身上。 “那你说,这腰带是绣给谁的。” 林枝枝张了张嘴。 “……我不能说。” 气氛变得僵直,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我就知道。 以林枝枝的脾气,是绝不可能说出真相的。 她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受了委屈一向选择默默承受。 更何况,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条腰带,不仅代表了她的委屈,还意味着她萌动的春心。 林枝枝不会在这个时机对崔恕表明心意。 看来,我们的男女主角,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而另一边。 听了林枝枝的回答后,崔恕的表情很快变得难看起来。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他冷笑一声。 “本王早知道你们姐弟心心相印,你若真想为他打点,坦坦荡荡说出来倒也不算嘴脸难看。” 林枝枝自嘲的勾起嘴角。 我猜她思绪千回百转,到头来,却只有苦意漫上眉梢。 “王爷既然这么想我,那我无话可说。” “你还在嘴硬!” 突然,一旁的春杏跳起来,指着林枝枝的鼻子就骂。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王爷不计前嫌准你入府赎罪,你却吃里扒外!你老娘上次来王府寻你,你还把一袋子钱塞给她,叮嘱她在外千万要打点好你弟弟的事情,守得云开见月明!” 春杏演技极好,骂着骂着便带上哭腔。 “你们林家倒好,只用一个畜生就换到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王府的钱你要拿,王府的金线你也要拿,难道你们拿了我们王妃的命还不够,还想掏空我们整个王府不成!” “——够了!” 崔恕猛的大吼。 他通身染上怒意,一个目光就吓得所有人统统噤声。 惠姑姑斜瞪了春杏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两人纷纷福身行礼。 一时间,在场众人,只有林枝枝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不肯低头。 “林枝枝,你监守自盗,还有什么解释?” “没有解释。我说了,我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王爷不信我便罢了!” “你让本王如何信你?” ——这句话。 我敏锐的听出崔恕声音变得低哑。 是失望了,难过了…… ……还是,心疼了? “十三,”他哑着嗓子说,“去取剪子来。” 十三沉默的抱拳领命。 林枝枝颤抖的摇头。 “不……王爷你要干什么,不可以……这不是我缝给弟弟的……你不能……”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比林枝枝更加复杂。 在我的内心深处,曾经希望这条腰带永远不要绣好。 可真到了这天,我却惊觉,为此受伤的人竟不止林枝枝一个人而已。 崔恕也在痛苦。 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几下就把腰带剪了个稀巴烂。 黑布和金丝碎片纷纷如雨,自林枝枝眼前飘落。 她眼中蓄满了泪,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直到崔恕这样说了一句: “这种脏东西,根本不配留于世间。” 瞬间,林枝枝眼泪决堤。 她没在争辩,只是看着满地的碎布头,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崔恕偏头不再看她。 “哭什么。”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本王就不会过问你今日的罪责,还会重重赏你一笔。” 林枝枝没搭话。 沉默片刻,崔恕又道:“林枝枝,看来那天在马车上,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在为本王着想,而是真的在为你弟弟打算,对吗?” 第50章 他逃她追,他们插翅难飞 安静。 庭院里只剩下鸟鸣。 眼看着崔恕和林枝枝又要闹僵,我索性飘到树梢,和小麻雀们一起坐下看戏。 任何一本话本,都不会让男女主角的爱情变得太容易。 因为那太无聊了,不会吸引着读者继续往下看。 爱情,要色香味俱全,有苦有泪,有甜有笑,才算完整。 我是他们笑与泪的一环。 所以,我坐下来看戏,并不能算我没有良心。 眼看着林枝枝一言不发。 崔恕便再度开口。 “林枝枝,我算不过你们林家人。你弟弟装可怜,害死我的栀栀,恐怕有朝一日,你也会装可怜害死我吧。” 说到这。 林枝枝霍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直视崔恕脸庞。 此时,她的眼神里心痛比委屈更多。 “王爷认为我会害你?” 崔恕默不作声。 林枝枝就自嘲一笑,呜咽被她堵回喉间。 “王爷不必烦恼,我林枝枝就算殒命,也不会做任何对王爷不利的事。” 说着,她便蹲下身去,拾起满地碎片。 “用金线绣这腰带,的确是我的主意。但我一开始就算好了线的用量,不会耽误正事。不过这样也好,王爷剪碎这腰带,倒是让我彻底收了心,不会再想别的。” 崔恕眉头紧锁。 从刚才开始,他的表情就始终没有变过。 我观察着这一切,苦笑不止。 崔恕正在潜移默化的爱上林枝枝。 ——自打他嘴里蹦出那句“装可怜”的话时,我就发现了。 诚然,很多时候,面对上位者,装可怜的确有用。 但,要想装可怜能骗到人,还得有个大前提。 那就是,这个人可怜的样子,会让人心疼。 崔恕心疼林枝枝,自然也会心疼她的可怜。 小麻雀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好像都在担心崔恕和林枝枝。 你们以为这俩人是在吵架? 错。 我看这男女主角分明就是在拉扯。 崔恕嘴硬道:“那你最好速速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欲走。 惠姑姑追在后面问:“王爷,您早上不在书房办公了?” 崔恕烦躁的叹了口气。 “没心情了——去将公文拿到本王房里来,这书房外的鸟叫声太吵。” 我顿时就笑了,连忙点点两只小鸟的小脑袋。 只不过,不出所料,我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透明的状态,穿过了它们身体。 “男主角乱给你们扣帽子,不要放过他!” 我笑嘻嘻的说,“等下咱们一起跟到他房外叫去!” 谁知,我正说得来劲。 崔恕却突然抬头,视线精准的望向树梢。 也许是他的气场过于强大,小麻雀们瞬间噤声,连带着我也收住表情。 我正襟危坐,与崔恕对视。 但,很快。 我忽然反应过来。 我是鬼,崔恕早就看不到我了,还能管我偷偷笑他恋爱受挫不成! 我气鼓鼓的飘下枝头,来到崔恕身边。 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小麻雀,好像真的很在乎它们的叫声一样。 因为离得很近,我看得清崔恕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不知怎么,看着看着,他似乎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恍惚中。 难道,他这是后悔对林枝枝说重话了? 我好奇的扭头,又看看林枝枝。 却见她早已收拾好线团,转身退下了。 对此,崔恕并没有过多理会。 他只是看着那树梢,好半天才收回视线,落到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走吧。和我回房。” 十三抱剑跟上他,“是,王爷。” “不是说你。” 十三一愣,连忙回头叮嘱惠姑姑。 “惠姑姑,烦请将王爷的公文送到寝殿去,再备些糕点吃食。” 惠姑姑微微颔首:“十三公子放心,老身随后就到。” 惠姑姑办事妥帖,我和十三都信她。 看着崔恕渐渐走远,我便在惠姑姑身侧停下。 她很快板起脸来,对春杏说:“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编排这一出戏来欺骗王爷!” 春杏不服气的撇撇嘴。 “我若只是做局,王爷必定不会轻信。而王爷今日既然信我,就说明王爷本来也厌恶那林枝枝!” 春杏边说,便扭头狠狠瞪向书房。 “惠姑姑,这贱人几天不到就进了书房当差,想必手段了得。王爷丧妻心痛不已,自然没功夫多想,但您可不能掉以轻心!” 春杏不知懿旨之事,自然敢拿金线设计林枝枝。 而惠姑姑就不一样了。 惠姑姑老谋深算,做事张弛有度。 她不会放过林枝枝。 但要想置林枝枝于死地,却不是现在。 惠姑姑于是道:“我知你是为王妃娘娘着想,但现在,王爷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再将她赶出门也不迟。” 春杏听的半知半解,便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 “那你先退下吧,老身还要为王爷准备早膳。” “是。” 庭院里再次恢复安详平静。 透过书房的窗户,我看到林枝枝正一个人坐在桌前赶工。 她的绣工了得,肉眼可见黄绸上的金丝暗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只要今天不再出什么岔子,可能懿旨的刺绣部分很快就能完工。 晴天的太阳像把金灿灿的梳子,将林枝枝的头发柔柔梳顺,笼上一层光芒。 忽然,她对着虚空轻笑,自言自语道:“都说这金线难得,比人命还贵,可我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一颗真心,远远要比金线难求。” 我沉默片刻,觉得她说的对也不对。 的确,真心难求。 但她是书中的女主角,只要她有求,那上天就必应。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 晴蓝一片的天色,照得人暖洋洋的,却唯独照不暖我的魂魄。 你看呀。 林枝枝说她的家庭里没有爱。 那剧情就把她带到宁王府来,给她爱。 以后,林枝枝想要的东西只会更多。 她可能会想要一条华美的裙子,那剧情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她穿上那条裙子。 她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直到最后。 林枝枝会想要我的少年郎。 到时候,这个书中的世界,就会把我的心爱之人双手奉上,推到她眼前。 就连现在也是。 林枝枝受尽委屈,百口莫辩,心里想的却满是崔恕。 她想见他,不可阻挡。 所以,这个世界马上就会给她安排一出,男女主角重归于好的好戏的。 不信我们走着瞧。 第51章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一碗梅子汤 上午时光转瞬即逝。 一开始,我还待在书房外看林枝枝。 可她做事真的太认真了,一点也不开小差,我觉得无趣,就走了。 或许是巧合吧,我刚刚飘起,树上的麻雀就陪我一起飞了起来。 它们灵动可爱,让我想起我的雪衣娘。 可叹我的雪衣娘虽然身份高贵,却困于笼中一生,最后无端惨死。 想到这。 我忽然一怔。 别说雪衣娘了—— 就连我,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似乎也是这样。 这就是书中的世界,集结了一切美好与残酷。 只可惜,美好是留给男女主角的。 只有残酷,是属于我的。 我扭头看看追在我身旁的小麻雀。 它们自由、快乐,有着更为鲜活的生命。 它们多像林枝枝啊。 它们远超于我,也是世界的主角。 我身姿骤停,飘荡在院中,无所归依。 其实,崔恕的寝室就在前面了。 只要我随风而去,就会看到窗前我的少年郎。 但我没有。 因为小麻雀们已经先一步降落在他窗外,叽叽喳喳开始乱叫。 似乎是为了报复崔恕刚才推卸责任的行为,两个小家伙叫得格外大声。 我以为崔恕会不堪其扰。 谁知,风中却传来他一声轻叹。 “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我瞬间愣住了。 她? 哪个她? 反正不是我就是林枝枝。 我反正是死了的,那崔恕说的就一定是林枝枝了。 我心中怒火和委屈同时燃起,就“呼”的一下飞到崔恕窗前,狠狠的瞪着他。 这个男人! 明明刚才,他还疯狂对林枝枝放狠话,怎么这么快就后悔服软了? 虽说我本不该再管这么多。 可一看到崔恕这副样子,我就来气。 以前,他对我的确也很好,很少吵架,从不大声说话,万事能顺我则顺我,基本有求必应。 崔恕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哄我。 然而。 若我们真的吵架了。 崔恕却根本不会来哄我。 我记得一件事。 婚后我和崔恕第一次分房睡,就是因为在圆房一事上起了争执。 崔恕多次以我身子弱、还需静养为由,不肯碰我。 我单方面同他置气,就说:“既然如此,你我也没必要同床共枕了!你不想碰我,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就这样,七天过去。 崔恕居然真的没在我面前出现过。 我当时可生气啦。 我心想,我这一字字一句句,哪怕是个傻子听了,也知道是气话。 谁知崔恕就是个死脑筋。 十三看不下去,想帮我们从中周旋。 他日日都打着崔恕的名头,说今日送来的某点心某奇巧之物,都是王爷特意为王妃挑选的。 我看都不看,就问他:“那他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 十三磕磕巴巴的说:“王妃娘娘,王爷他……他怕您还没消气,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这件事,后来还是我亲自去见崔恕,才得以收场的。 他那天见了我还很委屈,一直红着眼眶,口口声声说,怕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所以你看。 一个是要我反过去哄他的。 一个是要崔恕主动去哄人的。 孰轻孰重,高下立见。 你说我生不生气。 可我死都死了,又没法拿崔恕怎么样,就只能和小麻雀一起在他耳边叫嚣。 “耻乎崔恕!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结果你不出一个时辰就忘本!” 我咬牙切齿。 可正说着。 阳光倾斜,洒进屋内,正好照在崔恕苍白的脸上。 我见他静静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我的白玉南珠,两眼直视虚空,愣愣有些发直。 难道是在犹豫吗? 我心想。 想去见林枝枝那就去啊,在这发呆有什么用,林枝枝又看不到。 崔恕,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我怒火半退,最终化为唇边的苦笑。 没用的。 我的确会因此心疼你不假,但我已不能再为你牵动心弦。 小麻雀在青石砖上蹦了几下,忽然展翅,飞上窗棱。 崔恕被它们吵到回神,目光收回,柔柔的落下。 “……你们说,她会来看我吗?会不会生我的气?可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为什么,最近有的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这一刻,气氛变得尤其沉默。 明明我与崔恕相隔仅一步之遥,却又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生死之隔。 我想说,不会的,阿恕,你不要担心,林枝枝不会生你的气,她会来看你,还会原谅你。 如果她没来,那也不要紧。 只要你去看她就好了。 林枝枝很大度,她是个好女孩,会包容你的一切。 所以,崔恕。 你不需要在林枝枝身上产生任何忧虑。 这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情绪,从不该属于你。 你爱的人一定也爱你,她不舍得你担忧。 林枝枝会带给你甜蜜。 至于那些坏心情。 崔恕,你只要把它们留给我就好了。 “啾啾啾!” 小麻雀们左右乱跳,那只愤怒小鸟,还大着胆子去啄崔恕的袖口。 崔恕耐心的低下头,顺着小麻雀拖拽的方向移动视线。 往前、再往前、再再往前…… 等等。 怎么回事? 我一愣。 为什么小麻雀带着崔恕望向我这边了? 我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飘开,又觉得没必要。 我于是就这么和崔恕大眼瞪小眼。 他目光安静深邃,如穿越千山万水。 真深情啊。 我暗暗感叹,又插起腰来。 谁知。 下一秒。 就听到噗嗤一声—— 崔恕忽然就笑了。 他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此一瞬,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十五岁的那年盛夏。 我与他对座御花园,他心悦于我,却没开口。 我们各饮一碗梅子汤,我扶碗抬头,碎冰碰壁当啷一响。 再搁下碗时,我见崔恕烧红了脸,正紧张局促的盯着我。 我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忙低下头喝汤。 “无事。” “我就是说。” “这酸梅汤真好喝呀。” 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笑。 虽然今时已非昨日,但我还是选择了像曾经那样,不予追究。 我看着崔恕,最终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鸟鸣在此刻静止。 然而,就在这时。 惠姑姑的声音忽然从屋檐下传来—— “王爷,老身刚才看林姑娘赶工的速度变慢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我猛的惊醒。 好险,我差点就给忘了。 现在想要男女主两人重新见面的,可不止男主角一人。 既然崔恕想见林枝枝,林枝枝也想见崔恕。 那么,哪怕是惠姑姑这样的反派角色,也会成为剧情的道具,为这两人的爱情推波助澜。 我就说嘛。 有情人不会被辜负。 第52章 冷战只是他们的情趣罢了 王府游廊。 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走着,两人时不时接一句话。 “姑姑刚才来送吃食时,不还说林姑娘并无异常,只是手指被针扎了几次,便赏了瓶金创药给她吗?” “回王爷,林姑娘是无异常,可事关懿旨,马虎不得。” 惠姑姑边走边说,表情淡淡。 “实不相瞒,老身刚才又去看了林姑娘一次,却发现那金创药她根本没用,宁愿手指就那么伤着,误了工期。” “——简直胡闹!” 崔恕突然转过头来,“金创药赏给她了都不要,难道是要本王亲自去求她上药吗!” 惠姑姑连连福身,“王爷消消气,林姑娘有脾气,现在是咱们有求于她,只能委屈王爷几日了。” 我飘在崔恕身边,心中感叹不停。 看得出来,惠姑姑的恶毒反派人设立得很稳。 她想借机挑拨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殊不知,剧情早有安排,一切反派的算计,都终成男女主角相信相爱的催化剂。 果然。 惠姑姑话音未落,崔恕就已经加快了脚步。 别急嘛。 你别看崔恕现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敢打赌,待会儿见到林枝枝,他肯定会软下来。 穿过月洞门,书房就在眼前。 我和惠姑姑接连追上崔恕的脚步。 崔恕恶狠狠的推开门,就瞧见林枝枝手指一抖,又被针尖刺了一下。 顿时,血珠渗出,低落在地。 这一幕被崔恕撞了个正着,林枝枝甚至连掩饰都来不及。 “……王爷来了。” 崔恕不说话,只是冷着脸走到林枝枝的面前,高大的身躯逆着光,威压感十足。 “为什么不用药。” “我是卑贱之躯,不配用王府的金创药。” 林枝枝把受伤的手指往后藏,却被崔恕陡的攥住手腕。 他力道极大,惊得林枝枝慌忙抬头。 “请王爷松手!这个纹样还差几针……” “林姑娘既然自知卑贱,那就该处处放小心些,别让你身体里的脏血滴到懿旨上去!” 崔恕突然甩开她的手,又将桌上的黄绸打横铺开。 “这懿旨的进度好不容易有所进展,本王奉劝林姑娘,千万别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自己的大计。” 说到这。 崔恕就冷冷一笑。 “若你误了工期,本王可保不了你弟弟的狗命!” 他话音至此。 这下便轮到林枝枝坐不住了。 “王爷,我们早已说好的,不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怎么,林姑娘难道只允许你为你弟弟谋算,却不允许本王耍些手段?” 崔恕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来林姑娘平时满口公平和大爱,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啊。” 我越听越头疼。 崔恕这个人,真是的。 明明刚才,他还在寝室里甜甜蜜蜜的幻想着和林枝枝和好呢。 结果呢。 结果他见了人就说狠话,生怕林枝枝不知道他嘴巴毒似的! 不过。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崔恕口舌竟有如此之能。 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笑笑的,讲话也动听,做事也温柔。 可人们都说,若想看一个人真实的性格如何,还要看他生气时的表现。 由此可见,现在林枝枝面前的崔恕,才是真正的崔恕。 他如今表现出的、不完美的坏脾气,往往最是人们不愿意展露给外人看的一面。 人只会把自己的缺陷展露给至亲至爱之人。 我不是崔恕的那个人,所以他没对我发过火。 但林枝枝不一样。 以后,她不仅会是崔恕的至亲至爱,更会是他的真命天女。 崔恕的一切好与不好,完美与不完美,都会毫无保留的展现给她。 就像锁子甲下的软肋。 爱和命门,都在那里。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俩冷战。 要说吵架,我觉得这两人应当是吵不起来的,顶多互相对峙几句。 我见林枝枝委屈又心痛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 “好!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有个条件。” 崔恕轻蔑的瞥她一眼。 “本王就知道你满心算计!看来你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林枝枝眼含热泪,要落不落,“我会好好绣完懿旨,但请王爷到时候允许我将功抵过,赏我些银子,我要买药寄给我弟弟。” 书房内寂静一片。 崔恕没拒绝林枝枝,却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我看着他拿起金创药,再次放到林枝枝的面前,说:“擦药。” “不必……” “——今天不用再绣了。” 崔恕毫不留情的打断林枝枝,“养好伤再说,不然本末倒置。” 诚然,崔恕的语气的确很冷。 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情。 到底还是心疼了吧。 如果不是心疼,那他又怎会这样拐弯抹角的想要对林枝枝好呢。 我猜林枝枝会懂的。 她一定也懂了,所以她的眸光渐渐亮起。 “好……那就听王爷的。” 林枝枝悄悄勾起唇角。 虽然以崔恕的角度,肯定是看不到她这抹笑的。 但我随时可以贴到林枝枝的脸上去,所以我不仅看到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唉。 好可惜啊,惠姑姑。 你的计划落空了。 可我也是。 我的一片痴心也落空了。 我飘上房梁,慢慢躺下。 如果这个书中世界存在一个监视之人,那么,此时此刻,祂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十分满意。 男女主角两情缱绻,恶毒女配和炮灰女配在旁眼红。 真好,真甜蜜。 真让人看了春心荡漾。 甚至这还不够。 正当我拖着腮自怨自哀时,林枝枝忽然又说:“王爷,虽然我今日无法再拿针了,但写字还是可以的。为了不拖延工期,不如我们……今日先把懿旨的文字部分,一起誊写出来吧?” 第53章 男主角总在掉链子 林枝枝的用词很妙。 “一起”。 誊抄懿旨不是难事,只要有纸笔就行,一个人就能做好。 可是。 她却偏要叫着崔恕陪她一起。 我想了想,这活要怎么陪? 难道是让崔恕在她旁边伺候笔墨,陪她干瞪眼吗? 不。 我连连摇头,飞快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 林枝枝可是女主角,她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林枝枝的一举一动,或喜或悲,背后都各有道理。 好像她身上有根发条,拧动之后,便会驱使着她奔向崔恕。 所以,这次一定也一样。 这是剧情为林枝枝亲手拧下的发条。 我猜,他们会因为这场陪伴而感情升温。 谁知。 林枝枝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皱了皱眉。 “本王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先誊抄几份,多练练仿仿皇祖母的字迹便是了。” 明明白白的拒绝,不带半点弯弯绕绕。 我奇怪的看着崔恕。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不是他一心想见林枝枝的吗? 甚至想见她想到对着小麻雀说胡话! 我从房梁上探出头,又看看林枝枝。 林枝枝脸色微红,语气里带着些挽留。 “王爷,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请你留下的原因了。” “说。” “王爷,我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可我没念过私塾,更没有正经摸过笔墨,并不太会写字……所以,我想请王爷先教教我怎样握笔写字,才好模仿太后娘娘的字体……” 说到这。 林枝枝的脸色已经是通红一片了。 此时此刻,我猜她一定心脏狂跳,既害羞又羞愧。 她羞赧于即将与崔恕肌肤相贴,又懊恼于自己文化不高,有些丢人。 不过没关系。 林枝枝本来就很聪明,相信有了崔恕的帮助,之后的她说不定还能后来者居上。 很好。 现在一切都理清了。 我马上就能看到崔恕亲手教林枝枝写字的场景了。 他会不会从林枝枝的背后环住她呢,会不会握着她的手一时恍惚呢? 一瞬间,我想到无数种可能。 却唯独没想到这样一种—— 听着林枝枝的声音,崔恕忽然说道: “来人,取手帕来。” 林枝枝一愣,不明所以,“王爷要手帕的话,我这里有,给……” 可她手刚伸了一半,崔恕却扭头接过了外面下人送来的绢子,道: “不必。你的东西,本王嫌脏。” 说着,崔恕便用手帕盖在林枝枝的手上,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皇祖母的字风骨绝代,走笔龙蛇,对你而言的确有些难度。但,本王可以教你写字,却完全不想与你有所接触。” 崔恕的话冷硬至极。 我看见林枝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如坠冰窟,连手都僵硬起来,只任由崔恕握着她的手,提笔落纸。 这下连我也愣住了。 我本以为,拥有上帝视角的自己,一定会对剧情的走向了如指掌。 可是。 为什么意外总是出现,还总出现在崔恕身上? 这已经是我死后的第九天了,真的和以往的轮回都不同了。 我没法离开,只能被迫坐上看台。 我猜想,唯一能让我脱身的办法,或许就是崔恕和林枝枝达成完美结局。 但崔恕老是掉链子。 照这个进度走下去,男女主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真的是太折磨了。 折磨我,折磨他,也折磨林枝枝。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觉得崔恕似乎也和我一样,知晓了这个书中世界的真相。 ——不! 我猛的掐灭心中想法,只觉得荒诞可笑。 他肯定不会知道的。 如果崔恕真的知道的话…… 算了,不要再想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林枝枝眼中的泪光。 她身量纤纤,站在崔恕身边,本就比他矮上许多。 而现在。 她又低着头,便更显得娇弱了。 就像崔恕看不到她羞怯的笑容一样。 此时的崔恕,也看不到她委屈的泪水。 皇祖母的字就摊在桌前,空白宣纸上,崔恕握着林枝枝的手,走笔龙蛇。 握笔讲究刚柔并济,可林枝枝却伤心的连笔都拿不稳。 崔恕感觉出林枝枝的心不在焉,立刻松手将她甩开。 “你到底要不要练字!” 他语气很不耐烦,一点也不像演的。 我有些焦急,也有些担心。 不要这样啊,男主角。 虽然话本里都这样写,男女主角之间或有血海深仇,从恨到爱,长路漫漫。 但你也不能处处这样冷待林枝枝呀。 可是。 我只是个早死的女配,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枝枝会怎么想。 我不由得为崔恕捏了把汗。 真是的。 再这样下去,之后有你后悔追妻的时候! 听出崔恕的厌恶,林枝枝忽然轻颤。 “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有意走神的,我只是觉得……王爷的手,似乎比王妃娘娘的手要凉上许多呢。” 林枝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强装微笑。 这样的一幕,或许本该令身为男主的崔恕心头一悸。 可崔恕对林枝枝做出的回应,却只有一张冷脸。 “握笔。” 他一把扯过宣纸,将镇纸压上去,“皇祖母的运笔,本王只教你这一次。接下来的,你自己写。” 说完。 崔恕转身欲走。 林枝枝突然叫住他:“王爷难道还在怨我!” 崔恕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她一眼。 “本王凭什么不怨你?” 我看他缓缓回身,脸上不做表情,却比做了表情更显冷意。 “林枝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为栀栀谋算葬入皇陵,就等同于偿完了你弟弟的债?” “我没有……” “呵,你的确没有。” 崔恕冷笑一声,“因为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不是吗?若不是懿旨丢失,也没有你今日得以趁机邀功。你们林家坏事做尽,却好处占尽,怎么还不知足?” 崔恕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割破林枝枝的表情。 我夹在两人中间,一时间,竟不知稍后剧情到底该如何圆场。 剧情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我偷瞄着崔恕的脸。 他的怒气还未消散,当真和刚刚寝室内的那个少年郎判若两人。 “林枝枝,胃口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第54章 情之所钟?情之所终。 崔恕和林枝枝再次不欢而散。 哦,不对。 不是散,没有散。 因为这次崔恕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书房,监督林枝枝临摹懿旨。 我心想,哼,谁叫你刚才那么凶,现在两人不仅没和好,反而矛盾加深,后悔了吧。 我觉得崔恕特别狼狈。 他强赖在书房里的样子,真的很像追着喜欢的人四处跑而不敢说的小郎君。 我们少时他便如此了,心口不一,却处处对我留心。 那么,对林枝枝呢? 我不好说。 反正,就目前来说,他对人家只有恶言恶语。 但好在,我看过的话本比较多,像崔恕这样的男主,也不是没见过。 这种男主角前期往往嘴毒的厉害,动不动就对女主角甩脸色,不把人当人看。 可一旦到了后期,男主发现了自己对女主的心意,便会立刻化身忠犬,宠妻无度。 甚至智力下降,没了女主便寸步难行,活不下去。 我细细的想了下,如果崔恕狗一样的黏在林枝枝身边的话—— 那肯定很好笑,也很难过。 好笑的是,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自然觉得新奇有趣。 至于难过的,则是因为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 从前,崔恕待我细致温柔的确不假。 可他却肯定不会没了我便活不下去。 不信你看。 他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嘛。 我叹了口气。 时间已过中午,林枝枝默默练字,崔恕就在边上看着。 只不过,崔恕大概是乏了,看了林枝枝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就取来书本笔墨,在旁边自顾自的抄写起诗词解闷。 书本摊开,纸张随风轻动,最终停在有描红的一页。 崔恕瞳孔骤缩,笔也一顿。 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我看着书页上自己稚嫩的笔迹,摇头轻笑。 想来应是崔恕把心分在了林枝枝的身上,找书的时候便没注意,错拿了我识字时用的课本。 嗯。 这本书,并非什么诗词歌赋。 而是我在宫中,随太傅读书时,留下的旧书。 因为从小长在皇祖母膝下,我的功课自然是和宫中的王子公主们一起念的。 那年我在上书房学习,崔恕也在其列。 我算不上好孩子,上课打盹,被太傅揪起来念书。 念到“情之所钟”,“钟”字不认识,崔恕便为我打掩护。 “情之所……” “——钟!” 我越着急越越听不清他的小话,崔恕就忽然说:“钟、钟声响了!” 我不明所以,以为外面真的有钟声响起,便说:“太傅,钟声响了,下课。” 太傅道:“魏家小姐,这是上课的钟声。但下课后,请你和三皇子来领罚。” 那日,我和崔恕最终各罚三板戒尺,一起疼的龇牙咧嘴。 当时崔恕让我把“钟”字用红笔圈起来,在旁写了“下课”两字。 “栀栀可记住了吗?这是下课钟的钟。” 我记住了。 情之所钟。 那么,崔恕。 你呢? 你可还记得,情之所钟。 午间阳光浮光掠影,洒入书房。 一旁的林枝枝忽然握住崔恕执笔的手,仿着皇祖母的字迹,将那只抄了一半的句子补全。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是《晋书》里的一句话。 讲的是晋王死了家人,十分悲伤,有人安慰他,劝他放下。 晋王却说,世上谁都能忘了她,却独独自己不会忘,痴情绝对。 真的好巧啊。 我心想。 如果说,我是晋王那个死去的家人,那林枝枝便是那个劝晋王放下的良人。 至于崔恕—— 你以为,我会说他是晋王? 不,我不会。 他就是他,他是宁王崔恕,他会放下我,再娶良人。 所以,我的角色,只会是他曾经的家人,只会是一个不足挂齿的配角而已。 林枝枝学习能力极强。 这才短短一中午的时间,她模仿皇祖母写字的神韵,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我敏锐的听出崔恕的呼吸乱了。 写字时,林枝枝微微俯身,崔恕的鼻息便拂乱她鬓间的碎发。 倘若我站在屏风后,必定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宛如一对交颈的鸳鸯。 真不愧是男女主角,不管再怎么吵都能和好。 我苦笑连连,就听到林枝枝说:“王爷,我刚才练字时有所感悟,觉得不管是太后娘娘的这手字体,还是平时自己写字,下笔时都最忌讳迟疑。” 她偏头说话时,唇瓣险些擦过崔恕的耳垂。 “王爷刚才这一顿,可是想起什么人了?” 林枝枝大大方方的望向崔恕。 可她眼中有情愫,我不是看不懂。 突然,崔恕触电般的躲开她。 “皇祖母的字你可写明白了?” 林枝枝坦然的将抄满懿旨内容的宣纸递上,“已经掌握了,王爷请看。” 崔恕半信半疑的接过宣纸。 却在低头看清眼前的字迹时,震惊不已。 我有些好奇,也凑上去。 谁知。 ——这不可能。 若不是亲眼所见,倘若有人拿着这张纸说,这是皇祖母亲笔,我也是信的。 看来林枝枝过目不忘和模仿的能力,真的堪称一绝。 这便是她身为女主角的、一个“小小”的过人之处。 我知道,今后,林枝枝艳压旁人的时刻还会有很多。 可现在,她只需要先让崔恕一人为她惊艳,就够了。 我看到崔恕缓缓的放下宣纸,随后目光移动,对上林枝枝的眼睛。 林枝枝笑了笑,脸上早没了刚才的委屈和尴尬。 “王爷觉得,我学得像吗?” “……看不出,你倒真有如此本事。” 林枝枝风轻云淡的说:“都是被逼出来的——我家很穷,我爹和弟弟喝酒赌博,母亲只知道哭,所以全家只能由我外出赚钱。可因为出身卑贱,哪怕我绣的图样再好,也没人愿意收,我只好仿照宫廷绣坊流传出来的纹样绣花,以此换些银钱。” 她语气淡淡,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苦难。 崔恕就这样听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下一秒,我再望向崔恕。 却发现他脸色一僵,仿佛一条蛇被人掐住了七寸。 原来是林枝枝突然玩笑似的说了句: “王爷,我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模仿任何人,可我唯一做的好的事情,好像却只有模仿别人。说不定哪日王爷思念王妃,我也可以完美仿照出王妃娘娘的绣活和墨宝呢。” 第55章 赝品的下场 林枝枝的话,本来没什么的。 她只是在不经意间向崔恕诉苦而已,说说自己来时的路有多艰难。 平心而论,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苦楚。 一个生在底层市井的女孩子,父母不仅不让她读书,还想卖她赚钱。 林枝枝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实属不易。 在我看来,她模仿的天赋只是她求生的手段。 可是。 在现阶段、刚刚丧妻的崔恕眼中。 这份天赋,却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哈。” 忽然,崔恕轻笑一下。 “你说你,可以模仿我的栀栀?” 虽然崔恕努力掩盖住语气里的愤怒。 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他的声线颤抖,濒临爆发。 而林枝枝心思单纯,还以为崔恕只是随便一问,殊不知自己已经将他惹怒。 “正是。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都可以帮忙。不仅是绣样和字体,做菜口味上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林枝枝热心肠的说道。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用力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 林枝枝和崔恕,这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确般配。 就比如说,在互相惹怒对方的这一点上。 只见林枝枝滔滔不绝,一旁的崔恕终于忍不住了。 阳光照在桌案,将他执笔的手影拉得老长。 笔尖上,不堪负重的墨水滴落的瞬间,崔恕开口了。 “林枝枝,你见过真正宫廷绣坊的图样吗?” 林枝枝一愣。 “真正的……没见过,我只见过民间拓印的图样。” 崔恕哼笑一声。 我看着他将刚才的手帕丢在桌上,目光很是轻蔑。 “这个便是宫中绣坊所绣的手帕了,你拿去看看,和你以前绣的图案到底一不一样。” 听了这话,林枝枝十分开心。 她原以为这是崔恕要送她东西。 却不想。 她刚刚看过那手帕上的图案,眉心便微微皱起。 “这么细看的话……手帕上原本的图样,的确和外面流传的图案不太一样呢,细节上还是宫中的更为精妙。” “当然不一样了,因为这才是真品。” 崔恕手指轻敲桌面,“而赝品,终归是赝品。” 此话一出。 林枝枝的笑容瞬间凝固。 充满恶意与讽刺的一句话。 这是崔恕专门说给她听的。 我见林枝枝努力牵起嘴角,想朝崔恕笑笑,挽回局面。 可崔恕却问道:“林枝枝,你知道赝品的归宿是什么吗?” 林枝枝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望着崔恕,目不转睛,委屈极了。 “那本王就告诉你。” “所有赝品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垃圾堆,消失于世间。” “记住了吗?” 崔恕站起来,俯身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就凭你,也配模仿我的栀栀。” 崔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听得清清楚楚。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慢慢扩散。 林枝枝虽然脸上强装笑颜,我却知道,她内心一定在哭。 书房里再次恢复沉默。 好半天过去,崔恕终于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事。” 他说,林枝枝听了就道:“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事?难道是羞辱我的事吗?” 崔恕没搭理她微弱的反击。 “你弟弟,明日流放南疆,天一亮就启程。” 他推开房门,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犹如谪仙。 然而,在林枝枝的眼中,崔恕的样子或许堪比阎罗。 “你若是想见他,今天便是最后一晚。” 林枝枝下笔一顿,和刚才的崔恕如出一辙。 “王爷当真会好心让我去见我弟弟?” “你不想去就算了,”崔恕说,“反正,本王是要在他上路之前,特别‘叮嘱’一二的。” …… 傍晚,饭后。 王府门前,崔恕在十三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我看着林枝枝低头跟在他后面,忽然小声问道:“王爷,这件事我可以告诉我爹娘吗?” 崔恕挑眉,显得不太耐烦。 可他说出的话里却满是纵容。 “随便你。” “多谢王爷!” 林枝枝眼睛亮起,随后飞快向十三行了一礼。 “十三公子,我现在要去锣鼓巷见我爹娘,让他们一起来看弟弟,你和王爷就先出发吧。” 谁知。 十三刚要答应下来。 崔恕却抢先一步说道:“你上车随本王同去。你父母那边,本王会让下人代你传话。” “没事的王爷,我很快就会赶去和你们汇合的。” “你现在身负重任,也算是拿着本王的把柄,本王怎么可能任由你自由行动——还不快上车!” 噫—— 听到崔恕的这番话,我瞬间嫌弃的咧咧嘴。 你可真别扭啊,崔恕。 他的种种行为,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口嫌体正”。 你看他,面对林枝枝时,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 可私底下,不仅要偷偷问小鸟,林枝枝来没来。 就算当着林枝枝本人的面,也要用一些拙劣的借口,把人强行绑在自己身边。 我看看林枝枝的表情。 她脸上先是一僵,随后却是一笑。 那不是苦笑。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释怀的、欣慰的笑。 “好,那我就先谢过王爷,允许我坐马车了。” 崔恕瞥她一眼,“哼,自作多情。” 林枝枝是不是自作多情,我不知道。 可你崔恕嘴硬得不行,我却实打实的感受到了! 一时间,我竟说不出心中的滋味。 一方面,我觉得他们俩能重归于好是件好事。 可另外一边,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心机恶毒的偷窥狂,无时无刻都在觊觎林枝枝和崔恕的爱情之路。 这种感觉好糟糕。 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只得了红眼病的老鼠。 我低下头,马车在这时缓缓跑动。 马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三在车前拱手道:“王爷,那我去请林家二老,稍后就来。” “嗯。速去速回。” 很快,十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车厢里,崔恕和林枝枝相对而坐,也相对无言。 我想,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的心情一定都很复杂。 我马上就要见到杀我的仇人。 崔恕马上就要见到他杀之不得的肉中刺。 而林枝枝。 她马上就要见到与她血肉至亲的畜生弟弟。 她会为林宗耀辩解吗? 我不知道。 大理寺的监牢不一会儿就到了。 林枝枝和崔恕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然而。 就在林枝枝足尖落地的那一刻。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56章 王爷,我弟弟他罪不至死 “你看,孩子他爹,我就说吧!咱们闺女有的是出息,这就和王爷同乘一辆马车了!” 刺耳、尖锐、贪婪。 不待崔恕有所反应,林枝枝立刻扑上前,捂住了母亲的嘴巴。 她回头惶恐的看了眼崔恕,见他面无表情,好像并未听清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娘,你声音小些!” 林母掰开她的手,有些不满。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真!是不是为娘给你的东西派上了用场,不然就凭你这猪脑子,比不上你弟弟半分,怎么可能会有今天?” “娘!这里是大理寺,要保持肃静!” 林枝枝焦急的直跺脚,又看向一旁的林父。 “爹。” 她虚虚的叫了声,没说别的话。 我猜,林枝枝大概是从前被林父打怕了。 和林宗耀一样,林父也是个酒鬼。 他一向不喜欢丫头片子,又觉得林枝枝是赔钱货,所以对她动不动就非打即骂。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一家,仿佛都是畜生,只有林枝枝一个例外。 林父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番。 随后。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这赔钱货,别以为你爬了王爷的床,就可以压老子一头了!” 林父凑到林枝枝耳边,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可以派人来通知我,为什么不让那跑腿的顺便带些钱来!” 林枝枝一惊,连忙辩解:“我没有……而且十三公子不是跑腿的,他是王爷身边的侍卫……” “好哇,你竟敢派侍卫拿着剑来威胁老子……” “——都给本王闭嘴!” 陡的,崔恕忽然在他们身后呵斥道。 “大理寺监牢之前,尔等也敢交头接耳?” 他声音冰冷无情,不怒自威,无不透露出上位者的绝对权威与冷酷。 林父腿一软,黄牙碾过舌苔,不情不愿的住了嘴。 崔恕径直穿过这家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林枝枝,你不是说,自己和弟弟感情深厚吗?” 林枝枝迟疑的接话:“是……” “那本王倒是好奇,等下……你还认不认得出你弟弟的模样。” 这话说得让人心惊肉跳。 林枝枝刚想发问,可崔恕已然在典狱长的引领下走入了监牢。 我飘在崔恕的身边,随他默默穿过一间又一间囚室。 一路上,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狱卒手中铁链哗啦作响,惊起墙角一群啃食腐肉的老鼠。 突然,一只老鼠迅速爬过林枝枝的脚背。 她被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再看看林父林母那边。 他们到底只是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番惨状,被暗处囚犯嘶哑的哀嚎声一吓,顿时连辱骂林枝枝的心思都没有了。 又走了片刻, 前方的典狱长忽然停下脚步。 “王爷,林宗耀就在前面了。” 典狱长颔首微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身处会客厅一般。 “可有按照本王的吩咐照顾好他?” “那是自然。” 他二人对话平静无波,林母听着,还以为崔恕真的因为林枝枝之故,好生照料着自己的儿子。 “哎呀,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宗耀平时不好伺候,日日都要喝酒吃肉的,还请典狱长多加用心,酒一定要温过才可以给他喝……不然,我家女婿一生气,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母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我全程蹙眉听完。 她后半句的发言真的极其危险。 索性,林枝枝即时将她拖到了身边,大声打着哈哈替她圆场。 “——我娘都是胡说的,请大人千万千万不要当真!” 典狱长勾起唇角,笑容诡异。 “无妨。” 他便说边与崔恕对视一眼。 “按律,林宗耀每日都要承受鞭刑,若我每天不用酒泼他伤口消毒、不喂他吃腐肉充饥,恐怕他也活不到今日,更别提明日流放了。” 此话一出。 不待崔恕闪身,林父林母已经尖叫着扑了上去。 “林枝枝,你这丧门星!你弟弟要是被打死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熟悉的刻薄叫骂,铁栅栏后,林宗耀吃力的探出头来。 他手上松松挂着一根染血的布条,残缺的指甲抠在栏杆上,露出森森指骨。 “爹,娘,你们快救救我,救救我……” 林母见林宗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顿时就哭了。 她转身嚎啕着拉过林枝枝的衣袖,“刺啦”一声,就把袖口拽脱了线。 “死丫头!你弟弟都这副样子了,怎能再受流放之苦!你还不快去求王爷开恩!” 说着,她又从林枝枝腰间拽下一枚钥匙。 “这值钱玩意儿给你戴真是糟蹋,快拿来为你弟弟打点一下狱卒!” 电光火石间。 我一眼认出,林枝枝腰上正是仆妇们房间的钥匙。 这钥匙统一由惠姑姑派发,钥匙绳都缠着银线,是王府的象征。 想不到,林母对待林枝枝竟如此刻薄。 我有些不忍,就看着林枝枝踉跄着后退,背后撞上潮湿的石墙,随后朝崔恕猛的跪下。 “王爷,我弟弟才十九岁,你怎么能让他们废了他的手!我求求你,对他网开一面吧,他以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他的手废了可怎么活……” 听到这话。 我心中对林枝枝的一丝怜惜瞬间消失。 我皱着眉,难以言喻心中的感情。 这难道就是那所谓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不。 我想,这应该是剧情安排给林枝枝的唯一软肋。 我扭头看向崔恕。 果然。 他也渐渐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枝枝。 “林枝枝,你觉得你弟弟还能活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本王觉得,这已经够久了,不是吗?” 林枝枝小脸煞白:“王爷,你总不能让我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弟弟虽然杀了人,可我爹娘到底无辜……” 林枝枝说到这。 崔恕忽然就笑了。 我见他好半天才停下来,仿佛这话有多可笑似的。 “——对。你说的对!” 倏尔,崔恕止住笑声,冷冷说道,“这件事上,本王的确考虑不周,所以,林枝枝,不如你来说说,你弟弟到底应当如何受罚?” 第57章 狗咬狗 林宗耀到底该如何受罚? 这种问题,哪怕被杀的人不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 杀人偿命,按律当斩。 可是。 就因为我天生该死,是话本中的女配角。 林宗耀便可以沾沾女主角林枝枝的光,侥幸活命,甚至堂堂宁王都拿他没办法。 可悲吗? 这便是书中的世界。 男女主角幸福美满的背后,是一个个配角的残肢断臂。 我还好,还算体面。 但我并不会因此原谅林宗耀,更无法谅解林枝枝对他的包庇。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林枝枝。 她跪在地上,身旁是红了眼的林父林母。 那两人毫不在意林枝枝的感受,刚抢走她的钥匙,现在又去扒她的荷包。 “怎么什么钱都没有!是不是你偷偷把钱自己藏起来了!” “你快说啊,让王爷放了你弟弟,再让王爷给他弄个小官当当!你弟弟这么聪明,以后有了出息,一定能帮衬上你和王爷……” 地牢里,烛火的幽光忽明忽暗。 林枝枝没有反抗,任由爹娘对她撕扯。 我见她昂着头,冲崔恕凄惨一笑:“王爷,我自请代替我弟弟,流放南疆。” 听到这话。 栅栏后的林宗耀顿时激动不已。 “姐,你终于舍得救我了!” 他嘴里满是血沫,口齿含糊不清。 但我还是大概听懂了一二。 “对,就这么定了,你替我流放!你是娘们,只要放下身段,遇事两腿一张,流放路上能吃什么苦?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男人,儿郎膝下有黄金!” 说着说着,林宗耀又讨好的看向崔恕,嘿嘿一笑。 “王爷,你听到了吗!这贱人很听话的,若是你舍不得她,大不了今晚最后让她伺候你一次……” 此时此刻,林家这三人的种种行径,无不让我感到恶心。 我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也堵上林枝枝的耳朵,好让这些下流话在我们耳边统统消失。 可我只是一缕游魂,我做不到。 而林枝枝呢。 她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等于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己脱身。 我明白。 这是剧情对她煞费苦心的折磨。 只有让女主角困于笼中,男主角才好化身英雄,从天而降,将她救出。 ……这剧情,真是同样的恶心。 我转头望向崔恕。 只见他眉心紧锁,已是盛怒。 我就知道。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和林枝枝化干戈为玉帛、互通心意。 但是。 无论如何。 林家这几个人,嘴脸都太过丑陋,犹如畜生。 “林枝枝,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 忽然,崔恕挑眉问道。 “哪怕他们如此对你,你也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 林枝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 “还请王爷成全。” 她的样子真可怜。 像一朵开在泥泞与血污里的纯白栀子花。 不知怎么,可能是崔恕见了林枝枝这副样子,心生怜爱。 我看到他十分烦躁的吐了口气,就说:“你们一家人,吵得本王心烦。不如这样——” 话音至此。 崔恕扬扬下巴,示意典狱长上前。 他吩咐典狱长拿把短刀来,随后递到林枝枝的手心。 林枝枝脸色惨白。 “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只有一副耳朵,也只能听一个人说话,”崔恕沉声道,“你们一家,谁留到最后……” 崔恕余音未了,故意留下悬念。 但,在我眼中,一切却都很明白了。 当着所有狱卒的面,崔恕将武器给了林枝枝。 他偏爱谁、要留谁,已经不言而喻。 而明面上。 这场看似逼迫林枝枝与家人互相残杀的戏码,却又因为披上了一层“为我复仇”的皮,而显得无比正义。 我笑不出来。 诚然,我当然很乐意看到,崔恕将林枝枝救出困境。 可他不该这样做。 他不该打着爱我的名号,变相的去爱另一个女人。 人世间,情难两全。 世上无人不知这个道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做正确的事。 只有我。 因为我是女配,我爱上了女主角的男人。 哪怕,这个男人,本来就是我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崔恕拍了拍林枝枝的手背。 这次,他全然忘记了,之前自己对触碰林枝枝皮肤的抗拒。 他转身离开,背后跟着语焉不详的典狱长。 “我和王爷稍后再来。” 典狱长说。 地牢里,烛火幽暗,照得林父林母还有林宗耀,面如鬼魅。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一眼,又转头看向林枝枝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林宗耀猛的向后退去,躲进栅栏的阴影里。 “别看我……王爷是让你们三个互相残杀,选出一个人来拿主意!这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们几个总得挑一个人出来替我顶罪……” 我望向林宗耀。 现在,那个关着他的铁笼子,恰好成了他的庇护之所。 林父脑筋一转,觉得林宗耀说的不无道理,便将目光移到了林枝枝和林母的身上去。 他眼神贪婪恶毒,把林母吓得直哆嗦。 “孩子他爹,这种事情难道还用想吗,只要把这贱妮子推出去……” 林母说到这。 一旁的林枝枝猛的颤抖起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母,声音里染上哭腔:“娘,你真的忍心让我去死!我已经情愿给弟弟顶罪,为何你们还要这样对我!难道这个家里只有弟弟是你们亲生,我就不是了吗!” 满室寂静。 我和灰尘血气一同浮在半空,看着这家人互相撕咬。 狗咬狗。 真活该。 我情绪翻涌,很难压住心中的恨意。 可是。 一旦视线触及林枝枝,我又会为她心软。 我知道,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一定会活到最后。 所以,关于这场厮杀的结局,其实剧情早已有了安排。 只不过。 剧情让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亲手弑父弑母,真的对吗? 我知道,虽然林枝枝对这个家的爱愚昧过头。 但,爱没有错。 林枝枝没有错,我也没有。 只有这一点,我绝不让步。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林枝枝握刀的手越来越抖。 我真怕她一个不小心,没拿住,把这珍贵的防身武器弄掉。 谁知。 就在这时。 林宗耀突然说道:“爹,不能杀我姐!” 第58章 林枝枝代替林宗耀流放 只此一瞬,我和林枝枝同时瞪大了眼睛。 我猜,眼下林枝枝心中所想,或许和我的一模一样。 那便是—— 像林宗耀这种猪狗不如、视女子性命为无物的畜生,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产生怜悯之心? 我看到林枝枝眸光一颤,却没有说话。 然而。 还不等她消化掉这种复杂的情绪。 林宗耀便再度开口道: “爹,我姐还年轻,还有几分姿色,你留她活着替我流放,让她一路上出卖色相,这样她不仅可以苟活,说不定还能挣些钱寄回来。” “等到了南疆,先让她绣花赚钱,或者继续卖身,等她卖不动了,就让她回京城来,咱们再把她卖给外面的人做小,这银子可是源源不断的!” 听到这。 我已经目眦欲裂,被林宗耀的无耻恶心到无以言对。 可下一秒,他居然还能再次打破为人的底线,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至于我娘嘛……” “像她这样人老珠黄的老女人,估计卖到暗窑里都没人要,留下她,不划算。” 林母顿时大惊! “林宗耀,我可是你亲娘!我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结果你却……” 她边说边哭,又扭过头,期待的看着林父。 “孩子他爹,你不会也是这样想的吧,咱们夫妻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哪怕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面对哭天抢地的林母,林父始终闭口不答。 我看着林母眼中的火光一寸寸熄灭,渐渐被怨恨所取代。 “你就当是为了儿子。” 林父突然说。 随后,话音刚落。 他猛的扑向林母!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就连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只见林父掐着林母的脖子,脸被林母的指甲挠出浓郁的血痕。 可林母到底是平时做惯了重活的女人,身上有的是力气,林父掐她半天不死,还险些被她反扑。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见林父眼中余光忽然落在林枝枝的手上。 此刻,林枝枝早被眼前的混乱场景吓傻了,于是紧握着崔恕给她的短刀,颤抖的缩在角落。 她太过柔弱,也太过悲惨。 以至于林父掐着林母,将林母的后心抵在她刀尖上时,她甚至什么也做不了。 “姓林的,你们一家子畜生,竟然选了这个赔钱的野种……” ——噗嗤。 突然,一声闷响。 林母的哭喊声瞬间停止。 就这样,地牢空气里,只剩她的余音和血腥气弥漫。 林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这臭婆娘,力气还挺大!” 他抹了把脸,立刻疼的直吸冷气,发现脸上的肉被挣扎中的林母挠掉了几缕。 我颤抖得不能自已,只觉得冰凉蚀骨。 几天前,我也是这样死的。 虽然知道林母是个心思歹毒之人,又是林宗耀的亲生母亲。 可是,亲眼看到她被人掐住喉咙,再用刀捅死,我依然不免为之胆寒。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再死一次一般。 原来魂魄也会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我捂住心口,头痛欲裂。 窒息感占据大脑,以至于我根本没心思再去细想,林母死前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野种? 不清楚,不知道。 难道林枝枝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单纯的一句咒骂而已?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转头看见林枝枝,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在刚才,林父嫌林母的尸体横在狭窄的地牢里十分碍事,便揪着她的领口将人拖起,丢到一边。 霎那间,林母背后的刀口鲜血喷射,溅了林枝枝一脸。 “赔钱货,老子留你一命,你可别不知足,记得赚了钱一分不少的孝敬我和你弟弟!” 嘀嗒。 忽然,一滴血顺着林枝枝的下巴尖滑落在地。 似乎正是因为这声轻响,林枝枝才回过神来。 她一下子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声音清脆悦耳。 “爹,你怎么能——” “给老子闭嘴!” 林父揪住林枝枝的头发撞向铁栏,“你要是赚不到钱,小心老子连你也一起杀……他娘的,当年就该把你卖给张员外做妾!” 随着林枝枝顺着栏杆滑倒在地,地牢里再度陷入死寂。 我环视四周,看到有狱卒快步跑了出去,应该是去请崔恕了。 我攥紧双手,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祈求上苍,让崔恕快点赶到,拯救林枝枝。 崔恕,你快来。 求求你救救林枝枝,也救救我吧。 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好在,怔当我眼前越发的模糊不清时。 身后终于传来了崔恕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快,想必心中一定十分迫切。 也对。 毕竟,所有的错,本来错都不在林枝枝。 只要林枝枝能与这些畜生家人割席,崔恕一定可以很快和她在一起的。 “王爷,慢些,小心污了您的眼。” 狱卒拱手道。 而崔恕并不理会,只是拂袖看去。 谁料,只一眼。 他便皱起眉。 “怎么回事?” 崔恕大步走上前去,不顾林枝枝满身血污,一把将她拉起。 “林枝枝!说话!” 崔恕眼中有一丝慌乱飞快闪过。 是担心林枝枝死了吗? 我缓过神来,自嘲一笑。 怕什么,林枝枝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要留着命和你白头偕老呢! 只是,看着崔恕不惜弄脏雪白衣摆也要拉林枝枝起来的样子,我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 我于是偏过头去,偷偷在旁边苟延残喘。 而另一边,崔恕看了看林枝枝,发现她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并没有受什么刀伤,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父急切的说道:“王爷,我们一家已经商量好了,我是一家之主,这家我说的算——就让这赔钱货替我儿子流放,你只要给我们些钱作为补偿就好了,毕竟这么个大姑娘,你也不能让我白养了她,是不是?不然我本来可以拿她卖个百十两银子的……” 第59章 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地牢里的腐臭混着新鲜血气冲得人作呕。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理会喋喋不休的林父,而是扫了一眼地上林母的尸体。 软塌塌的一个人,身下鲜血冒个不停。 这么看来,林枝枝身上的血迹应该都不是她自己的。 一旦这个想法得到了验证,崔恕很快恢复了平静,任由林父在他面前当跳梁小丑。 我吃力的回过头,看到林父唾沫飞溅,涎水顺着嘴角滴进血泊。 “王爷,我要的不多,你只要给我拿五百两棺材本儿就成了!” 崔恕睨他一眼:“五百两够吗?” 林父一喜,就说:“这么算来,确实是不够的,我儿子受了伤,还需要一笔医药费呢……算上这治伤的钱,恐怕要六百——不,七百两!七百两才够!” 听了这话。 崔恕顿时笑出声来。 “呵,区区一个杀人犯而已,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这是何处?大理寺牢房重地,尔等竟敢当众杀人?” 忽然,噼啪一声。 狱卒手中的火把轻轻炸响。 火光微颤,把崔恕冷峻的眉眼照得愈发冰冷。 “这、这怎么是杀人呢——不是王爷让我们选个做主的人说话吗?” 林父脊背突然僵住,眼珠浑浊乱转,“我可是早早就把那婆娘收拾掉了,就等着和王爷商量我那贱丫头的去处……” “本王何曾这样说过?” 蟒纹玄靴碾过染血的匕首,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你——” “杀妻弑亲,其罪当诛!” “不是我!” 林父扑通跪地磕头,脑门撞得地砖闷响,“是、是那婆娘先动的手!” 我见他抬起头,猛的转向林枝枝,随后一把将她拉到身前来,又道:“是这毒妇先要杀我女儿的!她还抓烂我的脸!” 说到这。 林父连连推搡着林枝枝,希望她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他娘的,老子饶你一命,你还不快和王爷说清楚!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可林枝枝只是两眼空洞的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嘴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的场景,崔恕厌烦的冷着脸。 下一秒,他摆摆手,叫来狱卒。 “将此人关起来,务必严加看管。” 林父一下子爬起来大吼。 “你们不能抓我,我可是王爷的岳父……” 然而。 大理寺狱卒训练有素,不待林父后半句话说完,已经在他口中塞上了抹布。 吵闹的监牢顿时安静下来。 狱卒拱手,“敢问王爷,杀人偿命,按律当斩,那这人要如何处置……”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林枝枝一眼。 “留他一命。” 目光移动,我看到崔恕转头望向栅栏后狼狈的林宗耀。 感受到崔恕剃刀般的视线,林宗耀迅速躲进暗处的草垛里,活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本王仁善,相信林家人个个都善良胆小,从不作恶。所以,至于林父杀妻弑亲,想必只是个意外,罪不至死。” “王爷的意思是,就像对林宗耀那样……?” “嗯,”崔恕点点头,“只不过,虽说是过失杀人,但毕竟也是犯法,总要吃点苦头,以正视听。至于流放——” 说到这。 崔恕微微一顿,十分吊人胃口。 一时间,无论是林宗耀还是林父,又或是林枝枝。 甚至是我。 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到下文。 “至于流放,就免了吧。” 最终,崔恕一勾唇角,傲慢又残忍。 “毕竟,林姑娘可攒不出两个人的药钱。” 林枝枝身子猛的一颤。 崔恕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林宗耀的嘶吼和林父的呜咽很快落在他身后。 我看看林枝枝,又看看崔恕飞快离去的背影。 最后,我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大理寺外。 马车前。 十三抱剑而立,见崔恕出来,立刻行礼。 可他刚叫了声,却发现林枝枝并没有和崔恕一起,便问道:“王爷,林姑娘怎么不在?” “本王怎么知道她。” 崔恕不耐烦的说,眼睛却诚实的瞄向身后。 然而。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崔恕背后,除了黑漆漆的监狱入口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个他看不见的我,跟着他,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但是,没用的。 反正崔恕看不见我。 就这样,崔恕又看了一会儿,见林枝枝半天都不出来,便自己先上了马车。 我站在风中,望向监狱的大门。 忽然,十三在我旁边叹气。 “哎,王爷这是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 爱,本来就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才好,为什么非要历经痛苦与折磨呢?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太对。 曾几何时,我和崔恕就是大大方方的相爱,没有一点恨。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说死就死,我们的爱也说没就没。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存在,若不是由苦难铸成,便易碎无比。 嗯,一定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悟了。 这样想着,我看到夜色里林枝枝蹒跚而出的身影。 她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十三正要上去扶她,却见她满身血污,便吓了一跳。 “林姑娘,你这是……” “这是王爷对我的赏赐。” 林枝枝凄苦一笑,随后抬起手,“十三公子,请问能扶我上车吗,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和十三纷纷低头看向林枝枝的双腿。 还好,没有受伤,但已经抖成了筛糠。 她是真的上不去马车了,并不是故意装柔弱、博同情。 “小事,林姑娘不用客气。” 十三说。 谁知。 他话音刚落。 马车帘帐内却传来崔恕低沉的嗓音。 “不准扶她。” 崔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区区一个贱婢,行路没有跟上主人,已是失责,现在竟然还想充主人的面子,让人扶上马车?简直做梦!” 我一听这话就笑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崔恕竟然如此口是心非? 你看这话说的。 看似责怪,实则撒娇。 明面上,崔恕是在以主人之姿问责林枝枝。 可实际上呢? 他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就是—— 林枝枝,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刚刚为什么不和我走? 第60章 林枝枝,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夜风习习,带来阵阵花香,盖住了林枝枝身上的血腥味。 我转头一看。 原来是路边的野栀子开花了。 这花真好,生命力顽强,花朵还纯白美丽。 就像林枝枝。 哪怕浑身沾染血污,她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既然王爷嫌我脏,不愿让我上车,那我在车外走着便是。” “可笑。” 忽然,崔恕撩开车帘,掷来一方锦帕。 “擦擦吧,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这是我娘亲的血,我怎么会觉得恶心?” 林枝枝接住手帕,另一只手却紧紧扣住车厢的雕花,死不松开。 “王爷是故意挑拨我的家人,早算准了他们会自相残杀的吧?现在王爷可满意了?” 十分冷硬的一句话,带着怨和恨。 我和崔恕同时看向林枝枝。 崔恕笑了下,却不是真的在笑。 “你在怪本王?” “王爷让我如何不怪你!” 林枝枝颤声道,“那是生我养我二十年的父母,你却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血溅当场,我怎么能不怪……”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凝固的血痂,忽然落下一滴眼泪。 想必,刚才林母血浆漫过她手指的温热触感,现在在林枝枝脑海中依然历历在目。 “我娘虽然是个市井里的粗蠢妇人,可我小时候生病时,她也亲手喂过我米汤……王爷当真好狠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让我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场景!” 空空荡荡的街道上,林枝枝的怒吼不过一瞬便弥散在风中,没有一点回音。 崔恕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枝枝。 他脸上冷冰冰的表情逐渐褪去,像是一张白色的面具被冲掉了油彩,只剩面无表情的五官。 “林枝枝,原来你也知道心痛啊?” 说出这句话时,崔恕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的样子淡淡的,看上去很冷静。 是平静大于冷淡的那种冷静。 “林枝枝,要不是看到你也会为了至亲之人流泪,不然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 “连你那些畜生一样的家人你都会去可怜、会去心疼,那你为什么不发发慈悲,不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我的栀栀?” 崔恕话音至此。 本就低沉阴霾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电光。 又要下雨了。 春雨如酥,最近常有。 我不以为意,却在看到崔恕眼角一抹泪光时心头一颤。 “你爹杀了你娘,你来找我要说法。” “那我呢?” “你弟弟杀了我的栀栀,我又该去找谁要说法,谁又能给我一个说法?” “你甚至还想让我原谅你弟弟,让我放下仇恨,让我给他一笔钱治伤,让他安稳余生。” “林枝枝,你的确不是畜生,但你这样做,和畜生又有何异?” 轰隆—— 云层中的雷声沉闷不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我望着崔恕,见他攥着布帘的手指已经发白,抖得比林枝枝还厉害。 我的少年郎啊。 我求你不要再这样时好时坏的和林枝枝互撕伤口了。 因为那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很愿意看你们偶尔小打小闹,在误会中慢慢建立起新的感情。 我会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只要你不再为了我的血海深仇,伤敌一千自自损百八。 好吗? 我缓缓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崔恕。 可就在这时。 似乎是眼中的那滴泪即将落下,崔恕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便触电般的松开了布帘。 我因此与他瞬间隔绝。 布帘荡起一道弧度,穿过我的手。 我的虚影摇晃了一下,就像水面的波澜,很快归于宁静,恢复原状。 我将手收回,没有跟进车内。 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 我不想看到崔恕流泪的样子。 我和崔恕从小一起长大,从相知再到相爱,几乎从未有过分离。 我没怎么见过崔恕哭,哪怕在他小时候,也少有。 倒是有一次,是我初来癸水的那回。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疯玩,不知自己来了初潮,就看见满裙子的血,便躲在假山后头哭鼻子。 崔恕原是随皇祖母来接我回宫吃饭的,宫人遍寻我而不获,只有他找到我。 他见我满身是血,哭成个小鼻涕虫,还以为附近有刺客,便一把将我抱起往外跑。 颠簸中,我忽然感到有雨滴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并不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啊。 原来是崔恕哭了。 他以为我要死了,舍不得我,所以为我哭了。 索性,这场乌龙有个好的结尾。 崔恕将我抱到皇祖母面前,宫女们纷纷围上来。 大家见崔恕如此慌张,还当真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好在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初来癸水,便哄笑着将我挡住,又去笑他。 这件事的确很好笑。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此再也不想看见崔恕哭了。 他当时哭的那么伤心,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心里跟着抽痛。 所以现在,我一点也不想跟进马车看他。 街道上,雷声和闪电都愈演愈烈。 十三叹了口气,拍拍林枝枝的肩膀。 “林姑娘,我也想问你一句。” 林枝枝失神的回过头来。 很显然,现在的她不仅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还被崔恕刚刚的一通质问问到自我怀疑。 “……十三公子请说。” “林姑娘你,难道真的觉得我家王妃该死吗?” 听了这花,林枝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王妃在我心中温柔仁慈,她的善良全京城的百姓都有目共睹!我连为王妃烧香拜佛,祈祷她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觉得她该死!” “那林姑娘既然这么想,又为什么总让我家王爷原谅你弟弟呢?” 十三口吻平静却悲伤,“林姑娘,你的亲人是亲人,王爷的亲人也是亲人,而且,对于王爷而言,王妃娘娘不止是他的亲人,更是他的爱人。林姑娘一次次在王爷的伤口上撒盐,与你弟弟残杀我家王妃的做法又有何异?” 第61章 爱不是拥抱,是伸出又缩回的手 听了十三的话,林枝枝喑哑的张了张嘴。 我见她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许久过去,十三见她始终不答,便说:“林姑娘如果不想说,或是还没想好答案,那就算了,当我没问。” 不一会儿。 车轮碾过三更天的街道,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林枝枝跟在马车后面,默默的走着。 一阵凉风吹来,吹冷她身上被血浸湿的衣服,冻得她连连打起喷嚏。 我眼尖的发现,车窗的布帘忽然一晃,就像是有一只手藏在后面,想把帘子掀起而犹豫不决。 好你个崔恕,你这厮—— 我有些不满,想起以前看过的诸多话本,里面都在讲,爱是一件小心翼翼的事,要克制。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要战战兢兢的去爱。 要控制自己的嘴,不要总把爱说出来。 也不要想拥抱就拥抱,而是要努力收回想要触碰的手。 总的来说,所谓真爱,就应该是现在崔恕和林枝枝这样。 互相折磨,将对方化作伤疤,烙印在自己体内,不可剥离。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那么,我和崔恕之间,算不算有爱呢? 我们俩以前想念了就拥抱,睁开眼就互诉衷肠。 这么一看,我们的确好像有点肤浅了。 也许,这也是爱的一种。 但,在这个书中的世界。 我和崔恕的爱,顶多算是演给读者的逢场作戏,用来衬托男女主的旷世绝恋。 仅此而已。 车轮转个不停。 林枝枝接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次比一次大声。 这次崔恕终于坐不住了。 我坐在车驾的旁边,就看见他猛的掀起车帘,说:“把你的嘴闭上。吵得本王心烦。”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抬起头。 “王爷管天管地还不够,还要掌管我爹娘的生杀大权,怎么,现在还要管我冷热饥寒,打不打喷嚏?” 林枝枝伶牙俐齿,摆明了还在气头上。 我想,崔恕肯定会为了她做出让步的。 我阅文多年,关于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我一向猜的很准。 果然,下一秒。 崔恕突然叫停了车夫,随后转向林枝枝。 “上车,”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波动,“本王还需要你做事,倘若你病倒了,岂不是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林枝枝直视着崔恕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是清澈,看似柔软,却像一支利箭,飞射而去,占据崔恕的心。 “多谢王爷。” 林枝枝最后轻声说道。 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虽然奕者无心。 我暗自叹服,看着林枝枝慢慢走上马车。 她可真命好,天生拿的就是女主剧本。 我把头探进车里,看着这两人。 崔恕原本坐在车厢主位,林枝枝刚一进去,他便挪了挪,让出一席之地,与林枝枝相对而坐。 “一身血气,难闻至极。” 崔恕嫌弃的说。 林枝枝没有反驳。 随后,一路沉默。 我背对着他们,静静的遥望夜晚的街道。 崔恕,你看你。 多少次为了林枝枝,你连规矩都不要了。 且不说这两人互为主仆关系。 只单说他们的身份,一个鳏夫、一个未婚少女,两人深夜同乘一辆车驾,已经足够暧昧。 可能这就是偏爱吧? 反正我没感受过。 我虽然和崔恕自幼长在一处,却也从未在婚前破过男女之防。 以前,他每次来慈宁宫来找我,都会向皇祖母层层报备。 譬如,今日去哪玩,都有谁、带了谁,吃什么做什么,几点回宫……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以至于出门在外,我甚至从未和崔恕有过二人世界。 我还记得,有年元宵节没宵禁,京中许多公子纷纷邀约宫中公主,赴夜宴,看花灯。 我当时小鹿乱撞,早早换了新装,就等崔恕来约我。 可他久久不来,直到宫墙外的灯火彻底熄灭,他才提着只花灯上门。 我赌气窝在被子里,听他在窗外狡辩。 “栀栀,这是魁首灯,可漂亮了,你说你喜欢,我就给你赢回来了。”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灯会?” “因为猜完灯,时间就太晚了。” 崔恕道,“我送你回来,外人会说你的。”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们……” 反正我们,迟早都是要在一起的。 我本来想这么说。 可崔恕下一句话却让我硬生生住了嘴。 他说:“栀栀,比起你的名誉,我的思念不值一提。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不用急。” 我没怀疑过崔恕的话。 我以为花灯年年都有,我与他岁岁都会好和。 可是,我们都错了。 婚后几年,崔恕时常南下治水,多次错过元宵节。 我的生命里,从此只有这一盏魁首灯,不会再多。 而我的少年郎。 他曾以万千思念不及我的理由拒绝我。 如今却无所顾忌的,和另一个女子深夜同出同入。 想到这。 我忽然就觉得。 越是回味,我就越能发现,崔恕对我的爱好像真的微乎其微。 马车渐行渐远,王府的白灯笼渐渐走入我的视野。 我自嘲一笑。 心想,等这灯笼撤下,恐怕我和崔恕之间也不剩什么了。 王府门前,依旧是惠姑姑在此等候。 她一手拿伞,一手提灯,一看就是护主心切。 “王爷,大理寺血腥味重,若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您让十三去看看便是了,何须自己多跑一趟?” 惠姑姑边说,边拍拍崔恕的衣袍。 忽然,灯笼里烛火一晃,照出崔恕袖边一抹血渍。 惠姑姑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王爷受伤了?” “无妨。” 崔恕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惠姑姑,你带她去清洗一下。” 话音刚落。 夜色里,浑身是血的林枝枝猛的栽下车辕。 惠姑姑打了个哆嗦,眉毛瞬间竖起。 “难道是这贱婢——” “都不是,”崔恕疲惫的说,“惠姑姑不必多问,只管照顾好林枝枝便是。明日一早,还得让她接着赶工。” 第62章 林枝枝想在王府供奉林母 浴房里。 袅袅蒸汽氤氲着血气蒸腾,林枝枝浸泡在红水中,看惠姑姑劈头盖脸丢来一件衣服。 “现在库房的人早已下值,没法再去领一身新的衣裳给你。” 惠姑姑冷冰冰的说,“这是银朱的旧衣服,你先拿去穿。” 林枝枝湿着头发站起身,向惠姑姑轻轻一笑。 “多谢惠姑姑,也多谢银朱姐姐,这衣服我一定会爱惜着穿的。” 刚才回到王府,崔恕并未理会身后的林枝枝。 他只吩咐完惠姑姑,便转身走了。 我嗅出他们两人之间不自然的气息,预感之后又有一场拉锯大戏。 梳洗干净,换上新衣。 林枝枝打扫好浴房,走进庭院。 走廊里,灯笼的光芒照得她衣领青亮,棉布束腰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且慢。 这件衣服…… 怎么这么眼熟? 我一拍脑袋,顿时想起,银朱的这件衣服,我曾借来穿过。 嗯。 我,堂堂宁王妃,借身边侍女的粗布衣服穿。 此事说来话长,可一旦想起,我便不由扶额。 起因是当时京中盛行一话本,十分难买,我几次派人都没买到,便萌生出了亲自出马的想法。 可我身上到底还背着王妃的包袱,有些事做了丢人。 我自己倒不怕掉面子,却总担心掉了崔恕的面子。 所以,思来想去,我终有一计。 我扮成银朱出门买书,再让银朱穿上我的衣裙,待在房中掩人耳目。 但事情特别不巧。 崔恕下朝回来,路过市集,一眼便认出伪装后的我。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立刻回头,随后立刻后悔。 真该装聋作哑的! 可我已没了回头路,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 “我来买书。” “买书便买书,怎么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还打扮成这样?” “我怕丢你的人。” 听了我的话,崔恕一下子就笑了。 “若栀栀嫁了我却活得不够恣意,那我才丢人。” 他的笑,春风得意,就扭头便跃下马,站在我身边,随手丢给店家一包银子。 “店家,买书。” “王爷要买什么书?” 崔恕冲我扬扬下巴:“栀栀,你和他说。” 我小声说了书名,店家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爷,这书是限量的,售完即止,恐怕您只能等下次了……” 我失落的拉拉崔恕的袖子。 “算了,又没买到,我们回去吧。” 但崔恕不肯离开。 我站在他身旁,只见他又拿出两张银票递出,道:“有劳您转达作者,让他今日到宁王府来,带着手稿,一起。” 店家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王妃想看这本书,以后还想第一时间看到后续,您只管让人来就是了。” 那天我特别开心,任由崔恕将我抱上马,把我圈在怀里。 我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明明我平时不穿青色。 崔恕就说:“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那个人是你,就一定是你。” 真好啊。 每每想起这些过往,我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现在。 这件衣服穿在林枝枝的身上,无比合适。 这种合适,其实并不是衣服尺寸上的合适。 而是比起我、她更适合崔恕的那种合适。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一步步走向书房。 房门被推开,烛火摇曳中,黛青宫装的少女垂首立在屋檐下,后颈碎发黏着未干的水珠,清秀动人。 “栀栀……” 崔恕喉间溢出的低吟骤然冻结。 我见他错愕了一瞬,在林枝枝抬起头时收住情绪。 “……你来干什么?” 林枝枝不知这衣服背后的隐情,只是轻声道:“我有几件事,想问问王爷。” “快点说。深更半夜,本王还要休息。” 崔恕偏开头,故意不看林枝枝。 而我看得清所有人。 此时此刻,我早已贴近崔恕身边,看见他渐渐握紧的手。 你看,我就说吧。 崔恕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会想起我们的过去。 但他也会因为林枝枝忘掉我们的过去。 可能许多年后,他再次看见这一抹黛青色,想起的便不再是我了。 而是今夜月影藏云,屋檐下林枝枝纤瘦的身影。 这便是书中世界的可怕之处了。 我的一切,都会被林枝枝一点点抹去。 她总有办法取我代之。 这远比只是让人遗忘我更为残酷。 我安静的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等待着下文。 林枝枝道:“王爷,我想自请在府中供奉我娘的灵位。”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崔恕顿时转向她,目光变得阴冷。 “林枝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说到这。 林枝枝和崔恕的目光终于交汇在一处,迸出火花。 我啧啧不已。 看来只有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才会在一起碰撞产生爱情。 “我娘生养我多年,她死在我面前,更因我而死,我只是想简单打个牌位祭拜她而已,并不会占用王府一分一毫……” 林枝枝越说越心碎,最后声音甚至染上哭腔。 “王爷,我弟弟杀了王妃,错却不在我爹娘,如今我娘因王爷而死,我们也算扯平了,难道王爷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扯平……吗? 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的确,以命换命,我和林母都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难道我的生命真的如此轻飘,只配成为女主角口中等价交换的筹码而已吗? 我轻轻咬唇,望向崔恕。 其实,我不该这样的。 我不该期待他会为此出言维护我。 一个配角,不该爱上男主角,甚至贪婪的想要更多。 沉默。 书房里油灯长燃不灭。 死一般的寂静里,忽然,崔恕冷冷开口了。 “林枝枝,你做梦。” 林枝枝脸色一白,就听见崔恕继续说道: “林枝枝,我们俩,这辈子都没完。扯平?你想都别想。” “那王爷为什么要做局!让我弑母毁家,难道你便能痛快了!” 烛泪滚烫低落,像一个人真正的眼泪。 林枝枝崩溃的喊道:“难道这世上只有王爷对王妃的爱是真心,我们的心便不是真心了!就算是杀人犯的家人,可我们之间也是有爱的!王爷如此忌讳谈及真爱,莫非是怕了不成!” 第63章 魂牵梦绕她的背影 我自惨然一笑。 真不愧为女主角。 林枝枝她,的确说中了崔恕的心。 崔恕现在之所以这么忌讳提起爱,正是因为害怕。 他怕自己因爱生恨,怕对我的爱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两手的牵引线分别握在我和林枝枝的手上。 可是,我的少年郎啊。 你又错了。 你在我的事情上,总会出错。 你不是木偶,你是全书唯一深情男主角,地位之高,无人能及。 没人能在一本书中操纵男主角。 我不能,而女主角则不需要。 林枝枝是崔恕命中注定的爱人,她的一切自有剧情安排。 所以,我相信。 崔恕现在,只是在回到正轨,爱上他该爱的人而已。 至于我—— 我是他前半生误入的歧途,不足为外人道也。 “林枝枝,你说我怕提及真爱,难道你就不怕了吗?” 昏暗的书房里,崔恕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以为自己处处体恤爱戴你的亲人,他们便会爱你了吗?” “你这么做,无非是怕自己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才拼命讨好罢了!” 互揭伤疤的一场对局,崔恕没有留情。 不得不说,他们这方面真的很像。 每次吵架都往对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 我看到林枝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哭,而是哽咽着反问崔恕。 “王爷,爱是不需要回报的。” “就像你和王妃一样,难道王爷爱王妃需要王妃回报吗,难道王妃爱王爷需要王爷回报吗?” 说到这。 林枝枝又是一噎,抽得浑身一颤。 那样子楚楚可怜,特别惹人心疼。 “王爷,如果王妃还在人世,我想她一定不会以爱相挟,要求你为了她如此对我苦苦相逼的。你对我这样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话到此处,两人已经没必要再聊下去。 林枝枝余音都还未落,人便匆忙向崔恕一福身子,转身离去。 我看着林枝枝的背影,心想,这个礼其实不行也罢。 因为崔恕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虚礼。 毕竟,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崔恕面前呼吸,就足够让他魂牵梦绕了,不是吗? 书房再次归于宁静。 我百无聊赖,便斜靠在崔恕身边,指了指门的方向。 “林枝枝穿青色真好看。” 我真心实意的夸奖道。 这句话不带丝毫嘲弄与讽刺,只是单纯的为崔恕感到开心。 我认为他配的上世间最好的女子。 往后余生,有林枝枝这样一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守在他身侧,我很放心。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突然扭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瞬间交汇,可我知道,此时的他一定看不见我。 我于是顺着崔恕的目光所指,看向身后。 哦。 原来他看的还是白天里的我的那本书。 我就说嘛。 如果崔恕真的看到我了,那就是真的见鬼了。 我才不要呢。 我怕我会吓到他。 现在的我,连照镜子都照不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只是我听说,人死后变成鬼,会维持自己死前的样子。 那我岂不是会变得很丑? 一般来说,被掐死的人,都好看不到哪去。 我想,我肯定也不例外,脸上血色全无,脖子上还有勒痕。 那一看就是个怨气冲天的女鬼。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却不知怎么,崔恕依然注视着我的方向,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我没多想,就傻乐着看他拿起笔,寥寥数笔,便在纸上绘出一个黛青色的倩影。 “你穿青色真好看。” 崔恕放下笔,说。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 画纸上,崔恕并未绘出女子的正面,所以我只能根据背影判断,他画的到底是谁。 我觉得,不是我。 因为,同一身衣服,我、银朱、林枝枝都穿过,首先排除银朱这个龙套,其次排除我这个死人,那么剩下的唯一选项,就只能是正确答案了。 更何况。 我平时又没梳过丫鬟的发髻,只有外出买书那一回算例外,而林枝枝日日做丫鬟打扮,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我不认为崔恕能记住我当时的模样至今。 我收住笑,跟崔恕隔空对话。 “崔恕,你把人画的丑死了,真丢人。” 他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丢人的呢,反正我觉得,你穿青色真好看。” 我“嗖”的打了个哆嗦。 崔恕这厮,莫不是想林枝枝想痴了! 怎么人都走了,他还在惦记着人家,甚至睁着眼睛说梦话!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又不想听崔恕继续自言自语,便飘出窗子。 抬起头,只见天上云中月,忽明忽暗,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我看了看树梢上的小麻雀,见它们早已相拥着睡着了,才放心的转向崔恕。 “你也回去吧。” 我轻声道。 “从书房到寝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再下雨,我没法为你撑伞。” 很快,房内的烛火熄灭了。 我坐在树上,崔恕走出屋檐。 和我一样,他也抬头远望。 那样子既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我。 我知道崔恕看不见我,就笑嘻嘻的冲他挥挥手。 “快去睡吧,阿恕,我一直都在这个家里陪着你。” 然后。 可能是我眼花了,也可能是崔恕又自言自语了。 我看到他唇角一勾,又笑了笑,随后喃喃问道:“你会陪我走下去吗?” 我心想,那还用说。 如果你的女主角不和你走一辈子,难道要我做鬼缠着你一辈子吗?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应。 “我会的。” “阿恕,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怕只是,做你身边的配角。” 夜风习习,伴着点点雷声。 雨夜即将到来,冲尽一切虚妄。 崔恕的白衣渐渐融入月色,我揉了揉麻雀们的小脑袋,准备去看看林枝枝那边怎么样了。 哎,谁让我是女配呢? 为了书中男女主角的爱情铺路搭桥,本就是我天然的宿命。 我没法抗拒这个由剧情操控的世界。 哪怕是男主角崔恕,也不能。 真好,这样倒也算公平。 第64章 林枝枝被逼上绝路 现在是三更天的王府后院,洗衣房方向却传来阵阵搓洗声。 我想也不想就知道,那一定是林枝枝在干活。 她很爱干净,又不怕吃苦,所以离开书房便去洗衣服了。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我绕在林枝枝身边,只见她双手浸在水中发白,瑟瑟颤抖。 随着清水变成血水,一盆盆倒掉。 她之前穿的那身血衣很快恢复了原貌。 或许是为了假造懿旨之事能尽快完成,惠姑姑今晚破例,给林枝枝开了诸多后门,以便她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 就比如现在。 惠姑姑不但允许林枝枝擅用洗衣房,更允许她使用烘笼烘干衣服。 我看了看眼下的时间,是真的不早了。 可很显然,林枝枝并没有回房的意思。 我猜,她大概是想赶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好把银朱的衣服还回去。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更何况银朱本身就对林枝枝有意见。 这衣服烫手。 说干就干。 昏昏月色下,林枝枝再次撸起袖口。 我反正闲来无事,便守着她坐下。 可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一晚。 …… 卯时,天光初放,府中青砖湿润。 林枝枝抱着洗净的青衣走进下人房,正好撞见对镜描眉的春杏。 “哟,又是彻夜不归。” 春杏挑挑眉,从铜镜里斜睨一眼林枝枝,道,“且不说知道情况的人有几个,光是说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林姑娘是王府里养的暗娼呢,夜夜在外游荡!” 一片哄笑声中,林枝枝尴尬的蜡在原地。 我见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又变红,十分难堪的样子。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我以前便知,春杏这丫头性子泼辣,却没想到她对林枝枝竟然如此耿耿于怀。 我有些难过,不想看春杏因为为我出气,而说出些难听的话来。 好在,林枝枝早已习惯了春杏的冷嘲热讽,便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口。 “昨晚雨大,潮气重,我洗衣服半天烘不干,所以才没回屋睡觉。” 我见林枝枝走到一旁的银朱床前,郑重的将衣服递给她,目光真挚。 “银朱姐姐,谢谢你借我衣服穿,我用皂角煮了好几遍,洗得很干净,请你收下。” 然而。 林枝枝话音未落。 银朱却突然抓过衣裳掷向熏笼! 顿时,炭火“滋啦”一声舔上青衣,焦糊味混着皂角的淡香弥漫开来。 “这衣服被你穿过了,我还怎么敢穿!” 银朱忿忿道,“你之前被丢进过胭脂馆,这几日又夜不归宿,平时还总在府中使些狐媚手段,谁知道你这人是不是窑子里学出来的,有没有染花柳病!” 说着说着,银朱又高喊道:“姐妹们都离她远些,免得惹得一身腥,洗都洗不干净!” 说到这。 房内丫鬟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说呢,刚刚她一进屋,我就隐隐闻见一股子腥气,怕不是真得了什么病吧?” “哎,对的对的,我也闻到了,就是猪肉摊上的猪血味儿,又腥又臭!” 闲言碎语渐渐没过林枝枝的头顶。 我看着林枝枝,只见她双拳紧攥,嘴角绷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丫鬟们不知道,昨夜,林枝枝刚刚丧母。 她那一身腥气不是别的,正是林母喷溅而出、止也止不住的泊泊鲜血。 被迫丧母,又被迫遭受羞辱。 这两种痛苦犹如一座大山,压得林枝枝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 林枝枝什么也没说,却猛的埋头,转身跑出房间。 房门被她用力撞开,弹在墙上又回弹。 我连忙追上去,就听见春杏在后面骂道:“要死啊!等下门都被你撞烂了,丧门星!” …… 这是清晨,府中没几个人在忙碌,所以林枝枝掩面一路跑出后院,也没人阻拦。 她跑得极快,眼泪顺着脸庞姗姗滑落,却又风干在晨雾中。 只是,昨晚雨夜,今日地滑,林枝枝不小心脚下一滑,瞬间就扑在地上。 新洗的衣服,就这样,又弄脏了。 林枝枝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既心疼又为难,就陪她一起蜷在王府角门下发抖。 檐下,两只石狮子大张狮口,凶猛威武,却在某些角度显得像在大笑。 我拍了拍狮子的嘴,哪怕知道徒劳,却还是安慰道: “林枝枝,她们不该这样说你的,我替银朱春杏向你道歉。或者我努努力,试试看能不能给她们俩托梦,好好给她们个教训……” 然而。 我正胡言乱语。 一双锦缎云头靴,却冷不丁出现在我和林枝枝的眼前。 我猛的抬头。 只见太子的门客周宪,不知什么时候绕来了宁王府。 他哗啦一收折扇,随后挑起林枝枝的下巴,啧啧称是。 “哎哟,你瞧这可怜见的,宁王竟把宁王府的恩人糟蹋成这样?” 林枝枝一下子惊醒退后,慌忙裹紧湿衣。 “奴婢粗笨,不知道周大人在说些什么。” “哎,何必如此紧张,我说的不过是钦天监预言一事,难不成林姑娘还想到了别的?” 周宪咧嘴一笑,轻忽拱手。 “我主太子仁善,昨夜听闻大理寺内死了个疯妇,便差我打听这妇人的出处。结果你说巧不巧,我这四处一找,竟发现那疯妇正是林姑娘的亲母!所以一早就来见林姑娘了。” 林枝枝微微一顿,敛住眼角泪花。 “你们知道我娘……” “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向以严格督察闻名的大理寺竟出了一具无名女尸,咱们太子殿下一向勤勉爱民,自然会多加留意。只可惜,林姑娘娘亲的尸体一早便被扔去乱葬岗了,也没个人收尸,恐怕晚上便会被野狗啃光吧?” 周宪话音至此。 林枝枝突然激动的揪住他的裤腿。 她语气急促,浑身颤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宪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周大人,我娘没害过人,她不该就这么死了!还请您行个方便,带我去坟岗将她尸体好生收敛起来!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听到这里,我心中顿时一凉。 不好! 周宪来者不善,林枝枝不能信他,更不能跟他走! 第65章 林枝枝受到挑拨 周宪的到来,彻底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我急得团团直转,却又无力阻止爱母心切的林枝枝。 眼下的她,已经被丧母之痛冲昏了头脑,无法再想更多。 更何况,她是如此的善良单纯,根本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所以,趁着清晨,王府众人还未全部苏醒。 林枝枝最终选择大着胆子,随周宪前往乱葬岗,为林母收尸。 我在她耳边扯着喉咙大喊。 “林枝枝,你不能和他走!太子崔恒和崔恕一向不对付,周宪拜在崔恒门下,他一会对你们不利!” 可林枝枝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 气死我了。 我咬牙切齿的想。 怎么聊斋里的人死了,还能变鬼化人,干涉人间的人和事。 结果轮到我。 竟连吹阵阴风都做不到! 难道就因为聊斋里的鬼,死是主角鬼,而我,活是配角人? 看来配角真的没有人权可言。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林枝枝的身影。 然而。 意料之外的是,周宪并未带着林枝枝去到什么人烟罕至的地方。 他顺着朱雀大街,带领林枝枝一路穿行,时不时还体恤几句。 “林姑娘一早就在角门外坐着,莫不是一宿没合眼,甚至连早膳都没用过?” 林枝枝客气的说:“多谢周大人担心,但我已经习惯了。” 林枝枝说的习惯,到底是哪种习惯呢? 我思索一番,还是将她的回答往好的方向想去。 也许,林枝枝的意思是,她早已习惯了早起贪黑的苦命生活,而不是习惯了王府众人对她的百般羞辱。 我到底还是护短的。 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我对不起林枝枝。 可是,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复,往往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周宪听了,立刻就来了劲儿,开始借题发挥。 “造孽啊,宁王府竟如此苛待于人?” 周宪边说,边在路边买了个肉包子抵来,道,“来,林姑娘,趁热吃。” 就在这时。 周宪话音刚落,林枝枝的身后便响起一声长号。 “大理寺通行,闲杂人等退避——” 我闻声望去。 只见一队长龙浩浩荡荡穿过街道,其中一排黑衣狱卒拱卫在侧,另一边则是身披木枷、脚缠铁链的囚犯。 林枝枝的眼睛骤然瞪大。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排在队首的林宗耀。 他们姐弟二人分别不过短短一夜,林宗耀的样子居然又惨了三分。 我双手攥得死紧,盯着这个残忍的杀人犯,一步一个血脚印,缓缓挪动。 林枝枝猛的冲上前去。 官差眼疾手快,抽出鞭子打在她脚下:“闲杂人等退避!这些可都是流放重犯,姑娘难道是想劫囚!” “这个人是我弟弟,我只是想和他说一句话!” 林枝枝挣扎道。 林宗耀也在此刻眼中爆出精光。 “姐,姐姐,你救救我!他们在出发前,为了彰显宁王的仁慈,并没有用鞭子打我,而是在我全身涂满鱼血,让猫舔了我整整一晚,使我皮肤溃烂!这样等我出发南疆,定会引来蛇虫鼠蚁……如果到时候他们再往我身上涂蜂蜜的话,那我真的就没活路了!” 林宗耀正说着,一旁的周宪忽然走上前来。 “苍天有眼,这么个年轻人,只不过一时糊涂竟要遭此劫难!都说宁王心善,可他这样折磨人,与钝刀子割肉有何区别,简直比凌迟还要恶毒三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看宁王倒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算了!” 流放队伍被打乱,街道两边,渐渐响起百姓们的交头接耳。 周宪这人,一向善于挑拨离间。 我眉眼压低,对他的算计只有厌恶。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多年过去,周宪和太子两人,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片嘈杂声中,我再度望向林枝枝。 我期盼她心明眼亮,识破这场阴谋,回到崔恕身边。 哪怕取我而代之,也没关系。 我不希望她成为刺向崔恕的一把刀。 可她只是唇色苍白的,把手里的包子塞给林宗耀。 “我现在还没攒够钱帮你,但我之后每个月都会想办法寄钱给你买药……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是你杀了王妃娘娘……” “他娘的,谁稀罕这破包子!我要你何用!” 热乎乎的肉包子被林宗耀打落在地。 林枝枝僵在原地,眼中蓄满泪水。 愧疚、心疼、无能为力…… 我看出她眼中的百般情愫。 以及,一点点微弱的,疲惫。 怎么会这样呢? 我心想。 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畜生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呢? 但。 林枝枝没有回答。 直到旁边的周宪忽然哎哟一声,叹了句可惜。 “来,小郎君,这银票你收着。” 周宪挤眉弄眼,将一张叠好的银票递到林宗耀手上,“别怕,你的事情,自有太子殿下为你做主!只要你熬过这阵子,待太子为你沉冤昭雪,以后定能让你重回京城!” 说到这。 他便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冲狱卒微微颔首。 “耽误几位出城,诸君一路顺风。” 流放队伍再次汇成了长龙,渐行渐远。 我心跳如擂鼓,越来越快。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难以平复。 直到,林枝枝重新开口。 “多谢周大人出手相帮,您给家弟的钱,我会慢慢偿还。” 周宪装作客套的说:“不多不多,林姑娘不必挂心。” “不行,钱要算得分明,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那……刚刚的银票正好是一百两,林姑娘打算如何偿还?” 林枝枝一下子抬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嘴巴张开又闭合,最后重重的吞咽一下。 “周大人,我一个月月钱只有三两银子,恐怕会还得比较慢……但,我一定不会亏欠,定会想方设法早日将钱还上。” 林枝枝话音至此。 周宪就嗤笑一声。 “一个月三两月钱?倘若林姑娘不吃不喝,分币不花,想要偿还这一百两银票,恐怕也要等上整整三年才行!到时候,别说你弟弟是生是死,就是盘黄花菜,也早凉透了吧!” 第66章 林枝枝背叛崔恕 听了周宪的嘲笑,林枝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幕。 可周宪的阴谋远不止于此。 这才哪到哪啊? 太子一党的威逼利诱,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直接邀请林枝枝倒戈太子,这样的行为目的太过明显,周宪当然不干。 他要的是,林枝枝心悦诚服的向太子投诚,背叛崔恕。 于是,望着林枝枝窘迫的神情,周宪再次说道: “林姑娘何须慌张,周某我又不是高利贷,而是太子的门客。我的钱便是太子的钱,而太子的钱便是百姓的钱。此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林姑娘大可以安心收下。若真有心偿还,只要感念太子仁德,偶尔向菩萨为殿下祈福便是了。” 话毕,他再也不提钱的事情,转头又买了个包子,送给林枝枝。 “林姑娘快些吃了吧,不然等下到了乱葬岗,只怕你连想吃都吃不下了。” 再之后,林枝枝跟随周宪出城,一路无言。 我全程跟随,确定沿途并无任何埋伏。 还好,他们并没有绑架林枝枝的打算。 可这却让我更加担心。 城外,坟岗。 林母的尸体裹在一张破草席里,一动不动。 然而,现在不过才至初春,天气微凉,一个死了不到一夜的尸体,竟能招来如此多的蝇蚊,倒也实属罕见。 不,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咬唇暗想。 如果尸体惨遭血虐,浑身污迹…… 那无论天气或冷或热,都会招来飞虫叮咬的。 我看见林枝枝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膝行两步,上前掀开草席的一角。 错不了。 这具尸体,的确是林母不假。 只不过,林母昨夜死时,只有后心和颈部有伤,肢体别处都还完好。 怎么今天却浑身遍布伤口,以至于血水泊泊,甚至染红了整张席子? “娘,你怎么……” 周宪适时插嘴道:“都说死者为大,没想到宁王竟因为王妃之死满心仇恨,不仅牵连了林姑娘,甚至连你母亲的尸体都不放过,只是让她死还不痛快,居然还要虐尸……” 林枝枝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周大人的意思是,这是王爷属意……?” “朝堂上,大理寺向来与宁王共同进退,互为一党,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我朝一共才有几个?” 答非所问、甚至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的一句话。 可在现在的林枝枝的耳中,这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劈碎她对崔恕初萌的丝丝眷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噎着盖好草席。 周宪又说:“林姑娘别难过了,太子仁厚,特意为你母亲选了块向阳的地方。” 半绺沾灰的头发从草席中露出,刺痛林枝枝的双眼。 她走向周宪所指的那块空地跪下,以手为锹,刨开泥土。 然而。 渐渐的。 林枝枝刨土的手忽然一顿。 “为何这里的泥土如此松软?” 周宪长叹一声。 “前几日,本该有位无子的贵人葬在此处,谁知她人却阴差阳错的埋去了陵墓中。哎,真是世事无常……” 话到此处。 周宪故意停顿。 我与他一同看见林枝枝猛然抬头。 “不过也有种说法,说是有人死后,如果怨气冲天,便会拉个人做替死鬼,和自己一起受苦受难。说不定林姑娘的母亲,便是被人拉着做了替死鬼呢。” 我瞬间汗毛倒竖。 这个周宪,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言疯语! 他这摆明了是在暗示林枝枝,是崔恕虐尸林母,是我拉林母垫背! 且不论崔恕是否可以操控大理寺,我又能否手通阴阳。 单单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我们俩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我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 说真的。 要是我真能闹鬼,我第一个闹的就是崔恕。 别误会,我不是想吓唬他。 我只是想和他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怪林枝枝了,而是要对她好一点。 不然,以后你要怎么和她过日子呢? 难道两眼一睁就是互捅刀子吗? 不可以的。 任何一本的男女主角,都是齐心协力,夫妻联手,冲破层层阻碍,打破反派们的层层阴谋。 你们不该为了我有所隔阂。 那太不值了。 就像现在。 我想,如果之前,崔恕能对林枝枝温和一些,也许就不会出现现在的画面了。 林枝枝默默将林母埋入土中。 雨后清晨,坟岗的泥土潮湿,却并不难挖开。 因为,这个土坑,很明显是为之前的我所准备的。 有关这一点,我和林枝枝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 周宪看了看日头,便说:“林姑娘,眼看这时间正好,不如等下一起用个午膳?” 林枝枝摇了摇头。 “不了,我在王府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工作吗?少一上午也无妨的……” “——不。” 突然,林枝枝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周宪的话。 “王爷对我和我的家人虽有怨愤,却肯放下心结,对我委以重任,我虽然也怨他这般对我母亲,但却绝不能因此在工作上辜负于他。” 说完,林枝枝埋头填完最后一捧泥土,站起身来。 “周大人和太子的恩情,我林枝枝定不会忘,但天色不早了,我该赶回王府干活了。” 听了这话。 从刚才到现在,我那一直悬在喉咙眼的心跳,终于缓缓放轻。 我庆幸不已。 还好,这本书的女主角是林枝枝。 虽然,很明显的,今日之事,她误会我和崔恕颇多。 但,她却完全没表现出背叛崔恕的意思。 还好还好。 这样我就能少为她和崔恕的事情操点心了。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宽厚无比的大房,处处不为自己打算,只为了丈夫和妾室的和和美美费心。 怎么回事? 我怎么突然觉得,一旦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便很容易带入配角的视角了。 这真令人唏嘘。 原来,我对崔恕的爱,也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随之改变。 由此可见,我到底是不如林枝枝的。 这样想着,我便飘在林枝枝身旁,同她一起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一辆金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树下。 我一愣,随后很快作出反应。 金帷…… 这是,太子的车驾。 第67章 我是女配,那男配在哪? 上午阳光穿过树影,照得马车金帷波光如水。 那布料,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普通人或许倾尽一生都见不到一次。 而太子,却能将之用于车驾,毫不爱惜。 忽然,一只保养得当的男性手掌掀起帘幔。 我和林枝枝呼吸双双一滞,就看着太子从后露出脸庞。 林枝枝连忙低头,霍然跪地。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太子的首肯,林枝枝不能起身,更不能与之对视。 而我却不同。 我是鬼,我想瞪谁就瞪谁。 我于是恶狠狠的瞪着崔恒。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贵雍容,甚至尊贵到连车都不肯下,生怕坟地的湿土弄脏他鞋尖。 我了解崔恒,就像了解崔恕那么了解他。 这并不难解释。 我既然是在宫中长大的,那身为太子的崔恒自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可我不喜欢他。 诚然,比之崔恕,崔恒有着更为体面的背景。 他生母乃是贵妃庄氏,家族显赫,能甩崔恕的母亲德妃好几条街。 但庄贵妃本人却十分不好相处,经常搓磨宫人,崔恒受她影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跟随太傅读书时,我曾亲眼看到,有天课后,崔恒以“求教”之名,将一位同窗约到湖边,再趁其不备,把人推入水中。 索性,这人后来被宫人们及时救下,并无性命之忧。 可我却记得清楚。 那天,只因为大家一起做文章,太傅多夸了这人一句,却没有夸崔恒,才有了之后那可怖的一幕。 我见过崔恒太多的恶。 以至于现在,看到他忽然冲着林枝枝轻轻一笑,再邀请她上车一叙时。 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眼睛耳朵出问题了。 “林姑娘请起。此处林深雾重,小心着凉,不如上车坐坐?” 林枝枝一顿,有些推辞。 “太子殿下,我出身卑贱,恐怕不妥。” “无妨,”崔恒笑道,“天下尊老爱幼之人,皆为孤的座上宾!” 眼看着崔恒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枝枝实在不好拒绝,便提起沾满湿土的裙摆,小心翼翼的上了车。 我与她一同进入车厢。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枝枝直咳嗽。 “林姑娘以为,孤这马车,比我那三弟的如何?” 崔恒边说,边把一只暖炉推到林枝枝的脚边。 林枝枝刚想开口感谢,却在看清暖炉旁的牌位时,身体瞬间僵住。 车里,暖炉中飘出阵阵白烟,模糊了崔恒的脸。 “孤知道,我那弟弟肯定容不下林姑娘,便特意请人连夜打造了这座牌位。不过因为工时太赶,做工就粗糙了些,还请林姑娘不要见怪。” 林枝枝双手颤抖,猛的抱住牌位。 我看见上面篆刻林母姓名的金字闪闪发光。 崔恒啊崔恒。 如果这座牌位的做工也叫粗糙的话。 那恐怕我的牌位,也得靠边站站了。 他这是有备而来。 我的心再次揪紧。 此时,我身旁爱母心切的林枝枝,隐隐已有落泪之势。 我见她正用染着尸泥的指甲,用力抠着牌位的花纹。 “殿下大恩,奴婢……” “嘘。” 突然,崔恒用一根手指压住了林枝枝的嘴唇。 他的笑容从烟雾后面转出。 “林姑娘何须多言。你要做的,不该是来拜孤,而是应该好生祭拜你的母亲。”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眼泪决堤。 就这样。 崔恒满意的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枝枝,转头敲了敲车厢的门框。 “走吧,孤要亲自送林姑娘回府。” …… 回府的路上,崔恒和林枝枝并未怎么交流。 我横在他们中间听了一路,一共只听到四段对话。 一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需要手帕拭泪。 二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觉得马车颠簸。 三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有些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只有四,稍稍有一点问题。 崔恒问:“林姑娘,你在宁王府过得可好?孤听周宪说,你一早便在角门外当值,连饭都吃不上,需不需要孤帮帮你?” 说这话时,崔恒两眼温柔,显得深情款款。 看到这一幕。 我心中瞬间跳出三个字来: 男、二、号。 我猛的攥紧拳头!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一本书里,既然有了男女主角,那就肯定要有男配女配。 一般来说,女配负责明面上的恶毒,她的职能是作为男主角的白月光,使男主对女主又爱又恨,虐身虐心,让两人的爱情故事一波三折。 而男配,就不一样了。 这个角色往往以极度善解人意、且深情无比的形象出现,通常会在女主受了男主委屈时,负责为女主提供温暖和庇护,好让男主产生危机感,从而加速两人关系发展。 并且,在暗地里,男配和男主总是互不对付,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作“白切黑”。 我越想越不对劲。 是了是了。 崔恒身上的每一个特点,分明都和男配要素完美契合。 ……政敌变情敌? 我冷汗簌簌从背后渗出。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关心崔恕的哪一方面。 是该关心他即将被崔恒陷害,还是该关心他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崔恒横刀夺爱? 想到这。 我默默转头看向崔恒。 真想不到。 如他这般的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居然也会对一个女子倾心? 果然,书中世界就是书中世界。 女主角万众瞩目,无人不爱。 真不愧是女主角。 真不愧是林枝枝。 我连连称是,却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我立马探出头,看到外面的景象并不是王府正门,而是距王府大门不足百步的一个路口。 崔恒再次温柔一笑。 “林姑娘,倘若孤再把你往前送,恐怕宁王会疑心你我二人的关系。所以,孤只送你到这了,还望林姑娘谅解。” 他想得如此周到。 最近在王府中受尽委屈的林枝枝听了,顿时感动不已。 “谢谢殿下,我虽然身份微小,但以后若有能帮上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尽请吩咐我!” “没什么可谢的,林姑娘只要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孤的最大感谢了。” 说到这。 崔恕摆了摆手。 “去吧,林姑娘,改日再见。” “好,改日再见!” 林枝枝话音刚落,便跳下马车。 我追在她身后,急得不行,所以自然无暇观察崔恒之后的一举一动。 随着林枝枝消失在路口转角。 车里的崔恒忽然冷笑一声。 “周宪。” “臣下在。” “等会儿回宫后,将这马车拖出去烧了。” “可是,殿下,这马车是今年新造的……” “新的又如何?” 崔恒不屑一顾道,“再新再好的木头,让刚刚那贱民坐过了,孤还如何用的下去?” 至此,天光已然大亮。 我和林枝枝奔向王府,崔恒则与我们背道而驰。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便永远也听不到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了。 “还有,那个林宗耀,记得差人好生将他料理一番!崔恕仁慈心软,但孤可没那么好心,能眼睁睁看着杀死小栀子的罪魁祸首活于世间!” 第68章 我就该把你挫骨扬灰! 王府角门。 林枝枝跑得气喘吁吁,哪怕紧赶慢赶,到底还是延误了上值的时间。 看着她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连我都不由得心生喜欢。 就像我之前所说。 书中世界的女主角,永远都会是万人迷。 她们漂亮、善良,能力超群、品行高洁。 只要是书中角色,无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都会拜倒在她们的魅力之下。 但,只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男主角。 男主是一本的核心,他对女主的爱,绝不会如此肤浅。 他会越过女主的一切美好外壳,爱上她的灵魂。 就像现在。 林枝枝小跑着奔向书房,一路上,频频惹得旁人驻足回望。 哪怕是极度厌恶林枝枝的银朱和春杏,都不免说道:“这狐媚子擦了什么脂粉,怎么看着这么好看?” 银朱紧随春杏其后,翻了个白眼。 “好看又怎样?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恐怕又是赶着去勾引王爷呢!” 我飘在林枝枝身旁,和她穿过月洞门,停在书房屋檐下。 见她来了,室内的崔恕微微皱眉,冷眼以对。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他口吻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好似完全不为林枝枝的样子心动。 而林枝枝被崔恕这样一盯,胸中方才有所缓和的情绪再度翻涌,最终化作满心的怨怼。 “王爷痛失王妃,都好几日茶饭不思。而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只是迟到而并未怠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突然反问。 “你对本王、你们一家对本王,到底有什么仁,有什么义?怎么本王毫不知情?”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哑口无言。 的确。 林宗耀残忍将我杀害,自己却侥幸活命。 光是这一点,林枝枝便永远无法在崔恕面前翻身。 可她还是不甘心,更痛心。 于是沉默片刻,便再次说道: “我的家人虽然对王爷无情无义,但他们对我,却有情有义。他们生我养我,给我饭吃,给我屋住,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他们或惨遭流放、或曝尸荒野!” 说到这,林枝枝已有些哽咽了。 我看着她紧紧捂住心口,那里正藏着崔恒给她的、林母的牌位。 “我只是去送别。送别弟弟,也送别我娘。” 崔恕冷哼一声。 “好了,不必再说。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一家人,演起戏来倒是逼真。” 然而。 正当崔恕刚刚闭嘴,打算继续伏案书写时。 林枝枝却突然红了眼眶,咄咄逼人的走上前去。 “王爷这话说得可真轻松!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身上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你小肚鸡肠,嫉恨我娘,连夜安排人把她的尸体虐到惨不忍睹,我又何须出城替她殓尸!” 崔恕握笔的手一顿。 我见他莫名的抬起眼来,望向林枝枝。 “满嘴疯话。本王怎么会知道你母亲的事?一介疯妇、杀人犯之母,死了便死了,别再说给本王听!” “我若不说,那我娘就真的要被王爷害到惨遭野狗分食了!” 林枝枝哭喊着,伸手直指崔恕眉心。 “王爷有什么怨恨冲着我来就是了!我娘死都死了,已经替我弟弟偿了命,王爷哪怕还没消气,也不该让人把她的尸骨砍得皮开肉绽!” “本王才没做那些事情……” 崔恕低声道,却很快被林枝枝的又一波质问盖住声音。 “都说死者为大,王爷心疼王妃,不许任何人在王妃灵堂做出失礼之事,可王爷自己却将他人的尸体羞辱至此……依我看来,恐怕王爷对王妃大抵也没多爱吧,不过都是你的一己私欲罢了!” 砰! 突然,伴着一声闷响,崔恕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林枝枝被吓了一跳,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就看到崔恕猛的站起,正面色阴沉的看着自己。 “——林枝枝,本王再说一遍!本王没做那些事情!你可听清楚了!” “可是,除了王爷,谁还会对我娘下此毒手?” 林枝枝睫毛微颤,“况且,我娘死在大理寺狱中,能接触到我娘尸体的人,也只有大理寺的狱卒,王爷不如说说,除你之外,谁还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 此时,一旁看戏的我,终于悄无声息的绷紧了神经。 很显然,周宪对林枝枝的挑拨,已经初显成效了。 这个办法虽然拙劣,但很是有用。 生死之事,本就让人难以解释。 更何况,林母之死,的确也和崔恕脱不了关系。 我忍不住的为崔恕捏了把汗。 崔恕,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林枝枝。 你可以嘴笨,说不清楚,但你一定要好好说,不能不长嘴。 毕竟,一本书里,不长嘴的角色只有一个就够了。 我紧张的搓搓手,凑到他身边,为他小声加油。 “崔恕,你要是再不好好对待林枝枝,她的男配角可就要登场了!” 突然。 我话音刚落。 面前的崔恕似乎是冥冥之中感受到我的鼓励,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我开心坏了,就目不转睛的望定他,等着听他辩解。 谁知。 下一秒。 崔恕却语出惊人。 “好,林枝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娘的尸体就是我派人损毁的,怎样?我还嫌不够解气呢,昨晚真该让人把她分尸的,然后再挫骨扬灰才好!你说是不是?” 第69章 受虐狂崔恕 随着崔恕声音落下。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出奇。 我想,我或许应该收回自己之前的发言。 就是那句,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给崔恕托梦,让他好好对待林枝枝。 嗯。 我要收回这句话,重新改改。 改成,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倒反天罡,夺舍崔恕! 我以前从来不知,他这张嘴竟会如此歹毒! 我简直要被崔恕和林枝枝气死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直接把话讲清楚,真的有那么难吗? 的确,作为崔恕曾经的妻子,我并不想看到这两人这么快就双宿双飞。 但,像他们现在这样,拉拉扯扯,黏糊不清。 于我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种折磨。 然而。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巧不巧。 崔恕骂完刚刚那几句还觉得不够,便抿了抿唇,似乎还有话说。 “大理寺的人到底还是下手轻了,本王昨晚就该亲自动手的。或许再割你母亲两根手指也不错,看她以后可还敢再找些腌臜药来祸害别人?” 说这些话时,崔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枝枝的脸上移开。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中满是讽刺和轻蔑。 我早该有所预料的。 男配一旦出现,崔恕和林枝枝之间的矛盾必将升级。 误会无可避免,唯一的解法只有爱与包容。 我闭上眼睛。 却没想到,林枝枝竟在此刻忽然握住桌上的茶杯,猛的泼向崔恕! “哗”的一声。 崔恕上半身瞬间湿透。 我被林枝枝的举动一下子惊起,立刻转向崔恕,忙去检查他有没有被茶水烫伤。 我看着他迅速站起身来。 “林枝枝,你放肆!” 崔恕咬牙切齿,伸手拂去满脸水渍。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 也是。 突然被人泼了一身水,无论换成谁,都会生气的吧。 更何况,崔恕本就是皇亲国戚,受万人供候。 而林枝枝。 她虽是女主,可就身份而言,到底只是一介下人。 其实,像林枝枝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哪怕崔恕要将她拖出去杖毙,都不为过。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后知后觉的林枝枝,一时无言。 就在刚才,她泼完了崔恕之后,自己便愣住了。 悲痛、怨恨、委屈、迷茫、无措…… 这些情绪盈满了林枝枝的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被热茶泼脸的人是崔恕。 可是,为什么那个哭到泣不成声的人,竟会是林枝枝呢? 我心里有些难受,便又侧目看了看崔恕的脸颊。 还好。 多亏了今早林枝枝外出,崔恕茶不思,饭不想,所以热茶在杯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并不很烫。 崔恕没有被烫伤,我本该高兴才是。 但我却不敢忘,真正烫伤崔恕的,其实是面前林枝枝的泪水。 我看着茶杯从她无意识的手中掉落,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杯没碎。 而有人的心却碎了。 林枝枝哽咽的说:“王爷,对不起。” 崔恕看她一眼,没作声。 林枝枝又说:“我以下犯上,对王爷大不敬,理应受罚,还请王爷责罚。” 话毕。 我见她抽出袖中的手帕,小手颤颤巍巍的就想往崔恕的脸上擦。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枝枝没有恶意。 她这么做,也不是想故意设计崔恕的。 就像我上面说的,一本书里,男女主角之间总要有数不清的误会。 这些误会其实都很小,只要有嘴就能说通。 但,很可惜。 男女主角是不会长嘴的。 他们解决误会的方法,永远都不会是语言,而是行动。 因为语言太轻,承载不了爱。 克制而触碰的肌肤,或是抚摸脸颊、或是亲吻嘴唇…… 这些,难道不都比语言来得更加深刻浪漫吗? 就像现在。 林枝枝的手即将抚上崔恕的侧脸。 我相信,他们今早的一切矛盾,都会在这次触碰中消弭殆尽。 我屏住呼吸,用眼睛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突然。 崔恕陡然退后一步,冷不丁避开了林枝枝越靠越近的小手。 他脸上是冷冰冰的一片,像面无表情,也像茶水没擦干净。 “滚出去。” 崔恕说。 林枝枝一怔,手就那么尴尬的悬在半空。 “王爷,若不及时把头发和衣服擦干,会着凉受风寒的……” “滚、出、去。” 崔恕再次重复道。 这次,就连我都听出来了。 崔恕的语气异常沉重。 是的。 崔恕对林枝枝加重了语气,却没有表现出愤怒。 原来如此。 他对林枝枝的偏爱,竟是藏在了这种地方。 我苦笑着摇头。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拒绝。 而我却看到了他对林枝枝满满的偏心与爱护。 崔恕现在将林枝枝赶出书房,其实并非斥责。 他一个皇上亲封的宁王,倘若被人看见自己被下人泼了茶水,便是之后他想保林枝枝,也保不住了。 所以,此时如果不尽快把林枝枝支开,到时候,恐怕林枝枝只有死路一条。 不长嘴的男主角就是这样的。 我安慰着自己。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魏栀? 你看看你,天天操着不属于自己的一颗心,到头来,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还不是会有条有理的慢慢升温。 你只是一个女配。 你是死是活、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不会影响男女主角相爱。 你只要,亲眼看着崔恕,爱上林枝枝,就够了。 这就是虐恋。 我拍拍自己的脸,强撑起一个笑,然后往崔恕和林枝枝中间一站。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是我之前没教好崔恕,所以才让你受委屈了……” 我自说自话,自娱自乐,没人听得见。 我的笑容越灿烂,我的行为就越可悲。 直到最后。 林枝枝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掉头跑了,我才收住笑脸,静静的望向崔恕。 “男主角,你可知错了吗?” 我问他。 他不答。 怎么可能回答嘛。 毕竟。 从头到尾。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 就这样,我陪崔恕坐着,看他任由衣服上的茶水在袖口蓄成水滴,慢慢滴落。 滴答,滴答。 我怕崔恕着凉,就对着他身上湿透的地方吹气,希望布料能快些干透。 谁知。 正当我鼓起两腮,向崔恕用力吹气的时候。 窗外居然真的吹来一阵凉风。 崔恕浑身湿透,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立马捂住嘴,慌得不行。 哎呀哎呀哎呀。 我都忘了,我是鬼。 我要是真能吹气成风,那多半也是阴风,可晦气了。 我于是愧疚的看着崔恕。 只见他手指纤长,轻轻抚过濡湿的衣物,仿佛甘之如饴似的。 怎么回事? 难道这厮又在细细回味林枝枝对他的一举一动嘛? 好哇! 与崔恕相爱多年,我竟不知,他原来不仅嘴毒,还喜欢受虐! 第70章 把鬼的脸气绿,就是鬼火绿 我生前听说,鬼火都是蓝色绿色。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照镜子,那一定能看到现在的自己,脸都被崔恕气绿了。 明明我刚刚还担心他着凉呢! 结果他却在这里想着林枝枝傻乐? 我看我就该多吹几口气,多吹几阵阴风,吹不死他! 这样想着,我变又鼓起两腮,狠狠的对着崔恕狂吹一口恶气。 只不过,这一次四下无风,证明了我并无闹鬼的本领。 方才的凉风应当只是凑巧。 可我却没想到。 不知崔恕是不是魔怔了。 我刚吹完气,他竟然低声笑了笑。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他笑得有多真情实意一般,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枝枝,你再这样闹,下次我就生气了。” 我脸色骤变。 他居然还在提林枝枝? 我心中一连蹦出三个好字。 好好好。 崔恕。 你也就只能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场合,偷偷对着你的女主角表达爱意了。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真真切切的对崔恕产生了鄙夷之情。 我以前总以为,崔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对我,一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 就比如说,有年宫中流行花钿,我便和郡主任苏宜天天黏在一起,琢磨花钿的样式。 那几天,我没怎么理过崔恕,他每次来找我,我都说没空。 起初,崔恕尚能安然离去。 可拒绝的次数刚一过三,他就坐不住了。 那天照样是个晴天。 我正等着任苏宜入宫,却看见崔恕气势汹汹的杀来。 “栀栀,你今日可有空了吗?” 我说:“没空。” 崔恕就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我这几天都没空。” “栀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话音刚落。 突然。 崔恕就这样问道。 我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就已经先红透了。 诚然,我与崔恕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本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明显是两码事。 崔恕大大方方的问我喜不喜欢他,就等于他大大方方的在说他喜欢我。 什么呀。 他这是想羞死谁呀! 我立刻别过头去。 “谁喜欢你了?你可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 崔恕伸出手,严肃的掰正我的脸。 他一字一顿道: “栀栀,你若是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来烦你。但你要是对我有情,便告诉我,这几日为什么不肯理我了,好不好?” 我那时年少,我的少年郎也年少。 他的手捧着我的脸,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上万颗星星。 那是晨光晴好的白天。 而我却在崔恕的眼中,看见了璀璨银河。 我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是如实和崔恕说的。 我说我要和任苏宜在眉心画花钿,可我们俩画画都很差劲,怎么画都画不好,又不想让侍女帮我们画,就一耗一整天。 我的少年郎爽朗又直白。 在我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崔恕当时就笑了,然后一手拿起鎏金笔,一手托住我的下巴尖,左右细看好几遍。 “这个好说。” “太傅总夸我擅画。” “要是栀栀身边缺个描花钿的,那这差事以后交给我来便是。” “我愿为你,鞍前马后,侍奉终生。” 所以,你看嘛。 崔恕对我就是这样的。 没有迂回,没有克制。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更没有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回味。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但是,左右这是书中的世界,女主得到的一定是最好的,而我得到的不仅和林枝枝的不一样,甚至还完全相反。 那想必,崔恕对我这样,就应该是坏的了。 嗯。 很坏很坏。 我用力点头。 再看看崔恕。 他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淡笑。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阴阳怪气的学了他一句。 “‘你再闹我就生气了’,呵,也没见你真的生气。” 说着说着,我便又蓄力吹他一口。 谁管他生气不生气呢。 反正崔恕也没法对着我生气。 正好这时,又一阵风来。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而崔恕也因为被吹冷了,就往旁边侧了侧身。 谁知,他这样一动。 整个人就朝我的位置贴来。 我身体顿时一僵。 若非我是个魂魄,再无实体。 恐怕,现在我和崔恕的姿势,应该会很像他黏在我身边,像条大狗一样对着我蹭来蹭去。 如果说,鬼脸都是绿的…… 那,鬼害羞的时候,脸会不会变红? 莫名其妙的,我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我与崔恕离得很近很近。 如今的我,分明已经感觉不到人体的任何温度。 却不知为何,我竟还能分辨出崔恕温热的鼻息。 这感觉是如此熟悉。 就好像曾经的我们,总喜欢依偎在一起谈天说地,崔恕习惯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每当他笑起来时,那股暖流便会将他的体温平分给我,让我不必再裹着披风取暖。 我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魏栀,没事的。 你可以趁机依偎在崔恕怀里。 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林枝枝。 这里没人看得见你,崔恕也不能。 所以,你也可以像崔恕那样,偷偷的去爱一个人。 只要你不嫉妒,不纠缠,不计较得失。 那你就可以一直爱一个人了。 这样想着。 我便将身体靠向崔恕。 可能是因为我的爱,正如我的行为一样,都是痴望的原因吧。 在我钻进崔恕怀中的那一刻。 我仿佛又听到了崔恕的笑声。 他说: “栀栀,随你闹我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怪你的。” 第71章 想她想到头痛欲裂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我与崔恕坐在一起,安静得仿佛时光荏苒,我们彼此都在。 可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只要一低头,我就会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和崔恕的接触,仅限于此。 我们的轮廓相接,却永远不会真正的触碰。 我不能继续向他靠近。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果再靠近些,那我和崔恕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 ——我的身体会径直穿过他的。 这该多吓人啊。 我会像是崔恕体内长出的怨灵,以爱之名,纠缠于他。 刚刚的美好氛围会不复存在,从白头偕老,变成恶灵附身。 所以,我必须克制。 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东西。 我的爱,就是这短暂的温存。 而我的代价,就是这双不可触碰的手。 书房外,小麻雀活蹦乱跳,叽叽喳喳。 它们的叫声提醒了我。 我很知足了。 于是,我识趣的从崔恕身旁滑走,再次飘到窗边,与他拉开距离。 向外张望了一番,我发现林枝枝早已离去。 也不知道她又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 我默默扶额。 怎么办? 现在女主角跑了,谁来管管崔恕? 其他配角呢? 我双手合十,许愿十三或者惠姑姑尽快出现。 然而。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 身后的崔恕忽然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回过头,看到崔恕边说边站起身来。 只见他十分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扭曲。 “我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 “如果连我都妥协了,那就真的没有人会在乎她了……” 眼看着崔恕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我连忙扑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犯了头疼症。 哦,是我忘了说了。 ——头疼症。 这是崔恕的老毛病了。 他以前时常在外,不比别的皇子养尊处优,多年的奔波使他淋不得雨,一旦头部受风,必定头痛难忍。 过去我总提醒崔恕,外出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下雨天要打好伞,回来的路上也不要急,不要老是骑马跑回来,要乖乖坐马车。 可崔恕却从来不听我的话。 一次,他又是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我在城门口迎接,见面便问: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你慢慢坐马车回京,我也是在的,也是会来接你的呀。” 当时,崔恕从马上一跃而下,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奔波千里,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结果崔恕只是拍拍它的脖子,就将我一把抱上马鞍,道:“马车太慢,栀栀,我要赶回来见你。” 我记得那天,京城飘雨,我是特地来接崔恕的。 而他。 我的少年郎。 为了能尽快见到我,他不分日夜的赶路,无论是头发还是衣衫,都早已被雨淋湿。 结果可想而知。 当晚,崔恕便犯了头疼症。 我请了太医,可太医却说,这是头风之症,无法根除,只能崔恕自己注意。 “那可有缓解之法?” “倒是也有,”刘太医道,“泡澡可以驱寒,按摩能够化淤,王妃若是方便,大可以为王爷一试。” 从那之后,崔恕一旦头疼,我便会命人烧水,给崔恕泡澡驱寒。 他不喜欢别人伺候,我便亲自进到浴房,一边为他按揉头部穴位,一边说起他不在的日子里,我都在做些什么。 只是现在。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只能看着崔恕痛苦的挣扎。 而他呢。 哪怕头痛欲裂,他嘴里也不忘念着林枝枝。 什么放弃、什么妥协,什么在乎不在乎。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崔恕。 我在心中默念。 林枝枝只是跑出去哭,并不是离你而去。 的确,就目前来说,王府上下,好像除崔恕之外,就再没别人在乎林枝枝了。 但是没关系呀。 从今天开始,本书的男配已经登场。 崔恕的兄长,太子崔恒,会在崔恕弄哭林枝枝时,代替他去关心她。 ……我发誓我没有阴阳怪气。 我只是觉得,既然男女主的美满结局早有安排,那崔恕大可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我心想,崔恕,你与其担心林枝枝,倒不如来担心担心我。 要是哪天崔恕彻底把我忘记,那我就真的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了。 到那时,我才是真的没人会在乎了。 想到这。 崔恕那边已经头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他努力支起身体,又咚的一声摔坐回原位,不免有些心疼。 而他发出的声音不小,立刻惊得小麻雀们纷纷跳脚。 顿时,叽叽喳喳的叫声盈满屋檐,迅速引来了路过的惠姑姑。 惠姑姑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 随着惠姑姑一脚迈过门槛。 我眼前立刻一亮。 太好了! 救星来了! 我就知道,剧情一定不会放任男主角不管的! 进入书房,惠姑姑看到崔恕面色苍白,表情马上就变了。 “王爷,您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怎的王爷衣服头发都湿了!” “不妨事,是刚刚我不小心,有点小意外……”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他”,不小心,小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小心和意外,能让崔恕自己泼自己一身水? 我已经懒得骂他痴情种了。 好在,惠姑姑并未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转头叫来几个奴婢,让人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服。 直到安排好一切,惠姑姑忽然严肃的望向崔恕。 “王爷,如今王妃不在了,您更应当记得她的叮嘱,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万不能由着性子来,不顾后果。” 我看了看崔恕。 此时,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神飘忽不定。 崔恕这副模样给人的感觉很是奇怪。 就好像…… 他体内有个人格刚刚走神了,现在正在试图重回他的身体。 这个样子的崔恕,我不是没见过。 正是在前不久,我下葬的那日。 那天,他突然的挣扎与安静,虽然和眼下走神的眼神不完全一致,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十分相似。 我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只好安慰自己。 或许是这会儿,崔恕心里正想着林枝枝,所以才无心与惠姑姑讲话吧。 但,很快。 崔恕擦着头发的手忽然一顿。 然后,他默默的抬起头来,对惠姑姑说道:“姑姑,我总感觉,栀栀她没死。” 此话一出。 转瞬间。 满室寂静。 第72章 是谁在偷看王爷洗澡! 我和惠姑姑几乎是一同变的脸色。 惠姑姑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王爷,您又糊涂了,王妃三日前才下葬。”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另一块干毛巾换给崔恕,又道:“恐怕是您刚刚犯了头疼病,一时间心乱了,老身这就去请太医来。” 然而。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却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姑姑是怎么在我犯头疼病的时候及时赶来的?难道不是栀栀她把姑姑叫过来的吗?” 惠姑姑皱了皱眉。 “王爷,老身方才只是路过,全然不知您犯了头疼病。若说是王妃将老身叫来的,那便更不可能了。倒是王爷书房外的那两只小麻雀,确是有些通人性的,大约是看王爷头风发作便大叫起来,老身才因此闻声赶来。” 一口气将话说完,惠姑姑再次低眉颔首。 “王爷,还请您移步浴房吧,或许泡个澡、驱驱寒,您便能清醒些了。”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我飘在崔恕身后,并没有去想他话里背后的含义。 因为没必要。 按照节奏,现在应该还处于剧情的前期。 男主角刚刚丧妻,却与明媚可爱的女主角相识。 一面为亡妻痛心疾首,一面对新欢心动犹豫,这都是男主会有的正常表现,完全不冲突也不矛盾。 所以,依我多年的读书经验看来,崔恕现在这样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剧情在给崔恕立人设呢。 只要崔恕越表现得对我深情,那之后他与林枝枝的爱情就会越显得深刻与纠缠。 真不愧是女配啊,我。 就算是死,我都得死得其所,持续为男女主的感情发光发热,添砖加瓦。 这简直和鞭尸没什么区别。 一路跟随崔恕穿过月洞门,来到浴房。 我忽然就有些犹豫。 我到底要不要跟着崔恕进去? 进去吗? 那不太好吧。 虽然生前也不是没看过。 但崔恕现在,理应算是林枝枝的男人了,我既然碰不得,那就更不该偷看。 可是…… 如果不进去呢? 万一崔恕头痛欲裂,在浴桶里不小心咳嗽、呛水,然后淹死了,那该怎么办? 我紧张得不行,已经彻底把“这是书里的世界,男主角必不可能死掉”的定律抛诸脑后。 你会相信我吗? 我其实真的不是为了偷看。 我只是,太担心崔恕了而已。 以往,崔恕每次犯头风,我都会跟进浴房照顾他。 这是平时生活中,我极少会照顾他的地方。 成婚之前,崔恕曾经向我许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跟我举案齐眉。 因为举案齐眉的意思是,妻子将端饭的木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对丈夫百依百顺,服侍到位。 而崔恕对我说的却是: “栀栀,我不用你照顾我,我想你自由、快乐,在嫁我之后,也要像从前你在皇祖母膝下那般,依旧受尽宠爱。”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道理,要女子嫁人之后过得不如从前。” “更没有任何道理,要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子颐指气使。” 说这话时,慈宁宫中正好也有一窝小麻雀在啾啾啾的叫。 现在想来,那两只小麻雀也挺有意思的。 个头小点的那个特别懒,天天就知道蹲在树枝上,等大一点的那只麻雀投喂它。 但只有一次,大大小麻雀翅膀受了点伤,飞不动。 小小小麻雀就飞出去觅食,换它来照顾大大小麻雀。 我想,它们俩,或许就是崔恕所期望的那种爱情的样子。 在我眼中,崔恕就是大大小麻雀。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小小麻雀。 因为我没有出去觅食的本事。 我能做的,只有在崔恕头痛的时候,走进浴房,陪着他说话,帮他揉开额前紧绷的经脉。 我也问过崔恕一次。 我问他,别人娶妻,都是娶回来给自己做帮衬的,结果你倒好,堂堂宁王,竟要娶个废物回家供着,就不怕别人议论你惧内? 谁知。 崔恕听了我的话,却笑得很是开怀。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特别的理直气壮。 “议论就议论。我就是惧内,如何?” 那天,我的少年郎摇头晃脑,拉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栀栀,若你事事都做得好,那还要我有何用?” “你不会做的事情,我来做。你不愿做的事情,也有我来做。” “只要你在,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家,那便足够了。” 所以。 我现在真的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进浴房陪崔恕,完全是出于习惯。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他派得上用处的地方了。 王府的下人手脚勤快,从不偷懒。 等崔恕推开浴房大门的时候,满室热气瞬间扑面袭来。 惠姑姑早已准备好了崔恕换洗的衣服,就摆在浴桶旁边。 惠姑姑毕恭毕敬退出室内,临走前还问了一句:“王爷,可需要人伺候吗?” 崔恕微微皱眉。 “不必了。” “可是……” 惠姑姑欲言又止。 我知道。 惠姑姑是想说,我已经死了,没人会在旁边照顾崔恕,要不还是传唤几个丫头来吧。 可崔恕根本不答应。 “姑姑,不必了。” 这次,崔恕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惠姑姑立刻福福身子,将房门带上。 “是。老身知道了。” 白昼的阳光被隔绝在外。 浴房里,崔恕缓缓退去湿透的衣衫,露出赤裸而精壮的躯体。 我鬼鬼祟祟,在屏风后面晃来晃去,心中天人交战。 要回头看一眼吗? 就一眼。 我真不是好色。 更何况,有什么害臊的啊魏栀,你和崔恕好歹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不是吗! 这么想着,我终于鼓起勇气,猛的回头。 然而,映入我眼帘的,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肉体。 或许……你见过重病之人的身体吗? 暴瘦的,虽然活着,却已经与尸体极其相似的,那种身体。 嗯。 我说的就是崔恕。 没想到,我死不过十天。 我的少年郎,竟然已经快没了人形。 第73章 崔恕为我殉情 浴房蒸汽模糊视线。 我飘在崔恕身后,看他脱下层层濡湿的白衣,露出背后凸起的脊椎。 “怎么瘦成这样……” 我哽咽着抚过他的后背。 我的少年郎,真的不该是这副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任谁见了都要唏嘘两句。 崔恕他,分明是陛下亲封的宁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享千万户食邑。 在南方治水,奋勇杀敌。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应该是白马金鞍的少将军。 我的夫君崔恕,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应该是,也可以是,甚至必须是这世间任何美好的样子。 所以,他绝不能因为我,变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崔恕,我到底还是不争气的哭了。 他后背骨头嶙峋,腰腹间陈年伤疤交错如蜈蚣。 而最近那根断掉的肋骨,此时此刻,已然在他胸口形成一片淤青。 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 从我的位置看去,那淤青就好像崔恕被人剜了心一般。 我猛的转过身,然后盯着梁木上的雾气忍住哭腔。 “阿恕,我们好像有十天不见了吧?” 我张开嘴,蜷在屏风后絮絮的说起胡话。 可不可以不要笑我呀。 我知道崔恕听不见。 但我没办法。 我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和他说话。 “以前我们分别,你都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次我有哦。你们每日给我供的饭菜和水果,我都会去啊呜啊呜的吃两口,虽然我闻不到香味,也没法真的把饭菜吃下去就是了。” “哎,今天惠姑姑还蒸了栗粉糕给我送去呢,这个做起来太麻烦了,你告诉她下回不要再做了,然后把栗粉糕端走,分给银朱和林枝枝她们吃吧,她们是女孩子,一定爱吃甜食。” 说到这。 浴桶里的水“咕咚”冒了个泡。 我没往心里去,继续念叨。 “其实你也该多吃点的,多吃甜食多长肉,然后睡觉时梦里都是甜甜的。我现在不用睡觉,也不能做梦,有点可惜,真希望能梦到我们小时候,有次我把蝈蝈放进皇祖母妆奁里,还是你替我顶罪受训……” 突然。 啪嗒一声。 房梁上,一滴凝结的水珠悄然滴落,正好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眼前滑过。 我一愣,只觉得真有眼泪从眼框里溢出。 “阿恕,我不想死……” 我吸了下鼻涕,哇啦一下,就仰头哭了。 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有鼻涕。 就只是真的太难过了,已经难过到喘不上气了。 “我、我才二十出头,才出宫没几年,好多好玩的都没玩过,好多好看的也没看过……我还坚持喝了很久的汤药,那么苦,我都为了我们的未来忍过来了……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会死啊,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 话音至此。 我不由得一顿。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我又会作何选择呢? 我会不会就不爱崔恕了? 毕竟,宫中皇子除他之外还有三人,我嫁谁不是嫁。 就拿太子举例吧。 崔恒为人虽然阴毒,但从前对我还算不错。 每当逢年过节,不仅崔恕会送我礼物,崔恒也会。 他母族家底丰厚,出手自然大方,赠与我的珠宝首饰都是顶顶好的。 但。 崔恒不会像崔恕那样,只因为我无心的一句“夏天知了太吵了,害我睡不着觉”,就扛着竹竿,在烈日炎炎下为我打一下午的知了。 你能想象得到吗?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就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话,便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到皮肤晒黑脱皮。 所以啊。 如果可以重来一世。 如果可以早早知晓自己必死的结局。 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爱上我的少年郎。 崔恕,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又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 我再无话可说了。 这一刻,浴室里安静得出奇。 屏风后的水声越来越弱,我几乎听不到崔恕的声音。 无论是刚才水波浮动声。 还是他低沉的呼吸声。 都听不到了。 我脑袋瞬间炸开! “崔恕!” “咚咚咚!” 我尖叫着穿过屏风,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爷,我是林枝枝,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用茶水泼你的,为了赔罪,我特意煮了姜汤……” 原来是林枝枝来了啊。 可现在,我根本无心管她,只是惊恐的扑向浴桶,想要拉起沉入水中的崔恕。 “崔恕,你快出来——” 我徒劳的拍打着水面,伸出的手却被水花打出虚影。 眼下,只见崔恕把头完全没入水中,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唯一能让我确定崔恕还活着的,是他鼻间时不时上浮的细小气泡,如将熄的星火。 可恶! 我刚才就不该说“担心他自己泡澡会被淹死”这种晦气话的! 说不定我闹不了别的鬼,却在咒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崔恕,你不能死!你快上来好不好,我拉不住你,我救不了你!你不要为我死掉,你就算是死了也见不到我的,雪衣娘的死就是答案了……你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大声哭喊,渐渐感到喉咙中的咸腥。 半透明的手一次次被水波吞没,又一次次的伸向崔恕。 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自认为,自己从没做过任何坏事。 所以。 为什么要逼我看着我爱的人爱上别人? 又为什么要逼我见证我爱的人寻死轻生,而我却无能为力? 这不公平。 可是,我认,我都认。 只要林枝枝现在可以冲进来,把崔恕救上来。 那无论剧情给我安排怎样的结局,我都认。 我只要我的少年郎好好的活着。 我不要他像我这样,孤伶伶的在世间飘荡,与所爱之人生死相隔。 这种苦,只要我一人承担,便足够了。 门外,林枝枝“咚咚咚”的敲门声逐渐加重。 崔恕不理她,她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咚咚咚”变成了“砰砰砰”,从敲门变成拍门。 “王爷,你难道真的厌恶我至此,甚至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 林枝枝在外大声问道。 我心急如焚,真想对她说:别问了,问那么多干嘛,崔恕迟早会是你的男人,你只要勇往直前的奔向他就行了。 然而。 事情好像并不如我所愿。 我是女配,从不幸福,也从不幸运。 世界的天平从未偏向于我。 正当我揪紧心脏,听着拍门声越来越大,只待林枝枝闯进浴房时。 滴答。 一滴水落下。 ——世界陡然重回安静。 就这样。 林枝枝敲门的动作,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第74章 我好像又要重生了 我大惊失色,近乎绝望的顺着浴桶滑落。 不,不可以…… 林枝枝不能走! 如果她走了,谁来救崔恕! 他会死的! 我目眦欲裂,看着水下气息愈发微弱的崔恕,终于撕心裂肺的朝着门的方向大喊。 “剧情,你救救他,救救我的阿恕!我把他还给女主角,还给林枝枝!这个男人我不要了,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你们让阿恕活着!” 这一刻,千钧一发。 我话音刚落。 只听见“砰”的一声。 浴房大门竟被林枝枝猛的撞开! 我身体一软,就看到盛着姜汤的瓷碗在门边掉落炸裂。 而林枝枝。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也像一束光,与屋外真正的阳光一同照亮室内。 “王爷!” 我看着林枝枝不顾男女大防,一个劲的冲到屏风后。 她半个身子探进浴桶,粗糙的小手探入水中,死死扣住崔恕的肩膀。 “王爷,醒醒,我拉不动你!” 林枝枝着急大叫。 眼下,崔恕人虽然暴瘦,可身体到底还是男人的骨架。 饶是林枝枝再怎么用力,也很难凭一己之力将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从水中捞起。 我急得要命,也不顾崔恕能不能听见,就埋头沉入水中,贴在崔恕耳边说道:“阿恕,你快睁眼,我来救你了,我回来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说动崔恕。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是我躯体的自然反应。 因为,爱着崔恕,早已成为我的本能和习惯。 谁知。 下一秒。 仿佛是剧情回应了我的愿望一般。 崔恕突然挣扎着将身体破出水面! 他像一尾窒息的鱼,痛苦的上岸,不知何去何从。 崔恕没有睁眼。 我见他头倚着浴桶边缘,双眼紧锁,眉目之间是化不开的郁结。 林枝枝忙去拍他的脸。 “王爷,不能睡!你这是呛水了,如果就这么睡过去,会死的!” 可崔恕一动不动。 我心顿时一紧,一刻不敢松懈。 怎么会…… 我朝着崔恕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鼻息。 然而。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崔恕脸颊的瞬间。 我的魂魄如被千斤巨石碾压,浑身骨头迸裂出粉碎般的剧痛!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从浮空状态跌落在地,狼狈的倒在地面的积水中。 无数画面蜂拥进我脑海,我甚至分不出力气重新站起身来—— 少时崔恕在太傅课上丢给我的小纸团,打开来,里面写着课后同游御花园的邀请; 大婚当天,崔恕喝多了酒,醉醺醺傻乎乎的抱着我蹭来蹭去,我让他松手,他却说怕是做梦; 还有还有。 婚后,秋日围猎,我头上发带被风吹走,崔恕策马,搭手挽弓,一箭便将我发带射下,然后兴高采烈的冲着我笑…… 过往种种,一一在我脑中浮现。 可画面最后,却停在我被林宗耀狠狠掐死的那一幕。 好痛—— 我浑身发抖,只觉得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就好像…… 每次轮回重启时,我的魂魄被强行抽离世界那般。 好在,林枝枝的尖叫在此刻再次响起,疾速将我拉回现实。 “不好,王爷没气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手颤抖停在崔恕鼻尖。 而崔恕。 他的状况很糟糕。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崔恕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点颤抖也无,在他青白的脸上倒影出一片死亡的阴影。 不要…… 如果说,我所在的这本书里,必须要死一个人的话。 那就让我去死好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推辞。 哪怕是林宗耀,我也不会。 只要我的死有意义,能让我的少年郎活着—— 那一切,就都值得。 这样想着。 我就看见林枝枝突然捏住了崔恕的下颚。 她淡粉色的唇瓣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晶莹剔透。 女主角可真好看啊。 她甚至不需要一抹胭脂,就能让这双嘴唇成为一个甜梦。 我依然痛得动弹不得,却也没有任何阻拦林枝枝的想法。 因为我知道,她这是想救崔恕。 通过嘴对嘴吹气,可以让呛水的一方恢复正常呼吸,从而转危为安。 我不会难过的。 林枝枝能救我的少年郎,我连感谢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难过,怎么会恨? 从始至终,我唯一只恨一人。 那就是无能的我自己。 眼看着林枝枝的嘴唇逐渐向崔恕贴近。 我强忍着身上的重压,用力舒了口气。 看来,我的轮回要在今天重启了。 我就说吧。 只有男女主角真正走到一起,我才能从这个世界脱身。 却不料。 我正还想着。 斜上方的崔恕竟毫无预兆的睁开了双眼! “唔——” 冷空气骤然灌进两肺,辛辣的痛觉使崔恕咳嗽不断。 我欣喜不已,同时感到全身的剧痛瞬间消失不见。 若非是我现在还虚弱到无法浮起,不然我真的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很快,我就看到崔恕挣扎着坐起来。 热水在他锁骨处聚成两汪水潭,又随着他的动作散落满地。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崔恕抓起浴桶边的皂盒就砸向林枝枝!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挡住脸。 然而,等了半天。 我却只等来一滴落入水中缓缓晕开的血珠。 “我想跟王爷说对不起,可王爷在浴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担心王爷出事,所以就……” 额前被皂盒砸出伤口,林枝枝一把抹去渗出的血水,转而看向崔恕。 她的笑容十分明媚。 我看着她捡起皂盒,放回原位,眼神里既无算计,也无抱怨。 她就只是,为崔恕感到高兴。 仅此而已。 第75章 惠姑姑让崔恕纳林枝枝为妾 只不过。 饶是林枝枝如此大度。 刚才皂盒砸中她额头的闷响,依然在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枝枝纹丝未动。 额头上的血止不住,她擦了几下,索性也就不擦了。 屋内热气蒸红她的脸,我看着林枝枝,只见血珠顺着她眉骨滑落,在那张动人的小脸上拖出一抹嫣红,反倒衬得她一双眼睛明亮惊人。 “总之,看到王爷安好,我就放心了。” 说这话时。 又一滴血水淌到林枝枝睫毛。 她于是抹泪似的抹了抹眼睛,哭都不用哭,就已经看上去我见犹怜。 只不过,我却发现。 在此期间,林枝枝的目光始终直勾勾的凝在崔恕脸上。 水汽氤氲中,崔恕湿发贴在嶙峋的锁骨,水珠滚过胸口交错的旧伤,最终没入蒸腾的浴桶。 这可真是…… 非礼勿视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早知道林枝枝胆大。 但没想到她胆能这么大。 崔恕于她,不仅是主子,更是外男。 女子直视外男裸体,几乎等同于自己失身。 虽然这样的礼法很不公平,但,女子生于世间,许多地方不得不委曲求全。 我想,林枝枝之所以能够成为女主角,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坚韧吧。 她勇敢,敢于打破常规。 没人不会被这样的林枝枝所吸引。 就连我也一样。 然而。 我正想着。 崔恕却猛的抓过屏风上挂着素绫寝衣裹住身躯,对林枝枝低声呵斥道: “还不快滚!不然本王便将你的眼睛剜出来!” 他话音刚落。 林枝枝这才如梦初醒,脸颊瞬间烧熟。 “……是!” 只见她踉跄后退,雪白裙摆被热水打湿,整个人都慌张得不成样子。 我努力飘起来,躲开被林枝枝撞倒在地的小东小西。 然后,我便听见了,林枝枝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崔恕一定是听不见的。 事实上,这样的心跳声,林枝枝也未必想让崔恕听见。 这是少女怀春的悸动,她定然羞于启齿。 我调侃的摇摇头。 恐怕不仅如此,现在林枝枝的脑海中,一定还萦绕不去崔恕的身影吧。 因为当年的我也是这样的。 随后,我扭过头。 就看到门扉开合的刹那,林枝枝转身就跑。 我身后的崔恕没有反应。 反倒是浴房外面,林枝枝刚刚跑出门,就迎面撞见了惠姑姑和银朱。 看到林枝枝浑身湿透的模样,惠姑姑的脸色顿时就青了。 而她身旁的银朱自然也不例外。 银朱本来手捧着一盆煮了药材的热水,原想着是用来给崔恕熏头的。 结果,一见到林枝枝,那铜盆便“咣当”坠地了。 热水泼湿了两人的鞋袜,可惠姑姑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的盯着林枝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特别,这个“一室”,还是沐浴这种极为私密的地方。 林枝枝这样做,真的很难让人不会想歪。 “林姑娘。” 突然。 惠姑姑冷冰冰的叫住林枝枝。 林枝枝抬起的脚步猛的顿住。 “见过惠姑姑,请问姑姑有什么吩咐?” 惠姑姑一字一顿:“林姑娘刚才在后院洗衣服,却不小心被失修的墙瓦砸伤额头,此乃老身对王府房屋近况的疏忽,是该赔偿林姑娘一些银子。” 说到这。 惠姑姑便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饱满的银子,递向林枝枝。 “林姑娘,请你收下。” 林枝枝脸上瞬间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我刚刚没去洗衣服啊,我是来给王爷送姜汤……” “——不!你就是去洗衣服了!” 惠姑姑陡的抬高声音,打断林枝枝的话,并且再次强调: “林姑娘,王府上下一向尊卑有序、赏罚分明,不该你的不会给你,属于你的也绝不会亏欠!这银子你收下,之后你便可以去上药了。” 看来,惠姑姑的意思是…… 想将此事瞒过去了? 我闻声,向外瞄了几眼。 只见林枝枝犹犹豫豫的抬起手,正要接过银子。 然而。 最后关头。 她却骤然将手收回。 “惠姑姑,这钱我不能收。因为我不能撒谎,更不能平白无故收人钱财。” 林枝枝道。 惠姑姑和银朱脸色双双一白。 可林枝枝才不管这些,她自有一套说法,也自有她身为女主角的态度。 “如果惠姑姑是为了避嫌,想用封口费买我对刚才的事情缄口不谈,那就不必了。因为,为了王爷的名声,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话毕。 不顾惠姑姑脸上极为难看的表情。 林枝枝转头就走。 银朱连忙捡起地上的铜盆。 “姑姑,怎么办,这贱人满腹心机,不肯收封口费……” “无妨。” 沉默半晌,惠姑姑缓缓将银子收起,又哼了一声。 “不过是个想爬床的贱丫头罢了——哪怕有朝一日,她真想靠着今日之事让王爷纳了她,老身也还有别的法子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说完,惠姑姑又补充道:“还有你,哪怕再厌烦这林枝枝,也要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眼看着林枝枝的背影渐渐消失。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开口,替林枝枝辩白两句。 她是坦坦荡荡的女主角,才不会做那些设计爬床的腌臜事。 只是,惠姑姑和银朱,她们作为书中世界的反派,自然不会相信林枝枝的人品。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希望她们几人可以尽快和解。 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这样一来,不仅林枝枝可以拥有幸福,就连我所爱的人们,也不必再被剧情操控,做出恶毒反派的种种行径。 我身边的人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就像崔恕和林枝枝那样,这些人也应该拥有作为自己人生主角的幸福权。 想着想着,我又转向崔恕。 眼下,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却因为刚刚溺水,整个人还很虚弱,便只能扶着墙壁往外走。 守在浴房门外的惠姑姑见到这样的崔恕,顿时大吃一惊。 “王爷,您怎么——” 崔恕吃力的摆摆手:“呛了点水罢了,不碍事。” 此话一出。 惠姑姑顿时警惕起来。 崔恕虽贵为皇子,可到底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惠姑姑眼中,崔恕一向报喜不报忧,又十分懂得体恤他人,向来懂事得很。 就拿一盘菜来举例吧。 倘若厨子做得太咸,惠姑姑问起,如果崔恕说,“无事”,那就是略咸。 或者,如果崔恕说的是“还好”,那就是太咸。 最严重的,如果崔恕说了“有点咸”,那就是齁咸了。 所以,现在。 崔恕在惠姑姑眼皮子底下说,“呛了点水”。 说不定背后的真相,就是崔恕差点被水淹死了。 这么一想。 惠姑姑立刻板起脸来,道: “王爷,方才林姑娘慌慌张张的离去,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知老身了,还请王爷不要再加隐瞒,尽快把林姑娘纳入房中吧!” 我一愣。 不不不。 惠姑姑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第76章 崔恕产生幻听 惠姑姑语出惊人,我心头有一丝不解一闪而过。 但,很快,我却又反应过来。 惠姑姑她,这是在诈崔恕呢。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惠姑姑根本不知道,刚才林枝枝和崔恕到底在浴房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这句话,一箭双雕。 这么做,不仅可以逼崔恕自己将真相托出,更可以在崔恕面前泼林枝枝的脏水。 然而,我却觉得。 惠姑姑的心里或许并不好受。 诚然,她这句话里丝毫没有提到我的存在。 可话里背后的含义,却无疑是在用我的死,来向崔恕的真心施压。 崔恕从不会拿我的事情开玩笑。 他果然立刻就招了。 寝殿里。 短短十天,我曾经爱用的铜镜已然蒙上薄尘,映出崔恕模糊的侧影。 我虚抚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缓缓向惠姑姑道出一切。 起初,惠姑姑尚能皱眉静听。 直到崔恕说到后面,他险些溺死,是林枝枝碰巧将他救下的瞬间。 惠姑姑终于扑跪在地。 “王爷,老身冒死进言!” 惠姑姑声音发颤,我几乎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 “王爷虽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但也万万不能存了追随王妃而去的心!王爷,娘娘若是得知您有此举,那她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安眠?” 说到这,惠姑姑猛的抬起头来,眼含热泪望向崔恕。 “说句冒犯的话,老身照顾娘娘和王爷多年,早将两位视作自己的孩子了。如今一个孩子走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也失去活着的念头!若王爷真的走不出来,那老身,甘愿王爷再娶!”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摩挲我发簪的手倏然顿住。 “姑姑以为本王想要轻生?” 崔恕拧紧眉头,目光深沉。 “不管姑姑信或不信,但,本王从未有过轻生的想法。” 惠姑姑一愕。 “那难道是……王爷最近几日疲劳过度,所以在浴桶里睡着了?” “不知道。” 说到这。 我就瞧见崔恕无声无息的低下头去。 白玉南珠在他手中握紧又松开。 我看得出,现在的崔恕自己也很迷茫。 可是,为什么? 有关这一点,不仅是惠姑姑想不通,就连我也想不通。 刚刚在浴房里,我分明看到崔恕的样子绝不像是意外睡着。 他把头全部沉入水中,很明显像是刻意而为。 只是…… 我也并不觉得,崔恕会在这时向惠姑姑撒谎。 长久的沉默中,崔恕始终没有抬头。 我心想,会不会是我猜错了呢? 会不会是我对崔恕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呢。 然而。 正当我以为,崔恕心虚了的时候。 他却皱着眉头发愣,然后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听到有人在叫我。” ——这句话,崔恕说的很轻很轻。 可惠姑姑如今神经紧绷,自然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举动。 听了这话,惠姑姑瞬间大惊失色。 “当时浴房外面没有任何人当值,怎么可能会有人和王爷说话!” 崔恕摇了摇头。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是从水里。” “他让我……沉下去。” 寝殿里静下来了。 我身上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 崔恕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男主角,我请你搞搞清楚! 这是一本虐恋爱情,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志怪故事! 崔恕这话讲的,完全就像是浴桶里面有水鬼,正好向他索命一样! 不行不行。 我最害怕听鬼故事了。 我要躲到外面去,我才不要听。 可是。 等一下。 ……现在我也是鬼了耶。 如果鬼也怕鬼,那是不是显得我太过窝囊? 我于是咳嗽两声,连忙往崔恕身边凑了凑。 这时,惠姑姑也转过弯来了,便试探着问道: “那,王爷可听清楚那声音是谁的了吗?会不会是……王妃娘娘?” 崔恕立刻摇头,十分坚定。 “不,不是栀栀。” “本王不会听错,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更何况,栀栀她……” “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更不可能想害死我。” 崔恕话音至此。 我原本害怕到颤抖不已的身体,突然就停下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后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飘在崔恕的侧后方,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 一瞬间,也不知是怎么,我忽然就觉得。 好像,为了我的少年郎。 哪怕是要我去死,也值得了。 阳光静好,岁岁年年。 我希望崔恕一切都好。 可下一秒,他却用力捂住额头,整个人都扑倒在桌案上。 “不、不对——我的头……” 崔恕痛苦的低吟,似乎是又犯了头痛症。 怎么会! 他不是才沐浴过吗,哪怕不能根治,但好歹也能缓解一二的啊! 崔恕的头痛症从来不会犯得这么频繁! 我焦急不已,一旁的惠姑姑也立刻站起身来。 “王爷,请稍等,老身这就去请太医!” 她和我一样心疼崔恕,心急则乱,自然也就忽略了崔恕此刻的表情。 他的面容扭曲,却不单单只是因为痛苦。 如果我可以在这时抛开关心,而是认真分析一下崔恕的情况的话。 那我定能发现,他的脸上,不仅仅只有痛苦。 还有一种,仿佛是在努力回想和思考的神情。 眼看着崔恕疼痛难忍,根本直不起身。 我情急万分,便飞出窗外,想看看十三在不在附近。 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导致我错过了崔恕接下来所说的话。 只见他手中紧握着我的发簪,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几句呻吟。 “错了,都错了……” “是我在叫我自己……那个叫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让我‘重启’,让我想办法……” “他让我回去几天前,回去……救我的栀栀!” 第77章 什么娇气包男主,怎么还要人哄着睡觉? 一个时辰后。 日光渐渐黯淡,寝殿内安静无声。 刘太医手指搭在崔恕腕间,反复试探。 我虚倚在床柱旁,看着床幔后的崔恕。 他眉宇间的皱纹,好像自我死后就再没有展开过。 刘太医半天都没说话,旁边侍疾的惠姑姑一时心急,便问道:“刘太医,请问王爷身子可有哪里不妥?” “惠姑姑不必担心,王爷只是脉象虚浮,并没有别的问题。” 刘太医收回手,“此乃思虑过甚所致,只要好好休息便会有所好转。” 崔恕身子一顿。 “真想不到,本王从前治水时三日不眠,也不见晕厥,如今倒是被个‘思’字撂倒了。” 他笑得苦涩又孤单。 我暗暗心痛,就看到刘太医叹息着打开药箱,开了副安神的汤药递给惠姑姑。 “王妃新丧,王爷夜夜枯坐到五更,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王爷,身体上的症结可以靠汤药医治,但心病只能自救,解铃还须系铃人。” “微臣,就此告退了。” 刘太医就这样转身离去。 惠姑姑紧随其后,也忙着去为崔恕熬药了。 此时此刻,只剩我与崔恕共处一室。 我想,崔恕自己应该心里也清楚,他需要休息。 可任谁都知道,若想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个觉,哪有那么简单? 在我下葬后的几天里,晚上除了守着林枝枝以外,我偶尔也是会去看看崔恕的。 我知道,他常常整晚整晚的睁着眼。 要么睁眼到天明,要么半梦半醒,睡一下又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 我不想看到崔恕这样,所以就选择了逃避。 只要看不到他,那我就不会心痛了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彻夜陪在崔恕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哄他睡觉。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么做,只会让两个人的痛苦加倍而已。 刘太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错只错在,他认错了系铃人。 崔恕的系铃人不是我。 而是林枝枝。 想着想着,我就往床上一倒。 我和崔恕的这张床很大,可以任我在上面翻骨碌,我很是喜欢。 结果以前崔恕老怕我睡觉不老实,就总让我睡床里面。 只是现在,我人死都死了,他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习惯,自己睡外面,把里侧我的位置空出来。 我于是嘿啾嘿啾从崔恕身上翻过去。 “你难道是小宝宝嘛,睡觉还需要人来哄?” 我故意说道,然后就掐掐崔恕的脸。 可他的脸太瘦了,很难掐。 而我的手,也径自穿过崔恕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悬在半空。 就这样。 我看着崔恕。 崔恕则看着我躺的位置。 我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犹如湖水。 真不愧是男主角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 你瞧瞧。 崔恕连看个空床铺,都能像看挚爱般深情。 我顿时觉得有点悲从中来。 就说:“崔恕,如果床太大,你睡不安稳,那你就换一张小床去睡。如果我死了,你爱不了了,那就换一个林枝枝去爱。懂不懂?” 这是我的自说自话。 我没指望崔恕能有所回应。 然而,却不知为何。 或许只是凑巧吧。 崔恕竟在我话音落下时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没当真,以为他只是在调整睡枕头的姿势,便又说道: “你又装傻,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自己的心,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 我承认。 这句话里,有我赌气的成分在。 但我只是自己生闷气,根本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熟料,崔恕却在此刻忽然闭上眼睛,仿佛在和我置气一般。 “我没有。” 他动作幅度极大的翻过身去,拒绝和我面对面。 我看了,脑子一热,也不管崔恕听不听得见,抱起他的肩膀就啃起来。 “我说你有你就有!大家都是书里的角色,难道你还能反抗剧情不成吗?你和林枝枝是迟早的事,我要求不高,只要你之后在婚礼上为我祝酒一杯就好了!” 我哇啦哇啦的闹了半天,崔恕始终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不想理我。 可转过头来一想。 崔恕看都看不到我,又怎么会管我怎么说怎么做? 我于是翻过来一看,就发现侧躺着的崔恕不知几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到他嘴角带着笑意,只是眉头还化不开。 莫不是梦到林枝枝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枝枝今天才救了崔恕一命,倘若他现在梦见林枝枝,倒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我心中也有私心。 我很好奇,崔恕是否也曾梦到过我。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 若所念所想所爱之人已经身死,而你却梦不到他,那便说明,他还依然在你身边。 但,若有一天,他忽然入你梦来。 那便是他在向你预告,这个你所爱的人,即将彻彻底底的离你而去了。 或许……这也是我无法向崔恕他们托梦的原因吧? 原来鬼能做的事情这么少,条条框框还那么多。 还是活着好啊。 我长长一叹,虚抚着崔恕紧锁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听见没有,阿恕,还是活着好。你要好好活着。连着我那份一起,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幸福。” 或许是剧情偶尔也会对我有所施舍。 这一天,祂难得的回应了我的期盼。 我希望崔恕能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便真的如我所愿的睡着了。 太阳还挂在天边,寝殿里却沉寂得像在水底。 我觉得自己像只水鬼,正拖着崔恕,不许他离开。 而他终有一天,会挣脱我的束缚,浮上水面。 就像今天这样。 林枝枝会将他拉上岸去,重见光明。 到那时,我就只能阴暗的待在水下了。 嘿嘿。 原来我不仅是个女配,还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小老鼠。 这样想着,我便仔细算着时辰,想让崔恕能多睡一会儿。 然而。 又过了一会儿。 殿外却传来十三的敲门声。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第78章 如果你爱王妃,那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死 我呼啦一下坐起来。 十三! 虽然我知道,你对崔恕一向忠心耿耿。 但是! 你能不能不要在崔恕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忽然就把人叫起来啊! 小嘴巴,闭起来! 小嘴巴,不说话! 我气得直跺脚,却依然无法扭转局势。 只能看着崔恕被吵醒,吃力的揉着眼睛,道:“进。” 十三闻言,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外阳光倾泻,照得满室温暖。 只是,看到崔恕睡眼朦胧的样子,十三还是不由得一顿。 “王爷刚刚是在睡觉……?” “嗯,小睡了片刻。” 崔恕低着头,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我坐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不知为何,本王总感觉栀栀在我旁边,自然而然也就睡着了。” 听了这话,十三面上喜忧半参。 诚然,崔恕能好好休息一下,身为人臣,他见了自然是欣喜的。 可崔恕张口闭口,嘴里说的还是我这个死人,这就让十三有点难办了。 要不要劝劝王爷,望他早日看开呢? 恐怕不太好吧,总觉得这样像是在泼崔恕的冷水。 于是,十三索性不说了。 转而沉默一瞬,接着汇报工作。 “王爷,属下方才已经查明,林姑娘早上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说。” 十三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一眼崔恕,又低头。 “林姑娘她……早上和太子门客周宪一起出城,又在坟岗处,见了太子殿下,并由其送回。” 我两眼一黑,就听到啪嗒一声,崔恕将窗前的茶杯重重一合。 “周宪……崔恒手下的那条走狗是吧?” “正是。” 十三道,“王爷,此事不太寻常,前脚太后娘娘的懿旨刚弄丢了,后脚林姑娘便挺身而出,而如今她与太子有所交集……是否需要属下对林姑娘审问一番?” 说这话时,十三眼神果决,再没了平时的淡然和平静。 嗯,很好。 真不枉我曾经磕头拜他,求他定要护好崔恕。 但是…… 林枝枝只是接受了周宪和太子的帮助,并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是绝对不会背叛崔恕的。 我愿意为她证明。 毕竟,十三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护卫和追踪,就连审讯也极为拿手。 倘若崔恕答应他的请求,那林枝枝必然不死也残。 那可不行。 男女主的矛盾可不能再加深了。 我于是紧张的看向崔恕。 只见他神情复杂的望着十三,好半天过去,终于吐出两个字来: “不必。” 我顿时如释重负。 而十三却急忙进言。 “王爷,此事马虎不得!” “本王知道。” 崔恕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本王自有打算——你先去看看,林枝枝做什么去了,本王要亲自会会她!” …… 时间过得飞快。 被十三叫醒后,崔恕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去喝了药。 他做事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和十三却都明白。 这一切,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我胆战心惊,一刻都不敢离开崔恕身边。 直到晚膳后,崔恕放下筷子,默默走到书房前。 只见纸窗内灯火昏沉,和现在的天色一般。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走进屋中。 由于崔恕没有敲门,所以,当林枝枝看到他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王爷,你怎么来了……” 崔恕看着林枝枝包扎过的额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因为,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林枝枝似乎是将什么东西迅速藏到了桌下。 “把东西拿出来。” 崔恕直白明了。 而林枝枝身子却猛然一僵。 “王爷是指什么,我不明白。” “本王没耐心和你废话。” 崔恕道,“你是打算自己把东西拿出来,还是等本王剁了你的手,替你把东西拿出来?” 林枝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看着她肩膀颤抖,慢吞吞从桌下拿出一块牌位。 啊,这…… 这不是太子崔恒赠与她的、林母的牌位吗? 我头皮发麻,转头望向崔恕。 果然。 想都不用想。 我一眨眼,就看到崔恕瞬间黑了脸。 “这是你母亲的牌位,哪来的?” 林枝枝吞吞吐吐:“这是……这是我早晨去了街里相识的丧葬铺子赊账买的。” 啪! 我重重一拍自己额头,心中大喊不妙。 林枝枝,你不可以撒谎的啊! 你今天才救过崔恕一命,他心里对你肯定是好感倍增的。 你应该趁热打铁,好好攻略他才是啊! 我很了解崔恕的脾气。 他是个很坦荡的人,最讨厌与人虚与委蛇。 倘若现在林枝枝对他坦诚相待,或许他反而会觉得林枝枝敢作敢当。 然而。 林枝枝却骗了他。 那崔恕必然会因此寒心的。 他对林枝枝的感激之心,肯定会再次化作无尽的怀疑。 这可怎么办?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恕忽然哼了声。 “什么丧葬铺子,说来听听?” “只是市井小作坊,王爷定然看不上的。” “呵。” 崔恕冷声一笑。 “本王竟不知,哪家的市井小店,竟用得起御贡的紫檀木做牌位!”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猛的将牌位藏入怀中! 我看着她小脸瞬间涨红,眉毛紧皱,牵动额头伤口,纯白纱布立刻泛点猩红。 “我只是供奉生母而已,并未偷拿王府一分一毫,难道王爷这也要管!?” “管?你母亲教子行凶,教你龌龊手段,也配享这等香火!” 崔恕劈手想要抢夺林枝枝怀中的牌位。 一时间,两人争吵不休,声音都有些撕心裂肺。 我被吵得头大,一边想劝架,一边又想将他们的嘴巴通通缝上。 可是我两边都做不到,就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想道: 无所谓,吵就吵吧。 最好其中一个人赶紧把架吵赢,让大家耳根子都清净。 谁知。 我刚刚一想,事态便朝着我预言的那般发展了。 只见林枝枝突然瞪向崔恕,随后大声喊道: “我娘是蠢是毒,可她做错的事也总归用命来还了!可王爷呢?王妃娘娘惨死,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欠她,却连半分表示也无,不是吗!” 第79章 这个虐恋是非谈不可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 我没想到林枝枝会这样说。 我人都死了,崔恕还能为我表示什么呢? 发疯,还是殉情? 可崔恕发疯时,林枝枝分明次次都觉得委屈,要为家人伸冤。 而今,崔恕差点为我殉情。 她却又同情心泛滥,坚持把人救了起来。 别误会。 我的意思并不是在责怪林枝枝救了崔恕。 恰恰相反,我对她很是感激。 多亏了林枝枝,我的少年郎才能安让无恙,不是吗? 此情我永世难报。 我只是不喜欢她在这种时候如此伶牙俐齿罢了。 林枝枝她那么幸运,是全世界的中心,她对所有人都温柔,却唯独对我和崔恕不温柔。 说白了,林枝枝的这番话,其实就是把我当成刀子,用来活剐崔恕。 诚然,我以前也看过几本古早话本,里面都爱这么写。 女主角直言不讳,敢说敢做,因此闯进男主心房。 可我的少年郎,他现在过得很不好。 他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暴瘦了好几圈,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包括今天浴房里的那件事。 崔恕是真的差点死掉了啊。 这个虐恋难道是今日非谈不可吗? 缓一两天,难道都不行? 我无话可说,只好怜悯的看向面前的两位主角。 林枝枝话音落后,崔恕立刻面无表情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哈,表示。” “林枝枝,我警告你,少得了便宜还装乖。” “栀栀死了,你以为谁才是最终赢家?” 他眼眸眯起,透出丝丝蔑视与嘲讽。 林枝枝不敢直视崔恕的眼睛,就抱紧了林母的牌位,盯着桌上快要完工的懿旨。 “林枝枝,你给我听好了。” “栀栀死后,你的畜生弟弟流放,赌鬼父亲入狱,伥鬼母亲入土。” “而你,却因此进入王府当值,拿月钱赏钱,享华美屋舍和鱼肉大米。” “你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最终赢家。”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林枝枝哑口无言了。 我看着崔恕,他脸上依然还是那副神情。 淡然的,漠然的。 麻木极了。 就连他的声音也是,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觉得,崔恕和林枝枝的状态很像是在两军对垒。 林枝枝出招,崔恕就接招。 他们俩能不能互相见招拆招我不清楚。 但,有来有回,不分胜负,永远不会停下。 这一点,我很能够保证。 果然,沉默不过多时,林枝枝再度开口。 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又有点抽抽嗒嗒的声音。 “王爷这话说的,难道是在心疼我以前的处境吗?” “你觉得我以前过的不好,而今王妃一死,我却因此换来了荣华富贵,是这个意思吗?” “那王爷你可真是宽宏大量啊。” “你以为我家人死的死,伤的伤,我便摆脱了一个魔窟,可实际上却是——我的家没了。” “我爹被下大狱,我却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我弟弟被流放,我竟连一帖膏药也送不了他。还有我娘……” 说到这。 林枝枝眼眶通红,精致的鼻尖也泛起红色。 “我娘被杀,我甚至不可以为她发丧,好好的哭一场。” “王爷,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我才是最终赢家?” “如果我真的赢了,那为什么现在的我却无家可归,要孤零零的被困在王府?” 我闭上眼睛。 就在刚刚,林枝枝说话时。 烛影和夕阳斜影纷纷照亮她脸上一行清泪,显得她柔弱纯洁。 我没去评判林枝枝的反击到底在不在理。 因为这并不重要。 爱情不看谁有理,只看谁先心软。 心软的人先动心,动心的人先服软。 这是铁律。 我于是没再杵着,扭头飘出房间。 你就等着看吧。 崔恕马上也会出来的。 他不会和林枝枝继续吵下去,更不会坚持夺走林母的牌位。 我了解崔恕,也了解剧情。 很快,他会两手空空的离开书房,甚至把自己的心也落下。 不信? 那我数三个数。 三。 “吱噶——” 忽然,书房大门毫无预兆的被打开。 我甚至还没数到一和二,崔恕就已经如我所料退出室内。 我就说吧。 男主都是有深情人设加持的,不可能不心疼眼眶通红的女主角。 好半天,见崔恕都没说话,我便飞上枝头和小麻雀们嚼舌根。 眼看着现在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它们都还有些精神,我得抓紧时间和它们说说话。 不然,等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对着大家的睡脸碎碎念,就会显得我很可怜。 我道:“你们刚才可有看清了,崔恕是什么表情走出屋子的?是不是后悔莫及?” 大大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啾啾两声。 我心想,可能我这次又碰巧了,不然麻雀怎么知道我在和它讲话?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鬼别的不多时间最多,我就继续跟小麻雀插科打诨。 “哎呀,我问你们哦,我不是争风吃醋,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看,以后大家都会开始喜欢林枝枝的,甚至还会忘记我,所以我想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也把我忘了?” 小小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两声啾啾。 我觉得好玩,便又百无聊赖的多嘴问了一句。 “那你们认不认识我的雪衣娘?如果认识,就叫一声,如果不认识,就叫两声。” 其实,我这话纯属是说给自己解闷儿的。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两只小麻雀都跳起来,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啾啾。 我顿时一愣。 这应该……也是巧合吧? 嗯,一定是的。 因为麻雀听不懂人话,人也听不懂鸟语,我们不可能达成沟通。 更重要的是,我死了,没人可以看得见我,就算是小动物也不行。 别多想了,魏栀。 麻雀本来就是喜欢叽叽喳喳无规律乱叫的小鸟,说不定就是你刚好碰上了而已呢? 我反复劝说自己,却忍不住再次试探。 “……那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像刚才那样,如果是,就叫一声,如果不是,就叫两声。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声音颤抖。 与其说我是在问麻雀有没有做好准备,倒不如说,这是我自己在为自己做准备。 随后,深吸一气。 我终于开口。 “你们说,崔恕他,到底能不能看见我?” 第80章 什么胡言乱语,鬼才信!但我是鬼。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我捂住脸,后悔不已。 这个问题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我不该奢求,不能幻想,这是我爱崔恕的代价。 可现在。 我却把这份沉重的感情寄托在了两只小鸟身上。 真愚蠢啊,魏栀。 我心中暗笑自己痴心妄想。 哪怕小麻雀们回答你了又能如何? 难道它们叫了,你就信了吗? 鬼才信。 ……不对。 我就是鬼呀。 然而。 正当我胡思乱想,思绪越飞越远时。 小小小麻雀率先发出了声音。 啾啾,啾啾。 两声啾啾。 这是崔恕看不见我的意思。 我肩膀瞬间垮掉。 虽然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我两手托腮,又看看大大小麻雀。 “那你的答案呢?” ——啾啾! 突然。 大大小麻雀坚定的叫了一声啾啾。 它昂首挺胸,圆乎乎的小脑袋直面向我,目不转睛。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可它怎么还真叫上了啊! 甚至还是看着我叫的! 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连忙搜视四下,想看看是不是我坐的位置有什么小虫子之类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大小麻雀不是在看小虫。 我神经立刻绷紧。 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小麻雀说崔恕看不见我,大大小麻雀却说崔恕看得见我。 难道崔恕是有时能看见我,有时看不见我的意思吗? 不不不! 我摇摇头,又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魏栀。 说好的仅供娱乐。 你怎么能把小麻雀的反应当真呢? 嗯,就该是这样,没错。 我心虚的不得了,连忙飘下枝头,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想看看林枝枝在做什么。 看着女主角做事,会让我有真实感。 因为林枝枝的存在和一举一动,都会时刻提醒我,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魏栀,你早就是个死去的女配了。 别再动歪脑筋。 然后我就看见窗内,林枝枝正聚精会神的在灯下刺绣。 只见她手指灵动跳跃,一针一线,绣出赐我入土的懿旨。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看着林枝枝把林母的牌位放在桌前,心中无限凄凉。 但我转念又想。 此时此刻,或许林枝枝和我一样,也觉得有些悲哀吧。 懿旨绢帛的部分她已经绣完,接下来,便轮到了提字。 林枝枝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宁王妃言行堪表”的字样。 她的手很稳,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随后,这种颤抖的幅度越发变大。 林枝枝终于坚持不住,将手收回。 下一秒。 一滴热泪砸在笔尖,将一滴浓墨稀释开来。 “娘……是我没用……” 我挂在窗口,就这么听着林枝枝微弱的哭泣。 “如果我能赚到钱,如果王爷可以原谅我……或许您就不会死了……” 脑海中浮现出林母浑身是血、被埋入乱葬岗的场景。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有些唏嘘。 林枝枝她,不可能不恨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埋入她母亲的尸坑,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又过了一会儿。 书房里,林枝枝的哭声渐渐停息。 我歪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已经完成了懿旨,现在正在仔细的将绢帛卷起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抱起林母的牌位,深深的看了眼这间满是崔恕痕迹的书房。 “王爷,我……” 林枝枝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看着刚才自己用过的笔,那是崔恕平时最常用的一支,没想到她用起来竟然意外的顺手。 然后又看看旁边那块缺了角的砚台,也不知道为什么,崔恕堂堂一个宁王,竟舍不得把这磕坏了的物件丢掉,换个新的。 还有椅背后总挂着的一件披风,没见崔恕穿过,却始终摆在那里,好几天了都没人动过。 林枝枝对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依依不舍。 但她永远不会知晓。 崔恕的那支笔,其实是我以前的旧物。 我手小,爱用细身毛笔,崔恕为我方便,便将此物长留于书房。 而那只缺了角的砚台,也是出自我的手笔。 原是我从前恶作剧,用这只砚台砸核桃,所以才在上面留下了永久的缺口。 至于那件披风,就更不必说了。 如果林枝枝胆子大一点,在崔恕不在的时候将那件披风抖开。 那她便会发现。 这披风不是别的,而是林宗耀掐死我的那晚,我身上穿的那件。 是了。 林枝枝满心满眼的、崔恕的痕迹。 其实都是我留在这世上的点点滴滴。 它们很小很轻,不值一提,可能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就像现在。 这些物件虽然还摆在原位,却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转而被林枝枝赋予了新的含义。 我默默无言,却心想。 终有一天,我也会和它们一样,被林枝枝彻底抹去的。 月上枝头。 王府上下安静一片,我无处可去,就跟着林枝枝游荡。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找个什么角落待着,为林母守灵,而是抱起她的牌位来到我的灵堂,郑重的跪下。 “王妃娘娘。” 林枝枝两膝压在青石砖上,朝我的灵位行了个礼。 “这位是我娘,我今日到此,是想和母亲一同向您谢罪。” “我母亲溺爱弟弟,纵容他玩物丧志,才会害您殒命,我们一家,都罪该万死。” “我知道我们最无可恕,却依然私心想要得到您和王爷的原谅。” “我相信,王妃娘娘心慈心善,一定会答应我的愿望。” 一席话毕。 林枝枝便携起林母的牌位,向我的灵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林枝枝说,她相信我会原谅他们一家。 我会吗? 或许是不会的。 我无法原谅一个杀死我的人,也没法原谅一群包庇他的家人。 那么,崔恕呢? 他是否会原谅林枝枝一家呢? 第81章 王爷为我守身如玉 夜深露重,四下无声,就连烛火都不敢摇曳。 多安静啊。 我心想。 没人会回答我内心的疑问。 可我却觉得,其实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我只是缺一个契机,没法让崔恕当面把答案说给我听罢了。 ——崔恕他,一定会原谅林枝枝一家的。 因为,除了剧情之外,谁都决定不了,林家上下一共几口人,不是吗? 林家人,迟早都会死光。 而死掉的人不需要得到原谅。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配角,在发挥完各自应有的作用后,就会被这个书中的世界彻底抹去。 除非剧情偶尔提及,此后,我们这些配角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主角们的生活中。 所以,你看。 等林家只剩下林枝枝一个,到那时,崔恕就不用再做道德选择题了。 剧情会为他留好答案。 原谅,深爱,然后相伴白首。 我觉得我也能写话本啦。 我边做梦边吹夜风,忽然看到走廊里有道阴影一闪而过。 谁!? 我被吓了一跳,生怕王府里闹鬼了。 但是不对呀。 就目前来说,这府中只有我一人是鬼,谁要闹我? 更何况,那人是有影子的,明显是个活人。 我顿时气急败坏,连忙追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谁知,我刚飞过去,却看到墙边,崔恕玄色大氅的一角。 咦? 我一愣。 难道崔恕也是来祭拜我的吗? 可我想不明白,既然他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进去看看呢? 难道是因为林枝枝吗? 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月光如水,照亮崔恕清冷的侧脸。 我看着他脚步停驻,整个人藏在走廊的阴影下,默默远望着林枝枝虔诚跪地的身影。 他的手指紧钻成拳,悄无声息。 不是只有愤怒才需要忍耐。 我很清楚。 崔恕这样,并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动摇。 我苦笑连连。 剧情,你对我未免也太过刻薄。 我早知道崔恕会原谅林枝枝的,根本用不着你特意把他推到我面前来,演给我看。 崔恕没有说话,也没再上前。 灵堂里,林枝枝依旧长跪不起。 我以为崔恕会不忍心上前扶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就,转身走了。 我立马呼啦啦的追上去,一路飘忽忽跟在崔恕背后。 “你走什么呀你,你看你身上这披风,你穿太厚了,给林枝枝披一下正好,现在可是挽回她的好时机,想刷好感就趁现在……” 我滔滔不绝,一个人自顾自越说越起劲。 可我前方的崔恕,却陡的刹住脚步,停下了。 我毫无防备,顿时就穿过了他的身体,和他大眼瞪小眼。 ……有点尴尬。 我暗道。 虽然崔恕看不见我,但贸然往人家身上扑了个对穿,总归是不太好的。 我于是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崔恕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的方向,眼睛一瞬不瞬。 我以为他在发呆,或是后悔自己刚刚的一走了之,就哼哼两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再回去看她便是了,剧情都给你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表现自己。” 可崔恕听不到我说话,就还是站着,目光很沉很沉。 至于那么后悔难过吗? 看到崔恕这副表情,我有点点伤心,就垂下头,往旁边一靠。 “算了,你爱去不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是我多嘴了。” 然而,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紧跟着突然开口,说了句:“嗯,算了。” 我莫名其妙的瞟他一眼。 搞什么,又来这种恶趣味的巧合。 剧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信了小麻雀的话吧。 如果崔恕真的看得见我,还能和我对话,那他肯定不会只说这些嗯嗯啊啊的东西。 什么叫,嗯,算了? 这算什么? 我想,崔恕应该是在对自己的心说算了吧。 因为男主角的人设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嘴硬心软,还带点傲娇。 明明已经心动,却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关心女主的念头在心中冒过好几次头,最终也会被他活生生给按回去。 我转身往前飘,理都不理崔恕。 “都听你的,你是男主,你说算了就算了,你就算一辈子不理林枝枝都行,就这样为我守身如玉直到老死吧!” 我絮絮叨叨,飘得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穿过了月洞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我错过了崔恕眼底的笑意。 我走后,崔恕浅浅勾起唇角。 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两眼注视的方向,却随着我的离开渐渐飘移。 我等了好半天,崔恕才跟上来。 就这样,我们一起穿过花厅、石桥,还有春雨亭,看满园夜深人静,花好月圆。 这感觉很奇怪。 就仿佛,我们又回到从前,手拉着手,彼此陪伴着走过一程又一程。 我说:“阿恕,夜晚很冷,我就送你到这里。前面就是寝殿,你自己走回去,然后就睡觉吧。” 随着我话毕。 夜风忽起,掀起崔恕的披风。 那长而大的衣摆顿时高高扬起,穿过我的魂魄,把我整个人都罩住。 不得不说,这阵风实在来得有些冷冽,就连我一个鬼,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双手挡身前,想要扛住这阵夜风。 谁知,我身旁的崔恕竟毫无反应。 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像我一样蜷住身体。 只见他站在比我靠前一点的位置,任由披风高扬,失去它原本的作用。 我一时怔愣,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个奇怪的猜想。 崔恕这样…… 会不会是在为我遮风? 我于是又抬头看看崔恕。 可他根本感知不到我的视线,并没有转过头来与我对视。 ……我就说嘛。 小麻雀叽叽喳喳跳跳脚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轻信呢。 这样想着,风就停了。 这是冷冰冰的深夜,只有更子声无限回响在夜空之上。 崔恕站着不肯走。 我忍不住推了推他。 “走呀,回屋睡觉去呀,还在外面杵着做甚,难道是还在惦记着林枝枝不成?” 结果,我刚说完。 崔恕就忽然回头,视线放低,冷不丁的看了我一眼。 第82章 为了旧爱,哭成一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但,我没有动摇,没有幻想,就顺着崔恕的目光低头一看。 果然。 我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下,正有一朵小白花徐徐飘落。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崔恕怎么可能看得到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鬼遮风挡雨呢? 那也太傻了吧? 毕竟,鬼被风吹又不会生病,更不会知冷知热。 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转念一想。 我却又有点犹豫。 假如我是崔恕,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如今正变成鬼跟着自己。 或许,我也会不由自主的扬起披风,为他遮风挡雨吧。 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 鬼也会心痛,鬼也会感动。 也许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剧情中的一小段描写而已,是剧情为了突显男主角容貌清俊,破碎感十足,便设置了让夜风吹起崔恕披风的画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在那一瞬间,真真切切的有过无限的感动。 像这样想通了,我就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抬起头回望崔恕了。 此时此刻,我们的视线跨越时空,交汇在一处,各有各的失落和幸福。 我说:“阿恕,不要撒娇。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但我不能次次都陪你回家。你是男主角,你必须要知道,你身边的位置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崔恕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照样还是穿过我的身体,看着那朵凋零的小花。 “栀栀。” 他忽然道。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因为我心中汹涌的悲痛将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被这些情绪和崔恕短短的一句话压得喘不上气来,根本开不了口。 我很确定,崔恕现在所说的“栀栀”,一定是我,而不是林枝枝。 这是剧情前期,男主角偶尔也需要缅怀前妻,为自己换口气。 可我实在是太过自信了。 我自信的以为,这句话是崔恕的内心表白,于是便忘了,他话里还有一个可是。 什么是可是? 那是好多年前下雪天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在慈宁宫里乱跑,担心雪天地滑,我会摔倒,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看雪。” 那是前几天我还活着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出去施粥,担心天寒地冻,我会生病,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可是的意思就是,你想对我好,可我却想让我们都好。 我太自信,也太自卑。 我是一个女配,有关男主角的一切,我或许什么都不明白。 我就这样默不作声的任由崔恕红了眼眶。 他也许是因为那朵栀子花而想起我。 又也许,他其实真的看到了我,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嗯。 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了我而改变的。 我和崔恕,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失落。 院墙外,更值声高唱不断。 原来我和他并没有在寝殿外逗留太久。 可不知为何,刚才点点滴滴的瞬间,竟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但崔恕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我飘在院子里,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少年郎身量很高,圣上曾称赞他英姿挺拔,有征战四方之能。 只是现在。 我却看到崔恕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崔恕真的像是快要碎掉了。 此时的他,脆弱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肩膀越抖越厉害。 我想,有可能是崔恕真的在哭吧。 可我一动不动,甚至再也没有向他迈出半步。 魏栀,不可以。 我提醒自己。 要知道,崔恕身边的那个位置,早已经换人了。 你要忍住所有情绪,忍住嫉妒,也忍住爱。 哪怕你的少年郎,已经在你面前哭成了个孩子,你也不许动摇。 因为这是让他变得幸福的代价。 因为这是让你解脱的唯一办法。 我在打更声里飘上枝头。 小麻雀们都睡了,我就把头枕在他们的脚边,反正也睡不着,就看看月亮看看天,就是不看进入寝殿的崔恕。 有什么可看的。 我故作轻佻,嗤之以鼻。 崔恕也就哭这一会儿,等他明日一起来,照就还是那个即将爱上女主的男主角。 我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崔恕他甚至不必等到天亮,只要一进屋,情绪就重新回到了剧情的主线。 月光下,我看到十三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见他动作轻悄的敲开寝殿大门,走进去,躬身向崔恕行礼。 “王爷,大理寺来报——对面派信说,昨晚的确有人将林母的尸体偷偷运出牢房,随后不知去向。属下猜测,这恐怕是太子的人做的。” 崔恕手捧热茶,微微一顿。 “这么说来,林枝枝所说的虐尸之事,应当也是我那好兄长所为了吧。” 他笑了声,脸上却面无表情。 “王爷,既然太子如此嫁祸于您,又设计向林姑娘施恩,想让您二人反目,那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留林姑娘在府中做事吗?” “留。为什么不留?” 崔恕道,“我和林枝枝,本来就是仇人。仇人之间本就不共戴天,又何须旁人插足,更何来反目一说?”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啊。 我听了,连连摇头。 谁与他人反目,不是日日相看两眼,想尽办法设计陷害? 可崔恕呢。 他让林枝枝住进仆妇们的房间,安排她进入书房里伺候。 甚至连伪造懿旨这种罪可杀头的大事,都会全身心信任的交给林枝枝去做。 这哪里是什么反目? 这分明就是将两人拴在一起,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再以共谋之身份,好将林枝枝永远留在他崔恕的身边罢了! 想着想着,我目光移动,看到一旁的十三身形微滞。 “王爷您……当真如此信任林姑娘?” 崔恕反问:“你觉得本王这样做是因为信她?” 十三犹豫的点点头,并未开口。 “呵,可是本王对她,不过只有利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