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胡同小饭馆》 第 1984年3月,春雨连绵。 雨淅淅沥沥地下,早就黑尽了的天色里,针织厂家属楼却反常地热闹,职工们带着家属,要么虚掩着房门,要么就把外头那层纱门给关上,开着里头的那扇大门,盯着针织厂吴书记家禁闭的大门,悠哉吃瓜! 不怪他们这么八卦,都是针织厂的员工,谁不知道这吴书记是个厉害角色,谁见了都得给笑脸,为人抠搜,又喜欢扯厂里的大旗,人送外号“铁公鸡”。 最近恰逢上头政策下来,要他们积极安排工作落实之前返城的知青和知青后代,还要兼顾招收对口的大专、大学生,这事儿恰好就是“铁公鸡”吴书记负责。 这是个麻烦差事,得罪谁都有可能影响前程,吴书记天天都皱着眉头。 送礼托关系的一批又一批,都是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去,唯独今天这个小姑娘,气势汹汹地来,闷不吭声敲开门,冲进去站在客厅里头就大声喊道:“吴书记,我爸妈刚死,针织厂就拒绝了我顶替工作的申请表,这是要抛弃我们工人子弟吗!” 吓得吴书记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忙叫爱人把房门关上,可这年头大伙儿都还是一层纱门一层木门隔不了音,吴家的争执透过薄薄的门板,变成了家属楼里现场上演的“情景剧”。 屋子里,吴书记苦口婆心:“明瑜啊,这是政策,厂里要公正公平,不能讲私情,谈人情呀!” 宋明瑜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四周,墙纸,木地板,还有一台电视机,这座小小的房子,在八十年代可谓是富丽堂皇。 穿越之前,她恐怕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种地方和人吵架。 就像吴书记并不知道,这个令他头疼不已的年轻女孩宋明瑜,并不是原本的宋明瑜,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宋明瑜前世天天996被pua到腻歪,一气之下裸辞跑去小破站当起美食区up主,眼看着事业蒸蒸日上,却因为过劳意外猝死,再一睁眼,她就穿到了八十年代,成了针织厂双职工家庭的大女儿。 一家人关系和睦,父母工作稳定,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父母排了许多年,马上就要分到属于他们的家属房,明瑜和弟弟各自都能有一间小屋子,对前世没有亲人缘孤身一人的宋明瑜来说,现在的日子温馨、平和,一切都好。 然而刚穿来没多久,一场意外,宋家夫妻去世,留下她和弟弟宋言川,厂里治丧委员会出面帮忙操办完后事之后,就再也没人搭理过她,那套原本应该分给宋家的房子奇妙地换了姓名,成了副厂长儿媳妇的“婚房”。 宋明瑜气笑了,原主的性格文静内向,或许这就是厂里觉得可以欺负她的缘由,只可惜此“宋明瑜”非彼“宋明瑜”,她从她爸所在的设备科和她妈以前呆的一车间开始一路往上告,直到今天终于把吴书记堵在了家门口。 眼下,急的变成了吴书记,宋明瑜有些好笑:“设备零件坏了,又找不到合适的,甚至是我爸他们一点点做出来的,过年放假,家家都放鞭炮,只有我家不行,我妈值通宵,我爸要看管机器,我们家的孩子,连年夜饭都没和父母吃过,我也想问问厂里,这公平吗?” “这、这也是没办法,当年条件确实不好,可是这些年不是也慢慢好起来了吗?” “是,好起来了,可是我爸妈都不在了,我们一家人,就剩我和我弟弟两个孤儿。” 吴书记的爱人也在旁边,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尊“小佛”给安抚好,自家人是别想睡觉,她吸口气,看向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 宋明瑜还扎着过时的麻花辫,一身朴素的衣裤,甚至有些不合身,显然是宋明瑜她妈用自己衣服给女儿改的,可即使如此,仍然挡不住那白皙又漂亮的脸蛋,那一双光是看着人,就能让人感觉无限美好的像是月亮一样的眼睛。 书记爱人拉过宋明瑜的手,语重心长。 “你也是厂里大家看着长大的,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吴叔叔和我还特地来家里看你,还抱过你,小时候你身体不好,常来厂医院挂水看病,乖得像个棉娃娃似的,怎么扎针你都乖乖的,一点不哭,后头平平安安长大,我还给你在庙子里求过护身符……明瑜,阿姨对家里这几个孩子有多怜惜,对你也是一样的。” 她叹了口气:“要是你吴叔叔能做这个主,把你招进厂里来,咱们什么都不用说,自家孩子哪有不帮忙的?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帮你这个忙,你也体谅体谅你吴叔叔的处境,好吗?” 宋明瑜低下头:“那我和弟弟要怎么办?没钱,申请的房子也变成了别人的指标,现在住的小隔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办法活下去?活不下去了!” “活……当然能活下去!”吴书记拿过旁边的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心急如焚地想着破局之法,他当然不能真的把小姑娘逼出个好歹来。 她爸妈的位置,空着,但是那么多人盯着,他为了宋明瑜得罪那些人脉,他不敢。 但是现在宋明瑜摆明了就是要个说法,他要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案出来,他能摆脱宋明瑜的质问吗,他真怕这炮仗脾气直接给他家里点了! 情急之下,吴书记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你要房子是不是?分房,我给你分房!” “老吴!” “别着急,先听我说。”吴书记把有些急眼的爱人安抚下来,对宋明瑜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听好。” “首先,设备科不可能没有办法让你顶替的,退一万步说,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能争取给你安排去织造车间实习,只是实习,转正不了,顶多就是争取一下,后面能不能给一个合同。” 宋明瑜点了点头,吴书记摆摆手,示意他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个选择——前头厂里因为一些缘故空出来一间房,不在家属楼,是个院子里的平房……不过位置好,就在巷子口,进出方便,独门独院的,两边两个厢房,比你爸妈之前申请那个大,加起来起码有五十平!这个房子不好弄到,但如果你放弃顶替入职的机会,那么房管科那边我来说,特殊情况,我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特事特办。” 一个是彻彻底底的临时工,没有铁饭碗,没有福利保障,不知道哪年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一个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分房福利,这话里的偏向任谁都能听出来。 吴书记或许也觉得自己这话有“故意引导”的嫌疑,他低头喝茶,让宋明瑜想一想。 “只能二选一,你想好,一旦选了就不能再反悔了!” 宋明瑜毫不犹豫:“我选分房。” 吴书记刚要松口气,宋明瑜又说道:“但是我有要求——我只要针织胡同1号,临街的那套房,我要用它破墙开店,厂里必须给我办经营许可!” 在爱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吴书记咬牙:“行!你和厂里写一份协议,自愿放弃职位顶替,我就帮你去和房管科说!” …… 宋明瑜从吴家出来,木门刚在面前关上,里头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她顿了顿,径直往楼下走,像是对那里头为什么吵架一无所知。 刚还吃瓜吃得起劲的邻居们看着宋明瑜背影,面面相觑:“……明瑜这姑娘,变化也太大了,以前那么文静内向的小姑娘,现在变成个泼辣的刺儿头了。” 人群中也有人叹息:“有什么办法,没了爹妈,她要是不把宋家门楣撑起来,谁来为她们姐弟俩撑腰呢?” 这些唏嘘纷纷散散地落入宋明瑜耳中,身处漩涡中心,她却神色平静,直到走到家属楼门口看见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八十年代,和她想象中差别还真大。 宋明瑜穿越过来才知道,这年头虽然讲什么八小时工作制,但针织厂三班倒,年轻的时候分配熬通宵的夜班多不说,每个班次还特别累,那些设备机器不停转,人就得在车间来来回回走,根本不敢停。 一个班次下来,不是腿部充血酸胀,就是脚踝脚趾走到变形,遇上“红五月”那更是十几个小时下不了班。 而且工厂粉尘大,噪音也大,她刚穿过来那会父母还在,一个耳朵听不清,一个经常咳嗽,这都是针织厂职工的职业病。 作为一个996都扛不住的现代人,她是不能也不愿意真的像她这辈子的爸妈一样,睁开眼就是和机器打交道。 宋明瑜不想要顶替工作,她想要的是那套房子,1984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就已经吹遍了沿海城市,南城坐落西南,政策都跟进得晚,针织厂前头允许破墙开店了,响应的人也不多。 工人们都觉得工厂是一辈子的铁饭碗,疯了才做个体户,但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宋明瑜却知道八十年代最红火的是个体经济,下海经商才是王道,针织胡同1号的房子分给她,就相当于前世拥有一套自带门面的房子,自家做生意,厂里管不着! 她连做什么生意都想好了,她前世就是做美食起家,这辈子照样可以继续做美食,胡同里开个小饭馆,生活不也美滋滋? 比起那套能开饭馆的小院子,一个岗位根本不算什么。 但她不能低声下气地求吴书记——针织厂凭什么拿捏她姐弟俩,还不就是笃定了她还是以前那个没脾气的宋明瑜! 宋明瑜今天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吴书记,别跟她来这一套! 他们怕刺儿头,她还真就是个刺儿头,还是个聪明的刺儿头,知道她直接开口要房子,吴书记不可能同意,就根本不提这茬,步步紧逼顶替岗位的事儿,吴书记果不其然要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针织胡同1号口头承诺给了她。 第 等宋明瑜牵着宋言川一路飞奔回到家,外头连月光都看不见了,她把撑开的伞收回来在地上跺了两下,搓着手去公用厨房烧热水。 宋家住的筒子楼,比起吴书记他们在的家属楼差得太远。 同样是楼梯房,但家属楼是独立卫生间,还有自己的厨房,宽敞一点的房子能隔出一个大套间和几个小卧室。 筒子楼这边却都是以前最早修筑的那一批福利房,没有独立厨房,宋明瑜刚穿过来的时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大清早爬起来去抢地方烧水——要是睡懒觉,没抢到灶头烧水,早上洗脸的水都冰得沁人。 做饭更是乱七八糟,宋明瑜一开始不知道筒子楼的“潜规则”,有次做完饭忘记拿酱油,她返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被邻居倒了不少下了锅,见她去也只是笑笑,说还以为是公用的。 公用厨房如此,厕所就更夸张,筒子楼一层楼就共享那么两个厕所,要是遇上晚上人多,一两个小时才轮到也不是没可能,又不卫生,又拥挤,还不安全。 幸好这会时间晚,邻居们早就洗漱完毕上床睡觉,整个楼道就剩姐弟两个人。 宋言川乖乖地站在门口,不让雨衣把屋子打湿,宋明瑜指挥弟弟赶紧去洗澡,他披着那件雨衣太大了,领口钻了雨水进去,衣领全打湿了。 宋言川却摇摇头,示意她先洗:“老师说了,女孩子不能着凉。” 宋明瑜听着隔壁传来清晰可闻的呼噜声,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才说道:“你姐不怕着凉。” 前世忙起来别说下雨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上班,宋明瑜经过那几年社会的毒打早就没那么娇气,而且她这辈子再怎么说也十八岁,已经是个成年人,宋言川还是个小不点。 可宋言川也不肯让步,姐弟俩大眼瞪小眼,最后各退一步,拉上隔帘,用毛巾打着热水迅速地把身上擦了一遍,剩下的热水分了两个盆,一大一小挤在家里唯一一张床上泡热水脚。 冻得快僵了的双脚踩在热水里的那一瞬间,姐弟俩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手底下撑着的床很薄,木板上头就铺了一层软和的垫子,还是硬得不得了。 这只是宿舍的一角缩影,这个所谓的宿舍,整个房间加起来还不到宋明瑜前世见过那些单间配套大。 和群租房隔离出来的单间差不多,摆下一张床,再加一张万能桌子——又能吃饭,又能做作业,再加两个大柜子,几乎也就没什么了,阳台更是不可能有,洗衣在公用厕所里那条长长的洗手池洗,晾衣服就上天台。 就这么小个地方,现在哪怕只剩她和宋言川两个人,也还是觉得拥挤不堪,之前父母还在的时候,都是她爸用椅子拼个“床”出来自己睡,把唯一一张床留给她们仨。 “姐,你刚刚去哪儿了呀?” 宋明瑜回过神来,弟弟宋言川正眨巴着眼睛看她,那眼神莫名让她想起了某次在小区楼下见到的幼犬,眼巴巴,又委屈兮兮的。 她抱着点逗弄幼崽的想法:“做坏事去了,你信不信?” 宋言川摇摇头:“我姐不会干坏事。” 宋明瑜愣了愣,宋言川以为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我姐是好人,不干坏事。” “……我去针织厂管事儿的吴叔叔家了,和他商量点事儿。”宋明瑜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是坏事,不过在别人眼里,我肯定是个坏人。” 这话有点绕,宋言川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举起了拳头:“谁说的,我揍他去!” 宋明瑜被这番童言童语逗得笑出了声,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隔壁邻居翻了个身,不知道是枕头还是什么打到了墙壁,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言川,我们要搬家了……不用再住这个鬼地方了。”在弟弟逐渐睁大的葡萄眼里,宋明瑜嘴角的笑容也扩大了,“就是你天天上学要经过的那个胡同,我们搬家去那边住。” “真的?” “真的。” “哇——”宋言川叫了一声,宋明瑜赶紧把他嘴捂住,小不点兴奋地从她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小小声地重复,“我们要搬新房子了?” 宋明瑜笑眯眯地点头,宋言川兴奋得不得了,直到两个泡好脚,他被宋明瑜赶到床上呆着,他还在反反复复问同样的话,宋明瑜怕他期望太高,还特地跟他说和现在的筒子楼不一样,是平房,可宋言川完全不在乎。 他和姐姐要搬新家了,一个和现在这座房子不一样的家! 隔壁邻居还在延绵不断地打着呼噜,宋言川却头一次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而是很快就睡着了。 …… 吴书记没有辜负宋明瑜的“期待”,他亲自下场,很快分房的手续就办完了。 有人不服宋家姐弟半路杀出来分走了最大的那套,找到房管科抗议,房管科一句“那你去跟宋明瑜掰扯”顶回来,有意见的人只能灰溜溜地不吭声了。 宋家大女儿大闹针织厂,吴家差点吵到动手这件事早就在厂里传开了,有人欣赏宋明瑜的果断,也有人嘀咕宋明瑜不遵守针织厂的规矩,但无论是哪一派,都觉得宋明瑜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刺儿头! 那些住针织胡同的,一下就成了众人嘴巴里同情的对象,尤其是住在刺儿头隔壁的林香,没少收到车间其他同事同情的眼光,人人都觉得她命不好,遇上谁不好,遇上这么个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的宋明瑜。 林香倒是和往常一样,勤勤恳恳工作,待谁也温温柔柔的,似乎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影响,唯独回到家面对丈夫和一双儿女的时候,她才露出了几分担忧。 过日子就像是牙齿和嘴巴,磕磕绊绊是难免的,她刚搬进胡同里的时候,也不是没和其他邻居闹过别扭,但大家都不是坏人,也都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时间久了,彼此忍让包容一些,也就顺顺当当地过下来。 万一宋家姐弟不好相处……大家还要在一个胡同里住上大半辈子,这邻里邻居的,以后要怎么相处? 宋明瑜全然不知道自己在针织厂的形象,她满心欢喜地拿了钥匙,趁着休息日不下雨,赶紧就带着宋言川搬了家。 吴书记虽然帮了忙,但显然,这忙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厂里一点风吹草动就够大家琢磨了,宋家姐弟搬家虽然大家都知道,却谁也不敢真的伸手帮忙,怕被吴书记记在脑子里,回头找个理由把奖金津贴给取消了,他们可没地方哭。 唯一得知消息赶来的,是她爸以前的小组长张新民,他今天加班,趁着中途休息过来,宋明瑜怕给他添麻烦,张新民摇摇头:“你俩行李确实是不多,但家具,就凭你这小身板肯定是搬不动的,我能帮一把就帮。” 张新民找了两个厂里的男职工,骑着二八大杠,用板车把家具给运到了胡同口,但再多的时间也就没有了,他还要带人赶回去盯着机器加班生产,临走前,宋明瑜把家里仅剩的一袋苹果挂到了张新民自行车握把上:“谢谢张叔叔。” 张新民让宋明瑜有事去找他家人帮忙,他也住在针织胡同,巷子口进去第三家,离宋家不远,可宋明瑜已经麻烦过人家一次,要是还给人添麻烦,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热,干脆自己想办法把家具运进去。 只是想法很好,现实却是她高看了自己的体力,也小瞧了这年头家具的质量,实木家具比她想象中还要扎实沉手,她搬得龇牙咧嘴,也就把桌子往前头挪了一只脚不到的距离,要是按照这个蚂蚁搬家的速度,天黑了也不见得能搬完。 宋言川想帮忙,可他人小力气轻,只能在旁边像只小狗似的跑来跑去。 宋明瑜吃力地拖着木桌子往里头挪动,幸好院子大门够宽敞,虽然家具在地面上拖拽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她还是用蛮力把它给拖到了院子门口。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抬进院子,一扇院门,一道门槛,这会儿就跟天堑一样横在那张被拖了一路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桌子面前。 宋明瑜擦了擦汗,正想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隔壁院门却突然打开了。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容温婉,盘着头发戴一双花色袖套的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你们是……” 宋明瑜连忙把桌子放下,主动和对方自我介绍:“你好,我们是今天搬过来胡同里的,姓宋,我叫宋明瑜,这是我弟弟宋言川。” 她招了招手,弟弟宋言川一溜烟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挨在姐姐身边,宋明瑜有些抱歉:“我们刚从筒子楼那边搬过来,这些家具还没搬进去,有点吵,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搬。” 宋明瑜说一句“不好意思”,宋言川也跟在旁边像模像样地跟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你们好,我姓林,林香,叫我林阿姨就好。我就住你隔壁的院子。” 林香视线在姐弟俩身上逗留了片刻。 今天搬家,姐弟俩都穿得很朴素,前几年做的旧外套翻出来穿在身上,宋明瑜的袖子短一截,宋言川的衣领勒脖子,加上两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拿行李,看上去都有几分狼狈。 但即使如此,宋明瑜那双眼睛还是熠熠生辉,笑起来两个小酒窝深深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谨慎,让人想起了雪地里的小鹿。 怎么看都不像是厂里人嘴巴里那个嚣张跋扈,蛮横无理的“歪人”,反而是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孤女。 林香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有十八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却失去了父母,只能一个人带着弟弟……如果是她父母还在,看到女儿不知道有多么心疼。 第 林香把袖套往上捋了捋,两个人比一个人力气大得多,一人一边,一下就轻松地搬起了书桌,穿过院子抬到了客厅里面放着,宋明瑜一边喘着气一边道谢:“谢谢林姐。” 林香虽然自称“阿姨”,但长得却很年轻,头发在脑后规整地盘着,宋明瑜嘴巧地换了个称呼,林香惊讶地看了这姑娘一眼,主动问道:“外面是不是还有家具……你一个人搬不动,我给你搭把手?” “好!” 林香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力气却很大,有人分担重量,动作明显就快了许多,等家具全搬到了屋子里,林香又看了一眼里头的布局,建议她把餐桌放在窗边,这样有光照,平时做事情也方便,还有椅子,家里来人不会没地方落脚。 这番建议不仅是好意,也是林香过日子的经验,她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担心宋明瑜觉得她太多管闲事,谁知道这年轻女孩却一点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点点头:“行,听你的林姐。” 林香顿时放下了心来:“你不介意我多话就好。” “我当然不介意啦!”惊讶的人换成了宋明瑜,“林姐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我很感激的,我和言川都没什么经验,正发愁要怎么安排呢。” 宋明瑜这话倒不是托辞,她是真没住过平房,前世她小时候一直在福利院,后来读书就一直在学校住宿,大学毕业以后去大城市打拼,最差的一套房子在城中村住隔断房群租房,别说住,她见都没怎么见过这样一家一户的小院。 她不介意,林香干脆就多说了几句,像是家具怎么放才能又节省空间,又把不挡路,还有床要往哪边铺平时好打理,等姐弟二人收拾妥当了,她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你隔着院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她一头是汗,宋明瑜赶紧道谢:“好,谢谢林姐,麻烦你了!” 林香又笑了笑,回了自己院子去。 就这么来回跑了几趟,林香在宋明瑜这儿顿时就从陌生人,直接跃过邻居,变成了好人邻居,还是脾气特别好的好人邻居。 这样的关系,她想好好感谢一下对方,然而最后一袋子苹果刚刚给来帮忙的张叔叔了…… 隔壁响起了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宋明瑜透过院墙上的孔洞,依稀看见那边有两个穿着棉袄的小不点正围在林香身边,看来是她的一双儿女,不知道林香哄了他们什么,两个孩子开心地跟在妈妈身后进了房间。 屋子收拾得七七八八,地上、家具上还有浮灰,但凳子小马扎之类的都搬了进来,暂时有地方坐了,宋明瑜想了想,交代宋言川别乱跑,自己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她没别的本事,就一手厨艺谁吃过都说好,这套新房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她有了独立厨房。 哪怕这会儿还用的是烧煤的土灶,切配也只能转身在小桌子上操作,但她再也不用和人挤,也更不用担心调料放在厨房一会儿就不知道被谁家偷偷用了。 那次酱油被人挪用之后,她再也不敢做菜,公用厨房毫无隐私,她也不想做什么美食惹别人的眼,又被人背后说闲话,现在不同了,她有个好邻居,林姐脾气那么好,可不会说她闲话! 宋明瑜拍了拍脸,把宋言川叫了过来,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抽出肉票和零钱:“去买一斤排骨回来。” “一斤?” “一斤!” “哇,今天吃大餐!”宋言川捏着票和钱转身就跑,宋明瑜连忙拉住弟弟,“要肉多的,那种长得稀奇古怪的骨头不要!” 宋言川应了一声,跑出院子,只剩下哒哒哒的脚步声:“放心吧姐!” 宋明瑜不太担心弟弟独自去买肉,宋言川虽然性格跳脱,但在重要的大事儿上,这小家伙并不迷糊,而买肉,就是他脑子里的“大事儿”。 他可以使劲浑身解数,拍马屁、吹牛皮、当捧哏……只要老板愿意给他实惠,要么便宜点价格,要么给他切更好的肉,不然他就是站人家摊位前嚎啕大哭,也绝对不会放弃。 宋明瑜在家一边收拾一边等,宋言川没去多久,给她带回来了一斤模样极为漂亮的排骨——骨肉相宜,带着一点脆骨,规规整整干干净净的一袋子纤排。 小不点洋洋得意:“卖肉的阿姨看见我就说,‘折寿了,那小刺头又来了’,我说我是大刺头,今天不给我最好的排骨,我就哭得全街道的人都听见,阿姨就把她柜台下面的排骨肉给我了。”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是一件肥差,能通知亲朋好友买到新鲜的好肉,也有的人会像这样,私自把最好的藏起来,等着下班之前自家买回去做菜,这是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可既然是“潜规则”,就是怕被人捅穿的——宋言川就是那个乐意捅穿潜规则的人,要是他姐让他给老天捅个窟窿,他说不定也会听。 宋明瑜从布口袋里拿出来之前买的姜和大葱,大铁锅起锅烧水,排骨洗干净下锅煮,宋言川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旁边,捧着下巴,脖子一个劲儿地伸长往锅里张望。 “姐,咱晚上吃啥菜?” 宋明瑜正把浮沫撇开,鲜排骨没有那么多血沫子,已经能隐隐约约闻见肉香,她把木盖子盖上,接下来要炖半小时,她伸了个懒腰:“不是我们的晚饭,我是要送给隔壁的林姐,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他家两个小孩肯定爱吃。” 没有小孩不喜欢糖醋味的东西,更何况在八十年代,肉和糖都是稀缺品,宋明瑜想来想去,觉得这份礼物足够有诚意,还实在。 宋言川光是听见糖醋排骨四个字,口水都要流下来,这下他更不愿意走了,哪怕作业还没写完,也跟焊在板凳上似的,眼巴巴地把锅盯着:“姐,我也想吃。” “行啊,你乖乖把火看好,就有糖醋排骨吃。” 宋明瑜乐得找了个小帮工,先烧了壶水,又出来把两人的床铺铺好。 这年头铺个床用不着大费周章,棕垫下头是龙骨,上面一层薄薄的褥子铺到棕垫上防止床板太硬,再铺一层床单,把棉被和枕头套好就算完成了。 西厢房是三开门的衣柜,加家里的其他杂物,宋家就一张床,搬家之前,宋明瑜给弟弟淘了一张行军床先用着,整个屋子满满当当,而她住的东厢房只有进门右手边,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贴着角落放,另一头是一个两开门的衣柜,贴着进门的墙角,格外空旷。 宋明瑜倒是不在意,因为这间房她打算后面和店面连通,留下来的富余空间都是要砸墙用的。 等她收拾完床铺,再把两人日常要用的什么牙膏牙刷摆出来,肉香已经散得整个过道上都是了,宋明瑜低头进了厨房,寻思以后给这儿添个帘子,宋言川已经急不可耐地跳起来了:“姐,好了吗?!” 当然是没做好的,但肉炖好,后头的工作就轻省多了。 沥干水分的排骨用盐细细地抹一层腌入味,入锅炒香,宋明瑜借着锅壁上的那点残留的油正好炒糖色,焦糖般的糖浆在锅里融化,刚烧好的开水倒一瓢进去,再来几大勺醋。 等冰糖的颜色变成褐色,宋明瑜再把刚刚炒得带一点焦糖黄色的排骨给放进锅里一起收汁。 土灶虽然不如现代的天然气那么方便,但胜在火力够猛,等收到七八分的时候再来半勺醋,汤汁收干,停火出锅! 糖与醋混合的香气,混上排骨的肉香味,早就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就连隔壁的林香家也闻得清清楚楚,原本还乖乖坐在客厅写作业的兄妹俩都不自觉地眼睛往外看。 “笃笃。” 院子大门被人敲响,宋明瑜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姐,开下门,我做了糖醋排骨!” 宋明瑜想的没错,肉和糖在八十年代是很值钱的。 正是因为值钱,林香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拒绝:“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姐,这盘排骨就是送你的,你要是不要,就只能这样放冷掉,不好吃了。”宋明瑜叹了口气,一脸忧郁,“爸妈不在,我想着做这个能不能行,没想到林姐你不喜欢……我回去做个别的。” 她搬出父母,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宋言川也一副伤心的样子,林香哪儿经得住这个表情,她不忍心看这姐弟俩伤心,只能把盘子接了过来,顺手把姐弟俩也拉进了小院:“行,我收下——那你们也进来,大家一起分着吃!” “好!” 林香端着盘子转身,没能看见宋明瑜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女孩脸上哪儿还有刚刚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姐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显然刚刚那一番造作是两人故意为之,就是看穿了林香心软的本性。 和宋明瑜那个还没收拾好颇有些七零八落的院子不同,林家的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甚至还开了一块菜畦,种了些小白菜,虽然比起宋家的1号小院略显得狭窄逼仄一些,但有一个勤劳聪明的女主人,它被打理得整洁又漂亮,处处都是家庭的温馨。 林香招呼姐弟俩坐下,又拉过一双儿女向他们介绍。 计划生育前两年才实施,林香家里是这年头典型的双子女、双职工家庭。 林香在针织厂当车间女工,她丈夫陈继开是隔壁机械厂宣传科的小组长,两个孩子都在针织厂附小念书,哥哥陈景行读五年级,妹妹陈念嘉读三年级,正好和宋言川是同班同学。 陈景行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宋姐姐”,又客客气气地和宋言川打招呼,陈念嘉性格内向一些,依偎在哥哥身边,一边像模像样地跟着打招呼,一边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宋明瑜。 第 宋明瑜坦然承认:“对。” “他不是说能给你安排进厂,为什么不选进厂呢?”林香问道,“针织厂这两年效益还不错,就是实习生进来一个月也能有十八块钱,转正了能有四五十块。” 四五十块,在这个年头已经是一份不错的收入,要是转成正式工人有编制了,那就是按工龄来给工资,收入更高,还是铁饭碗,在林香看来,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咱们厂里还有学校,有医院,什么都有,你在厂里什么都不用愁,什么都有保障的。” 宋明瑜摇摇头:“林姐,我父母一辈子都在针织厂,可是人走茶凉,他们不在了,连我们前头分下来的房子都没保住,这套院子还是我好不容易才闹来的……我不想进针织厂。” 林香听见前半句刚想说什么,可听见宋明瑜提及父母,她都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针织厂这次做的事情的确不地道,分房时优先“关系户”,这是大家能忍则忍的潜规则,可是厂里这样对待老员工,剩下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香建议道,“你还年轻,就算不进针织厂,也可以去其他厂……咱们旁边有纺织二厂、印染厂还有机械厂,都可以去试试。” 宋明瑜知道她是一片好心,的确,进厂当工人,在几十年后并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职业,可在眼下,它是实实在在能保障生活,就像林香说的,厂区里什么都有,甚至从幼儿园到高中都一应俱全,是个好地方。 可宋明瑜也知道,所谓的好地方,几年以后就不再是了,八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满地,个体经济的崛起,也伴随着国营企业的衰落,林香眼中什么也打不破的铁饭碗慢慢会变成塑料饭碗,直到有一天这饭碗彻底摔在地上,连饭也没得吃。 “林姐,我什么厂也不想进,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破墙开店。”宋明瑜诚恳地说道,“今天来,一方面是感谢林姐你帮忙,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想让你尝尝看我的手艺合不合适。” 糖醋排骨早就抢光了,连盘底的那点糖浆都被几个孩子拿着筷子分得精光,宋明瑜的厨艺自然不用多说,林香夸得真心实意:“你做的很好吃。” 只是,“破墙开店……那岂不是要做个体户了?” “对。” 林香下意识就觉得这个想法不踏实,她也在厂里听了一耳朵破墙开店的政策,但她没放在心上,厂里大家都觉得这条路不好走也不能走,前头同车间的老卢家倒是当了一回吃螃蟹的人,可他家那铺面开起来,大家也就头两天新奇,后面大家都不肯去。 老卢自己也后悔,墙是没砌回去,可也兴意阑珊地不打算做什么买卖,老老实实地继续在厂里吃大锅饭,有了老卢这个“典型案例”在前,林香对宋明瑜的选择有些担忧。 “个体户没有福利,也没有退休金,看病吃饭什么都不方便,明瑜,你真的要做这个?” 宋明瑜点了点头:“我考虑清楚了,林姐,现在国家也支持咱们自立自强,领导们不是说了吗,‘辛勤劳动就是光彩的’,个体户也是一份工作,我一定能做好这份工作。” 两人到底才刚刚认识,林香今天已经说过许多她本不该也不会说的话,眼下再交浅言深,实在是有些越界,宋明瑜话说到这份上她只能点到为止。 林香干脆抛开了这个话题,转而关心起了宋家姐弟的生活,要是工作上的事儿,她这个邻居还不好说什么,可要说衣食住行,说柴米油盐酱醋茶,那她作为长辈提醒、嘱咐都是天经地义。 自宋家夫妻俩过世以后,宋明瑜也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体贴又温暖的关心了。 筒子楼里的气氛微妙,对宋明瑜会不会去顶班的试探,对姐弟俩一夜变成孤儿的议论,都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可林香不一样,尽管她才是那个直接开口问出院子来历的人,可她关心的是宋明瑜生活有没有保障,未来要怎么打算。 这份纯粹的善意,哪怕宋明瑜两世为人,还是很感动,一不注意,竟然在林家聊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胡同外头传来了二八大杠“叮铃铃”的车铃声,宋明瑜赶紧招呼外头玩个没完的弟弟回家。 “林姐,今天太谢谢你了!我们回去再收拾收拾,至少得勉强能住,后头再慢慢打扫,今天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林香送他们出门,又折返回厨房,硬是塞了一袋子鸡蛋糕,宋明瑜推辞不过,只好一手提着糕点,一手牵着弟弟出门,又回头说道,“等我店开起来,请你们来店里尝尝口味!” …… 晚上林香丈夫陈继开回家的时候,就发现两个孩子晚饭动筷子不太积极,家里的鸡蛋糕也少了一袋子,问过林香才知道,原来是隔壁那家子姐弟今天搬家过来,给家里送了一盘糖醋排骨。 陈景行和陈念嘉两个小不点吃了那一盘,一直到晚上都还心心念念。 林香道:“鸡蛋糕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我都觉得脸上热得慌,还好他俩看上去都挺爱吃的。” “赶明儿你买个热水瓶送过去当回礼。”陈继开有些稀奇,“不是说那家小姑娘脾气特别厉害,连你们厂那个‘铁公鸡’都招架不住?” 林香打了他一下:“什么铁公鸡,那是吴书记——明瑜脾气挺爽利的,嘴巴也甜,很有礼貌,不是厂里传的那样,他们说得太过了。” “你就跟她打交道一天,就知道她什么人啦?”陈继开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要是不厉害,隔壁这套院子怎么来的,我可不信你们厂里没其他人想要。” “那也是没办法,没了爸妈,她要不给自家争取,谁去帮她争取,连自己和弟弟都护不住。”林香一边给两个孩子铺被子,一边说道,“她弟弟才刚上三年级,和念嘉一个班的同学。” 下午宋明瑜和林香在屋子里聊天,陈景行带着妹妹陈念嘉和宋言川在院子里玩跳房子,陈景行对这个邻居弟弟的评价简单粗暴:“有点莽。” 正做作业的陈念嘉小声补充:“宋言川在学校经常和人打架,被老师骂。” “打架?”夫妻俩面面相觑。 陈念嘉模仿着那个小孩的口气,“‘宋言川,你姐姐是社会青年,二流子,你们两个没人要的孤儿’……宋言川把那个人鼻子打破了。” 林香和丈夫对视一眼,她放下手里的家务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念嘉,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陈念嘉有些委屈:“我没有故意记,是班上有同学老学那个人说话,宋言川经常和他们打架。” 林香皱起眉头,陈继开不高兴了:“跟谁学的当长舌妇,老师也不管管……林香,你明天去一趟学校跟老师说说,要不就把这些学生给弄其他班上去,影响念嘉上课怎么行!” 林香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应了一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念嘉乖,不要学他们,也不要打架,有什么事回来告诉爸爸妈妈。” 陈念嘉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林香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女儿一向懂事乖巧,想了想,她又交代女儿:“要是再有人对宋言川说那些话,你也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嗯,我知道了妈妈。” “念嘉真乖。” …… 林家这边话题聚焦于宋家姐弟身上,隔着一堵院墙,另一头的客厅里,宋家姐弟正在讨论他们的新家。 得亏原本那个宿舍放不了太多东西,从林家回来之后姐弟俩齐心协力,总算是赶在晚上睡觉之前把家里给大概收拾出来了,晚饭甚至是用林香送的鸡蛋糕打发了一顿,宋言川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有了自己的小院子,有了自己的卧室,甚至还有独立的厕所,再也不用半夜尿急还不得不把他姐叫醒,打着手电筒陪他去上厕所了,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纱窗上看他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姐,你在干嘛?” “我量尺寸呢。” 家里没尺子,宋明瑜只能大概用两只腿来丈量院子的大小,今天看了林家的布局她颇有些心动,似乎自己栽些葱姜还有蔬菜之类的在院子里会更方便,还有,破墙开店的位置到底留多少。 林香给她讲了老卢的事情,是希望宋明瑜能做好心理准备,开店不容易,但宋明瑜却从老卢的店铺上发现了一个她之前不知道的事情——破墙开店竟然可以把墙壁往外推! 她原本还发愁夏天和冬天不好外摆桌椅,影响客流量,有了这一层,她一点不担心了。 剩下就是要怎么规划布局的问题。 南城现在还是以票证为主,只有个别食材是可以不用凭票购买,其他都还是和以前一样,买猪肉必须得肉票,一斤肉票买一斤猪肉,如果要开一家大饭店,这无异于被人卡住了命脉。 但她是小饭馆,走的是建立口碑的路子,这个限制对她现在来说影响不大,宋明瑜思来想去,干脆打算先做成前世沙县小吃那样的布局。 自家厨房和开店的厨房不能混用,她留一半空间做厨房,冬天冷夏天热,肯定不能让客人坐在外面吃饭,而且摆在屋子里也不影响别人骑车走路经过,室内再摆上几张桌子,齐活。 宋明瑜心里大概有了数,披着外套进了客厅把门关上,又使劲跺了跺脚,这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三月已经是春天,但到了晚上,还是带着残冬的冷意,一不小心就会感冒,她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宋言川这个小跟屁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黏了过来:“姐,我好幸福。” 第 像这种劳动他们出外勤的事儿一般都麻烦,如果是车间的熟人,那催两次也就去了,但谁叫宋明瑜现在就顶着个工人子弟的名头,却并不是针织厂的工人。 针织胡同1号那套房子是吴书记亲自指定,房管科不好耽误,但砸墙开店嘛,就可早可晚了。 宋明瑜也不客气,直接就杀上了房管科,随便房管科怎么和她打感情牌,她就一句,要么今天划线砸墙,要么她今天就在房管科坐着,谁来她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一遍,看看是谁先扛不住。 当天下午,房管科的人就拿着工具,愁眉苦脸地上了门,摊上刺儿头了,哪怕是个年纪轻轻的刺儿头,那也是刺儿头,关键这小姑娘的身份又特殊,真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丢人的还是针织厂。 心里嘀咕,嘴巴上难免就带了些出来,宋明瑜却一点不怵,听着那些酸言酸语既不搭腔,也不生气,只在旁边冷眼看着,随时随地指出问题。 “叔叔,要到我现在站的位置才是两米,你那只有一米九四,少了六厘米。” “这也是我们院子的范围,叔叔,麻烦你划线的时候不要忘了。” “门头不该在这儿吧,我看街上大家都是往外拓了一米,不然这门口那么狭窄,怎么做生意呢,你说是不是叔叔?” 房管科来这儿本来就是不情不愿,一堆大男人被个小姑娘呼来唤去的脸上早就挂不住,宋明瑜却一点没有要忍让的意思,只要有一点数据对不上的地方,她毫不留情就会指出来,还提醒房管科记在单子上,横竖多少米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带队的老王不打算惯着她:“宋明瑜,房子给你分了,你要砸墙,咱们也给你砸了,你现在又要往外面拓宽一米……你这是得寸进尺了?” “王叔叔,我是合理诉求,不是得寸进尺。”宋明瑜平静地反驳,“针织厂门口的这条街道上所有门头都是统一往外拓宽了一米的,有的门头甚至拓出去一米二,我只是要求跟他们一样。” “一样一样,你这能一样吗?”老王没好气,“人家是什么情况,你是什么情况?” 宋明瑜盯着他,突然笑了:“我是针织厂职工子弟,我的父母在针织厂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多年,我爸年年是劳动积极分子,我妈是‘三八红旗手’,妇女劳动模范……您觉得我是什么情况?” 老王头皮发麻,这话根本没法接,他总不能说宋明瑜的父母有问题,人家是脚踏实地为了针织厂贡献了一辈子,还是劳动模范,于情于理,房管科的人都不敢这么说话。 他被噎了一下,转念又想到了别的理由:“你要是往外拓,那这条胡同旁边不就凸出来一截,那多不整齐,多不美观?” 宋明瑜笑意吟吟:“王叔叔,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店开起来,往小了说,是给咱们针织厂的长辈们提供更丰富的饮食选择,往大了说,改革开放号召咱们普通人也为振兴经济做贡献,我这个待业女青年也是在响应国家和厂里的政策,小小的外观问题,我想不会有人为难吧。” 年纪轻轻,说话却一针见血,强势又强硬,老王没说话,旁边一个队员嘀咕道:“小姑娘家家的,就知道扯大旗吹牛皮,一点不讲道理。” 老王暗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宋明瑜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叔叔,你要讲道理,那咱们就讲一讲。” “论公平,我刚刚说了,其他店铺都有拓宽一米甚至更多的空间,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房管科在执行这一条上到底有没有一视同仁?如果不能外拓,那我希望房管科能够维系‘公平’,把大家的外墙都拆了,我一个字不多说。” “论实际,我们针织胡同本来就比其他胡同要窄,隔壁的同光里、机关巷,哪个不比我们宽敞?就这样,他们还是往外拓宽了店面,这是当然的,店面越宽敞,越是方便做生意,能摆东西,能把门脸做得亮堂——他们有这个需求,我当然也有,我要做吃的,客人坐哪,叔叔,你总不能让客人们大冬天还顶着冷风,在外面罚站吧?” 宋明瑜停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样还不行,我只能辛苦各位叔叔多跑两趟了,毕竟其他家的店铺拓宽时有没有走这些流程,审批这些手续,我是两眼一抹黑,我只能去厂里问问吴书记,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审批通过,到时候还要麻烦各位叔叔再来我家重新量尺寸。”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通,不卑不亢,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在两腮的微红中,显得更加明亮——就像在房管科时一样,她再一次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房管科今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好好把剩下的事儿给办了,大家皆大欢喜,要么,就跟她拉锯战。 前世宋明瑜孤身一人,从小到大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她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自己不争,那就别怪别人把她当包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相当于是把房管科得罪了个彻底,可难道她不这样做就没得罪吗? 现在她和宋言川住的这套院子,不就是她硬闹来的,房管科不敢去怪罪前头抢她爸妈房子的关系户,只会迁怒到她身上,她现在还真不怕房管科跟她拉扯,债多了不愁! 她一个待业女青年,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要是房管科的人油盐不进,她甚至可以从早上七点一直在房管科闹到晚上睡觉,来呗,谁怕谁呀,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宋明瑜一点不让步,房管科的人脸色僵硬,就在气氛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院子门忽然“叩叩”地被人敲响了。 林香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显然是刚刚下班,去了菜市场回来,里头又是菜又是肉,甚至还有一条鱼,看了一眼院中对峙的情形,她先是对宋明瑜温和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了房管科的施工队:“老王,正忙着呢?” “哦,嗯、嗯,是林香啊,我这边施工呢,有点吵是不是?”老王脸色还有些僵硬,但他认识林香,一车间的女工,为人勤恳,人缘又好,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林香轻声细语:“没有的事儿,你们施工也辛苦,我从胡同外头进来一路听着都觉得累,你们正经干活儿的肯定更累。”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让老王心里舒服了一些,他杵着手上的测量工具:“都是工作,厂里的事儿就是房管科的分内事,没什么辛苦不辛苦。” “是,我也是想着,咱们都是一个厂的,彼此也都是老同事了。”林香温言道,“我就想说,前头老卢他们家不也是破墙开店吗,当时他们家怎么弄的,现在就怎么弄,这样你们也省心,两全其美的事情嘛——是不是,明瑜?” 宋明瑜知道林香是在拉偏架,话里话外听上去虽然很客观,但实际上都是在帮她说话,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听林姐的。” 林香朝老王递了个“看吧”的眼神,老王深深地吐了口气:“行,那就按老卢家的来,往外拓一米,你们俩过来,跟我量尺寸,咱们早点砸了完事儿!” 他招呼俩队员去旁边吭哧吭哧地砸最后那一米的面积,宋明瑜连忙去请林香进来坐会儿:“林姐,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今天下早班,等会景行和念嘉他们爷爷奶奶过来看孩子,我这会儿得赶回去做饭了。”林香举起手里头提的袋子给宋明瑜看了一眼,发现她头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砖头灰,伸出手细心地拍掉,又说道,“事情解决了就好,老王他也是念叨着想早点弄完下班,才着急上火的。” “我知道的林姐。”宋明瑜知道林香是不想她和厂里的人闹矛盾,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就是那么一说。” 她刚刚的气势可不像是随口一说,但林香现在隐隐约约摸到了小姑娘的脾气,要是和她好好说,她是很愿意听的,但要是跟她摆长辈的架子,又或者是想欺负她年纪小,那是完全行不通的。 或者说,宋明瑜心里不一定是这样想,但是她一定要这么表现出来,没了父母,如果还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面,那很快就会被人吃干抹净,小姑娘竖起身上的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弟弟不受欺负。 有了林香的介入,她话说得软和客气,房管科也没精神再和宋明瑜纠缠,干脆了当地按着她的意思把门头往外给拓了一米,甚至宋明瑜询问能不能给东厢房和门头中间留一扇门,老王也不吭声帮她做了。 惹不起,他们躲呗,反正这次之后也不用再打交道了,谁知道工程结束,房管科的人收拾收拾准备走的时候,宋明瑜却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小袋猪油糖当做谢礼。 板油小火熬制出来的猪油又香又浓,加上白砂糖的甜,面粉的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糖果”,甜腻丰满,还带着点面粉香味的口感在这个物质不算富裕的八十年代,足以称霸甜品界,成为孩子们的心头好。 房管科都是成了家的,要是宋明瑜送别的什么他们不见得买账,可这糖一看就是送小孩子的,谁家都愿意接受这份善意,就连一开始蛐蛐她那个队员也有些赧然:“真用不着……” “我年纪小,谢谢各位叔叔包容我。”宋明瑜笑眯眯,“要是喜欢,后面小店开张,也欢迎叔叔们来尝一尝我的手艺。” 一棍子一个甜枣,宋明瑜话说得漂亮,又殷勤邀请房管科的人来光顾她小店的生意,老王几个都不知道怎么的就晕晕乎乎答应了下来,直到回了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巧妙。 第 开店最麻烦的就是店面选址和装修,这两个现在都不是问题,房管科给砖砌起来刮了水泥砂浆,糊了一层白灰,面上看上去大差不差,宋明瑜暂时没有再动,剩下要考虑的就是食材和设备。 前者很轻松就能解决,针织厂有专门的菜市场,至少现在供应她这个小饭馆是不成问题。 设备反而是比较麻烦,像是桌椅板凳这种大件各家基本都是结婚的时候请木匠师傅单独打一套,就一直用一辈子,中途要增添什么,也是一家人出钱请木匠师傅再来添置。 还是之前帮过宋家姐弟搬家的张组长张新民得知这事儿,主动找到宋明瑜说可以帮忙。 他有个同学在木器厂,厂里经常处理不合格的桌椅板凳,价格很实惠,比国营商店里卖的要便宜一半,见面以后对方比想象中还和气:“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当个体户不容易,我这边看在老张的份上再打个折扣,两套,三十块钱,帮你拉到店里!” 那两套桌椅宋明瑜亲眼见到,一套是边角蹭掉了一点漆,另一套是椅子的靠背之前相差了一厘米,完全可以说是九成五新,一点点损伤可以忽略不计,卖给她的价格却只有正价的三折,赚大了! 宋明瑜自然是喜出望外,张组长老同学找人要了个运货的大板车把桌椅给运过来以后,她还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送些什么当谢礼,被张新民摇摇手拒绝:“他找人帮你运这堆东西的确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前面那些话你听过就算,不要当真。” 原来这是木器厂的“潜规则”,这些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不合格产品都是被工人们自己买走,随后再卖出来,因为已经是打上了不合格的标签,他们从工厂内部拿成本很低,即使三十块钱卖她也完全有得赚。 “不只是我那老同学,还有帮你运货的,开条子的,大家都要分钱,不然谁愿意做这生意。” 宋明瑜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年代的认识还是不足,张新民和她说这番话,也是因为看在她爸的份上,想尽可能帮一帮她这个后辈,她顺带就问了一下剩下的那些杂物件要去哪儿买。 像是锅碗瓢盆、架子炉子,这些开店都少不了,宋家倒是有餐具,但就那么一套,仅仅够她和宋言川两个人用的,要拿到馆子这边用,那她跟弟弟饭都吃不了了,炉子更是不可能从厨房那边给搬走。 这却戳中了张新民的盲区,他平时不在厂里就在家,桌椅能帮上忙完全是因为他同学恰好在那,住宋家隔壁的林香听说这事儿也想帮忙,她是不知道,但她丈夫陈继开却很清楚,宋明瑜去林家的时候,他把地址给了出来。 “就在机械厂过去那个巷子,里面有个旧货市场,之前我们厂子里有几个后生一直排不到进厂顶替的名额,就跑到市场里倒买倒卖,结果被联防队的抓了,说是顶班的资格都要往后排,哎——不过你要需要,就去那边瞧瞧,大家都在偷偷卖东西。” 陈继开是机械厂宣传科的人,比起妻子,他更不看好宋明瑜当个体户这件事,不说别的,光是他们机械厂每个月都在公告栏上强调集体意识,要一切以集体为主,不提倡把个人利益看做一切。 厂工子弟被联防队抓的事情还上了厂报,执笔的就是他,他哪能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少阻碍? 政策下来是下来了,但人心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南城又是个远离喧嚣的小城市,几年前的改革春风,到现在都还没吹满地,人人都在等着那个吃螃蟹的人出现,可人人都不愿意做吃螃蟹的人——个体户不光荣、没地位、没保障,谁也不想做个体户。 他觉得这店要开起来难,但他提过几句,宋明瑜当初怎么和林香说的,就怎么和他说了一遍,陈继开也不好多说,只能和妻子念叨:“要是她摔了跟头,咱们还是能帮一把就帮,都是一个胡同里的。” “这还用你说,当然的事儿。” 不说林香夫妇私下有多担心,宋明瑜这边拿了地址就去了旧货市场,和陈继开说的一样,这儿的确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人拿着自己的旧衣服出来卖,碗碟也有,却都是单个拿出来卖,不成一套,要么就是缺口砸出去一半,宋明瑜想要的那种便宜耐造又简洁的套碗怎么找也找不到。 炉子就更别说了,这会儿南城还没出现煤气炉的影子,家家户户都是烧煤饼用炉子炒菜做饭,去厂里供销社买一个炉子贵得很,谁家都是修修补补,谁也不拿出来卖。 她在市场里转了几圈,没哪个看得上的,谁知道她自己却给人看上了,几个穿着花衬衫,尖嘴猴腮的精神小伙晃荡了过来。 “这么乖的妹妹,在这里东逛西逛找啥子嘛,喊一声哥哥,哥哥帮你找嘛。” 宋明瑜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人脸上还是嬉皮笑脸:“想跟哥哥耍朋友不嘛,哥哥天天请你喝饮料哟。” “就是就是,冰汽水,哥哥大方!” 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这年头所谓的“街溜子”,没工作待业在家,俗称无业游民,宋明瑜没想到来一趟旧货市场竟然就这么巧碰上了街溜子,她快速判断局势,一个人,对方却有好几个人,打肯定是不明智的,只能想办法赶紧走人。 然而几个街溜子却蹬鼻子上脸,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害怕了,舔着脸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宋明瑜攥紧了拳头,忍无可忍打算给这群小流氓脸上来一拳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的怒斥传来:“干什么呢!”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几个精神小伙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慌乱,几人马上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两个男人走了过来。 一个留着板寸,眼角处有一道长疤,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好惹,他一出场,甚至连看都没看宋明瑜一眼,双眼紧紧地锁定在了那几个街溜子身上。 几人都低下了头:“严哥……” 宋明瑜和旁边的男人四目相对。 对方身材高大,起码有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身卡其色工装,衣服有点泛着旧,却打理得熨帖整洁,看上去就很可靠,他看向几个街溜子:“让你们在市场找点事做,你们就耽误我做生意?” “盛、盛老板!”几个街溜子吓得脸色发白,“我们只是开玩笑,真的,只是开玩笑——” “给我闭嘴!”严鸿飞气得不行,又掉过头和宋明瑜赔礼道歉,“对不起同志,这几个都是厂里的子弟,不是社会青年,吓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换在十年前,一个“流氓罪”的名头,足以让人赔掉性命,即使八十年代已经开放了许多,但对于这个罪名仍然是谈之色变,要是坐实了这几个人骚扰宋明瑜,少说得进去关一段时间,厂里的工作也轮不着他们了! 严鸿飞那个气呀,一个劲儿地给宋明瑜道歉。 宋明瑜却摇摇头。 她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强调是厂工子弟,这一片都是工厂,针织厂也在其中,说是厂里的人,往往事情不会太严重。 但社会青年就不同,这群人堪称流动的无业游民,甚至可能居无定所,要是公安抓到还会遣送回原籍,要是社会青年耍流氓,大概率要罪加一等。 她一开始是有点惊吓,但精神小伙她前世在视频里不知道见过多少,村口集合自带水泥的也不是没见过,唯独这群人留着一脑袋怪里怪气的长头发,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是真的有点熏人。 平心而论,不至于到坐牢的地步。 但是她想要的不是一句旁人代劳的对不起。 她不说话,严鸿飞有些无措地看向了身边的男人,后者皱起眉:“又不是你做错了事,鸿飞,你道歉有什么用?” 几个街溜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宋明瑜点头哈腰地道歉,男人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刀:“以后别来市场了,影响我做生意,鸿飞,你给他们家里说说怎么回事。” 还以为逃过一劫的精神小伙们天塌了。 天老爷,要是早知道盛老板今天要来,他们打死也不敢在旧货市场作妖啊! 这年头家里都管得严,他们本来就是趁着人不在,才偷偷从岗位上溜出来,那么闷,谁呆得住! 可要是给他们爸妈知道他们在外面对女孩子说那种话,还把工作给丢了,那还不得给他们腿打断啊! 宋明瑜冷眼看着几人脸色苦涩,却还是哭丧着脸应下来,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有人镇着场子,她这下应该算是安全了。 精神小伙们跟打蔫的茄子似的,被严鸿飞怒斥着往外走,准备迎接被暴打一顿的下场,不回是不可能的,严鸿飞也住在机械厂家属院,他们几个家门往哪开他都记得住! “同志你看,我们旧货市场做生意是很安全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喊一声,我们巡逻队员马上就会过来,你看看你有什么想买的?”男人看向了宋明瑜,神色友善地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盛凌冬,这边的老板。” 第 “宋明瑜。” 见她没有伸出手的意思,盛凌冬也从善如流地把手收了回去:“我看你在这边转半天了,是要买什么东西没找到?” “嗯。”这个问题并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宋明瑜实话实说,“餐具……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整套的。” “你是要用来开店?”盛凌冬马上反应过来,一般人家里的碗盘都是结婚时就定制好,一用就是用一辈子,哪怕后面添置也是单个地买,一套一套地买入往往是为了做生意。 他沉吟了一下,“旧货市场基本都是家里多余的东西拿出来交换,你想要用来开店,可能找不到合适的。” 宋明瑜对此有心理准备,她点点头:“没关系,我去其他地方问问,谢谢你了。” “等下。”盛凌冬却叫住了她,“你说的东西我有,不过太重了没搬到市场来,你要不然跟我去一趟仓库,东西都在那边。” 仓库?这旁边都是平房胡同,哪里来的仓库? 刚刚遇到几个街溜子,让宋明瑜有些犹豫。 可刚刚也是盛凌冬帮她解了围,人看起来也挺正派的……应该不是坏人,吧? 宋明瑜踌躇,她也不知道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淘到那么多东西,要是自己东奔西找,不知道还要花多久的时间,尤其是炉子……她还想快点把店面开起来呢。 就隔着一条巷子,实在不行,她跑呗! 宋明瑜打定主意,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过去看看。” …… 盛凌冬还真没骗人,他说在巷子背面,真就从旧货市场最里面转个弯过去就是——可仓库却不是仓库的样子,分明是一个院子! 推开大门进去,里面就横七竖八地摆着不少东西,大部分蒙着布,有些露出了边角,宋明瑜看见里头甚至有床架子,再往里走,香皂、肥皂、牙刷、牙膏……五花八门,像是个小供销社。 不对,供销社都没这地方东西齐全! 宋明瑜站在厢房门口,里头到处都是货,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些……全是你的?” “到处淘换来的。”盛凌冬对这个地方显然很熟稔,精准地在一大堆堆积的货物里面穿行,落脚都不带犹豫的,“你要做什么,小吃,饮品店,还是做饭馆?” “饭馆。” 盛凌冬应了一声,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大袋子,递到她跟前:“你看看合不合适。” 宋明瑜伸手想去接,盛凌冬让了让,没让她接手:“重,你拿不动。” 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都是摞好的碗盘,有搪瓷,有陶瓷,甚至还有不锈钢,虽然都放在一起,但彼此之间却隔着纸和布做缓冲,不会碰碎。 “无论是市场还是供销社,你肯定都见不到这么漂亮的。”盛凌冬把袖子捋得更高了一些,哪还看得出刚刚在市场上面对那几个街溜子的威严,完全就是个积极推销自己货物的商人,甚至塞了一个碗在宋明瑜手里,“你看看?” 那是个陶瓷碗,质地光滑,碗口也很平整,敲一敲,声音清脆绵长,碗身只有最简单的蓝色条纹,却看得出来做工很细致,放在店里既漂亮,又好用。 只不过这个模样的餐具,她肯定买不起,宋明瑜坦然道:“我没那么多钱。” “没那么贵。”盛凌冬却报出了一个比市价低得多的数字,在宋明瑜惊讶的目光中,他解释,“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积压货,很早之前我在外地那些工厂里淘回来的。” “那些工厂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就把工厂的产品折算成工资发给职工,这些东西又换不成粮食,职工只能拿出来处理掉换成现钱。”盛凌冬说道,“你没见过,一条街上全是摆摊卖这些盘子碗碟的,价格根本贵不起来。” 他说得一点不带迟疑,宋明瑜好奇道:“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拿捏你价格,反悔不买了?” 盛凌冬笑了笑:“做生意讲的是信任,藏着掖着没意思,如果因为这么个事买卖不成,那就算了,没缘分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然,目光澄澈,宋明瑜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盛凌冬给她报出的价格并不高,总要给人赚一点的空间。 没想到盛凌冬又说道:“你要是愿意这些都包圆,我可以再便宜一点,而且给你送货上门。” 再便宜,那真是堪比成本价了,要知道南城是没有做这些的工厂的,本地工厂还是以什么钢铁、纺织之类的工业为主,要不是碰上盛凌冬,她很难再遇到这样质量还成套的餐具了……除非她自己也想办法去外地淘。 宋明瑜很意动,唯一为难的点却还是预算:“我还得留钱供销社买炉子。” “炉子?哦,你说煤炉——”盛凌冬返身,在客厅的角落里拖出一个长得像铁桶一样的东西出来,“这个?” 宋明瑜大吃一惊,煤炉是生活必需品,都是带着票去供销社买:“你连炉子都有?!” “铸造厂收的,放这儿都忘了。”盛凌冬拍了拍那个炉子,“用不着去供销社,你要的话,五块钱卖给你。” 供销社一个全新的煤炉要十五块,宋明瑜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功能一样不少,外观也没什么磕碰,如果说刚刚是意动,这会儿就是真的心动了。 就在这时,严鸿飞“押送”完那群厂工子弟回来,他不知道院子里还有个人,推开门就跟盛凌冬说话:“凌冬,你怎么跑仓库来了,摊位那边不缺东西吧——啊、那个,女同志。” 严鸿飞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站在客厅门口的宋明瑜,那张刀疤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盛凌冬倚在门框上:“咱们的新客户,姓宋,宋明瑜,她要买的东西市场那边没有。” “哦、哦,宋同志你好,我叫严鸿飞。”严鸿飞连忙和宋明瑜自我介绍,又像是帮刚刚自己的尴尬表现挽尊一样,“买得多吗,要我送货过去不?” “等会我用你那辆三轮把她带回去就行。”盛凌冬轻描淡写地把事儿揽了过来,转头问宋明瑜,“想好了没?” “就按你刚说的,我包圆,你再给一点折扣。” “行。”盛凌冬一口答应下来。 宋明瑜眉开眼笑,这一整套全买下来,正好跟她去国营商店买个炉子的价格,可这下买了一大堆锅碗瓢盆,什么搪瓷的不锈钢的陶瓷的——还多了一个炉子! 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从屋顶上的瓦片洒下来,衬得她脸上也像是蒙上一层暖光色的面纱,盛凌冬挪开了目光:“鸿飞,你去摊位上守着,把童勇换下来守仓库,我送宋同志回去。” 严鸿飞应了一声,盛凌冬去院子后面把停在大榕树下面的三轮车给开了过来,先让宋明瑜上了车斗,又去屋子里拿她买的东西,一起给放了上去。 随着一阵带着震颤的发动机轰鸣,三轮车在巷子里缓缓地行驶,回到针织厂差不多十来分钟的路程,宋明瑜和盛凌冬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今天她遇见的那几个街溜子正在排队进厂顶班。 “现在想顶班的人太多,大部分什么着落也没有,只能在家里待业,鸿飞也是机械厂的子弟,他看着难受,就让他们到市场来看摊位,帮忙搭把手打个杂,至少比呆在家里强。” 严鸿飞是一番好意,但旧货市场并不是什么正经商店,运气不好还会撞上联防队,这样一个连工作都算不上的差事,压根没办法让这群无头苍蝇一样的年轻人感到安定。 “现在没工作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有点乱,厂工子弟还有人按着,不敢太乱来,有些混乱的地方全是待业青年,天天械斗,进局子进医院的不少。” 盛凌冬骑车到针织胡同门口,宋明瑜连忙叫住他:“就在这,第一间门头就是。” 她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拧开大门的门锁,盛凌冬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提着袋子跟在她身后,店里显然还在准备开张的阶段,桌椅板凳堆放在店里,旁边还放了个小黑板。 盛凌冬颇感兴趣地念出上面写的“盖浇饭”几个字,一边帮宋明瑜递她新买的碗盘放到架子上去,一边开口问:“这是什么新菜式,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谢谢。不是新菜,应该算……快餐?”有人帮忙,宋明瑜发现自己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多了,她道了声谢,简单解释,“一份炒菜份量多,又贵,盖浇饭就是用一人份的菜浇在饭上,这样饭也有滋味,吃着比国营饭馆的也实惠。” “刚刚你和我说要开饭馆,我还以为是和国营饭店的一样,一个菜一两块,老百姓想去吃一顿说不准还要排队。” 宋明瑜摇摇头:“你也说了,那些馆子虽然卖得贵,但是大家还是买账,过生日、请客人,但凡是得撑门面的,都会去国营饭馆下馆子,我要是也这么做,那只会是自找死路,先做做快餐,等口碑起来了再慢慢加品类上去。” 她小时候就很喜欢吃快餐,一方灶台,一个厨师,抽油烟机卷着烟火气,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那时候她还总爱候在灶台旁边,伸长脖子去看里头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后头反而去大城市漂泊,再也没了那份烟火气,外卖包装得再精致也只是难吃的预制菜,冰冰凉凉,连汤汁都带着科技的味道。 这也是宋明瑜决定用盖浇饭作为开店第一个招牌的原因。 做餐饮要的是口碑,她做的就是街坊邻居的生意,别人怎么怵她无所谓,背后蛐蛐她性格强硬更是能少掉宋明瑜不少麻烦,可味道不同。 第 盛凌冬骑着三轮车又轰轰作响地回了小院,仓库里头没人,他环顾四周,宋明瑜那个小饭馆收拾得挺干净,多少给了他一点触动,现在看这个小仓库是哪哪儿都乱得不像话,根本不能见人。 他撸起袖子,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腾出手来收拾,把各地淘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虽然以他们倒买倒卖的速度,这些东西没多久又要摆乱,至少眼前这会儿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没多久严鸿飞也回来了,进门先汇报情况,语气有几分沮丧:“今天货没销多少出去,原本挺顺利的,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传了那几个兔崽子的事儿,联防队给招来了。” “我猜到了,没事。”盛凌冬不以为意,“人没被带走就行,联防队也是例行公事,要是不来,好像厂里纪律也跟着烂了一样。” 严鸿飞嗯了一声,看着盛凌冬在毛巾盆里洗干净手,擦干,在桌子旁边坐下一张一张把毛票铺平。 哪怕两人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他心里仍旧有些感慨,把他和盛凌冬放在一起,任谁都觉得盛凌冬是那个老大哥的角色,连今天过来淘货的那姑娘也一样。 谁也不知道,其实盛凌冬比他严鸿飞的年纪还小一些,论年龄,他才是大哥。 严鸿飞对此没什么不满,他心里也是服气的。 换作三年前,他父母可没想过他现在能供上一家人吃穿,甚至还能抚养下面的弟弟妹妹上学念书,那会他还是个愣头青,只挣大钱,却差点在批发市场被人骗走了全部身家。 要不是盛凌冬,他爸妈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二十块钱肯定是追不回来的,后来也是盛凌冬带着他从废品站开始,通过倒卖,一点点攒下了钱,生意从收购废品,慢慢变成了去工厂里收东西拿出来卖。 旧货市场这个摊位也是盛凌冬一手做起来的,甚至可以说整个旧货市场都是盛凌冬张罗着办的。 以前机械厂完全不让摆摊,更不可能搞什么市场,可厂子里效益困难的时候又不像针织厂、棉纺厂这些轻工业,还能拿布替换工资发下来,工人们还能用,机械厂的车轴、车床根本不可能拆,换成工资的无非也就是什么螺母、螺帽,又或者是拖欠货款的下游企业那边用其他东西赔。 总而言之,拿来的东西工人们束手无策,也不敢拿出去卖,铁饭碗是一份保障,可也是一份束缚,谁都害怕因此摊上大事。 许多家都是严家的老相识,严家出了个“倒爷”,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不少,可他们还只能捏着鼻子,把那些根本不值钱的螺母螺帽给拿回家,那个春节甚至桌上都没见着荤腥。 严鸿飞有心想帮他们一把,可还是顾忌厂里的规定,只有盛凌冬不怕。 几年前就吹起了改革的春风,南城这边再不情不愿,也只能是小打小闹,自由市场交易是未来的必然趋势,盛凌冬看准了这边工厂林立,像机械厂这样的情况肯定不少,一力主张在这边搞了个旧货交易,一开始就几个摊位,到现在,慢慢变成了跳蚤市场。 有市场以后,这些东西就能拿出来淘换,遇上经济效益真的差那会,盛凌冬甚至还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收下再去乡镇企业那边找销路,除非实在是破旧得不能再用,否则多少都能换一点现钱或是粮票回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盛凌冬顶多就收了些跑腿费和路费,多余的利润他都没要。 这是盛凌冬从倒买倒卖开始就秉持的原则,严鸿飞认识他的:“工厂吐出来的东西是他们处理的瑕疵品,要么就是卖不出去的积压货,这辛苦我挣得理直气壮,但如果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要养活一个家庭的,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我都不多要,你要是不能接受,咱们就拆伙各做各的。” 严鸿飞没和他拆伙,反而是因为盛凌冬这个态度,他才下定决心跟着对方一起,那些受到盛凌冬照拂的家庭,也都念着他的好,如今联防队来的次数也变少了。 厂里宣传口上各种不赞同,但他们不赞同有什么用,天上又不会掉钱下来,工人们该去还是照样去! 零碎毛票在堂屋那张矮桌子上一点一点抚平棱角,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正好凑了五张大团结。 盛凌冬抽出来两张递给严鸿飞,后者连忙摆摆手:“凌冬,这钱我不能要。” 平时也就算了,但那几个兔崽子小时候也是跟在他后头叫过大哥的,他不忍心看他们家里愁云惨雾的样子,才把人叫到市场来。 可这几个人狗改不了吃屎,前段时间还被联防队抓过,他赔进去几条烟才把人带出来,今天又闯了这么大的祸,严鸿飞心力交瘁,主要是觉得对不起盛凌冬。 “你拿着。” 严鸿飞推辞不过,只能把钱收下。 “这钱是你辛苦巡逻盯摊子的报酬。”盛凌冬语气平静,“让他们几个人进市场来找点事情做是你提议的,但也是我同意的,要说责任,我也有责任。” 严鸿飞捏着那两张大团结,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那个女同志,她还生气吗?要不然我去观音街买两盒点心去找她负荆请罪……能行吗?” “你又忘了之前怎么说的了,不是你做错了事情,轮不到你去赔礼道歉。” 盛凌冬左右看了看,在五斗柜旁边找到了他想要的保温瓶,杯子拿到院子里洗了洗,进来倒了些热水,一口喝下去感觉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你别看人家柔柔弱弱的,她不是什么都不懂,那姑娘挺有主意,心也正。” 盛凌冬把宋明瑜在针织厂那边开了家小饭馆,打算从盖浇饭开始做起的事儿给严鸿飞一说,点评道:“机械厂的那几个远远不如她。” 一边是有人想办法拉一把,自己都还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边却是独自打拼,有规划还有想法,根本就不用对比就能高下立判。 他脑海中无意间又闪过宋明瑜那张漂亮的脸庞,那双熠熠生辉,像是天上星星一样的眼睛。 尤其是听说他愿意打折的时候,她笑得别提多开心了,阳光就洒在她脸上,连酒窝边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见。 就是那小身板看上去的确有几分弱不禁风,他连炉子都不敢让她搬。 盛凌冬收敛心神,喝了口水。 无论怎么说,好说话,能包圆那一大堆东西,还不挑毛病,对他也客气尊重,宋明瑜可以说是他遇到过最完美的顾客。 严鸿飞脸上火辣辣的,盛凌冬这话没说错,却也让他更过意不去了,针织厂,说起来离这边也不远……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诶,宋明瑜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严鸿飞一拍大腿,“据说针织厂之前有个特别莽的工人子弟,把他们厂书记给怼了一顿,硬是给怼了一套房子出来——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第 宋明瑜并不知道自己的“战绩”已经传到机械厂那边去,她忙得脚打后脑勺——前世她倒是在小破站上看过不少摆摊开店的视频,但就在自家破个墙开个店,她根本没想到并不比正经选址开一家轻松多少。 忙完店里的装修和清扫,她还惦记着专门跑一趟工商部门去拿营业执照。 这年头没有无纸化办公,也没有电子档案的存在,一切都是靠人工去做,宋明瑜申请要用自家门头破墙开店,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还专门过来丈量了她的门店面积,还要审核她的各种材料。 南城现在风气还很保守,来办营业执照的人都没多少,也幸好是这样,宋明瑜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证件下来。 上面是办理人员手写的印迹,一撇一捺都很认真,比电子档打印出来又多两分烟火气儿。 框好的营业执照拿回家,挂在饭馆的墙上,开业的硬件准备才算是全部做完,宋明瑜瘫在椅子上连坐都不想坐起来。 这些天她天天早出晚归,公共交通不方便,去一趟工商局得转好几次车才到,车上挤满了人,不只是人,还有从乡下驮来城市里卖的蔬菜水果——甚至还有活鸡活鸭! 尽管在顶上放着,那嘎嘎的叫声还是和引擎发动机一样,吵得人连个安生的时间都没有,这下总算不用再去,宋明瑜有种解脱的感觉。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解脱,而是开始,小饭馆是她的事业,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呢!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宋明瑜又从椅子上起来,进行最后一轮大扫除,还要开始计划开业那天安排什么菜谱,需要买哪些原材料。 宋言川这些天倒是很勤奋,或许是因为知道姐姐忙碌也是为了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放去堂屋,就过来门店里吭哧吭哧干活,大汗淋漓了自己也不知道擦一擦,有时候忙完累得不行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会儿小不点还趴着睡得很香,宋明瑜蹑手蹑脚地起来,打算让他多眯一会儿,结果椅子一动,宋言川揉着眼睛就弹了起来:“姐,我来干活!” 宋明瑜让他去堂屋写作业,宋言川抿着嘴巴不肯,最后只好姐弟俩一起收拾,不过两个人动作的确比一个人快,就在快收尾的时候,同样住胡同里头的蒋晓霞回来了。 “明瑜,这么晚还忙活,这是店要开啦?” 蒋晓霞不是针织厂的人,而是隔着两条街那边纺织三厂女工,之前和针织厂的徐伟康结了婚后搬进了针织胡同来,两人又生了一个儿子。 宋明瑜记住她的名字,还是因为之前她送房管科那几人猪油糖之后,又给旁边几家有孩子的一起送了糖,就当是她搬家过来送的礼物。 第一个当然就是住她旁边的林香一家,然后就是林香对门的夏家,不过这儿却闹了个小插曲,她送糖去的时候没见着人,夏家关着门正在吵架呢! 最后还是夏家隔壁的张新民听到宋明瑜姐弟俩说话的声音出来,主动把事儿揽了过去,说是这家经常吵架,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他去帮忙送这糖。 宋明瑜感谢再三,给老张家还年幼的小姑娘送了一份猪油糖,又赶紧去别家送,陆陆续续都送出去之后,终于是到了蒋晓霞这家。 然后她就惊了。 别人家都是一个孩子一块,甚至还有些邻居体谅她带着弟弟不容易,说什么也不收,好不容易收了,也只要一块,几个孩子一人分一点。 唯独蒋晓霞家两个小孩,两块猪油糖都进了小儿子的嘴巴,大女儿一块也没得到。 林香听了直摇头,她就住两家中间,一头挨着宋家姐弟,一头就是蒋晓霞家,宋明瑜去送猪油糖那时候林香说什么也不要,最后拗不过收了两块,陈景行却全让给了妹妹。 她都没想到,蒋晓霞这么不讲究,再怎么说,徐妍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一块糖而已,至于吗? 宋明瑜也觉得不至于。 一边是心甘情愿让出去的,一边却是当妈的偏心,宋明瑜对这个蒋阿姨的第一印象多少受了影响,不过这会儿每个路过的都可能是她小店的潜在客人,人家问起,她也就笑着回应。 “对,这周末大家休班的时候就开。” 蒋晓霞三两步走过来,伸长脖子往店里看:“这是要卖馆子菜,还是做稀饭包子、馒头豆浆?能不能挣钱啊?” 馆子菜那就挣钱,蒋晓霞琢磨着,这宋家大女儿也不像是有多少钱的样子,就那身工装看上去还是大人的款式改的,说不准是她妈留下来的,估计是做不起这门生意。 稀饭包子之类的早餐倒是不用那么多花里胡哨,但累,这小姑娘可不见得跟她那时候一样能吃苦了。 “我打算先做盖浇饭。”宋明瑜说得很保守,“挣个辛苦钱,应该还是能行。” “盖浇饭??” 哪个盖,哪个浇,蒋晓霞连字都闹不清楚,她正要追问,宋言川那头喊了一声姐,宋明瑜一边应着,一边就继续忙活店里的事情去,没再和她闲聊。 蒋晓霞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往家走,盖浇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是没琢磨明白。 难道是宋明瑜这个针织厂土著看不起她这个外来人,故意找这些拼不成词儿的字组合在一起来忽悠她——可宋明瑜自己也不是厂里的人了呀? 总不能是因为吃了宋明瑜两块猪油糖,心里不高兴了吧,她蒋晓霞也不是买不起猪油糖,街上那些卖糕点的,她也买得起,也送得起啊! 蒋晓霞别别扭扭地走了,觉得这年轻人就是异想天开,也不知道上哪儿琢磨的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这能卖钱吗? 反正她肯定是不会花钱买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让她买俩包子她还乐意,让她买这个什么盖、盖浇饭,那指定是不行的。 蒋晓霞心里有点疙瘩,回家和丈夫一说,她丈夫徐伟康也懵了,他也就是个初中毕业,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什么盖浇饭啊,但他还是知道轻重的:“你不吃就不吃,人家开店,咱们不能添乱子。” 蒋晓霞翻了丈夫一个白眼,回屋跟儿子说话去——她还没那么笨呢,她也要脸面的,又跟她没关系,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心里想归这么想,蒋晓霞还是忍不住问其他家的邻居,有没有谁家是听说过这盖浇饭的,用什么做的,到底好不好吃? 结果就是整个针织胡同,谁也没听说过。 炒菜配饭他们是知道,盖浇饭是什么新鲜东西,还真没见过,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宋家那姑娘费了这么大力气要拿出来卖……这能行吗? 胡同里说什么的都有,林香和宋明瑜两隔壁,不少人就来她这儿“刺探军情”,但林香也只说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也是真的担心,只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不少人和蒋晓霞一样抱着怀疑的态度,她担心宋明瑜的生意能不能做起来。 陈继开觉得她杞人忧天,真要是没人光顾,大不了就是找个厂子上班去呗,那年轻人撞南墙撞痛了能不知道回头? 当然,更多人则是对宋明瑜不了解,只和她父母打过交道,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做成了,他们也觉得有意思,接下来几个月都不愁闲聊的话题,没做成,他们也就唏嘘几句,还是不愁接下来几个月的话题,怎么着都不亏。 就这样,蒋晓霞无形中牵了个头,宋家大女儿开的饭馆打算卖“盖浇饭”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厂里的几个车间。 在这个八卦能聊上半辈子,一件新衣服能唠叨半年的时代,针织胡同的1号小院成了众人视野聚焦的中心。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周日来临。 而宋明瑜也没让吃瓜群众们失望,1984年三月的最后一天,南城针织胡同出现了第一家做餐饮的个体户—— 宋明瑜的小饭馆正式开张! 第 针织胡同的邻居们一大早就涌过来看热闹了。 这年头大家又没什么新鲜事儿,自家胡同门口开一家小饭店,那已经称得上是整条街的“大事”,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没弄明白那盖浇饭到底是什么,正好奇呢! 门头打开,提前挂在门上的一串小鞭炮被宋明瑜拿着火柴点燃,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宋明瑜一手拉开门帘,邻居们第一眼就惊了—— 嚯,这是小饭馆? 灯光明亮,上面罩着一层米色的纸,带了一点温暖的色调,不像是传统的白炽灯那样冷冷冰冰,墙上面挂着一张营业执照,还配了宋明瑜的照片,彩色相片上女孩笑得明朗大方。 整个小店看上去宽敞又整洁,哪儿像是一家开在胡同里的小饭馆,倒像是大家平时舍不得去的国营大饭店。 不对,大饭店豪华是豪华,却让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这小饭馆却装修得十足接地气,要不是厨房就摆在旁边,还真让人有种在家里吃饭的温馨劲儿。 宋言川噔噔噔地抱着一块黑板跑了出来,放在足以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的大门口。 黑板上面贴心地写着“盖浇饭套餐,有荤有素,免费送汤,一块一份”! 字用粉笔描过一遍,隔着大老远就能看见,“有荤有素”四个字贴心地加了粗,“免费”两个字更是用红色粉笔描了个边儿,一块黑板从上到下把小饭馆的特色给囊括了进去。 这是宋明瑜思考很久之后才决定下来的,要是四十年后,这样简朴的门头不见得能吸引多少人流量,可是在淳朴的八十年代,普通人闻“下馆子”色变,简洁明了的招牌比什么都强。 最重要的是,还有免费的汤! 免费两个字有天然的魔力,哪怕过了几十年,物质生活已经很富足,还是会有人为了免费的礼物,蹲直播间好几个小时就为了抽奖,也有人为了平台上的免费霸王餐,坐车去几十公里以外吃饭。 而在这个年头,免费两个字更是绝杀。 买什么不要票,不要钱?就连一支牙膏,一根牙刷,那都是要凭票购买,还要掏钱才能带回家的,什么东西都要节约着用,要是有一点便宜可占,那呼啦啦地都是人。 这家小饭馆,却说它送汤?! 有人看见这两个字就走不动了道,众人挤挤挨挨的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心痒痒,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人群中走出一家人,夫妻俩带着儿子女儿,径直进了小饭馆。 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就是林香一家。 之前林香就和宋明瑜说过,开店那一天他们一家人一定要来给宋明瑜撑场子,结果这天不仅是来了,还特地换上了一身漂亮衣服。 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家人带着儿女下国营馆子! 林香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低声议论,夫妻俩带着俩孩子走进小饭馆,被里头的模样又是惊艳了一番。 若说门头是一家店的“名片”,那明瑜小饭馆的名片可谓是名副其实。 走进店里,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两张横列平行的实木桌子,右手边隔着一段距离是厨房,半围挡的设计能让顾客一眼就看到筐里、盆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食材和擦得锃光瓦亮的灶台。 谁不喜欢干净又整齐的工作区,光是这么看着都会心生好感,更不用说宋明瑜整理食材有强迫症,林香照顾着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强迫症的习惯完全取悦到了她这个轻微洁癖。 “林姐!” 宋明瑜迎上来带他们入座,桌面擦得干净,上面还布置了不少小东西——小瓶子分装出来的酱油和醋,甚至还有一小碗的辣椒油,旁边放着筷筒。 林香摸了摸桌板,实木的表面光滑柔顺,也没有毛刺,宋明瑜冲她眨了眨眼睛:“林姐,陈叔叔,之前受了你们照顾,今天我这个老板做主,给你们打五折。” 宋明瑜其实想免单。 姐弟两人搬过来没少麻烦林香一家人,从搬家那天林香搭把手开始,她在平房住着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是去问林香,就连上次房管科不愿意往外拓墙,也是林香从中说和,她能在旧货市场淘到那么多好东西,全亏了陈继开这个机械厂的宣传科小组长。 开店之前更不用说,她这边忙起来脚打后脑勺,前世又是熬夜熬惯了,根本没有管理生物钟的习惯,林香有时候下中班半夜回家看见她还在店里,都会给她塞一点水果,香蕉苹果之类的,让她垫垫肚子,别太累了头晕。 没有谁是应该对谁好的,从小孤身一人的宋明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要好好感谢林香一家人,可宋明瑜也知道,要是她提出免单,林香肯定不会同意,还会怪她太生分。 反正她这小店开起来,以后互相能帮衬的时候还多,宋明瑜想着,干脆就退一步打个五折,一份一块的盖浇饭就只要五毛了。 前头那家营业了好多年的工农饭店,素面都要五毛,要是沾上点荤腥炒个仔姜鸡丁,得要一块七毛五分。 相比之下五毛钱一份的盖浇饭简直是便宜又实惠,让了利,又不至于让林香拒绝。 林香还是觉得这份谢意太贵重:“明瑜,今天你第一天开张呢……” “就听小宋的吧。”陈继开打断了妻子的话,他轻咳两声,“行了,咱们先点单,别耽误小宋做生意——小宋啊,哪儿有菜单?” 宋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针织厂附小放周末,他也不用上课,干脆顶替姐姐当起了小服务员,他手一指,气贯丹田:“陈叔叔,在墙上呢!” 陈继开悻悻地“哦”了一声,抬头看菜单去了,林香冲宋明瑜笑了笑,示意对方去忙,陈念嘉坐在林香身边,小人儿凑到妈妈耳朵边:“宋姐姐和宋言川每次来家里都叫爸爸叔叔,上次爸爸说叫大哥就行,宋姐姐说那样不尊重长辈,爸爸可郁闷了。”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叔叔……咳,宋家姐弟心里的亲疏关系一眼可见,林香含笑看了丈夫一眼,这小心眼儿,还跟年轻人计较起来了,她拍了拍女儿的小手:“别管你爸。” 陈继开的确是有点郁闷。 为了配合妻子,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据说显得年轻有精气神的浅蓝色工装,指望着谁夸他两句,可在家里林香忙着挑选适合这场合的长裙,又忙着给陈念嘉扎马尾辫夹发卡,陈景行趁着周末做剪贴画,压根没人搭理他。 来了店里呢,宋家姐弟一开口,一声“叔叔”差点把他噎死,陈继开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也没白吧,怎么他老婆就是姐姐,到他这儿就成了叔叔?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郁闷了,墙上的菜单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份菜单很简单,一共只有三种菜:番茄炒鸡蛋,宫保鸡丁和肉末茄子,汤是青菜蛋花汤,重点是在汤的下方,又用加粗的粉笔强调了一句“免费”—— 不只是免费喝汤,而且还是“免费续汤”! 陈继开在厂里宣传科混了这么些年,早就是个老油条了,像是私人企业个体户们招揽生意的手段那是层出不穷,但总归就那些,毕竟个体户们都是以挣钱为第一要务的,不然谁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来当这又累又不讨好,名声还难听的个体户? 这年头,经商那叫下海,是要冒着巨大风险,可能血本无归亏到姥姥家的! 他都做好了小饭馆不便宜的准备,想着到底是邻里邻居,至少今天别让人家年轻姑娘脸上过不去,可这一连两个的免费,把陈继开给砸蒙了。 这么慷慨,这么大方,这是要做慈善? 不,不对,陈继开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份饭一块钱,谁会花了这么多钱就一直杵在店里喝汤,那喝多了不老跑厕所,饭都吃不下了么? 这完全是阳谋,实惠是真的实惠,可赚也是真的不少赚,陈继开惊讶于宋家这年轻姑娘脑子怎么就转得那么快,完全收起了之前对宋明瑜开店这件事的否定心态:“一样来一份,都尝尝口味,再要一个番茄鸡蛋?” “别,多的那份要肉末茄子。”林香更改菜单,“言川,两份肉末茄子,一份番茄鸡蛋,一份宫保鸡丁,谢谢。” “好嘞,我去给我姐写单子!”宋言川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到围挡旁边,拿起本子就开始写菜名,写完了撕下来,用木头夹子夹在围挡上,宋明瑜一抬眼就能看见。 姐弟俩对了一下没问题,炉子里的煤球点起来,宋明瑜利索地点火,热锅烧油。 林香这才回过头嗔怪丈夫的疏忽:“景行都念五年级了,正是开始长身体的时候,难得出来吃一次饭,你不让他多补一补油水怎么行?” “又不是只能来吃这么一次,就在咱们家旁边,下次再来不就好了。”陈继开还嘴硬,但还是悻悻地服了软,“知道了,孩子的事情都听你的,行了吧。” 陈景行站起身来:“爸,妈,我去买汽水,你们要吗?” “哥,我也去!”陈念嘉一骨碌从凳子上跳下来,“我想喝天府可乐。” “嗯?行,那什么可乐,你们买四瓶。”陈继开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塞儿子手里——汽水是玻璃瓶的,一瓶也就一毛钱。 他转头和妻子八卦,“听说这可乐还能治病,不知道真的假的,等会他们买回来咱们喝喝看!” 林香这才和缓了脸色:“先等饭菜上来吧。” 店外,跟着人群凑热闹的蒋晓霞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年仅八岁的小儿子徐思成眼巴巴地抓着她衣袖:“妈,我饿,我也想吃。” 第 “吃啥吃。” 蒋晓霞嘴巴上敷衍着,可看着林香一家人进了小饭馆,她其实在外头也有点站不住。 一块钱,对她来说那是一点不便宜。 不止对她,针织厂不少人知道宋明瑜要开这么个馆子今天都涌过来看热闹,但一看到价格就有不少人呼啦啦地散了,回家吃碗麻辣小面不也是一顿? 蒋晓霞却还是心痒痒,跟有猫爪子挠似的。 她一方面舍不得这钱,一方面又舍不得就这么走。 看见宋明瑜那边已经架起了炉子开锅炒菜,显然是,该女儿有的就有,徐妍她不会虐待,但是也不可能跟亲生儿女一样巴心巴肝地对待。 她还要求徐伟康,不能因为前头的女儿,就忽略了后面的孩子。 前些年,蒋晓霞心里还憋着一股气,直到有了自己的儿子徐思成,她感觉自己的心这才稳当了下来,出了月子以后,更是家里的财务一把抓,自诩扬眉吐气。 蒋晓霞习惯了强势,也习惯了丈夫这个锯嘴葫芦什么话都不说,但不知道怎么的,此刻看着丈夫沉默着,她心里有点烦躁。 一把抓有啥用,当家有啥用,钱在她手里也不过就打个转,下个馆子都犹豫半天! 蒋晓霞气闷,干脆移开目光踮起脚往里头看。 架起来的锅大火爆炒,煤炉子呼呼地响着,她目光却没法穿过那道围挡看见宋明瑜的动作。 只闻得到里头的传来一阵香气,被风一吹,好像整个鼻腔里头到处都是香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料,越炒越香,好像是勾人馋虫似的,让人挪不开步子。 徐思成从小就被蒋晓霞捧在手心里,亲妈不让他吃,他嘴巴一瘪就要哭:“妈,我饿!” 能不饿吗,蒋晓霞为了省钱,一家人早上起来就吃了顿稀饭配咸菜,到中午这个点不饿才怪。 蒋晓霞好面子,总感觉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议论她这个当妈的不大气,伸手就想拉孩子走,可又拗不过徐思成一个劲儿撒娇:“妈,我从来没下过馆子,我就吃一顿,一顿不行吗?” 三棍子蹦不出个屁来的徐伟康也开口了:“算了,来都来了,就让思成吃点吧。” “这么贵!”蒋晓霞看着门口那块黑板,可心里却又有点微妙的甜蜜,这还是丈夫头一次主动提出来花钱。 是啊,她儿子多可爱,可是从生下来,就跟着她过这么紧巴巴的日子,他都没吃过什么好的。 林香家里两个娃儿,她能充这个阔气,自己凭什么不能! 蒋晓霞下定决心,牵起了儿子的小手:“一块钱而已,妈带你吃!” 吃归吃,她却盘算得精明,一点不能吃亏。 宋明瑜自己说的一份饭送一碗汤,大不了给小幺儿点个什么盖浇饭,他们剩下的人回家对付几口就好了。 这会儿就先一人喝一碗不要钱的汤,这不就白赚出去三碗汤钱? 蒋晓霞想了就行动,带着一家人风风火火进去,先就扬着嗓子喊:“明瑜啊,给我做碗盖浇饭呢!” 她琢磨着赶紧去打汤,结果抬头一看黑板,她失声喊了出来,“这汤还能免费续?!” 外头看热闹还没走的人炸了锅。 本来之前说免费喝汤,这些人就有点稳不住,要不是因为宋明瑜的“坏名声”在针织厂人尽皆知,加上还没闹清楚盖浇饭是什么东西,他们早就按捺不住要进来消费了。 谁知道还有高手—— 你宋明瑜免费请客人喝一碗就算了,免费续,那岂不是想喝几碗喝几碗? 人心就是那么奇怪,大部分人根本就不可能喝下去那么多,可一听到能免费无限制地喝汤,好像这东西就成了琼浆玉液,非喝不可。 蒋晓霞哪能错过这个好机会,赶快推搡大女儿徐妍让她把座位占住,又指挥丈夫去舀四碗汤来放桌上。 这不好,他们不吃饭,为什么要喝人家的汤呢,徐妍想张嘴反对,可被她按住了肩膀,小姑娘的头又低了下去。 蒋晓霞着急忙慌得没错,马上外头就有人进来跟她打商量:“咱们拼个桌呗,你不是就点了一碗吗,咱们挤着坐坐。” 这一屋子就两张桌子,林香一家四口占了一张,蒋晓霞当然不肯让出另一张:“我们不跟你拼桌,这儿就两张桌子,我一家人都要坐的。” 正巧徐伟康闷着脑袋端来四碗汤,那女人“咦”了一声,忽然嘲讽一笑:“我刚在外头都听见了,你那么大声音说你就吃一碗,结果你们是打算买人家一碗饭,白喝人家三碗汤啊!” “我说,咱们针织厂的工人不能够这么厚脸皮的吧,不吃也不要占窝窝,自己回家去吃嘛!” 女人嗓门一点没压着,隔壁林香那边两个小的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看过来,被林香一人轻拍一下,又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宋言川更是目光炯炯,十岁的小男孩,嗓门大起来也能翻天,更别说门外还有人驻足看热闹还没走呢! 徐思成年纪太小,听不懂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转头看徐妍:“姐,占窝窝是什么意思?” 徐妍不知道怎么回答弟弟的疑问,她脸皮发烧,脑袋快埋到桌子下面。 蒋晓霞脸上也翻起一片红晕,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难堪,但即使如此,她嗓门也一点不低:“谁说的我只买一碗,四碗,我点的是四碗盖浇饭!” 宋言川立刻小跑过来,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小服务员:“蒋阿姨,刚刚没听清楚你点的什么,番茄鸡蛋,肉末茄子还是宫保鸡丁,我现在给你记!” 人小腿长跑得快,连招牌都给贴心地报出来了,蒋晓霞骑虎难下,一边是脸面,一边是钱,她还是忍着心疼,一挥手:“四个肉末茄子!” 钱都花了,她必须得吃点肉多的! 宋言川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去给他姐写单子了,蒋晓霞像是只斗胜的公鸡似的高高昂起了下巴:“我点了四份,这桌子我家要坐,不跟你拼!” “你坐就坐呗。” 那女人没想到蒋晓霞竟然真的点了单,这下四个人恰好占住一整张桌子,她讨了个没趣地要走。 不就是下个馆子,她又不是下不起,还不是看这盖浇饭的名字有点稀奇才过来看热闹,不吃就不吃,又不是找不到地方吃饭。 宋言川却不这么想,今天是他姐开张第一天,要是有人不高兴回去说坏话,那太倒霉了! 他给徐家几个人点完单就迅速跑了出去,嘴巴里喊着“阿姨等等”,在女人惊讶的目光中,小不点竟然搬了个小马扎到门口:“阿姨,你坐!” 他说着,又扯开了嗓门:“各位叔叔阿姨,店里这会儿坐不下,愿意等一等的,可以先坐在这里等,我去给你们搬凳子!” 女人很意外,这小孩未免也太机灵了。 她确实有点犹豫,吃吧,她还得等,不吃,似乎心里又惦记,尤其是刚刚在店里和人吵了一架,要是对方吃着了,自己没吃着,总感觉像是自己输了一样。 这马扎一递,好像也给了她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这时,宋明瑜那边一个颠勺,火停锅起,大碗往手边一放,米饭压实,炒好的配菜往上一码。 第一份盖浇饭出了锅。 “番茄鸡蛋好了!” 鸡蛋的喷香伴随着油的香气钻入了女人的鼻腔,肚子一声咕噜,馋虫涌了上来。 好香!怎么会这么香! 旁边有人问她还要不要坐马扎,不要就留给他们排队,女人鬼使神差地一屁股坐到马扎上:“我要,我当然要!” 不仅要排,还要排第一个,谁都别跟她抢! 第 炒好的这份番茄鸡蛋是林家点的,热气腾腾地刚端上桌,那饱满到爆汁的番茄红与金黄甚至是带着一点点焦黄色鸡蛋交汇在一处,就给了人视觉上极大的满足感。 林香原本是打算自己吃这份,毕竟宫保鸡丁和肉末茄子听上去肉就多一些,可盖浇饭上了桌,两个小的眼睛悄悄咪咪地就投了过来。 刚刚才去买了平时家里不让喝的汽水,可这会儿什么可乐都没有盖浇饭香了,那味道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就连最懂事的陈景行也有点忍不住馋了。 林香眼里漫起笑意,“来,咱们都尝尝明瑜的手艺。” 亲妈下了决定,陈景行应了一声,赶紧从筷筒里拿出来四双筷子,先递给父母,再递给妹妹,最后自己拿一双,迫不及待地往盖浇饭的碗里去。 就这么一小会,番茄鸡蛋炒出的汤汁已经浸入了底下的米饭之中。 陈景行夹了一筷子吃进嘴巴里,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油脂的腻,裹在鸡蛋上,为它的鲜香增添了几分顺滑柔软的口感,让人食指大动。 再一口,饱满丰沛的口感在唇齿间一下绽开,蒸得松软可口的米饭粒粒分明,还带着一点点弹性和嚼劲,包裹着番茄的汁液,一口下去不仅没能满足胃的需求,反而让人更加饥饿,想要一口一口不停地吃下去。 米饭是宋明瑜拿甑子蒸的,这种南城本地特有的蒸饭器皿是竹子做的,蒸出来的米饭中带了一点点天然的竹子清香,但又保留了浓浓的米饭香味。 相比起哥哥的沉浸其中,陈念嘉有些迟疑。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鸡蛋的口感,总感觉它带着一股莫名的腥气,但看着爸妈和哥哥都吃得很专注,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丁点,大部分还都是番茄和米饭,炒得金黄的鸡蛋只带起来一点碎末,陈念嘉甚至屏住了呼吸,想象自己在喝药来麻痹自己的脑袋,可下一秒,嘴巴里交织的咸香酸甜却让她像是小松鼠一样瞪圆了眼睛。 再咀嚼几下,小姑娘怀疑自己以前吃到的都是假鸡蛋—— 它一点也不腥,特别香,特别好吃! 小松鼠的爪子情不自禁地又夹了一筷子。 陈景行吃了几口就停了,尽管他胃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折腾,恨不得他把一整碗都吃完,可他看了一眼身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妹妹:“我吃得差不多了。” 陈继开颇有些欣慰:“景行像我,有当哥哥的样子。” 他想起以前的经历,感慨万千,“你们爸爸小时候家里穷得吃不起米,有一口饭都让给弟弟,肚子里头叫个不停,就只能一瓢一瓢地灌凉水骗肚子,睡觉做梦都梦见有一碗白米饭吃,一晃眼都那么多年了,都能带着老婆孩子下馆子了,要是你们叔叔——” “景行,你还在长身体,别听你爸说这些,你吃你的。”林香打断了陈继开的话,把碗推到儿女面前,“等会不够,妈再给你们点。” …… 一碗番茄鸡蛋盖浇饭,就让林家人赞不绝口,坐后面那桌的徐思成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摸了摸肚子,好饿,他妈为什么不给他也点一份番茄鸡蛋呢,这样他就不用这么盯着林阿姨吃饭了呀! “妈,我们的饭什么时候来呀?” “你急什么,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蒋晓霞忙着喝汤,黑板上写着紫菜蛋花汤,她没当回事,紫菜可不便宜,估计一大桶汤里头能有那么几筷子就算了,可没想到一勺子下去,里头份量竟然还不少,蛋花也没偷工减料,一碗汤喝下去,整个人感觉四肢百骸都通畅了。 这还是春天,要是冬天吃饭的时候来上这么一碗,别说多幸福了! 而且这么一算,这一块钱的盖浇饭竟然也不是多贵?蒋晓霞听说国营饭馆一个三鲜汤都要一块钱,虽然那个有肉,可这个也有鸡蛋,还有紫菜这种干货,反正换她来开饭馆,她是舍不得让客人无限续汤的,要是真让续,最多沉底的给些鸡蛋,紫菜给一丁点,别的想都不要想。 蒋晓霞拿出架势,一碗接着一碗喝,徐思成就苦了,他对喝汤没兴趣,他就想吃饭,吃肉! 看着林阿姨他们吃得开心,他感觉自己肚子更瘪了。 幸好盖浇饭这东西做起来也快,宫保鸡丁快炒出锅之后,一口气炒了一大锅肉末茄子,这下两桌的菜都上齐了,徐思成啥也顾不上,埋下脑袋就狠吃起来,那闻着的香味是香,可和吃起来相比较根本就不算什么,吃着那才叫真的香! 徐思成吃得极为满足,门外头的人却还饿着呢,周日职工休假的挺多,除了针织厂的工人,还有外头其他单位过来探亲访友的,一到这胡同门口,就闻到了里头源源不断传出来的香气。 尤其是肉末茄子要给茄子过一遍油,爆香后的茄子简直就是个天然“大杀器”,恨不得把肉香味散得到处都是,谁经过门口都得停一下脚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胡同门口新开了一家小饭馆! 有人看着一块钱的价格摇头走人,也有的人产生了兴趣,不缺那三瓜两枣,又恰好有时间,宋言川里里外外地搬马扎,还是有不少人没地方坐——排的人比他想象得还多。 有人忍不住就催促起来:“里面的都干嘛呢,就吃个饭,不能吃快点吗?” 他嚷嚷着,里面却没人回应。 倒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实在没空,因为这盖浇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无论是林香夫妻俩还是蒋晓霞两口子都是双职工,这就意味着家里两个人都得做饭,更别说这还是南城,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要是不会做饭,那都是找不着对象的。 两张桌子四个大人可以拍着胸口说,这三个菜他们就没有不会做的,尤其是番茄鸡蛋这种家常菜中的家常菜,没猪肉吃的那些日子里,谁家不是靠鸡蛋来充油水的? 可宋明瑜跟他们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无论是火候,还是调味,东西都是那些东西,人家宋明瑜做出来的口味,不说多夸张,至少和国营馆子里头那些大厨的水平分不出高下。 最重要的是,这个盖浇饭,没吃过的人心里嘀咕是个什么玩意儿,吃过的人却能第一时间体会到它有多完美—— 汤汁裹着米饭,浓淡适宜,咸香的口味正好适配南城的饮食习惯,但又比正常去下馆子单点一个菜的份量更合适,一个人吃这么一份,有荤有素,吃完一碗热乎的紫菜蛋花汤下肚子。 太满足了! 这还是针织厂旁边,工厂里哪个车间没有三班倒,车间那边倒完了,回家还得做饭,哪怕是另一半提前把饭给做了,到家也只能用炉子热一热,吃剩菜剩饭,那米饭要是跟菜混在一起久了,甚至都溶成了米糊糊,长期下来胃就没有一个好的。 要是下了中班能吃上这么热乎美味的一顿再回家睡觉——哪怕舍不得下馆子只是偶尔来这么一顿,也别提多美了! 宋明瑜这盖浇饭听上去是个新鲜不接地气的食物,但实际上是再符合工人们的需求无误了,宋明瑜的定价又刚刚好卡在大锅饭食堂和国营饭店中间,天天吃、顿顿吃那是不可能的,可要是想换换口味,比起国营饭店,宋明瑜的小饭馆又要实惠不少。 大人们考虑的是方方面面,小孩们就没这么多复杂的心绪了,就一个字,吃! 徐思成闷着脑袋风卷残云,蒋晓霞才一晃神的工夫,儿子菜都吃光了,下面的饭都见底了! 再一对比旁边文文静静的徐妍,饭菜还剩一半,小姑娘一口一口吃得文雅,也不像徐思成那样一个劲儿吧唧嘴,小男孩吃完了不说,还眼巴巴又把碗推到亲妈面前:“妈,给我点饭,我还想吃!” “你姐——”蒋晓霞本想让徐妍把饭菜分给弟弟,可店里店外不少双眼睛,林香那一家子听到徐思成的声音也回过头来,她只好换了种说法,“你爸妈你姐都要吃饭,又不是没长嘴,大家都饿着呢,就你一个人有饭吃不成。” 徐思成瘪了瘪嘴,蒋晓霞见不得儿子那样,可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添一次米饭要八分钱……蒋晓霞到算钱的时候脑子转得就快,两毛一斤的米,这添一次就四两饭?一点也不划算! 她没想过供销社的米虽然只要两毛钱一斤,但是得给出去一斤的粮票,私人营业的那种粮店倒是不要,却要翻个番,四毛多才给一斤米,宋明瑜的小饭馆只要现钱不要票,粮票的成本折算进去,八分钱赚不了什么,完全是为了做个口碑。 蒋晓霞心里嘀咕归嘀咕,但她自己也知道,在外头下馆子不比在家,不可能事事都算成本价,她只不过是因为之前被外头那女人给挤兑着买了四碗盖浇饭,现在有点抹不开面子。 加饭吧,她已经够肉疼了,四碗饭可是足足四块钱,她心疼得要死,再多八分钱,她今晚上恐怕要难受得睡不着。 可不加吧,儿子又眼泪汪汪的……她心里也难受! “给他添吧,就一碗饭。”一贯没什么脾气的徐伟康难得表了态,还是那句“来都来了”,徐伟康觉得再抠门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一块钱都花了,还差那八分钱吗? 他做主给儿子添饭,徐思成抱住亲爸胳膊眼泪汪汪:“还是爸对我好。” 第 蒋晓霞气得不行,这臭小子还真是有奶就是娘,丈夫一句话就给他笼络过去了。 可外头那女人探头探脑的,一个劲儿催她快点走,蒋晓霞脾气也上来了,丈夫也没说错,八分就八分,家里也没穷到八分都挣不开,她忍着心疼又把宋言川叫来:“添份饭。” 宋言川早就关注着这桌子的情况了,趁着蒋晓霞还没反悔赶紧填了单子,等姐姐给徐思成添饭的时候还挤了挤眼睛,蒋阿姨的表情他都尽收眼底了,就是连环画上的那些小人也没有蒋阿姨表情丰富啊! 两桌子人还在吃饭,宋明瑜刚洗完锅,正盘点食材,收到弟弟的眼神差点笑场,瞪了弟弟一眼让他别看客人热闹,赶紧低头又给徐思成的饭里压了压平。 来者都是客,无论是什么原因,最终蒋晓霞一家是在她家小饭馆消费了,她总不能开业第一天就让客人吃得不顺心,她虽然才搬过来和这家人接触不多,但客气一点总没错。 果不其然蒋晓霞看到里头满满当当的米饭,这才心气儿顺了一点,看宋明瑜的眼神也温和多了——这姑娘还算是懂事,也不算是白花这八分钱。 徐思成也心满意足,抱着饭碗就是一通框框狂吃,唏哩呼噜的,满嘴巴都是汤汁:“爸妈对我真好!” 不过等这一碗也吃到底,蒋晓霞说什么也要拉儿子走了,徐思成连盖浇饭的汤都收拾的一干二净,碗壁都快舔得能看清楚人形了,再不走她就不是要加八分钱添饭,而是要再花一块钱再买一份盖浇饭了! 而且林香一家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陈景行和陈念嘉走的时候还礼貌地和他们一家告别,徐妍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桌子上干干净净,没弄得到处都是米粒,嘴巴和手指头也没沾上汤汁,文文静静地坐着和林家人告别。 就徐思成一个小的头都不抬,跟个饭桶似的吃吃吃,桌上这儿那儿都是他嘴巴里呼噜掉出来的米渣,他自己还一点不嫌弃地又夹起来吃了。 林香笑着说小孩儿能吃是福分,蒋晓霞虽然脸上尽力掩饰,可还是有几分尴尬。 搞得她好像在家不给徐思成吃饭似的,小饿死鬼一个。 徐思成浑然不觉亲妈的嫌弃,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妈,晚上咱们还能来吃吗?” “晚上喝稀饭!”蒋晓霞没好气地说道,“一顿一块钱,你妈我一个月四十块钱,你吃得上几顿?都给你吃穷了!” 徐思成“哦”了一声,低头踢地上的石头,蒋晓霞没忍住,又和丈夫念叨:“这宋明瑜说是和爹妈学做的饭,也没听说她上哪儿去学过,怎么一样的饭,她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就那么、那么不一样?” 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这秤上对于一餐饭最公平也是最真心实意的评价就是两个字,好吃! 不仅味道好,最重要的是性价比也高。 哪怕蒋晓霞这样抠搜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吃过最值当的一顿饭,相比起一碗素面五毛钱,一块钱的盖浇饭光看数字的确不便宜,但它有肉有菜,一个肉菜在国营饭馆少说能卖出去两块钱,甚至还不止,单素菜也得一块钱左右。 也就是说普普通通去国营饭馆吃一顿,一荤一素那就是三块钱,宋明瑜卖的盖浇饭却只要一块钱,加起来三分之一的价格,配套的米饭也用不着另外买,点一碗盖浇饭,汤汁裹在米饭上下肚子就足以填饱八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饭后再来一碗……不,几碗汤喝,像今天店里供应的就是紫菜蛋花汤,味道清淡,喝着鲜甜可口。 蒋晓霞和宋明瑜打交道不多,她却知道这年轻姑娘看上去漂亮和气,却是针织厂片区有名的刺儿头,传说为了一套房能大晚上地杀进家属楼,斗得吴书记如今听见名字脸色都能变,脾气那么厉害,还特别会计较……这样的人开个店突然就变得大方慷慨啦?这说不通啊! 有心想跟人说说吧,结果中午的紫菜蛋花汤喝得太多,一下午蒋晓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厕所,终于是捱到做晚饭的时候,蒋晓霞又从厕所出来,正好撞见林香来厨房烧热水,蒋晓霞哪能错过这个机会:“林香啊,你和明瑜熟悉,她是不是想进厂啊?” “进厂?”林香没明白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怎么就扯上了,“她开着饭馆,今天你还去吃了呢,怎么就扯到进厂了?”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回事。”蒋晓霞颇有些八卦地打听,“做个体户的我不好过,开小饭馆那么辛苦,她一个年轻姑娘还说不定能做多长时间呢,哪有进厂舒服,咱们厂有食堂有学校还有文化中心——不是说最近还要建个游泳池,夏天还能去游泳呢!” 她压低了声音,“明瑜是不是知道了厂里头别人传的那些话,想在饭馆上让让利润,让大家念念她的好,方便找个路子进针织厂?” “明瑜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个我不太清楚。” 林香不太想和蒋晓霞多说。 她性子软,也不怎么会说硬话,但今天她对蒋晓霞很是不满。 两家共用一个厕所,蒋晓霞吃饭的时候硬是挺着要占宋明瑜小饭馆的便宜,一碗汤接着一碗汤都不带断的,下午回来又把厕所占着,念嘉几次说想上厕所,可回回蒋晓霞都在里面。 一周就一个周末,陈继开下午又去厂里了,他得加班加点做资料写报告,准备明天厂里的大会议,她在家忙前忙后地洗衣服、晾衣服脱不开手,还是景行懂事,带着妹妹去外面上公共厕所。 可是公共厕所哪能和院子里头的比,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用,又脏又臭,还冰屁股,念嘉乖巧不抱怨,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却一股无名火。 要不是因为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她得用炉子烧水,林香甚至都不想站在这儿,早就避开了对方,可蒋晓霞不仅一点没有占了一下午厕所的自觉,转而又背后议论起了宋明瑜,林香忍不住开了口。 “一个女孩带着弟弟无依无靠,要把家撑起来多不容易,她想做点物美价廉的伙食给咱们这些邻居一个实惠,她也能挣些辛苦费,不是大家都觉得很好吗?”林香顿了顿,“不说开店了,就说上次明瑜还给你家我家都送了猪油糖,炸得又酥脆又焦香,一看就知道没省油省糖,她家里不宽裕,还愿意对我们这些家里的孩子好,这和进厂没什么关系——要是为了进厂,吴书记就在厂里呢。” “反正我是念着明瑜的好,她今天忙成那样饭都顾不上吃……她做得够好了。” 以林香的性子,说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尽了力了,她也不知道蒋晓霞是听明白还是没听明白,反正这么些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舒服多了。 别人不记得没关系,她还记得宋家姐弟刚搬过来就给她家送了一盘糖醋排骨,是多么珍贵的情分,只是因为她帮了一点点忙,明瑜就愿意涌泉相报,这样爽利的女孩怎么可能跟蒋晓霞心里想的那样,说话做事琢磨那么多小九九? 完全是以己度人。 林香提着烧水壶回了厢房,陈景行和陈念嘉正做作业,她一人兑了杯温开水,发现小女儿一直看自己,林香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怎么啦,不想做作业?” 陈念嘉摇摇头,小声道:“我听到妈妈和蒋阿姨说话了。” 女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圆溜溜的,林香的气消下去一大半:“没事,妈妈在和蒋阿姨说宋姐姐的厨艺呢。” 陈念嘉眼睛一亮:“宋姐姐做的饭特别好吃!” 林香忍不住笑了:“那下次咱们再去吃?” “嗯!” 陈念嘉笑出了一对小酒窝,陈景行点了点妹妹的作业本,小姑娘连忙又低下头去专心做作业了。 林香趁这空隙走到院子里,天色慢慢暗了下去,橘黄色的晚霞掠过地平线,胡同口的光线黯淡了许多,还能隐约听见碗盘碰撞的声音,和店里交谈的声音,她深吸了口气,感觉胸腔里又舒缓了许多,回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丈夫晚上在厂里吃,她得给孩子们做晚饭了,不过,明瑜姐弟俩好像也还没吃饭? …… 林香一点没猜错,宋明瑜还真没吃饭,中午那一阵忙过去以后就只来得及随便垫了垫,马上又要开始准备晚上的备料,但即使如此还是手忙脚乱,差点就顾左不顾右,食材还断货了,幸好宋言川机灵,立刻回屋子里翻出票证去菜市场“紧急进货”了一趟,这才将将对付过去。 小饭馆忙到晚上七点才关门,宋言川挂上锁头的那一刻,宋明瑜累得差点一头栽倒在桌上昏过去,可这屋子里又没被子又没床的,宋言川硬是把她拉起来:“姐,你不能在这睡,太冷了你要生病的。” “我不想动……” 宋明瑜感觉自己的胳膊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天可怜见,开业之前她还信心满满,毕竟是经历过996牛马生活的,开个餐馆应该强度差不多吧,结果现实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第 午饭和晚饭时间她就跟个陀螺似的完全没停下来过,下午说是有几个小时,可要操心的事情又不少,要点原材料,要准备切配,刚刚坐下来没歇两口气,又有客人来了,就始终感觉没怎么彻底地休息过。 “那也不行,姐,咱们还没吃饭呢,你不能饿着睡。”宋言川还是坚持不懈地把他姐往东厢房里拉,宋明瑜哀嚎一声,像只无尾熊似的半挂在宋言川身上,小不点龇牙咧嘴,跟个小蜗牛似的在地上蹭了半天,才终于蹭到了东厢房。 宋明瑜往床上一躺,浑身的酸痛更加明显,晚饭她都不想吃了,只想一睡到天亮。 宋言川却不能就这样放任他姐睡过去,他跑到厨房里环视一周,除了一把面和葱姜蒜这些东西以外什么也没看见,鸡蛋倒还有两个,但他不会炸。 宋言川有些泄气,他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在这时他灵机一动,从厨房又跑到了院子里,一脚踩上了小院围墙的砖头上:“陈念嘉,陈念嘉!” 林家堂屋的门打开,梳着双马尾辫子的陈念嘉探头出来,宋言川精神一振:“陈念嘉,你妈妈在不在家?” 陈念嘉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她对宋言川印象不太好,这个人经常和人在学校干架,她妈说了,好孩子不跟人打架,宋言川不能算好孩子:“你找我妈妈干什么?” “我姐忙一天了还没吃饭呢,能不能借一碗饭菜,一碗就行!” 陈念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个人是说真话,转身就要回屋里去:“我去和我妈说。” “好,诶——等等,等等,是两碗,两碗!”宋言川使劲扒拉着院墙,“我想起来了,我也没吃饭!” “知道了!”陈念嘉没回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求助之后,宋言川好像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见陈念嘉身影消失在木门后头,他手上一松,差点从院墙上滑下来,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红砖,但手上还是糊了一层厚厚的红砖灰。 宋言川龇牙咧嘴地去洗手,洗手的池子正对着东厢房的窗户,他爬院墙的时候咋咋呼呼,这会儿却尽可能地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就连水流也是一小股。 洗完手,他蹑手蹑脚地凑近了东厢房的窗户。 宋明瑜在里面睡得很沉,窗外升起来的月色照在他姐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像是小蝴蝶一样,他姐长得很漂亮,宋言川从小就很骄傲这一点,可是他姐不喜欢别人看她,总是用头发挡住,也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什么也不说。 直到爸妈不在了之后,他姐忽然有一天就拿剪刀把那些挡住眼睛的头发都给剪掉了,又有一天,他姐忽然嘱咐他放学回家在家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她有点事要出门。 宋言川等到晚上九点多,他姐还没回来,外面又下起了大雨,他只能笨拙地套上雨衣,带着雨伞去外面等他姐——直到他姐回来,笑眯眯地告诉他,“咱们可以搬新家了!” 她为他们俩争取到了一套宽敞又漂亮的小院,他有了自己的房间,他姐还张罗着开店挣钱,要撑起两个人的生活,他姐变得泼辣,能干,勇敢,她有了个难听的外号“刺儿头”。 宋言川狠狠地教训了那些乱说话的男孩,他也变成了许多同学嘴巴里的“刺儿头”,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帮不上姐姐什么忙……他也想护着他姐,想让他姐轻松一点。 “咚咚”,小院门响了起来,宋言川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连忙跑到院门口开了门,林香端着两碗面:“你姐呢?” “在房间睡觉。” “叫她起来先吃个饭,饿着肚子会得胃病的。” 宋言川得了林香的嘱咐,忙不迭地就去东厢房里叫他姐起床,宋明瑜龇牙咧嘴,她刚梦见自己带了个家务机器人什么都丢给机器人,自己只用坐在柜台前面数钱,正开心呢,这边弟弟就把她拉回了现实里。 她翕动了一下鼻子:“什么这么香——等会,我还没做饭!” 林香去厨房拿出来两双筷子,正好看见她跟只大号仓鼠似的东张西望,忍俊不禁:“不用做了,言川说你没吃饭,我给你们俩下了面,赶紧都过来,这面坨掉可就不好吃了。” 宋明瑜一倒下去就跟昏过去似的,万万没想到弟弟竟然搬了救兵,她赶紧趿拉上鞋子,拉着宋言川去客厅,在餐桌旁坐下,林香把筷子塞姐弟俩手里,“来,别愣着。” 宋言川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要不是惦记着他姐,他估计早就撑不住了,这会儿热腾腾的面条就在跟前,小不点说什么也忍不住了,连面都来不及搅拌,就这么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林姐,你太好了。”宋明瑜感动得不行,“景行和念嘉吃饭没?你要不先回去,等会我们吃了把碗洗干净给你送回来。” “用不着着急,他们俩在家吃着呢,我吃得快,下面也不费什么事儿,你慢慢吃,别等会胃疼。”林香嘱咐道,见宋言川吃得头也不抬,她担心人噎着,又把桌脚不远处放着的热水瓶给提起来,打开木塞子一看,里头的水却早就凉了,她提着瓶子起身往厨房去,“烧水壶在厨房吗?我趁这会给你们烧点水去。” “我自己去吧……”宋明瑜话说到一半,林香的身影在走廊上一晃就不见了,她连忙扬声道,“林姐,热水壶在厨房下面那格,炉子有点不好使,你慢点!” “知道了,你别担心,先吃饭。” 宋明瑜目光这才落在了面前的这碗面上,其实她也早就饿得不行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有些提不起食欲。 偏偏林香做的这碗面条是南城人最爱吃的麻辣小面。 底下的调料里头添了一勺猪油,浇上滚烫的热汤,正好激发出姜葱和油泼辣椒的香气,面条上面卧着煎鸡蛋,下面铺着春天上市的莴笋叶子,清脆爽口,再一筷子面条,辣味裹着浓浓的香味一下就蔓延到了整个口腔中。 就那么三两口的时间,宋明瑜一下感觉胃口大开,辣椒刺激着毛孔往外冒汗,头发丝儿都在冒热气。 冷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沸,林香把烧好的水小心地兑进瓶子里,宋家姐弟用的热水瓶还是刚搬家那会她送的礼物,提在手里还有几分亲切,林香回到堂屋里,姐弟俩已是风卷残云,吃得就剩最底下的榨菜了。 宋言川还颇为舍不得地一根一根往嘴巴里拨,宋明瑜擦了擦嘴巴,迎上来接林香手里的热水瓶,林香从善如流地递了过去,坐在椅子上一边看宋明瑜拿杯子倒水,一边问道:“怎么不把东厢房的床搬来堂屋,这样你也好坐一点。” 宋明瑜的椅子比一般的要矮一些,还是她妈在世那会不知道上哪儿买来的,平时能折叠起来不占地方,正好契合筒子楼的环境,可搬到院子里显然就小了,也矮了,坐在上头吃饭颇有些不方便。 “东厢房和饭馆就一道锁,我早上去买菜要起很早,可以直接从门头那边出去,回来也可以从这道门进卧室,声音比较小,不影响言川睡觉,要是从院子进进出出的,那脚步都不敢太重。” 宋明瑜给三人面前都倒了一杯水,林香喝了一口,她又是忙着照顾两个孩子,又是惦记着宋明瑜这边,这会儿确实是口渴了,“就是你吃饭不方便。” “今天开业第一天,我也没规划好,开始想着要是人不多就在店里吃呢。”宋明瑜苦笑,“林姐你说得也对,后面我看看怎么调整。” 两人交谈间,宋言川终于是吃完了,嘴巴边到处都沾着油辣子,他伸舌头去舔,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宋明瑜觉得劳动林香专门跑一趟过意不去,说什么也要给她洗干净再拿走,还给两个碗里都装了鸡蛋。 林香说不能要,宋明瑜振振有词,“林姐,就算鲜切面不值什么钱,鸡蛋也值的,而且两个孩子还长身体呢!” 搬出来陈景行和陈念嘉兄妹俩,林香总算是收下了,临走时却还反复嘱咐宋明瑜要注意身体,有什么就去隔壁找她,见她笑眯眯的,林香不放心,转而又叮嘱起了宋言川:“你姐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像刚刚那样,隔着院墙叫阿姨。” “知道了林阿……林姐!” 林香含着笑走了,也不让宋家姐弟送,用她的话说,一只脚踏出去,另一只脚都落自家院子里了,宋明瑜阖上院子门,还是等在院子里,直到林家传来陈念嘉陈景行叫妈妈的声音,她这才带着弟弟折返回了堂屋。 小睡了一会儿,宋明瑜现在精神头十足,她拿着火柴把油灯给点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个记事本,拉着弟弟在餐桌边坐下:“言川,把今天收钱的铁皮盒子拿出来,咱们来盘账!” 第 “马上!” 中午忙完他就想知道到底挣多少钱了,可他姐一直在忙,他也不敢提这茬,这会儿宋明瑜主动说起,宋言川一个鲤鱼打挺,乐颠颠跑去东厢房床上把铁皮盒子给拿了过来。 盒子上印着一个脸颊饱满,目光炯炯的小女孩,针织厂以前发过一次福利饼干,饼干吃完之后这个包装铁盒子就留了下来,装过粮票肉票,装过姐弟俩的学费,如今又变成了小饭馆的“收银台”。 里头全是毛票,大团结在这年头是大面额数值,很少会有人拿出来用,一般都拿去买电器了,像在外头下馆子别说一块两块了,连用一分两分的都不少。 宋言川今天肩负着要守好这份财产的重要使命,谁碰他都炸毛,唯独这会儿在姐姐面前,他就变成了眼巴巴的小狗:“姐,咱们挣了多少钱呀?” “你来数数?” 宋言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红了:“……我数学不好。” 宋明瑜有些好笑:“平时没见你这么害臊。” “要是书上的那没意思,但这个不一样。”宋言川理直气壮,“这是我们的血汗钱,要是我算错了多伤心啊!” 宋明瑜被这具句“血汗钱”给逗笑了,她把盒子里的毛票倒了出来,按照面值分开成一堆一堆的,再分别计算,最后加在一起。 “四十块五毛四分。” 宋言川跟个小狗崽一样在旁边可怜巴巴地等着,等他姐甩出答案,他差点一个原地起跳从椅子上摔下去:“那么多!” 在十岁的宋言川眼里,一块钱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街上有人偷偷开书摊,那儿的连环画小人书他能讲价到一分钱一本,一块钱能租一百本呢……四十块钱,那岂不是四十个一百本,那就是—— 宋言川算不出来了,帮姐姐当了一天的服务员和收银员,他的小cpu早就满负荷运转了,现在还硬是强撑着要做数学题,当场大脑就宕了机,何况他还真没学到那儿。 但是他马上就换了个计算方式,“爸妈一个月工资是四十块!” 他姐辛苦了一天,挣到了爸妈足足一个月的工资! “姐,我们……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宋明瑜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就像宋言川说的那样,八十年代的普通人一个月十几二十块钱,工厂高一些,宋家父母一个是资深技术工人,一个是先进劳动模范,就这样一个月也才四十六、七,多的时候五十块钱,做个体户餐饮的确是一天当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收入。 但这是营业额,不是利润,要算净利润,得把租金、人工、水电还有原材料成本之类的全部给减掉才行。 小院写的是宋明瑜的名字,房租这一项倒是不用,但是其他可就跑不掉了。 像是燃料,这年头没有水电,却有煤炉,炉子烟雾缭绕,烧得慢,里头的煤球还不耐烧,光是今天一整天就用了十多个煤球——炉子上的火不能断,还不能小,火不够旺,炒出来的盖浇饭一点也不香。 一家人多少人头,就有多少定量,每个月多少斤煤球都有定数,超出了只能自己去黑市上或者私人手里买高价煤,所以票证的成本得算进去,同样有票证成本的还有食材,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加上两个人的人工费,毛利率按百分之五十计算……宋明瑜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得出了结论,“四十块是咱们卖出去的钱,实际上完全赚到手的钱是十块钱。” 十块,在四十块钱的震撼面前或许显得有些渺小,但宋明瑜对这个数字很满意,不止是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了! 尽管在林香等人面前她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但只有宋明瑜自己心里清楚,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忐忑,她甚至都提前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做好了今天开业不会有多少人光顾的心理准备。 毕竟这是她人生地不熟的八十年代,更别说盖浇饭这种东西都没人听说过,万一呢,万一它水土不服……谁知道它却给了人这么大的惊喜,不愧是在前世风靡各大城市,甚至成为打工牛马必备“草料”之一的刚需美食! 而且就八十年代的收入而言,十块钱也不少了,毕竟对于这年代许多普通家庭来说,一家三口甚至四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十块钱呢,也就针织厂这些工厂会好一些,如果家里是双职工,那才会又宽裕一点。 宋明瑜要是当时在吴书记那选了另一个方案,她现在在车间里当实习生,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还得拼命地干活讨带教师傅的欢心,不然到时候人家一句话,她就能被针织厂扫地出门,什么也拿不到。 现在多好,一天能有十块钱挣,还不用那么担惊受怕——最重要的是饭馆就开在自家,这种满足感无与伦比! 当然高兴归高兴,宋明瑜心里还是很清楚这个数字不可能每天都有,毕竟今天第一天开业,很多人好奇又或是过来看热闹,帮她吸引了不少客流,盖浇饭是新鲜玩意儿,又有免费喝汤这个福利,才有了今天这么高的营业额,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数字会慢慢回落,最后稳定。 但是对于小饭馆的未来,宋明瑜还是带着乐观的态度,毕竟营业额现在受到的限制还很大,不说别的,她家就两张桌子,又不是多么出名的馆子又或者是百年老店,没多少人愿意长时间排队,这一点就限制住了客流量。 另外一个很大的限制就是食材。 宋明瑜之前的规划相对保守,毕竟这时候电冰箱要好几百块钱一个,还得要工业票,她压根买不起,要是买多了坏掉了,那就是亏了钱,又折损了票证,得不偿失。 这样做,好处在于她的食材非常新鲜,坏处就是因为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原材料断了好几次,宋言川充当跑腿小弟去了两趟菜市场,连爸妈以前留下来那盒子里的票证都用出去一大把,这才把食材补齐。 米饭用得更快,宋明瑜知道这年头大家肚子里没油水,个个都能吃,但是能吃的程度还是超过了她的预期,一整天蒸了好几甑子米饭,那甑子又深又大,可即使如此,后来的顾客也差点面临只有“盖浇”没有“饭”的尴尬局面,差点开天窗。 接下来,就是要稳住心态,慢慢经营起小饭馆的口碑和人气,先在针织厂附近把名声打出来,让大家接受小饭馆的存在,之后再计划慢慢增加不同的花样菜色,攒钱把店做大做好。 宋明瑜从毛票堆里抽出两块钱:“工钱,拿着。” 宋言川一脸懵,宋明瑜笑眯眯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今天辛苦你了,拿着吧,就当姐姐给你的零花钱。” 前世她总是一个人,什么都习惯了自己一手揽,这辈子多了个弟弟,她也没想过会有多少差别,可宋言川却硬是在店里陪着自己忙了一天,小不点累是累,责任感却很强,哪个客人点了什么,有没有收钱,他都特别积极地盯着,一点也没让她多费心。 宋言川盯着那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眼神发光,他当然想要。 厂附小管得严,学校连个能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放学的时候,总会有个老人家卖“叮叮糖”。 小锤子和一把凿子,叮叮当当地一敲,就像是某种暗号,宋言川就知道卖叮叮糖的老爷爷来了,在附小旁边那条巷子里,老爷爷的背篓放在地上,枯瘦的手臂却铿锵有力,凿一下就是一小块,一分钱,充实了整个放学路上的光景。 还有胡同外头那条街上的小书摊,供销社卖的桃酥和小蛋糕,那天陈念嘉还在店里喝了天府可乐,玻璃瓶看上去好漂亮,好像还很好喝,他从来都没喝过……不对不对,两块钱他才不喝可乐呢,他要阔气地买上一瓶黄桃罐头,成为全校最闪亮的小学生! 可宋言川还是忍痛把钱推回去了:“姐,我不要,你今天才是最辛苦的,我的工钱都给你。” “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呀,咱们谁都不吃亏。”宋明瑜心里熨帖,声音越发轻柔,“你还是我雇的工人呢,哪有雇来的帮工不给人工钱的?” 宋言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败倒在了毛票的诱惑面前:“那……那我拿着。”那可是两张一块钱,他还从来没摸到过一块钱呢! 然而宋言川想当全附小最靓仔的梦想却没能实现,那两块钱压到了箱底——宋明瑜的小饭馆每天营业,她一个人要忙后厨,还要忙前台,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别说给宋言川做饭了,姐弟俩连早饭都从刚搬到小院来的“精心准备”迅速滑向了“凑合能吃”。 宋言川也顾不上叮叮糖了,他放学回家马上放了书包就去给他姐帮忙。,然而宋明瑜还是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面就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有一点婴儿肥的脸蛋迅速尖了下来,之前穿起来刚刚好的衣服如今大了一整圈。 与之相对的,存款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慢慢涨,一开始还用的一个小罐头瓶子,后来换成了一个扁扁的小方盒子,不同面值的毛票分门别类,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个周末,宋明瑜总算给自己,也给小饭馆放了一天假。 挣钱的快乐完全冲昏了她的头脑,认真一想,辛辛苦苦开小饭馆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接受不了车间繁重的工作,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同时还能让自己生活过好一点吗? 现在她不是车间工人,却变成小饭馆的铁血打工人了! 宋明瑜觉得这样不行,正好南城百货商店翻新重修,成了全南城第一家“百货大楼”,就在这天开张,她干脆拉上了林香一起出门。 第 一大清早,宋明瑜和林香两人就出了门,林香开始还担心家里两个孩子,宋明瑜一句话就给她安抚了下来:“陈叔叔在家呢,肯定没问题的。” 但两人还是神色匆匆,不是为了家里的事情发愁,而是这年头的公交车实在是太难赶了! 她们运气说好也挺好,刚到车站,去往民族路步行街的5路电车就甩着粗粗的电线“辫子”进了站,可坏就坏在车站的人实在太多,两人刚还肩并肩呢,一转眼人都看不见了。 “明瑜,上车!”林香赶紧大声叫宋明瑜的名字,让她不要管自己,先上车能出发再说。 宋明瑜明白这个道理,她想出声回应,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前后左右都是人,蚊子到了这儿都能活活被挤死! 连双脚都站不稳地面,最后完全是被往上挤的人们硬生生给带上去的。 好不容易上了车,忙乱之中宋明瑜却没能抓住扶手,只能扶住了面前的引擎盖儿,发动机在她手掌下头轰鸣,还微微发着热,像是个小暖手袋似的。 电车的两个门都大开着,人群乌泱泱往上挤,甚至还有人见上不来车,直接招呼车里的人让他翻窗户。 售票员脸涨得通红地维持秩序,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电车总算是慢悠悠地开了起来。 宋明瑜尝试着移动脚步,却险些踩到别人的脚,只能站在原地张望,“林姐,林姐你上车了没!” 隔了好一会儿,后头的车厢才传来了林香的回应:“上了,我在后面呢!下车再说!” 的确是只能下车再说了,两节车厢中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连接处的位置甚至摇晃得站不住人。 一群人七歪八倒的,宋明瑜自觉没有“横渡”过去的实力,好不容易捱到了民族路步行街站,满车满载的人群呼啦啦下车,她赶紧顺着人流下车,到站台上站定,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风扇,空调更是想都别想,电车上又闷又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完全是对嗅觉的一大挑战! “明瑜!” 宋明瑜回过头来,林香也下了车,两人在站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哈哈大笑。 “你看看你,头发都乱了。”林香笑得停不下来,帮宋明瑜整理乱得像是鸡窝一样的头发,“还好红绸子还在呢,要不然都没法绑起来!” “真该去剪成胡兰头,多方便,上车的时候这辫子差点被车门夹!”宋明瑜抱怨了一声,林香帮她扎辫子,她正好帮林香把翘起来的衣角抚平,“五路电车人也太多了,菜市场不要票供应的时候也没见过那么多人啊!” 林香手巧,三两下就把三股麻花辫给绑得漂亮又结实,宋明瑜帮她拍去肩膀上的浮灰,两人挽着手臂往步行街那边走,很快就看见了南城百货大楼几个大字。 屹立在南城中心的这栋大楼足足有六七层,每一层的每个窗户都是泛着蓝色的玻璃窗,被阳光一照射,就像是无数钻石在空中闪耀一样,和旁边那些低矮的平房和集资建楼相比,它显得独一无二,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 林香忍不住挽紧了宋明瑜的步伐,随着大部队往里走,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仿佛目光落在那些商品上都不敢用力多瞧。 宋明瑜则是截然相反,一看到柜台,她就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要是不知道卖的什么,她直接了当就询问柜员,一点也不怯场,没过多久,她手里就添了好几包东西,大大小小,战果颇丰! 她还反过来劝林香:“林姐,咱们要来一次百货大楼可不容易,五路电车都挤了,来都来了,要是不买点什么回去多不划算啊,好多东西厂里的供销社根本没得卖!” 林香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但听了她这番话,想想家里的两个孩子,她和陈继开夫妻俩的日常用度,她也不再犹豫,对啊,现在不买,回去厂里头还找不到地方买呢! 没看那些人抢购得多激烈吗,林香甚至听到了区县的口音,转车又转船地来南城这么一趟,就是为了在百货大楼狠狠爆买一通,回乡下去甚至还能倒卖一手挣钱! “你说得对,这会儿不买,回去一定后悔。” 百货大楼一共七层楼,除了最上头是办公室进不去以外,下面六楼都是供顾客挑选的柜台,什么鞋帽、家电、五金、服装、床上用品、文化体育用品……总之,南城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有想不到的,就没有百货大楼找不到的。 林香照顾家庭,主要买的是日用品消耗品,宋明瑜也买了一些日用的东西,但更多的钱花在了糕点糖果上——大白兔奶糖、豆沙枣泥、椒盐饼、桃酥……老字号的口味,价格却便宜又实惠,没有前世宋明瑜避之不及的科技,满满的都是手艺人的真诚。 宋明瑜还想买件新衣服,她现在还穿着一套工装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针织厂的工人,但实际上这是用她妈的工装改的,早就穿得磨起了毛,还不怎么合身,冬天冷,夏天又不透气。 她兴冲冲地拉着林香去了卖成衣的柜台,看到价格却惊掉了下巴:“一件绣花衬衫要十五块钱?!” 售货员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敲算盘,语气有些不耐烦:“买不起就别让让,别人还要挑呢。” 宋明瑜还没发火呢,先就被售货员怼了一顿,她刚想说什么,林香却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到了一边:“明瑜,别和她吵架,走,咱们去逛卖布的窗口,我家有缝纫机,到时候我给你做衣裳,保证又实惠又漂亮。” 宋明瑜有些气闷,两人往这层楼的另一边走,林香这才和宋明瑜解释,原来这种不耐烦的态度竟然是常态,别说怼顾客了,甚至还有气性大的一言不合还殴打顾客,“这两年少了,但有些人就那个性格,你和她计较反而是顺了她的心意了。” 林香带着宋明瑜走到了卖布匹的柜台,和成衣那边完全不同的是,这边的柜员见人来了,笑吟吟地就和客人打招呼:“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我帮您介绍?” “年轻姑娘穿的,颜色明快一些,穿着舒服的有吗?” “有,我指给您看看。” 柜员利落地侧过身,背后的挂板上上上下下挂满了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布匹,她挑了几个出来介绍,林香转头询问:“明瑜,有你喜欢的吗?” 宋明瑜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林姐,在我眼里这些布都差不多。”别说挑了,这堆布全部摊在她跟前,她也完全想象不出来做成衣服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胡同里谁都知道林香会做衣服,在针织厂她可是一车间的技术骨干,而且陈景行和陈念嘉兄妹俩的衣服裤子从小就是她亲手做出来的,宋明瑜觉得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做,“林姐,你帮我挑一个吧。” “行,那我就不跟你推脱了。”有了宋明瑜这句话,林香干脆了当接过了挑选布料的重要任务,她和柜员你一言我一语,宋明瑜在旁边就跟听天书似的,只偶尔有林香看上的料子让柜员取下来比着宋明瑜身上试一试颜色花样,最后林香一锤定音,选定了一匹红色的布料。 她打算给宋明瑜做一条连衣裙,林香捧着布料在宋明瑜身上比比划划,和柜员分享她的设计思路,宋明瑜仔细听,林香的设计思路,就是后来流行的娃娃领百褶连衣裙,但在南城如今还没有什么人像这样穿。 “林姐,你要不给自己也做一条?” “我就算了,我年纪大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女为悦己者容,我就喜欢看林姐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你那么年轻,为了我,为了念嘉也可以打扮呀!” 林香啼笑皆非,这句话哪是这样解释的,可她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有些发旧的袖套,填满衣柜的灰、棕、白,她才三十五岁……她内心似乎有了一点触动,“那我……也做一条?” 宋明瑜把柜员叫了过来,她不仅说服林香买,她还打算给陈念嘉也买,小姑娘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又花不了多少布料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年,林香却不肯让她破费,硬是抢着结了账:“厂里如今日子好过,发了福利又加了工资,这就当我送你的礼物——一匹布就让大家都开心,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林香对她真的很好。 宋明瑜叫了一声“林姐”,眼眶有点酸涩,林香对她的关照从来都是这样真诚坦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那我再买个蛋糕,咱们回胡同一起吃,这次林姐你可不许跟我抢了!” 两人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堪称满载而归,回程路上运气还好,逛百货大楼的人都还没有返程,两人甚至在站坐到了座位,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针织厂,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胡同。 林香家的小院里,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她们俩回来了,看到宋明瑜手里提着的蛋糕,更是爆发出一阵欢呼。 “姐,我亲姐,你就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只有仙女才会买蛋糕!” 宋言川极尽赞美之词,宋明瑜哭笑不得:“赶紧洗手,咱们把蛋糕分一分,一路回来还颠坏了没有。” 颠坏了也好吃,宋言川还想说什么,被陈景行拎着后脖子去洗手。 陈继开去厨房拿了碗盘筷子,宋明瑜帮林香在院子里撑起个小桌子,正要去隔壁拿餐椅过来,外头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紧接着,女人的哭喊声炸翻了整个胡同。 “这是针织厂分给我的房子,没你们的份!” 第 (有大修)庆祝入v,四…… 正排队洗手的宋言川耳朵都竖了起来, 一副想出去看热闹的表情,林香皱起眉头,招呼三个孩子进屋子去:“景行,你看着弟弟妹妹, 爸妈和你宋姐姐出去看看。” 陈景行应了一声, 把准备“越狱”的宋言川又揪了回来, 宋言川只好努力把脑袋凑在厢房的窗户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林香带着宋明瑜推开院子门走到了胡同里头, 狭窄的过道上人声喧哗, 都是一个胡同的,听见响动家家户户都趿拉着鞋子出来,不少人还穿着睡衣, 披了件外套就出来看热闹了。 宋明瑜挽着林香手臂:“听得模模糊糊的, 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林香还没答话,张新民的老婆高彦芝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宋明瑜旁边, 一边往两人手里塞了把瓜子,一边摆了摆手:“家里头能吵什么,无非就是衣食住行, 吃喝拉撒那些事儿……这夏家嘛, 多半就是住咯。” 高彦芝脸有些圆, 吃起瓜子来咔擦咔擦的特别有感染力,林香情不自禁磕了一颗,跟宋明瑜解释:“夏娟之前去大巴山乡下当知青, 在那边结了婚, 按规定是返不了城的,结果她为了儿子的户口马上就离了婚,硬是带着孩子回了南城, 就一直住在她哥家里。” “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住一个屋檐下,一个是正经分的福利,一个是知青返城没地方接收寄居在这儿,不吵才奇怪。”高彦芝磕瓜子的动作飞快,一小会儿她手上就攥了一把瓜子壳,她随意地布口袋里一扔,接着啃剩下的,“明瑜你是才搬过来不知道,之前他家就经常这样吵了,今天说夏娟一直住在家里太占地方,明天说夏娟一个离婚妇女带着儿子回娘家啃哥哥不像回事,就没一天是重复的。” 宋明瑜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夏家里头这么多事儿,前面的大嫂回过头来满脸惊讶:“彦芝啊,你消息真灵通。” “那可不,我就住他家隔壁。”高彦芝努了努嘴,“他家厢房就贴着我家的,小蝶晚上都被吵醒过。” 小蝶是高彦芝和张新民的独生女儿,小姑娘才五六岁,晚上吵醒了一瘪嘴就要哭,“新民去跟他们家说,夏亚军还不承认呢,现在不怕了,她爱吃明瑜送的猪油糖,晚上让她吃一点点,睡得可香了,梦里还咂嘴巴。” 宋明瑜笑了:“小蝶喜欢,下次再给她做……我是真不知道夏家情况这么复杂,我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上次他们家孩子的猪油糖还是张叔叔帮我送的。” 林香对张新民的行为非常赞同:“张组长做得对,你年轻姑娘,又是后辈,撞上他们家吵架,你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她正要说话,夏家却又响起了噼里啪啦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旁边的小院“吱呀”一声,蒋晓霞两口子也出来了。 哪儿有八卦,哪儿就有蒋晓霞,她一出院门,三两步就踩在了夏家院墙上,扒拉着院墙上头的砖头往里头看,徐伟康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跟同样在门口站着的陈继开交换一个眼神,两个男人都觉得夏家太闹腾。 “亲兄妹吵成这样,成何体统啊。” 蒋晓霞惊叫一声:“哎哟,他们家瓜藤都倒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种有些便宜好养活的瓜果蔬菜,平时打牙祭换口味。 蒋晓霞又叫了一声:“哎呀,这是要打人了呀!”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都坐不住了,涌到夏家院子的大门,七嘴八舌地叫他开门:“夏老大,好好的吵什么呢,又跟你妹妹闹矛盾了?赶紧把门打开,有什么事儿大家好好说!” 高彦芝更是学着蒋晓霞的样子踩上了砖头,朝夏亚军喊话:“你吵架就吵架,打人犯法的呀!哎哟你们兄妹俩赶紧把瓜藤扶起来,糟蹋粮食要不得!” 邻居们吵吵嚷嚷,张新民没多久也出现在了夏家门口,他刚刚一直不见人,竟然是去叫了针织厂的联防队,有了联防队的威慑力,夏家的院子大门终于打开。 看清楚院子里的狼藉,众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高彦芝赶紧去扶倒塌的瓜藤:“不是叫你们好好说了吗,哎哟,这瓜长得多好,这多可惜!” 夏亚军伸手去拿烟卷,对上联防队员的目光又悻悻地收了回去:“怪我吗,我自己的房子,还得天天跟做贼似的,走路都展不开。” 张新民让他先停一停:“你别说了,夏娟,你来说说,怎么回事儿?” 夏娟嗫嚅了一下:“……我哥想让我和小绍搬出去。” “你本来就该搬出去,这针织厂的房子是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你一回来就说要住,夏娟,这房子又不是多一双筷子多一个碗的事儿,有这么容易吗?” 夏家二老走出来,夏老头开始和稀泥:“娟儿啊,你哥要养一个家,还要养孩子,你也体谅体谅你哥,亚军,你妹妹也不容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么苦,你当哥哥的,就不能宽容一点妹妹吗?” 夏亚军觉得他不讲道理:“爸,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要是真不宽容她,她早就该带着儿子回大巴山,她老公不就在大巴山吗,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 “当初是爸妈让你顶替针织厂的名额,我才下乡去的!” 夏亚军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软肋似的跳了起来:“这房子是我的,我不同意,你凭什么带着儿子到我家来住,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说起我来了,我不同意你住,你凭什么住!” 他越说声音越大,街坊们都看不下去了,联防队上去直接给人拉住了:“你吵什么,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许吵闹!” 陈继开也看不下去了:“都是一个妈肚子里生下来的,你们兄妹俩吵架,爸妈有多伤心难过啊,这也太不孝顺了。” “但是这夏家确实也住不下啊。”蒋晓霞趴在墙头看热闹,她才不下来呢,“要住得下就不吵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高彦芝、林香这些女邻居则是围到了夏娟旁边,刚刚院子里一通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不知道夏娟手背是不是被劈倒下来的瓜藤和架子刮了一下,有一处红色的印子,宋明瑜赶紧找到了院子里无所适从的夏娟她妈:“夏奶奶,家里有毛巾吗?” 夏奶奶连忙带着她去了厨房,“这儿,娟儿的毛巾在这。” 宋明瑜应了一声,赶紧用冷水把毛巾浸透稍稍拧干,又返回院子里,林香正轻声细语地安抚夏娟情绪,见她过来,心有灵犀地伸手一接,冰凉的毛巾转头敷在了夏娟手背上。 夏娟感激地说一声谢谢。 1979年知青大返城之后,全国掀起了知青返城的风暴,夏娟就是这场风暴中的一员,她拼死拼活从大巴山出来,为此甚至不惜和丈夫扯了离婚证,独自带着儿子薛绍回来。 用夏娟的话说,“我可以在地里当一辈子泥腿子,我不怕,可我不想我儿子一辈子也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是城不是那么好回的,几万名回城知青还有他们的子女在这座城市中无处容身,有的幸运地找到了挂靠单位,兴高采烈地迎接自己的新生活,可更多的却像是夏娟这样,只能寄居在娘家。 高彦芝是个急性子:“娟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给姐说说?” 夏娟苦笑了一声:“针织厂通知我,我不符合厂里的知青安置要求,没办法安排我工作。” “临时工呢,临时工行不行?” 夏娟摇摇头:“临时工也不成,现在实习生太多了,十几岁的年轻孩子厂里都消化不完,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纺织的工作经验,我想着我不行,小绍总有机会,但厂里也说不行。” 她不想儿子也跟自己一样没着落,针织厂却一推三六五,说薛绍这个知青二代学历专业也不符合厂里的指标要求,夏娟没了办法。 “亚军啊,你看这事儿闹得,有什么必要?”联防队的人扮黑脸,张新民这个和事佬就出来当红脸,“夏娟她儿子白天都在外头打零工不着家,就晚上回来睡个觉,她一个人,白天在家里做做手工缝补,不也给你们减轻负担吗?” 夏娟低声道:“我有手艺,会做豆腐。” “免了,我想吃豆腐我自己去副食店买。”夏亚军不接茬,“你打算睡哪,客厅?我家这小院面积本来就小,一间房为了爸妈硬是给隔出了两间,我儿子都老大一个了还在我们卧室打地铺呢,你睡客厅,我们剩下的人平时不过路了,不生活啊?” 旁边其他邻居又给支招:“那就在院子里给人家搭个小卧室嘛,一点砖头加点人工就能成的事儿。” 这话刚说出来就被否了,墙上蒋晓霞看热闹:“那不得往两边邻居家借面积啊,你上嘴皮搭下嘴皮就给人情做了,得罪人的事儿怎么办?” “嘿,我这不就是给个建议嘛,我又没说一定要这样!” 夏娟缓缓开口:“我不用卧室,我和小绍就只要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就好。” 夏亚军白眼一翻:“你敢我还不敢呢,夏天热冬天冷,等会给人弄出个好歹来,是想我被人戳脊梁骨呢?” 夏娟还想说什么,门口却突然冲进来一个少年人,一把拉住了她:“妈!” 这个少年人就是夏娟的儿子薛绍,他浑身都是汗,似乎是被人从外头叫回来,看上去有些陈旧泛黄的衣领上还蹭上了许多灰,整个人看上去都有几分狼狈:“妈,我们走,不住大舅家了。” “小绍!” “妈。”薛绍转过头来,语气很坚定,“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在房管局器材科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只要能吃苦能扛包,我就能挣口饭吃……厂里的工作我高攀不上,我就靠自己也能养活我们俩,大舅舅家住不下,我们出去住。” 第 万字爆更,今天收藏+评…… 对于宋言川来说, 这本来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姐姐去了一趟南城百货大楼,虽然没带他一起,但却给他带了礼物。 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还有九九乘法表, 虽然陈景行和陈念嘉也有一个同款的文具盒, 但只有他一个人的文具盒上面画着变形金刚。 他姐还请他吃蛋糕, 他第一次吃到蛋糕,奶油原来那么浓, 那么香, 还有好多好多从百货大楼里买回来的好吃的,他就跟老鼠掉米缸里一样开心得不得了。 可就在宋言川幸福得冒泡的时候,他姐却跟他说, 这次期中考试他考得不好, 以后放学不能直接回家了,要去林香阿姨家, 和陈念嘉一起做作业—— 宋言川哀嚎一声,他的天塌了! 晚饭两家人一拍即合,打算就在林家的小院里吃, 宋明瑜自告奋勇要出个菜, 和林香从菜市场回来之后, 她一头扎进了厨房——今天打算做一道辣子鸡。 鸡鸭是不用票证的,宋明瑜一口气买了一整只鸡才两块九毛,还是纯天然绿色无污染, 与之相对的, 国营菜市场的销售员基本没有什么服务态度,像宋明瑜前世习惯了的那些“热心摊主”更是想也不要想,能买到就不错了。 好在杀鸡对宋明瑜来说不困难, 鸡骨头拆下来炖高汤,又把之前腌制好切成小块的鸡肉拿过来,起锅烧油。 辣子鸡的诀窍就是要炸,油温正好,宋明瑜把鸡块放下去炸,她这边慢悠悠地翻动着鸡块让它们别黏糊在一起,宋言川就跟个小跟屁虫似的在旁边转来转去:“姐,我自己在家做作业可以的,绝对不偷懒!” 宋明瑜拨动漏勺,眉毛都没动一下:“你要是不偷懒,在哪做作业不都行?怎么就不能去隔壁做作业?” “我——”宋言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晚饭怎么办?” 宋明瑜瞅他一眼,啼笑皆非,这小子为了找理由,还真是在努力开动脑筋:“这个我已经和林姐商量过了,你的定量我来准备,到时候你跟着他们一起吃。” 竟然还要在林阿姨家待到晚饭以后! 宋言川垂死挣扎:“那你店里没人帮忙了,你得多累啊?” “我会找个帮工的,这个不用你小孩子操心。” 鸡块炸得焦香酥脆捞起,再把辣椒段、花生碎之类的放进锅里炒得干香,等所有食材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时关火起锅,肉香,辣椒香与最后撒上的白芝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光是闻着都感觉口水要流下来。 宋明瑜带着垂头丧气的弟弟,端着辣子鸡往隔壁小院走,林香早就布置好了一大桌子的菜,有肉有汤,有荤有素。 两家人人不多,大人小孩聚在了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小宋这辣子鸡做得好吃!”陈继开拿出了平时在宣传科的领导风范,一本正经地点评,“火候恰到好处,肌肉外酥里嫩,色香味俱全——小宋啊,你要是愿意去国营饭馆,怎么着也得给你评个先进大厨!” 林香好奇她是怎么做的,她也会做辣子鸡,但就是做不出这么正正好好的味道,宋明瑜想了想,她还真说不出来。 上辈子好像也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还给人写过菜单,但步骤就是那些步骤,她也没仔细记录过自己的用量,完全是凭感觉,对方偏偏还是个强迫症,非得一个一个调料去称重,最后记了一份严谨到堪比科研论文的菜单回去,第二天带来给她一尝,完全不是那回事。 那人后来就放弃鼓捣厨艺了,用他的话说,有人天生就是下厨房的,有人天生就是炸厨房的,没得比。 不过林香的手艺还是比那位炸厨房的仁兄不知道好到哪儿去了,只不过和宋明瑜相比,林香的做法更勤俭持家,更接地气,她用的油底不厚,食材切得均匀纤薄,下锅后很快就能炒熟炒香,还能省煤饼。 宋明瑜很喜欢林香做的清炒丝瓜,虽然节约,林香却会在这种素菜里面加一些小巧思,一点不亏待嘴巴。 比如说这一盘丝瓜里头就加了一点点油渣,油渣是肥肉炼出油之后留下来的肉丁,带着猪肉的鲜香,但油脂又不会那么浓郁齁喉咙,和丝瓜这种清淡的蔬菜一起炒,整个菜的口感都会变得更丰富。 厂里发了奖金,林香甚至还买了一斤排骨,炖了个玉米排骨汤,饭后一碗汤,又甜又香。 宋明瑜扫了不远处的弟弟一眼,三个小的坐在一起,刚坐下来的时候宋言川还在唉声叹气,结果这吃货见了一桌子的菜就走不动道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甚至开始主动叫人家陈景行“哥”?! 仔细一听,原来是馋今天林香从百货大楼里买回来的花生糖。 陈景行得了亲妈的指令,知道往后都得带着这个有点淘,有点不好管教的弟弟一起做作业看书,他打算从今天就开始树立一下作为大哥的威严:“做十道题就给你吃。” 十道题换一块糖?宋言川眼睛一转,他还一道题没做呢,练习册上最前面的那几道题都是最简单的,随便做做就能吃到糖了,后面的题他不做就是,“行!” 小不点分队浩浩荡荡地又往堂屋里去了。 吃完的残局宋明瑜帮忙一起收拾干净,桌子还摆在院子里头,林香给两人泡了两杯菊花水,陈继开从屋子里翻出来一瓶南城啤酒,小院大门打开,穿堂而过的习习晚风,将林家小院里栽种的小白菜给吹得叶子摆啊摆。 “林姐,我要不也在院子里开个菜地种点什么吧。”宋明瑜撑着下巴,“总感觉我那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好啊,你想种的话就种点,你看我家种的小白菜,也不是说就要拿出去换个什么,但是平时家里做个什么吃的,摘一颗就是一道菜了。” “就是我不会侍弄这些东西。”这才是宋明瑜苦恼的地方,“我就想种个不怎么花时间,也不用费太大力气的。” 林香和陈继开对视一眼,两口子都觉得哭笑不得,当然不是说种东西就得跟老农一样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勤劳作,但种菜也是庄稼,哪有庄稼不用人伺候还能自个儿长得起劲的? 不对,林香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想到了一个适合的选项:“你要不要试试种空心菜?” 空心菜本地叫藤藤菜,是南城人最喜欢的素菜之一,春天种到土里,长出来嫩枝嫩叶就能掐下来炒一盘菜,要是加上干辣椒和花椒炝炒,那简直能诱惑人吃下一整碗饭! 就是她也没有种空心菜的经验:“我回头帮你问问怎么弄,还得把种菜的土台子给搭起来……这空心菜好像还得立个竹竿?” 宋明瑜了然地点点头:“好,要是到时候得搭台子架子,我再找人帮忙。”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种菜的事情,林香提到隔壁蒋晓霞家也打算把院子利用起来,做点什么副业挣些零花:“我们针织厂倒是福利增加了,晓霞在纺织三厂,那边今年效益不太好。” 同样都是纺织工业局领导下的厂子,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没那么好,工人之间自然出现了落差,更别说蒋晓霞本来就有些爱计较,这一下可让她憋了不少气,要不是林香家跟她家一样,都只有一个在针织厂上班,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酸呢。 “据说我们厂还打算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 “引进?”陈继开的杯子停了,这事儿他都没听说过,“这么大手笔?” “我就是路过设备科那边听了一耳朵。”林香说道,“据说能做新花色,还有一些新的化纤品,今年不是我们厂做体育服拿到了很多好评吗,说是想冲刺一下明年能拿下部优产品,到时候名气打响了,牌子还可以争取出口多做外汇。” 陈继开咂舌:“你们领导可真够大胆的,我们厂说了几年了,还没多大动作呢,厂里反对的人多,一个个的拉大旗说些有的没的。” “你以为我们厂子没人反对吗,那还不是吴书记顶着压力做的,据说施厂长就不想做这事儿,两边顶着呢。”林香看了丈夫一眼,“吴书记才四十岁,估计也是想拿针织厂再搏一把,看退休之前能不能再多做些成绩吧……算了不说这些,这些事儿太复杂了,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可琢磨不明白。” 宋明瑜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东西前世离她都是十万八千里远,谁知道这辈子却成了她茶余饭后听到的杂谈:“吴书记还挺厉害的。” 林香吃了一口桃酥,有点闷有点腻,她刚吃过饭有些没胃口,转手又给了陈继开拿来下酒。 “你上次去书记家要房子的时候,就没想过他厉害?” 两家如今关系亲近了,宋明瑜也没觉得不舒服,她乐得实话实说:“我那不是没办法了吗,行政归书记管,我就是找厂长,厂长也没那权力给我安排呀。” 林香哈哈大笑,又问道:“明瑜,你还是不打算进厂吗?这次车间要是扩大规模,加装生产线,估计能招不少工人……你要是想,厂子那边我可以去说。” 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宋明瑜使劲摇头,又赶紧喝了口菊花水压压惊:“林姐,我不用,你千万别考虑我!” 林香被她逗笑了:“不去就不去,你那么大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你抓到山上去关着呢。” “对我来说,在车间跟去山上关着差不多。”宋明瑜苦着脸,“我光是想到在车间里走来走去这么走一天,我脑袋都大了。” 开小饭馆确实也累,尤其是宋明瑜不习惯给人添麻烦,她特意在东厢房留了锁,就是为了早起买菜能直接从东厢房去店里,绕过胡同里的邻居们,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 第 万字爆更~营养液满… 就连宋明瑜也没有想到, 麻婆豆腐刚一上市,就成了整个小饭馆最火的一道菜式。 一开始是之前的老食客看上了这道菜,马上抛弃了什么宫保鸡丁,什么肉末茄子, 迅速地爱上了麻婆豆腐这个“新欢”。 紧接着这些食客们口口相传, 越来越多的新食客开始踏入宋明瑜小饭馆的大门。 他们目的整齐划一, 十个顾客进来,起码有七八个点名要尝尝这道菜, 而结果就是, 没有任何一个点过麻婆豆腐的客人给出了差评,所有人都非常满意! 红油鲜亮,豆腐鲜香, 混合着芡汁的麻与辣, 剁碎的肉沫儿在汤汁里也滚上了一层红,它实在是太香, 太好吃了,完全符合南城人的口味! 与之而来的是,小饭馆愿意掏钱额外添饭的顾客明显变多了。 以前十个里头一个恐怕都没有, 现在, 每五个麻婆豆腐套餐, 就会有一个客人选择再来一份饭。 不是他们钱多了烧得慌,而是这麻婆豆腐比其他所有的菜都要下饭。 像什么番茄鸡蛋这种菜色,再好吃南城人也觉得它清淡, 一碗米饭下去刚刚好, 再多就噎着了,可麻婆豆腐呢,只要那麻辣鲜香的汤汁还在, 根本不愁再来一碗吃不完啊! 甚至有夸张的,用筷子一点一点蘸着碗壁上的调料,就那么一点点也舍不得浪费。 有人头脑灵活,想着小饭馆的汤免费不要钱,干脆连汤碗也舍了,直接用装盖浇饭的海碗来盛汤。 清淡可口的青菜豆腐汤在海碗里头滚一圈,再多的麻婆豆腐调料也卷得干干净净,再喝一口,好像连这清汤豆腐也增添了麻辣风味,一口气下来浑身冒汗,疲劳一扫而空。 爽! 店里忙得飞起,这时候宋明瑜就特别庆幸店里多了夏阿姨这个帮手。 之前她一个人在店里忙活的时候,总是感觉一整天腰都快直不起来,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在忙那个,好像一个人打了几份工一样,晚上累得一倒下去就快昏迷。 可自从夏娟来了店里以后,宋明瑜惊奇地发现自己岂止轻松了千百倍! 小饭馆是早上十点开始营业,做中午、晚上两餐,南城人早饭吃豆浆油条包子稀饭,对盖浇饭之类的东西他们叫正餐,是不会放在早上吃的。 夏娟没来之前,宋明瑜六点多就要出门去菜市场买菜,供应紧张,还要票证,去晚了都不一定买得到,回来之后也闲不下来了,差不多七八点的工夫,就得盘货、备料、做开门前的各种准备,像店里随时要供应的汤和饭都得蒸上、煮上,这边快好了,那边也得收拾收拾开门了。 宋明瑜刚和夏娟说好让她来帮工之后,早上再买菜回来,夏娟就已经在门口等了,也不是就光站着发呆,而是每天都洗干净带一条抹布来,门没开,她就站在门口把什么门框把手之类的地方擦一擦。 等宋明瑜把门打开,这边备料备菜,夏娟就把带来的豆腐放到厨房加工的区域,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蒙上不让它脱水变干,主动就张罗着又把桌椅板凳擦干净摆放整齐,要是宋明瑜这边忙不过来,她就帮着一起切葱、剥蒜、切姜。 宋明瑜干脆把门头的钥匙给了夏娟一把,让她早上来了直接进店里休息。 夏娟却不是坐着什么都不干的性格。 等宋明瑜起床打开东厢房和门头之间那道门,迎接她的就是擦得锃光瓦亮,还特别整洁有序的小饭馆,以及盘着头发胳膊上套着袖套还在洗刷锅碗瓢盆的夏娟。 见她起来,夏娟还担心是自己吵到了她,懊恼得不行:“我这手脚现在粗得很,我想着不要吵醒你,结果还是给你弄醒了……你要不先吃早饭,再睡个回笼觉?这会还早,你要买什么菜,我去菜市场帮你买!” 就这样,宋明瑜吃了碗面条,被夏娟又推回了东厢房去睡觉,夏娟跑了一趟菜市场回来再叫醒她,两个人坐在店里一块儿备料备菜,夏娟动作快,帮忙打下手切个菜和肉动作特别利落,一点不用宋明瑜再返工。 这边备料齐全,宋明瑜去做盘点和预算,还要整理票证,夏娟就帮她把切配好的备料全部放到厨房那边去,她甚至记得宋明瑜平时一般都把什么东西放在第几层,一伸手就能够着。 宋明瑜劝她不要这么拼命:“夏阿姨,你这样太累了,坐着休息会吧,等会客人来了还有得忙呢。” “我不累,没事儿!” 夏娟却觉得一点不累,她精神奕奕,甚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生气儿过,她现在能推豆腐给宋明瑜供货,还能在宋明瑜这儿又做一份帮工的工作,她的生活充实,鲜活,充满了无限希望。 她乐滋滋地和宋明瑜分享:“小绍找知青办,帮我们安排了住的地方,以前那地方是称粮食的,后来废弃了也没人要,我和小绍就暂时住着,那地方可宽敞,能放个石磨,还能摆下来两张架子床。” 石磨是薛绍想办法弄来的,夏娟爱惜得不得了,每天用完都要仔仔细细清洗擦拭,一点灰尘都不愿意让它沾。 住粮仓,睡最硬也是最简陋的架子床,这些东西听上去并没有多好,可在夏娟眼中却只能看到幸福的光彩,母子俩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小窝,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白眼狼”,也不用害怕惹别人的嫌恶,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是极好。 “我跟小绍说了,他在器械科好好扛大包,争取让科里的主任什么的能对他留点印象,后头要是有机会,能让他也争取试一试,家里不用发愁,他妈现在推豆腐也能挣钱。” 夏娟还是希望儿子能有个铁饭碗,但这种希望和之前那样被动等待厂里通知,甚至低声下气哀求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想做,她能做,她迫切地需要证明她做得到。 夏娟甚至还觉得自己在店里做得不够,她还能做更多的活儿,她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夏娟认认真真地跟宋明瑜说:“杂活儿都让阿姨做,这些活儿做多了伤手不说,还特别累,你是这个饭馆的根本,你得把身体保养好!” 宋明瑜不忍心打消夏娟的积极性,她也愿意看到对方身上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至少这样的夏娟要比之前那个失魂落魄,连自己未来方向在哪的夏娟要好上太多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夏娟在面对客人的时候,仍然会表现得很拘谨,尽管她手脚麻利动作勤快,却始终不肯和客人多说两句,对方要是调侃些什么,她也只会腼腆地陪笑。 宋明瑜明白她是还不习惯,但她不遗余力地鼓励对方:“夏阿姨,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就是这样,咱们要多笑笑,才能多积攒福气,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夏娟不明白,可宋明瑜这么说了,夏娟就努力让自己多笑笑,渐渐地,她也放下了心来,小饭馆的客人们捧着饭碗就乐呵呵的,吃到喜欢的菜式就满眼放光,这些小小的幸福感染了她。 她又何尝不是为这个小饭馆增添了一抹色彩呢?一个月下来,宋明瑜养回来一大圈,夏娟瘦了一点,但目光里多了几分明快,说话的语调也高了一些,她现在一点不害怕和客人对上眼神了! 而且,她的付出是有回报的。 她勤快踏实,豆腐手艺精湛又实诚,一点不偷工减料,加上宋明瑜一手厨艺出神入化,小饭馆的食客们对麻婆豆腐的迷恋越来越深,一到饭点外头甚至要排队排上一个多小时。 这下客人们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的烦恼,不用上班的人倒是等得悠闲惬意,可那些等着吃完上班的食客们纷纷提出了“抗议”。 “小同志,两张桌子再怎么拼桌,也只能坐下来八个人,这根本不够坐啊!” 他们要吃麻婆豆腐,闻着香味儿没地方吃,这不是人间酷刑吗! 宋明瑜也没想到店里生意会这么火爆,只能又麻烦张新民带她去找了之前木器厂的那个姓赵的朋友,对方如今升了木器厂的高级工程师,见了面就和张新民勾肩搭背。 赵工倒是巴不得多卖点桌子挣外快,听宋明瑜这么一说,他就给宋明瑜推荐了木器厂的折叠木桌。 需要的时候一展开,可以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饭桌,也可以把桌子下头隐藏的“机关”展开,变成一张圆圆的大桌。 不需要的时候折叠起来,就能立在墙边放着,不占位置。 配套的椅子也是折叠的,赵工很是得意,“十年前就只有首都那边能做,还特地取了个名字叫什么7469,现在可不一样了,咱们南城的木器厂也能做,卖得还特别好!” 折叠椅受欢迎是情理之中,这种椅子小巧方便,有几个人,就放几张椅子,其他的都能推到墙边立着叠放,不用担心空间不够的问题。 宋明瑜很是满意,一口气买了四套桌椅回来,折叠的要比普通的贵一些,更别说宋明瑜这次买的都不是残次品,尽管挂着“残次品处理”的名头,但完全可以说是全新无损,因此这次的成交额可比上次大多了。 赵工脸上笑开了花,大手一挥,一分运费不要帮她送到店里,还免了两把椅子的钱,宋明瑜一件一件检查过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就拍了拍张新民的肩膀:“你这侄女,前途无量啊!” 能干,肯干,而且眼光还特别好,赵工在木器厂里头没少和个体户打交道,但很多个体户说是出来做生意,却一点生意人的气魄都没有,这个怕被当投机倒把树典型,那个担心成本太贵回头收不回来。 殊不知时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要想挣钱,那就得跟时间赛跑,赵工意味深长:“咱们这行当也是跟时间赛跑,谁胆子大,谁就吃肉!” 第 一万一爆更~收藏破… 物价上涨, 是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块钱能买到的东西,它就必须得用一块钱买到, 别说变成两块钱, 就是变成一块五毛, 也是无法忍受的。 尤其工厂的工人普遍都是拿的死工资,是按所谓的“级别”来计算职工到底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钱, 这几年厂里倒是陆陆续续更改了计算方法, 还要加什么技能工资,什么效益工资之类的杂项,但无论如何, 一份工资撇不出两份钱来。 物价的动荡, 关系着千家万户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哪怕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言,也让林香上了心,特别是前几年才涨过一次价, 这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宋明瑜却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 她穿过来没多久就变成了个体户, 对这个时代的感知都是在这开店的过程中才慢慢建立起来的,而且她记得,八十年代的那次物价上涨并不在这个时候:“林姐, 报纸上提过这事儿吗?” 林香摇摇头。 林家是胡同里头少数会订报纸的人家, 还是因为陈继开在宣传科上班,想在领导面前多露露脸,说话有点内涵, 可不就要靠报纸上的话来“润一润”。 物价的事情,报纸上并没有提到。 “报纸上都说了,今年的供应很稳定,落实保障没什么问题。”陈继开端着碗指点江山,“你林姐就是喜欢自己吓自己,没事儿等会都吓出毛病来。” 林香声气弱了下去:“我不也是前两天听到车间有人在说猪肉马上就要涨价了,让我们手里头还有肉票的赶紧去买,再不买就买不着了……那家里两个孩子,我能不担心吗?” “你要是真担心,就看看你们厂里那些领导家里的保姆,要是她们也在买肉,那咱们就买,要是那些家里都没什么动作,你急啥。”陈继开滔滔不绝,“大领导用不着亲自去菜市场买菜,总要保姆去吧,退一万步说,大领导都有自己的路子能弄来猪肉,那小领导总得去买菜吧。” 见妻子若有所思,陈继开又调侃道:“而且你这面前不就有个‘百晓生’吗,明瑜开着饭馆呢,那店里天天都要采购食材的,她还不知道菜市场供不供得上?” 宋明瑜老老实实地摇头:“应该没有……最近其实都是夏阿姨在帮忙买菜,但她也没说有这回事。” 林香这才松了口气:“那是我太紧张了——你们三个,想吃就过来吃,在门口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呢?” 宋言川笑嘻嘻地从纱门背后拱了出来:“林阿姨,大人的话小孩子听不懂,在等你们说完呢。” 宋明瑜瞪了弟弟一眼。 自从上次欺负念嘉被她训了一顿之后,这小不点就天天把“我是小孩”挂在嘴边,生怕自己一个不好又被亲姐提溜起来开训。 宋言川才不怕他姐的眼神呢,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他可知道他姐了,吃软不吃硬,他露出个狗腿的笑容,巴巴地坐到亲姐身边:“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明瑜似笑非笑:“我以前手艺不好吗。” “那当然不是,以前就特别好,现在是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宋言川一口气说了十几个特别出来,“玉皇大帝下凡来都得吃一顿麻婆豆腐才愿意回天庭!” 他现在很会活学活用在地摊上看到的连环画,这造句一听就知道,是宋言川平时借书的小书摊上又进了新货:“《西游记》?” “姐你怎么知道!”宋言川很惊奇,“你也看小人书?” “五年级的课本上就会有‘齐天大圣’这篇课文。”陈景行帮弟弟解惑,“到时候书上还有美猴王的插画呢。” “五年级这么厉害!” 宋明瑜笑眯眯给宋言川脑门前面又顶了个胡萝卜:“是啊,你要是好好念书到五年级,就能看孙大圣了。” 宋言川顿时觉得一分钱一本的连环画不香了,他现在三年级,再过两年就能在课本上看孙悟空,还看小人书干嘛呀,他把连环画从脑子里丢开,眼巴巴地把碗递给他姐:“姐,我还想添饭,你做的麻婆豆腐真好吃!” “我去吧。”林香把碗接过来,林家的厨房和隔壁蒋家共用,蒋晓霞因为小饭馆的事情,没少暗地里酸宋明瑜,虽然她是不会做什么坏心眼的事,但林香还是不愿意宋明瑜听到这些话。 “谢谢林阿姨~”宋言川讨好地笑了笑,“帮我压平哈!” 这小馋嘴,林香点点头:“知道啦。” 宋言川这才回过头来跟姐姐撒娇:“姐,咱们能不能天天都吃麻婆豆腐呀?我们都喜欢吃!” “真的假的?”宋明瑜调侃他,“你是自己想吃吧。” 宋言川眼睛睁得溜圆:“我说真的——景行哥和陈念嘉都喜欢,平时我们做作业的时候,他们俩都说好香好香!” 宋明瑜眼神看过去,两个崽老老实实地点头:“喜欢。” 宋言川昂首挺胸:“看吧,我就说麻婆豆腐大家都爱吃……姐,咱们天天吃嘛!我保证努力读书,特别特别努力,我期末考试进步两名……不,三名!” “你个小笨蛋。”宋明瑜在弟弟脑门上敲一下,这小家伙居然会主动用成绩来换奖励是她没想到的,“你就光想着豆腐了,没想过吃点别的?” 别的?宋言川摇摇头,“我就想吃麻婆豆腐。” “那做出来就我们大家吃,你在旁边看着。”宋明瑜,“什么豆腐干啦,豆腐脑啦,豆花儿啦……反正你也不想吃。” 宋言川急了:“我想,姐,我想!”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陈继开笑得拍大腿:“言川,你姐逗你玩呢!” 陈念嘉笑得流眼泪,小姑娘赶紧找哥哥要了手帕把眼睛擦擦,宋言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姐涮了:“姐,你竟然欺负小学生!” …… 一开始大家只是把物价要涨当成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谁知道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道谁挑的头,流水线上,车间里头,突然到处都开始在讨论这事儿。 林香这下坐不住了,主动提出她早上和宋明瑜、夏娟一起去菜市场:“我得多买点菜放在家里。” 林家两大两小,光是每天吃饭消耗就不小,这天就连宋明瑜都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三人结伴往国营菜市场去采购。 她们前脚到,后脚运输车才来,新鲜蔬菜刚摆上货架,马上就进了菜篮子里。 林香开始还感觉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今天感觉这菜市场人好像也不多。” 谁知道买完菜再一看,嚯,外头源源不断地在往里头进人,不是穿着靛蓝色工装的针织厂工人,就是披着外套简单盘了个头发的片区居民。 就连高彦芝也在里头,牵着女儿小蝶,五六岁的小姑娘歪着脑袋叫人:“林阿姨,夏阿姨,宋姐姐!” “你们仨也来买菜啊,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了!”高彦芝跺了跺脚,“大半夜的小蝶想吃面,起来给她下了一碗,谁知道早上就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里头还有菜没有?” “有的,高阿姨你别急,我看肉、菜都还有的。”宋明瑜连忙安抚她,“肯定能买到!” 高彦芝大倒苦水,她家人口少,丈夫张新民上早班还在单位,她怕丈夫回来菜都卖空,可又不能放这么小的女儿一个人在家,只能带着小蝶出来买菜,女儿还闹着要带蝴蝶结,折腾大半天才出了门。 小姑娘听着妈妈和朋友们“告状”,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小蝶很听话的!” “小蝶想不想去林阿姨家玩?”林香循循善诱,“阿姨家里有你最爱吃的奶糖,要不要吃?” 小姑娘眼神亮了,用力点了点头,林香顺势把她牵了过来,“我们带着小蝶先回去,你一个人买菜也方便,不用盯着孩子。” “这是帮我大忙了!” 高彦芝大大地松了口气,正要抓紧时间去买肉,旁边一个摊位上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几人扭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眉毛倒竖,和卖菜员吵得不可开交。 “你这白菜里头都烂了,你凭什么收我那么多粮票,把票还给我!” “还给你行啊,那你把菜给我放回去,我不卖给你。” “你凭什么不卖给我,我有票有钱,你还看人下菜碟啊!” “我下菜碟怎么啦,你买个菜还叽叽歪歪的,爱买买,不买给我让开,有的是人买!” “还有没有天理呀,你卖烂菜叶子给我,你还给我脸色看?你这什么服务态度!” “你什么人我就什么服务态度,你不满意就走,去去去,一边去!”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简直比唱戏还精彩,后头排队要买菜的抱怨起来:“你们别光顾着吵架啊,我们还要买菜呢!” “就是就是,家里还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呢,你们吵归吵,别扰乱秩序呀!” “是她先不讲理!” “明明是你先不讲理的,买个几毛钱的菜,还给你指挥上了,你当你是谁呀!” 那年轻女人脸色涨得通红,骂了一句“一个卖菜的横什么横”,那卖菜员竟然直接从摊位里头冲了出来,两个人一转眼就扭打在了一起。 这一下菜市场可炸开了锅,周围买菜的卖菜的都惊叫了起来,“打人啦,打人啦!” 现场乱哄哄地闹成了一团! “赶紧回去!” 林香头皮发紧,宋明瑜赶紧帮她接过臂弯里的菜篮子,林香三两下把小蝶抱了起来,宋明瑜和夏娟一左一右护着这一大一小,几乎是从菜市场落荒而逃。