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主宰》 第 送饭 送饭 大华西北,四百里荒沙瀚海,与被阳光晕染的云层混成一片金色。 沙海东南面,一座城墙围绕的坚城伫立于金绿二色交界处,犹如沉默的披甲武士。 城市北面,高悬于北城门上方的匾额,著有三个隶书大字。 金海城。 今日正是三月初,大华其余各州郡早已在春色中沐浴经日。 唯有这西北边陲恶地,南风路遥,总是来迟。 城内西南,是洪家府邸。 洪府占地广阔,是金海城内一等一的高门大户。 但高门之中,却也有蓬户。 洪府角落,瑟缩着的破旧小院里,叶绿与红刚刚寄上枝头。 这是座只有一进、共两间半平房的独立院落,建筑老旧、墙面斑驳,唯有地面打扫得格外整洁。 此时,正对院门的主屋内,一位青年略有艰难地穿衣下床,来回缓慢踱步。 他一身素色布衣、四肢修长,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身材瘦削到了虚弱的地步。 “嘶,内伤还未好全,但总算是能走动了。” 青年轻声自语,在方寸地来回踱了几圈,最后扶了一把桌子,方才缓缓站定。 此人名叫洪范。 身是此世人,魂却是异乡客。 他前世是研究所的航空发动机工程师,年纪三十出头,刚刚走上管理岗位,正是雄姿英发的时候。 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他送走。 万幸是不知名原因的穿越让他鸠占鹊巢续了性命。 不幸是此方世界的物质文明明显落后前世数百年。 为之奈何? “从睁眼那一日算起,我在床上躺了足有十天。” 洪范手指握拳,以拳峰碾着木桌。 这具身体的拳峰被磨得很平,与他前世相仿。 “这地球看来是回不去了……” 他轻声叹道,本捏紧的拳头终是缓缓展开。 几日前,洪范伤势尚重,浑浑噩噩中始终难以确信穿越的事实。 但现在,事实如铁,他所能做的只是消化种种情绪,彻底接受。 洪范双手扶着桌面,在凳子上缓缓坐下。 “呼……” 肌肉发力带来的酸疼与胸口的虚火让他忍不住深深吐气。 脑海中,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泛起。 性格执拗、练武疯魔的青年在族学对练中多受欺侮,受伤后却还要透支修炼,最后因伤势积累、补益不足而猝死。 “十七岁,前世还是高二年纪。” 洪范摇头叹道,微微晃动身子,好似酒后散劲一般。 或许是魂穿的融合冲击太大,他没有继承原主的完整记忆,反而多是琐碎的意向和情绪。 正当青年整理记忆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说话声。 “蒋家嫂子,这,今日怎么又没了肉食?我家少爷的伤势还没好啊……”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声线温和中带着点拘谨。 【这是刘婶的声音。】 洪范心中想到。 这位刘婶是母亲的丫鬟,年纪比故去的母亲稍小些。 这些年来,洪范能够长大成人,全靠刘婶照顾。 这时候,又有声音回话。 “你给的那块锦子原就换不了多少东西,能给七天的肉食都是多了的!” 回话的应该是个老年妇人,声音格外洪亮,好似生怕没有完) 第 指望 指望 “少爷……” 听到蒋家婆子如此讥讽,刘婶忍不住轻声唤了句。 要是以往,少爷免不了握紧拳头,怒目而视,大发火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是不敢动手的。 出乎两人意料,洪范却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并不恨蒋家婆子,心里的厌恶更多来自继承的记忆与情绪。 饮食克扣这事不是一日两日,而是自十五岁入族学后,便一直如此。 稍一深思就知道,如此苛待族长之子——哪怕是没娘的庶子——这哪里是一位家仆能够做到的? 【长期没有足够营养补充,又练武过度,应该是‘我’猝死的主要原因了。】 洪范想到。 【人是铁,饭是钢;必须要先解决吃饭问题。】 另一边,蒋家婆子见对方沉默,自以为得胜,瞥了眼刘婶,自顾自转身出门去。 不止如此,她走到院外后,还故意出声讽刺。 “三等主子也配摆威风?” “奴几辈生的还想顿顿吃肉,没本事强撑,练武早晚练死……” 这一回,蒋家婆子的破锣嗓子调门不算太高,显然也是顾忌影响。 但足以让院内听见。 “奴几辈生的……” 洪范轻声复述,记忆里浮现出一个面目迷糊的女子模样。 那应该是身体原主的母亲,一位出身丫鬟的妾室。 “少爷……” 刘婶怕少爷心中积郁,故意想岔开话题,却见到洪范只是随意地一摆手,嘴角绽出笑意。 “无妨的,婶子。” 他伸手指了指石桌,说道。 “外头风寒,我们到房里用饭吧。” 这正中刘婶下怀。 她刚应下,便见到少爷负起双手,一边蹒跚回房,一边摇头哂道。 “娘的,名校毕业、职场得意,正要走上人生巅峰,就给我送到旧社会,狗日的贼老天……” “这么差的出身,这不得给个顶级系统?” 这些话,刘婶当然听不懂。 她拿上碗筷,回身瞥见少爷的背影隐入暗室之中。 话音止了,有笑声传出。 这一回刘婶却是听懂了。 笑声里,是一抹压都压不下的悲凉。 ······ 洪范的屋子狭小,摆着床的卧室与会客堂一体相连。 圆桌上,两碗饭摆在左右,中间是一盘青菜,一盘豆角。 窗外天色已暗,刘婶却未点灯。 洪范没有问——无非是节俭,或者压根就用完了灯油火烛。 肉都吃不上,难不成还想有夜生活? 打开窗门透气,他在桌边坐下,执起筷子,准备用饭。 刘婶站在一侧,没有入座。 “婶子,怎么不坐下用饭?” 洪范随口问道。 穿越十日以来,他一直卧在病榻,由刘婶陪床喂食。 这倒是两人完) 第 星君 星君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人还未进门,嗓门便先传了进来。 “范哥儿,我又来看你了!” 洪范循声望去,见到一位个子比自己矮了一寸的微胖青年大喇喇推开虚掩院门,阔步进来。 “呀,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大好了吗?” 此人见到洪范正在院子里,圆脸上顿时绽出亲厚笑容。 “是洪福啊。” 洪范也主动招呼道,倒是让对方有些受宠若惊。 这微胖青年是三房的庶子,名叫洪福,算是洪家年轻一辈洪范唯一的朋友,也是卧病十日里唯一来探望过他的人。 “今早起来就觉得好多了,躺久了,就想活动活动。” 洪范说道,伸手将好友兼小几个月的族弟引到院中石桌边坐下。 洪福是年少性子,见到洪范伤病无碍,立刻散了忧虑。 简单关心几句后,他便入了正题:“范哥儿,我今日来一是探望你的伤势,二是帮教习带个话。” “伱说。” 洪范回道。 所谓教习,乃是洪范洪福二人的族中长辈洪礼。 “你知道的,一个月前,惊沙星君不是殒了吗,出殡的日子就选在两日后的三月七。” 洪福说道。 “星君陨落,照例都是要送回神京安葬的; 惊沙星君护佑金海城十三年,生前又是城里完) 第 出殡 出殡 洪范身周,之前高谈阔论的、合十祈祷的,甚至于只为长见识混席面而来的洪福,都不约而同地双目泛红,哭出声来。 就好似非如此不能向星君证明诚意。 身处连成一片的啜泣声中,本无悲意的洪范居然也觉得鼻子若有若无的发酸。 【人类果然是社会性的动物。】 他微微垂下头掩饰自己的不合群,心中想到。 等到四位高级别缇骑经过,洪范再度抬了几分头,将目光向四马牵拉的灵车上探去。 这灵车却是没有加盖的。 黑漆檀木的车身上,铺着数层紫色漳绒(天鹅绒)。 惊沙星君的遗体头戴黄金冠、佩铠甲,身上披着龙纹金绸,平躺其上。 目光落向星君遗容,只一眼,洪范便忍不住一惊。 这竟然是一具干尸! 毛发完全脱落,肌肉多有挛缩,露出了狰狞的牙根…… 【停灵一月,也不至于这样吧!?】 洪范想到,不敢再看。 灵车之后,随车步行的还有两百余位一看就有业艺在身的壮汉,其中还有不少眼熟之人。 【他们都是各家曾追随惊沙星君历战蛇人的勇士。】 此时哭声正汹涌到鼎盛。 洪范收回目光,突然觉得心口发闷,好似见到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紫色天鹅绒上陈列的那具金冠干尸,还是周围密密麻麻哭到潮湿的灵魂。 灵车缓缓经过,此时才刚到申时(下午三点)。 洪范眼前却突的一暗。 就好似有天狗,一口吞掉了太阳。 他猛然抬头,只见天上层叠蔽日的云气剧烈翻滚,向下压抑,竟如怒海倒悬。 正当洪范发怔的时候,经过他身前的灵车上,一道金色光芒自星君干尸眉心陡然冲霄,射入云海。 霎时间,光华自云后绽放,将黑色云城点得璀璨。 天地之间,仿佛走了一个忽闪。 明光遍洒,镀万物为黄金。 还未等洪范有反应,刚刚冲入天穹的金光便再入凡间,朝他射来。 “蛤?” 金光入体,洪范惊惧之下剧烈喘息。 但他瞥视左右,发现周围人毫无所觉。 他的异状,也只被他人当做悲伤过度。 【刚刚的场景,难道是幻觉?】 洪范垂首将面目藏入阴影,不动声色地按过胸口与小腹,确认浑身上下毫无变化。 不多时,灵车队伍缓缓远去。 哭声也不意外地跟着走了。 洪福三下五除二地抹干净眼泪,朝洪范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大约是在夸赞他刚刚悲极如窒的出众表演。 安宁大街上,各家子弟们虽然收了哭声,却依然肃穆于原地等待。 礼节还未结束。 直到许久之后,响箭在东方再度尖啸,众人这才各自松散。 至此,灵车踏出金海城,将一路东行,前往神京。 “行了,范哥儿,咱可以回家等着吃席了。” 洪福拍了拍身上长衫,抖下不少尘土。 金海城挨着沙海,不论四季风沙都不小。 洪范点点头,也装作无事发生。 两人寻了条人少些的小巷,一同往城市西南方走去。 那是洪府的方向。 转过两个街角,随着周遭安静下来,他们听到了远处偏巷里传来飘摇歌声。 “日暮天色愁,挽歌出重楼; 谁家白鹤车,送君入幽游。” 歌声温柔哀婉,随风烟散。 走到巷口,洪范偏头看去,因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只是见到一片红色灯笼在昏暗中因风摇曳。 “那边是烟柳巷,都是些歌女勾栏的营生。” 洪福随口解释道。 “星君灵车还在的时候,她们是不配出声的。” 洪范点点头,脚步不停。 在他听来,这些歌女自发的凄婉送行歌声,却比刚刚各家子弟们的哀哭来得更加真挚些。 ······ 洪府的白事宴在酉时正开始(傍晚六点)。 在大夫人的布置下,府苑与平日已完全不同。 换下房顶的每一片残瓦,将庭柱摆设都擦得一尘不染。 一张张新打过蜡的圆桌和木椅被妥善安放在几进院子,再被周围廊檐下的素色灯笼遍照,便现出重重辉煌。 种种华美精致,只为让人一眼便知洪家在金海的体面。 当洪范与洪福抵达时,客人们已经将外头的位置占满了一半。 院子里人声鼎沸,不少人吃得满嘴流油,浑然看不出下午出殡时的悲意。 洪范丝毫不觉得意外。 陶潜关于白事的诗歌,他小时就熟悉。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洪范放眼扫去,见不少洪家子弟看着克制,浑身却不免有几分意气飞扬。 很快,他就从零星入耳的对话中了然缘由。 金海城内统共三位先天级别的高手。 为首的惊沙星君一去,金海完) 第 名器 名器 同桌外客也看见了正堂门口寒暄的宾主几人,开口便是称赞:“到底是高门大户,贵家大夫人这气度可是不逊男子!” 大华风气,向来也是重男轻女;但由于武道男女皆可练,故而女子地位虽然仍有不如,但也不忌讳抛头露面。 洪福听到外客称赞大夫人,略有担心地瞥了眼好友,却见到他温和一笑,连连点头。 实际上,洪范却压根没注意旁人在说些什么。 此时,他正一面观察大夫人的言行举止,一面与自己的模糊记忆,以及昨天从刘婶那问来的信息相互印证。 【主母出身州府陈家,特别要体面,凡事喜欢做主。】 【年节都要大操大办,不能被城里其他几大家子比了下去。】 【特别重视名声,在人前总是要四平八稳,以家规为矩。】 【人后的话,大家多少都觉得她是有些小心眼的。】 【唔,这样背后议人是非,菩萨要怪罪了……】 【至于大老爷啊,他几年来都深居简出不管事,纵有大事也只露个面而已。】 脑海中念头电闪,洪范已有最后决断。 大华天下,武道是立足之本、进身之阶。 而洪范若在这长身体的年纪,只凭每日两碗绿叶菜,莫说强练武道,成长发育也太不够。 是故,就在今日宴席上,他打算找机会解决自己的伙食问题。 细细数来,洪范手上好似没有任何筹码。 武道是族学垫底水平,更别说现在内伤还没好全。 口袋空空,甚至要刘婶以心爱之物换取肉食。 以往的偏激阴鸷性格,导致族内族外毫无人脉可言。 纵有满腹知识,也不知如何变现。 浑身上下,似乎唯有俊秀无比的容貌足以称道。 可洪范知道,他其实还有一重依凭。 那就是身份。 他是洪家家主的亲子。 在亲生母亲去世后,大夫人更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当然,这些身份是有名无实的。 但哪怕名器,在合适时候,也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不多时后,洪范等待的机会就来了。 一位小厮快步奔入内报信,门口求管家脸上的笑容堪称谄媚。 这必然是贵客中的贵客——盖因大夫人前所未有地主动迎到了完) 第 母慈子孝 母慈子孝 “求管家,你现在就把蒋氏传来!” 大夫人厉声下令,立刻就有小厮往厨房冲去。 不多时,蒋家婆子就被提了过来,头上还戴着刘婶的织锦头巾。 然后便是得了大夫人指示的求管家开始问话。 事情发展正如洪范预料——往日伶牙俐齿的老太婆眼见这么多大人物在场,哪里还有能力对质辩驳? 几番问话下来,她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所作所为全部抖了干净,半瘫在地上。 “大夫人与管家平日都对老仆亲善,老仆就猪油蒙了心,起了贪念,这才在范少爷处下手。” 不过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蒋家婆子至少还有一线清明,只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来揽。 “老仆家里世代都服侍洪家,老仆今次犯了大错,愿领受责罚,只求大夫人不要赶我出门……” 这等场合,她不敢施展嗓门,只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止。 直到求管家上去一脚将她踢翻在地,这才委顿住口。 有李家客人等候在旁,大夫人不愿拖延,很快做下判决。 “蒋氏,若非我洪家以仁德治家,今日便是打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 她声色俱厉,吓得蒋家婆子又开始狠命叩头,额上很快鲜血淋漓。 “万幸范哥儿没出什么好歹,便饶你性命。” “求德,罚蒋氏半年月例,革出厨房,做净厕妇。” 所谓净厕妇,便是清洗马桶茅房的奴仆,在洪家是报酬最低也最为肮脏卑贱的工作。 “范哥儿,这番处置,可能合伱心意?” 大夫人又对洪范问道。 “夫人处置公道,洪范没有异议。” 洪范再度行礼,一眼也没有看软在地上的蒋家婆子。 他很清楚,今日处置看似严厉,实际上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奴仆欺主,不论在哪个宗族都是最大的罪名。 蒋家婆子的责罚最终止于钱财职位,一是洪范自身位卑无力,二是她在上头也确实有几分体面。 据刘婶所说,这蒋氏的两个儿子,都算得上长房两位嫡子的身边人。 眼见事情平息、洪范识趣,大夫人心头怒意稍敛,转头又对求管家训斥,罚了他三个月的月例。 后者作为蒋氏的顶头上司,只能低头唯唯,不敢做声。 一出闹剧,最后以大夫人对洪范的诚挚关怀作结。 看起来,洪家长房依然是母慈子孝,些许风波不过是下面人的自作主张。 “我治家无方,让鹤公见笑了。” 大夫人重新挂上笑颜,自嘲道。 “我等大族托庇广泛,难免泥沙俱下。” 一直负手旁观的李鹤鸣浅笑回复,又特意对洪范开口。 “受恶奴如此苛待,竟还能一心维护家声,当真不易。” 这话似是嘉奖,但在洪范听来,却总觉得有股讽刺味道。 只不过讽刺的不是他,而是洪家。 随着几位大人物的背影消失在内院,外院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其中言语,大多就是在讨论刚刚之事。 流水席上,但凡稍有阅历者,都能看出“母子”两人间的暗流。 要真是母慈子孝,告状还需要等到今日? 洪范本人对此,自然最是清明。 自今日后,他可以肯定每日饮食不仅不会有折扣,甚至还会比正常标准好得多。 否则洪陈氏必然逃不掉苛待庶子的恶名。 但这一切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今日被落下的面子,必然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洪陈氏的心中,假以不长的时日,就会爆发出来。 如此思虑着沉默片刻,洪范突然注意到坐在身边的洪福已经定定注视了自己半晌,连碗里剥好的虾仁都忘了往嘴里送。 那可是他的最爱。 “洪福,这样看我作甚?” 洪范笑问。 “啊,也没啥,就是觉得范哥儿受了次大伤,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洪福挠了挠脑袋,回道。 “是有些不一样了。” 洪范点点头。 “卧病在床的这几日,其实我一直在反思。” “反思我前些年在待人接物、澄心正念上的诸多不足。” 他说着,抬头瞧着天上那轮明月。 “但我得承认,过去的我,有一件事看得着实透彻。” “什么事?” 洪福好奇道。 “那就是男儿立身靠自己——在这金海城,那便只有武道二字!” 洪范轻声叹息,再不管那轮似是而非的明月,只张手抄起一块蹄髈,痛快大嚼。 随着盐分和油脂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漫,那些纠缠不去的利弊权衡终被他彻底抛开。 好好疗伤,好好练武。 至于未来,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ps:半夜没睡着,磕了片安眠药,今天就起迟了…… 一般来说都是上午起床就更新。 (本章完) 第 龙魂树 龙魂树 同日,两个时辰后,亥时正(晚上十点)。 宴会招揽来的热闹早就散尽,洪范也回到了自己偏僻的小院。 三月初的夜凉如同流水,哪怕门窗紧闭也不能尽断。 洪范盘腿坐在床上,肩头披着毯子,一点点梳理记忆。 洪家传承的炎流功、引气行脉、观想…… 说起来也有趣。 他记忆中连洪坚的模样都不甚清晰,但关于武道的一切却如掌中观纹、一丝不差。 “到底是个重伤猝死都无人问津的可怜家伙……” 洪范忍不住自嘲一笑。 零碎记忆被一点点分拣归类。 此世人族武道分为力、气、意三大境界,其中力境又有内视、贯通、浑然三个小境界。 如今洪范就处在最低的内视境。 进学两年余,武道进境只有如此,按照记忆中的标准来看,天赋只能说是下等。 “实力垃圾却帅气逼人,也难怪总被人欺侮。” 洪范轻声自语。 最近几日,他的伤势恢复顺利,尤其在今晚成功处理掉“营养危机”后,心念越发舒畅,似乎内伤已然无忧。 于是,恢复武道修行就被提上日程。 【所谓内视境,便是修出了气感,能够将念头附着其上,纵览体内经脉关窍。】 洪范想着。 【这也是修行的基础。】 随着他正心诚意专注于体内,微弱而清晰的气感很快出现。 细细感知,就像是一股温热火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而同一时间,洪范的五感也内化入体。 气感行于经脉,便像是前世驾驶一般,能将经脉的通畅、茁壮程度等等“路感”回传。 【先走一遍小周天吧。】 洪范心道。 所谓小周天,便是沿任、督二脉循环。 自下丹田出发,气感经会阴,过肛门,沿脊椎督脉通过三关,到头顶泥丸,再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 督脉走完,又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 一个循环走完,洪范并不觉得吃力,反而神清气爽。 这也是因为“小周天”是内视境最初级的阶段,在其上的还有“大周天”,以及“冲脉面”。 洪范当前的修为,就在大周天。 【从刚刚运气的表现来看,应该可以恢复低强度修行了。】 穿越者压抑住完) 第 沙世界 沙世界 时间在内视中不知不觉流逝。 等到完) 第 呜咽 呜咽 “模拟实验准备完毕,本次将验证燃烧室与涡轮的温度极限。” 洪范穿过实验室,听取身边副手的急声汇报。 “开始整机试车。” 他冷静地下达命令,快步走到观察室内站定。 隔着几层保护玻璃,银白色的新型发动机被固定在车架上。 一切都如此熟悉,如此得心应手。 “准备开机,倒数,三,二,一……” 旋即,叶片的旋转声响了起来,频率越来越高,很快化作蜂鸣。 洪范双手抱臂,默默等待结果。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尖锐噪音,搅得人心绪不宁。 怒火在这位年轻高工心中汇聚。 然后,把他吵醒。 “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斑驳了漆面的架子床床顶。 窗外,则是珠颈斑鸠破锣般的叫声。 【中华,大华?】 【清醒,抑或只是坠入了另一个尚未醒的梦?】 洪范一时恍惚。 顺着鸟鸣,梦境的残余在大脑皮层上逝去,仿佛指间沙,很快便难追及。 他翻身下床,瞧了眼日头,发现居然已经到了中午。 昨夜被龙魂树与沙世界耽搁,他睡得太晚了。 小院里,六个大小不一的碗盆正摆在石桌上,上头还倒扣着瓷碗保温。 洪范洗漱完毕,唤了几声刘婶,发现无人回应。 显然,她是将午餐换到自家碗里后,去厨房还食盒去了。 眼见时间还早,他便打算先练练拳脚,等刘婶回来。 实际上,哪怕不算继承的记忆,洪范也可算是个武者, 穿越前,他是一位多年的搏击票友,练过散打和巴西柔术,远踢、近打、贴身摔,乃至地面技,都广有涉猎。 只可惜上辈子身体天赋一般,面对高水平对手,洪范能依靠的只有出色的距离感和格斗智商。 但现在不同了。 气感流转,他上步刺拳,轻松在院墙上打碎一块墙皮,而拳峰只是微红。 接着是各种拳腿组合空击。 再是连续的下潜抱摔。 加速,滑步,下潜,起身…… 一套动作在洪范的流畅演练下,快得几乎像是在贴地飞行。 按如此强度训练了十分钟,洪范突觉下丹田不适。 这是精力枯竭的征兆。 【没想到武者的耐力竟如此不济。】 他皱眉想到。 【或者只是内视境如此?】 不过精力虽然枯竭,也还能做些技术训练。 脱去衣衫,洪范赤足只穿短裤,开始在夯土地上反复练习前后滚翻、虾行、肩滚、骑乘滑动等等技术动作。 如此半小时后,他终于心满意足。 以冷水清洗身体,换上干净新衣,分外清爽的同时,饥饿感也陡然爬了上来。 一具前世顶尖运动员水平的身体,消耗必然惊人。 眼见刘婶还未回来,洪范便径直在石桌边坐下,打算自己先吃。 他与刘婶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客气。 如昨日所料,午饭果然达到了标准。 除去一大盆饭,还有四菜一汤,两素两肉。 掀开倒扣的瓷碗,都是热气腾腾。 洪范一顿大嚼,很快将饭菜都消灭了大半。 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踉跄脚步。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是刘婶垂着头进来。 “少爷,起来啦?” 她掩上院门,见到石桌边的洪范,笑着问道。 但后者却没有立刻回话。 “婶子,怎么了?” 洪范起身问道。 以他的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刘婶笑容的勉强。 “没事啊,少爷……” 刘婶还想掩饰,却被洪范几步赶到身前。 他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对方打湿的裤脚上,有未被完全洗去的血迹,以及因抚平而不显眼的破洞。 “你受伤了?” 洪范蹲下,替刘婶稍稍卷起裤腿,便见得两排深深牙印。 血勉强止住,伤口却还暴露。 “少爷,是我不小心;一点小事,不碍事的!” 刘婶后退一步,放下裤腿,连声解释。 但自家少爷格外认真的容色,止住了她的话。 “母亲去后,是婶子拉扯我长大。” 洪范起身,肃穆开口。 “婶子于我,不容有失!” 仅仅八个字,却让刘婶顿时怔住,再难言语。 “婶子别动。” 洪范说着,转过身将矮小干瘦的刘婶轻松背到背上,然后在石桌边放下。 “必须先处理伤口,我去烧水。”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转身大步而去。 此时,坐在石凳上的刘婶眼眶已然通红。 先是在偏房烧了热水,又取床上布帘撕下一条。 将伤口仔细清洗,用煮过的布条包扎。 最后取来毛巾,让刘婶就着热水烫了烫脸。 直到这时,洪范才完) 第 夜游 夜游 三月初八,当夜。 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钟——刚刚过了不久。 小院外四下无人,洪范无声掩上木门。 今夜多云盖月、万物无光,正是外出办事的好天气。 青石板路上,洪范一身玄色衣裤,行藏毫无掩饰,浑然有闲庭信步的气势。 若有人见到,也只会觉得这人是半夜难眠,出来散步。 只是在他脚边,每一步踏出后,尘土都会被无形之风搅乱,破坏掉痕迹。 洪范的目的地是狗房。 或者说,是蒋有才的居处。 穿过几进院落,洪范毫无阻碍地接近了目的地。 洪府内,当然是有壮丁巡夜队伍的。 只是人手不多、警惕心也不强,对府内的巡视多有疏漏。 蒋有才的“狗房”是两间相邻平房中的一间。 没有院落,所以洪范也不需要翻墙。 洪家虽然是金海豪门,但也没有奢侈到连家生奴仆和狼青都有独门小院居住的地步。 不速之客虽然放轻了脚步,但动静还是被机警的畜牲捕捉。 铁链声哗啦,两只百多斤的大狗竖起耳朵。 当洪范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它们便立刻放声大叫,将脖子上的链条扯得笔直。 以穿越者的目光看来,这两条大狗也很神骏。 毛色鲜亮,肌肉强健,目光锐利…… 换做寻常蟊贼,潜入时被它们发现,必然心慌不止。 但洪范知道,半夜时分的洪家,没人会理会这两头见人就叫的狼青。 武道传家的豪强,原本就不靠畜生看家——更何况洪府大老爷现在是金海城新任完) 第 族学 族学 “怎么了?” 洪范有些疑惑。 “我这次来,是奉了教习话;他想让我看看你身子骨是不是已经好了,可以回去上课。” 洪福答道。 “我因为之前的伤势,可是差点送命;这歇了十几天也不算长吧?” 洪范反问道。 他经过龙魂果滋养,身体已经恢复全盛。 只是这事来得突然,所以没有直接回应。 洪福这边,果然也有后话。 “当然不算长!” 他却是带了些怒气。 “之前洪平那家伙出去打猎扭伤了腿,可是连休了两个月,何况范哥儿你这样床都起不来的内伤!” “教习那边本来不急着催你,想等伱伤势大好再说。” 说到这儿,洪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范哥儿,这话只入你我两人之耳——我听说背后其实是大夫人在催教习。” 他说着,还不自觉回头瞥了眼院门。 “好像是大夫人私下去见了教习,说初七晚上见你已完全无恙。” “教习原本不想搞这么急,但她却托口‘年轻人不能懈怠,长房子弟更要为人表率’云云,让教习不能反驳。” 洪范闻言微微点头。 他心中了然,洪陈氏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她来说这种“长辈督促晚辈”的话,族中除去大老爷,其他人是没法还口的。 “要我说,大夫人这回可真是有点歹毒了!” 洪范自己还未表态,洪福倒是说了诛心之言。 只是声如蚊蚋,音量小的过分。 “要不我直接回复不行?就跟教习说你还不能活动太久……” “然后你也再躺床上装一装?” 洪福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 这时候,他却见到好友爽朗一笑。 “没事,你不必为难,也不必弄虚作假,今儿我记得不是休沐日;这样,下午我就和你一起去族学。” 洪范回道,容色轻松毫不在意。 洪福心中却是一个咯噔——他原本还以为族兄是大病之后有了后福,改了性子。 没想到,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根子里和原来还是一样! “范哥儿,这可千万勉强不得啊!” 洪福急道。 “你看我完) 第 软柿子 软柿子 “人族武道,分为三大境界,分别以力、气、意为名。” 练武场中,白发老者负手踱步,说道。 “其中力境磨砺自身,首重体质; 气境沟通自然,首重根骨; 意境操弄森罗,首重悟性。” 队列中,大部分人百无聊赖,但洪范却听得认真,与记忆一一比对。 “天下功法,能成就意境武圣的,称为‘经’; 能成就元磁宗师的,称为‘典’; 能成就气境先天的,称为‘功’; 再往下,只能在力境打转的,便不入流,称为‘诀’。” “这便是武道功法的‘经典功诀’四品。” “我们洪家家传功法炎流功,便属于完) 第 教训 教训 大部分霸凌者的乐趣不在于施暴本身,而是对局面的控制,以及他人流露的恐惧。 洪安也是如此。 只是洪范今日的泰然自若,让他毫无乐趣可言。 确认教习正在练武场远处纠正动作,洪安心中的自大膨胀起来。 他不管搭档连防御架势都没摆,上步便是一拳。 洪范架臂格挡。 但洪安一击打出还不住手,拧腰出拳连击。 这一次,洪范向后滑步闪开。 “你又违规了,教习不许连击。” 洪范叹了口气,说道。 这些幼稚把戏实在是让他无趣。 “怎么,你怕了,想去跟教习告状?” 洪安只是反问。 他满心以为会得到如以往一样的沉默。 但现实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洪范上前一步,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直视着洪安的眼睛,轻声发问。 “你不觉着这样玩闹很没意思吗?” “我……” 洪安气势一窒。 然后,洪范的下一句话又逼到他耳畔。 “伱我干脆放开手脚打一场,如何?” 这一下,不仅是洪安,连周围练习的几组人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洪范也敢主动邀战?! 众人目光下,三房嫡子如何能在庶子前退缩。 “来就来!” 洪安涨红了脸,回道。 没有什么裁判规则这种奢侈的东西。 两人摆开架势,互相碰了碰拳就算开始。 受激恼怒的洪安率先进攻,交叉步拉近距离,上来就是一记高位扫腿。 这一击明显合气,可谓势大力沉。 但在洪范看来,破绽未免太大。 侧身叠臂,他接下扫踢,而后趁其力道用老的时候旋身一记低鞭腿,抽打在对手唯一支撑腿内侧。 来自前世k1某光头的得意防守反击技。 洪安受击踉跄,大腿内侧一阵火辣疼痛。 更让他难捱的是清亮打击声吸引来的更多目光。 此时,几乎族学里的所有子弟都已停下对练,专注于两人的对决。 在各种意味不同的视线下,洪安越发上头,急于找回面子。 他滑步前趋,手上以刺拳佯攻,真正杀招落在紧接着递出的中位侧踹。 但这些招在练了多年a的洪范看来粗糙得可笑。 低手拍挡后,洪范又是一记扫砍,抓住洪安落腿的时机,轰击在他站立未稳、无法防御的膝弯外侧。 疼痛霎时钻心。 瞥了眼被打击至红中泛紫的皮肤,以及洪范淡然的眼神,洪安终于意识到双方的技术差距大得离谱。 这让洪安战意严重受挫。 他勉强维持站架,朝后退了几步,再不敢主动进攻。 场中,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洪范这是生了场大病豁出去了?” “洪安居然完全不是对手!” “好家伙,范哥儿这破而后立也太猛了;我是不是也该找机会病一场……” 种种评价入耳,洪安脸色越发青白变幻。 但胆气一丧,他连移动脚步都觉得艰难。 “就这?” 洪范低声嗤笑,摊了摊手,完) 第 测试 测试 静室之内,练武场上的呼喝声显得很远。 洪礼坦然受了洪范的躬身礼节。 身为师长,他看着面前青年俊朗出挑的面容,以及沉稳坚韧的气质,不知为何,心中却觉得刚刚的三枚丹药还显单薄。 于是,他又给出承诺。 “罢了,我知你练武素来刻苦,又忝为你教习;以后你若再有难处,可以来寻我。” 话语脱口,洪礼习惯性板起脸负着手,就要离去。 及至一只脚踏出门槛,他又忍不住驻步。 “洪范,以后那些把式,不要再练。” 洪礼嘱咐道。 “武道门类无穷,譬如硬功毒掌之类,伱主动近身,岂不是自讨苦吃?牢记功体才是根本!” 他又补了一句。 见到洪范恭敬受教,老教习点点头,终于如释重负。 “你伤势初愈,今天就早些回去休息。” 抛下最后一句,洪礼似乎不喜自己啰嗦,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了练武场。 金光普照下,他随口指教着对练如常的弟子们。 然后白胡子翘起,哼起了凉州小调。 ······ 日月升落,从来不因人事耽搁。 三月的初十与十一两日,洪家的族学运作一如往常。 唯一的不同,是洪安请了两天假没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身体没事,只不过当众被击倒,一时抹不开面子。 而作为冲突的胜方,洪范在子弟间的地位提升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不说言语和肉体上的欺凌,就连平日里总落在他身上的各种轻佻目光,也全然消失不见。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便是如此。 洪范崛起,最沾光的还属洪福。 对练时,他稳稳的和好友组队,再也不用担心被作为出气的对象。 两日来,小胖子前往族学的脚步都轻快三分。 “范哥儿,小心了。” 练武场上,洪福轻声示意,一记合气摆拳挥出。 洪范撑手外格,轻松挡下。 七八轮攻防下来,他身上干爽,额上一滴汗都未出。 “范哥儿,你现在可是不同了。” 洪福甩了甩微麻的手腕,羡慕道。 “要是我也跟你一样能打,看洪安还敢不敢老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你这可想错了。” 洪范笑着回道。 “想要不被欺负,从来不需要证明你是最强的。” “依我看,你现在的本事足够了。” 洪福闻言,明显不信:“你可别诓我,你要不是暴揍了洪安,他们哪里会怕你?” 他说着瞥了眼族学小霸王洪平。 这家伙正随心所欲地挥洒拳脚,让搭档疲于应付。 “让人怕的东西不止绝对武力。” 洪范摇头。 “足够让对手承受损失的能力,敢于随时反击的决心,两者相加就够了。” “毕竟这个世上,热衷损人利己的多,愿意损人害己的,却很少。” 洪福闻言一时沉默,半晌后才幽幽叹息。 “范哥儿,你说的这些,也不比能打容易呢……” 他收拾心情,引气出拳,再度被洪范轻易拍开。 对练结束,又是一日过去。 三月十二,是族学的休沐日。 辛苦四日后,大多数洪家子弟都会用声色犬马的方式尽情释放。 洪范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 用过早饭后,他就一个人从东南面出城,前往城外那一片青葱矮山。 深入山区七八里地后,洪范在一片毫无人迹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 他是来练习沙世界的。 为了保密,自窒杀两头狼青的那一晚后,洪范五日来再也未曾使用过星君权柄。 今日进山,他就是想对沙世界的当前极限,做一个全面评估。 首先是制沙。 洪范立于草地,单手开掌按在地面。 意念一动,真元便自上丹田涌入督脉。 变化在五指间发生。 呼吸之间,褐色土壤飞速脱水,其有机成分也在翻滚间被摒弃。 很快,手掌按压之处,就积累起了几千克均匀纯净的沙堆。 “嗯,有这个办法,至少不需要随身带个葫芦。” 洪范低声自嘲道。 以他现在的制沙速度,遇到突发情况,显然是派不上用场的。 好在金海城里啥都可能缺,就是不缺沙土。 “接着是最大控制距离。” 洪范起身,右手虚引,将一抔新制细沙吸到掌心。 真元喷薄,沙风顿时卷出,大概只坚挺了三米左右,就失去力道四处飘散。 新任星君沉默了。 “极限攻击距离三米,脱手后杀伤力大约与成年人全力抛掷相仿……” 半晌后,他才低声评估。 “出了这个范围,基本只能算是扬尘了。” 还剩下最后一项测试——极限强度。 探手一挥,洪范将空中飞扬的沙尘吸回掌心,飞速塑形为一根坚实圆锥。 然后,他猛然上步,一掌按在身边的参天大树上。 砰然闷响中,沙锥碎了一半,烟尘再次弥漫。 “树皮被压碎,硬木上留下了半公分厚度的伤痕。” 洪范仔细检查“战果”。 涅槃新生后的沙世界强度还非常一般。 以效能论,沙制兵器远不如一把匕首或者硬木短棍来的好使。 “攻击方面不行,但如果用在防御上,还是能抵消不少伤害。” 洪范一边评估,一边摊平手掌,看着掌心短了一半的沙锥高速软化,重新塑形为一副拳甲。 但未等他测试,拳甲就自行崩溃。 他的真元已消耗殆尽。 “实用性上远超同境界的炎流功,但精力消耗要大得多。” 洪范总结道。 虽然刚刚测试的结果看起来很一般,但上辈子也是高知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沙世界弱。 相反,这能力非常致命。 论明的,控沙可以在近战中堵塞气管,覆盖侵蚀五官。 使用得当,足以以弱胜强。 论暗的,洪范可以在“切磋”中刻意制造开放性伤口,然后控制肮脏尘土侵入对手体内。 这一手“百分百制造伤口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与剧毒无异。 甚至连死者家属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脓疮发作”这种事乃是“天意”。 演练完沙世界,洪范又以树为靶,练起炎流功。 心流专注,时间过得飞快。 日头西斜,洪范以恢复的真元将地面上散落的沙尘全部扬入空中,确保痕迹消除后,方才回返。 (本章完) 第 一石三鸟 一石三鸟 次日,三月十三。 金海城,与洪府相邻的一间小院。 蒋氏长子蒋有德将郎中送到院外,奉上程仪后,回到厢房。 他的好弟弟蒋有才正趴在里屋,不时痛得哼唧。 蒋家婆子则一边抹着泪眼,一边陪床。 蒋有德的这间小院是去年才购置,其两侧都有厢房套间,论陈设和布置比洪范那间强过两个档次。 这也是他弟弟被安置在此养伤的原因。 与另两位家人不同,同是家生子出身的剽悍汉子已经在两年前脱了奴籍。 身为贯通境武者,蒋有德位列洪家家族精锐武装“朱衣骑”,享受族内完) 第 助教 助教 【充裕的修行资源,是我现在最亟待解决的问题。】 洪范屈起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这事还得从求德那先下手。】 求德是求大管家的全名。 作为洪府的家宰以及王夫人的心腹,这老头在府内权力极大,哪怕对上寻常嫡出少爷,也不落下风。 入学子弟们的月例与推宫丸等,都由他一体分配。 也正是因此,洪范与此人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不少。 譬如月例。 洪家乃是金海城一等豪族,洪范作为长房少爷、族长亲子,每月的月例都有三两白银。 这是非常高的数字,以金海城物价,足以购买七百二十斤米,或者一亩下田。 不论银铜贵贱涨跌,一两银至少能换千文以上。 但实际上,洪范与刘婶每月到手的,往往只有零碎的小几百文钱——否则他也不至于丁点油水都吃不到。 月例损耗,名义上的原因五八门。 譬如生活用品的耗换,院落的维护修理,应季发放的衣服等等…… 这些本该都是免费的。 此外,最大一部分则是给求德的孝敬——少了这份孝敬,福利中的那枚推宫丸就必然品质极差,功效维持不了几日。 【两年半时间,九十两银子,怎么也得连本带利拿回来!】 洪范默然自语。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响起呼唤——是凑他上学的洪福到了。 ······ 春寒散尽,日光煌煌。 演武场上,正是一年四季中不冷不热、最舒适的时候。 洪范二人转过高墙,便见到场地中央有两人已早早在此等待。 其中一人负手伫立,当然是洪礼。 另一人高大健壮、双手抱臂,正是新任助教蒋有德。 他退出朱衣骑、转任族学已有近半个月,期间做事沉稳,让洪礼觉得颇为得力。 而洪范这边,自然也不会对如此“巧合”的人事调动毫无反应。 半个月来,他基本从各个渠道全面了解了蒋家大郎。 在朱衣骑服役七年,风评不差,受过几次重伤,立下过汗马功劳。 武道方面,自两年前卡在贯通境完) 第 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 夯土地上,又一次尘土飞溅。 洪范狼狈地后滚翻卸力,起身之时,白色武道服已经被染成土黄。 但哪怕被近乎于“玩弄”、“羞辱”的次次击倒,他依然神色沉稳、毫无窘迫。 逆境之中,他终于切身体会到洪礼的教诲。 即所谓的“道在技先”。 十几回合较量,蒋有德展现出了老练的战斗技巧。 但洪范非常确定,自己的技术远比对方全面、精湛。 问题是,同样的力量与动作速度,他就是跟不上。 【蒋有德使用的身体素质确实保持在冲脉面水准。】 洪范调整呼吸。 【但他的神经反射与动态视觉远超于我……】 他努力对手的动作,但甫一出拳,又被蒋有德拿住手腕,别腿摔倒。 只此一回合,差距就暴露无遗。 在前世拳馆,洪范哪怕与荣誉等身的馆长对练,也从来没见过对方能轻易“捉住”自己的刺拳。 职业格斗家级别的肌肉记忆和策略选择需要多年磨练,但在这里,却抵不过境界提升后反射速度的增长。 孰先孰后,不言而喻 【这一番“羞辱”,倒让我受益良多。】 洪范活动肩周,确认没有拉伤后,再次起身。 他知道蒋有德现在演的这一出,是冲自己来的。 这种手段,若对上原来的洪范,或许还真的有效。 可惜,面子这种东西,被剥夺了过去的穿越者已毫不在乎。 “多谢赐教。” 洪范摆开拳架,朗声请道。 “我们继续!” 话音乍起乍散。 此时的练武场,正是日光热烈,长风清朗。 众人眼中,洪范继续被助教折磨。 但洪平洪安们已不觉得解气。 他们只觉得这个满身黄土的家伙,越发锋芒锐利,令人不敢轻侮。 另一边,蒋有德脸色不再轻松。 他原以为稍施手段便能让洪范心态失衡出个大丑,没想到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性却格外沉着。 【这番结果,定然不够让大夫人满意……】 蒋有德心中想到,牙关渐渐咬紧。 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按大夫人的意思出手,自己在洪礼那的印象必然会恶化。 但想到背上伤痂未去的弟弟、每日淘洗茅厕马桶的老娘,他终究横下心来。 策马扬刀七载寒暑,蒋家大郎一旦下了决心,向来不后悔。 他右掌前扣,挡住洪范勾拳的同时二次发力,震散其拳架,反手又以指骨关节拂中其脸侧。 打击声清脆,划破了练武场的上空。 众人全都看了过来。 洪范踉跄退了几步,脸上一阵刺痛——顺手一抹,却是指腹微红。 族学对练,一般不冲脸去;就算冲脸去,也不会发力。 毕竟脸上破相,最损体面。 洪范站定,皱眉注视对手。 他知道自己帅气逼人,也知道对方不怀好意。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一手。 “怎么了范公子,打疼你了?” 蒋有德故意问道。 他在朱衣骑服役多年,手上人命不止五指之数。 此刻明明是自己挑事,却毫不心虚,反而大方发问,不堕声势。 要是面对族学里其余最爱装样的子弟,这一问或许就把事情堵过去了。 但洪范心里年龄可比蒋有德大多了。 “你刚刚用的力道超过冲脉面了。” 穿越者冷冷道。 “不合规矩,而且很危险。” 洪范虽还差几处脏腑未受气感浸润,却有龙魂果额外强化了肉身,力量比得上寻常内视境巅峰。 对练时,他一直略有收敛。 所以当对手表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就必然是越了界。 “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范公子何必强行找补?” 蒋有德摇头哂笑,理直气壮。 “我刚刚确实一下子爆发力道,但绝没有超过冲脉面范畴。” 他不给洪范辩驳的机会,音量加重,气势也是层层拔高。 “武道胜败,在料敌先机,在兵不厌诈!” “范公子,你以后若遇到敌手,示弱后给伱突然一击,到时也要这样停下来作色质问吗?” 蒋有德双手抱臂、话音雄浑,将常年任事的蛮横犀利尽数展露。 此时在几十位族学子弟看来,助教威势赫赫,竟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反驳。 练武场上,唯有洪范依旧呼吸深长。 脸上挨了一记,不至于让他生气。 些许流血淤青,也不足以损伤他超群的容貌。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发火,必须要发作——就像前世职场中的许多时候。 只因愤怒是极好的工具。 今日之事若是随意算了,那不管蒋有德是为母报复,还是受了大夫人的授意,以后这样的事情反而会更多。 心念电闪,洪范已有策略。 “你!” 他双手重重握拳,咬着牙上前半步,昂头盯向蒋有德。 但终究没敢动手。 然后,众人眼中的洪范像是泄了气一般,视线越过身前对峙之人,看向远处。 “教习,我有事禀!” 顺着洪范气急败坏的话语声,蒋有德与众人都以为冲突已经结束,松弛转首。 正在此时,洪范骤然动作。 他一脚踢起大片沙尘,直接糊了蒋有德满头满脸。 刺痛之下,后者应激闭目。 趁其失去视野,洪范瞬步抬肘,递出一记大摆拳,正轰在他脸侧。 这一拳力发勃然,打得全无防备的魁梧汉子后退数步。 等他站定后勉力睁开眼睛,又朝身侧啐了一口。 却是混着一颗断牙的血痰。 同一时间,洪范的声音朗朗传来。 “武道胜败,在料敌机先,在兵不厌诈……” 他说着挺直脊背,朝着蒋有德拱手一礼。 “洪范,多谢助教指教。” 风声萧萧,吹得练武场上落针可闻。 此时族学子弟们望着洪范的眼神,已然敬畏自生。 什么洪平洪安,不过是只敢对同学出手的假把式,哪里比得上拳打老师的范哥儿?! 洪范的回敬,使蒋有德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心中已然怒极。 完) 第 本位 本位 四月初七,休沐日,未时刚过(下午一点)。 南风吹入小院,先捎带上槐树叶的梭梭窃语,又穿窗溜进屋里。 架子床内,洪范吐息如白龙,将床帘动摇。 截至今日上午,四月份配额内的那枚推宫丸被他消耗殆尽。 接下来,他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速进步,又会被原本的龟速取代。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遭。 他听刘婶说起,降为净厕妇的蒋家婆子又被复起,被大夫人调去做既有油水又轻松的器物采买。 昨日,两位冤家相遇,免不了又是互相言语挤兑。 以蒋家婆子撒泼使浑的功夫,更文气的刘婶自然不敌,连着两天脸色不好。 诸事纷杂,哪怕洪范有超过年龄的修养,也稍觉气闷。 下了床铺,他一抬眼,又见到自己二十几日前伤势初愈时,亲手书写贴在书架边的两幅字。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书法水平只是平常,但下笔时的心绪,倒依稀可见。 洪范将这联诗句来回读了几遍,默立片刻后换了身武道服,打算按惯例前往城外。 恰在此时,院子里响起了刘婶的招呼声。 是洪福来了。 洪范倒没有赶客,稍稍挂起笑意,将小胖子迎了进屋。 这些天来,洪福可谓春风得意。 自从蒋有德被一拳断牙,洪礼却息事宁人后,洪范在族学中的地位便达到了新高。 占据食物链顶端的洪平等人虽然不至于来讨好他,但哪怕对上洪福之流,也自觉留足面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洪福这回急匆匆过来,是为了报信。 “范哥儿,就刚刚午时,我与四房哥俩在酒楼喝酒,就是那家‘杜康居’。” 他在桌边坐下,打了个饱嗝后,直入正题。 “你猜怎么着,蒋有德正好也在!” “他怎么了?” 洪范靠着椅背,头也不转地问道。 “他和几个朱衣骑的好手一同吃饭,正说到上回你在族学打断他牙齿的事。” 洪福回道,声音不自觉低了低。 洪范挑了挑眼,示意好友继续。 “详细的我也没听清楚,大概是其他几人不屑你声东击西,说这事没完……” 洪福说着挠了挠头皮,对自己话没听清就煞有介事过来,颇为不好意思。 洪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倒不是害怕。 蒋有德虽然脱了奴籍,但一身家业都系在洪家——上回洪礼已经恼了,只要他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借个胆子也不敢下黑手。 只是老被这些不上档次的事情分心,洪范有些烦躁。 “多谢伱专程报信。” 他挥散情绪,对洪福谢道。 后者看着族兄的表现,以为他是心中忧虑,就随口聊起今日听来的其他琐事,以活跃气氛。 “我在杜康居还听说了一桩事,就在昨天上午,飞雁派的一位好手拜访漩涡门,点名叫人出来。” 洪福说道。 这两个门派洪范都有所耳闻,这飞雁派的声势却是远不如漩涡门。 “据说是因一女子起了纷争。” 洪福的描述绘声绘色起来。 “两个贯通境的高手,当着上百号人的面开打,飞雁派的那个大胜,把对手打断了一条胳膊!” “漩涡门,可是号称金海两联诗分别摘自李群玉的《自遣》和吕洞宾的《绝句》。 另,希望大家能投资的投资一下这本书,感谢~~ (本章完) 第 贯通 贯通 半个月后,四月二十一,小满刚过。 金海城内天气热得极快,几日间便有了夏天的样子。 城外农庄里的麦籽也渐渐丰盈,让农人望之心喜。 就在昨日,洪范的旬月苦修又有成果,成功引气浸润六腑之一的胆。 按照上一枚龙魂果的功效来评估,完) 第 亮剑 亮剑 五月初二,差几日就是芒种。 南来之风带来充沛的水汽,让向来干旱的金海城饱饮数次。 雨水去后,被尘土覆盖的街头巷尾焕然一新,搭配上越来越薄的夏衣,让城中男女老少多了几分爽意。 距离洪范武道突破,已经过了十日。 期间他照常前往族学,没有公开进展。 但私下里,洪范不断从各方面熟悉适应新的境界,及至此时,已然达到最佳状态。 今日是休沐日,也是两个月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